《固伦纯禧公主》 第1节 《固伦纯禧公主》 作者:抱鲤 文案: 整日吃斋念佛的大公主被赐婚给蒙古男人了。 据闻此蒙古男人,剽悍凶猛,粗野狂放。 大公主心肝儿冰凉,出嫁前让人准备了三样宝贝。 一为蒙眼白练,管他蒙古男人宰人杀羊,眼不见为净。 二为黄豆半车,蒙古草比菜多,实在不行她就发点豆芽凑合凑合。 三为美酒若干,嬷嬷说蒙古男人不会疼人,那事巨疼,她打算喝酒壮胆。 然而成亲数十载,公主的宝贝通通没派上用场。 白练腐了,黄豆霉了,美酒进蒙古男人肚子里了。 醉后,蒙古男人会缱绻的叫她琪琪格,叫她乌棱。 这是,只属于大草原的情话。 阅读提示:全文架空,请勿考据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纯禧公主(容温) ┃ 配角: ┃ 其它:草原 一句话简介:琪琪格与巴图鲁 第1章 康熙二十九年,暮春微雨。 天地间悄然入侵的暗色,半分没惊扰到紫禁城洋洒四溢的喜气。 彩球缀柱棱,飞檐垂宫灯,双喜如意结随处可见。宫人俱是一身新装,太监腰扎红绸子,宫女头簪红绒花,齐整精神堪比年节。 无一处,不在彰显天家嫁女的盛大排场。 容温捻着佛珠,从长乐敷华殿的东梢间寝殿轩窗望出去。 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寿康宫的黄琉璃瓦歇山顶,她住了十七年的地方。 大宫女桃知见高几上的西洋自鸣钟已‘滴滴答答’走了大半圈,天边也彻底暗了下来,忍不住提醒道,“春夜里凉,公主久坐窗边容易伤寒。明日是你出降的大喜日子,可不能沾染晦气,还是早些歇下吧。”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容温的五官在这汇集天下美色的后宫,不算顶顶出色的。但胜在轮廓柔和,眉目干净。再加上常年礼佛熏出来的一身温良佛性,举手投足间,从容有度,自成韵致。 她的性子,也似面容一般和润,是个识好肯听劝的。 她顺口应了一句“好”,抬手合上窗。 正欲往内间床榻去,殿内突然闯进一浑身湿漉漉的人。 仔细一看,来人正是容温的乳嬷嬷,孙氏。 孙嬷嬷三两步扑到容温跟前,冰凉的雨滴四处乱溅,沾湿了容温的寝衣,她却犹未察觉,只一个劲儿的拖着嗓音哭喊,“公主,出大事了。你快去求求太后,免了你这桩抚蒙的婚事吧,那蒙古台吉嫁不得啊!” 自从今岁正月,容温接到给她与蒙古科尔沁部一等台吉班第的赐婚圣旨后,这样的闹剧便隔三差五的上演一遍。 容温早就看腻了,面色平静无波。倒是桃知,见一次怒一次。 “明日便是公主的正日子,嬷嬷怎又闹腾起来了。要与你说几次,你才能记得住 ,这桩婚事的因由是皇上要用科尔沁部众平准噶尔贼子。 江山社稷在前,公主就算求到已崩逝的太皇太后那里去,照样不顶用。这婚退不了,公主也不可能下降京中帮衬日渐式微的恭亲王府。您与陈太妃的心思,该歇下了!” “退得了,退得了。老天保佑,事情有转机了!”孙嬷嬷一抹眼皮上的水珠,强扯过容温的手,挤满肥肉的脸上难掩激动。 “陈太妃方才使人传信与我,说太后送去王府的试婚格格,被那蒙古台吉原封不动的退回来了。 太后惊怒不已,已遣人去请万岁爷到长乐敷华殿商议此事。公主,你是从恭亲王府抱养进宫的,哪怕玉牒上序齿为大公主。但论及亲疏,与万岁爷终究隔了一层。” 孙嬷嬷把陈太妃教她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倒,还不忘眯着双绿豆小眼去觑容温的反应。 “那台吉乃博尔济吉特氏的后人,万岁爷顾忌博尔济吉特氏全族的脸面与救命恩人的情谊,必然不会声张。说不得将错就错,明日装聋作哑真把你嫁过去了。 所以啊,你得趁万岁爷没到之前,赶紧去向太后求情。太后属菩萨心肠的,年轻时又在男人身上吃够了苦头。发生这样的事,不说别的,念在你从小养在寿康宫的情分上,她也会向着你的!” 试婚格格——听这名头便知晓,与婚姻之事有关。 在皇室中,不光诸皇子成亲前,有身体力行教导其通晓人事的宫女,公主也有。 但试婚格格的职责与教导宫女又不尽相同。 试婚格格要做的,是在公主出降前一日,与额驸同床试婚,以查验额驸有无隐疾,床底间的秉性状况等。试婚后即遣人将查验结果报回宫中,如无异常,公主出降便按期举行;反之,则另议。 大清开国这些年,还是头一遭听说试婚格格被囫囵退回来的。自然,也没有那个公主的婚事,被另议的。 乍一听,还……怪新鲜的。 容温主仆被这消息惊呆在原处,并未留神听孙嬷嬷那番‘苦口婆心’的劝说。 好半天,容温才找回嗓音,干巴巴道,“我恍惚听人说过,哪位台吉才二十二吧……” 这也太惨了些。 说起来,容温这位准额驸班第,因十三四岁时曾救驾有功,后又年纪轻轻身居科左中旗札萨克协理台吉一职,属科尔沁正经的实权人物,在紫禁城其实很有几分名声。 只不过,各花入个眼。他这几分名声,落在不同人嘴里,褒贬不一。 但有一点,却是毫无争议的——班第生性粗野狂放,行事彪悍异常,曾亲手斩杀庶兄,疯起来连自己的血都喝。 不知多少人在背后嘲他是个茹毛饮血、不知人伦的蛮子。 当初容温得知自己被指婚与他后,愁得连续几天只能吃下半碗饭。 她常年跟在太后身边礼佛吃斋,可受不了自己身边躺个头发丝都结着血疙瘩的野人。 不过,这班第台吉虽然又丑又臭又不懂温柔,但也不算毫无可取之处。 比之那些四处睡女奴播种的蒙古王公,班第可用‘冰清玉洁’来形容。二十二岁的年纪,帐中干干净净。容温嫁过去,至少不用看满屋子的妾室女奴、庶子庶女。 但孙嬷嬷,显然不是这般想法。 “是二十二,而且膝下并无子嗣。”孙嬷嬷目中露出鄙夷之色,飞快接话,“先前我还在奇怪,那蒙古人怎这般规矩,不曾想是这一层。公主,你若是嫁过去定是不能生养的,也没个庶子庶女可以指望,日后总不能守着茫茫大草原过活吧。” 孙嬷嬷拽着容温的手,不停给她吹耳旁风,“趁着万岁爷没来,咱赶紧去求太后吧!正好陈太妃也在太后处,没准儿还能帮公主说上几句。公主,你放心吧。陈太妃乃恭亲王之母,你嫡亲的玛嬷,不会害你的。” 容温用力把手抽回来,背在背后,悄然在寝衣下摆蹭了蹭,丢下一句,“你静静,容我想想。” 扭头进了内间。 孙嬷嬷还想追上去催促,被桃知拦下。两人扯皮了几句,最后孙嬷嬷仗着身高体壮,硬是拼着一身蛮力挤开桃知,闯入内间。 “公主,你可想……” 孙嬷嬷话音戛然而止,一口气梗在喉咙,面色青青白白。 片刻前还应承她要仔细考虑的容温,此时正裹在鹅黄锦被中,双目紧闭,睡得犹如一只安详的春卷。 “……” 桃知探头看了眼‘酣睡’的容温,唇角翘得老高。 悄无声息去外殿把另外一个大宫女樱晓叫进来,两人以不可打扰公主安歇为由,合力把孙嬷嬷架了出去。 桃知两人再进来时,容温正毫无仪态的趴在拔步床上,被子踢到床脚,手里摆弄着个模样奇丑的泥雕娃娃。 “公主,换身干爽寝衣吧。”桃知惦记着容温衣裳被孙嬷嬷溅了雨水。 伺候容温换衣的间隙,桃知终是没忍住,吞吞吐吐问道,“方才孙嬷嬷那番话,公主真的不意动?” 反正,有那么几个瞬间,她都想倒戈劝容温去求太后退婚。哪怕留在京中被恭亲王府吸血,也好过嫁去科尔沁守活寡几十年。 容温闻言,晃晃脑袋。一头鸦羽似的长发,随动作散在颊边,把她白皙小巧的脸蛋儿盖去大半,衬出一双滚圆清澈的鹿眼。笑意清浅,浑不在意。 “莫忘了,名义上,我可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太皇太后与太后亲自抚养长大的皇帝长女,和硕纯禧公主。” 大清自先辈传下来的规矩,“南不封王,北不断亲”。 这后半句,指的便是大清与蒙古紧密的姻亲关系。 从她幼年被抱养进寿康宫那日起,她与蒙古科尔沁,便已撕捋不开了。 抚蒙,更是一早便注定的事。 只有陈太妃那种脑子不清楚的,才会作天作地的瞎闹腾。以为仗着个长辈名头,便能动摇满蒙联姻的大事。 她敢断言,今日就算没有班第台吉,也还有其他的科尔沁台吉、贝勒等着她。 嫁谁不是嫁。 明知无力回天,她又何必哭闹着去讨皇帝的嫌。 况且,这班第台吉身患隐疾,连试婚格格这关都过不了,想必日后也不会自取其辱来与她同床共枕。 她可听教引嬷嬷说过,夫妻敦伦一事,疼! 能免了,挺好。 至于其他,她既顶着皇帝长女的名头前去抚蒙,自有皇帝这个阿玛为她操心。 皇帝最爱面子,绝不会让人觉得他苛待养女。 第2章 </div> </div> 第2节 如容温所料,满蒙联姻不容差池。 春雨涮净昨夜龌蹉。 第二日,晴光大好,婚仪照旧。 容温顶着满头珠翠,被福晋命妇们拥进寿康宫正殿。伴着高亢端肃的祝祷词,给端坐上头的太后、皇帝、后妃等行礼拜别。 礼成。 面容敦厚的太后把容温招到近前话别,神色间除了不舍,隐隐还掺着丝羡慕。她自十三岁入宫为后,如今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竟再也没见过草原的落日与篝火。 莫怪人说,当时只道是寻常。 太后本不善言辞,如今又心绪纷杂。一张口,话里满语蒙语夹杂,字不成字,句不成句。 “你去……草原,我……” 容温跟在太后身边十七年,见惯了她万事不过心的活菩萨做派,自觉学得她几分真传。连被赐婚班第台吉这样的苦差事,都没困扰几日,便自个儿想开了。 如今见冷不丁见‘师傅’失态啜泣,容温那些随性无谓的心思淡下,硬生生被勾出满腔酸涩怅然。 不过她向来不爱哭,弯眸安抚,嗓音明快,“皇玛嬷别难过,容温是代您回去看科尔沁草原呢。” 太后盯着她冠上晃荡的红玛瑙流苏穗子 ,那泪珠子越发像决了堤的洪水,任谁哄都没用。 直到吉时将至,才堪堪收了声。 皇帝终得了机会,示意容温近前说话。 容温曾见过宗室格格们远嫁抚蒙时的场景,身为阿玛的王爷贝勒们会端方有度的告诫出嫁女——汝此去是为维系满蒙和睦,今后行事,必当以国为重,卿次之。 容温以为,皇帝要说的话,与那些王爷贝勒差不离。 然而,并非如此。 只见向来威严沉静的皇帝,难得缓了面色,言语里带着闲话家常的松散,“容温且记住,你是大清的公主,更是朕的女儿!” 容温的眼眶,霎时红了。 大约八/九年前,皇帝得知她在恭亲王府后宅,险些命丧生母之手后。及时派人把她接回宫中,甫一见面,皇帝对她说的也是这句话。 仔细想想,前面那些年头,皇帝待她,确实视如己出。 只是后来,宫中子嗣丰茂。用不着她这个抱养来招福挡灾的孩子了,一切便淡了。 容温眨眨眼,福身,“多谢皇阿玛,您也要多保重。” “不必多礼。”皇帝道,“额驸早年间救朕落下的旧疾,昨夜复发了,右腿动弹不得。今日婚仪,朕已吩咐一切从简,委屈你了。” 欸……旧疾复发?不是身患隐疾,不能人道么?难道皇帝是在为昨夜班第退回试婚格格的事扯遮羞布? 容温分神间隙,皇帝继续道,“还有,原定你成婚之后便前往科尔沁随旗一事,也不必着急,待班第腿能走动了你们再启程也不迟。” 容温哑然,此时方觉不对。 皇帝让她和亲科尔沁,还挑了个手握实权的台吉,明摆着是想拉拢科尔沁配合大清,打虎视眈眈的准噶尔个落花流水。 按理,联姻既成,盟约稳定。皇帝应立刻催促班第回旗整顿兵马,以备战事才对。 怎会为遮掩试婚格格这等小事,纵容班第装病,滞留京中。 莫不是孙嬷嬷的消息传错了吧。 容温试探问道,“皇阿玛,额驸的腿可有大碍?” 皇帝答得含糊,“有那么多御医在,你也不必太过担忧。” 容温识趣的没有追问。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可皇帝后宫子嗣多,平日没少被吵闹得头疼。年纪上来后,反倒更喜欢乖顺懂事的孩子了。 皇帝瞅瞅容温,又想起班第,转动青玉扳指的动作顿住。沉吟片刻,略显动容,终是开口说道。 “因你需得在京中多留些时日,但按规矩,公主新婚过后,不宜久住额驸府邸,得独居公主府。所以,朕打算命人把你公主府内封存的院落都打开。园子大,你也住得舒心些。另,你今后的花销仪仗,皆以固伦公主视之。” 容温的公主府,原是孝端文皇后嫡出三女,固伦端靖长公主的府邸。长公主薨于几年前,府邸由内务府收了回来。后被皇帝转赐给容温,做省亲之用。 固伦公主一般为嫡出公主的封号,位同亲王。容温是和硕公主,位同亲王世子,品级比之固伦公主低一级。此前,公主府中皆按固伦公主品级建造。被转赐给了容温后,按照惯例,一些逾制的建筑院落自然得封存起来。 当初赐宅的时候,皇帝八成是想着大婚之后立即送她去蒙古,半句没说府邸封存了院落会住得不舒心的话。 可今日,皇帝不但体贴入微的给她开了园子,赐她固伦公主仪制,还一改初衷留她与班第在京多住些日子! 几桩好事‘哐哐’砸在头上,容温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在想…… 那班第台吉究竟是残了还是命不久矣。 皇帝今日的举动,甚是反常。她莫名觉得,像是在提前安抚新婚丧夫的小寡妇。 - 吉时至,仪仗具列,灯炬前引。 容温也没功夫去探究虚虚实实了,再次拜别太后等人。顶着大红盖头,端坐轿舆中。由福晋、夫人、命妇等陪从,随着班第的迎亲队伍,一路热热闹闹往其暂住的多罗郡王府去。 半道上,容温特地留神听了轿舆外面的动静,很正常的喜乐与道贺的声响。 这至少证明,班第暂时没事。 容温略微放下心,她可不愿背个新婚当日克死额驸的锅。 奉皇帝旨意,婚仪一切从简,容温这个亲成得十分轻松。甚至连最重要的合卺礼,也因班第中途疼痛加剧,几近晕厥,急需问诊敷药而被搁置了。 一位宗室老福晋做主替容温揭了盖头,又柔声安抚了许久,方领着人退了出去。 待福晋们走远,容温立刻吩咐桃知樱晓两个,帮忙把身上这里里外外十余层,镶金嵌玉,垂珠挂宝的公主大婚吉服给脱了。又卸掉钗环净了面,换上一袭软罗裙裳,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公主今日辛苦,奴才已使了人去传膳。”樱晓笑眯眯道,“全是公主喜欢吃的。” “真的?”容温精神大震,“都有些什么?” 宫中规矩,为防有人包藏祸心在吃食上动手脚。不许主子们透露喜好为人知晓,更不许主子们点菜。 容温爱吃什么,只有跟在她身边多年的两个大宫女心中有数。 樱晓一脸机灵相,故作神秘,“待会儿公主便知晓了。” “竟敢吊本公主胃口,胆子越发大了,惯的你!”容温数落,还故作凶悍地拿指头戳了戳樱晓的腰。眼眉弧度却是往上翘的,似玉兰花瓣最柔和的末梢。 桃知帮腔,也往樱晓腰上掐了一把,“对,胆子大。不让她去应付孙嬷嬷可惜了。” 樱晓一叠声地笑着讨饶,“公主开恩,奴才这小身板可经不住孙嬷嬷那身肉。” 说起孙嬷嬷,容温自然想到昨夜的事,笑意收了收,“孙嬷嬷那去了,我有些话想问她。” 孙嬷嬷乃容温乳母,又是上了内务府陪嫁名册的管事嬷嬷,按理今日应一直陪在容温身边操持。可容温自晨起到现在,连她的影子都未曾见过。 两个大宫女一对眼,茫然摇头,“今日事忙,我们都未留意她。” 说曹操,曹操到。 主仆三人话音刚落,孙嬷嬷便得意洋洋的进了新房。还顺便,给容温带回团烫手山芋。 “你说,额驸的父兄叔伯此时正候在院外,欲给我请罪。”容温笑意僵在唇角,探究的目光往孙嬷嬷面上一扫,沉声笃定道,“是你招来的?” “是,也不是。”孙嬷嬷自觉有陈太妃与恭亲王府为靠山,又仗着奶过容温,素来把自己看得重要。哪怕明知容温怒了,也毫无畏惧,反而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解。 “今日这婚仪因额驸之过,办得很不成样子,坠了公主脸面。他们身为亲眷,理应代额驸来给公主赔罪,我不过是略微敲打几句罢了。 公主你也别恼,说来说去,我这般做,还不是为了你好。你若不趁着在京城这段时日镇住蒙古人,让他们知晓你的厉害。待日后去了科尔沁,你既非万岁爷亲生骨肉,又不能靠生养站稳脚跟,那些蒙古人怎会把你当回事。” “荒唐!”容温额角突突地跳,睇着不知悔改的孙嬷嬷,眼角垂下来,拢了团寒霜。 班第到底是什么病,暂且不论。 单说今日婚仪从简,分明是皇帝的一番好意。 孙嬷嬷一个奴才,却借此为由,胆大包天的去敲打科尔沁王公,哪来的胆气与脸面! 科尔沁王公必是误认为孙嬷嬷此举为皇帝授意,故意刁难。 此番兴师动众来找她赔罪,不过是借机试探大清的态度罢了。 皇帝指她和亲,是为了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事与安抚蒙古各部,可不是让她来结仇的。 这事若料理不慎,让科尔沁与大清起了龃龉。别说她一个养女,便是皇帝的亲生女儿,怕是也落不到好下场。 “桃知,去把太后御赐的白玉观音像请出来供在东屋。”容温气极,指尖轻抖,“孙嬷嬷近来浮躁得紧,让她先跪地诵经祛祛邪性。待我回来,再处置她!” 说罢,不理孙嬷嬷的哭喊撒泼,拂袖离去。 现下最重要的是安抚好科尔沁的人,澄清误会,不可任由此事发酵。 第3章 蒙古有内札萨克二十四部,分四十九旗,科尔沁占了六旗,为科尔沁左翼前、中、后旗与科尔沁右翼前、中、后旗。 从太/祖皇太极开始,科尔沁左翼中旗的博尔济吉特氏便与满清通婚。 后大清入关,论功行赏,恩封蒙古二十四部、四十九旗,共封了五个世袭罔替的亲王爵位。 其中,科左中旗的博尔济吉特氏便有两个亲王爵位。另有世袭多罗郡王与多罗贝勒各一名,镇国公、辅国公等低等爵位就更多了。 说来,皇室对博尔济吉特氏的封赏绝对称得上是独一份。 孝庄太皇太后总共四个兄长。 长兄吴克善封为卓礼克图亲王,本是极受重用的,后因自身失德与女儿被废后的事,逐渐受了冷落。 次兄察罕庶子出身,又没什么本事,封了个贝子了事。察罕的儿子绰尔济肖似其父,文不成武不就,自然也升爵无望。但绰尔济这人运道好,生了当今的孝惠太后与淑惠太妃两个女儿,因是太后父亲的缘故,得封多罗贝勒。 三哥索诺木骁勇善战,可惜英年早逝。后叙其功,给其子奇塔特封了多罗郡王,并指婚孝端文皇后所出的固伦端靖公主。 四哥满珠习礼,因与皇室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及嫡子身份,封科左中旗的掌旗札萨克——达尔罕亲王。 容温的额驸班第,出自三哥索诺木这一支,是现任多罗郡王的嫡亲侄儿。 所以今日大婚的府邸,便在多罗郡王府。 </div> </div> 第3节 容温新房的院落位于郡王府北方向,名为金枝院。 别看郡王府取名简单直接,但内里一应格局陈设却十分细致讲究。 假山怪石,映在青松翠柏之中;翠竹芳草,点缀其间。 穿过左侧游廊而去,过了一道月亮门,便见草木繁花绕着三间雕梁画栋的正屋。 听领路丫鬟讲,这是首任多罗郡王奇塔特专门僻出来给其妻固伦端靖长公主待客用的小花厅。 眼下,科尔沁的几位王公正在小花厅内候着。 容温微敛眼眸,捻了捻左腕上的紫檀佛珠。这串珠子是她幼时孝庄太皇太后赠予的,说不上多喜欢,只是这些年戴习惯了。三不五时,都要捻一捻方觉安心。 侍立檐下的丫头见她来,早早便打起了那张用金银各色丝线绣成的狩猎图门帘。 因事先有人通报,容温甫一进门,除了上首太师椅上,沉着脸,坐姿大喇喇的多罗郡王额尔德尼,其余人等皆起身朝她行蒙古躬身礼。 若按尊卑品级论,容温受得起这郡王府里每个人的礼,包括身份最高的多罗郡王。 但蒙古科左中旗博尔济吉特氏与皇室嫁娶通婚数代,亲戚关系一层叠一层。甚至连皇帝都曾在大宴上称博尔济吉特氏为舅家。 私下相处,总得念及长幼辈分,不好太过规矩板肃,以免伤了和气。 这小花厅里的人,除了曾去过寿康宫请安的多罗郡王,其他容温一概不识,自然也不知晓他们的身份,索性略侧身避开他们的礼,面色和润,“诸位不必拘礼。” “多……多谢公主,公主请上座。”为首身着绛红袍服的中年男人敛眉耷眼,低声答道,诚惶诚恐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花厅内的布置一应遵循满汉的习惯,以中轴线为基准,呈‘门’字形,成组成套对称摆放着条案木椅、匾额、挂屏等。 上首条案左右各放了一把太师椅,只有府中地位最尊崇之人与贵客方可上座。 眼下,黑脸的多罗郡王稳坐在右侧太师椅上,只剩左侧位置空着。 按容温的身份,自然能与多罗郡王平起平坐上首太师椅的。 但容温并未如此,她先是在一众人等的注视下,大大方方冲多罗郡王行了个晚辈礼。然后脚下一转,落座多罗郡王下首的第一把红漆圈椅。 期间,还不忘笑盈盈地冲方才招呼她的中年男人道,“诸位也坐下说话吧。” 中年男人连连摆手推拒。 若公主坐在上首太师椅,他们倒是可以陪坐下位。可如今公主出人意料的坐在下位,以他们的身份,怎敢与公主平起平坐。 容温似没觉察到中年男人的为难,又笑眯眯的劝了两句。 可能是见她举止面容实在亲和,中年男人唯唯诺诺,又不像个有主意的人,推拒再三后,明显迟疑了。 “坐什么坐!腿瘸了还是怎么,懂不懂什么叫规矩!”一直没吭声的多罗郡王突然一巴掌拍在条案上,高声发作。热滚滚的呼吸吹动浓密的须发,活像一棵刚从地里扒出来的红葱。 “公主这是何意?我等本就是为婚仪简陋之事来找公主请罪的,公主却故意屈居下位,还做出这般委屈迁就的姿态,是存心要把科尔沁部不敬皇室的罪名坐实吗?” “自然不是。”容温半点没有被责问的惊惶,端着笑脸,不疾不徐的否认道。眼珠子却没收住,往多罗郡王胡子上多瞟了几眼。 多罗郡王似察觉到了,也不知他怎么理解容温的眼神的,只见他“刷”的一下站起来,往花厅正中快走几步,满脸写着不相信,暴躁道,“哼,不是!我看我等还是站着与公主说话吧,免得等会儿又冲出个老娘们来聒噪,夹枪带棒训我等草原人野性,不讲规矩,不敬皇室。” 花厅内的气氛霎时紧绷起来,方才与容温搭话的中年男子更是暗地里扯多罗郡王的袖子,示意他冷静,以大局为重,结果被一把糊开。 容温把两人偷偷摸摸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由心生莞尔。 这多罗郡王面相凶恶,言语举止却透着股委屈巴巴的憨厚劲儿。相比起宫中那些弯弯绕绕,打尽机锋的做派。这样火冒三丈,开门见山的发作方式,显得爽气又有趣。 但容温仍不敢掉以轻心,起身。恭恭敬敬对多罗郡王方向福腰,行了一礼,正色道: “王爷勿恼,我之所以坐在下首位置,绝无故意陷害之意。只是念着‘右主左客’的规矩罢了,我既嫁入科尔沁部,便是科尔沁的人,不宜再居左侧客座的太师椅。 再者,王爷是长辈,我这个当晚辈的,坐在王爷下首,合情合理。就算传到皇阿玛耳中,他也只会夸我们一句慈孝和睦。谁若敢胡乱攀扯说嘴,我第一个不饶她!” 容温口齿清晰,慢条斯理地把来路上打好的腹稿道出来。 “我知道王爷有此番顾虑皆是因孙嬷嬷放肆胡闹而起。奴才不知事,险些坏了大清与科尔沁多年通好的情谊,皆是我驭下不严之过。为此,我特备下厚礼,前来赔罪,还望王爷切莫往心里去。” 见容温言辞这般妥帖坦荡——多罗郡王也逐渐咂摸出味来了。 感情她是故意由座次这等微末小事,以小见大,来表立场、明态度。解释孙嬷嬷之事,纯属误会,绝不伤及大清与科尔沁的交情。 倒是个聪明的。 多罗郡王微眯着眼,觑向容温。 皇宫里的金枝玉叶他见过不少,这位大公主容色虽算不上拔尖。但约摸是常年随太后礼佛的缘故,周身气度异常从容柔和。一双澄净大眼,尤为出彩,譬如林中幼鹿。 瞧着面相,便不像藏恶憋坏的人。 多罗郡王心中自有计较,面上仍是不露声色,朗声道,“我们大草原上的人,不爱争论是非长短,从来是骑马射箭库布,手底下见真章。公主前后态度变得忒快,谁知是不是裹了毒、药的奶皮子。要我等以部族安危为注,相信公主的话,公主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所谓诚意,自然指的是处置罪魁祸首孙嬷嬷。 “应该的。”容温浅笑,毫不犹豫道,“蒸刑、剥皮、梳洗之刑,王爷瞧着那样用在孙嬷嬷身上更解气?” “咳——”多罗郡王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是知道那孙嬷嬷身份的,凭他再浑,也不敢在公主大婚当□□死其乳母。好端端的一桩婚事见了血,可不是结仇嘛。 方才容温的话,他其实已经信了七七八八。之所以这样说,纯属是气不过,想吓唬吓唬公主与那个老娘们儿。 谁知这一身佛性的大公主,竟是个狠得下心的。一时间,反倒是把他给架住了。 多罗郡王拉着张大黑脸,头疼地原地踱了两步,忽然一拍大肚子,“啧”了声。瞅着容温腕间的紫檀佛珠,龇牙笑开,“公主不愧是承过慈宁宫训导的人啊!” “王爷也不愧是王爷。”耿直暴躁的皮囊下,心思细腻如发。 容温迎着多罗郡王那双盛满探究的眼,笑意坦然。多余的解释言语一句没有,只诚恳道,“形势所逼,王爷见谅。今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罗郡王朗声应下,“行!” 明白人讲话,点到即止。 这事,便算彻底揭过去了。 容温瞧着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领着宫女们告辞,翩然离去。 - “阿巴嘎(伯伯),你方才与大公主打的什么哑谜?明明上一句还在讨论那老太婆怎么个死法,怎么下一句便笑嘻嘻的把这事儿揭过去了?” 容温刚走远,小花厅内年纪最小,性格也最跳脱的多尔济便迫不及待的追问多罗郡王。 “蠢货!这点顺势而为,以退为进的小机锋都看不出来。我没空应付你,有话问你三哥去!” 若真的狠绝之人,就算面上披着一心向佛的皮,也决计不会在大婚当日,腕上缠串死气沉沉的佛珠。那个女儿不爱俏,珠玉宝石多漂亮。 这其实三言两语便能解释清楚。 但多罗郡王脾性暴躁,不耐烦跟小孩费嘴皮子。大手一挥,赶苍蝇似的对厅内几个小辈吼道,“你们几个,都给我滚出去,我有事和你们阿布(父亲)商量。记好了,谁要是吃了豹子胆敢偷听,我就把他耳朵撕下来。” 几个小辈莫名其妙被撵了出去。 小花厅内只剩下多罗郡王与方才迎容温的那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正是多罗郡王的同胞二弟,班第的父亲,老台吉鄂齐尔。 “二弟,你瞧着公主如何?” “温和,聪慧,知进退。”鄂齐尔一改在容温面前的惶恐模样,指头往条案上一敲,英气的面容半隐在烛火暗处,染了几分阴郁,“可这聪明人,往往都是不省心的。阿哈(兄长),我担心老五做的事瞒不过,毕竟这公主以后可是要与他同床共枕的……” 班第在府中行五。 “嗬——你当老五还是那个爱说梦话的黄毛小子。” 多罗郡王不以为意道,“这些年,老五在你身上别的没学到,扮猪吃老虎的本领倒是学了个十成十,连皇帝都让他哄了去。我单独留你,倒不是担心老五,而是这公主……你瞧着,她可配得上我科尔沁最好的儿郎?” 两兄弟关系好,鄂齐尔立时反应过来兄长的意思,皱眉道,“阿哈是真打算把老五和公主凑一块?” “明媒正娶进来的,有何不可?”多罗郡王大喇喇往太师椅上一坐,说出来的话却意外周全。 “大公主性情平和,进退有度,配老五那样的炸/药筒子最合适不过。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是她这和亲公主的身份。老五是个重情的,若真对她上了心,为她着想,也该仔细思量思量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那些个念头,已经折了我郡王府两个好儿郎,老五万万不能再折进去了。” 鄂齐尔被多罗郡王说得动容,嘴角翕动。半晌,才沉声道,“话是这样说。可若大公主一心向着大清,我们把她送去老五身边,岂不是等同把郡王府送到死路?” 多罗郡王眼一闭,猛地扯断胸前的金片珊瑚挂饰,珊瑚珠子活泼得紧,滚了一地。 多罗郡王把手中剩余的珠串子拍在条案上,高声道,“单双,赌一把。” 第4章 容温从小长在肃穆沉寂的慈宁与寿康两宫之间,行事不喜显山露水,但求周全无错。 从小花厅出来,容温思索片刻,还是决定顺路去瞧瞧自己‘重伤’在身的新婚额驸。无论如何,面上功夫总是要做足的。 班第养伤的院子紧靠金枝院西侧,取名相较金枝院,更为简单粗暴。 大红灯笼映照下,玄色方木匾额上,“西院”二字刀头燕尾,风骨销立,很有几分笔扫千军的气势。 容温颇为意外,特地驻足多瞧了两眼。 没想到郡王府还有这般懂汉学书法的人。 要知道自大清入关后,便禁止蒙古各族接触汉家学术。 早春的京城,夜色已全然笼了下来,冷峭寒凉。 樱晓噘着嘴哈出一团白气,替容温理了理散开斗篷领口,小声叨叨,“公主要是改变主意,不乐意去看额驸了,咱便回去吧。这外面可凉,没得把自己冻病了。” 容温面露莞尔,她不过略站片刻,便被樱晓误解成这般意思。由此可见,这新额驸是有多不受人待见。 “婚仪上我蒙着盖头没看见,你应悄悄瞧过额驸吧?”容温轻声问,语气发愁,“他是不是长得奇形怪状,怒目金刚一般?你先告诉我,若我待会儿被吓得叫出声,不太好。” 樱晓摇头。 容温浅浅舒了口气,略感庆幸。 可还不待容温这口气收拢,便听樱晓道,“一脸乱糟糟的大黑胡子,遮到这儿。若不是指望着鼻子呼气,眼睛看路,恐怕胡子能长到太阳穴去。谁知道他长什么样儿。” 樱晓怕自个儿讲得不清楚,还特地在鼻尖至颧骨位置比划了一下。 “……” 容温想起须发旺盛貌如红葱头的多罗郡王,琢磨着这郡王府的男子大概是共用一张脸的。圆眼眨了眨,认命地跟着引路仆从往班第房里去。 方一踏进门,药臭与血腥气息交杂的怪异味道扑面而来,浓烈刺鼻,熏得人头晕。 容温不动声色的屏住呼吸,心中暗自诧异,瞧着情形,这人莫非真是伤了腿? </div> </div> 第4节 “公主,台吉用完药,已睡下来了。不能亲自出来相迎,还望公主恕罪。”班第近侍,名为乌恩其的黑脸壮汉,用生涩的满语对容温解释道。 “无事,虚礼而已。”容温柔声催促,“听闻额驸伤得不轻,我甚是忧虑,还是快些进去瞧瞧吧。” 睡着更好,万一等会儿班第醒了,她还得面对面的向他嘘寒问暖,想想便觉尴尬! 乌恩其做了个请的手势,容温毫不迟疑的踏进内间。 因樱晓方才那番话,已经灭掉了容温对额驸最后那点点隐秘的期待。 所以,容温走近床榻的步伐,坦然到毫无新嫁娘的娇羞,甚至还夹杂了几分舍生取义的大无畏。 内室不算大,简单陈设着几样常用的桌椅台柜,最显眼的,应属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床榻。 容温目光落于床榻,从凸起的被卷弧度能隐约能判断出,床上躺着的男子身形修长高大。至于头脚,则被撩起的帘帐虚虚掩住,看不分明。 容温上前一步,目之所及,猝不及防闯入一张清爽干净,眼睑紧阖的病美男脸。 全然不似樱晓口中那般糙汉大胡子模样——只见这人轮廓流畅,浓眉高鼻,五官深邃至锐利。譬如画卷上,以浓墨重彩勾勒的点睛之笔。 哪怕此刻他悄无声息的躺着,也能瞧出是个极英气威武的男子。 这…… 容温步子与表情同时滞住,目光在男子脸上逡巡片刻,侧眸望向樱晓。 樱晓唇瓣嚅动,满脸写着不敢置信。 她素来心直口快,藏不住事。皱眉急声,对乌恩其道,“婚仪之上,我是见过额驸的,似乎并不长这模样。” 乌恩其眼珠一转,哪能不明白樱晓的言外之意。身高体壮的彪形大汉低着脑袋,跟只憨厚大狗似的,好脾气地解释道,“姑姑勿恼,我等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弄个假额驸出来蒙骗公主。你且仔细看,额驸只是修了面。” 说到此,乌恩其又憨笑着挠挠后脑勺,状似不经意的补充一句,“这不,应是猜到了公主会来探望,怕公主嫌弃。” 容温闻言,忍不住又往床上看了两眼。 乌恩其悄然觑着容温的反应,心下甚慰。深觉能向郡王与老台吉交差了。 不就是撮合嘛。 男女这档子事儿,哪有不先看脸的。 - 回到金枝院,樱晓彻底绷不住了。拉着迎上来的桃知,叽叽喳喳说起额驸“换头”。 桃知瞧她的松散模样,便知孙嬷嬷惹的祸事处理好了,心下安定,也有耐性听她叨叨。 不过,樱晓言语间,未免把额驸说得过于玄乎了些。 桃知信不过她,狐疑道,“再好看,能有大阿哥生得好?” 大阿哥胤褆俊朗如松,乃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情。不知多少小宫女,心心念念想得大阿哥的垂青。 “有!”樱晓不满桃知的怀疑,气鼓鼓道,“不信你问公主!” 桃知望向容温。 容温念起男子那张深刻出众的脸,那般锐利英气的五官,不知得生怎样一双眸瞳才配得上。 指头无意识摩挲佛珠,见两个大宫女正眼巴巴的等她‘裁决’。 容温仔细思索片刻,严谨回道,“是长得好,但他又不见得会每日修面。” 明珠蒙了尘,又与鱼目何异。 也是哦。 连婚仪这等大事,都不修边幅,难道还能指望他平日讲究细致? 两个姑娘兴致立时歇下,对视一眼,扭头各干各的。 樱晓张罗着传膳,桃知则低声跟容温回禀孙嬷嬷的事。 “公主走后,奴才亲自在东梢间守着她。先时,她还愤愤不平,数落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后来嗓子劈了,发现东梢间连杯润喉的茶水都没有。应是明了公主这番是铁了心要罚她,这才老实下来。” 桃知试探问道,“公主可想好如何处置她了?” 容温盯着条案上燃得正旺的□□凤烛,淡声回道,“今日是大清与科尔沁的好日子,不好大动肝火,便暂且先把她关着。她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定会想方设法往外传信。我们正好借此,把身边的人清理一番。那些存了异心的,绝不能带去科尔沁。” 按大清规制——和硕公主下降,除朝衣、朝冠、数珠、簪环、项饰、帐褥、器皿及金银绸缎布匹等物。 照例陪往四品翎顶长史一名,负责办理公主府一切外务。另设有六七品典仪各一名,负责协理长史。 内放二等护卫四名,三等护卫四名,负责公主安危。 掌事嬷嬷、嬷嬷妈(乳母)各一名。但掌事嬷嬷一职,多数时候都由乳母兼任,负责管理内院。 女子共十名,分为头等女子两名,二等女子四名,三等女子四名,负责服侍公主日常起居。 另有庄头二名,人丁十户,为公主府仆役。 如容温这般嫁往外藩的公主,还会陪嫁数名唱戏杂耍的伶人,以供消遣玩乐。 这杂七杂八加起来,近百人,全由内务府选送。 早在容温大婚之前,孙嬷嬷便借着乳嬷嬷加掌事嬷嬷的名义,明里暗里来往内务府数次,收买人心。打的,自然是将来尽揽公主府权柄的主意。 孙嬷嬷这些小动作,容温全看在眼里。只是当时尚在宫中,替她操持婚事的贵妃都不曾指摘孙嬷嬷如此行事有何不妥。她一个没有依仗,性子又淡的公主,自也懒得计较什么。 可孙嬷嬷今日之举,是彻底触到她的逆鳞上了。 - 早在她十来岁,还不到指婚的年龄。眼明心亮的太皇太后早料到她未来的归处,告诫过她。 “生为皇嗣,既享天下供养,便得反哺万民。蒙古平,大清安,苍生福祉。” 困于礼法规矩,大清公主既不能征战沙场,也不能献策庙堂。唯一能反哺万民的机会,便是和亲。 彼时容温年纪尚小,也算不得是个顶有家国大义想法的姑娘,她害怕举目无亲的茫茫草原,想说她本不是皇嗣。 这般重的责任,她不愿担,也担不起。 可辩驳的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她两岁时被皇帝收为养女。 起因虽是皇帝后宫子嗣早夭者,十有**。萨满作法仆算,言明她八字贵重,生来带福,抱养进宫可为皇嗣挡灾招福。皇帝当时已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真接了她入宫。 皇帝此举私心昭然,但不可否认,这份私心救了她的命。 若非如此,这会儿她怕是早如恭亲王府里的两个同胞妹妹般,化作烟沙黄土了。 她既承了皇帝的救命之恩,结下父女之名,也享了万民脂膏供养。 不管愿意不愿意,她这一生,都注定要与家国大义、清室兴亡紧锁在一起的。 _ 况且,大清与蒙古交好之初,本就是靠着姻亲关系,端看博尔济吉特氏出了几位皇后便知道。 如今,皇帝出于各方考量,后宫已不纳蒙古妃嫔了。那便只能多多的把大清的公主格格送到蒙古去,以稳固关系。 因此,每年有不少的宗室女被指婚抚蒙。 倘若容温幼时没被抱入宫中,而是作为恭亲王府的庶长女格格,侥幸长成,十有**最后也要被送去和亲的。 殊途同归的结局,委实连一句埋怨不甘都说不出口。 前路已定,容温不爱自扰。 甚至还能苦中作乐,安抚自己——王府庶女格格与皇帝养女公主这两层身份可是天壤之别。