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惧内综合征》 第1节 《古代惧内综合征》 作者:灰蓝 文案: 温含章这辈子身为伯府嫡女, 享尽荣华富贵,就连夫婿也是百里挑一。 可惜人过得太顺畅,就有一些魑魅魍魉出来碍眼。 重生庶妹盼着她难产死去好接收她夫婿? 白富美朋友为了自家利益屡屡看低她智商? 温含章:我有一个善于阴谋诡计的夫婿,只要稳坐钓鱼台就够了。 只是舒服日子过得久了,温含章发现,她这位夫婿好像先知多能了些! 阅读提醒: 1.女主种田男主朝堂,颜控勿入,作者热爱写普通穿越女逆袭男神的故事 2.女主穿越,男主非重生(做了预知梦),看多了庶女姨娘一直蹦跶的文,想写个(真)嫡尊庶贱的世界 【重点:一定要将古代嫡庶关系代入现代小三私生女的,请绕道】 3.看了几章就喷的请点叉,绝不接受恶意攻击作者的行为。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主角:温含章 ┃ 配角:钟涵,卫绍 ┃ 其它: 作品简评: 穿越的温含章这辈子顺顺当当长大嫁人,却不知她的庶妹重生而来磨刀霍霍想谋算她上辈子的丈夫卫绍。这辈子背负血仇的夫婿钟涵同样在梦中点亮了先知技能,钟涵本是打算将梦里救他三次的爱妻捧在手心甜宠到底,不料世事变幻莫测,先知不靠谱,最后竟是妻子的聪明通透在复仇路上对他助益最多。本文行文流畅,剧情生动丰满,女主上辈子死亡真相扑朔迷离,男主的复仇之旅曲折坎坷,作者描写了一对相互扶持的美满夫妻,一句话,惧内是美德,古往今来,出类拔萃者大多具有惧内潜质。 第1章 下聘 都说喜鹊在檐上筑巢必有喜事,永平伯府屋檐上的喜鹊,一早就叫个不停。天还没亮,门房老张头就起来了,宁远侯府今日过来下聘,前几日府中大管家特地敲打了一番,叫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做得好了老太太有赏。 谁不知道老太太妆奁丰厚,从她手上漏出一点半点的,就够府外人一年的开销了。这几日府上下人们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 吉时刚到,鞭炮和铜锣齐声响,送聘的礼者就带着一水儿的红木箱子乌拉拉地来了,下人们听着檐上喜鹊叽叽喳喳的响声,嗅着满地鞭炮的喜庆味,心中别提多有干劲了。 等到宁远侯府六十六抬聘礼进了府,府中商定了喜事的日子,老太太又说了,府里头今日没丢了永平伯府的脸面,所有下人都赏一个月的月俸,另外还加一套衣裳并两个银馃子。 老张头险些没把嘴笑成个大瓢。他不眼馋聘礼中的泼天富贵,那个就算是再过十辈子也轮不着他受用,可老太太的赏赐可都是实打实的。 温含章从马车下来时,就看见自家十几年没换过的门房大叔眉开眼笑的,心里别提多诧异了。 她身边的大丫鬟春暖会意,上前笑问道:“老张叔,瞧你这笑得欢快的模样,今日这府中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老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宁远侯下聘的对象不就是大姑娘吗,怎么看大姑娘的模样一点都不知情? 老张头对着温含章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小的给大姑娘道喜了,早上宁远侯府刚过来下聘,今日别提多热闹了,大家都高兴着呢。” ………………………… 从府中正门到她娘张氏居住的荣华院,有两刻钟的路程。但温含章给生生缩短了一半的时间。 脚下利落非常,绕过曲径通幽,跨过雕梁画栋,耳边却在听春暖不停猜测:“姑娘,侯府下聘这种大事老太太必会写信与我们说的,莫不是我们提早回程,刚好错过了老太太的信件?