两相对比,她着实赚了个大的。看来萨满婆婆说她命中带福的话,还是很有几分道理的。 别的不论,凭她这和硕公主的名头,日后到了科尔沁,只要安安分分的,尊贵荣享一辈子不成问题。 不提那些虚无缥缈的大义情怀,为自己将来计,容温也不能纵着孙嬷嬷继续放肆了。 附在肢干上的病灶,得尽快设法除去。免得日积月累,病附骨髓,将来若想清除,便得受刮骨疗毒之苦。 第5章 容温这一日,过得劳心劳力。一旦放松下来,便觉困顿异常。 用过晚膳,便径直躺下歇息了。 再醒来时,屋内很静。 唯有一丝调皮晨光,雀跃窜过百子千孙幔帐,落在正红锦被的并蒂莲开纹路上。 宫廷内造出来的物什,精巧细致。灼上阳光,栩栩如生。 既为连理,百年并蒂。 到这一刻,容温才确切相信,自己真的成亲了。 有些微妙。 但又说不出,这种微妙源自于何。 樱晓端着铜盆进屋时,容温依旧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费那个脑子了,任由宫女们伺候着梳洗。 桃知抽着容温上妆间隙禀道,今日一早,公主府的长史及护卫首领便到了郡王府,按例候着给新主子请安。 “我需先去前厅认亲,你请长史和护卫首领稍坐些时候。” 皇家公主大婚第二日,因身份不同,虽不用遵民间习俗,给公婆磕头奉茶,但最基本的认亲仪式还是有的。 只不过,这仪式是反过来的。 按皇家例,公主的认亲仪式为,公主端坐上首,由额驸的父母兄弟挨个儿上前给公主跪地请安。 “奴才已安排下去了。”桃知点头,神□□言又止,没个笑模样。 容温放下手中的日永琴书簪,微微侧眸,问道,“怎么支支吾吾的,还有别的事?” 樱晓性子急,不待桃知应声,已爽利的接过话头。 “是有事,但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长史不知如何安排那位试婚格格扶雪,今日索性把人带来了郡王府,请公主示下呢。” 按理,试婚格格的归属,多半是成为额驸侧室。当然也有可能被公主收为侍婢,只不过这样的情况极少见。 这个扶雪虽然顶着试婚格格的名头,但在试婚当夜,被囫囵送回了宫中,估计连额驸面都没见上,身份尴尬。 </div> </div> 第5节 长史既不敢越殂代疱,给她安个额驸侧室的头衔。更不敢做公主的主,收她为侍婢。 把人送来请容温示下,倒也正常。 只不过,这才容温新婚第二日,长史便用这等事来烦扰。 往好里说,是处事谨慎。往坏处想,便是没眼色,触霉头。 桃知生得细眉细眼的端肃模样,心思也最为细腻,难怪面露不虞。 “你别气,也别板脸。”容温笑眯眯的,拉了桃知袖子一把,“否则让小宫女们看了,肯定会奇怪我这里怎会一夜间多出个掌事嬷嬷,怪吓人的。” “噗——”替容温绾髻的圆脸小宫女忍俊不禁,嗓音脆生生的,天真娇俏。 勾得这被大红颜色压抑的新房,都似活泛了几分。 桃知唇角不自觉跟着抿了抿,冷脸再难挂住了。 说笑归说笑。 容温还是正经考虑了一下如何安置扶雪才最妥当。毕竟就这遭遇来瞧,也是个苦命姑娘。 可一切事先考虑,都赶不上变化。 容温领着宫女们出门,准备去前厅认亲时,方踏上抄手游廊,倒座间突然冲出去一道纤细灵活的身影,左右侍从阻拦不及,那人便“啪嗒”往容温面前一跪。 樱晓挡在容温面前,高声斥责,“何人如此没规矩!” “奴才扶雪,给公主请安。” 容温居高临下觑着扶雪,无声打量。 容色平常的一个姑娘,好在在面皮白净,身形娇小,声音娇娇怯怯的,给她添了几分玲珑柔软的美感。 面上乍然一看,倒是好拿捏的,难怪太后会挑中她做试婚格格。 容温示意樱晓不必紧张,淡声问,“你拦路,所为何事?” “求公主开恩!”扶雪眼泪汪汪的,正事没说,反倒先“哐当哐当”给容温磕了几个响头。 容温皱眉,她最不喜这样动不动哭天煞地叩头的,好似她仗着身份做了什么欺压人的恶事一般,“你有话便直说。” 扶雪显然没料到容温反应这般冷淡,长长的眼睫眨了眨,拖着哭腔开口,“求公主开恩,奴才不愿做额驸侧室。公主若是有善心,请让奴才跟在您身边伺候吧。” 容温闻言,先是一愣,尔后有些匪夷所思的问,“你既不愿做额驸侧室,当初为何要做试婚格格?且莫说你是被主子硬选上的,太后和善宽仁,你若是露出丁点不愿,她必不会勉强于你。” “奴才家穷,做试婚格格有笔额外的赏银。” 扶雪嗓音卑怯,透着凄苦,“公主,奴才错了,不该贪图钱财。可奴才实在没办法了呀,奴才自幼丧母,阿玛又常年卧病,两个兄弟年幼撑不起门楣。奴才别无他法,才……” 容温打断,注视扶雪,“所以,你是在拿了赏银之后反悔了?” 冷淡疏离,喜怒难辨。 “是,可是奴才也实属无奈……”扶雪不敢抬头看容温,却也能从她的问话中觉出冷落不喜。 心里顿时慌得不行。 按她事先打听来的消息,都说大公主脾性与太后如出一辙,吃斋信佛,心慈手软,属面人儿的。 她这与大公主对上了,方知道听途说不可信。 可她已走到这一步,没了退路。 扶雪一咬牙,再次磕头,“奴才是个命苦的,求公主怜悯,求公主怜悯!” 哭哭啼啼,很是可怜。 可容温在寿康宫,见惯了哭得梨花带雨来求太后做主的后妃。断线珠子似的眼泪,早把她怜香惜玉的心思冲淡了。 “言不信者,行不果。”容温淡声道,“你为人无信,出尔反尔。为奴不忠,哄骗主子。本公主这里,用不着你。随长史回去吧,让他安排你。” 闻讯赶出来的长史,正好听见容温这话,忙不迭的下跪领命。 扶雪算计一场,怎甘心落得这般结局,张口还欲哭诉什么。 余光瞟见,一双绣工精美,坠着璎珞流苏的绣鞋行到她身侧。 流苏晃荡,女子清丽的嗓音,似含了冰片。 “还有,本公主心善与否,勿需你评判。” 扶雪的身子,一下软了下去,头脑耷拉。 - 容温径直略过她,往外走去。 这一遭耽误,郡王府的人估计已在前厅候着了。昨日才那般闹过,她去得太迟,可不好。 容温脚步急,未曾留意到,院内翠竹芳草后,多了两道不属于金枝院的身影。 直到“嘭嘭嘭”的异动接二连三,自花圃处响起。 略有些耳熟的声音传来,“台吉,台吉我是不是压你腿了?” 容温一行人闻声,驻足望去。 只见植满奇花异草的四方形花圃间,正对她们,歪七倒八摔了两名身着蒙古袍服的男子。 其中一人身侧,还滚了辆辎车。 这称呼,再加上腿脚不便之人才会使用的辎车。 樱晓当即反应过来,不可思议的问容温,“公主,听声音,那……那似乎是额驸身边的乌恩其吧。那他边上的岂不是……” 容温颔首,与歪坐花圃中的年轻男子隔着院子对望。 昨日她还在想,那样深刻锐利的五官,若是睁开眼看人,气势怕是凌厉如刀。 可如今…… 容温目光先是落在男子佯装镇定的面上,尔后往他‘花红柳绿’的头顶逡巡一瞬。 指甲掐着手心,才没笑出声。 偏头侧眸,吩咐身后随行的宫人,“额驸伤了腿,偶然发生意外也是有的,你们去帮帮额驸。” 宫人们领命,一溜烟儿小跑上去,帮着乌恩其把班第从花圃里扶到辎车上坐好。也替他整理了形容,摘掉了那头顶红红绿绿的花叶。 容温踩着花盆底,这时也走到近处了,“额驸可还好?” 很是自然的关切,焦急中不失皇家气度。 班第抬眸,看向容温。 那是一双掺杂着些许淡灰色的瞳仁,像紫铜鎏金大鼎里冷却的香灰。 因仰望的姿势,越发显得他眉骨高挺,眼窝深邃。眉宇间那丝漠然不耐,也就更分明了。 不过片刻功夫,他身上已找不到方才的狼狈阴影。隐约间,还带了几分凶悍杀伐之气。 “殿下。”他开口,字正腔圆的满语,“无事,多谢殿下关心。” 其实很少有人这样唤容温,宫中习惯称她大公主。不过,容温还是和润的颔首回道,“额驸没事便好。” 两人虽是夫妻,但说来却是第一次正经见面。 言语动作间,数不尽的疏离。 场面话说完,便自顾静了下来。 乌恩其左看右看,想起郡王的吩咐,忙不迭的打圆场。 也是从他的话语中,容温才知晓班第之所以一早出现在金枝院,其实是来接她去前厅认亲的。 只不过来的时机不凑巧,一进门便见扶雪跪在容温面前哭天喊地。 这样的场合,班第露面未免尴尬,索性往花圃边避开。谁知乌恩其缺心眼儿,忙着看戏,直接把他的辎车推花圃里去了。 乌恩其口气分明很正经,容温一行人却听得想笑。 容温抿了抿唇角,主动打圆场道,“时辰不早了,快些去前厅吧。” “好。”乌恩其应道,一瘸一拐的推着班第的辎车跟上容温一行人。 “你可是方才摔到腿了?”容温眼神落在乌恩其拖拖拉拉的左腿上,“我有随行御医,传来给你瞧瞧?” “不用不用。”乌恩其下意识偷觑班第一眼,把头摇成个拨浪鼓,“属下的腿……属下的腿是昨夜被蚊子咬了。” 这才刚入春,哪来的蚊子。 容温心生莞尔,正好瞧见乌恩其偷觑班第的小动作,便也随之望了过去。 目光一闪,敏锐发现男子宝蓝袍服下摆,濡湿了小团深色。 “血!”容温眸瞳一缩,迅速偏过头,眼神落在别处,慌乱掏了张帕子递向班第。 过了片刻,帕子才被接过去。 “公主,你没事吧?”桃知扶住容温胳膊,担忧问道。 容温摇头,待那股晕眩的感觉散去,才问道,“额驸的伤怎么样了?” “旧伤崩开些许而已,无碍。”班第说这话时,口气淡漠至极。仿佛那是一只羊腿牛腿马腿,反正不是他的腿。 乌恩其不放心,想凑上去瞧瞧伤势。 结果无意间对上班第似笑非笑的眼,吓得浑身一激灵,两条腿不自觉抖动。 昨夜他趁台吉被药效未过,晕了过去,把他胡子剃了。 半夜台吉醒来,发现他做的好事。迫于行动不便,倒没提刀砍他的意思。 但也是先拿这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睇他。 然后大概是本着‘剃毛还毛’的想法,猝不及防甩了把老银镊子在他脸上。 让他就着月光,摸索着,一根根把自己左腿腿毛硬拔了。 整整一夜,他都在酸爽刺激的边缘徘徊啊。 今早直接瘸了。 这会儿,他本就还未把台吉的气哄顺,结果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台吉推花圃里去了。 弄崩伤口是小事,反正台吉皮糙肉厚,重要的是他让台吉丢脸了。 </div> </div> 第6节 堂堂草原男儿,头破血流无所惧,就是不能丢面儿! 乌恩其一背的冷汗,预感自己的右腿也快保不住了。 - 容温有轻微晕血症,尚且自顾不暇,并未留意到班第与乌恩其这番眼眉官司。 待她完全缓过来,这对主仆早已恢复正常。 班第把帕子叠了叠,还给她。 容温不确定上面是不是沾了血,没敢伸手接。 桃知见状,悄无声息的把帕子拿了回来。 不知是不是容温的错觉,她恍然间,似在班第那张冷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嘲弄。 - 这一路上,意外一桩接一桩。 容温、班第一行人到郡王府前厅时,多罗郡王等人的茶盏已换了两次了。 但多罗郡王面上,却丝毫不见郁色。 一双小眼睛,炯炯有神的在容温与班第之间转了圈。 儿郎英武,姑娘柔美,最是般配不过了。 多罗郡王越看越觉得自己眼光不错,抚着胡须,笑眯眯的招呼容温,“金枝院离前厅有些距离,公主一路过来累了吧,快请上座。” 大概是因为昨日,容温说过的“右主左客”规矩,多罗郡王今日特地自己坐了左边的客座太师椅,把右边主人的位置留给了容温,十分妥帖。 “多谢王爷。”容温浅笑告罪,“路上有事耽搁了,劳烦诸位久候。” 多罗郡王爽气的摆手,“今日是认亲仪式,既是一家人,公主何必说两家话。来,我给公主介绍介绍这府里的人。” 多罗郡王原本是打算让班第给公主介绍的,两人也能趁机多说些话,熟悉熟悉。 可是转念一想,晨起他才与二弟鄂齐尔轮番上阵,威逼利诱逼了班第去金枝院接公主。 此时若是再勉强班第,按班第的驴脾气,肯定不会连续妥协两次。届时说不定还会因操之过急,得不偿失。 多罗郡王心里的弯弯绕绕,容温自是不知。 只极配合的听多罗郡王给她介绍厅内众人。 因蒙古之地与关内环境不同。从前随大清举兵入关时,战死者二三,不适关内环境,染天花恶疾去者六七。 朝廷遂下令,在蒙古入关处设了关卡,重兵把守。 牧民百姓不得擅自踏出蒙古之地,王公贵族亦是无召不得出蒙入京。 每年只有出过痘的王公,才有资格在年节入京朝拜皇帝。未出痘者,则留在封地,等候皇帝北巡时接见。 多罗郡王府此次因与皇家结亲,得以在非年节时入京朝见。 不过,他们府上出过痘疹,有资格入京的人也不算多。加上班第这个新郎官,郡王府此次只来了六人,且无一随行女眷。 在座除容温外,都是男人。认亲仪式显得格外简单,甚至有几分寒酸。 除多罗郡王与班第,剩余四人按照身份高低顺序,依次上前给容温见礼请安。 最先上前见礼的是班第之父,鄂齐尔。 容温昨夜与他打过照面,但完全没想过,这样一个卑弱胆小,当着她的面说话都结巴的中年男人,会是凶名远扬的班第的父亲。 “老台吉不必多礼,起身吧。”容温把诧异按在心底,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把事先准备好的乌木暗云纹锦盒亲手赠给鄂齐尔。 鄂齐尔诚惶诚恐,刚站直的腿又给跪地上去了。 容温愣了愣,目光下意识扫向厅内众人,发现他们都一脸习以为常的表情,连眉头都未多抬一下。 这…… 容温没敢多说什么,因她怕自己再说下去,鄂齐尔会当场“哐哐哐”给她磕几个响头。 鄂齐尔之后,上前见礼三个人都是班第的兄弟辈。 年轻人,胆子大,规矩也不似鄂齐尔那般重。 见礼赠物,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攀扯旁的。 容温总算能松口气。 第6章 认亲过后,多罗郡王有意留容温多寒暄几句,促进关系。但顾念着满屋子男人,只容温一个姑娘家,又是新嫁娘,怕她尴尬,终是没多说什么。 只在容温离去之前,不住给班第使眼色,示意他送人回金枝院去。 班第不为所动。 容温反倒松了一口气。 出嫁之前,她便听过太多有关班第的流言。 虽说道听途说不可信,但难免的,先入为主给他加了一个固定印象。 所以,昨夜在西院初见睡着的他,意外之余,又颇有几分庆幸惊喜。 可今晨,从金枝院到前厅这一路相处下来。她又觉得,传言未必不可信。 至少,班第寡言凌厉,不喜女子近身这条,是没错的。 两人本就是因利益关系被绑在一起,明面上过得去便行。私下,自然是舒心要紧,勿需为难自己,也为难了别人。 班第不喜女子,容温不喜勉强。 - 容温回到金枝院,换掉头上那一色宫妆千叶攒金牡丹首饰,这才召了长史与侍卫首领来见。 长史是汉军旗人,姓卫,约摸四十五左右的年龄。长条脸,其貌不扬,瘦巴身材,几乎撑不起身上那件四品官袍。 侍卫首领名叫唐景行,汉人,正儿八经的武举出身。今年三十岁,健壮高大,一张脸却生得格外文气,瞧着比实际年龄小上几岁。 两人给容温请安后,便说起各自的来意。 “公主,内务府拨给您的嫁妆银子共一万两,现已入了公主府库房。您瞧着,是开铺子,还是置庄子?” 卫长史朝容温拱拱手,又道,“若是置庄子,正好府上有两名陪嫁的庄头。将来公主去了蒙古,这万岁爷赏下来的人,也用得安心些。” 卫长史偏向明显。 容温思索片刻,问道,“不论是买铺子还是置庄子,你这里可有合适的地方选择?还有,若是真定下来,这些铺子或田庄,又以何为主要出息营生?进货、销货等,可有门路?” 容温一长串话问下来,卫长史越听越觉意外,拱拱手,避重就轻的回道,“既是公主府的产业,自不用担心进货、销货这些事,公主请放心。” “原来如此。”容温捻了捻腕上的佛珠,勾唇浅笑,柔婉从容,淡声道,“那我问你,京中有多少皇亲贵胄府邸?各府之间有何联系?” “这……”卫长史面露难色,“奴才只是个区区四品长史,不知主子们的事。” “也是,皇室玉牒错综复杂,得需宗人府官员专门记录。让你说出来,是过于为难了。”容温善解人意道,“那便换个你身为长史,理应知晓的问题吧。京城最繁华的前门大街有多少家铺面,都是做什么营生的,铺面背后真正的东家又是谁?” “前门大街共……共……”卫长史磕磕巴巴几声,一咬牙,告饶道,“奴才不知,请公主恕罪!” “竟一个也答不上来。”容温轻笑,还是那副温和模样,“那本公主要你这个长史,能做什么呢?借着公主府的名声,欺压商贾,牟不义财?然后再因这些利益纷争,牵扯出商贾背后之人,得罪权贵?” 容温此言一出,满室静寂。 这暮春时节里,卫长史竟吓出满额的汗珠来。衬得那张长条脸,鞋拔子似的。 最后,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公主明鉴啊,奴才万万不敢抱着这等毁公主府的心思。”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想什么,本公主琢磨不出来。”容温似笑非笑,“本公主只看你做了什么。” 卫长史也不算笨,忙不迭的找补,“公主,奴才知错了。奴才这就回去,好生琢磨分内之事。最迟后日,奴才定给您个满意的答复。” 容温浅笑颔首,示意桃知把事先准备好赏赐递给卫长史,“如此这般,那就有劳长史费心了。”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虽是个烂大街的招数,但格外好使。 卫长史走后,容温又把视线投向一直闷声立在屋内的侍卫首领唐景行。 唐景行大约看出了容温当着他面敲打卫长史,有杀鸡儆猴的意思,回事时格外老实。 言辞精简禀告容温,因容温目前住在郡王府后院,他们这些侍卫不便随行护卫。只能在外院候着,容温若有吩咐,遣人去前院差遣便是。 这说的倒是实情,且郡王府并不缺他们这几个侍卫,容温也没甚好挑拣的。给了赏赐,便示意唐景行下去了。 - 这人影刚走远,容温便听见樱晓在旁嘻嘻笑开了。 “公主方才驳那卫长史时,真是威风。” “那是自然的。”容温半点也不谦虚,笑得眉眼弯弯,“你也不看我师从何人。” “对对对,宜妃娘娘可是宫中最擅庶务的主子。”樱晓促狭道,“公主只跟宜妃娘娘身边学了大半个月庶务,便这般厉害了。若是肯多花些功夫,那卫长史怕是得直接被整治得哭出来。” “又在胡说八道了。”桃知替容温换了杯新茶进来,闻声轻斥了樱晓几句,“公主是金枝玉叶,生来是享福命。这些俗物,知晓个大概,不会轻易被人蒙骗便好。余下的事,自有下面人去操心。” 樱晓不服气,噘着嘴辩驳,“人心隔肚皮,哪能什么事都放心交给旁人!” 桃知嗔道,“若事事都要主子亲力亲为,那主子还是主子吗?” “可是……” 两个姑娘越说嗓音越高,争得面红耳赤的。 容温也不制止,反倒笑眯眯的瞧着。 这时候,方觉察出成亲的好处了。 要换做以前在寿康宫,这两姑娘别说放开声音争论,就是连大声咳嗽都不敢的。 这样想着,容温倒是越发迫不及待想搬入公主府,去一尝不受约束,自由自在的滋味了。 </div> </div> 第7节 容温记得之前认亲时,多罗郡王曾提过一嘴,说再过两日,郡王府的人便要奉旨回旗整顿兵马了。 自然,身受重伤的班第不在此列。 容温琢磨着,等送走多罗郡王等人后,她便搬入公主府。一方面既全了多罗郡王等人的面子,二又能完美避开与班第共处一府。 - 容温这边定下了搬走的日子,自然得知会多罗郡王一声,方显周到。 多罗郡王听闻容温传话后,径直拉了鄂齐尔往西院去,进门便对着班第一通数落。 “又在擦你那破刀,我看你对你阿布额吉(父母)都未这般上心。”多罗郡王一巴掌拍在条案上,吼道,“你媳妇要搬走了,你也没个表示。怎地,你还指望让这刀给你生一窝崽子不成!” 班第坐在窗前,头微垂着,小截下颚埋进领口。充耳不闻多罗郡王的漫天怒意,自顾擦拭手中黑檀木短铓。 天光泼洒进来,他露在外面那半张脸的轮廓棱角,似被光影悄然消融了。 连那一身凌厉凶狠的杀伐之气也随之柔和了下来。 他这般的相貌,这场景自是赏心悦目的。 只是…… 鄂齐尔木着脸,拉了还在不停数落的兄长一把,示意他瞧。 多罗郡王随意一瞥,然后,便再难挪开眼。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被鼻尖喷涌而出的酸涩憋得直发慌。 右手在鼻下呼噜一把,用那口哑得不成样的嗓子,喃喃道,“二弟,我……我怎么看见他回来了。” “我也看见了。”鄂齐尔闭眼,嘴角翕动,“达来,我的儿子。”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在不经意间,被戳中了某处柔/软隐秘,方寸大乱。 等班第抬眼看时,两人已凑成一团,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侧影,泪流满面。 “……” 班第一愣,缓缓把玄黑柄短铓推回刀鞘里。 短铓锋利,寒光乍现。 隐约映出他没有胡须遮掩后的面容。 是他,好像又不是他。 班第眼眸一暗,把短铓塞回皮套里。起身,阔步走到多罗郡王二人面前,一手按一人肩膀。 逆光而站,挺括的眉目染了几分黯淡。 “他回不来了。”他开口,依旧淡漠。却好似又多了一层,只可彼此意会的压抑沉重,“但我在。他没活过的,我去活。他想做的,我去做。” “放屁!”多罗郡王一声暴吼,被眼泪打湿成一绺绺的胡须,随着动作一翘一翘的,“说得好听!他未娶妻生子,你倒是娶了,那又能如何,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与公主隔壁院子住着,都未曾说得上一句话。若是指望你生儿子,我还不如给你老子多送几个女奴。” 鄂齐尔:“……” 班第:“……” 第7章 多罗郡王一行返旗这日,早起天边便阴沉沉的,似掺了墨色。 容温用过早膳,径直去往王府正门送行。 她到时,多罗郡王兄弟与班第还未至。 只有王府的三个小辈立在门前,勾肩搭背似在说笑。 见容温这般早出现,三人先是一愣,尔后收了声,齐齐行礼。 “诸位不必拘礼。”容温颔首浅笑。 昨日认亲礼上,多罗郡王曾仔细给容温介绍过三人的身份——都是鄂齐尔的儿子,班第的亲兄弟。 其中身量最高,皮相最好,浓眉鹰目,携裹一身阴谲气息的绛红裘袍青年男子,是班第一母同胞的嫡亲三哥。 这位三哥有个极衬他的名字——脱里。 脱里——汉译为‘鹰’。 另外两个身量相仿的少年都是庶子,十三四的年纪。大一点的名叫音察,行六。小的叫多尔济,行七。 这会儿,与容温搭话的自是三兄弟中最为年长的脱里。 “未曾想公主来得这般早,阿巴嘎与阿布还在府内,我这就派人去请他们尽快出来。” “不必催促。”容温笑意平和,“从前在宫中,我便听人说过,郡王府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首任多罗郡王为端靖长公主修建。我嫁进王府也有几日了,府内逛得差不多了,就差这大门没瞻仰过。今日难得有机会,可以一睹其风采。” “多谢公主体谅。” 脱里望着容温身上被北风吹得鼓胀的妃色喜鹊登枝斗篷,诚恳道,“不过,眼下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今日风又吹得烈,公主还是去西边檐下避一避吧。哪处临着福禄寿喜浮雕影壁,也是先辈留下来的物件,可作一观。” 容温微不可察的晃了晃凉悠悠的指尖,也不扭捏,冲脱里道了声“费心”,领着宫女们去了西檐避风。 诚如脱里所说,西檐临着福禄寿喜浮雕影壁。容温状似认真的打量着影壁,思绪早已打了个滚,跑远了。 - 这脱里看着周身阴鸷,森冷骇人如捕食的鹰隼一般,但言语行事,却意外妥帖知礼——表里不一。 容温心道,莫怪她临出嫁前,向来万事不挂心的太后曾亲自拉着她手叮嘱。说额驸班第兄弟姐妹十多个,其余人她乐意如何相处便如何相处,唯独三哥脱里,她需慎重对待。 因为现任多罗郡王无子,这世袭罔替的爵位,早晚会落到其二弟鄂齐尔的儿子头上。 原本,多罗郡王都上了请立鄂齐尔嫡长子达来为世子的折子,可没等到朱笔御批,达来便身染恶疾,英年早逝了。 隔了一年,鄂齐尔的庶出二子,也不知何故被班第当众斩杀于马前。 前面两个哥哥相继没了,脱里名义上行三,实质上已正儿八经的‘嫡长子’。 按理,脱里袭爵无可厚非。 但因脱里与其四弟莫日根乃双生子,且样貌十分相似,一切便成未知了。 双生子自古便被视为不吉,若降生在民间,被指摘几句也就了事。 可若降生在王侯之家,那便意味着,这两个样貌相似的孩子自生下来起,几乎等同废棋——不可袭爵,不可封官,只能领着虚衔银饷闲散度日。 除非,能狠得下心肠,舍弃其中之一。 当年脱里与莫日根这对嫡出双生子落地时,鄂齐尔已有了聪慧健壮的嫡长子达来。双生子将来能否建功立业,对鄂齐尔来说影响不大,便高高兴兴把两个孩子都养着了。 谁知后来,天有不测风云,造化弄人。 - 反正,容温听太后那意思,便是说脱里不甘心从天而降,几乎砸到脑门上的爵位飞了。 先是逼得双生弟弟莫日根去寺庙里做了喇嘛,不许再抛头露面,算是自己亲手撇干净了双生子这重身份;后又明里暗里,拉拢族人,与其五弟班第不对付。 因为若严格按双生子不得袭爵的规矩办,接下来该轮到的便是行五、且同样嫡出的班第了。 算起来,班第绝对是脱里袭爵的最大阻碍。 太后之所以交代容温,让她慎重对待脱里——怕的就是最后,班第败北,脱里袭爵。 容温虽是公主,但身边可用的侍卫不足十人,草原距京城天高皇帝远的,传信不便。 脱里心黑手狠,连自己的一同长大的同胞兄弟都下得去手,更何况是旁人。 - 容温胡思乱想间,多罗郡王兄弟已出来了,他二人身后,是坐在辎车上的班第。 隔得还有大半条长廊,多罗郡王便对容温笑开,见牙不见眼的向容温朗声招呼。 “公主几时到的?站在外边儿冻坏了吧?都怪老五,他这腿伤了,行动不便,一路过来没少耽误功夫。往后我不在京城,他便有劳公主费心了。” 冷不丁被点名的班第微微昂首,面无表情的斜睨多罗郡王一眼。 鄂齐尔一看他这模样,便知方才路上交代他的话,他既没听进去,也不打算配合做。正欲亲自开口,配合多罗郡王把班第塞进公主府里‘修养’。 多尔济忽然冒冒失失的从府门外飞奔了进来,苦着脸道,“阿巴嘎、阿布,外面来客人了!” “什么客人?”多罗郡王目露疑惑。 今日是他们返旗的日子,皇帝早早便下令,让大阿哥偕同几位大臣,到城外为他们饯行。 为图方便,其余与郡王府交好的府邸若有心送行,也是约在城外碰面的。 这个时辰,怎还会有客人上门? “是……”多尔济吞吞吐吐,偷偷去瞟站在不远处的容温。 容温若有所感,柔声问道,“可是与我有关?” 多尔济点头,尴尬回道,“说是恭亲王庶福晋,公主嫂嫂你的……额娘。” 因一些陈年往事,世人皆知,从恭亲王府抱养入宫的大公主,与其生母交恶。 第8章 说来,当初容温在恭亲王府当众与其生母——恭亲王庶福晋晋氏交恶之事,闹得并不算大,遮掩一番也就过了。 只是不巧,当时正值年节。到处都是热热闹闹,一团和气的。硬生生把恭亲王府妻妾不睦,庶福晋晋氏为了与嫡福晋别苗头,故意在宴客之时,疑似引返家探亲的大公主落水以陷害嫡福晋母子的笑话衬显眼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恭亲王这位庶福晋晋氏算是‘一战成名’。 当年这桩笑话在京城流传甚广,多罗郡王作为入京‘年班’王公中的一员,更是曾在慈宁宫听见了不少此事未被传扬出去的精彩后续。 对晋氏此人,印象极深。 眼下,这晋氏不早不晚,偏在他们这群婆家人返旗的日子登门寻决裂多年大公主——十成十不是好事。 多罗郡王佯装不经意扫了眼敛尽和暖驯良,周身透着疏离淡漠的容温,心下有了计较。 他既决定接纳容温,自把容温当做自己人看待的。 有人找麻烦找到自己人头上,他等身为男儿,若不挺身而出,岂不窝囊! </div> </div> 第8节 多罗郡王小眼精光一闪,也不问容温可要见晋氏,而是自顾侧过脸,粗声粗气与鄂齐尔‘商议’起来。 “二弟,咱们府上除公主之外,也没个女眷。这女客上门了,总不能咱们几个大老爷们上去寒暄吧。这样,你点两个丫鬟婆子去迎客。” 他们所在的西檐距王府大门没几步路,只多出一堵厚墙而已。若正常说话,声音不见得能传出去。 但多罗郡王身强体壮,中气十足。这口‘高调’的嗓音不仅震得近处几人耳根发麻,府门外站着的脱里及晋氏等人,亦是一字不落,把他的话听了去。 容温在宫中长大,各式手段见多了,几乎立时反应过来多罗郡王此举用意。 讶异之余,清亮的眸子弯了弯,朝多罗郡王望去。 多罗郡王无声冲她咧咧嘴,红葱似的大胡子一翘一翘的。摆摆手,示意她且等着看就是。 接着,便见胆怯懦弱的鄂齐尔,一反常态,扯着口堪比戏院名角的高亢嗓音,拖腔带调配合兄长,“阿哈,让丫鬟接待不好吧,外面来的好歹是王府庶福晋,半个主子。况且,还与公主有些关系……” 多罗郡王‘蛮横’打断,“嗤——我郡王府传自太宗年间,府门前挂的多罗郡王府牌匾更是为太宗皇帝御笔。府上尚过中宫嫡出公主,也迎过皇家旁支格格。半个主子,有何颜面在郡王府的门楣下提及?” 多罗郡王啧啧两声,指桑骂槐,刻意警醒道,“再则,玉牒上写得明明白白,公主乃是万岁爷长女,位同亲王世子的和硕公主。按理,我这个一府之主见着她,都该行个平礼。 一个王府庶福晋,也配与她攀关系,劳烦她出面接待,不怕折了福?我瞧着你是瞌睡没醒吧,竟说出这话,糊涂、荒谬!” “是是是,阿哈说得是。”鄂齐尔喏喏应了两声,话里却分明另有所指,“云泥之别的身份,怎能一并论及。可不是猪油蒙了心,糊涂又荒谬么!” 兄弟两出自纵马恣意的蒙古,没读过什么书,不奉行君子之道那套规矩讲究,行事粗简爽气且拉得下脸面。 唱双簧似的,简单粗暴把一墙之外的晋氏从里到外挤兑了个遍。 只要稍微要点脸的,听了他们这番话,自会知难退去。 可晋氏不是一般人。 - 府外。 晋氏一袭月白斗篷,妆发素净,低眉顺眼立在马车旁。多罗郡王兄弟指桑骂槐的话,一字不落尽数灌进她耳朵里。 她却木头一般,恍若未闻,唇角似还噙着三分笑意。静静站在原处,不闹着进府,也不离开。 脱里与音察两人立在石阶之上,悄然对视一眼。 一时倒摸不准这传说中妖气横生,心狠手辣的庶福晋如此做派是个什么路数。 音察年纪小耐不住性子,有心试探一二,也被脱里以眼神制止。 双方无声僵持,郡王府外的长街连马蹄铁闲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能清晰分辨。 大约过了半盏茶功夫,马车里有个老嬷嬷探出头,轻声在晋氏耳边说了句什么,晋氏终于有了动静。 脱里兄弟猜她是被看清形势的下人说动了,准备离去。 不曾想,晋氏却探身从马车里抱出一个睡眼惺忪,瞧着约摸三四岁大小的锦袍男孩。 然后,冲脱里兄弟所站方向淡淡福腰,两弯柳叶眉很是温婉。声音不高不低,方能传入西檐,“此乃恭亲王幼子文殊保,他想见见长姐,还劳二位通禀一声。” 晋氏只字不提自己,也不提容温的公主身份。只论血脉情谊,说幼弟想见长姐。 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自然而然的把多罗郡王那番身份有别,不配相见的论调摒在一旁。 多罗郡王听得眉头一扬,抬脚便要往外走,准备去正面会会晋氏。 “王爷。”容温及时唤住他,低声道,“时辰不早了,大阿哥领着大臣应已到了城外长亭,准备给王爷一行送别。王爷放心去吧,此处我自能应付。” 多罗郡王看了眼天色,又睨了眼容温和润的侧颜,不放心问道,“公主确定?” “自然。”容温拨拨腕上的佛珠,笑得云淡风轻,“我和她之间,还差着封当年被我亲手送还乾清宫的册封侧福晋圣旨。她今日来,八成是为这事儿。她既有求于我,便得受制于我,自不敢再对我不利,王爷放心。” 容温又不是傻子,多罗郡王把维护之意摆得这般明白,她自是感受得到。讶然之外,更觉得心暖。 多罗郡王既以诚相待,她也无须刻意隐瞒,把当年的事讲得更清楚些又如何,反正不过是些陈年笑话,不痛不痒的。 再则,晋氏佛口蛇心,手段细密,为达目的誓不罢休。多罗郡王脾性耿直,若和晋氏对上,不经意间容易吃亏,方才这番口舌官司便是最好的例子。 还不如让她自己亲自来,说到底,麻烦本就因她而生的。 多罗郡王自是不知容温的考量,他的注意力落在容温送还圣旨一事上,饶有兴致的问道,“还有这一出?” 他当年在慈宁宫听闻的那些传言里,可不包括这一条。 容温微笑颔首,“是。” 这次,多罗郡王瞧着容温的眼神,颇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感觉,直言不讳道,“本王本还担心公主顾念生养之情,行事抹不开面子,凭白吃亏,这才打算代为赶走那人。未曾想,公主十来岁时,便已有了杀伐决断的气势。好,很好啊,为人活该如此,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王爷过誉了。”在这些自幼骑马狩猎,年少战场杀敌的蒙古男子面前,容温可不敢担‘杀伐决断’这个词。 “不说这些客套话。”多罗郡王笑眯眯的抚须。 尔后,猝不及防抓住班第的辎车扶手,把人往容温跟前一推,“得知旧事,方知公主心性坚毅。那老五交给公主照料,本王也就放心了。明日公主移居公主府,老五也一并跟着住去吧?” 不死心,弯来绕去又回到这事儿上了——班第浓眉一挑,不待容温应答,便要张口拒绝多罗郡王的安排。 鄂齐尔这当亲爹的,可谓十分了解他。在他开口之前,佯装不经意上前一步,挡在班第面前,截走话头,“乌恩其,这个时辰你主子是不是该吃药了?” 乌恩其冷不丁被点名,高壮的大汉面相憨厚,却十分懂行,飞快从荷包里掏出一粒黑黢黢,散着浓重腥臭味的丹药递过去,“对对对,是到时辰了,大夫说可不能耽搁。” 鄂齐尔满意一笑,接过丹药,凑到班第嘴边,无比慈爱道,“老五,来。” 班第紧抿着唇,目沉如水,整个人防备地往辎车椅背上靠了靠,一副能躲则躲的架势。 多年亲父子,他哪能不知晓鄂齐尔笑盈盈的面孔下,打什么主意。 此刻只要他敢张口推拒入住公主府,鄂齐尔定然趁机把药塞他嘴里——反正,大家都别想好过! 威胁他呢。 班第识趣的沉默让鄂齐尔很是满意,面不改色捻着那粒气味浓郁的药丸,笑道,“方才阿哈说到哪儿?对,老五搬入公主府是吧。如此甚好,我这就让人替老五收拾行李,公主意下如何?” 班第那药臭得霸道,简直比宫中的净桶还要熏人。自乌恩其掏出来药的那一刻起,容温便暗自屏息,顺便悄然观察班第,若这他都能面不改色的吞下,那估计重伤之事**不离十了。 否则,谁愿意为了逢场作戏,遭这份罪。 容温注意力全落在班第身上,完全不知话题怎又到她身上了。 “……” 所以,她是失忆了吗? 她到底什么时候答应照看班底了的? 还有,稀里糊涂的,她怎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容温舌根泛苦,想要推辞。可多罗郡王兄弟两期待且信任的目光,让她根本开不了口。 片刻之前,这老哥俩才不在意身份尊卑,亲自下场帮她怼晋氏,护着她。 做人总不好太忘恩负义…… 容温笑意略僵,老哥俩还等着她表态。让她昧着良心说乐意之至让班第随她同住公主府,她是开不了这口的。 顿了顿,索性顶着众人各异的眼神上前,默然接过班第的辎车扶手。 多罗郡王兄弟见状,俱是一脸欣慰。 多罗郡王爽快道,“老五交给公主,本王便没有任何可忧虑的了。既如此,今日本王便先行离去了。待日后公主与老五来旗,本王必将定率部亲自迎至通榆城外。” 出得通榆城外的关隘,便到科尔沁地界,但距蒙古的郡王府所在之地还有好几日路程。多罗郡王如此许诺,算是给足容温面子了。 容温弯着眸子点头,谢过多罗郡王,几人之间一团和气。 谁也不曾留意到,辎车上的班第在听见多罗郡王这番话时,浅灰色的眸瞳携杂冷光,凌厉如刀,似不经意落在容温身上,转瞬即逝。 第9章 有晋氏这个□□烦上门,多罗郡王并未让容温与班第送他们出城。只在郡王府大门前道别两句,便打马离去了。 这厢,多罗郡王一干人等的马蹄声还未淡去。从长街另一头,紫禁城方向,又飞驰而来几骑,后面还缀着一辆朱轮华盖马车。行经之处,带起满地烟沙。 来人乃是御前副总管刘进忠,说是奉皇上命来接额驸入宫一叙。这马车,便是给腿脚不便的班第准备的。 刘进忠殷切扶了班第上车,临行前,也不忘笑眯眯地与容温寒暄几句。 “昨日奴才去寿康宫请安,正好撞见贵妃在向太后禀告,公主四日后归宁礼的章程呢,听着便十分热闹,这是公主的福气。” 公主婚仪主要由指婚、纳彩、出降、合卺、归宁等礼组成。 前面几项,都是在大婚之前或是大婚当日完成。唯独最后这项归宁礼,是在婚后第九日。 归宁礼当日,由公主偕额驸入宫拜见太后、皇帝、皇后、各宫妃嫔等、依次行谢恩礼。 礼毕后,宫中还会大摆筵席,热闹一番。 公主们的婚仪按照品级各有规制,除非皇帝特旨加赏,否则很难比较出什么。要想知晓公主们在宫中受不受宠,归宁礼当日的筵席是最能看出门道的。 不管是平民还是皇室,在娘家受宠的女儿总是多几分底气。 容温在宫中多年,深谙刘进忠的言下之意,笑道,“多谢公公提点,待归宁礼当日,我会亲自向贵妃拜谢,劳她费心操持了。” 桃知见状,机灵上前,悄然塞了个荷包给刘进忠。 刘进忠袖子一掩,自然接过,打着千儿向容温告辞离去。 - 马蹄声渐远,容温收回视线,静然望向久候在旁的晋氏。 两人虽是血脉相连的亲母女,又同住京城。实则,算起来却快十年未见了。 十年。 容温从恭亲王府后院那个惊惶瑟瑟的稚弱女童,长成了风华正茂、端庄雅礼的和硕公主。 而晋氏,依稀间,恍若还是当年模样。 女子容颜如名花,需得呵护滋养,方能长盛。瞧晋氏的面相,便知她这些年,定是过得不错的。 全然不似外面传言那般,因名声恶臭,被恭亲王厌弃冷落,关在小院里苟且度日。 容温目光落在晋氏怀里懵懵懂懂的男孩身上一瞬,倏然意味不明的勾唇轻笑,转身往府内去。 晋氏一怔,眼底几许复杂交叠,最终掩于平静,脚步轻悄的跟上。 - </div> </div> 第9节 郡王府,小花厅内。 晋氏自进门起,便抱着孩子半坐在杌子上,低眉顺眼,大有容温不开口,她便沉默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容温捧着白瓷缠青枝茶碗,慢条斯理拨弄了一下茶面上的浮沫,心觉好笑。 势均力敌的情况下,两相交锋,自是谁沉不住气,谁输。 可晋氏,是哪来的的底气用缄默与她对峙。 容温闲闲把茶盏往案几上一推,似笑非笑的开口,“特地带着孩子上门,那八成就是为这孩子的事来的了。” 她这般直来直去的问法,弄得晋氏略显怔愣,晋氏眼睫轻闪,倏然抬起头望向容温,认真道,“他叫文殊保,虽非我所出,但如今养在我名下,是公主的亲弟弟。” 容温扬着眉眼笑起来,皙白的面庞和润似玉,但出口的话却似挟着霜寒般凛冽,“本公主的弟弟,除了紫禁城诸位阿哥,只有被你害死的永绶。” 永绶——恭亲王继福晋所出的大阿哥,王府的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嫡子,只比容温小几个月,两人是自小在寿康宫一起长大的情分,十分要好。 但永绶在十六岁那年,无疾而终。 “公主切莫胡说,永绶是自己不小心从阁楼上摔下来摔死的。” 晋氏皱眉,简单提了一句,并不想继续与容温过多纠缠永绶的事。 或许是见容温态度不好,怕她没了耐性,下一刻便拂袖离去,晋氏索性趁早挑明了来意。 “前些日子,恭亲王特地请旨,让十七岁的满都护参加‘考授’。我打听过,负责此次考授的主考官是多罗郡王的妹婿,班第额驸的姑丈温郡王。” 考授——是为大清宗室子弟袭爵的方式之一。 祖宗家法,宗室王爷贝勒等的爵位一般都由其嫡长子承袭。 其余诸子,除非特旨恩封。否则不论嫡庶,若想身上挂个爵位,都得在在二十岁时,参加考授。 考授内容分为马箭、步箭、翻译三项,根据考试成绩优、平、劣三等,授予对应等级爵位。 不过,考授得来的爵位,品级比世袭的爵位低上不少。 哪怕是亲王嫡次子去参加考授,得了全优,也不过是个不入八分辅国公。 满都护是恭亲王庶出的二子,恭亲王府的嫡长子永绶没了,目前府上也没有其他嫡子。那满都护便能以庶长子的身份直接降两等袭恭亲王的爵位,完全勿需参加考授。 容温猜测,恭亲王此番特地请旨让满都护参加考授,并非是为了那低等爵位,而是对满都护的能力有底气。 所以想让其在考核项目上一展风采,从而在皇帝面前搏个自立勇武的名头,最好能因此捞个皇帝近旁的差事。 若是能得了皇帝青眼,日后按例袭爵之时,说不得能得封恩旨。不必拘泥庶子身份,降两等袭爵。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由此可见,恭亲王是认定了满都护这个庶长子为恭亲王府的下一任主人,为了给其谋一份好前程,煞费苦心。 晋氏抱养文殊保,肯定不会是为了养个儿子在身边解闷这般简单。若什么风头都让满都护占了去,她抱养文殊保的意义何在。 晋氏的来意,无非是想借容温与多罗郡王府的关系,找上主考官温郡王,让他‘酌情’评测满都护的考核成绩,把满都护露尖的苗头掐死在襁褓里。 果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容温面上瞧不出喜怒,目光散漫荡过晋氏又落在文殊保身上,倏然笑开,匪夷所思的问道,“你打算把满都护拉下来,然后让他承爵?” 晋氏猜到容温在笑什么,沉声解释道,“文殊保的生母,是吴应熊的庶女。皇上恨毒了吴三桂一家,自不可能让流着吴家血脉的孩子承袭爵位,这些我都知道。” “——所以,我从未把所有希望放在他身上。公主莫忘了,恭亲王府除了满都护,还有一个十四岁的海善。” “哦?”容温挑眉,大大方方点出晋氏的意图,“听你这话的意思,便是打算与海善联手,谋了恭亲王府?” “也是,海善与满都护虽都是庶出,但满都护脑子聪慧,方方面面条件都不错,且母家势力不弱。但这海善……肖似其母,懦弱卑怯。两相对比,自然是海善更好拿捏,日后你也能多从他手里挖些好处给文殊保,毕竟文殊保是要供养你的。不过……” 容温话锋一转,变了脸色。 手中茶盏“碰”地掷在案几上,眼神染了凌厉,难得的强硬模样。 “这些,又与我何干!早在十年前,你我便两清了。你给我一条命,我亦留了你一条命,两不相欠。你走吧,恭亲王府的事,我不会掺和。” 原本满面肃然的晋氏,瞧着愠怒之中的容温,不知为何突然偏头笑了起来。 光看面相,她与容温长得有五分相似,但是笑起来的神态,却全然不像。 一个和润驯良,一个妖气横生。 “是啊,当年多亏公主替我隐瞒,让我方能苟且偷生活到今日。不过,代价可不小。” 晋氏定定睨着容温,看了片刻,眸中恨意似洪水决堤,翻涌奔腾。 渐渐地,她脸上的笑意癫狂起来。 文殊保被她反常的模样吓得哭出声,想去扯她手。她却一把把人推开,猛地站起身,指着容温厉声道。 “你是命好,明明只是个王府庶出格格,却成了皇帝长女公主,无人敢看轻你。” “可我不一样,我生来是庶女,嫁人是妾。我熬了那么些年,用尽手段争宠生养,好不容易等来册封侧福晋的圣旨,可以尝尝直起脊梁骨当人的滋味儿。” “然而,那圣旨我却是连碰都没碰到,便被你给夺走了。一个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小丫头片子,夺走我所有希望,还高高在上的教训我,说那是给我的惩罚。凭什么,凭什么我要低贱讨好一辈子!” 小花厅内侍奉的奴才,早先便被容温谴了下去,只留下桃知樱晓两个。 桃知樱晓起先被晋氏这些大逆不道的话震了震。这会儿回过神,不做多想,立刻便要去捂晋氏的嘴。 容温面无表情的摆手,示意不必。 晋氏这些年,实在憋得恨了,也恨毒了。一旦开了个口子,便无所顾忌一般,见无人阻拦,又指着容温颠三倒四咒骂几句。 最后,怨毒道,“嗬——大公主,和硕纯禧公主。你说,当初生下你时,我怎就没把你溺死在恭桶里呢。” 此言一出,桃知樱晓两个险些被吓软了腿。 容温却依旧端坐上方,淡然冷静,一如平常。 只红袖之下,那双捻着佛珠的手,指骨隐见泛白。 晋氏发作完,自顾跌坐在杌子上,‘嗬嗬’地喘粗气,文殊保则倚在她腿边大哭不止。 容温冷眼瞧完这场闹剧,喉头轻动,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声。起身,打算离开。 “站住!”撕破脸皮厚,晋氏说话也没了顾忌,不再端柔婉的皮囊,恨声直言道。 “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到底是个什么狠心肠的货色,我自知晓的。我今日来,也没指望你看在生养之恩的份上,出手帮我。实话告诉你,我是带着东西来与你交易的。” 否则,她方才怎会如此毫无顾忌的发作,正是因为她心知自己手里的东西,容温定会感兴趣。 容温蹙眉,本不欲再理会。不知突然想起什么,顿了顿,试探道,“孙嬷嬷?” “呵——你倒是聪明。”晋氏半讥半讽,“我也不给你绕弯子,如果你能帮我把满都护摁住,出不了头。我便能替你从王爷书房里,找出他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名册。” 容温淡淡挑眉,没接茬。 晋氏觉得她在故意装相,哼笑一声,继续道。 “这些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王爷与陈太妃担心你这王府里飞出来的金凤凰心野了,不记得自己到底打哪来的。为了把你与王府牢牢系在一起,明里暗里,借着孙嬷嬷的手,不知在你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 晋氏口气笃定,“这些人之于你,犹如芒刺在背。你过些日子便要去科尔沁了,我猜,你现在一定迫不及待想除掉这些人吧。” 不得不说,晋氏能在名声尽毁之后,继续在恭亲王府后院活得好好的,甚至还让恭亲王送了个儿子给她养,确实是有几分手段的。 她的每一句,都不偏不倚,正戳到容温心坎上了。 现今,容温的当务之急,确实是把身边的人清理干净。 只不过…… 容温敛敛衣袖,对上似胜券在握的晋氏,平静道,“你说得不错,但这笔交易,你做不成。” “为什么?”晋氏尖声反应,“你在记恨我方才那些话?” “我对你本无任何期望,何来的记恨?”容温云淡风轻道,“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晋氏走后,容温回了金枝院,闷声往玫瑰红漆圈椅里一坐,便不说话了。 桃知樱晓面面相觑,有心哄她,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第10章 桃知樱晓两个正束手无策之际,外院传信,说公主府的卫长史求见。 “哼,才来。”樱晓嘴一噘,不满道,“那日他口口声声向公主保证,三日内必给公主一个满意答复,这都第四日了。且还选在这不早不晚的时辰登门,莫不是还想让主子候他。可见是个心不诚、没眼色的。” “你这张嘴,出宫后没寿康宫的嬷嬷们镇着,越发不知轻重了。” 桃知苦口婆心劝诫,“那是正四品的长史,就算再有不对,报到公主处,自有公主发落。你一个小宫女在主子未发话前出言指责,这叫越殂代疱,不成体统。” 樱晓性子急躁,最不耐烦这些说教,外加此时又忧心容温,难免口气不好,头一偏。 “知晓你从前是慈宁宫出来的,习了一身的老嬷嬷做派。张口闭口的规矩体统,也不嫌累得慌。行了,你这些话,讲给小宫女们听吧,我进去禀告公主,言而无信的卫长史来了。” 樱晓说罢,风风火火跑进了屋内,把面色严肃的桃知扔在了檐下。 桃知忙追进去,却听樱晓语调欢快,故作促狭的冲容温眨眼道,“公主,上次被你吓得险些尿裤子的卫长史来了,公主可要见他呀?” “不见。”容温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咱们就靠你耍嘴皮子养活公主府上下了。” “那感情可好。”樱晓笑嘻嘻接茬,佯装出一副市侩算计的精明模样。 “若以后真靠我养活公主府,那我赚了钱,第一件事便是去牙市买几十个粗笨丫鬟回来,一股脑送到桃知房里去。她不是爱念叨规矩么,就让她念叨个够,省得整日烦我。” “咳——”桃知胀红了脸,不甚明显的轻咳一声,好气又好笑。最后绷不住,肩膀一抖,“扑哧”笑出声。 樱晓见状,沾沾自喜道,“我这主意出得真不错,瞧把咱们桃知姐姐乐得。” “行了,莫耍宝了,我无事。”容温扶额,面色比方才松散不少,无奈道,“去把卫长史请进来吧。” 卫长史在料峭的北风中站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才得到主子召见。 念起自己比承诺的三日期限,晚了小半日,心头难免忐忑。以为容温不满,故意晾着他。 甫一进门,立刻跪倒在地。请过安后,不用容温仔细问,他一张嘴便巴拉巴拉往外倒尽了他这三日的作为。 “这三日里,奴才花在了一日打探前门大街的铺子及其营生上。 剩余两日,则与两位典仪一同,把先前记录在册的十余处田庄都走了一遍。查看田地肥瘦、适种、其间山林、果木、佃户等。几番对比择优,挑出了三处田庄,两间铺子,供公主斟酌。” 卫长史说着,忙从怀里递了本记录周全的册子给容温。 容温随手翻了翻。 </div> </div> 第10节 不可否认,晋氏那番咆哮于她,还是有几分影响。这会儿瞧见纸上的字,都是过眼不过心的。 容温索性合了册子,转而问道,“为何迟来了小半日?” 她这样的面相,过于和婉,且嗓音又极为沉静顺柔,瞧着便是脾性好的。若放在寻常富户,定被那些爱偷奸耍滑的奴才视为能随意糊弄的主子。 可卫长史上次是亲历过她的厉害的,深知以貌取人不可行,丝毫不敢抱侥幸存瞒之心,老实回道。 “昨日下午,奴才等去了拱北城外查看田庄,本安排好了下午折返前来求见公主。 后一时耽搁,唯恐趁夜赶路回京入了宵禁,被巡城官兵抓去打板子,丢了公主府的脸。所以只得在拱北城住了一宿,今日一早解禁后方驱车赶来向公主禀事。” 《大清律》定下的宵禁条例,全然抄自前朝的《大明律》。 前朝以正阳门为界,把京城分为内外两城。 拱北城,便是前朝所说的外城宛平县,距内城没几里地。但宵禁条例,比之内城宽泛不少。 前朝时期,外城宛平县、大兴县之地,是闲不住的老少爷们夜间玩耍的好去处。 但本朝却恰恰相反。 时间往前推,大清满人刚入关那些年头,京都天花痘疹肆虐。 因满人从前生活在关外,很少出痘,对痘疹亦缺乏免疫力,比之汉人更容易被传染。 所以,满人多认为痘疹乃汉人传染所致。 德亲王多铎、英亲王阿济格的两位福晋,还有不少宗室皆是死于痘疹。 彼时的摄政王多尔衮极为痛心胞弟多铎离世。 严令——不论内外城,凡是染病的汉人,皆驱逐到二十里外的乡下地方去。 有些百姓不愿离开故土,去乡下地方等死。便隐匿行踪,藏于外城,直至咽气,成为带病的腐尸。 后来以至于,外城拱北城之地,天花尤其猖獗。 遍地尸骨,行人避之不及,那还见前朝的纵情享乐。 今上登基后,在对付天花痘疹上很是费了些功夫——太医院分设痘疹科,京城设查痘章京一职,推行“吹鼻种痘法”等。 好在最后成效显著,虽不说全然遏止天花,但近些年京城内外至少再无人‘谈天花变色了’。 原本被天花肆虐得最为惨烈的外城拱北城,也算恢复了几分生机。 如今的拱北城不比前朝是处温柔乡,容温倒是不怀疑卫长史几人是贪图享乐,耽搁了差事。 不过,还是顺口问了一句,“你们因何事耽搁了?” “奴才等正欲返京时,遇上了拱北城县署的县丞孙大人,海典仪与其是姑表兄弟,被其拉着摆宴饮酒。” 卫长史怕容温误会他办差敷衍,连声解释道,“奴才本不欲停留,但海典仪劝说,说能趁机从孙县丞处详细打听拱北城外几个庄子的情况。奴才听了觉得有几分道理,便从了。” 容温听罢,倒没苛责什么,反而提着几丝兴致问道,“那海典仪,可是孙嬷嬷的儿子?” 容温起初根本没留心这海典仪究竟是谁,还是在听了那孙县丞的姓氏后才隐隐反应过来。 她记得,曾听人说过,孙嬷嬷的儿子名叫海塔,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 孙嬷嬷之前在宫里往内务府跑得那般勤快,她若想把自家没出息的儿子弄进公主府做个闲散七品典仪,也不是不可能的。 反正公主府的长史、典仪等官职只是虚衔,名头好听罢了,只要公主自己满意、用得顺手便好。勿需像做实事的官员一般要经过层层筛选。 “正是。”卫长史见过孙嬷嬷的,知晓她是把容温从小带到大的奶嬷嬷,方才又见容温提及海塔时有些兴致,不由试探问道,“公主可是要见海典仪?昨日海典仪还在说,奶兄妹一场,甚是想念公主。” 想念、奶兄妹——容温不经意挑眉。 她怎么记得,自己从未见过这个海塔。 “不必了。”容温摩挲手旁的册子,唇角噙了三分笑意,似随口道。 “明日便要搬去公主府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卫长史不妨给本公主说说,你们昨日从哪孙县丞口中打听出什么了。他既是海典仪的表兄,说话本公主还是信得过的。” 卫长史一听容温这话,心凉了半截。 这大公主对孙嬷嬷母子果然十分信任。 如此下去,他这四品长史的位置,怕是早晚得让给那个只会嘴上花花的海塔。 得想个法子才是,他可是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这份俸禄吃饭呢…… 卫长史眼珠一转,长条脸拉得越发长了。 他不算笨人,否则也不可能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越过一干有些家底的子弟,成为公主府长史。 所以,接下来在向容温回禀昨日与孙县丞饮宴的情况时,卫长史说话便很有几分技巧了。 一边力求无所偏倚的转述几人与孙县丞饮宴时的场景,简略把几人的言行复述了一遍——当然,除了海塔。 卫长史以一种欣赏中透着讨好的表情,把海塔所作所为,详细讲了一遍。 就海塔那烂泥糊不上墙,偷奸耍滑的个性,卫长史根本勿需添油加醋,只实话实说便是。 不过这告状用的实话,该怎么说出口,也是有讲究的。 比如说,海塔一口应下孙县丞的宴请——卫长史面色微妙的夸他耿直爽气。 分明是暗指他偷懒耍滑,吃不了苦。 再比如说,海塔酒过三巡,在席间吹嘘自己与大公主青梅竹马,还掏了个金镶玉锁出来,说是幼时公主赠予的——卫长史目露尴尬的夸奶兄妹情深。 言下之意,实则是,海塔不敬公主,把公主作为谈资拿到男人的酒桌上‘下酒’。 如此种种。 容温方才故意表现得十分信任海塔,为的就是套出卫长史的话,用以推敲海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卫长史上道,省了她不少功夫。 容温由着卫长史明褒暗贬的上眼药,小半个时辰后,待对海塔了解得差不多了,才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桃知心思细,又知晓容温与孙嬷嬷的真实关系,看了方才容温的刻意表现,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待卫长史走远,她便笑问道,“为母则刚,反之,孩子自然是当母亲的软肋。公主想到办法了,打算从海塔身上入手?” “算是。”容温颔首,“不过十多年都忍了,也不急在这几日,咱们先瞧瞧这卫长史的手段。” “都听公主的。”这次接话的是樱晓,她端着张小圆脸,笑眯眯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公主一打瞌睡便遇上送枕头的。依我看,公主也别在屋内闷着了。郡王府不是有处‘名声赫赫’的暖房么,据闻里面花儿品种齐全堪比御花园,且开得极好。公主最爱莳花弄草,何不去瞧瞧?” 说郡王府的暖房‘名声赫赫’,这词不太准确,但却是自有一番道理的。 大清建国后,把追随的功臣们分为满八旗,蒙八旗,汉八旗。 其中,自是满人自己的满八旗最为尊贵,蒙古的蒙八旗次之,汉八旗最末。 不说别的,就说这俸禄——满八旗的亲王整年俸禄为一万两,蒙八旗亲王只两千两;满八旗郡王年俸为五千两,蒙八旗郡王只一千两百两。 可是,每年年俸仅一千两百两的科尔沁多罗郡王府,却十分大手笔。十年如一日的,在根本无人常住的京城王府内,供着个花钱如流水的暖房。 如此做派,众口一传,可不就‘声名赫赫’吗。 以至于京都百姓提起科尔沁的多罗郡王府,会下意识暗道一声——肯定穷。 第11章 多罗郡王府到底真穷假穷,容温不甚清楚,但也不嫌弃。因为——她自己也是穷过来的。 从前在宫中时,未嫁且未册封的公主年俸除去各色炭例软缎首饰外,例银为二百四十两。按月拨,每月便是二十两。 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铜钱。 稍好一些的米粮十文钱一斤,如此算下来,一两银子能买一百斤粮食。 二十两,听着可不是笔小数目,能在普通百姓家,足够一家老小温饱乐呵过一整年。 然而,在宫中,二十两却微不足道。 逢年过节要送礼,生辰晋封也要送礼,偶尔还得赏赐宫人,二十两银子哪里够用。 生母尚在的阿哥公主尚且有额娘或者外家贴补。可容温是从恭亲王府抱进宫,养在太后身边的。她总不能指望江河日下的恭亲王府贴补她吧,恭亲王府不从她身上捞好处她已谢天谢地了。 再说太后——太后的寿康宫中除容温外,还养了不少孙辈。宜妃的五阿哥,荣妃的二公主,德妃的四公主等。 这么些人,太后若要一一贴补,哪贴补得过来。 容温谁也指望不上,每个月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的。未嫁之前,几乎没存下什么体己银子。 - 如今容温虽已获封亲王世子品级的和硕纯禧公主,比之未册封的小公主们,地位涨了一大截,按理俸禄也该涨了许多。 但实际上,和硕公主单是品级瞧着高而已。比之同级、俸银为八千两的亲王世子少了好些倍。 清制,出嫁的公主俸银发放实则分为两种——留京与随旗。 留京生活的和硕公主年俸三百两;下嫁蒙古,随旗去草原生活的和硕公主年俸一千两。 待班第伤好过后,容温是铁定要随他去科尔沁的,自然属于随旗公主,年俸一千两。 一千两,勉强可以赶上蒙古郡王的年俸了。且容温出降之时,除各色陪嫁器皿、金银、首饰等。循例陪送了几处铺面、一万两银子、一块用来收租的胭脂地做嫁妆。 杂七杂八加起来,手头的东西委实算不上少。 不过容温方方面面仔细考虑过后,仍觉得不够宽裕。 因为——进项大,出项更大。 别的不多说,就公主府的几百奴仆,从今往后都得她自己发月银养着。 另有,嫁人后的人情往来,可不像未嫁时——碰上月底手头不宽裕,费心绣几样绣件也能充做礼物,无人会挑她的错。 如今既已受封出降,凡是行事,必须得真金白银的往外拿,才镇得住和硕公主的身份,不落人话柄。 再则,蒙古之地,有封关令在,出入查得极严。一年中,来往行商的商贩不过寥寥,各色货物供不应求。 容温听来自科尔沁草原的太后说过,味道好些的茶砖能卖出金子的价格来。 当然,容温这身份自是不必在喝行商贩到当地去的粗劣茶砖。每隔三五月,自有京中的人送所需物什到蒙古公主府给她。 但是,日常花用,难免还是会买蒙古金子价的货物。 除去这些,其他需得花银子的地方,数不胜数。 </div> </div> 第11节 容温一旦去了草原,便是举目无亲。手里能多捏些银子,也算多一份安心。 否则她堂堂一个公主,何至于为了那一万两嫁妆银子究竟该如何处置,与卫长史这般较劲。 桃知樱晓两个跟随容温多年,习惯了她云淡风轻、安然不争的模样。如今见她嫁人不过几日,便要为将来计,事事周全操心,自是百味杂陈。 樱晓劝容温去郡王府暖房看花,不过是想她去散散心,顺便缓缓被晋氏膈应出来的恶气。 容温纤指点着卫长史留下的小册子,目光又往还未彻底归置好的大沓嫁妆单子上扫了一眼,她自然理解樱晓的好意。 但比之散心,她更需要安心。 “去暖房的事再说吧,我先把这些看完,得尽快拿出个章程来才是。”容温到底没直接拒绝樱晓。 樱晓深知她的脾性软中带硬,且是个有主意的,未一味劝她。 直到下晌的时候,见容温似闲了不少,樱晓才试探般再次提起。 容温对了半日的账,双眼酸涩。闻言,略一思索,颔首应了——出去走走也好。 樱晓欢喜一声,忙喊了个郡王府的丫鬟领路,几人一路闲逛,穿过小半个郡王府,到了位于府内东侧的暖房。 郡王府地广,但伺候的下人并不多。外加上今日多罗郡王返旗带走不少人,便显得府内越发清净了。 暖房这片儿,只有一个半大的男孩,正哼哧哼哧地往暖房里搬花盆。 领路丫鬟上前给男孩说明容温的身份及来意。 男孩一听,紧张又局促的呆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忙把花盆放下,诚惶诚恐的跪地行礼。 容温免了男孩儿的礼,又柔声问了几句。得知男孩儿是暖房老花匠的孙子,今日得闲,便来帮爷爷做些体力活。 容温见男孩儿实在拘束,一张脸红得不成样子。很快转了话头柔声,问男孩儿她们一行人能否进暖房去。 男孩一怔,忽然发现自己挡了容温的道,忙不迭的抱起花盆侧身站到边上去。 容温莞尔一笑,领着桃知樱晓进了暖房。 “哇……”方踏进去,樱晓咂咂舌,发出一声惊叹,“传言不假啊。瞧这繁花锦簇的,比之御花园,也不差什么了。” “确实。”桃知颔首附和,下意识憋气,“不过,这里面味道也太冲了。” 泥土的腥气,花肥的腐味,以及姹紫花香——交杂错乱,使得整个暖房,有股说不出来的憋闷异味。 容温也觉得这味道不太妙,虚掩口鼻,粗粗扫了几眼繁盛烂漫,百花争春的暖房,接着便被角落一盆‘二乔’吸引了注意力。 ‘二乔’,又名‘洛阳锦’,一般为紫粉两色相嵌,乃是名菊之一。 宫中每年都有重阳赏花宴,宫中花房培育的菊花品种繁多。容温自是见过‘二乔’的,但这还是她头一次见这般颜色浅淡,几乎融成一色的二乔。 若不是她细看了几眼,险些误以为这是一盆‘白毛狮子’。 “公主,你在这站了好一会儿了,可是喜欢这盆花?”虽是樱晓怂恿容温来暖房看花散心的,但她向来不爱这些花花草草。在里面随意转了一圈儿,热闹感叹两句,便没甚兴致了,索性笑眯眯地往容温身边凑。 “左右郡王爷今早返旗之前交代过,王府的物什公主可以随意取用。不如我们把这盆花搬回去吧?” “不必了。”容温摇头,“如今虽已入了三月暮春,但冷风料峭的,这花儿离了暖房,定活不了几日。” “也是。”樱晓恍然大悟,“奴才先前未考虑周全。那不如公主去看看那边的五针松盆景,那个离了暖房能活。” 樱晓行事疾风火燎的,话未说完,便要给转身给容温指路。没留神,脚猛地踢上右侧一盆开得正盛的名菊‘雪海’。 樱晓一个踉跄倒地,顺便把那盆‘雪海’也带翻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过后——花枝往外撅了半截,花泥也撒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容温和桃知吓了一跳。 “你呀你,真是个粗心眼子,可摔到哪里了?”容温离樱晓近,顾不得砸在脚边的花,下意识弯腰搀她。 桃知也忙不迭从另一侧绕过来,确定樱晓没摔伤后,便要伸手去扶那盆‘雪海’。 ——有双手,比桃知动作更快。 “不劳姑姑费心,我自己来!” 不知何时出现在暖房的乌恩其,一改往日的憨厚和气,粗声粗气吼道。 然后迅速把‘雪海’花枝塞回花盆,顾不得满地散泥,抱着花盆闪身退到暖房门口——一袭墨蓝袍服,端坐辎车之中的班第身后。 容温循着乌恩其仓皇激动的背影,目光与班第相接。 他下颚微抬,依旧是那张风刀霜剑似的冷脸。可这次,容温分明在他那双灰眸里看见了——嗜血的肃杀之意。 容温想起外面那些关于他的传言,心沉了一瞬。恍然间,竟觉得暖房里的异味,似多掺了一股血腥气。 “额驸,对不住。”容温捏了捏发僵的指尖,把那股打心底冒出来的冷意敛尽,这才四平八稳的上前向班第致歉,“手下人的无心之失,竟伤了额驸的心爱之物,我愿赔……” “出去!”班第面无表情的打断。 容温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两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怔了怔,终是没再说什么,无声收回目光,默然领着桃知樱晓退了出来。 一路无话,回到金枝院。 樱晓似这才缓过精神,愤愤地抱怨开来,“额驸怎可对公主那般无礼!不就是一盆‘雪海’,又不是什么顶顶珍贵的花卉。” “噤声。”难得地,这次开口呵止樱晓的不是桃知,而是容温。“事情本就因你粗心而起,与那‘雪海’价值几何有甚关系?凡是世人心头好,那便是无价宝。立身为人,先正己身。我们出错在先,又岂能要求别人以礼相待。” 方才看班第与乌恩其的反应,显然是极重视那盆‘雪海’的。 “奴才……”樱晓跟了容温这些年,还是头一遭见她对自己冷脸,呆了呆,眼眶泛红,“奴才只是为公主抱不平,才一时心直口快……” “我知晓你的好意。”容温面色缓和些许,“但你记住,对与错,从来不是以身份高低论断的。心直口快,更不是不辨是非的理由。” “是。”樱晓委委屈屈应了一声,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桃知睨了嘟着嘴的樱晓一眼,欲言又止。 给容温奉茶时,才斟酌着开口,“公主方才,可有仔细看那盆倒地的‘雪海’?” “未曾留意。”容温当时忙着扶樱晓去了,那还顾得上花。 容温扫了眼桃知苍白的面色,敏锐觉察出不对,追问道,“怎么了?” “奴才去扶花盆时,隐约看见,花盆内有一截黑色的东西,被花枝根系带了出来,仿佛是……”桃知咽了咽嗓子,干涩道,“发辫。” 容温闻言,脑中似闪过些什么,手一抖,小半盏茶洒在衣袖上。 桃知见状,忙要来看她是否烫到了,却听她低声喃喃一句,“难怪,那暖房里,半数以上是各品菊花。” 菊者,奠也。 第12章 入夜后,容温双目微阖躺在拔步床上。 脑中时而是暖房里大片灿烂繁盛的白菊,时而是桃知惊恐难消的脸。 甚至,容温觉得,她在暖房里闻到的那股血腥味,也许不是错觉。 所以,她看到的那些花,到底是用什么养出来的…… 越往细里想,容温越想吐。把佛珠捻在手里,默念了几遍清心咒,才勉强睡过去。 容温迷迷糊糊做了整夜的梦,第二日醒来,东方隐约可见天光。 今日是预定搬去公主府的日子,桃知樱晓两个早早便起身了,八成是被暖房的事吓着了,尚未缓过神,两人伺候容温梳妆用膳时异常沉默。 容温没睡好,同样面色恹恹的。目无焦距盯着窗外发芽的新柳,耳边是樱晓指挥奴仆搬箱笼的声音。隔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吩咐桃知。 “你遣人去问问,额驸可拾掇好了。” 不管发生什么,之前她答应多罗郡王,会让班第随自己一同搬入公主府,好生照料是事实。 桃知脸色一滞,踌躇片刻,领命离去。 不多久,又脚步轻快的回来了。 “公主,额驸那边说腿伤不便移动,不随公主搬府了。” 虽是意料中事,容温还是悄然松了口气。 桃知樱晓两个,也因这个消息松散不少。雷厉风行的打点好行李,便迫不及待的来请容温移步,片刻都不想在郡王府多待的模样。 容温的公主府,本是从前固伦端靖长公主的府邸。后长公主过世,府邸由内务府收回,被皇帝转赐给容温做和硕纯禧公主府。 固伦端靖长公主的额驸,便是班第的祖父,第一任多罗郡王奇塔特。 当时的皇帝赐宅邸时,有考虑到这一层关系。所以公主府与郡王府同在一条街,两府的正大门斜对着。 所谓搬府,其实就是过一条青石大街。 不过,今日毕竟是容温头一遭入公主府。哪怕就几步路的距离,公主该有的仪仗华盖仍样样不能缺,免得被人看轻了去。 一通折腾下来,容温伴着礼乐与上百奴仆的叩跪声踏入府门时,已近午时。 卫长史领着两个典仪并几个小管事,殷勤跟在容温身后引路,顺便介绍。 “咱们公主府是坐北朝南,长口形格局的四进院落。南北略长,东西稍短。一应建筑全然仿王府建制——公主方才也瞧见了,五间朱红正门并立、三间启门为辅,很是大气有排场。” 容温漫不经心的“嗯”了声。 卫长史隐约觉察到容温对自己态度似比之前冷淡许多,愣了愣。就这么个恍神的功夫,一旁的海塔已趁机高声抢过话茬,先不动声色向容温表明自己是孙嬷嬷的儿子,接着便不停歇的开始拍容温马屁。 “咱们公主自幼长在寿康宫,最得太后与万岁爷青眼。如今虽是和硕公主身份,但一切对待皆是比照嫡出的固伦公主来的。府邸开阔大气有什么稀奇的,依奴才看,过不了多久,公主便能更上一层楼。” 容温闻言,挑挑眉,似笑非笑。 桃知心知肚明容温的打算,立时站了出来,气势十足的厉斥,“住嘴。公主晋封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虚衔七品的小典仪多嘴了。此话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你便是在诅咒皇上,不要命了!” 大清满人自关外草原而来,骑马射猎最精,规矩松散,底蕴比之传了几千年的汉人差了不止分毫。 入关后,为了更好的统治汉人,也为了不被汉人看轻。皇室不仅兴师汉学,连带方方面面的规矩也比汉人更为严苛。 比如这公主册封的规矩——嫡出女儿为固伦公主,庶出或领养的女儿为和硕公主。大清建国这些年,从无那个庶女或养女破格越级获封的。 和硕公主若想再上一层楼,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生母被扶为皇后,身份由庶转嫡;要么是现任皇帝驾崩,新帝登基,恩旨册封自己的姐姐妹妹为长公主。 容温是抱养的,生母为恭亲王庶福晋,自然不可能被册封为皇后。那便只有第二种…… 经桃知这一提点,海塔才猛地回过味来,不敢置信的瞪着两只大牛眼,额角溢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div> </div> 第12节 接着,“哐”的一声,拖着一身晃荡的大肥肉,狼狈跪在容温脚下,“公主饶命呐,奴才绝无诅咒万岁爷之意。公主开恩,奴才知错了,请你看在奴才额娘的份上,饶了奴才。” “知错便好,起来吧。”桃知唱了红脸,容温自是唱白脸的,“你是孙嬷嬷的儿子,本公主怎会入府第一日便罚你,自个儿记住以后说话谨慎些便是。” “多谢公主,多谢公主!”海塔慌手慌脚的爬起来,借着袖子擦汗的动作,眼珠子咕噜转了一下,偷偷去觑容温的面色。见容温笑得和善,他脸上的惊惶褪去九分,心想这大公主果真如他额娘所说一般温顺好脾性——那就好办了。 海塔心头冷嗤一声,不经意斜睨了桃知一眼,目中凶光忽闪。 不过,这只是片刻之间的眉眼官司。很快,海塔那张胖脸又自然换上了讨好的假笑,谄媚又热络的与容温搭话,“公主今日搬府,奴才怎么没瞧见奴才额娘在旁帮衬?” 孙嬷嬷自是被容温软暗地里软禁着的。 不过,做戏要做全套。 “嗯?”容温佯装诧异问道,“孙嬷嬷说家中有事,告假半日,海典仪不知道吗?” 海塔闻言,两条粗眉蠕动。他还真不知孙嬷嬷的去向,莫不是去了恭亲王府…… 海塔很快反应过来自己险些把自己老娘的底给揭了,忙不迭的描补,“哦哦,是这样的。进来倒春寒,奴才外祖身子一直不适,额娘肯定是回去探病的。今日奴才出门早,怕是不巧与额娘错开了。” “原来如此,海典仪清早出门,甚是辛苦。” 容温客客气气道,“昨日本公主还听卫长史讲,你们去拱北城查看庄子时,你出了大力气。正好本公主一直拿不定主意到底选拱北城附近哪几处庄子,不如你与卫长史再商量商量,必要之时也可再去问问你哪位县丞表兄,定好了再来回禀。” 容温如是说,相当于忽然撒了手,把那一万两银子交给了海塔与卫长史。 一万两…… 海塔咽了咽嗓子,目中满是贪婪之色,心道这宫里出来的公主果真好忽悠得很,忙乐滋滋的领了命。 卫长史在旁,听闻容温不过与海塔说了三言两语,便任人唯亲,突然放权,越发觉得自己这个长史之位岌岌可危。神色微动,似想说些什么。容温没给他这个机会,领着人出了廊檐,径直进了第二进的院落。 第二进院落名为舜华殿,乃公主起居的地方。 此处除非有公主宣召,外男不得擅入,卫长史自是被挡在外面了。 舜华殿以清水脊筒瓦砌的屋面,有正殿五间,东西配殿各五间,十分开阔。内里布置,则是前几日桃知亲自过府操、办的,一应什物都按照容温的喜好与习惯来的。 朱漆楼花长窗前,放着张精巧的春藤案,案上摆放白点朱流霞花盏。几步之外,昙花小榻边上,绿釉狻猊香炉里千亩香掺着阇提华香味道清淡适宜——都是些精巧却又不过分张扬奢华的物件。 容温四处转转,越看越满意,夸起人来毫不吝啬。素手一挥,阔气的给府中奴仆多发了三个月例银。 樱晓因昨日容温训她,本还有些怏怏的。如今听闻多发三个月例银,背过人后,忍不住翘着唇角与容温玩笑道,“公主刚花了一万两银子出去做诱饵、打水漂。这会儿又多发三个月例银,待到夜里,可别心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若能用那一万两一举除掉身边的眼线,怎么瞧都是笔划算的买卖。有舍有得,谈什么心疼。