哎……在船上时我就说要给府里先发个信,可姑娘和他们几个偏说要给老太太一个惊喜,现下大家都不知道我们回来呢……” 府中碰到的丫鬟婆子,都是喜眉笑眼地对她奉承道喜。从前冷冷清清的府内被侯府送过来堆成小山般满满当当的丰厚聘礼调动得像过年一般热闹,就连荣华院中的张氏,见了她脸上的笑容也没停过。 美人塌上放着长长的聘礼单子,张氏挥退给她捶腿的丫鬟,高兴之情溢于言表:“都是按着侯爵之家的礼数办的聘礼,金银珠宝珍贵药材不计其数,以后都让你当做嫁妆带过去,你大嫂现正让人看着呢。钟小子还让人带来了一对活雁,说是自己上山打的,我看过了,神气活现的。”贵族行事素来讲究脸面,若是对她女儿不满,怎么会亲自去捕雁?她看这门亲事倒是哪那都好。 自来勋贵圈子里多得是纨绔恶霸,像未来女婿这样出了名的读书种子可寥寥无几,更别说钟涵出身皇上母族宁远侯府,自身极会念书,才二十岁,就在今年二月春闱中考中探花,前途那叫一个闪亮啊! 她拍着温含章的手,道:“今日你不在府里,幸好过聘时不需要姑娘家出面,宁远侯府请了延平侯府的朱太太做了礼者,今日已经商量好了良辰吉日,今年六月十八迎亲。后面几个月你可就不能经常出去了。” 温含章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自双方四年前交换庚帖以来,这位钟二公子一向对她淡淡,好些场合遇到了,他那张清俊如玉的脸上都是神情高冷,略显冷漠,就像看着陌生人一般。对方都这样了,温含章向来不是那种喜欢拿热脸贴冷屁股的人,何况她这一世从出娘肚伊始就被张氏放在心尖上疼爱。 怎么突然就过来下聘了? 温含章真是一脸的懵。 张氏可不知道温含章心中在想些什么,她指着桌上几匹颜色鲜亮的绸缎道:“这是今日宁远侯府送过来的云锦,我看着像是江南那边进上的贡品,叫你院里的丫鬟给你好好做几身衣裳,别老把好东西给了那几个。” 张氏说的是温含章的三个庶妹。 温含章这辈子投了个好胎,成了永平侯府嫡长女。张氏是继室,生有一女一子,前头原配有儿子,降一等承爵成了永平伯。张氏也不跟他争这府内的三瓜两枣的,她娘家是豪富之家,嫁来就带了大笔嫁妆,一向跟这大儿子相处和睦。温含章底下还有三个庶妹,唤作温微柳、温晚夏、温若梦。 四个女孩中,就属温含章相貌,咳咳,最差。说起来也怪,她这辈子的爹浓眉大眼,英姿勃发,她娘面如凝脂,眼若点漆。强强结合,却生出她这么一个清汤寡水的孩子。连她弟弟都比她长得好。 温含章小时候没少嘀咕这事。但容貌这事是天生的。幸好他爹看她长成这样,也没少疼她一分。 温含章听她娘还记着上次的事,无奈道:“妹妹们到了年纪,出门做客总不能跟小户人家一样寒酸。”上次清平郡主生辰,大嫂万氏带了他们几个一起出门。梦姐儿在席上被人弄脏了衣裳,连个替换的都没有,只能红着眼睛被万氏匆匆送回府。当时温含章才知道他们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不像她有张氏贴补,庶妹们每次出门时穿的那身衣裳,都是母女几个攒了好久才做出来的,只得一身,脏了就没的可换了。 张氏虽对几个庶女都是面子情,但女儿愿意做个好姐姐,她也不拦着,只是拍着她的手强调:“这次的布料可不能给他们分了!你刚回府,看这脸蛋瘦的,赶紧回去休息,晚膳我叫你兄弟几个都过来,给你洗尘。”古代出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张氏的娘家在保定府,离京城不算远,但温含章这一去也颇受了些苦头,坐了多日马车才到达,回来时又是舟车劳顿。本来一张鹅蛋脸都瘦成了瓜子脸了。 温含章笑着应了下来。