再说……”容温戏谑笑道,“你当我是你个见钱眼开的吝啬鬼,听见多发月银,连气都顾不得生了。” “公主!”樱晓臊得直跺脚。 桃知跟着帮腔,“公主又没说错你,你怎还羞上了?” “啊——你也跟着公主欺负我!”樱晓咋咋呼呼的去扑桃知,两人笑笑闹闹,挤作一团,一扫昨日被郡王府暖房弄出来的沉郁。 偌大的舜华殿,总算多了几分人气。 - 搬入公主府后第三日,便是容温的回门礼。 容温早早便被宫女们从锦被里挖起来,勉强用过几口早膳过后,便由几个宫女服侍着,上妆梳头,换上前后正龙的香色公主朝服。 待一切妥帖后,桃知才小心翼翼从镜奁上捧来一顶金孔雀衔红宝石薰貂朝冠,扣在容温头上。 重量十足的朝冠一扣下来,容温顿觉番镜里的自己脖子短了一大截。不太舒服的扶扶脖子,托着桃知的手往外走。 路上,桃知随便给容温报了消息,说额驸已在马车中候着容温了。 按理,回门礼入宫——多为公主乘坐朱轮舆车,额驸驱马在侧。 可班第伤了腿,自不可能骑马的。 有前几日暖房的事在,容温打心眼里不愿与班第多做接触。但这新婚夫妻入宫行回门礼,若分为两车,委实说不过去。 所以今日,哪怕容温再不情愿,也得与班第共乘。 公主府门外,朱轮舆车早早便候着了。 一名小宫女快步上前打起车帘,桃知、樱晓并另外几个小宫女则簇拥着容温上车。 容温一个抬眼,便撞进了班第那双萦着冷戾煞气的灰眸里。 这幅形容……莫不是还在记恨暖房的事吧。 第13章 公主府位处内城,四周都是王公大臣府邸,极少行人往来。 马蹄踏上青石街道的“滴滴哒哒”声,算是这晨起时分,最嘈杂的动静。 容温抱着个刻花草纹莲瓣小手炉,面无表情盯着班第乌黑的后脑勺。 方才上车时,她只留意到班第一身煞气。未曾及时发现,这人竟把辎车搬到马车上来了,且还十分霸道的立在马车正中,挡在她的长横锦凳之前。 所以,此刻,两人落座后的姿势——宛如学堂里的前后桌。 “……” 时下王公贵戚的马车内里布置,撇开挂饰香炉这些小玩意不谈,多半是一方收纳物什用的壁柜,一条供主子落座的长横锦凳或小榻。 心慈一些的主子,可能再给随从备上两个矮凳。 是以,班第搬辎车上来的用意便十分明显了——他既不想与容温并排而坐,也不愿屈就去坐随从的矮凳。 只不过,他搬辎车上来那会儿显然没多想,最后会与容温以这样尴尬的座次同乘。 方才容温落座在他身后时,分明瞧见,他挺拔的背脊越发绷直,带动高束的小辫儿微微晃动——从头发丝里透着尴尬。 尴尬会扩散传染,容温瞧他那模样,本也有几分不自在。 可哪知,也就瞬间的功夫,他又垮下张线条凌厉的脸,周身萦起一股更加骇人的气息,饿狼一般。 容温微微抿唇,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也正因此,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很快散尽。 各自阖目眼神,谁也不搭理谁。 直到,马车突然颠簸起来。 容温倏地睁开眼,单手撑在横凳上,稳住身形。 不待她问,车外是樱晓一言难尽的嗓音,“公主,简亲王世子昨日约了一群宗室公子在这条道上骑马玩耍,把路给……跑坏了。前边儿好像越发颠簸,你坐稳一些。” 容温挑眉,京城的路是豆腐做的吗? 不过,把路弄坏这事出在简亲王世子雅尔江阿身上,好像也不稀奇。要知道这位小世子幼时,可没少撺掇比自己大五六岁的大阿哥,去与太子干架。然后自己猫在一旁看戏,看得眉开眼笑、手舞足蹈的。 “嗯。”容温应了一声,单手稳在锦凳上,漫不经心扣了扣锦绣纹路。眼神虚落在前边儿,若有所思。 在下一次颠簸来临之前,容温悄然抓住了班第的辎车扶手,稳住,不让辎车轱辘随颠簸乱滚。 她很小心,几乎没发出任何动静。 可班第的右耳,还是微不可察的支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往后瞟了眼。 已往外伸出几分的右腿,悄无声息的缩了回来。 - 马车一路行入宫门,容温下车,换了顶华丽耀目的‘金顶轿’,往寿康宫去。 这次,班第倒没有与她同上金顶轿,而是坐了一旁平平无奇的四人小轿。 因为,以班第身上的爵位,完全够不上这顶金顶轿。 金顶轿——乃是固伦公主品级才有的殊荣。且还不是每位固伦公主,都能乘金顶轿,得皇帝特旨恩赏才行。 容温方才见侯在宫门的是金顶轿,还特地与来迎她的刘进忠确认了一遍。 刘进忠笑眯眯的告诉容温,这是皇帝的一片爱女之心。 容温笑笑,却总觉得不太对。自她婚仪那日起,皇帝未免对她太好了。 好到——让人不安。 - 按清宫回门礼的规矩——公主入慈宁宫行礼,额驸于慈宁门外、乾清门外、内右门外行礼。 自孝庄太皇太后崩逝,慈宁宫便被皇帝以缅怀为由,封存了起来。 所以容温今日行回门礼的地方,便改做了太后的寿康宫。 班第与她同往,两人一同在寿康门外行了礼后,便分道扬镳。 容温被一干妃嫔簇拥进寿康宫殿内,拜谢太后与嫔位品级之上的后妃。班第则由刘进忠引领,出后宫,去往乾清门、内右门之地给皇帝行礼。 容温自小与太后朝夕相处,如今快十来日没见,入寿康宫按礼叩谢完后,太后便立时拉着她的手,激动的把人扯在跟前去了。 太后不善言辞,说话很是直接,“吃住我倒不多问你了,你是皇家的金枝玉叶,谅也无人敢苛待你。我只问你,额驸待你可好?” 太后最关切担心的,莫过于这夫妻关系。 一切只因,她自己年轻那会子,在先帝顺治爷身上吃够了苦头。 容温曾听太后身边的老嬷嬷说过,多年以前,京中天花尤其猖獗那段时日,太后因意外感染痘疹,险些丧命。 顺治爷闻听消息,却是连句关心言语都不曾留下,满脸恼怒的带了董鄂妃出宫避痘去了,太后为此伤透了心。 容温不欲惹太后挂念,笑眯眯的答道,“皇玛嬷放心,额驸很好。前几日,我才去过郡王府暖房看花。对了,郡王府那边托我敬了一盆花儿给您呢,您现下要瞧瞧吗?” “郡王府可不就是额驸了。难得你们一片孝心,新婚还想着哄我高兴,快呈上来吧。”花其实是多罗郡王临走前,托容温回门礼当日以班第名义代为转呈的。 不过,因容温故意把话说得不清不楚,太后便下意识以为这花是容温与班第携手同赏后,觉得不错,才献上来的,这也正好从侧面说明小夫妻两人关系融洽。 太后很是满意,连连点头。 两个高壮的小太监抬了个大白瓷花盆摆在殿中央。 太后微眯着眼,打量了花盆中开得正盛的无叶粉白小花片刻。然后倏地起身,三步并做两步上前,不敢置信的问容温,“这是干枝梅?” “皇玛嬷好眼力。”容温笑吟吟的回道,“正是蒙古草原上随处可见的干枝梅。郡王府那边知晓您惦记草原得紧,特地献给您,以慰思乡之苦。” “好好好,你们有心了。”太后满心都是干枝梅,一时也顾不得拉容温问话。 要知道,这干枝梅虽耐寒且花开四季,是蒙古草原上随处可见野花。但每年蒙古王公入京‘年班’时,都在白雪皑皑的冬日里。干枝梅的花朵早被大雪压得稀松败落了,那适合挖来献给太后。 </div> </div> 第13节 多罗郡王府能送太后这般茂盛的一盆干枝梅,想必是数月之前便在劳心这份礼物了。 在太后着个位置,什么没见过。收礼贵重在其次,走心才是最紧要的。 太后眼眶泛红的围着干枝梅瞧,妃嫔们围在一旁殷切劝慰。 容温见妃嫔们争先恐后表孝顺,自觉退离几步,把太后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抬头,便见同样从人群中抽身而出的宜妃。 宜妃已到而立之年,但姿容笑貌,却似十七八的年轻姑娘一般鲜活明研,风情尽现。与她身上那袭耀目的绯色蝶戏百花宫装相衬,煞是好看。 宜妃微不可察的给容温使了个眼色,然后径直出了殿外。 容温隔了片刻,才抬步跟上去。 两人如从前一般,在寿康宫侧不引人注意的古树敞轩碰面。 宜妃一见容温来,便笑道,“收拾这处的奴才昨日定是偷了懒,这锦垫濡湿,坐不得。咱们就站着说几句话吧。” “宜娘娘。”容温先唤了宜妃一声,便自然往她身边凑,眉眼含笑的夸道,“宜娘娘今日这身衣裳格外好看,不过,还是没人好看!” “少来。我今日可没带吃食,喂你这个小馋鬼。”宜妃毫不客气的戳了容温额头一下,利落道,“行了,待会儿太后该找你了,我长话短说。” 宜妃一脸正色,问道,“玉录玳,你近日可有发现皇上对你格外好?” 玉录玳是容温的满语乳名,意为碧玉鸟儿,宫中只有自幼暗地里关照她的宜妃会这般唤她。 “确实。”容温想起来时坐的金顶轿,毫不犹豫的点头,她与宜妃之间,也没甚好遮掩的,耿直问道,“宜娘娘可是知道了什么?” “不知。”宜妃美目微眯,若有所思,“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以我对皇上的了解,这其中必然有鬼。” 容温暗自咂舌,宫中怕也只有宜妃敢这样评论皇帝了。 不等容温搭话,宜妃又顾自道,“都这个时辰了,皇上还未动身带额驸来寿康宫,今日可是在寿康宫给你准备了回门家宴的。” 按理,皇帝接受完新额驸的叩拜,便会带着其前来寿康宫,参加公主的回门家宴同乐,绝不会无故耽搁这么久。 容温揣测,“额驸于皇阿玛有救命之恩,皇阿玛素来看重他……” “你想说他二人闲聊忘了时辰?你当皇上身边那么多宫女太监都是摆设么?” 宜妃打断容温,恨铁不成钢道,“明知皇上有问题,还给他找理由。你当他是亲阿玛,他只当你是和亲公主。脑子拎清楚些,少在我面前犯傻,当心我教训你。” 宜妃连珠带炮的往外滚话,“实话讲给你听,自那日多罗郡王一行前脚刚出京城,后脚皇帝便把班第召进宫问话起,我便怀疑皇上与班第之间藏了事情。” “当时我只当这是男人间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政事,未过多留心。直到今日见你乘着金顶轿到寿康宫谢恩,高调得宠过了头,简直堪比从前太皇太后所出的几位大长公主。我才隐约觉察,皇上与班第所谋之事,或许与你有关。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生想想,是也不是!” 宜妃不光说话干脆爽利,动作也很是利索。转眼之间,已走出数十步。 容温半敛着眼,轻声唤了句,“宜娘娘,多谢。” 宜妃脚步不停,也不知听见没有。 容温望着古树发了会儿呆,微不可察叹了口气,循着来路,回了寿康宫正殿。 正巧,太后赏完了干枝梅,正四处寻她。 太后又拉着容温说了好一会儿子话,皇帝才领着班第姗姗来迟。 第14章 容温的目光悄无声息掠过皇帝与班第二人,最后落在太监高举的明黄九龙华盖上。眨了眨眼,遮住一闪而过的黯淡。 她信宜妃所言,皇帝与班第之间藏了事情。 否则,该何以解释——为何多罗郡王一行前脚刚出城返旗,后脚皇帝便把班第召进了宫。 虽说,皇帝把她许嫁给班第的本意,便是看重班第手握实权,能调动科尔沁的精兵助大清伐噶尔丹。 可如今班第腿伤留京,手中权柄早已尽数转交给多罗郡王。皇帝若有要事商议,也该暂留多罗郡王,而非把伤病未愈、无法领兵且正在婚期休沐的班第急召进宫。 偏偏还把时辰选得那般凑巧,像是——刻意在用多罗郡王返旗弄出的大动静,遮掩宣召班第入宫的事实。 如此种种,与她近来屡获盛宠究竟有什么牵连? 事到如今,容温可不敢继续相信,皇帝突如其来对她千般好,单纯是为了补偿那日粗简的婚仪。 - 鼓乐齐鸣,觥筹交错。 这场回门礼家宴确实办得风□□派,甚至有几处地方,器物逾制了。 可太后、皇帝都没说什么,自然也没那个不识相的去触霉头。 容温笑意清浅,娴静有礼。闲谈说笑,游刃有余。 班第面色冷峻,寡言默然。却进退得度,句句都在点子上,哄得同样出自蒙古的太后开怀不已。 直到宫门下钥前,两人才在太后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宫回府。 如来时一般,两人共乘舆车。 只不过,班第应是吸取先前的‘尴尬教训’。这次倒没把辎车与横凳摆成一前一后的座次,而是坐到了舆车右侧,半边俊脸对着容温。 许是瞧习惯了,容温倒不似早上那般避讳他周身的戾气。略略扫他一眼,径直出声吩咐车夫。让车夫绕开烂路,另择一条路回府。 班第闻言,略有些意外地转眸睇向容温。 容温已自顾敛上眼,半边身子靠在软枕上,留了个皙白如玉的侧影给他。 班第抬眼往她面上凝了一瞬,然后滑开,落在她石青色为底的朝冠上——那双常年无波的淡灰色眸瞳,似被石青浸染,多了几丝不可察的晦暗。 隔了片刻,才沉声道,“多谢殿下。” 容温没应答,右手攥着佛珠,一路保持默然。 因为,她正在盘算着究竟该如何切入话题,才能从班第口中探些消息——被人云山雾罩蒙在鼓里,不知前程的感觉,太难受了。 可不等容温想到该如何开口,外边儿乌恩其的声音先响起来了。 “台吉,前面便是郡王府的角门了。这道门离西院近,你看我们可要从这进去?” 郡王府的朱漆正门,除非遇上圣旨、婚嫁、贵客至等大事,等闲不会轻易打开。 主子们日常进出,都是走正门边上的侧门。像角门这种开在偏僻处的门,多是给奴才们准备的。主子自持身份,轻易不会往这处进出。 可班第与乌恩其是草原上来的,住惯了只一扇门的帐篷,凡事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讲究。 班第道,“就从角门走。” 车夫听了吩咐,‘吁’了一声,赶着马儿往边上靠。 车方停稳,乌恩其便迫不及待撩开了影红洒花簇锦门帘。一声未吭,五大三粗的黑脸壮汉,轻轻松松把班第连人带辎车给搬了下去。 班第一句“告辞”,硬是被他这毫不招呼的鲁莽举动给打断,只得略微朝容温颔首示意。 容温隐约能感觉到,自那日暖房之事过后,乌恩其对她态度有所变化。全然不似之前那般热情殷切,反倒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提防。 不过,她本不太在意这些虚礼,此时心里又装了事,并没有出言指责的意思。 半靠在软枕上,双眼不经意顺着卷起的门帘往外看。 ——偏僻幽静的小巷道上,距郡王府角门约摸十来步距离,有一道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地,从容温的角度,能隐约觑见他的容貌,似乎有些眼熟。 容温凝神想了想,抬手敲响舆车侧壁。 桃知听见动静,立刻走上前来,“公主有事吩咐?” “你去……”容温顿住,一指轻撩香色窗布,透过缝隙,瞧见班第与乌恩其还立在角门前,并未进去。看样子,是在送她的舆车先行。容温蹙眉,改口道,“算了,无事,先回府吧!” 马车一入公主府,容温便再次唤来桃知,让她悄悄去郡王府角门外看看。那个蜷缩在地的人,可是当日在郡王府,放她们入暖房的男孩。 桃知走后,樱晓忍不住问道,“公主是怀疑那小孩儿受了咱们的连累,被额驸责罚一通后逐出府门了?” 毕竟,她们入暖房看花那日,班第盛怒,是众人目睹的。 容温没吭声,兀自坐在轩窗边陷入沉思。 也不知,那暖房里究竟有什么秘密,让班第及他身边的人如此紧张在意。 - 不多时,桃知便回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人。容温起初只隐约瞧见道垂头耷肩的矮小人影,以为是桃知把那男孩带回来了。 不曾想,那道矮小人影甫一进屋,便猛地从桃知身后跳出来,挤眉弄眼地朝容温大喊,“大皇姐,我来看你啦!” 容温吓了一跳,又惊又喜的站起身,上下打量矮小的小少年一眼。见他一身短打麻衣,奴仆装扮,忍不住玩笑道,“雅尔江阿!你怎么跑我府上来了,还做这副装扮?可是昨日顽皮把路弄坏,被简王叔逐出家门了?” 雅尔江阿——简亲王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十二三岁的年纪,已算个半大少年,不过行事瞧着还是一团孩子气。 因简亲王一脉乃世袭罔替的铁帽子亲王爵位,且简亲王本人又极受皇帝重用。所以其独子雅尔江阿自幼便得皇帝青眼,不但恩旨雅尔江阿入宫与诸位阿哥一起上书房,还许他跟着皇嗣们叫自己一声‘皇阿玛’。 也正因此,把雅尔江阿的性子宠得很是跳脱不羁,平素最爱惹是生非。在宫中上书房时,最爱招惹比他大几岁的大阿哥、太子等人生气。 可每每一见大阿哥、太子等要提拳揍他。他便泼猴一般地往寿康宫跑,仗着嘴甜,讨乖卖巧,拉心慈的太后做靠山。 是以,他自幼长大现在,桩桩件件鸡飞狗跳的笑话,容温都一清二楚。两人不是亲姐弟,胜似亲姐弟。 雅尔江阿在容温面前没脸惯了,现在听容温开口便戳他的糗事,半点都不带介意的。 自顾自往椅子上一坐,摆摆手,笑眯眯的告诉容温,“大皇姐放心,王府上有我额娘坐镇呢,我阿玛翻不了天的。想撵我,下辈子吧!” 满京城都知道,简亲王怕福晋。但这话由雅尔江阿这个亲儿子嘴里说出来,却格外惹人发笑。 容温听得莞尔,撑着下巴忍俊不禁道,“行了,给你阿玛留点脸吧。说罢,你来找我,究竟所谓何事?” 雅尔江阿闻言,滚圆乌黑的两颗眼珠子灵活一转,瞅见桃知樱晓都守在门外,这才压低嗓音,给容温讲了自己的来意。 “昨日我不是弄坏了京城的路吗,管宗人府的裕王叔怕我额娘冲到他府上找他算账,不敢动我,便把我抓去宫中请皇阿玛处置。刚好宜妃娘娘伴驾,帮我在皇阿玛面前美言了几句,让我免遭责罚。” 雅尔江阿眨眨眼道,凑近容温几分,嘴上不正经的抱怨,嗓音却越发低了。 “结果宜妃娘娘挟恩图报,逼我暗地里配合她送个嬷嬷给你。大皇姐,你说你与宜妃娘娘相交,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偏要悄悄往来,累得弟弟我要扮成下人跑这一趟。算了,不说这些,大皇姐,你记住一定要这样……” 容温听罢,神色略动。 她如今事事操心,正是因为身边除了桃知樱晓两个没经过事的宫女,其他人都不算得力且难以放心信任。 宜妃此时给她送人,简直是帮了她的大忙。 </div> </div> 第14节 雅尔江阿本就是掩盖身份随桃知进公主府传信的,自然不能多待。 把宜妃嘱托的事转交清楚过后,又与容温瞎贫两句,便一溜烟儿的往外跑了。 容温目送他跳脱的背影,无奈摇头。 转而,又问起桃知,可去确定了郡王府角门边那道身影究竟是谁。 “确实是郡王府暖房外那个男孩。奴才去时,见他衣衫单薄,浑身鞭痕,高烧晕了过去,便做主把人带回来了,请了大夫诊治,现下那孩子正睡着呢。” “嗯,你留心照看好他。”容温道,“待明日他醒了,我再去看他。” 然而,根本没等到明日。天擦黑的时候,乌恩其便登门了,说是替那孩子的长辈来接孩子回家的。 桃知领容温的意思,出面说不同意。乌恩其却十分坚持,大有接不到人便宿在公主府不走的痞气。把向来好脾气的桃知气红了脸,索性去找了卫长史和海塔来与他周旋。 卫长史和海塔依然没倔过他,败北而归。 容温趁着外边儿扯皮的间隙,去瞧了那孩子一趟。不过几日功夫,那孩子瘦小了整整一圈,身上青青紫紫的到处都是鞭痕,一看便知没少吃苦头。 如此情况,她若把孩子交给乌恩其带回去,无异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容温紧抿着唇,整了整衣袖,索性亲自出面。 她不信,大庭广众之下,乌恩其敢和她对着干。 谁曾想,她这刚踏入第一进的院子会客小花厅。前边儿便有奴才传信,说额驸来了。 第15章 花厅里。 容温攒眉凝目,班第不动如山。 四目相对,冷意蔓延。 容温少见地绷着脸,开门见山道,“台吉为何要坚持讨回那孩子?” 唤的是台吉,而非额驸。足见容温是真的动怒,连与班第那些表面情分都不讲了。 班第恍若未察容温的淡漠,沉声反问,“那公主为何一定要把人留下?” 他虽在反问,却并不曾有听容温回答的意思,自顾接下话头,“我科尔沁族人,游牧草原,居无定所,不通规矩。奉行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灾祸,不及妇孺!” 此时已进掌灯时分,班第的辎车正正停在琉璃宫灯下。明亮的光影,打在他隽刻凌厉的面部线条上,越发映出他眼若饥鹰。 出口的每个字,都咬得格外重。似把戾气怒气相并,嚼碎了嵌在每个声调里。 容温认识班第有些日子了,本以为平日他那一身煞气已足够慑人了。如今才知,她往常所见,不足十之三四。 眼前这般眼白裹红的模样,斜眉睥睨的模样,才叫真的吓人。 总让容温担心,下一刻,他便会扑上来掐断自己的脖颈。他连自己的亲兄长都敢斩杀,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容温微不可察的咽咽嗓子,脸蛋儿越发绷得厉害。缓了缓,才不至于失态。掐着掌心,坚持顺着班第的话提出质疑,“灾祸不及妇孺——台吉的意思是,那小孩身上的伤,与你无关?” 班第自认为方才已说得够清楚了,面露不耐,没有作答。 尔后,倏然抬手,长指直指容温所在方向。 容温以为他真的要对自己动手,本就大的一双杏眼下意识瞪了瞪,像草原上被追逐围捕的麋鹿——驯良和顺散尽,满是仓皇为引,强牵出来的鲜活。 班第冷睨向容温,讥诮嘲弄,不做掩饰。与大婚第二日,他发现容温怕血后的蔑视反应如出一辙。 草原上逞凶斗狠的饿狼,看不上金玉为土细养出来的娇花——不奇怪。 容温被他的眼神刺到,几乎立时反应过来。出于直觉,下意识扭头看。 那个小孩儿不知何时醒来的,此刻正站在她身后不远那道内门处,探出颗小脑袋往外看。 班第早已收回手,冲容温身后勾勾下巴,好整以暇道,“让他来。但愿他的话,殿下会信。” “……” 误会大了。 容温硬着头皮,迎上班第目空一切的眼神。颊边逐渐滚烫,一路延伸到耳根子。特别是那双白玉似的耳垂,充血后的颜色几近赶上她髻上晃荡的红宝石凤钗。 班第瞧够了她的尴尬窘态,这才漠然移开视线。末了,还不忘‘好心’补充一句,“殿下安心,我今日没带刀。” “咳……”这次,容温不仅脸颊耳根,连脖颈都跟着晕出了一片粉红,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声“小气又记仇”。 气度端庄娴静可入画的高贵姑娘,硬生生被班第逼出了几分羞怒交加的小女儿情态。 容温心里憋着一口气,又不知如何发泄。索性扯出宫中专用标准假笑脸,装做没听见班第的话。 藏在宽袖下的手,悄然摸上佛珠。气鼓鼓地使劲儿蹂、躏了两圈,才觉得心绪稍平。 然后,示意桃知把小孩带过来。 这小孩儿方才躲在后面,把容温与班第的对话去小半,隐约知道这两主子的僵持,是因为他身上的伤,难免心生惶惶。 上前‘噗通’往地上一跪,颤颤巍巍跟容温请罪,“公主别生气,是奴才做错了事,惹得祖父动怒责罚,与台吉无关。之前……台吉还让乌恩其大人给奴才送了伤药,是奴才自己弄丢了。” “你先起来回话。”容温将信将疑,追问眼前孱弱的小孩儿,“上次我听郡王府的丫鬟讲,你是汉人,家中除了祖父,便没有旁的亲人,祖孙两相依为命?” 既然如此,小孩得做出多大的错事,祖父才舍得对他下如此重的手。 小孩不笨,一点即通,领会了容温的言下之意,慌得连连摇头。但话却不多,只咬定一句,“奴才没有撒谎,奴才愿意跟台吉回去。” 容温不放心,硬是顶着班第的冷眼,又试探了两句,问小孩愿不愿意留在公主府做事。 小孩儿一口推拒。 容温从小在宫中长大,见惯了起落浮沉,绝对称不上滥好人。之所以管小孩儿的闲事,是看他当下处境凄惨,疑似为自己所累。 但这小孩儿如此坚决否认,倒显得她多事了。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最后,容温是亲眼目送班第领着人走的。 - 郡王府。 小孩儿被他祖父拉了下去。 乌恩其推着班第的辎车,径直往西院走。 四下很静,树影萧瑟。 见周围没有第三人,乌恩其这才压着嗓子,做贼似的问道,“台吉,你说公主今日特地背着我们把那小牛带回去,是不是她那日在暖房发现了什么?” 小牛,就是那孩子的名字。 班第面无表情,“傻、瞎、聋,你认为她属于那种?” 这个她,自然指的容温。 乌恩其脸一皱,没太明白,实话实说道,“郡王爷与老台吉都曾夸过公主很聪慧,而且公主眼睛大,瞧着还挺明亮的。五官周正,不瞎不聋,是个漂亮姑娘。” 饶是班第早已习惯乌恩其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毫无逻辑可讲的思维方式。此刻,眼皮也忍不住轻跳了一下,咬牙道,“住嘴!” “是。”乌恩其反射性应道,接着又失忆一般,再次追问,“台吉也觉得公主发现了暖房的秘密?” 班第忍无可忍,木着一张脸,冷然轻嗤,“难道不是你亲自告诉她的。” 先不说暖房那日,乌恩其表现得过分激动,露了端倪。就拿之后几次,他每每见到容温时的防备表现来说,也十分值得琢磨。 不巧,今日又出了小牛的事。 如此种种叠加,若容温再不疑心,那八成是个缺心眼。 乌恩其经由班第提醒,一时间难免面色讪讪,焦躁又心虚,“台吉既早发现属下败露了痕迹,为何不提醒一二?如果让公主知晓太多台吉的事,万一她去告诉皇上……” 乌恩其说这话时,主仆两正好到了西院门前。 班第微眯起眼,借由暗黄的灯笼烛火,盯着风骨销立的‘西院’二字瞧了片刻,漠然又坚定,“她不会。” 乌恩其愣了愣,追问,“为何?” 班第抿唇,目色沉寂。 为何——自然是因为大婚前夜,皇帝使人悄然给他传来的那封密信。 从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这是一位注定沦为弃子的公主。 既是弃子,便不具备搅乱棋局的能力。 否则,他早先便防备她了,绝不给她知晓任何密要的机会。 第16章 回门礼过后,婚仪的章程算是彻底结束。公主不必再恪守大婚期间种种规矩,能出门交际了。 隔日清早,容温刚起身,便接到恭亲王府的帖子,说是王府二阿哥满都护后日生辰,请公主额驸赏光赴宴。 听见‘恭亲王府’四个字,桃知樱晓直接垮了脸。 容温起初也没打算应邀,还是当日下午,再次接到海塔往舜华殿送的孝敬时,才改变主意。 满打满算,容温搬到公主府已五日了。距故意撒一万两银子出去钓鱼,也五日了。 海塔守着这一万两,难免心思浮动。但他毕竟是第一次替容温做事,且边上还有个卫长史看着。并不敢上来便无所顾忌,吃相难看,所以迫切想找他额娘孙嬷嬷拿个主意。 短短五日,他竟已往舜华殿送了六次瓜果玩物孝敬。 他此举,诚然有巴结讨好容温的意思在里面。但究其目的,其实是为了让容温开口,准他与孙嬷嬷见上一面。 要知道,因公主府主人为女子,这规矩远比一般的王府大臣宅邸更为严苛。 以垂花门为界,二进宅子以内,公主寝居之地,平日都由容温那八个陪嫁的带刀侍卫轮班值守。 不管是内宅的仆从嬷嬷,还是外院的管事跑腿,等闲不得擅自出入,往内外两院传递消息等。 若想随性进出碰面,要么是得了主子特许;要么就得拿出奉命进出办事的牙牌来,并登记好因由、时辰。 否则,便只能等到每月下旬的半日旬假时,才有机会往外走动一趟。 </div> </div> 第15节 早在搬来公主府那日,容温便对海塔说过,孙嬷嬷不在,是告假返家探亲去了。 一月一次的休假,孙嬷嬷已经用完了。所以,海塔想见孙嬷嬷,便只能从容温这处使力气。 容温自然不可能让海塔见到孙嬷嬷。 不过,这样一直装傻敷衍显然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虽然内外院之间有一道守卫森严的垂花门隔着,走动与传递消息都极为不易,但容温身边并非密不透风。 ——孙嬷嬷这么些年,在她身边安插了不少眼线。谁知那日,一个不察,这些眼线便偷摸找机会把孙嬷嬷被软禁的事透出去给了海塔。 若海塔知晓,定会对她心生防备,不敢放肆动作。 如此,那她之前这番布置,便全作废了。 不能再拖了。 正巧,这个关头,恭亲王府主动送上门了,省了她不少事。 她身边的烂摊子既因恭亲王府而起,那选在恭亲王府终结,再合适不过了。 - 因为存了这番心思,容温第二日大早特地单独召见了卫长史一趟,开门见山问起那一万两银子的花销章程。 卫长史依旧是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海典仪寻了他表兄孙县丞,跳出奴才先前禀给公主的那几处地方,重新在拱北城西郊看中了两处庄子,预计花费八千二百两。剩余一千八百两,奴才瞧着用来置办一处小些的铺子,倒也相宜。” 八千二百两,均价四千一百两一处——容温分明记得前次卫长史呈上来的小册子里,最为宽阔肥沃的哪处庄子,也不过三千七百两。 这海塔的品行,果然不负她的‘期望’。 容温问道,“银子海典仪已经支走了?” “支走了四千两做定钱。”卫长史踌躇片刻,又道,“剩余的四千二百两尾钱,海典仪催促过奴才几次,让同去账房递对牌签字领银子。奴才认为这事儿还需斟酌,遂婉拒了海典仪。今日正好,请公主示下,可是真的定下了拱北城西郊的庄子?” 因容温当日说过,把银子交给海塔与卫长史两人。那这两人既是配合,也是制衡的关系。 海塔想领走银子,务必要先过卫长史这关。 容温闻言,似笑非笑,“本公主有一事不明,卫长史既觉得买庄子的事需要斟酌,为何还要同意海典仪先行交押了四千两做定钱?前后矛盾?” 卫长史早料到容温会有此一问。 他等的,也是容温这一问。 卫长史双拳紧攥,目色坚定,径直下跪。呼出口浊气,沉声磕头请罪。 “请公主开恩,是奴才抱了私心。奴才先前见公主重用海典仪,心生妒忌,自觉长史一职岌岌可危,便想找个机会把海典仪踢开。” “正巧,奴才打探到,海典仪伙同其表兄准备以拱北城西郊两处破落庄子,充作高价良田哄骗公主。索性将计就计,利利索索把定钱给出去了。打算等一切已成定局后,再拿着海典仪办事不利、中饱私囊的证据,前来公主处告发。” 容温听罢,不见半分恼怒。反倒揣着张笑脸,饶有兴致的追问,“然后呢?” 卫长史难以启齿,脸胀得通红,“然后顺便……顺便毛遂自荐,代为描补海典仪惹下的乱子,彰显能力手腕,以求公主信任。” “嗤……问的不是这个。”容温莞尔摆手,“本公主问的,是你为何半道改了主意,死卡着尾钱不给海塔。” “因为,奴才幡然醒悟,想做公主真正的奴才!”卫长史朗声表忠心,“损益主子的事,万万不敢为。” “原来如此。”容温煞有介事的点点头,笑眯眯道,“本公主还以为,你是凭借聪明才智,琢磨出了孙嬷嬷处境堪忧。所以,特来投诚。” 容温猝不及防的直接,吓得卫长史心肝儿乱颤,猛咳一声,却不敢张口否认——因为,容温说得没错。 海塔这些日子,频繁往舜华殿送孝敬的事卫长史一清二楚,自然也知道海塔未能如愿与孙嬷嬷见上一面。 这就有些奇怪…… 他脑子比海塔灵活,心思也多。当即想起自己之前两次被容温召见,似乎都没在容温身边发现孙嬷嬷的影子。 孙嬷嬷身为公主的奶嬷嬷兼掌事嬷嬷,按理是公主最亲近信任的仆从。怎可能在购置庄子铺面这等大事上,全然甩手不操心,反倒是让公主自己亲力亲为。 要知道,大公主身边这位孙嬷嬷可是以‘手长’出名的。 卫长史一层层的抽丝剥茧捋下去,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身为长史,皇家的隐秘闲话,他也曾听闻一二。 许多不受宠的公主养在深宫,常年被规矩管束压抑,性子可能还不如平常旗人家的姑奶奶硬气,柔弱贞顺得很。 主弱奴强——公主身边权柄遂尽数落入管事嬷嬷手中。嫁人之后,不但嫁妆被嬷嬷死死捏着,就连想见额驸一面,都得讨好奉承嬷嬷。有些跋扈的嬷嬷,甚至会以此为由责骂公主隐荡不知羞耻。 结合这些闲话,容温意欲何为,不难猜——毕竟是龙子凤孙,稍微有些傲气手腕的,都容不下奴才骑在自己头上撒野。 卫长史眼睛虽小,但眼神不错。如今情形,明显是容温手段更胜一筹,把孙嬷嬷母子耍得团团转。 既如此,他与其多此一举撒着公主府的银钱去踩海塔一脚,不如趁机用还未交出去的那笔尾钱向容温投诚讨好。 来舜华殿之前,卫长史一直庆幸又得意——自己足够机智,能及时发现容温与孙嬷嬷的这场较量,并作出应对措施。保全自身之余,还能更上一层楼。 等听了容温方才那句话,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的所有小心思,都没逃过容温的眼睛。 “奴才……奴才惭愧!”卫长史再次给容温磕头,比以往每次,都要虔诚信服。 “起来吧。”容温捧着白瓷茶盏,笑得漫不经心,“现在,你可以老实告诉本公主。海塔受你暗中蛊惑之下,究竟把支走的那四千两定钱,花到何处去了。” 卫长史一脸讪讪,这事不光彩,他原本准备瞒着容温的。 海塔寻的那两座破庄子,自然花不了四千两定钱,是他想推海塔一把,‘帮忙’花了。 “一切都瞒不过公主慧眼。”卫长史羞愧之余,难免惴惴不安,毕竟他这败的都是容温的银子,遂气弱低声说了几个字。 容温听后,眼前一亮。非但没有责怪,还十分满意。 低声嘱咐两句,卫长史才一脸微妙的下去了。 - 夜里,容温梳洗过后,便缩进彩绣樱桃果子茜红锦被里。 想着明日可能发生的事,一时睡意散漫。借着昏黄的烛火起身,自矮柜里取出一样东西来。 她动作很轻,脸色也是小心翼翼的,似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般。 其实——那只是一只怪模怪样的泥雕胖娃娃。 这只胖娃娃陪了她整整十年,但她并不确定,胖娃娃最初真正的模样。 因为当年她醒来,第一眼看见这只泥雕娃娃时,它已脸颊变形,鼻子犹如平地,发髻更是掉得只剩小半。周身湿漉漉的,摸一把,一手的黄黑泥浆,是只真正的‘泥娃娃’。 只能勉强从还算完整的手脚身子,看出是个胖娃娃。 哪怕她后来尽力修补过,胖娃娃的每一处,仍透着泡水后,未及时烘干重塑的落拓散垮。似乎稍微使些重力,便会碎成一滩烂泥。 京中泰半人都知道,十年前恭亲王庶福晋晋氏意图引诱大公主落水,陷害嫡福晋。好在大公主聪慧,早早便识穿阴谋,没上晋氏的当,还反手把晋氏整治了。 其实不然,十岁左右的容温,真的被晋氏温柔慈爱的笑容骗着了,落了水。 只是她运气好,沉入水底晕死前,有人救了她。 这只泥雕胖娃娃,便是容温没什么印象的‘救命恩人’落下的。 后来容温决定隐瞒落水为既定事实、还晋氏一条命时,便是这只泥娃娃陪在她身边。 谋害皇嗣——未遂与已遂,罪责全然不同。 十年了,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再次踏进恭亲王府的大门,且是为这样的因由。 好笑。 - 京城的暮春时节,难得等来一场清风闲雨。 容温耳畔伴着雨声,懒散歪在舆车上,由唐景行带着侍卫护送前往恭亲王府去。 虽恭亲王府的帖子上写明,是邀公主额驸一同赴宴,但容温并没有使人去郡王府知会班第同去。 撇开她实在不愿意再次与班第同车同行不谈;今日她又不是真心去赴宴应酬的,没必要拖家带口。 况且,班第属于蒙古科尔沁的实权王公,手中有兵,实在不宜与满人王爷往来,徒惹皇帝猜忌。 容温虽不喜班第,但她对护短爽直的多罗郡王很有几分好感,且先前还答应过多罗郡王会好生照顾班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容温是真心实意为班第好,才没知会他。 谁知,有人不识好。 容温的舆车与班第的马车几乎是前后脚,到了恭亲王府外的胡同口。然后被前面一长溜十多辆马车,堵得动弹不了。 按理,容温的舆车外壁有公主府的徽记,走在路上,旁人见了,都会主动避开以免冲撞公主仪仗,决计不会发生堵塞这种事。 但今日不同——也不知京中是从什么时候兴起的规矩,但凡有些身份的人家宴客,都是设宴三日。 一日广邀同僚,一日犒劳心腹手下,正日子则宴请亲戚族人同乐。 今日,便是恭亲王府宴客的正日子。 恭亲王府的亲戚族人,大半以上是皇室宗亲,个个身份不凡,谁也不用避着谁,可不就把路堵着了。 而且,这恭亲王府负责引路的仆从也极不灵光,办事毫无章法。 小半盏茶时间过去,容温的舆车还停在原处。 容温撑着下颚,盯着小香炉里冒出来的轻烟,莫名有些焦躁。 尔后,忽然敲响车壁,“去后面马车把额驸请来。” 几步路的事,班第来得很快。 容温今日心绪不宁,也懒得和他兜圈子,带着几分笃定问道,“你来,是恭亲王单独往郡王府给你下了帖子?” 班第冷淡颔首。 哪怕容温先前已猜到了,此刻见班第颔首,心里仍难以抑制对恭亲王不齿,顿了顿,再问,“那你可知,恭亲王为何一定要请你来?” 班第目色沉寂,漫不经心道,“考授。” 恭亲王想让满都护通过‘考授’大放异彩,得皇帝赏识,自然少不了提前替满都护周旋。 但无奈,恭亲王自己与本次负责考授的主考官温郡王关系平平。 所以,只得把主意打到班第头上。无他,谁让温郡王是班第的亲姑父,且还十分欣赏班第呢。 容温攒眉,“你既知道恭亲王的目的,为何还要来趟这趟浑水?” “奉命行事。” “奉命……”容温一怔,“皇阿玛让你来的?” </div> </div> 第16节 班第眼皮略撩了一下,没正面回答容温,只说,“马车动了。” 按男女大防的理,男女客分开入府,不走同一道门。 且进府以后,饮宴的地方分前后院,互不碰面。 班第说马车动了,言下之意,便是问容温可说完了,他该走了。 容温表情一哽。 班第自觉的敲响车壁,示意乌恩其扶他下车。 “且慢。”容温及时把人叫住,淡声交代道,“前些年,平吴三桂时,恭亲王曾在西南待过一阵子,迷上了食外藩流传而来的辛辣番椒。回京之后,犹爱用加了番椒的面食待客。你腿上有伤,切勿乱食。” 容温是方才突然想到,蒙古人尤喜大块的牛羊肉与面食,出于好心,才有此叮嘱。但话说到一半,对上班第与乌恩其两双堆着诧异的眼,难免尴尬。 想了想,赶紧补充一句,“免得加重伤处,让多罗郡王与老台吉操心。” 第17章 今日是满都护十七岁生辰,王府四处张灯结彩,仆从打整一新,办得很是热闹。 容温被恭亲王继福晋马氏引进后花厅,与一众宗室福晋、格格坐在一起。 她是新婚,身份也高,近来又颇得圣宠,所以很是扎眼。几乎从她落座起,来找她说话奉承的人便没断过。 容温在宫中长大,这种女人打堆的场面看了十几年,应对起来进退有度,如鱼得水。不多时,便赢了一箩筐或真或假的赞誉。 马氏是个妙人,她见众人都捧着容温,倒把她这个正经主人忽略了,遂不阴不阳的出言问道,“公主十年不曾踏足王府,可要趁着机会,见见庶福晋?”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 庶福晋,自然指的是晋氏。 京中谁也不知晋氏曾对大公主犯下的过错,所以方才言谈之间,都有意避开了这类话题。 谁知马氏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福晋贵女们面面相觑过后,都忍不住拿眼睛去瞟容温的反应。 却见容温没事人一般,端坐浅笑,眉目和婉,慢悠悠撇开茶盏里的浮沫,抿了一口,扬眉反问,“继福晋是打算把人叫到此处来?如果诸位福晋格格同意,我自然同意。继福晋不妨,先问问她们。” “你……”马氏被容温这话堵得面色煞白。 越是身份尊贵的人家宴客,越讲究个三六九等规矩。比方说今日在此处坐着的福晋贵女,那都是身份顶尊贵的。至于别的身份不够的福晋、侧福晋之流,只能在西屋说话。 马氏若敢在此时把晋氏这个身份低贱的庶福晋带上来与在座诸位同堂,那不仅是在羞辱容温,更是在羞辱这满屋子的福晋贵女。 “是我一时糊涂了,瞧诸位说得热闹,本想凑个趣,哪知这嘴不省事。”马氏一脸憋屈的讪笑赔礼,“诸位莫要往心里去。” 容温也跟着笑,不过清凌凌的眸底,却是毫无涟漪,纤指在案几上敲了敲。约摸,也快到时辰了。 喜欢热闹是吧,那便好生热闹一场。 大概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外间突然走进以行色匆匆的丫鬟,贴近马氏耳语几句。 马氏猛地瞪大眼,下意识望向容温。 尔后,立刻起身,连基本体统都顾不上,脚步慌乱的上前低声请容温出去细谈。 容温倒是配合,理了理袖口,慢条斯理的跟着马氏到了某处僻静院落的小厅里。 一脸震怒的恭亲王大喇喇坐在主位上。 他右脚边跪着孙嬷嬷母子,及一个身穿八品官服的男人,瞧那长相与孙嬷嬷有些相似,大约就是那拱北城的孙县丞了。 左脚边则跪着五个衣衫破旧的百姓。 恭亲王一见容温出现,便拍着案几暴吼一声,“逆女,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长得高壮,深眼窝,鹰钩鼻,蓄着一脸茂密胡须。发怒时,像极了戏台上的怒目金刚。 马氏被这声暴呵吓得脖颈一缩,鹌鹑似的,寻了个暗处站好,不敢再往里去。 桃知樱晓也吓得不轻,面露避讳,暗地里使劲儿拽容温衣袖,示意她别过去。 容温却不怕,安抚朝她二人一笑,从容有度的给恭亲王行了个福礼。然后,自顾落座在一旁,不躲不闪的看向恭亲王。 认真说起来,容温长这么大,其实根本没见过恭亲王几次。 但‘恭亲王’这个名号,却犹如噩梦一般,时时刻刻缠着她,抓住一切机会,把她往泥淖里拖拽。 从前在宫中,陈太妃与孙嬷嬷见四周没人,便会拉着她不停歇的说恭亲王的好,说恭亲王有多看重她这个女儿。然后告诉她,宫中无人会真心待她好,千万不要与他们走得太近,只有恭亲王一家是自己人。 幼时的容温只会似懂非懂的点头,长大后的容温却知道分辨——什么叫好与不好。 如果在她身边安插无数眼线,无时无刻不试图控制她,盘算从她身上得利——如果这些能称得上好,那恭亲王确实对她挺好。 容温自睇着恭亲王,轻笑一声,意味不明的开口,“王爷怕了?” “住嘴!”恭亲王额上青筋直跳,恶狠狠道,“如果你现在把手里的放印底契交出来,以后,这恭亲王府还认你这个大格格!” “既然如此。”容温话在嘴里打了个滚,故意停顿片刻,笑意讥诮,“那我更不能交了。” “你……”恭亲王一手指着容温,气得脸上的横肉直哆嗦,缓了片刻,才恨声道,“你先软禁孙嬷嬷,后又故意把大笔银子给海塔,蛊惑他伙同孙县丞,以恭亲王府的名义放印子钱不说,还放得比‘皇债’还高一分!怎么,你这是存心要把我架到皇上头上去,打算引皇上治我得罪吗!” 自唐朝起,一直到本朝,历朝历代都有印子钱,只是叫法不一。 印子钱这种东西,放得好,利国利民;放不好,民不聊生。 是以,唐朝特地在《唐六典》中规定——凡质举之利,收子不得逾五分,出息债过其倍,是利不得过五分,利不能滚利。 后明朝不但尽数沿袭前朝放利规定,还格外加了一条“违禁取利”的罪名。 到了本朝,以皇帝为首的各级文武衙门、王公大臣,都在公开或半公开地放印子钱取利,数量极为庞大。 “皇债”、“官债”、“营债”与民间的私人印子钱,种目繁多。 是以,皇帝为了便于管理,特地使人在前人基础上,著了《大清律例.户律.钱债.违禁取利》,规定了私放钱债不得多取余利。 不过,这律条虽是皇帝主持著的,但皇帝本人向来把它视如蔑出,所以“皇债”的取利多寡并不在《大清律例》里。 但是,皇帝却严格要求“官债”、“营债”与民间的私人印子钱等,遵守律条。违者,通通获罪。 昨日容温听卫长史说,海塔把从公主府支的银子,偷偷用于放印子钱。且贪心不足,打着恭亲王府的名头,取利几乎与‘皇债’比肩时——便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卫长史经由她的授意,略施小计,便诱得海塔把放债取利的债额提至比‘皇债’还高出一分。 至于海塔为什么不用公主府的名号,而是用了恭亲王府的名头。 大约一是觉得她这个公主过不了多久便要去蒙古,和亲公主的身份在京中威慑力有限,不及王府的名头风光好使。 二则是秉性所致,与他额娘一个德行。从来不记得,养活自己的,究竟是谁人的米粮。 第18章 事到如今,气急败坏,指责叫骂,反倒容易落了下乘。 况且,皇室宗亲,八旗爷们儿,素来爱面子——那肯让一干奴才看尽笑话。 恭亲王好歹是在朝堂上混了二三十个年头的人,张狂脾性之下,基本的自控力还是有的。 微阖虎目,瞪视容温片刻后,厉声开口,简单利索的两个字,“条件?” 容温葱白的指头略往孙嬷嬷方向一点,四平八稳。面上在笑,眸中却平静得近乎漠然,“王爷的狗,王爷来处置。” 她被太后教养得极好,从小到大,无人不夸一句斯文有礼。长到快二十岁,还是头一遭这般,言辞尖利。 “这些废物胆大包天,连累王府至此,本王绝不会轻饶。”恭亲王阴狠道,“你先把放印子钱的底契交给本王!” “此时此刻,装傻便很是没意思了。”容温淡声道,“王爷知道我在说什么,公主府不比王府阔气,吃里扒外的东西,一个也不会养。” “那些人都是王爷授意安插的,想必料理起来不是难事。一日,就一日。届时如果我身边还未清理干净,我便拿着恭亲王府违律取利的底契入宫,请皇上做主。” “混账,你胆敢威胁本王!”恭亲王猛力一拍案几。因几桩陈年旧事,皇帝待他一日不如一日,王府境况江河日下。否则,他何至算计至此。 此时若容温再把恭亲王府越过‘皇债’,违律取利的底契送进宫,皇帝就更有理由疑他刻意揽财,意在悖逆了。 容温视恭亲王的滔天怒火为无物,满目平静。 “另外,王爷最好也莫要想着用其他手段转圜。海塔违律放利的事主,除了厅里这五个百姓,还有许多,王爷杀不干净的。” 以恭亲王的手段,极有可能玩出死无对证的把戏来。 容温心知肚明这些百姓多是可怜人。试问,没到山穷水尽、万不得已的地步,谁愿意借比‘皇债’利息还高的印子钱,遂少不得提上几句。 “只要白纸黑字的放利底契在我手里,做再多也不过是无用功,徒添把柄罢了。除非,王爷有法子能把我一并除去。” 除掉风头正盛的和亲公主。 ——一次得罪皇帝与科尔沁两方势力,恭亲王府焉还有活路。 “你今日肯来赴宴,还故意设计把这些人送本王跟前来,摆这么一出,是吃准了本王奈何不了你。”恭亲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怒目而视,容温不为所动。 恭亲王并不了解这个女儿,见硬来不行。沉了沉,眼珠一转,索性强敛下满腔怒火,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慈父模样,打算来软的。 “玉琭玳,你莫要忘了,皇上子嗣众多,圣宠难料。今日看重你,明日冷落你,都是常事。一旦没了皇上看重,科尔沁也不会再敬你。说白了,你只是双方互制的棋子。” “可王府不一样,王府除了你这个大格格,只有两个出身卑贱的庶女。只要你愿意,王府永远是你的靠山。与王府撕破脸,于你没有半分好处!” 恭亲王故意没唤容温的名讳封号之类,而是唤了她从前在王府时的乳名,势要把感情牌这招玩彻底。 容温面色似有所动,沉默片刻,转了话头,柔声问,“听人说,玉琭玳这个名字,是王爷给我取的?” “是,你是本王的第一个孩子。”恭亲王见似有戏,心嗤一声女人果然容易心软,嘴上趁热打铁,“当日你出生时……” 容温打断,“那玉琭玳是什么意思?” 恭亲王一怔,似没想到这么简单一个满语名字,容温竟不知其意。不过,转念一想,容温从小跟在只会说蒙语的太后身边长大,满语不好,也无可厚非。 要知道,同在太后身边长大的宜妃之子五阿哥。好好一个满人阿哥,前些年刚到年纪上书房时,可是连句囫囵满语都不会说,整日在上书房里跟个受气包小哑巴似的。发展到后来,几乎真成了哑巴,低眉搭眼,三五日都不开口说一句话。 两相对比,容温这口还算流利的满语,已经很不错了。 “你出生那会儿,皇家还不兴汉人以字论辈那套,都是取满语名字。玉琭玳,意为碧玉鸟儿。” 容温没错过恭亲王眼底那丝嘲弄。 她虽是跟着只会说蒙语的太后长大的,但实则,满汉蒙三种语言样样精通,自然知道‘玉琭玳’的意思。 </div> </div> 第17节 有此一问,不过是觉得好笑。 “王爷看我现在,哪一出配得上这个名字。” 碧玉鸟儿——又名金丝雀、白燕、白玉。 骄傲、贵重且干净。 而她,满身泥淖,撇都撇不清。 恭亲王的假笑彻底僵在脸上。 小厅里的气氛一时古怪至极,唬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本王算是看透了,你是软硬不吃,故意与本王逗着玩。”恭亲王目色阴冷,“既然如此,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恭亲王话未落,立是从外边跑进来四五个壮汉,直奔桃知樱晓去,死死把两人控制住。 两个姑娘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尖叫,“公主……” 容温眼皮一跳。 “养狗也不是全无好处,传声话还是可行的。”恭亲王见容温变了脸,越发得意,“之前孙嬷嬷给本王讲,你十分看重这两个奴才,情同姐妹。捎手一试,果不其然。” “既是一试,那王爷的人可否松手了?”容温目色凝霜,“她们都是正经的上三旗旗人姑娘,不是王爷府中可随意打骂折辱的丫头。” 历代皇宫都有宫女与太监,清宫自然也有。 但清宫的宫女太监来源,又与前边儿那些个朝代不同。 如今大清朝这片土地上,往前数几个朝代,不管那一姓做皇帝,多半国力强盛,为周边东瀛、高丽、安南、缅甸、暹罗等藩属小国的宗主国。 是以,宫中除了穷苦出身的普通汉人宫女太监,还有各藩属小国每年进贡的当地奴仆,充作宫女太监。 而大清入关以后,是全然不用外邦来的奴仆的,太监只用本土汉人。 为保证皇室血统纯正,宫女筛选更为严苛,只要从八旗中挑选出来的旗人姑娘,汉人姑娘一律不要。 凡是有资格近身伺候太后、皇后、妃嫔、公主的宫女,更是出自上三旗包衣。 因大清天下是八旗帮着打下来的,是以,皇室甚为优待八旗子弟。不但每月免费以米粮供养八旗子弟,旗人姑娘入宫为宫女的,地位也比汉人太监高多了。 并且,皇帝早有旨意,不得任意打骂宫女。 容温笃定,恭亲王并不敢轻易动桃知樱晓。 恭亲王确实无意动桃知樱晓,自招麻烦。 不过,恭亲王佯笑一声,慢悠悠道,“这两宫女是要跟你去蒙古吧?本王与你好歹父女一场,待你们走后,一定替你好生关照你二位亲信的家中老幼。” 桃知樱晓闻言,吓得齐齐变了脸色。 她们虽出身上三旗包衣,实则家中境况堪忧,每月都靠朝廷放的米粮过活,否则刚入宫那会怎会被打发去伺候不受宠的大公主。 恭亲王再是圣宠日倦,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要对付几个包衣,动动手指头的事。 “嗬……”容温被恭亲王的无耻气笑了。 试想,若她今日不管桃知樱晓的家人,这两宫女随她去蒙古后,定会对她心存龃龌,难以全力效忠。 “威胁不了的我,便从我身边人入手,王爷的手段,真是越发……” 容温忍了又忍,才生生把最后两字咬碎在唇齿间,咽了回去。可恍然间,似乎有人听见了她的心声,还帮她说了出来。 “下作。”嗓音清冽,犹带霜寒。 容温惊诧侧头望向门口。 班第不知何时来的,他身后,跟着铁塔似的乌恩其。两人皆是逆光站向,看不清面色。 厅前有门槛,班第并未让乌恩其把他连人带辎车搬进来。而是自顾微扬下颚,那双淡漠的灰瞳无声扫过厅内,最后落在容温身上,不带情绪的问,“公主可要回府?” 容温一愣,虽没明白班第这是唱哪出。不过还是当即点头,起身朝门口走去。 瞧这形式也知今日也再难与恭亲王谈拢什么,不如早些回府。 恭亲王眼看这小夫妻二人骂过他后,便要若无其事的双双把家还,一时间气得面色铁青,不阴不阳的朝班第喊了一声,“女婿。” 此时班第的辎车已由乌恩其推着转向大半,闻言,略侧过头,斜睨恭亲王一眼,漠然道,“祸从口出,王爷慎言。” “大胆!”恭亲王拍案而起,阴测测的睇着班第与容温。他打听来的消息里,分明说这二人关系冷淡,分府而居,今日怼起他来,倒是夫妻同心了。 “无论你二人认还是不认,本王都是你们的长辈。何时轮到你们对本王指手画脚,出言羞辱了,当心本王参你们一本!” “如此,”班第浓眉一挑,颇有几分不羁,漫不经心道,“多谢王爷成全。” 恭亲王气得胸口绞痛,他本意是威胁班第、容温就范,最好能趁机把底契与满都护考授的事都解决了,哪知班第不仅不接招,还不按常理出牌。 谢他成全——言下之意,就差没明说,我虽娶了你恭亲王府出去的女儿,但我并不想与你这王府有任何交集。多谢你参我一本,让我能彻底与恭亲王府撇清关系! 恭亲王两手攥得咯咯响,恨声问,“你……既然这般想与王府撇清关系,今日为何要来。” 班第毫不隐瞒,“奉命行事。” 四个字,震得原本怒气滔天的恭亲王,似泄了气皮球。 恭亲王面上惊惶一闪而过,班第身上的台吉爵位在京城这宗亲聚汇之地,虽完全不够看,但京中,却只有皇帝一人,有权命令他这个蒙古王公兼额驸行事。 “皇上让你来的?”恭亲王面上惊惶一闪而过,强颜欢笑,忍不住上前一步,出言试探,“满都护一个小儿生辰,那需劳烦皇上派人前来?” 班第一眼看穿恭亲王的用意,冷然甩下三个字,便示意乌恩其推他走。 容温紧随其后。 徒留恭亲王惶惶立于原地。 - 到了府外,容温的舆车已由马夫赶了出来,停在石阶之下,可四处都不见班第来时坐的那辆马车。 不等班第发问,乌恩其已先发制人,抢了话头。硬顶着班第的冷眼,好言与容温商量,“公主,我们的马车坏了,可否劳烦你送台吉一程?” “坏了?”容温奇怪地觑了乌恩其一眼,他今日对她的态度非常奇怪,不仅卸下了防备警惕,多了几分殷勤热络,甚至还主动把班第与她往一块凑。 前几天回门礼那日,乌恩其见她与班第同车时的脸色,她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呢。 容温心觉诧异,不过还是略一颔首,示意乌恩其,“你先送台吉上去吧。” 正好她也有话想问班第。 “好嘞,马上。”乌恩其憨厚一笑,摆出使劲儿的姿势,然而辎车却半天没个动静。 “……” 容温、宫女们、以及车夫、都一脸奇怪的盯着他。 直接把乌恩其看得面色胀红。 乌恩其憋着一口气,高呵一声,藏在薄袍里的两只粗壮胳膊,明显露着攒劲儿时的凸起痕迹。架势摆得足足的,说他要去举鼎没准都有人会信。 可——辎车以及辎车上的班第,依旧不动如山的定在原地。 “……”微妙的尴尬蔓延。 容温勉强按住牵起的唇角,疑惑问道,“怎么了?你可是身体不舒服?我让人来帮你吧,别逞强。”她往常见乌恩其搬动班第,都是轻而易举的。 怎么了——乌恩其委屈的撇班第一眼,高高壮壮的男人像只憨厚可怜的黑熊,有苦说不出。 要不是班第故意使劲儿坠着轮椅,暗自与他较劲,他怎么可能搬不动,当众丢人! 幼稚。 好在最后,班第没有继续把这项幼稚的举动继续下去,卸掉力道,让他搬了上去。 趁着容温他们都在车下,乌恩其小小声,飞快为自己辩解了几句,“是台吉你说不必顾虑公主,属下才故意搞坏马车的。郡王爷他们临走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属下好生撮合你与……啊……” 片刻之后,乌恩其捂着脱臼的胳膊,双目无神的从车上下来了。 - 舆车一路滴滴答答往回走。 容温目光若有似无落在班第身上,最后却被略略抬眼的班第逮了个正着。 他眉梢微扬,一本正经的回望。 舆车空间有限,两人隔得不算远。容温能清楚看见,他瞳色极冷,像燃尽的香灰。 好在容温现在已算慢慢习惯他这副模样,并不过多避讳忐忑,温声细语道,“今日多谢你。” 至于是多谢他及时出现帮她解围,还是替她骂了那句她没敢骂出口的话,容温没说清楚,班第也不在意,利落回答,“不必,算还你的。” “还?”容温迷惑,后知后觉想起,班第所谓的‘还’,大概是指她提醒他别吃带番椒的面食。 这也需要还? 容温莞尔之余,想起另外一件更为重要的事,“还有,你把皇上给你的旨意直接告诉恭亲王,会不会……” 方才临走前,面对恭亲王小意试探,班第直接说出了‘万寿节’三个字,唬得恭亲王当即变了脸色,甚至顾不上继续纠、缠容温手上的底契。 第19章 万寿节——是为太后生辰。 算算日子,再过一个半月,便是太后生辰。 因太后今年不是整寿,宫中原没打算大操大办。可前些日子,皇帝突然下旨,说要举国欢庆万寿节,甚至还额外恩允了往常只能随‘年班’入京的蒙古王公及其眷属前来朝贺。 按常理说,这些本与恭亲王没甚重要关系的,更不至于惹皇帝上心,专门派班第来走这一遭。 但恭亲王这人行事,从不在常理之中。 因前些年,恭亲王无意成为致其嫡亲四弟纯亲王未及弱冠,便英年早逝的元凶。 当时尚且健在的太皇太后闻听消息,气得大病一场,身体状况每况日下。皇帝敬重祖母,从此便对恭亲王的态度冷了下来,再不肯重用他。 恭亲王性子跋扈,显赫半生,自命不凡,那能这般甘心坐冷板凳。先是朝堂之上与皇帝对着干,后又故意收了皇帝的眼中钉——吴三桂的亲孙女为妾,并育有一子。 如此种种行为,桀骜难驯,皇帝念在先前太皇太后留下的遗旨,才没动真格惩罚他,不过小惩大诫几次罢了。 恭亲王却把皇帝的宽宏当做放肆的资本,踩着皇帝的底线,越发得寸进尺。 不但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往养在太后宫中的容温身边安插眼线,意图控制其为己用;更是化身超龄纨绔,四处惹是生非,变着法给皇帝找不痛快;还时常着意拉拢结交内外大臣。 </div> </div> 第18节 发展到后来,恭亲王胆子越发大了,甚至把拉拢的主意打到蒙古王公身上去了。 ——须知,这蒙古王公虽一年到头都不见得有机会能入京一次,但他们手中握有兵马,那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去年年节,恭亲王趁着蒙古王公‘年班’入京,暗授金银,殷勤结交不说。这会儿听闻万寿节蒙古王公还要来,更是小动作连连。 皇帝对恭亲王惹是生非,意图控制容温之事尚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左右不过是个养女,他别的不多,就是子嗣丰茂。 但恭亲王联络蒙古王公这事,便严重了。往深里细究,说不定掺有翻天覆地的妄念在——这那忍得! 要知道,当初顺治爷入关后,便对蒙古之地下封关令,除了预防天花疫病流窜,未尝没有断绝手中有权的满清王爷,与麾下有兵的蒙古王公私交的意思。 恭亲王犯了大忌讳! 皇帝让班第趁着恭亲王府宴客,走这一趟,是存心让他打着‘女婿’这重身份,取信恭亲王,便于探听其接下来的动态及消息的。 可班第却那般大喇喇的把来意透给了恭亲王。 差事办得如此稀里糊涂,八成是要被皇帝问责的,容温有些担心。 ——暂且撇开先前多罗郡王兄弟拜托她照看班第的事不谈;如今,她与班第是名义上的夫妻,一根绳上的蚂蚱。班第倒霉,她也讨不了好。况且,班第方才会直面与恭亲王对上,把旨意抖落出去,起因是意在帮她解围。 不管从哪方面看,她也不能袖手做壁上观。 班第虽长得一副冷厉疏狂的面孔,但诚如多罗郡王所言,深得其父真传,心思细腻如发,转瞬间便猜透了容温的不安与困惑。 果然是炊金馔玉养出来的娇花,鹌鹑大点儿的胆子。 班第冷然睇向容温和婉似玉的侧靥,不经意触到她眉梢那丝微蹙轻愁。 修眉联娟,皓质呈露,端庄娴柔似卷轴古画上的贞静仙人。 ——生得这幅芳泽无加的雅礼模样,眉梢弧度应永远顺和才对。 这个念头一出,班第明明已快涌到脸上的不屑,像是中途遭遇了那部落的雄兵伏击,霎时退去。剑眉微挑,按下这片刻怔忡,简单丢下一句,“一人做事一人当。” 容温闻言,心内轻哂一声——这可不是肆意不羁的草原,遇人发难可用去库布、骑马、射箭等办法进行比试,绝不连累旁人。 皇家规矩重,说句‘问罪则连坐’也不为过。 不过,既然班第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容温也无意与他对杠,微一颔首,“若有需要,你可以知会我。太后处,我还能说上几句……啊……” 容温话未说完,舆车突地偏向失重,外面随即传来一声马儿嘶鸣的响动。 很快,又尽数恢复如常。 “怎么回事?”容温气息稍喘,手自然放开班第的辎车扶手。方才慌乱之中,她下意识拉住了辎车,防止班第滑下去,就像回门礼那日舆车途径时烂路时的反应一般。 “公主。”桃知刻意压低的嗓音传进来,“是庶福晋,她忽然从一旁冲出来,独身拦在路中,想要见你。” 晋氏自己恨毒了她,这时候冲出去想见,八成为恭亲王授意。 容温果断拒绝,“不见。” “可庶福晋……手持银钗抵在腕上。”桃知等人投鼠忌器,怕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根本不敢上前硬拉走她。 紧接着,桃知禀告了个更为棘手的问题,“而且,此地四周都是王公大臣宅邸,眼下长街倒是无人行走,但保不住那家的阁楼高,能望见……” 容温若在此地和晋氏僵持过久,导致晋氏有个三长两短,落了别人的眼。怕是不出明日,便会成为各府口中的谈资。 晋氏此举,摆明是事先盘算过的,逼得容温必须见她。 容温气息一窒,面上尴尬恼怒一闪而过,下意识瞥向班第。 班第与她对视一瞬,面无表情的闭上眼,车厢里静得似没他这个大活人。 容温莫名懂了他的意思,示意桃知,“……让她上车。” - “王爷让我来的。”晋氏粗略一扫舆车内的情形,视线在闭目养神的班第身上多停了一瞬。若无其事的别开眼,开门见山,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册子扔在方形雕花小几上。 “这是你府上眼线的名册,王爷让你随意打杀。钱货两讫,你手里的东西,是否也该立刻交还王爷?” “不行。”容温冷然拒绝,“人是恭亲王安插进去的,烂摊子自然也得他自己收拾。” 容温身边的人明面上都是皇上、太后委派贵妃为她选出来的陪嫁。一个萝卜一个坑,不管少了谁,内务府名册上都有记录。她这才大婚几日,便自己出手清洗,摆明了是在扫宫中地位最尊贵的三人面子,不识好歹。 若不是顾虑宫中,她何须跟恭亲王绕这么大个圈子,逼恭亲王出来顶雷。 “王爷不得闲。”晋氏冷斥,“我只是来替王爷传个话,你别不识好歹,得寸进尺,让我难做。” 得寸进尺——也不知真正得寸进尺的是谁。 恭亲王忽然态度转变,痛快交出名册,分明是从班第的话语里推断出自己这次真作过了头,被皇帝疑心为通蒙叛乱。心有戚戚,不敢在这关头上再生事端,招惹容温。 既是认栽,便要有个服软的样子。 可恭亲王却让晋氏用这种带着震慑意味的法子来送来名册,且还算计着让容温自己沾手,招宫里几位贵人厌烦。 小心思未免多过头了。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多说了。”容温朝外一甩袖,“请回吧。” 反正现在真正着急上火的又不是她。 “你一定要如此,半点情分都不顾?”晋氏绷着脸,她今日肯替恭亲王走这一趟,是恭亲王许诺会给她及养子文殊保不少好处。所以,无论如何,这事儿她都要做好。 “当年你是在恭亲王府后院落水了,但你又没死成,反倒是活得风风光光的,最后倒霉的人分明是我!既然如此,你何必次次给我摆出一副我欠了你的脸色,好赖话都听不进去。” 晋氏说得理直气壮,容温听得意兴阑珊。 两人谁都未曾留意到,闭目养神的班第在听见‘落水’二字时,眼皮很轻微的撩了一下。 在晋氏再次取出银簪,准备以命相威胁的前一刻,容温果断拂开她的手,唤来侍卫把她架了出去。 之后,舆车继续回府。 容温闲得无事,索性从小柜子里捧出个装香片的雕花描红漆盒,拿了小匙,细细往金珐琅九桃小薰炉里加。 这个时辰,街上人来人往,舆车走走停停,不算平稳。容温手一抖,香片洒了不少在小案几上。 容温本想去柜子里找张帕子擦擦。却无意发现,一直阖目养神的班第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并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你看什么?”容温疑惑, 班第怔了怔,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荷花灯可好看。” “什么荷花灯?”容温不解,自顾找了方帕子出来,擦拭到一半,双手忽然顿住,连带面色都僵了。一双眼瞪得滚圆,不敢置信的望向班第。 愣了起码小半盏茶的功夫,容温才干巴巴的开口,试探问道,“那天的水挺凉的吧?” 班第满眼淡漠,“砸开冰湖放灯图乐,京中人才有的兴致。” “……”十年前,容温与恭亲王府还未闹僵。年节时,被允回恭亲王府小住。 晋氏为了陷害当时尚且在世的嫡福晋,故意骗不满十岁的容温说,那放了起码上百只荷花灯的湖中,唯有一只花瓣上画了碧玉鸟。 只要容温找到,她便送容温一份特别的年节礼。 然后,容温就上了嫡福晋专门给小主子们准备的,用来游湖赏花灯的大木盆。自己撑蒿,满心欢喜的在湖里四处找寻。 一时忘情,等她发现木盆漏水,想呼救时。不止晋氏,周边所有奴仆都不在了。 她慌乱起身,没站稳,直接掉进了冰湖里。又冻又怕,瞎扑腾没两下,意识便模糊了。 她只记得自己彻底晕过去前,似有人在拽她肩膀。但完全没看清楚,到底是谁救了她,并无意落下那只泥娃娃。 没想到竟然是班第…… 容温不自在的摩挲着佛珠,总觉得眼下的情形十分怪异,后知后觉说了句“多谢”。 见班第没反应,容温不尴不尬的假笑一下,又小心翼翼的问,“你为何最开始不救我?” 她在木盆里,明明喊了好多声救命。 班第睨她,慢条斯理的回,“长点记性,多好。” “……”容温无言以对。 她总觉得,班第这话,好似在暗指她方才与晋氏见面,纯属不长记性。 第20章 班第自从暗嗤过容温不长记性后,便再次阖上双目,一副不想吭声的沉寂模样。 容温忍不住悄悄觑他。 这角度,只能看清他的侧脸——骨相生得极好,眉骨高而清晰,衬得眼窝格外深邃。 再加上他的头发不似寻常蒙古男子那般,或编两股粗辫垂在脖颈两侧,头戴毛皮毡帽;或披散下来,以宝石珠串为饰。 他只是简简单单,用一条灰扑扑,貌似动物干皮的东西充当固冠,把全部头发高束在头顶,再无旁的蒙古贵族爱用的金玉玛瑙饰物。坦坦荡荡露出全部五官,很是冷厉飒沓。 不过,也正因此,衬得他下巴上那层细密的青色格外显眼。 容温估计,他这些日子八成没有修过面,任由胡子肆意飞长。活得这般粗糙不讲究,得亏皮囊生得好,不然怕是早就没眼看了。 容温很有分寸,知道‘救命恩人’不耐烦搭理她,视线未曾过多停留,便收了回来。 舆车一路往郡王府去。 快到郡王府的时候,班第终于睁开了眼。 容温想了想,还是从横凳上起身,上前两步,与班第面对面,对他行了一个万福礼。 “多谢昔日相救之恩,无以为报。你若有什么事需要我做,请尽管提。” 宫中女眷的日常礼仪主要分为四种,按轻重排序便是——下跪叩首礼最重;下跪礼次之;道万福礼再次之;颔首礼最轻。 和硕公主只需要对皇后、太后行下跪叩首礼; 对比自己生母位份高的后妃及生母行下跪礼; 对与生母位份相同的妃嫔行道万福礼; 对比生母位份低的妃嫔行颔首礼或不行礼。 班第身上的头等台吉爵位,比皇室最末流的不入八分公爵还低一等。容温给他行一个万福礼,算是极恭敬尊重救命恩人了。 容温这样半蹲着,比坐在辎车上的班第还要矮一截。 班第略敛着眼,居高临下睇着她与皙白肤色对比甚为强烈乌黑发顶。 </div> </div> 第19节 淡灰色的眸瞳,在听见‘相救’二字时,霎时被自嘲讥诮覆盖,沉得晦暗难辨。 “起来。”他开口,生硬到冷厉,“当不起。” 班第话音刚落,舆车便停了下来。 见容温还以道万福礼的姿势,愣在原处,清凌凌的望向他,似在疑惑他那话的意思。班第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烦闷。 随手重敲了一下车壁示意乌恩其来接他,便自己大力转动辎车轱辘,往舆车边上去。 他心里堆着事儿,动作又急,一个没注意,辎车直接撞上了容温的膝盖。 “啊……”容温本就蹲得有些腿软,一吃疼,整个身子便稳不住了,直愣愣的往前扑。 ——好巧不巧,正面对着班第的腿间。 而且,她的两只手出于本能,想找东西作为支撑,毫不留情直怼在了班第两条坚实的大腿上。 班第喉间溢出一丝闷哼,目色比方才还沉,浓眉略蹙,似在极力忍耐。 容温慌乱抬头,一张脸堪比涂了最艳丽的胭脂红。对着班第,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对不住!” 班第不轻不重的‘嗔’了个调,哑声从齿间挤出四个字,“恩将仇报?” 容温闻言,藏在白色盘领下的脖颈都激成了粉色,脑袋猛摇几下,正欲出声解释,忽然察觉自己手下的触感不太对。 ——**,湿漉漉,好像还有味道。 容温颤巍巍的抬起自己的左手,纤纤五指之间,那抹殷红格外刺眼。 容温眸瞳一缩,毫无征兆,再次扑倒在班第腿上,晕了过去。 乌恩其一把拉开车帘,便看见公主扑在自家台吉腿间,且台吉的手还搭在公主脑袋上。 那姿势,不论男女,是个人都会想歪。 当即吓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说了一句,“台吉……你、你好着急。” 草原上对男女之事,远不如关内设防。 许多不讲究的王公宴客,甚至会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起来。 班第堪堪长成,便满心满眼被长兄达来的事塞堵着,一腔愤懑,无心荒废在女色上。 虽独身二十二年,但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反应过来乌恩其的腌臜意思后,正把容温脑袋拨离自己伤处的大手僵住,继续不是,松手也不是,整个人绷得堪比离弦之箭。 一张黑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愣是透了抹不一样的颜色出来,怒目圆瞪,杀气腾腾的大吼一声,“滚!” 壮汉乌恩其怂怂的一颤肩,劈手便把帘子放了下来,还顺便给拉得严严实实。 “可是……到府门了。”乌恩其眨眨眼,摸着后脑勺,憨厚又局促,在原地转了一圈儿,怪不好意思的再次凑到舆车前,给班第出主意,“要不您进府再继续?这里人好多!” - 容温不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 醒来后,以平躺姿势,双目无神直视湖蓝弹珠纱帐帐顶。 “公主醒了?”外边的桃知隐约看见容温似睁开了眼,连忙撩开纱帐,关切问道,“公主醒了怎么不喊人?可是头还晕得很?” 容温没吭声,默默把脑袋缩回翠蓝色叠丝软衾里。 她可太晕了——不过她晕的不是血,是人。 简直不敢想,她以后要如何与班第见面。 容温这股低迷情绪,一直持续到第二日晨起。 昨日她醒来后,羞愤之余,忆起自己把班第伤口弄开了,已遣过卫长史带着上好的伤药补品代为前去探望。 听卫长史传回来的消息说,班第一切无碍。 可卫长史毕竟不是她本人,于情于理,她都应该亲自走一趟才对。 亲自前去探望…… 容温忧郁的叹了口气,葱白的指头捻着佛珠转得飞快。不清楚是在找借口说服自己前去,还是在竭力找理由逃避。 不早不晚,刚好卫长史前来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告。 容温顺理成章留在府内,召见卫长史。 “公主,你请瞧。”卫长史面带喜色,恭敬的从袖子里掏出封信呈给容温。 “这是奴才在内务府的友人送来的,说是前段儿公主出嫁的日子紧,内务府挑选陪送奴仆一时凑不齐,只能暂且拉了些人填数。如今内务府备选的仆从已经齐了,他们担心那些凑数的奴才公主用不顺手,特来信求问公主,可需要调换一二。” 这封信写得极委婉,但知情人都清楚。 明面上是调换奴仆——实则为换掉公主府内的眼线。 容温颇为意外的挑眉,瞧昨日晋氏那态度,她本以为,还得与恭亲王周旋一番,才能撬动他出手把公主府的眼线清除干净。 没想到,这般容易。 恭亲王是昨夜睡了一觉,把脑子睡开光了吗? 好事既已送到手边,容温自不会推辞。 “你先给内务府回信应下,不过……”容温思索片刻道,“这重新填补进来的人,让他们稍晚两日再送来。” 大清的内务府办事,是出了名的油滑,八面讨好。 吃一堑长一智,容温可不敢再轻易用他们送来的人。 所以打算等宜妃娘娘送她的哪位掌事嬷嬷到府后,请她亲自掌掌眼。 宜妃娘娘屹立四妃之位多年,还平安生养了两个儿子,她点头送的人,容温信得过。 谁知,容温这没先等来掌事嬷嬷。 倒是先把宜妃母家五哥特布库与一闲散宗室子弟豪赌,输光了在京祖产后,还不上剩余赌债,恼羞成怒之下,怒骂宗室子弟祖宗的消息等来了。 京中有个笑话——讲的便是重臣家的纨绔少爷与闲散宗室子弟打架斗殴。 纨绔少爷把宗室子弟揍得连家在东南西北那个门都分不清,可皇帝看在重臣的面子上,睁只眼闭只眼,压根不管这事儿。 可若纨绔少爷敢在与宗室子弟斗殴时,问候对方祖宗。那事情可就大发了,不仅宗人府会亲自出面替宗室子弟‘讨回公道’,严重的还会直接呈报皇帝,请皇帝以不敬皇室的罪名论处。 宜妃五哥特布库这事儿,一看便是闹大了。 容温有些替宜妃着急,但又不敢贸然往宜妃宫中传信,探听消息。 之前简亲王世子雅尔江阿曾笑她与宜妃相交,鬼鬼祟祟,见不得光。连送个掌事嬷嬷,都得绕个大圈子。 实话实说,谁也不愿意这样,连与自己喜欢的长辈多说一句话,都要小心再三的先瞧瞧周围有哪些人。 可是,没法子——这是宫中的生存现实,人人都得学会避嫌。 宜妃出身旧都盛京的实权人家,门庭煊赫。所以,当年宜妃一产下五阿哥,太皇太后便降下懿旨,把五阿哥抱给了寿康宫的太后抚养。 因为,彼时宫中已有了嫡出太子,及母家势力不弱的庶长子大阿哥,双方年纪相差无几,对立的苗头已初显。若是再添一个母族煊赫的五阿哥,那宫中便更‘热闹’了。 所以,干脆把五阿哥抱给不争不抢的太后抚养,断了宜妃的念想,以绝后患。 容温与宜妃相熟,便是因宜妃总悄悄带着吃食到寿康宫附近,看能不能遇着五阿哥。 宫中的规矩,养孩子不可过饱,不可过暖。 所以宫里的阿哥公主,一年到头都是六七分饱,饿得嗷嗷叫嬷嬷也不会多给一口吃食。 冬日里更是穿一件薄夹衣,到了下雪天,嬷嬷才会翻件厚实的衣裳出来给换上。 若是不幸病了,那便只能净饿着。接连几日靠一壶清水,半碗清粥果腹是常事。 五阿哥幼时身子不好,经常生病,经常挨饿。 宜妃是当额娘的,自然舍不得。但太皇太后防她得厉害,怕她仗着有子在宫中搅弄风云,根本不许她私下与五阿哥见面。 所以,她悄悄带去寿康宫的吃食,五阿哥连见都见不到,多数到了总是吃不饱饭的容温嘴里。 宜妃私自给小公主吃食,不合规矩。 容温一个小公主偷吃,更不合规矩。 所以,两人私交甚密便只能悄然瞒下来。 后来容温日渐长大,按理说,关系应该能见光了。 可是,照样不行。 因为,容温初长成那几年,太皇太后便明里暗里示意过,她早晚要去和亲抚蒙的。 这事儿整个后宫都知道。 若那时候露出宜妃与她关系斐然,太皇太后、皇帝等心思细腻之人,难免不多想。 ——认为宜妃虽没了五阿哥,但还有九阿哥。故意与她交好,实则是为了将来能借她的手让九阿哥与蒙古搭上边,所图甚巨。 如此种种,不知机避嫌怎么行。 容温原以为,宜妃忙着替其五哥斡旋,给她送掌事嬷嬷的事会暂且搁置。 哪知当日下午,内务府的管事便不顾她的吩咐,迫不及待的上门了。除了带来替换的奴才,还有一位名唤元忞的掌事嬷嬷。 第21章 这元忞,正是宜妃经内务府的手,名正言顺送进来的人。 这般做法,可比之先前宜妃计划,让雅尔江阿回家去求他额娘简亲王福晋出面做遮掩,再经过各种弯弯绕绕,把人送进公主府省事多了。 容温忍不住问元忞嬷嬷,“宜妃娘娘何时改的计划,我怎么不知情?” 元忞嬷嬷约摸四十出头的年纪,容长脸,细眉细眼,不说话时面色端肃,一说话倒是嗓音和缓,慢条斯理,点到为止。 “娘娘在宫中多年,内务府也识得几个人的。” 容温笑了笑,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的。 先前宜妃不知道她对恭亲王的打算,所以只好绕着弯子给她送人。 后来恭亲王退让,主动使力让内务府给她换人。以宜妃的心智,闻听消息,肯定能把事情猜透个七七八八。所以,干脆借恭亲王这股风,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元忞塞在内务府的名单中去,名正言顺把人送了进来。 </div> </div> 第20节 这般看似轻巧省事,但实则也亏得宜妃有心。 容温心头发涩,转移话题问起元忞嬷嬷有关宜妃五哥的事。 元忞嬷嬷答得轻描淡写,“不是什么大事,皇上斥责几句后,只是罚五爷给那宗室子道歉,并如数赔上赌约数额。” “这事儿还不大?我听说先前,五爷已把他们一族在京城的祖产都输光了。”容温说得直白,“如果他还拿得出银子,又怎会赖账?” 容温估计元忞嬷嬷是听了宜妃的吩咐,不欲使她跟着忧心,才故意避重就轻。 “你既然是娘娘送进来的人,想必有法子联络她。那就的拜托你,把这个转交给她。”容温把先前准备好的一个红漆小匣子推到元忞嬷嬷跟前。 匣子里装的,是容温能凑到的所有现银银票,以及大半陪嫁庄子铺面的地契。 元忞嬷嬷猜到里面装的是什么,连连摆手推拒。 容温却十分坚持,难得强势,不容抗拒的把匣子塞进元忞嬷嬷怀里,“救急如救火,快拿走!” 元忞嬷嬷走后,容温不由得再次正视恭亲王爽快认栽,给她换人的事。 说来说去,与她有关,与班第更有关。 若不是班第直接说出皇帝怀疑恭亲王有联蒙叛逆之心,那能这般轻易镇住恭亲王。 方方面面来看,若她再不亲自去探望班第,也太没良心了。 - 容温要去郡王府,先前自然会让人传信。 乌恩其接到消息,一阵风似的刮进西院,见班第闲散倚在大圈椅上,两条长腿大喇喇随意支着,捧了本书在看。 “台吉,公主来了!” 班第闻言,下意识正了正身子,径直把手里的书扔进乌恩其怀里。 乌恩其熟练的把房里所有的书,以及桌上班第用过的笔墨纸砚一股脑全收起来,藏在柜子里。 转瞬的功夫,桌子与博古架已光秃秃的一片。屋内但凡摆饰,都是些弓箭长刀之类,很符合蒙古王公目不识丁,弯弓射箭的形象。 乌恩其颇为满意的拍拍手,眼珠咕噜一转,落到班第身上,满脸堆笑,“台吉可要换身衣袍,修个面?” 班第嫌恶的摆手,他浑身上下都齐整得很,换什么换,“瞎讲究。” “可是……”乌恩其苦口婆心,“虽说公主与你那般亲密,便证明了她不嫌弃您。可您活得粗糙倒是无所谓,公主总不能跟着受委屈。别的不说,就你那硬茬胡子,多扎手啊。” 班第气得胸口一窒,随手抄了个茶盅,劈手准确无误堵到乌恩其吐不出象牙的嘴里。 面上牙咬切齿凶得很,实则明晃晃露在外面的两只耳根,涌起了诡异的暗红。 乌恩其偷笑。 - 容温到的时候,班第正好换了条裤子出来。 倒不是班第被乌恩其缠动摇了,换了身衣袍。 而是方才乌恩其的偷笑被班第睨了个正着,恼羞成怒之下,不顾腿伤,硬是跳起来和乌恩其打了一架。 直到把乌恩其摁在地上,哭爹喊娘的求饶,保证自己再也不嘴贱,班第这才卸了力道收手。 低头一看,伤口不知何时又崩开了,裤子与衣袍下摆沾了不少血。 想起容温奇怪又娇气的晕血毛病,班第黑着脸,自己换了身行头出来。 容温觉得班第脸色不太好,与之大眼瞪小眼片刻,强忍尴尬,先行开口,干巴巴的问道,“可是我打扰台吉休息了?” 如果班第说是,容温一定二话不说,直接趁机找借口离开。反正她来这一趟,心意到了便好。班第伤在大腿上,她又不可能亲自照料。 “不是。”班第未能如容温愿,实话实说道。 “……那、那你的伤好些了吗?”容温勉强扯出笑,舌根都是苦的,“昨日真是对不住,我是无心的。” 班第紧抿着唇,目落虚空,就是不与容温视线相接。闻言,可有可无的一颔首。 他没吭声,容温自然也接不下去话。 两人相顾无言,气氛一时尴尬到极致。 容温下意识去摸佛珠,灵光一闪,倒是由此冒出个新话题来,“再过一月,便是太后的万寿节,你可有准备好寿礼?” 今年万寿节排场大,蒙古各部都会派人前来祝贺,热闹堪比‘年班’朝见。若寿礼太差,难免惹人笑话。 万寿节——班第浓眉一挑,说起这三个字,他只想到皇帝的谋划,那顾得上准备寿礼。 遂摇了摇头。 容温面上一喜,弯着眼角,忙自告奋勇道,“那不若这样吧,我替你准备寿礼,你看如何?” 她总得找个地方回报班第一二。 她一双大眼亮闪闪的,眼角略微下垂,笑起来驯良得很,澄澈似林中幼鹿崽子,莫名竟激起了班第十年前的某种情绪。 十年前,班第随多罗郡王入京年班,彼时他的祖母端靖长公主还未薨逝,他陪长公主一同前往恭亲王府饮宴。 因不耐烦席间的真假面孔,索性偷溜出来,躲到了一棵大树上去。他那位置,正好目睹了容温被骗落水的经过。 草原长大的贵族,帐中到处都是低贱的奴隶,隔三差五便有死伤,他看多了,自然把人命看得极轻。见容温落水,他也是无动于衷的。 后来为什么会出手相救? ——大概是她挣扎呼救时的目光刺到了他的眼,太像惊慌失措,懵头乱撞的幼鹿了。 草原上狩猎,会放走幼崽,留待来日长成,再行捕获。 容温是人,班第救她时,只是顺手,从没想过来日会如何如何。 可命运兜兜转转,十年之后,容温还真落他手里了。且命数,许是还不如被放走的幼鹿崽子。 但偏偏,她对即将要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灭顶之灾毫不知情。 一腔赤诚,满怀感激。自顾笑得暖意融融,眉目生辉。 班第默然,心内‘嗔’了声——棘手。 到嘴边的拒绝,出口时却成了捎带讥诮的质疑,“因为救命之恩如此殷切,是不打算怀疑我了?” 怀疑—— 容温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花房那个孩子受伤的事。 思索片刻,认真道,“你救了我,于我来说,你是好人,仅此而已,与旁的无关!那孩子的事,不应混为一谈。” 好人。 班第蔑然轻哂,分不清是在嘲自己还是容温。 容温觉得他这人情绪动荡特别奇怪,当做没看见,好脾气的再次回到最初的话题,“寿礼可需要我给你准备?” 班第从她脸上读出了坚持,阖阖眼,鬼使神差道,“你随意。” - 因有班第点头,容温全权接过替郡王府准备寿礼的差事,颇为用心。 期间曾几次去往郡王府去找班第商议,顺便探望病情。 两人来回多见过几次后,容温发现,班第虽总是冷面携霜,寡言淡漠,阴晴不定。 但其实还算好说话。她的所有建议,班第从未反驳过。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并不在意,所以懒得开口。 万寿节前一日,容温亲自把准备好的寿礼送去郡王府。 刚出公主府的门,便瞧见青石长街拐角,一人一骑,逐日追风而来。 转眼的功夫,人便到了近处。 扯缰驭马,飞身而下,举止飒沓。 行动间,那头高束的墨发随性飞扬,硬是把冷戾浓重的一张脸,衬出了几分意气风发,肆意不羁来。 班第阔走两步,利落往容温面前一站,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打了个招呼,“殿下”。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但身高察觉带来的压迫感,已把容温牢牢笼在其中。容温在女子之中不算矮,此时还踩着花盆底,但也不过堪堪到班第肩膀位置。 容温忍不住暗自咂舌。 因班第皮囊生得好,纵使凌厉,难掩俊朗。所以,容温一直以为他站起来后的模样,顶多是比普通男子壮实一点。 从未想过,他的身形,竟比黑脸壮汉乌恩其还要壮汉,几乎有两个自己大小。 好在他身量足够高,周身锐气外露,轩昂睥睨,犹如弯刀出鞘。喋血彪炳,凶悍之气扑面而来,半丝不觉笨重拖沓。 容温为他周身凛冽的气势所震,根本没注意到他那双灰瞳,比以往更为暗淡沉郁。 笑意清浅的问他,“你腿好了?是出去跑马了吗?” 她只几日没去郡王府,没想到班第康复得这般快,已能纵马驰骋了。 班第提着马鞭的手略略一动,含糊“嗯”了一声,到底没告诉容温,自己是从宫中出来的。 容温已习惯他的寡言,径直指了指身后几个仆从手里的红漆匣子,“这是替你准备的万寿节贺礼,我正欲送到郡王府去。既然碰到你,我便不去叨扰了。” 班第也没看匣子里都装了什么,斜眸示意下人接过。 对容温道了一句多谢,便要提着马鞭要往府里去。 “等等。”容温及时唤住他,指了指最右侧的托盘,“那里面有一件新袍子,明日进宫贺寿你可以穿。” 这段日子,容温每次见班第,他都是那两件暗色衣袍轮换。袍子都败色了,还在穿。 时下的染织技术算不得好,许多衣料一漂过水,颜色便不对了。皇室贵戚之家,许多衣裳都是上过身,便不会穿第二次,少见这般节俭粗糙的。 放在平时倒是无伤大雅,若明日去万寿节,难免有那嘴碎的会挑三拣四乱说话。 容温自打知道班第是救命恩人后,一直是诚心诚意把他供着的,怎么容许他被那些嘴碎的挑毛病。所以,特地送了班第一件新袍子。 - 这边,班第接了容温送来的那堆东西,回到西院。 随意把那些珍贵贺礼糊到一旁堆着,抓起那件鸦青衣袍。 看得出来,她很用心。 </div> </div> 第21节 颜色厚重低调,料子结实耐造,连款式都与他身上这件袍子相差无几,但是针脚细密许多。 乌恩其进来,一见班第边上那堆挤在一起的贺礼,满脸心疼的叫起来,“这些可都是明日要献给太后的宝贝,台吉你也太随意了,弄坏了怎么好。” 班第面上明晃晃挂着讥嘲,冷嗤道,“坏便坏了。” 反正,皇帝大张旗鼓办万寿节,图的又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班第捏着新衣袍的手攥紧,眸中有挣扎过后的决然,沉声吩咐乌恩其,“去给公主送样东西。” 他不爱欠人,这东西就当是给她的还礼。 命数如何,端看她的造化了。 第22章 容温从未想过, 班第会给自己送回礼。 而且,这回礼,颇有些一言难尽。 桃知瞅着满匣子的紫红翠绿, 小心翼翼的问,“额驸给公主送了整套的蒙古袍服与头饰作为回礼,莫不是暗示让公主明日穿这身去万寿宴吧?” 容温掂了掂蒙古贵族妇人爱用牛角头饰,沉甸甸的, 压手得慌, 竟然比公主的薰貂金孔雀宝塔朝冠还要重。 忙不迭的推到一边, 一本正经道,“万寿节乃正式场合, 我明日得穿朝服。” “公主分明是怕沉。”樱晓毫不留情的拆穿,直言道,“公主不觉得额驸送的蒙古袍子很奇怪吗?” “你说颜色?那是挺奇怪。”容温视线划过厚重紫红打底,翠绿绸缎腰带的蒙古锦袍, 忍不住莞尔笑开。 平时看班第穿得乌漆嘛黑的, 没想到审美这般——别致鲜艳,不拘一格。 “不是颜色。”樱晓皮相生得不错,平素也爱装扮, 对女子的首饰衣裳这些很有几分深入了解, 她拎着班第送来的袍子首饰反反复复的仔细看了几遍, 笃定道。 “这牛角头饰与衣袍样式, 明显不是科尔沁部贵族妇人惯穿的衣裳打扮。奴才瞧着, 反倒是像蒙古喀尔喀部的。” 蒙古整套袍服多为长袍、腰带、靴子等组成。但草原上部落众多, 每个部落之间的装扮又有所差异。 譬如说科尔沁部——从前满人未入京时,与科尔沁部毗邻而居。 科尔沁部受满族影响,头饰多为珊瑚珠串头围带插各式簪钗,袍服亦模仿借鉴满人的直条旗装,对绣花、贴花、盘花等十分讲究。 可班第送来的这套袍服首饰,头饰为两只巨大的牛角样式,且上面并未垂挂蒙古贵族爱用的翡翠、珊瑚、玛瑙、绿松石等珠串。而是以大块的白银黄金作为装饰,镶嵌在牛角上,瞧着不仅十分古朴笨重,还格外显眼。 再看袍服,也不似直溜条的旗装模样;而是宽下摆,系腰带的长袍。 “确实与年班时,科尔沁部那些福晋穿的衣袍相差甚大。”容温在慈宁与寿康两宫之间长大,见过不少前来觐见两宫主子的蒙古福晋,大概记得她们的衣饰,“不过,我瞧着,也不太像喀尔喀部装扮。” 容温手往牛角上正中素净的平顶帽上比划了一下,说道。 “前次喀尔喀部被噶尔丹打得落花流水,无奈依附大清时,他们的汗王曾带着哈敦(王妃)一同入京觐见。我记得很清楚,哈敦头上虽也是两个牛角饰物,但正中是镶着皮毛的翻檐尖顶帽,不是这样的平顶帽子。而且上身仿佛是对襟坎肩,袍子下摆也没这么宽松。” 漠北蒙古喀尔喀部,虽与大清交好,但独立于大清之外,首领称为汗王。与之对应,汗王的妻子便是哈敦。 容温这样一说,樱晓也想起来了,不免疑惑。 桃知见状,插话道,“依奴才看,额驸送来的这套衣袍饰物,没准儿是多年前,科尔沁还未受满人影响时,时兴的衣饰样式。” “记得奴才初入宫在慈宁宫当差时,曾有幸见过苏麻喇姑珍藏的蒙古衣饰,样式古朴粗简,牛角头饰远不如现在的精巧漂亮,与这相差无几。” 苏麻喇姑是太皇太后从科尔沁部陪嫁来的侍女,生性聪慧,心灵手巧。 大清开国之初,衣冠式样皆是她钻研过满、蒙、汉服饰后,主持制定的。她本就是科尔沁人,手里存有多年前的科尔沁衣饰倒是常事。 容温觉得桃知的话有几分道理。 因蒙古世代游牧草原,牛羊动物对他们来说十分重要。所以,许多部落的衣饰中,都难免透着对动物的崇拜与敬重,蒙古贵族妇人们大同小异的牛角头饰便是最好的例子。 班第送她一件多年前科尔沁部时兴的粗简袍服,而非受满人影响后的精细袍服。虽然奇怪,但好像也不难理解。 毕竟,这才是草原与科尔沁部真正的传承。 就好比,如今朝中极力主张满汉一家,满人宫妃们的箱笼里也大多存着几件袅袅娜娜的汉女衣饰,闲来无事穿一穿,贪个新鲜。 可一旦要去正经场合,还是会规规矩矩换上旗装。 理清楚这套衣饰的源起后,容温对其兴趣大增,主动让宫女帮她换上。 可出来往分毫可现的西洋舶来镜一站,便后悔了。 ——她这身紫红搭翠绿,远远望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茄子成精了。 班第这什么眼神! 在满屋子宫女怯怯低笑中,饶是容温素来淡定,也忍不住捂脸。 - 第二日,万寿节。 容温当然不可能想不通,穿那身紫茄子装。 清早起来,换好朝服朝冠出门。 舆车与班第都侯在门外,容温视线第一时间捕捉到了昂然立于马上的班第,目中失望一闪而过。 他没穿她送的新袍子,照旧是从前的装扮——没有任何纹饰的深色袍服,足蹬同色蒙古靴尖半卷毡靴,墨发高束,灰眸刻霜。 两人略打过招呼后,容温便由宫女们簇拥着上了舆车,往宫里去。 为着庆节,京城的匠人们用彩画,绸缎等将主要街道装饰得绚丽多姿,喜庆非常。路经的妙应寺与相国寺等寺观,俱是大设庆祝经坛,为信佛的太后祈福。 迈进宫门后,紫禁城内的庆仪更是隆重欢腾——绣幙相连,华灯宝烛,笙歌互起,金石千声。 容温他们来得算早,还未到正式祝寿献礼的时辰。 班第被皇帝唤去了乾清宫,容温则独自前往寿康宫。 远远望去,向来稳重端肃,隐于后宫之中的寿康宫,今日一扫沉寂,高高耸起的黄琉璃瓦歇山顶都明显亮堂不少。 容温经由通传后,迈入正殿。 本以为里面会是一片欢声笑语,言笑晏晏的场景。谁知,殿内静得出奇,压抑沉闷。 大殿中明明坐了不少人,有宫妃、公主、福晋等。但是齐齐噤声,大气都不敢多喘的模样。 容温心下讶异,谨慎的没有多问。祝过太后“日月长明,康乐宜年”后,便由宫女指引,坐到自己的位置。 容温边上,坐的是荣妃所出的二公主。 二公主虽行二,实则她才是正经的皇帝长女。 她性子活泼娇俏,爽直利落,乃是诸皇女中最得圣心的。 得宠的公主,胆子自然比旁人大一点。 容温方一坐下,她便暗地里悄悄拽容温的衣袖,身子自然往容温这边歪,神秘兮兮凑过来咬耳朵,“姐姐,你来晚啦,好戏都演完了。” 容温性情和顺,又不会过于古板,在宫中这一辈的皇子皇女中很有人缘,大半皇子皇女都与她这大皇姐关系不错。 二公主幼时曾在寿康宫养过一段时间,她与容温年龄相仿,小姐妹经常玩在一处,什么悄悄话都讲过,情分又不同旁人。 上次容温回门宴,她正好病着,不便前来让喜事沾染晦气,遂没与容温碰上面。事后,她还气呼呼的写了信到公主府表达自己的不高兴。 “什么好戏?”容温面上八风不动,捧着青玉茶盏谦和浅笑,实则耳朵已朝二公主方向竖了起来。 宫中呆久了,什么话该听不该听心里都应有个数。 但对象是二公主,容温便没那么多顾忌。 二公主调皮的拨了拨容温耳上的东珠耳珰,下巴朝右前方一扬,“姐姐,你可知右侧圈椅上,挨次顺下坐着那三位蒙古装扮的贵妇人,都是谁?” 容温方才给太后问安时,便已发现太后近前坐了几位眼生的蒙古贵妇,“我曾与喀尔喀部的哈敦有过一面之缘,还记得她,其余两人便不知了。” 二公主努努嘴,小声道,“喏,那最漂亮,红衣最鲜艳的女子名唤阿奴。曾是噶尔丹侄儿策妄阿拉布坦的未婚妻,后被噶尔丹抢走,做了噶尔丹的哈敦。 阿奴边上那个年轻面嫩的女子,则是策妄阿拉布坦前不久新娶的哈敦。” 容温面上异色一闪而过,不动声色的把倾倒小半的茶盏放下。 “噶尔丹,策妄阿拉布坦——可是漠西蒙古,准噶尔部那对因争抢汗位而反目的叔侄?” 二公主嗯了一声,道,“这世上难道还能找出第二对这样的叔侄。” 容温蹙眉,策妄阿拉布坦在与噶尔丹的争斗中败北,汗位女人都被抢了,自己也被逼出部落,投奔大清,他的新哈敦前来朝贺太后寿辰实属常事。 可这噶尔丹却是与大清为敌,率领大军一路东进,已打到距京几百里外的赤峰口了。如此反心昭昭,为何还让哈敦入关给太后贺寿? 容温被赐婚给班第,便是皇帝想笼络科尔沁部的兵马,共击猖獗已久的漠西准葛尔部噶尔丹。 说起来,打从明朝末年那会儿起,蒙古便因动荡战乱与风俗地理等,分裂为漠南、漠西、漠北三大部落。各大部落之下,小部落若干,暂且不提。 漠南蒙古以科尔沁为首,与满洲毗邻而居,在大清还未建国前,双方便是通好之家。后大清建国,漠南蒙古便顺理成章依附大清。 漠北蒙古以喀尔喀部为首,地处最北边,离俄罗斯老毛子最近。漠北蒙古实力不弱,向来独立于大清之外。但其与大清交好,曾数次结盟共抗俄罗斯。 漠西蒙古以准噶尔部为首,位于新疆等地,早些年上任汗王在世时,一直臣服大清。 后来上任汗王被暗杀,噶尔丹从其侄儿策妄阿拉布坦手里抢过汗位。先前倒是对大清恭顺有加,但自打三年起,噶尔丹暗中与俄罗斯勾结上,得了火器供应,便态度大变,野心昭然。 噶尔丹先是率部跨过杭爱山,突袭漠北蒙古喀尔喀等地,使得正与北边俄罗斯交战的漠北蒙古喀尔喀等部腹背受敌,兵败如山倒。后又肆意杀戮漠北蒙古的勇士,抢占领土、牛羊、女眷、奴隶。 彼时,大清正与漠北蒙古联手抑制俄罗斯,俄罗斯不敌。 本是一片大好形式,大清都派了使团到尼布楚去签订停战条约。 可因噶尔丹这招出其不意的釜底抽薪,俄罗斯得以喘息,翻脸不认之前的商议好的退让条约,大清使团不得不中途撤回。 后来,因见噶尔丹占据漠北蒙古后,势力日盛,野心蓬勃。 皇帝衡量再三,知晓大清前些年平三藩收台湾耗费甚巨,所蓄兵力财力有限,如今又少了漠北蒙古这个盟友,实力更是无法一分为二——对外与俄交战,对内遏制噶尔丹。 遂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几番退让,与俄罗斯签订了《尼布楚条约》,割了不少土地。才暂且停止外战,有精力专注内乱。 不过,饶是如此,大清在对噶尔丹上,也没讨到多大便宜。 否则,怎会让噶尔丹率兵打到赤峰口来了。 要知道,这赤峰口,可是漠西蒙古入关的最后一道屏障。 噶尔丹只需再进一步,大清的江山便该易主了。 双方胶着形式,可想而知。 </div> </div> 第22节 如此微妙时期,噶尔丹把自己的哈敦派到大清来给太后祝寿,必是有所图谋。 容温不动声色的多瞧了噶尔丹哈敦两眼,又问二公主,“我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公主思索片刻,干练总结道,“扯皮。毕竟那三位哈敦之间,除去国仇家恨,还掺杂儿女情长,真是比唱戏还热闹。” 容温闻言,好气又好笑,轻拧了二公主一把,“说正事呢,你正经些。” “我很正经啊。”二公主委屈噘嘴,“你看呀,噶尔丹凶恶,先是抢了侄儿策妄阿拉布坦的汗位女人;后又偷袭,打得漠北喀尔喀落花流水。逼得这两方人马走投无路,狼狈依附大清。这两方的哈敦,见了噶尔丹的哈敦,可不跟见了仇人一样。” “姐姐你是没见着,方才外边通传噶尔丹哈敦觐见,那两方的哈敦立时站了起来,上去便要动手,结果……” 二公主咽咽嗓子,心有余悸的模样,“结果还是噶尔丹的哈敦更凶,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打二,甩了那两位哈敦一人一个巴掌,后来才被宫女拉开。” “然后殿内便静了下来,一没听见皇玛嬷训斥她们无礼,二没听见娘娘们打圆场。姐姐,你说为什么呀?” “……”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噶尔丹哈敦身份敏感,又来意不明。在皇上未表态之前,对她是既不能轻易得罪,也不可出言结交。 太后避事怕事,后妃明哲保身。 所以,倒不如沉默是金来得稳妥。 至于其他的,涉及朝政问题的,噶尔丹的图谋之类,容温也不清楚了…… 先前太皇太后曾在乾清宫外甬道立下‘后宫不得干政’的碑文。不仅后妃,公主也照样不得干政,身边的人根本不敢把政事往公主们的耳朵里传。 容温之所以比二公主懂得多一点,是因为她被指婚和亲科尔沁后,宫中按例曾派过一位通达的老嬷嬷,就大清与蒙古的各方联系,给她讲古谈今。 毕竟是和亲公主,总不能懵懵懂懂,连基本的利弊都理不清。 不过,那位嬷嬷讲的消息有限,且多是围绕容温要和亲的科尔沁部。 噶尔丹这些人,只是轻描淡写,几句带过。 容温无法根据那些只言片语,准确推断出眼前是个什么情况。 只隐约觉得,太后这万寿节,怕是热闹不起来了。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的功夫,皇帝领着人来了寿康宫。 欲私下召见噶尔丹哈敦,问她来意。 噶尔丹哈敦断然拒绝,起身,当众用不高不低的嗓音说道,“我为大清而来。” 她一袭红衣,样貌生得很是美艳,眸色凉薄,眉目倨傲犹带讥诮,示意随从把一封信呈给皇帝。 “此为我们大汗给大清的劝降书,只要你肯签字画押,主动跪迎大汗入关,让出皇位。今日荣华,仍握在手,大汗不会亏待于你。反之,大清必亡!” “放肆!”噶尔丹哈敦当众说出这番话,无异于在搅闹万寿节,故意挑衅皇帝,当众打皇帝的脸。皇帝若不处置他,岂非颜面扫地。 只听皇帝暴呵一声,额上青筋直跳,“来人,把她拖下去!” 噶尔丹哈敦被侍卫拖走,不挣扎不反抗,从始至终,都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平静到,好像她就是来送死的。 - 不出容温所料,今日这万寿节因噶尔丹哈敦这番莫名其妙的搅弄,真的就淡得跟水似的。 不管是文武大臣还是皇室宗亲,都唯恐一个不慎触怒皇帝,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头。 连献礼贺寿这种讨乖卖巧说吉祥话的环节,都没什么热闹气。 容温与班第小夫妻二人一齐上前磕头祝寿时,不动声色的偷觑了眼坐在太后边上的皇帝。 皇帝上位多年,早已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容温自然瞧不出什么。 不过,在容温二人献上寿礼,道完贺词准备退下时。从噶尔丹哈敦被拉下去后,便一直没开过口的皇帝倒是突然叫住了他们。 面无波澜,一如往常。 先是夸了几句贺礼有心,后口风一转,说道,“你们在京留了一个多月,多罗郡王可是没少差人来问候。如今,额驸腿伤既已痊愈,便择个好日子返旗吧,免得多罗郡王总是操心。” 早在班第痊愈后,容温便知晓这一天早晚得来,有心理准备,所以并未露出任何异样,从容得体的行礼应喏。 “儿臣回府后便择日子,定下了再遣人来报宫中。” “嗯。”皇帝微一颔首,视线漫不经心一般,落在与容温并排而站的班第身上。带着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微妙示意。 班第沉了一瞬,面无表情的道,“其实大可不必麻烦,过几日,前来贺寿的蒙古王公都要返旗,我们可与之同行。” “如此也好。”皇帝欣然应允,又朗声对下面一众蒙古王公福晋道,“纯禧公主乃朕的掌上明珠,朕朝务缠身,不便亲自送其去往科尔沁。正好,劳烦诸位,替朕相送公主。也不用耽搁诸位太久,送到科尔沁地界便好。” 大公主自出嫁后,盛宠在身是有目共睹的。 对于皇帝如此偏爱,大张旗鼓遣这许多人相送。蒙古王公们虽显意外,但觉得还算在情理之中。 反正此次他们入关为太后祝寿,各旗只来了一两个代表,旗务自有留在旗中的王公处理。他们就算遵皇帝之命,多绕一段路相送公主,也耽误不了什么事,于是纷纷领命。 因皇帝这突然一出,容温不自觉成为殿中的焦点,应付了许久,才得空抽出身,往寿康宫后的古树敞轩去。 宜妃果然等在此处。 一见容温,便利落从袖子里抽出一个荷包塞给她,嘴里还在不停数落,“你个没长心眼儿的,把现银和大半铺子给了我,你日后怎么办?喏,这里面是你那些铺子的地契。至于银子,等我日后攒够了,再还给你。” “宜娘娘,你别和我客气。如果不是你私下照看,我还不知能不能长大。往后我去了蒙古,也不知能否有返京的那日,这些就当我提前孝敬你了。” 容温推拒,“我自己留有一些铺子和庄子,够了。而且我还有胭脂地可以收租。” “跟我打马虎眼,你还嫩着呐。”宜妃半分不信容温,拆穿道,“你嫁的多罗郡王府是出了名的穷。为此我特地问过元忞嬷嬷,她说此次多罗郡王府献上的那份风光寿礼,是你私下贴补,用金珠购置来的。你若是还有银子,为何会动陪嫁的金珠?” “……”容温苦笑,宜妃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太精了。 “没话说了?没话说了便把东西收好。”宜妃态度强硬,不容拒绝的把东西攥在容温手里,趁着间隙,又低声问起,“上次我说皇上与额驸藏了事,你可有回去仔细想过?” “嗯。”容温颔首,老实道,“但不得其意。” “别说你个小丫头,连我跟了皇上快二十年,都从未看明白过他。” 宜妃朝寿康宫正殿扬了扬下巴,心直口快道,“今日噶尔丹哈敦出现在万寿宴上,好好的庆事被搅和了不说,皇上也落了个没脸,这会儿皇上心中指不定多气恼厌烦。 可如此情形,方才在殿中,他还能分出精神捧你一把。你说你这都要去蒙古了,他到底图什么。” 是啊,她马上就去蒙古了,她能有什么价值,值得皇帝另眼相待…… 宜妃又与容温提前话别几句,便见远处宫女身影忽闪,意在提醒她们有人来了。遂叹了口气,轻拍了容温肩膀两下,径直走了。 宜妃走后,容温在原地出了会儿神,正欲回去,发现班第突然从敞轩外的古树后,闪身而出。 “……你什么时候来的?”容温面上不显,实则心头有些打鼓,她与宜妃说的那些话,该不会被他听见了吧。 “全听见了。”班第回答得坦坦荡荡。 容温憋气,喉头一哽,一时间竟没找出话来应他。 班第居高临下,看她耳根卷积起来的红云。一双灰眸,如积了水的沉。 倏然转身往正殿去,可没走开两步,又顿住。 “你可愿意去蒙古?”男人低哑的嗓音散在古树苍荫下,有些突兀的厚重。 容温愣了愣,答非所问,“我从小便学蒙语。” 从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因为,这是命。 班第似乎懂了她的言下之意,高大的背影僵滞一刹,头也没回的阔步离开。 晚间,万寿宴结束。 容温坐着金顶轿到宫门,换乘舆车。 见一旁班第那匹黑马边上无人,遂问了乌恩其一句,班第怎么还未出来。 临出宫前,她被太后拉住。太后把自己年轻时,在草原当姑娘那会儿,最爱佩戴的那把金玉小匕首送给了她,说是做个念想。 因班第的品级,不能在宫中乘轿撵之类,只能靠一双腿从寿康宫走到宫门,她便让班第先她一步出宫了。 按理,班第的脚程这会儿应该到宫门了。 莫不是迷路了吧? 容温正打算让人去找找,便见班第一身深衣,阔步迈过紫禁城的青砖红瓦,华灯宝烛,携风而来。 他手里,还拎着一只个头不小的包袱。 容温知晓他与皇帝有秘密,以为是皇帝把他唤去给了什么东西。轻飘扫了一眼,没有多问。 容温乘车,班第骑马,一同打道回府。 在宫里真真假假言笑一天,容温觉得疲累得很,无精打采地趴在绣花粟玉芯软枕上闭目养神,一不留神,迷糊睡了过去。 隐约被人唤醒,眼前出现的竟是班第那张冷脸。 容温懵了,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是清醒的,没做梦,正欲问他上来做什么。 班第先开了口,照样的冷声冷气,“我送你那套衣饰,你可喜欢?” 班第把她叫醒,就为了问她喜不喜欢那套茄子装? 当然是—— “喜欢!”容温扯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配合自己的违心话。 班第却像瞎了一般,淡声道,“喜欢便多穿。” “……哦。” 容温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个梦中梦,不然班第为何坚持要把她变成一根茄子。 - 蒙古王公返旗的日子定在四日后。 因容温随旗离京是突然定下的,时间难免有些赶。 这几日,公主府上下忙做一团,好不容易把随行的物什,奴仆等归置好。 第四日早起,大雨滂沱。 别过前来城门相送的皇帝等人,容温一行冒雨北行,浩浩荡荡往蒙古科尔沁而去。 因此次是为贺太后万寿节,所以蒙古各部落派来贺寿的队伍里,多半有一位地位不低的福晋或哈敦。 </div> </div> 第23节 这些福晋与哈敦知道容温受宠,所以对她格外热情。一路上,轮流换着人陪她说话。 容温每日见得新面孔,听不一样的事,倒是不觉无聊。 从京城到科尔沁,若是快马,花费不了几日功夫。 但容温这一行人,辎重人员都多,拖拖沓沓的,行进了大半个月,才将将到通榆城。 出得通榆城外的关隘,往东经过一片约摸七、八里大的白榆林,便进科尔沁地界了。 随行相送的王公见天色不过午时,尚且算早。商议后决定,在通榆城用过午膳后,便送容温的仪仗过白榆林,然后便各自分散回旗。 容温自然没意见。 只不过,越是靠近科尔沁,她越觉得茫然不安。 眼看她便要入蒙古科尔沁了,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返京。所以,皇帝这些日子突然对她那么好,到底图什么? 容温本想过皇帝会不会是疑心科尔沁,想让她做内应,监视科尔沁的王公之类。但转念一想,皇帝明显与班第是一伙的。班第又不傻,怎会如此引狼入室。 不是做内应,那她去科尔沁,除了和亲公主本身代表的紧密双方关系作用,还能做什么? 容温这个疑问,在下晌公主仪仗队伍出得通榆城关隘,迈进白榆林大半个时辰后,得到了回答。 彼时,容温正悄悄打起舆车窗纱,看在通榆城外生长了百年的白榆林是如何葱茏高大,万木争荣的。 林间忽然一阵异动,无数支利箭如潮水一般,向仪仗队伍袭来。 容温支着纱帘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紧接着——女人的惊呼声,男人的喊杀声,兵戎相见的铿锵声,以及刀尖刺入皮肉的闷响,回荡在葱郁静寂的白榆林里。 “是噶尔丹的人!”这会儿,在舆车上陪容温闲谈解闷的人,正是跟着喀尔喀汗王经过腥风血雨的喀尔喀哈敦。 她胆子大,部落又曾与噶尔丹血战过,一眼便认出了来人的装扮与兵器。 噶尔丹的人明明驻在距离通榆城百里外的赤峰口,怎会悄无声息出现在的此处。 容温全身冰凉,指尖用力攥了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哈敦。”容温大力从舆车的壁柜里抽出一个大匣子,在喀尔喀哈敦面前打开,“你帮我看看,这是蒙古那部的衣饰。” 喀尔喀哈敦被满目的紫红与翠绿晃花了眼,拉着容温的胳膊急切道,“都这时候,那管得上衣饰。公主快些下车逃吧,你如今圣眷在身,噶尔丹肯定是冲你来的!” 容温目色僵滞的摇头,坚持道,“你先帮我看。” “你这……”喀尔喀哈敦到底拗不过容温,只得飞快提起那套紫茄子衣饰,打量一眼,“这是巴尔虎部的衣饰。” “巴尔虎?”容温眸中的光渐渐黯淡,却还不死心问道,“不是科尔沁多年前的衣饰么?” “不是。”喀尔喀哈敦肯定道,“我生在草原,长在草原,这把年纪了,那能分不清各部的衣饰。巴尔虎部人少势弱,虽惯常在邻近漠西蒙古的草原深处游牧,但我也是见过的。他们的衣饰之所以有几分像几十年前科尔沁部时兴的衣饰,是因为他们鲜少与外面接触,习惯古朴粗简。” 原来如此。 班第是早知道会有今日遇刺之事吧——甚至,这也可能是他与皇帝为了达成某种目的,亲自设计的。 难怪之前,班第曾稀奇古怪的交代她,让她把这套显眼的紫茄子穿上。 巴尔虎部人少势弱,常年在漠西蒙古的草原游牧,别人也许认不出,但同样出自漠西蒙古的噶尔丹部众肯定认得出。 噶尔丹部众偷偷奔袭百里,潜到通榆城外来劫杀她的仪仗队伍,想必来的人不会太多。 为节省精力,他们肯定是根据衣饰,冲着身份尊贵的人下手,比如她! 如果她舍掉身上这袭公主朝服,换上巴尔虎部显眼的紫茄子衣饰。那些刺客又不知道纯禧公主长什么样,想必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容温干涩的扯了扯唇角,正好听见外面樱晓在极轻声的唤她,应是怕惊动刺客。 这丫头,这时候倒长出了心眼儿。 容温晕血,不敢掀开车帘应她。只按照惯常她唤人进来伺候的习惯,轻敲了两下车壁,示意樱晓自己没事。 “哈敦。”容温唤喀尔喀哈敦,“这舆车不安全,你先随我的宫女走吧。” 喀尔喀哈敦听出了容温的言下之意,焦急道,“公主不走?” “若是你们围在我身边,刺客肯定知道我是公主。”容温指了指那套紫茄子,“我换上这个独身下去,定能瞒天过海,不必担心我。” 形势比人强,听着耳边喊杀声越来越清晰,八成是那些刺客突破了侍卫的防范,朝舆车逼近了。 眼看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喀尔喀哈敦也无意再劝容温,提着衣袍飞快窜出了舆车。在外与樱晓说了两句,很快,随着脚步声响起,两人的声音便消失了。 容温敛眸,盯着那套紫茄子看了一眼。尔后,毫不犹豫的推开。 再次从壁柜里,取出一样东西。 太后送她的金玉匕首,原来是用在这时候的。 公主殉国,可比被俘受辱的名声好听太多了。 容温嗤笑一声,满目讥诮。她总以为太后避事庸碌,实则她才是最蠢那个。 所有人都猜到了结局,除了她! 容温把匕首塞进袖子里,指尖在小案几上那顶公主品级的薰貂金孔雀宝塔朝冠上划过。 她一直都嫌这个又沉又显眼,压脖颈,所以上车后,便摘了放在一旁。 可是现在…… 容温面上挂着笑,双手捧起朝冠,戴上。 第23章 重重白榆林下, 刀光剑影,嘶吼怒咆。 闪着冷光的弯刀攻其不备,从斜里对准乌恩其的脖颈刺来。 班第一记奔跃, 闪身摆脱三人围困,右脚毫不客气踢在乌恩其臀上。 乌恩其受力前倾,堪堪避过敌人的偷袭,可那头乱糟糟的卷发, 还是被削掉一缕。 “狗、日的, 敢偷袭你阿布, 受死吧!”乌恩其大怒,暴吼提刀, 眼都不眨的砍了回去。再抽出刀时,殷红的血溅湿了他大半张脸,他却犹然未觉,毫不避闪, 见鬼似的愣瞪着班第身后。 班第似有所感, 仗着身材魁梧的优势,顺手提起纠缠不休的敌人后领,猛掼出去。 眼角余光, 不自觉往后扫。 一抹金黄, 飒飒展于林间狂风之中, 撕扯一般, 晃疼了他的眼。 容温穿戴好整套的公主朝袍朝冠, 随意找了张帕子把眼睛蒙上。耳听着外边厮杀越发激烈, 捻了捻腕上的佛珠,缓缓起身,凭着直觉摸索出了舆车。 ——身姿秀挺,面色安然如佛下信徒,静立于平日车夫赶马的位置,任由一袭显眼的衣饰随风招展。 四五月份的通榆城,天光不算灼烈,透过重重白榆,射到她薰貂朝冠的双层金孔雀宝塔上。 嘴下衔着颗饱满晶莹东珠的金孔雀,造艺精巧,睥睨倨视,姿态傲然,似要展翅入天,耀目惹眼! 只要噶尔丹的人没瞎,便一定识得出纯禧公主在此处。 容温是故意的。 她这辈子,几乎尽数湮没于后宫。 曲意讨好、费心算计、避事不争——都是为了活着,只要能活着,便挺好的。 按说,她本该趁乱乔装逃走。 但她这人,不爱欠人。 为刽子手给予的点滴怜悯,摧眉折腰,忝颜偷生。尔后再因恩怨困束一生,未免太可悲可笑了。 与其如此,不如存留最后一丝骄傲,洒然来回世上一遭。 容温听见兵戈交战中,有狂热的声音叫喊出她的封号,后面一句是,“放箭,杀死她,能得大汗封赏一百金!” 一百金——可真不识货。 她头上金孔雀嘴里这粒东珠,都不止值一百金。 耳畔箭矢流窜的‘咻咻’声倏地密集起来,容温双手叠放在腹前,平静雅礼,安然等着命运给她来个万箭穿心。 料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如期到来。 容温隐约只觉面上有寒光浮掠,似有兵器挥过,替她挡开了夺命箭矢。 紧接着,马蹄声渐近,一只胳膊从后绕过她的细腰,粗鲁的挟了她下车,上马。 然后扬鞭催马,两人同骑,飞驰而去,喊杀声被远远甩在身后。 整个过程,容温都未听见劫走自己的人发出任何声音。 自然,更不知道他是谁,所图为何。 这在意料之外,但也不是毫无准备。 容温右手悄然伸进袖子里,摸到太后送的金玉匕首。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自己动手的——她怕疼。 就在容温刚触到匕首,还未抽出来之前,一股力道隔着衣袖,死死的摁下了她的手。 “殿下。”男人的嗓音,带着激战后的紧绷,嘶哑厚重,滚烫的呼吸全洒在容温耳畔了,他说,“是我。” 会叫容温殿下的只有一人。 ——班第。 怎么是他?怎么会是他? 容温愣了一瞬,掩在白帕之下的双眸复杂难辨,抬手便想摘掉白帕,问他个清楚。 手却再次被捉住,只不过这次,没有衣袖阻隔。 容温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厚茧,粗糙至极。 因他这个动作,带起满身的血腥气直往容温鼻尖涌。 “有血。”简洁利落两个字,说完,他也放开了容温的手。 马儿奔驰了至少一个时辰,才停下来。 容温被北风吹得头晕脑胀,全身冰凉。默不作声,任由班第抬柱子似的,竖直提着她的腰,把她杵到地上。 </div> </div> 第24节 班第见她面色不好,唇色乌白。低头看了眼一身血污的自己,终是没说什么,牵着马去了一旁的河流下游。 容温听见了流水声,也听见了他牵马离开的动静,甚至,还听见了马儿在水里嘶鸣撒欢的声音。 但是,她被冻得有些麻木,并未一时反应过来。 隔了片刻,才怔忡回神,今日种种,历历在目,一腔孤勇早被北风尽数吹散。 劫后余生,双腿一软,摔坐在了地上。 可一点都没摔疼。 容温手撑在身侧,感受茂密柔顺的青草在指尖滑动。 班第是把她带到科尔沁草原来了么? 容温没急着摘掉眼前的白帕子,看一看这片她从未踏足过的土地。而是凭着本能,双膝抵拢,头埋在膝间。 班第洗净一身血污,悄无声息回来时。见容温几乎蜷成一团,脸死死埋在膝上,似乎在哭,孱弱可怜,全然不复之前的舍生忘死。 班第目色发沉,抿唇蹲在容温边上,高壮魁梧的汉子这般,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从未安慰过人,绞尽脑汁也只粗声粗气的憋出一句,“别哭了。” “没哭。”容温没抬头,只应声答道。嗓音虽有些瓮瓮的,但还算清晰,确实不像哭过的。 “那你?”班第斟酌问道。 “我在想噶尔丹哈敦。”容温轻声,坦然道,“我不如她聪明。” 班第哑然。 若是旁人,肯定听不懂容温在说什么。 但是,作为入局陪同皇帝与噶尔丹博弈的他,一清二楚。 皇帝居上位多年,习惯指掌天下人,那容得下噶尔丹连连挑衅。 但是,因大清国力不足,皇帝忍不了也得忍。 这次大清送大公主与科尔沁联姻,面上瞧着,是为联合科尔沁一同讨伐噶尔丹贼子。 实则,不过是皇帝绕了个大圈,势要把蒙古各部,都牢牢实实圈进自己的阵营里。让他们没有任何中途挣扎倒戈,倾向噶尔丹,反讨大清的可能——毕竟,攘外必先安内。 所以,皇帝先是密信传他,让他以腿伤为由,暂留京城。且还借着他腿伤的缘故,肆意‘弥补’纯禧公主,把纯禧公主圣眷正浓的消息传了出去。 紧接着又用大办万寿节的名义,在非‘年班’的时间,不动声色地让蒙古各部派出了几个地位颇高的人进京祝寿。 最后,皇帝顺理成章,让返旗的蒙古各部王公贵妇,顺路相送‘圣眷正浓的掌上明珠’纯禧公主去往科尔沁。 如此环环相扣,缜密自然,不露痕迹的计划,几乎无人怀疑皇帝的用心。 但作为皇帝的同谋,班第心知肚明。 今日,就算噶尔丹无意派人到通榆城外来截杀和亲公主一行,破坏大清与科尔沁联姻,皇帝也自会想办法让他来。 因为,从始至终——公主联姻,公主受宠,都只是棋子与诱饵。 为的,不过是顺理成章把蒙古各部的王公贵妇骗到公主的随行队伍去。 以噶尔丹部众的凶性,截杀公主时,势必会动其他随行人员。 只有噶尔丹杀了蒙古各部身份举重若轻的王公贵妇,双方彻底结仇,完全杜绝倒戈相向,勾连对付大清的可能,皇帝才能彻底安心。 当然,噶尔丹能到今日的地步,自然不是蠢人,不会轻易被皇帝牵着鼻子走。 他并不知晓皇帝真正的计划——但他清楚,大清若是与科尔沁联合出兵,很可能会妨碍自己入主关内。 到底要不要派人截杀和亲公主,破坏大清与科尔沁联姻,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所以,他故意派出自己身份敏感的哈敦前去给太后祝寿。 授意哈敦行事不必留情,并当众说出那番要皇帝跪地乞降的妄言。 究其目的,为的不过是试探皇帝联合科尔沁后的实力虚实。 若是皇帝对与他交战有底,肯定会毫不顾忌,直接拿下嚣张跋扈的哈敦。 若是皇帝没底,哈敦自然平安无事。 他便能从中推断,到底该不该费心去截杀和亲公主,破坏联姻。 容温说自己不如噶尔丹哈敦聪明——大概是想起了万寿节当日,噶尔丹哈敦被人拖下去时,那股早已料定生死的平静。 同是女子,同是被亲近之人送出去的棋子。 噶尔丹哈敦聪明,事先猜透了自己的结局。 容温没有。 班第听容温的话,便知这会儿功夫,她已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其实,她也是个聪明姑娘。 只是,防心不够。 或者说,她从未防过。不管是对他,还是对皇帝。明知他们藏事,却从未往这种龌蹉里想过。 所以,现在才落了一身寥落。 班第保持半蹲姿势,睇着至始至终蜷成一小团,没有抬起过头的容温,灰眸中有淡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懊悔闪过。 他这角度,能看见她一小截下颚,不似以往所见那般皙白如玉,反倒是绯红一片。 像憋气,也像强忍。 这架势,瞧着像是要把自己憋死。 班第垂在边上的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他鲜少有这样犹豫不决的时候,以他和容温的实力差距,他完全可以来硬的,把人后脖颈拎起来。 可他担心,届时映入眼帘的会是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就在班第未有决定时,容温忽然抬起头,转向他的方向,认真问道,“你为何要给我那套衣饰?” 皇帝设计这么大一出好戏,乃是为了彻底圈住蒙古各部。如果她这个和亲公主死了,一则皇帝有立场可以与蒙古各部同仇敌忾对付噶尔丹,毕竟都失去了“亲人”。 另则,皇帝也能借由失了‘掌上明珠’的悲痛做掩饰,把自己故意设计的事,摘得更干净。 容温眼睛还蒙着那张白帕,只不过因她方才脸埋膝上,蹭得白帕乱糟糟的散开,把那张本就小巧的脸,遮去大半,也遮住了平日的端庄和婉——看起来很是可怜。 班第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离她稍近的右手,鬼使神差的抬起。 第24章 容温此时冷静不少, 适才觉出自己还蒙着眼,正要摘下白帕。一只大手从旁伸出,险险擦着她细白的手背过去, 粗触感粗糙,蹭得容温动作一僵,藏在白帕之下的杏眼倏然瞪大。 此一时彼一时,之前在马上他按她的手, 都是形势所逼, 理由正当, 可现在? 两人隔得近,班第能清楚看见白帕颤动, 大约是她瞪眼时睫毛扫在上面了。 灰眸之中赧色一闪而过,班第唇角平直,木然一张俊脸,手自然而然与容温错开, 接住了她头上摇摇欲坠的薰貂双层金孔雀宝塔朝冠。 容温悄然舒了口气, 这才摘下白帕。 科尔沁的草原,一望无垠。入目四下翠□□流,轻悄浸入天际, 与京城的朱墙翘檐的四方天地全然不同。 容温目色微闪, 挪回眼前。 班第默不作声捡起她扔在地上白帕, 摊开, 端正把朝冠摆放在上面, 不致沾上草屑。 长得粗犷不羁, 心思倒是细腻。 也是——他若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粗人,又如何入得了皇帝的眼,选他一同作局;又如何想出让她乔装保命的隐晦法子。 容温抿唇,驯良的眉目难得染了厉色,近乎咄咄逼人的再次追问,“你还未回答我,为何要事先送我那套衣饰?为何要救我?你不怕皇上责怪吗?”她笑意讥诮,眸底却尽是防备,“还是,你们又做了什么新的局?” “不是。”班第坐在她面前,长腿微屈,答得轻描淡写,“弃子无用,何必自扰。” 虽只寥寥几字,却极为淋漓残忍,毫不留情道穿容温的处境。 ——皇帝根本没想过她会活着,又怎会把她算计到接下来的局里。若说真有,也多半是利用她‘不幸遇难’的身后事。 容温被班第梗得喉头发痒,猛咳几声,一张刚缓和下来的俏脸,再次胀得绯红。 “既然如此……”容温今日虽经历不凡,但思绪尚算清明。略过一个问题,还有衣饰的问题未回答呢,“那你为何要为了一枚弃子,去逆皇上的意?” 班第冷觑她,没曾想她这般难缠。 寻常姑娘这时候早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她倒好,硬要瞪着双清凌凌的小鹿眼,四处寻根探底。 不惧死,但惧糊涂。 如此,反倒显得他往日轻瞧了她,炊金馔玉养出来的娇花,并未脆弱到不堪一击,略有几分韧性。 班第大刀阔斧提了随身弯刀,利落往容温面前一横。 唬得容温自然仰身,往后挪了两寸。 班第浓眉一挑,难得没对容温的‘胆小’露出讽意,淡漠道,“这刀随我多年,交战杀伐,凡近身者,必没入其胸膛。唯有一次,是带鞘抵在人身上的。” 容温一头雾水,想起之前白榆林里兵戈交接的凄厉惨叫,下意识再往后退了几寸,离那刀远远的。 班第冷睇她,收回刀,不说话了。 容温后知后觉,试探问道,“那人……是我?” 心里实则没底,但是直觉告诉她,班第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样的话头。 “我不会凫水。”班第答得一脸坦然。 蒙古之地不比关内水系众多,草原上河流少,牧民都是逐水草而居。 所以,蒙古人崇拜水,认为水里有万物有之中最圣洁的神灵,是一切生命的源起。 蒙古八大禁忌中,水忌排顶头。忌讳在河水中淋浴、洗濯妇人的脏衣物,更不许往河里投掷脏污之物,溺尿等。 容温自幼跟随太后长大,对蒙古的风俗有所耳闻。 “你不会凫水,所以……”容温指了指那柄寒光凛冽,让她避之不及的长弯刀,意外道,“你的意思是,你当年救我时,没下水,而是用这把我划拉上来的?” 班第不置可否,眼眉略耷,板起脸硬邦邦道,“若你寿数不逾二十,当日何须使动这刀。” </div> </div> 第25节 这话里透出的意思,就差没明着说这弯刀比容温的命值价许多。 他之所以救容温,全是看在弯刀的面儿上——不能让弯刀第一次救人,便是个小短命鬼。 话里话外,呛人得很。 容温怔了怔,想起那个明显在水里泡过的胖泥娃娃。他若没下水,难道那泥娃娃能自己长脚往水里蹦? 救人便救人,这理由找得,未免过于生硬了…… 容温歪头盯着班第,半点不见气怒之色,反而露出了到草原后的第一个笑脸。 班第被她的笑意搅得眼皮一跳,直觉她笑得古怪,别开脸前又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满人皇帝有令,不许蒙古人接触汉学,违者严责,或牵生死。 他不愿守这荒唐没道理的皇令,私下看过不少汉家典籍,自负胸中有几分笔墨。 如今瞧她笑得好看,却仍觉得词穷,脑中只隐约闪过一句——莞尔开怀,一笑胜星华。 绮思过后,班第心底难免存了丝别扭,冷声问,“你笑什么!” 浓眉一拧,实则在暗忖她初遭亲近之人舍弃,本就难过。莫不是自己适才假话编得太真,激得她神志不清了。 “死里逃生难道不值得开怀。”容温抬手把垂下的乌发别到耳后,应答从容,半点不见癫狂之色。 班第睇着这华服皱褶,发髻散乱,面色惨白,虽形容狼狈,但不堕尊贵气度的落难公主,一时竟分不清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反话——之前在白榆林,她可是一心求死的。 带着犹疑的灰眸从容温面上掠过,落在她身后的小丘上。 草原上的天光一旦暗下来,半远不近的翠色小丘边缘,阴影暗叠,便如笼了泼墨山水图的浅淡轮廓。 “歇够了便起身。”班第不是多言之人,自不会揪着个不重要的问题转绕半天。 单手一撑,利落站直,抬眸远眺欲坠的落日,“该赶路了。” “去哪里?”容温笑意凝住,正视起自己的处境。 她活着,于班第来说,便是违背皇命的证据。无论班第如何安置她,都是棘手的麻烦。 “科尔沁。”班第见她面色变幻,约摸猜到她的心思,遂道,“落子无悔,我自会往京城上折子请罪,算不得大事。” “理由呢?”帝王多疑,越是心腹,越存考量。班第此番违令行事,若应对不慎,极有可能毁了大好前程。 班第似被容温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问得有些躁。 拧眉拿起地上的朝冠,下巴朝容温一扬,示意她上马,嘴里粗声粗气道,“初婚,不宜为鳏!” - 草原的夜,皓月当空,繁星满天。 “怎么样?人可找到了?” 多罗郡王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当初答应容温,会率部相迎至通榆城外。自接到班第偕公主返旗的消息后,便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今日特地率部众前来相迎。 不曾想,路上出了点岔子,耽误了不少功夫。等他率部赶到通榆城外时,噶尔丹的人早已逃窜散尽。 通榆城的守军此时也闻讯‘不早不晚’的出来了,帮着收拾满地的血肉残骸。 多罗郡王从乌恩其口中得知公主仪仗队伍遇刺,班第救公主出逃,不知所踪后,便立刻派兵顺着乌恩其指的方向寻找。 乌恩其本想随兵去寻的,无奈后背挨了两刀,骑马不便,被多罗郡王强压在临时搭出来的帐篷中养伤。 别看他是个又高又壮的糙汉子,实则嘴巴闲不住。 大概是平日在班第身边压抑了天性,碰巧多罗郡王多问了他几句今日情形,他便一个人嘚吧嘚的说了起来。 顺便把之前班第让他找了套最漂亮、最耀眼的巴尔虎部衣饰,送给公主的事也给抖落了出来。 多罗郡王原本没在意听,隐约听得衣饰的事后,忍不住再三确认,“老五送公主衣饰?却不是我科尔沁部的,而是巴尔虎部的?” 乌恩其得意点头,“没错,我亲自在蒙货铺子置办的。郡王,属下看台吉是要开窍……” “闭嘴!这话以后休得再提!”多罗郡王暴呵一声,与随行前来的鄂齐尔对视一眼,兄弟两多年默契,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惊疑之下的波云涌聚。 乌恩其被赶出帐篷后,多罗郡王兄弟两盘坐在一起,低声嘀咕起来。 片刻之后,守在帐篷外的乌恩其突然听见几声脆响,约莫是多罗郡王把唯一那套茶具砸了。 乌恩其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倏见西边有快马奔来,传信道——公主与台吉都找到了,毫发无伤,稍后便到。 班第与容温从同一骑上下来,迎面便撞上乌恩其亮闪闪的眼。 猜也知道他又乱想了什么龌蹉东西。 上次知晓容温是因晕血倒在他膝上,而非别的原因后,乌恩其对他叹了足足几日的气。 这事儿班第想起来便心烦,遂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乌恩其被瞪得莫名其妙,本想通风报信说郡王心绪不佳的,这会儿干脆藏了奸,任由班第去触霉头。 班第领着容温进帐,迎接他的不是父辈慈爱的关切,而是舞得虎虎生威的马鞭。 多罗郡王手下极有准头,“啪”的一鞭子甩在班第后背上,半点没伤到边上的容温,并伴着一声怒斥,“混账,跪下!” 容温看得一呆,鄂齐尔却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正在挨打挨骂的不是他亲儿子。礼数周到的对容温行了个躬身礼,笑意谦卑,“公主请上座。” “老台吉,这是?”容温目露紧张,朝班第扬了扬下颚。 “家门不幸。”鄂齐尔道,“公主不必为他求情。” 第25章 ——家门不幸。 容温隐约觉察出多罗郡王这番发作是为哪般, 没有半分求情的意思。 婉拒过鄂齐尔邀坐的好意,往旁让了两步,留出地方给多罗郡王发挥。 冷眼静看魁梧健硕的男儿单膝跪地, 一声不吭,脊背挺直犹如沉默的山,被比自己矮一个脑袋的父辈训得狗血淋头。 多罗郡王一边厉责班第,手上鞭笞的动作也不停歇。以金玉为柄的乌色马鞭甩在班第的背上, 发出沉闷的响动。听得出, 毫不留情, 声声入肉。 好在此时天色已暗,帐篷里油灯昏黄, 班第又是一袭深色袍子,容温闻到了血腥味,却未看见任何灼目的红。 “混账东西,枉我科尔沁部年轻一辈男儿, 心悦诚服奉你为草原第一巴图鲁(勇士)。你今日行径, 满眼浮华,逐利忘义,毫无担当, 怎堪称人!” 乌色马鞭尖梢包着银片, 几近绷直, 凛凛扫过班第的侧脸, 从右眼角延伸至下颚。 多罗郡王适才若是再往上半寸, 班第指不定就得瞎了。 容温在旁看得心惊胆战, 班第本人却满不在乎,除了一头高束的墨发被鞭风扬起,眼都未眨一下。 容温脚尖微动,踌躇要不要站出去。 根据她过往在宫中十余年的经验来看,多罗郡王此举,八成是猜到了班第与皇帝的谋划,故意先声夺人弄一出苦肉计,算是给她一个说法,让她面上好看些。 只要她站出去,为班第求情,说原谅了班第,这出戏便算顺利落幕。 可容温并非圣人,否则她也不会冷眼旁观看班第受皮肉之苦,而不作声。 但,多罗郡王责罚班第的凶悍程度,超乎她的预料了。 她本意只想出口气,而非要伤及班第根本。 容温正犹豫间,又听多罗郡王暴躁怒问,“去了京城两月,你可还记得我科尔沁奉行的规矩?” 班第目如沉井,嗓音凝着暗哑,一字一顿回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灾祸,不及妇孺!” “灾祸不及妇孺!”多罗郡王捋着胡子暴跳如雷,“这乃我部先辈以身践行,世代传下来的,而非用嘴喊出来的。” “我科尔沁部身上流的是黄金家族的血脉,以勇武立世,义气正身,而非浮华光禄,蝇营狗苟。公主既嫁予你为妻,便是我科尔沁部的妇人。你以舍弃族人取利,羞不羞,耻不耻?” 容温伸到一半的脚缩了回来,望向多罗郡王,目色难掩震惊。 若是做戏,完全不必撕开最后一层遮羞布,把话讲到如此深入不堪的地步,徒惹双方尴尬。 所以——多罗郡王是真在为她鸣不平。 一时间,容温只觉眼眶酸涩晦聚。 说来可笑,她被自己的君父、额驸舍弃,最后却是一个未曾谋过几次面的人,站出来替她打抱不平。 帐篷里,因多罗郡王不遮不掩的诛心斥问,静得诡异。 良久,只听一道低得发沉的嗓音,斩钉截铁道,“耻!” 班第应完,袍角一甩,径直起身。 朝着容温所站方向,面色郑重,先将双手高举过头,随后将右手捂在胸前,同时躬身,行了一个分量十足的蒙古躬身礼。 多罗郡王与鄂齐尔亦随班第身后,敛去浑身怒气,行以同礼。 先前在白榆林,面对重兵围杀,容温没哭,只觉心凉。 此时,看着这三个黑咕隆咚的脑袋低在自己面前,容温眼角却不自觉浸润了。 嗓子滚动几个来回,才勉强压下那股溢到鼻尖的酸涩,容温默然回了个福礼,郑重道,“多谢郡王与老台吉。” “养不教,父之过。我兄弟二人不过是弥补过错,公主身为苦主,何须言谢。” 多罗郡王说着,恨铁不成钢的又往班第肩上拍了一巴掌,“不成器的东西,别以为公主不追究,我便会轻饶你。你立即启程,给我滚去苏木山反思半月。” 听见“苏木山”三个字,班第背脊一僵。 连被鞭笞开的袍子都未顾得多拢一下,任由领口凌乱落拓,怔忡片刻,才默然垂首领命。 昏黄的油灯下,高大健壮的男子脑袋半垂着,俊脸鼓着道显眼的红痕,高束的乌发也无精打采耷拉下来,莫名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像受了委屈的熊。 他不过略动了一下,周身的血腥气便萦绕了整个帐篷。 想来,是伤得不轻的。 偏他身残志坚,容温都来不及求情,他已一瘸一拐,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帐篷。 “这……”容温盯着被班第无意带起,晃动不休的帐篷门帘,试探的与多罗郡王商量道,“此时天色已完,额驸他身上有伤,不若等他包扎好,明早再领郡王的责罚吧?” 多罗郡王责骂班第是秋风扫落叶,处处不留情。 但对容温,却是换了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好说话得很,“既是公主求情,那只得便宜那混账了,一切都按公主的吩咐办。” 说完班第,多罗郡王兄弟两又细心关切安抚了容温一番,但念及男女有别,并未过多言语。 </div> </div> 第26节 最后交代容温道,“今日夜已深了,不便再换地方安营扎寨。本王已命人替公主在前面准备好了帐篷,一应器物都是公主的奴仆拾掇的,公主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可直接交代巡守的人。” 说曹操,曹操到。 多罗郡王这才提起容温的奴仆,外边便传来樱晓的声音。 容温冲多罗郡王兄弟两告别出去,便被桃知樱晓以及一干宫女奴仆围绕。 先是纷纷下跪请罪,而后又东一句西一句,七嘴八舌的问候,面上功夫做得极好。 先前出事时,个个不见踪影,这会儿倒是殷切表忠心了。 容温目光落在樱晓身上,见她右腿裹着白布包扎,拄拐而行,桃知在旁略扶着,淡声问道,“怎么回事?” “奴才与喀尔喀哈敦同路,本想去找侍卫来救公主,路上遭了冷箭。”樱晓一脸愧色,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咬着下唇含含糊糊道,“早知奴才如此无用,奴才应在舆车里陪着公主的。” 容温无意探究樱晓这话的真假,君父都靠不住,何必勉强旁人。世人都只有一条命,谁不珍惜。 “行了,回去各找长史、管事领罪。”对于所有关切,容温都淡漠相对,却并未露出苛责的意思。 如此,反倒是把一干心怀惴惴的奴仆弄得越发忐忑。 容温这群奴仆‘请罪’的动静闹得大,且距离多罗郡王兄弟的大帐不过十来步距离。多罗郡王兄弟自是把这一切都看进眼中的。 待容温领着一干子人走后,多罗郡王忍不住得意地对鄂齐尔挑眉,“我挑人的眼光不错吧?” “是。”鄂齐尔笑意真挚,“长于浑浊宫廷,却难得心性明澈,恩怨分明,又不过分自持聪明,偏执孤傲。” 多罗郡王一脸欣赏的接过话茬,“最为难得的是有身傲骨。我听乌恩其说,噶尔丹部众突袭之时,她自己一身齐整的从舆车里走出来了。若换做寻常姑娘,怕是早借着那套巴尔虎部的衣饰仓皇逃命去了。” “还有方才我们为她鞭笞老五时,她明知自己是弃子,眼下能接纳她的只有科尔沁部。却并未抛下本心,为将来计,忍辱负重出面让我们饶了老五。而是遵循本心,看我们对老五动手,顺心里那口气。” 诚然,班第最后是从流箭中救走了容温。但寻根究底,本就是班第与皇帝设计,把容温推入险境的。 若容温把这当做‘救命之恩’,便是糊涂又可笑。 鄂齐尔见兄长对容温赞不绝口,知晓他这‘入了眼便一好百好’的性子,禁不住摇头,“您是否还要夸她最后忍不住为老五求情,实乃有度有量的重情之人。” “些许小事,这暂且倒是看不出来。”多罗郡王捋了把大胡子,眼中精光大盛,“不过,我瞧着她与老五之间,倒像是真有些情况。否则,依老五那狼崽子似的凶性,见血便疯。怎会中途脱战,带她逃脱。” 鄂齐尔佯笑,对这话不置可否,转了话头,“您不是一直想要撮合他二人,如今好不容易见着有点苗头了,为何要把老五远远打发到苏木山去,两相分开。” 多罗郡王闻言,倒是正经了脸色,“老五年少受挫,心思又重,为着完成达来的遗愿,颇有几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左性。若不趁早掰回来,他今日能与皇帝为谋,阴谋诡谲。明日便会为了其他利益,失了血性。 你我总不能一辈子不眨眼看着他,替他善后。苏木山乃达来魂归之处,让他好生反思己过去!” “至于公主……”多罗郡王变脸不过瞬息功夫,笑得贼兮兮的,“我这把年岁了,还能不懂小儿女的心思。哼,我虽答应让老五明早再启程去往苏木山,但今夜,是罚了他去山丘守夜的。还特地吩咐不许给他吃食和伤药。公主那边,也已让人透了消息过去。这苦肉计,老五用定了! 女人嘛,总是心软。老五这负伤离开,公主势必牵肠挂肚。再见时,说不定小别胜新婚,一下就水到渠成了。” 鄂齐尔闻言,一阵牙疼。同为一母所出,他是没弄明白,自家兄长到那去习得这些花花心思。 多罗郡王兄弟这边,都快畅想到抱孙子去了。 容温却还在盯着两个馒头发呆。 第26章 事情是这样的。 容温用过膳, 正准备梳洗歇息。 忽然听见帐篷后面巡守的科尔沁兵勇在说话。 两道嗓音,你问我答,有来有往。 一个问得详细, “适才怎么在西北方向第二个小丘上,见到纯禧公主的额驸在守夜?” 另一个答得更详细,“听说是被罚了,郡王非但不许旁人给额驸伤药吃食, 连盏马灯都不给留。在咱们草原守夜, 除了防敌部偷袭, 便是防狼群。额驸手边连盏马灯都没有,又受了重伤, 一身的血腥气,若是把狼群引来,他看不见,被叼走了怎么好!” “对, 额驸还没吃饭!” 这两道声音, 调子分明都起得极高,而且指名道姓,清清楚楚地往帐篷里灌。但语气, 偏要做足了小心翼翼怕人偷听的谨慎神秘。 和宫中那些娘娘算计别人时, 想方设法故意漏消息出去的架势一模一样。 不对, 宫中娘娘派出来的人, 可比这两兵勇机灵多了。 至少不会说出身形魁梧, 倒下去便能压死一头狼的班第, 会因为没吃饭被狼叼走这种傻话。 因这两兵勇的‘捣乱’,容温原本有些复杂晦涩的心情,顿时明朗不少,无奈又好笑。 不用想也知道,这两兵勇肯定是多罗郡王派来的。 长者慈心——分明已诚恳果断地压着班第向她致过歉,却还是操心她与班第之间龃龉暗生。这在想法设法让他二人多相处,消除隔阂呢。 容温感激多罗郡王的好意之余,也不由得正视那两兵勇说的话。 此次白榆林被刺之事暂且不论,年少时班第是实打实救过落水的她的。明知恩人饿着肚子、浑身伤痕在守夜,却无动于衷,着实不太地道。 这世上,果然是欠什么都不能欠人情。圈圈绕绕,甚是烦人。 容温叹了口气,让桃知拿吃食上来。 因今日噶尔丹部众突袭,仪仗队伍里带的辎重吃食被毁了大半。多罗郡王一行是来接人,也没准备多余的粮草。 所以,容温今夜吃得已格外粗简了。 这会儿过了用膳的时辰,桃知能找来的吃食,更是简朴得没眼看。 ——两个馒头。 容温暗忖,虽没同桌共食过,但班第那身板儿,一看就费粮食。 这两馒头拿出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故意去寒碜人的。 - 草原夜晚之美,蕴于繁星,蕴于静,更蕴于瞬息万变。 容温揣着馒头出帐篷的时候,月色还分外皎洁。可这还未走出驻扎营地,大片乌云已随晚风涌聚,遮掉了泰半冷月清辉。 四下暗沉沉的,风也起的凛冽。 好在容温提了一盏马灯,且每隔三五步便有兵勇巡视,并不觉得害怕。 西北方向第二个小丘。 容温逆风举着马灯,一手裹紧连帽斗篷,慢吞吞的走着。 这趟出来前,容温先打发了桃知去照顾受伤的樱晓,后又拒了其余奴仆殷切相随的念头。 白榆林之事,她虽没打算对奴仆们过分苛责问罪,但难免心生膈应。 说是去给班第送吃食和伤药,实则更像单独散心。 班第形容懒散的坐在小丘顶上,一腿微曲垂着胳膊,一腿随意散放。 目之所及,早已看见一从亮光朝自己行来。 先时隔得远,他以为是乌恩其那长舌汉子来请罪了,并未放在心上,不动不挪,稳如泰山。 后来发现来人行动极慢,才略起警觉。等他凭着过人目力,看清那袭在夜风中摇曳的湖蓝是谁后。诧异之余,长臂已自然而然把身边的东西卷巴两下,推到背坡那个小土坑里藏着了。 容温刚行至小丘脚下,班第已拔地而起,抱臂居高临下俯视她。 两人视线相接,容温想了想,先把手里的马灯递给他。 班第没接,那下敛的灰眸,似在问容温,“来做什么?” “给你送东西。”容温见班第不接马灯,便自己踮踮脚,把马灯放到低矮的小丘上去了。 而后,把两只馒头、一块从科尔沁兵勇手里讨来的奶皮子、一瓶金创药整齐放在马灯边上。 班第睇着那几样零零散散的东西,神色莫测,在容温打算转身离开前,突兀道出一声,“气顺了?” 她先前还冷眼旁观看多罗郡王鞭笞他,这会儿会来送东西。想来,心头的怨气应是散得差不多了。 谁知,容温停下步子,淡淡摇头,“没有。” “……”那还来。 容温看出了班第沉默之下的意思,思索片刻,坦坦荡荡道,“先前被指婚与你时,我虽满心不喜,但却认真为将来盘算着。从随扈到金银产业;再到与郡王府的人相处交际;甚至连给素未谋面的科尔沁王公女眷的见面礼,都是早先打点好的,绝不落俗套……” 话到此处,容温轻笑一声,没再继续。 一枚弃子费尽心思想好生活着,绕了一大圈,到头来才发现自己被人摆放的是死棋位置。 可悲可笑。 这样的话,心知肚明便好,没必要说出来,落了下乘。 班第睨着笑意挂在嘴角,却并未萦在眸中的容温。 莫名的,脑子里出现了几个画面。 ——有她温和懂事与多罗郡王兄弟两笑谈时;有她在恭亲王府与恭亲王据理力争时;也有她好脾气倒贴金银,帮郡王府准备万寿节贺礼时;甚至还有她悄悄替他扶着辎车、赠他新衣; 最后,尽数落到了万寿节那日,他无意在古树敞轩外,撞见宜妃佯斥她不长心。她不多言辩解,平顺中捎带希翼的眉目,无声染了暖意的场景。 他知道,她所言,句句属实。 可这实话,着实听得不太顺耳——什么叫“指婚与你,满心不喜。” 班第浓眉拢聚,却没太想明白这不顺耳的由来。索性撇开,专注眼前。 他这样一身铁骨的人,方才既已当着人前弯腰给容温道歉,便是诚心所致,明白自己干的不是人事。 这会儿知晓容温心里还堵着气,他自是不含糊。正想说你若觉得意难平,可再鞭笞我一顿或数顿。 容温先抢了话头,疑惑问道,“你可有闻到酒肉味?” 班第面色一僵,容温已提灯略过他,绕着往小丘背坡走。 草原上的小丘,泰半都是矮矮小小的,犹如浅溪细浪起伏,线条和缓。 容温几步便绕到背坡,马灯清晰照出了小坑的小秘密——胡乱塞在一起的酒壶与半只烤羊腿。 “……” 容温瞥了眼另一边,自己带来的两个冷馒头与小块奶皮子,顿觉脸上冒热气,扭头便要离开。 她动作急,脚下踩的花盆底又只适合在京中养尊处优,不适合在青草覆泥的草原上走动。 </div> </div> 第27节 一没留神,脚便陷进了一块松软的湿泥里。 好在她反应快,并未摔倒,只是把鞋陷进去了大半。 借着马灯昏黄的光,容温看清那团沾在鞋面上的湿黑污泥,一阵嫌恶,连忙把穿着罗袜的脚先拔了出来。 正犹豫是忍着恶心把鞋扒拉出来继续穿,还是干脆直接穿罗袜回去算了。反正这会儿四下都黑,别人也看不清她到底穿了什么。 高壮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跳下的小丘,半蹲到她面前,径直把鞋拔了出来,放在她脚边。 鞋尖的青玉穗子甩着污泥乱溅,带起一股腥臭味道。 容温下意识屏息,单脚往后蹦了一步,手扶在小丘上。 班第沉声问,“不穿?” 容温满眼嫌弃,连连摇头。 落难公主也要爱干净!落难公主也有自己的坚持! 容温明确表示拒绝后,只见班第把鞋子往地上一扔,起身,面无表情的垂眼睨她,那双灰眸比这夜色还要晦暗几分。 容温柳眉微蹙,以为班第是要斥自己娇惯。 班第却突然伸手,提着她的两侧肩膀,跟拎小鸡儿似的,把人提溜到小丘顶上坐好。 容温莫名其妙,“这做什么?我要回去了。” “吃完东西,送你回去。”班第言简意赅,自顾往小丘上一坐。视线有意无意,往容温只穿着罗袜的左脚上扫了一眼。 容温有所察觉,下意识把脚缩进斗篷里藏好。边拒绝,边往小丘下蹦,“你身上有伤,还要守夜,不方便送我,还是我自己走吧。” 容温并没如愿从小丘上蹦下来。 因为,班第闷不吭声,用只一条长腿懒散压住了她斗篷后摆。 “……” 行吧,盛情难却! 容温没脾气了,闲得无聊,四下张望。 见她歇了蹦回去的心思,班第这才松开她。从背坡小坑里把先前藏的酒壶与半只烤羊腿掏出来,想了想,又把容温送的馒头和奶皮子拢在面前,率先拿起馒头大口往嘴里塞。 因他面上那层浅淡的青须,及那条从眼角横亘到下巴的红痕。闷头大口进食的模样显得额外凶狠,说句饿狼扑食都不为过。 容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班第不知怎么领会容温这眼神的,快速咽下嘴里的馒头,嗓音暗哑,朝容温摊开大手,“帕子。” 容温没弄懂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是怎么回事,踌躇片刻,不太情愿的掏出帕子递过去。 只见班第迅速把帕子往烤羊腿末端骨头上绕了绕,包好不让油浸出来,然后霸道地往容温手里一塞,“吃。” 然后,这场景就很古怪了。 容温这个吃饱穿暖,举手投足都透着雅致矜贵的姑娘手里,捧着只比脸还大的滋滋往外冒油的烤羊腿。 而班第这个衣袍散乱落拓,浑身叠着伤痕的壮汉手里,则捏着两个还没手掌大的冷馒头,可怜兮兮。 容温呆愕一瞬,想把羊腿还给班第,她又不饿。 班第不要,只自顾啃馒头。 容温捧着那半只烤羊腿,面露讪讪,不自在的胡乱找话头,“这吃食……你从哪得来的?” 班第答得轻描淡写,“打了只野山羊。” “……”都一瘸一拐了,还有心思去打猎。若是让多罗郡王知晓了,怕是得甩着马鞭再给他一顿。容温心里咂舌,有些好奇的再次追问,“那剩余的羊肉呢?” 班第冷静回道,“让人连夜做成熟肉,我明日带着路上吃。” “……”你这台吉当得可真惨。 容温莞尔,脖颈不自觉一动,头上的风帽跟着盖了下来。 班第见她毫无征兆,小脑袋已缩进了风帽里,肩膀还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刚毅的唇角抽了抽,好险叼在嘴里的馒头没掉出来。 灰眸中显见迷茫,不过,转念一想,便又觉得情理之中。她本就心气未顺,情绪动荡乃是常事。就像他额吉(母亲),动不动就爱哭天抹地。 班第默不作声把容温手里那只羊腿接过来,随意塞回背坡小坑,一眼都不带多看的。 尔后,半蹲在容温身侧沉思片刻,闷声道,“你在我哪里落了一样东西,等你哭完,随我去取。” “什么东西?”容温闻声抬头,一双鹿眼弯弯的,蕴着未完全消减的狡黠笑意。马灯微光忽明忽暗,她的眼却亮得不可思议。 “你没……”班第凝着她的笑颜,到嘴边的疑问,硬生生转了个弯。 长腿一伸,跨下小丘,把那瓶金创药塞进怀里,冲容温挑下巴,高束的乌发随着草原的风肆意翻腾,很是不羁,“走,送你回去!” 容温见他伸着胳膊,以为他是打算扶自己下去,便伸了手。 哪知班第一手拎着她的胳膊,俯身,直接把她横抱了起来。 “啊?”容温惊得低呼一声,带着愕然的眸子与班第短暂相接,便不自在的滑开,“我自己可以走!” “兵勇半刻钟前,才在前面草地放过马。” 所以,那草地不仅有泥,还可能有马粪。 班第面无表情睇着容温,冷声问,“下来?” 容温没穿鞋的那只脚不自在的晃了晃,无处安放的两只小手,默默把风帽收紧,遮住面上的尴尬。 班第瞧着那张几乎全部藏进风帽的脸蛋儿,灰眸笑意一闪而过,无人发觉,包括他自己。 班第虽是一瘸一拐的,但抱着容温毫不费力,大气都不带喘。 许是不想引人注意,他特地绕了一段路,去到暂放辎重的所在,翻出一个深色包袱塞给容温。 容温隔着包袱皮捏了捏,觉得硬的硌手,不免皱眉,“你莫不是记错了,我并未落东西在你这里。” 实际上,她在京中之时,与班第接触的机会并不多。 而且每次,她身边都带着不少宫女,那么多双眼睛在,完全不可能会出现落东西的情况。 “是你的。”班第坚持,挑眉示意,“一看便知。” 容温见他说得笃定,将信将疑的解开包袱。 然后,便被里面黄澄澄的一片闪花了眼。 容温目瞪口呆,“郡王府献给太后的万寿节寿礼怎么在你手里?” 太后常年信佛,低调内敛。不知情的都以为她喜好一些朴素无华的物什。 明面上,也确实如此。所以寿康宫中的布置,一应从简从淡。 容温在太后身边呆了十七八年,却比谁都清楚。太后其实极喜欢各种闪亮发光的纯金物件,只不过从前宫中有太皇太后这位真正尚简的大山镇着,太后只能敛收喜好,曲意迎合。 所以,在替郡王府准备万寿节贺礼时,容温干脆让人打了一套巴掌大小的金像。 共计如来金像八尊、菩萨金像八尊、人间相、比丘相、天部诸神像等若干。 这些金像个头虽不大,但都为纯金打造,耗费极高。 容温私下贴补给郡王府置办寿礼的金珠,便是全花在这上面了。 迎着容温错愕的眼,班第混不在意道,“要回来的。” “要回来……”容温想起万寿节那夜离宫回府,他是出来得比自己略晚些许,且手里还拎着一只包袱。 容温当时以为是皇帝给了他什么,万万没想到,他竟在太后万寿节当日,堂而皇之去把寿礼要回来了。 容温喉头梗了梗,不说这是敬给太后的寿礼,就是随意送给别人的物什,也不好再要回来吧,匪夷所思的问道,“你为什么把这要回来?” 为什么。 大概是万寿节当日,无意听见了她与宜妃的对话后。 深以为——世间污浊,没谁配得上这一颗晶莹透亮的心,更不配她如此上心。 鬼使神差,厚着脸皮去把寿礼要回来了。 但嘴上,班第却道,“值钱。” - 容温觉得自己这趟门,出得值。 两个冷馒头,不仅换了一只烤羊腿,还换了一包纯金子。 乃至于,临睡前有些怔忡。 她长于宫中,见过稀世珍品无数。自不会真的被一包金子震到,她是在想班第。 ——这人,很奇怪。 脾性难辨;喜怒难辨;行事正邪,对她的态度等亦是难辨。 容温夜里翻来覆去入睡得晚,第二日,倒是醒得挺早。 草原的太阳刚在天边蕴起鸭蛋青色,容温便起身了。 不过饶是这样,还是没与班第碰上面。 听巡守的兵勇说,他昨夜三更便上路赶往苏木山了。 容温听闻,忍不住暗道这人是铁打的么——不怕疼,不睡觉! 转头,正对上多罗郡王意味深长的笑脸。 昨夜班第抱着容温满营地瞎转悠的事,他可是第一时间便知晓的。 “公主不必担忧,老五一年一中会来往苏木山数次,路熟得很。半月而已,很快你们小夫妻二人便能团聚了。若是公主实在想老五,十日之后,本王可派人护送公主前往苏木山,顺便把老五接回来,如何?” “……不用。”容温扯出一抹不尴不尬的笑,直觉多罗郡王误会了什么,但这种事,好像又无从解释。 多罗郡王闻言,深觉可惜,背着手叹了口气——心道公主果然还是年轻脸皮薄,这种小别胜新婚加游山玩水增进感情的好事都不赶紧应下。 容温着实觉得多罗郡王眼神古怪,怕他再说出什么让人尴尬的话来,率先开口问起今日的行程。 说起正事,多罗郡王正经不少。 “此地距公主府所在花吐古拉镇约摸两日半的路程,但旗中近来有要事,本王不能在外多做耽搁,所以打算用两日赶回,公主意下如何?” </div> </div> 第28节 “郡王能百忙之中,为昔日一句戏言,抽身前来相迎,我已十分感激。”容温浅笑道,“一切按郡王的安排来。” 见容温并未趁机打听旗中有何要事,多罗郡王神色之间,越发满意。 他们科尔沁部已有了个爱对旗务指手画脚的和亲公主,若是再来第二位,怕是谁也吃不消。 - 两日后,容温一行如期抵达花吐古拉镇。 科左中旗的人早接到消息,由旗主达尔罕亲王率领,在公主府门前相迎。 容温这两日,因水土不服加疾行赶路,身子吃不消,昨日起便露了病色。 多罗郡王知晓她身子不适,略引着她与族人见面道了两句场面话,便径直出面代为斡旋应酬,让她去后殿诊病歇息。 这边,容温服了药刚躺在榻上。 外边突然有小丫鬟慌里慌张的冲进来,“启禀公主,端敏长公主来了,她让您快出去迎她。” 端敏长公主——本为简亲王嫡长女,后被先帝顺治爷收为养女,由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抚养。 因端敏长公主的生母简亲王福晋,乃是太后的嫡亲姐姐。所以,太后既是端敏公主的养母也是姨母。 是以,一生无子的太后分外纵容这位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养女。 容温被当今皇帝收为养女之时,端敏长公主已出降科尔沁部的旗主达尔罕王府。 不过,容温还是与这位姑姑碰过几次面。且每次,都被贬斥得狗血喷头。 “公主,快起身吧。”桃知樱晓都是见识过端敏长公主昔年如何仗着身份与恩宠羞辱容温的。唯恐容温去迟了,端敏长公主又要趁机发作,连忙取了衣袍要给容温换上。 “闭殿门,我今日不见客。”容温恹恹的翻了个身,眉梢划过一丝讥诮。 这时候,方显出作为皇室弃子的好处了。 左右都是撕破了脸皮的,何必再处处受制于皇室规矩。 第27章 大抵是药性作用, 容温这一觉睡得格外长。睁眼时,外面已是掌灯时分。 整个殿内沉抑得紧,连立架上的美人彩幅宫灯, 都是一副明明灭灭,无精打采的模样。 容温扶着晕沉沉的脑袋,略支起身子,透过湖蓝弹珠纱帐, 瞧见桃知樱晓两颗脑袋凑在一起, 正在喁喁私语。说得投入, 并未留意到她已醒来了。 容温隐约听得樱晓说“威风”“胆子”“顶撞”几个词,想起临睡前的事, 估摸她二人八成是在说端敏长公主。 人在病中,最怕心烦。 容温柳眉一蹙,软绵绵的倒回了菊叶软枕上。 外间两个宫女听见动静,话头一顿, 齐齐回头。 “公主醒了?”桃知快步撩起纱帐进来, 樱晓拄拐一瘸一拐紧随其后。 容温看她走路的样子,莫名想起了班第。怔了怔神,问道, “让你好生养伤, 怎么又到近前来伺候了?” “奴才不放心……”樱晓闷声道, 自白榆林之事后, 她自觉心里有愧, 在容温面前收敛许多。言语间期期艾艾的, 远不如以往爽利。 反观桃知,请罪之后,言谈行事,一如往昔,波澜不显。 这两人的性子南辕北辙,应事处置也是各不相同。平日瞧着,倒是桃知冷静细腻,稳重大度,更为堪用。 一经遇事,倒是显出了别的东西。 白榆林遇刺那日,桃知樱晓两人乘的马车,是紧跟在舆车之后的。 可从始至终,容温都没听见过桃知的声响。 虽明知选择道义固然可歌可敬,但苟活亦是生存之道。贪生怕死,人之常情。 可私心里,容温下意识更偏向逃命前来找过她的樱晓。 见樱晓这幅兜不住话,欲言又止的模样,容温有心打磨她,以免她将来放出去,会为一张嘴受累。 所以并未接她的茬,自顾让人服侍梳洗用膳。 用过晚膳,容温瞧着殿内的布置繁复得紧——紫檀雕花二十四幅密格木衣橱、百花屏风、赤金九凤雕花紫檀桌、软绒福字珊瑚桌布、鎏银八宝明灯等…… 反正只要是好东西,一股脑堆在殿内。华丽富贵之外,更觉压抑沉闷。 容温倚在玫瑰圈椅里,让人收了不少东西下去,又换上些她日常用的器物。等殿内一切瞧着都顺眼后,才慵懒扫了樱晓一眼,“说罢。” 樱晓憋了一晚上,终于得了说话的机会,自是一股脑的把容温睡着后,端敏长公主在外闹出的大动静道了个干净。 “端敏长公主气不过公主闭殿门,本欲带人硬闯。旗主达尔罕王闻讯亲自赶来,夫妻两在殿前急赤白脸吵了一架,达尔罕王险些对长公主动手。长公主这才气焰稍歇,被人‘请’回了自家府邸。” 往前推几十年,掌管科左中旗科尔沁部的博尔济吉特氏一应旗务的旗主是——孝庄太皇太后之父老贝勒寨桑。 后科尔沁部因有拥立大清之功,老贝勒寨桑的四个儿子分别受封爵位,分为如今的四支。 如同汉人府邸里的长房、二房、三房、四房等。 但蒙古的规矩的又与汉人有些差异。 汉人重长房长子,蒙古却爱‘老嘎达’。 “老嘎达”便是幺子的意思。 蒙古有幺子守家的传统,所以当初老贝勒寨桑便把自己的旗主位置,传给了嫡幼子满珠习礼。 满珠习礼后被封为达尔罕亲王,端敏长公主的额驸便出自这一支——是满珠习礼的孙子,如今掌管科左中旗的旗的达尔罕亲王。 达尔罕亲王的爵位比之端敏长公主的和硕公主爵位还要高一等,再加上又是手握实权的旗主,自然不会怕嚣张跋扈的端敏长公主。 这两人直接在人前吵闹起来的情形,比之狂风遇暴雨的声势差不到那里去。 樱晓心有余悸的模样,“不过,端敏长公主虽被达尔罕王带走了。但临走前,她吩咐人痛打了扶雪三十板子,说是先前扶雪阻拦她闯殿之时,指甲划坏了她的金佛扳指。” “扶雪?”容温疑问,这名字有些耳熟。 “是先前宫中选中的试婚格格。”樱晓道,“她被卫长史安排去照管花木,长公主欲闯进来时,她随把守垂花门的婆子一起阻拦。运气不好,遭了欲加之罪。” “运气不好。”容温似笑非笑,漫不经心问道,“端敏长公主带了多少人来闯我这内殿?” 樱晓含糊回道,“当时外面乱,奴才没留意数。不过端敏长公主向来排场大,随行的起码二三十来人。” 容温又问,“那纯禧公主府共有多少人?” 一旁的静立的桃知听到这里,眼皮一跳,忍不住偷觑了眼容温的脸色。 樱晓倒是无所察觉,认真估算道,“公主陪嫁队伍共计一百三十六人,加上原本守在公主府内的奴仆,至少两百人往上。” “两百人对上二三十人,被人冲上门来打了脸。”容温倏然收了笑意,面无表情道,“竟还张得开嘴说运气不好。” 樱晓一愣,没甚底气道,“可那是长公主……” “那又如何?是我下令闭殿不见客的,天塌下来了,也是我顶着。”容温冷淡道,“人生来只有一张嘴,你们既食的是纯禧公主府的米粮,便只有我一个主人,听我吩咐便是。旁的,操心再多,我也不会发出双份米粮来。” 容温这番发作,殿内侍立的宫人纷纷下跪请罪。樱晓后知后觉,撇开双拐,也要笨拙的往地下倒。 容温挥手打断,略显不耐道,“我头疼,便不召见卫长史与管事嬷嬷训话了。你自去把我的意思传下去,若下次再见这般笑话,你们从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 公主府的奴仆多半选送自内务府与宫中。 若是被容温大老远从科尔沁发送回京,旁人一看便知道他们是犯了大错。别说再央内务府寻好差事,不被京中处置,能活着已算万幸。 桃知樱晓跟随容温多年,知她秉性和善,对身边人尤其没架子。第一次见她这般疾言厉色,不留情面,心头俱是发凉。 ——隐约生出直觉,她们怕是再难讨主子信任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她们便会被放出去。 桃知还好,瞧着容温这几日态度不对。许多事她已提前思量过的,心里有底。闻言,不过略抬了眉梢,绷得住。 樱晓却是当即红了眼眶,不敢再出声惹容温厌烦。行了一礼,悄然往外退,准备去找卫长史与管事嬷嬷传达容温的意思。 刚行至门口,又被容温叫住。 “你顺便交代下去,我明日要小宴科尔沁部的福晋们,让卫长史与管事嬷嬷负责张罗。还有那个扶雪,让她休养好再出来当差。” 经刚才那一遭,樱晓仍旧没学乖,管不住嘴,下意识道,“可是公主的身子还未康复……” 容温睨她一眼。 樱晓头皮一紧,不敢造次,默默退下。 樱晓走后,容温重新躺回沉香木雕花大床上,盯着湖蓝镶金线玉莲的帐顶走神。 她初来乍到科尔沁,端敏长公主便迫不及待上门来显威风。 一则是飞扬跋扈个性使然,欺辱她这种出身差的皇嗣成习惯。 另则是刻意为之,端敏长公主是想借机让她及整个科尔沁部都明白。 这科尔沁部虽有两位和亲公主,但谁才是那个真正的金枝玉叶。打算踩着她的脸,给自己长声势呐。 容温翻了个身,忍不住轻笑起来——都是抱养宫中,为了联姻而得个风光名头的和亲公主,谁又能真的比谁高贵。 不过,这位端敏长公主是真的难缠,若不早早把她震住,莫说养病,她就是想打个盹,怕是也不见得能清净。 - 次日,因容温昨夜那番敲打,公主府上下行事,井井有条,很是规矩。 距开宴还有一盏茶的时间,桃知便来禀告,说宾客已到得差不多了,唯有端敏长公主未至。 容温丝毫不觉意外,对着舶来镜照了照,顺手扶了把髻上的云脚珍珠卷须簪,又往脸上涂了淡淡一层胭脂,遮住病色,这才起身往宴客的花厅去。 容温昨日只简单说了个要‘小宴科尔沁部的福晋们’,并未指名道姓要宴请那些人。 卫长史与管事的元忞嬷嬷斟酌着‘小宴’二字,便只给 博尔济吉特氏这四支的女眷发了帖子,并未再邀外姓之人。 不过,博尔济吉特氏这四支的女眷也不少。 容温甫一进花厅,几十名按品大妆的福晋纷纷起身行礼。 昨日容温到科尔沁时,这些人虽都前来迎接过。但容温只记得其中两人的脸。 这两人都出自三房——一是体态丰盈,笑意和善的多罗郡王的福晋巴雅拉氏;另外则是老台吉鄂齐尔的福晋阿鲁特氏,也就是班第的额吉。 容温今日这场小宴本就是为端敏长公主‘准备’的,再加上人又病着,并无与人交际的心思。 </div> </div> 第29节 与众人招呼过后,便只与巴雅拉氏和阿鲁特氏寒暄着,坐等端敏长公主上门来砸场子。 这期间,阿鲁特氏倒是不停找容温搭话,看样子是在试探这位公主儿媳的虚实。 阿鲁特氏是那种,细眉细眼,精明气儿往脸上冒的长相,说话又爱拿腔拿调。除却身材高大,通身上下没有任何与班第相似的地方。 容温与她说得两句,正觉话不投机,想找个借口把话题结了。 刚好,门外,满身金玉叮当作响的端敏长公主被几十随扈拥着,气势汹汹的进来了。 她与容温一个对眼,嗤笑一声。嘴一张,便不是什么好话。 “唷,大侄女儿,姑姑来的时辰可是不太妥当?阿鲁特氏与你聊到何处了,可有提及让你把班第流落在外的野种抱到膝下来养?” 皇家的姑侄两过招,再加上端敏长公主‘凶名在外’,旁的福晋自不敢掺和。 一时间,花厅内静得跌根针都能听见。 端敏长公主翻着眼皮扫过花厅,犹觉不够,继续火上浇油道,“不过,班第这年年往苏木山跑数次,着实辛苦了些。” 第28章 班第在外面有没有儿子容温说不好, 但是端敏长公主有意挑事儿来打她的脸是实打实的。 阿鲁特氏唯恐容温误会,拉着脸,眼睛一横, 便要开口解释。 容温及时按住了她。 她与端敏长公主斗法,没必要把阿鲁特氏牵涉进来,殃及池鱼。 “端敏姑姑好生威风。”容温笑觑着端敏长公主身后那群随扈,“昨日无故闯我内殿的便是这几位吧?” “是又如何?本公主忧心远道而来的大侄女, 特地探望, 谁知大侄女儿殿门紧闭不露面。” 端敏长公主鼻子朝天, 冷嗤一声,“班第凶名传遍草原, 你问问在座这些人,谁人不知?他连血脉相连的兄长都下得了手,更何况是皇帝毫无征兆硬塞给他的妻室。 要知道,若是没有你这个公主名头镇着, 他便能大大方方把那野种领回来了。何至于如此辛苦, 刚返旗便急三忙四的往苏木山跑……” 宫里出来的人,大多深谙言语之道。 端敏长公主三言两语,便摘掉了闯殿的责任, 且每句话都足够‘意味深长’、‘引人深思’。 容温今日精神不太好, 并无心思与端敏长公主做口舌之争。 听闻端敏公主承认这些随扈干的事儿, 兀自利落一挥手, 早先安排在外面的侍卫一拥而入, 把端敏长公主的随扈反剪双手押住。 容温满意颔首, 四平八稳吩咐道,“带下去,统统六十板子。” 惊现变故,端敏长公主暴跳如雷,染着大红蔻丹的指甲直指容温,“纯禧,你哪里来的胆子?竟敢越殂代疱,不敬尊长,对长辈的人动手!” “姑姑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纯禧此举,是为您好呐。”容温拈出宫中娘娘最擅长的‘诚挚假笑’,“昨日我的宫女不过是划拉了姑姑的金佛扳指一下,姑姑便重责了她三十大板。姑姑这些随扈,昨日作弄的可是公主府的内殿门……” 端敏长公主气恼又不屑,尖声打断,“你母家不过是一管牛录的芝麻绿豆小官,你生母更是声名狼藉的低贱妾室。本公主的母族乃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太后为本公主嫡亲姨母,凭你也配与本公主相提并论? 甚至还一味拔高自己,本公主打你的人三十大板,你便打本公主的人六十大板,谁给你的脸!” “自然是这座公主府给的。”容温面不改色,“这座公主府,乃是额驸的祖辈,端靖大长公主传下来的。论长幼,端靖大长公主是您的姑姑,我的姑祖母。论尊贵,端靖大长公主乃是孝端文皇后嫡出的固伦公主。 姑姑随扈冒犯了她老人家留下来的东西,如此不敬,区区六十大板,小惩大诫而已。” 容温说得轻描淡写,端敏长公主却是气得青筋直跳,满头珠翠叮当作响,咬牙切齿道,“本公主的人犯了错,本公主自有惩处,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姑姑这般说,可是冤枉我了。”容温笑吟吟道,“听说姑姑在草原上素有贤名,怕是下不了手责罚奴才。所以,我这是特地为姑姑分忧呐。” “噗嗤——”容温话音刚落,角落里不知谁人传出一道笑声。 端敏长公主跋扈,从京都到草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容温这话明晃晃是在故意架端敏长公主。 但端敏长公主却无从辩驳,她总不能说自己名声恶臭,行事从不要脸吧! 端敏长公主狠狠朝笑出声的方向剜了一眼。 怒极反笑,虚指容温一下,倨傲又无礼,话也粗俗,“原来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往日倒是本公主瞧轻了你去。你初来乍到,便与本公主为难,毫无尊卑体统,不怕本公主上表寿康宫陈情?” 真当自己是孩子斗气,输了便找尊长来‘讨回公道’。 容温了然一笑,冲桃知微扬下颌。 桃知立刻捧了一个红布遮盖的托盘上来。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容温亲自揭开红布,指着上面金光闪闪的物什笑道。 “这是我受封和硕公主时的金册,姑姑与我同为自幼养在太后膝下皇室养女,玉牒记录别无二致,想来这金册上的册文也差不离。可姑姑却口口声声以出身尊卑压我,讥讽贬低。莫不是忘了决定你我身份高低的是爱新觉罗氏,非母族,也非博尔济吉特氏。” “但我观姑姑言行,却是处处把母族博尔济吉特氏放在爱新觉罗氏之前的,姑姑这般,可是相当于把博尔济吉特氏架在火上烤啊。” 同是宫中长大的,端敏长公主会找太后‘主持公道’,狐假虎威;容温自然也会扯着虎皮做大旗。 “你……”端敏长公主气得一个仰倒,还算秀丽的脸此刻狰狞得像根紫茄子,暴风雨将来的前兆。 “嘘——姑姑莫要再攀扯这些了,免得惹人笑话。”容温云淡风轻的截住端敏长公主的怒火,一脸好心提醒道。 “博尔济吉特氏是成吉思汗后裔,身上流着黄金家族的血脉,您自豪母族为博尔济吉特氏无可厚非。可凡事,您也得多想一步啊。” “早些年,满蒙联姻不讲究辈分。你的亲生额娘与太后姐妹两,都是孝庄太皇太后的孙辈。若按母家算,你便是太皇太后的重孙辈。我也是太皇太后的重孙辈……” 端敏长公主被容温气得两耳嗡嗡叫,隐约听得她这话,直觉不妙。勉强打起精神与容温对视恶狠狠瞪着容温,容温丝毫不怵,仔仔细细的往她发紫的脸上打量几眼。 下一刻,便听容温慢悠悠道,“如此算,我便该叫您一声姐姐。” “唉……韶华飞逝,如落花流水,抓不住的。姑姑莫要如此勉强,年岁刻在脸上,与辈分无关。” 不仅说她不尊贵,还讽刺她故意装嫩——端敏长公主闻言,一口气没上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扑哧……” “咳……” “哎唷……” 花厅内的福晋们扮演鹌鹑,闷不做声看了一出皇室姑侄大战的好戏。到此时端敏长公主晕了,方显出几丝存在感来了。 一个个捂着肚子,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要说这新来的和亲公主真是厉害又有趣。 有条不紊,层层深入,把端敏长公主耀武扬威的底气全给掀翻了。 而且,最后还强行给端敏长公主降了个辈分,叫人姐姐。 能把恶名传遍草原的人活活气晕过去,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 容温这番大发神威,心里倒是好受了,但身子骨一时没跟上,当日下午便发起了高烧。 缠绵病榻四五日,才有精神起身。 这期间,那日出席过小宴的福晋纷纷前来探望。不管年纪大小,辈分长幼,对待容温的态度皆是热情中透着恭敬。 看容温的眼神,好似在看什么除暴安良的打虎英雄。 有这些热情恭敬的福晋们在前,班第额吉阿鲁特氏的态度,就显得很耐人寻味了。 她每日都会前来探病,面上若无其事的问候关切,实则一双眼,永远透着探究。 特别是容温与别的福晋说话时,她神色探究之外,更是透着几分警惕。 ——好似,容温会抢走她什么宝贝。 抽着有日下午,容温精神不错,正绕着圈子想套出阿鲁特氏的心思,多罗郡王突然派人请她去王帐小坐。 博尔济吉特氏虽分为四支,各有爵位。但花吐古拉镇,却只有一座王府——是为达尔罕王府。 达尔罕王府是一座七进院落,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富丽恢宏,比旧都盛京的皇宫还要大。 端敏长公主的公主府,便是达尔罕王府的一部分。 博尔济吉特氏的族人原本是同住在达尔罕王府的,后来其余三支都受不了端敏长公主的跋扈个性,纷纷去了草原上搭王帐居住。 多罗郡王的王帐距离花吐古拉镇不过两三里,容温到时,低眉顺眼的女奴正把奶茶奉到多罗郡王面前低矮案几上。 “公主来了。”多罗郡王笑脸相迎,请容温坐下后,又让女奴给容温上了一碗奶茶,“这奶茶与宫中的茶水滋味不同,公主若是喝不惯,放下便是,本王让人重新给你沏茶。” “我自幼随太后长大,没少喝奶茶,郡王不必这般客气。”容温一边说着,一遍捧了银碗到嘴边,不过略抿一口,便险些被奇怪刺鼻的味道熏得喷出来,不太自然的放下碗。 略显尴尬解释道,“我听太后说,草原上的奶茶都是用花茶砖或青茶砖煮出来的,怎么这个……” “这茶是本王从苏木山上随意摘的树叶,炮制而成,味道确实古怪,腥中泛着苦臭。”多罗郡王道,“公主可是觉得闻不惯,才放下来的?” “是。”容温点头。 “公主倒是实诚。”多罗郡王把着大胡子,微微眯眼,倏然沉声,一改往日的慈和,“公主喝不惯这茶,知晓放下,不为难自己。那为何,还要拖着病体,逞能去与端敏长公主斗法?” 容温眨眨眼,虽没太明白多罗郡王突然借题发挥是何意。但能觉察出,多罗郡王并无恶意,遂诚恳道,“一时意气行事,未能提前知会郡王,使得郡王忧心,是我的过错。” “你确实错了,但错不在未提前知会本王。”多罗郡王垮着脸,大有训责之意,“汉人有句话,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的身世,本王不便多言,但有一句话你且记得——本王曾说过,你既嫁入我部,便是科尔沁部的族人。这话,并非掺假。” “科尔沁部族世世代代生活在草原,不如京中富饶物丰,有修养之力。从耄耋老叟到三岁小儿,平常行事,皆是对性命珍之,重之!公主以病体去逞强斗气,换得缠绵病榻数日,实乃大错特错!” 容温怔愣,没想到多罗郡王竟是因这样的理由训她。 ——真正的长者慈心。 容温起身,恭敬的对多罗郡王执了一个晚辈礼,端端正正认错道,“郡王教训,我日后定当铭记在心。” “记在心里没用。”多罗郡王摆手,小眼中狡黠一闪而过,依旧板着这脸,“错了便得认罚。上次老五犯错,你是看见本王如何罚他的。你是初犯,又是女子,鞭笞之刑便免了。这样吧,你也去苏木山反思数日,如何?” 多罗郡王这番软硬兼施,以退为进,容温还能说什么,自然是诚心应下了。 容温道,“那我现在回府让人收拾行李,明日便启程去苏木山。” “不必。”多罗郡王果断阻止,“公主是去反省,而非游乐,行李与奴才便不必带了。本王已让人给公主准备好了简易行囊,公主立即上路吧!” 多罗郡王行事雷厉风行,容温稀里糊涂便被他塞进了马车。 这边,容温的马车刚疾驰出王帐外面的青草地。 鄂齐尔便纵马从另一侧赶来了。 多罗郡王一见他,便面色凝重的问,“消息可属实?” </div> </div> 第30节 鄂齐尔排着多罗郡王的肩膀往王帐走,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恭亲王近日将作为使臣,抵达科尔沁。明面上皇帝是派他来安抚受刺的公主,实则八成为老五违背皇令,救走公主而来。我看,皇帝八成是想趁火打劫,让我们科尔沁部对阵噶尔丹时,多多增调兵马。” “想得美。”多罗郡王不屑冷笑,“大清的江山,本就是我蒙古帮忙打下来的。可最后,我蒙古却被困在这一隅之地。若是没有那荒谬的封关令,达来也不至于……” “算了,不说这些。”鄂齐尔及时打断,问起容温,“你把公主送走了?罚走的?” “自然。”多罗郡王叹道,“她也是个可怜人。看着尊贵,实则命如浮萍。你我皆知她本性纯良,可若浸染久了这些肮脏事,难免不似老五一般,左了性子,似前几日她撑着口气都要与端敏长公主斗法这般。恭亲王来科尔沁这事儿,还是瞒着她好。” 鄂齐尔看了眼兄长,幡然醒悟,多罗郡王为何对容温这般好。 除了觉得她心性不错外,大抵是不经意间,把心中对老五那份愧疚,弥补到同样在苦海中挣扎的容温身上去了。 第29章 苏木山距科尔沁有些路程, 容温是在第二日傍晚到达苏木山脚下的。 憨厚健壮的车夫迎着天边红火的夕阳,两指抵在唇间,对矮小但葱郁的苏木山方向发出几声嘹亮怪异的调子。 “公主, 属下已通知台吉来接您,您在此处稍候片刻。”车夫说着,动作迅速的把一只行囊以及一封信递给容温,“这封信是郡王给台吉的, 劳烦公主代为转交。” 容温东西都没接稳, 那车夫已心急火燎的跳上马车, 带着随行护送的七八骑,头也不回的一股烟儿往来路跑远。 仿佛被鬼追了一样。 容温从他们的反应知晓, 班第肯定是不乐意自己来苏木山的。 其实容温也不明白,多罗郡王为何突然把自己罚到苏木山来。 倒不是她对这惩罚心有不甘,而是觉得奇怪——多罗郡王对她虽素来关爱有加,但毕竟相处的日子浅, 并未到看待自家小辈一般的亲密无间程度。 因她不爱重自身罚她, 拳拳挚意,这委实超出了多罗郡王对她的‘度’。 容温正想多罗郡王的用意,倏然听见两道孩子的笑闹声从山道上传来。 “等等我, 别跑!” “你来追我呀……” 孩子的笑声被吹散在风中, 容温循声望去, 一眼便看清了跑在前面那个孩子的脸, 面露诧异。 竟是京城郡王府汉人老花匠的孙子——小牛。 班第怎把他悄悄带到蒙古来了! 小牛也瞧见了容温, 猛地收住脚步, 双手捏着衣摆不知所措,任由后面的孩子追上来,胡乱扑倒他背上哈哈大笑。 “哈哈哈抓到你了。唔,小牛,你怎么不说话了?唉……那个漂亮姐姐是谁呀?” 后面的孩子后知后觉发现了容温。 他个头比小牛矮些,遂垫起脚,下巴挂在小牛肩上,瞪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的打量容温。 ——容温心知肚明,这孩子应就是端敏长公主谣言中,班第偷养在苏木山的‘私生子’。难免好奇,遂大大方方与孩子对视。 只一眼,容温便怔在了原处,满心惊涛骇浪。 因为,这孩子的样貌神态,与传言中的‘爹’班第毫无相似之处,反倒是像极了京中某个人。 还是小牛先反应过来,诚惶诚恐的,搓着一双小手便要下跪请安。 他身后的孩子不明所以,死死抱住他的腰,扯着口蒙语大声嚷嚷,“你干嘛呀,五叔说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能乱跪!” “不用行礼了。”容温及时回过神,招手示意小牛和那孩子到自己的跟前,视线忍不住再次游离在那个陌生孩子身上。 像,真的太像了! “多谢公主。”小牛讪讪道谢。 “小牛,你怎么到蒙古来了?”容温勉强撑出笑意,试探问道,“这个小伴又是谁?” “我叫宝音图。”自称宝音图的小孩儿大声抢答,望着容温的目色多了几分戒备,“你又是谁?为何一来便让小牛给你下跪?” 小牛闻言,忍不住悄悄扯宝音图衣袖,“别说了,这是公主,台吉的福晋。你的,你的……”小牛蒙语一般,憋红了脸也没想出宝音图该如何用蒙语称呼容温,干脆说了京城那边的称呼,“你的五婶!” “五婶?”宝音图惊呼一声,好奇的瞪大眼,“是五叔前些日子入关去娶的新娘子吗?和五叔睡一个榻的?” “不是……”这孩子。 容温半是无奈半是尴尬,斟酌着想开口纠正宝音图过于直白的言语。 抬头,却发现一袭暗色的班第,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他们近处的小径上。 宝音图的话,他十成十全听了去。 容温不甚自然的掂了掂怀中的行囊,耳根通红。 余光留意到上面的信封,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这是郡王让我转交给你的。” 班第面无表情的接过,当着容温的面,拆开了信。 天地良心,容温绝无偷窥之意,只是随意往班第方向瞥了一眼,便把信上的内容瞧了个一清二楚。 因为,偌大一张信纸上,只用蒙语写了一个大字——冲! 冲什么冲?这又不是战场? 班第瞬间明了多罗郡王把容温弄到苏木山来打的什么主意,下意识偏眸——正好抓到‘偷看’完,还未来得及整理好满脸好奇的容温。 两人一个对视,容温做贼心虚,忙不迭挪开眼,若无其事的和两个孩子说话。 班第幽暗的目光在她红得几欲滴血的耳朵尖上晃了晃,缓缓移开,随手把信纸塞进怀里,“你怎么来的?” “……和你一样,受罚。” 班第轻哂一声,觉得荒谬,沉声道,“你是公主。” 言下之意,在科尔沁这地界,她不必领任何人的责罚。 容温自然知道这个理,可当时多罗郡王说话一套一套的,情理兼备,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机会。 抿抿唇,不太有底气的回道,“我来都来了!” 数落她有什么用,送她来的人都已经走了。 “你……”班第没料到她会说这样含混类似耍赖的话,垂眸冷睇她片刻,忽然迈步径直朝前离去。 容温抱着行囊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跟上去。 “跟上!”男人冷厉的嗓音,荡开在苏木山脚的夜风中。 宝音图鬼精灵的叫起来,顺便推了容温胳膊一把,“五婶,你快点啊,五叔叫你呢。我阿布和额吉在帐篷里肯定做好了吃食,咱走快些。” 容温昨日是直接被从王帐塞到马车上的,还是一身外出作客的正统装扮。首饰精细,衣着贵重,脚下是漂亮但不好走的花盆底鞋。 这样的山道上,站都不容易站稳。六七岁的小子下手又没个轻重,容温险些被宝音图直接推到地上去。 “公主!”小牛发觉不对,惊呼一声,连忙虚扶了她一把。 前面已走远的班第闻听小牛这声尖叫,身形一顿。 容温只觉眼前黑影一闪,班第已闪身到了近前,难掩嫌弃的瞥了她鞋一眼,默不作声朝她伸出手。 容温想也没想,便把手里的行囊交给了他。 班第面色一僵。 第30章 班第黑着脸, 面无表情的接过行囊。动作间,带起一股飒然劲风。 容温低着头, 根本没留心到他的神色。 倒是小牛眼尖, 瑟瑟道, “台吉你可是不想拿行囊?那给我吧, 你扶公主。” 不想拿行囊他伸什么手? 容温一脸奇怪的抬起头, 便见班第把行囊往小牛怀里一塞, 黝黑粗糙的大掌跟钳子似的, 直接圈到了她的胳膊上。 二话不说,半扶半拖拽着她往前走。 两人身高差得多,容温那跟得上他的步子,被拽着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实在受不了了,觑着班第唇角平直的侧脸无奈道, “你是准备先折断我的胳膊, 然后再送我上天吗?” 班第脚下一顿, 下意识掂了把手中的小细胳膊——原来这么瘦。 他粗手粗脚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控制力道。 这一把, 捏得容温痛呼一声,胳膊下意识往回缩, 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班第默不作声觑了眼容温,灰眸里的光晦暗难辨。却没顺着容温意思放开她, 扯着她胳膊的手, 反而用上了几分巧劲儿。 容温猝不及防受力, 双脚互绊,直直扑进一个带着山间草木味的怀抱。鼻息一窒,又羞又怒,鲜见冷下脸,“你……” 容温斥责的言语还未吐出来,班第已单手提着她那把细腰,大力往上一带。然后另一只手,自然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迈步往前走。 容温回过神,便听见一声轻哂——班第用他那口沉抑的嗓音平静陈述道,“你二十岁了。” “嗯?”容温起初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直到顺着他的视线,看见前面勾肩搭背,蹦蹦跳跳到处跑的两小孩儿。 他言下之意,便是说她二十岁了还不如六七岁的小儿会走路! 热气‘腾’地窜到脸上,容温强掩下眸中羞赧,不太满意的反驳,“我十九!” 二十是虚岁。 凡是女子,没谁乐意平白无故大上一岁的。 班第若有似无的垂眸扫她一眼,没吭声。 这倒显得像容温避讳年岁,故意遮掩,无理取闹。 果真是天理轮回。 容温想起自己前几日,才用年岁之事把端敏长公主气晕过去,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 心头憋着一丝郁气,一时间倒没顾忌上被班第抱着的尴尬。 直到前面两个小孩儿忽然嘻嘻哈哈回过头,对她挤眉弄眼。 “五婶,谢谢我不?”宝音图浓眉大眼,一脸机灵相,“这样你就不用走路了。”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