见跟她一起回舅家的张嬷嬷似乎有事想禀报,她也不多坐,带了布匹和丫鬟们回了自己的芳华院。 ………………………… 永平伯府是开国勋贵,现下府内的祠堂还供奉着当年太祖赐下的金书铁券。当年建府时祖宗目光远大,圈了好大一块地建房,亭台楼阁重院层层占了大半条街。可惜子孙不肖,没继承了老祖宗们的眼光和能力,只能一代代守成,叫这恢弘壮阔的府邸也蒙上了一层灰色。但就如此,温含章住的芳华院也是占了颇大一块面积。一座三进大院,背靠着一片茂密的桃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每逢花开,整个院子都是香风阵阵,无限风光。 刚拐了一道弯,温含章就看到院子里的丫鬟们齐齐上来给她道喜。大丫鬟秋思迎上来笑道:“姑娘,我们去了舅老爷家一个多月,芳华院留守的丫鬟们看把院子打理得多好,你看,你最喜欢的几株兰花都开花了。” 秋思本来是想为小丫鬟们讨个好,可温含章今日被宁远侯府下聘的消息懵了一脸,没多少心情欣赏这开花的兰花了。 她急着去确认一件事。 张氏作为侯府继室,生有一子一女。温含章的亲弟弟唤作温子明,是一个唇红齿白、雌雄莫辩的小少年,每次温含章见着头上总了两只角的亲弟弟,总是感叹人类基因的不公平。 温子明不仅长得眉目如画,而且天生聪明伶俐异于常人,在读书天赋上跟她那位未来夫婿有得一拼。 去年温子明以十三岁稚龄中举之后,家里人对他更是寄以厚望,特别是张氏,总觉得若武勋之家会再出一个探花郎,那肯定是要花落永平伯府的。 在这种对未来的浮想联翩中,家中不仅重金供奉着一位因罪落职的同进士,张氏更是时时敬献神佛烧香祝祷,这还不止,每日早上温子明循例到荣华院请安时,张氏是必要敲打幼子勤勉争气,用心念书的。 可想而知温子明小少年会如何压力山大。 强压之下,不是在沉默中变态,就是在变态中沉默。温子明既不变态,也不沉默,相反还无师自通发展出一个课外兴趣缓解压力。 小厮高玉悄悄推了门进来,见温子明在书案前执笔画画,神色如痴如醉,不由得出声道:“二爷,大姑娘今日回府,刚传话要过来看你,先下应该差不多走到书房了。” 温子明闻言,精致的小脸上突然有些惊慌,他迅速将旁边的一叠宣纸收好,又看了一眼书案上还未上色的一对肢体交缠的男女,忍痛收了起来——他方才在做策论时突然生出一阵灵感,顾不得将李先生布置的文章写好,就摆出颜料开始作画,现下被大姐姐这么一打扰,待会灵感肯定都飞走了。 温含章进来时,就看见温子明埋头苦读。她不由得有些歉意,但想着那件事,还是伸出手敲了敲他的书桌。 温子明抬头一看温含章,顿时脸上笑出花来了。他在家中和长姐关系最好,不仅因为两人一母同生,还因为整个家里就大姐姐和他聊得来。 在这上面,温含章也挺无奈的。温子明三岁识字,五岁就能作诗,从小就能看出不凡。大哥年长他多岁,和他年龄相近的几位庶妹们又不是她这种嫩壳老心之人,不懂得如何哄着温子明,自是跟他交情泛泛。 温含章心急着过来找温子明,是因为一桩她离京前托付给他的要事。 温子明看着四下无人,悄声道:“我找人盯了那个院子半个多月,那里只住了一位老婆婆,听说是大姐夫小时候的奶娘。” 温含章:“……”居然不是金窝藏娇? 温含章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庆幸。 想着素有“香嘉才子”之名的大姐夫在外的风采,温子明劝道:“我看史书,古往今来有才之人多数有个狂放不羁的名声,大姐夫学富五车,书画俱佳,既有如此才能,性格上孤傲几分也能理解。大姐姐你不知道,我上月在松鹤书斋遇到大姐夫,旁人有认出大姐夫是新科探花的,看到我跟他说话,都羡慕得不得了。大姐夫气度非凡,超凡脱俗,怎么会做那等置外室之事?”如果钟涵哥真的对这桩亲事有异议,怎么会帮他结了书钱,还很亲切地叫他读书上有问题可以上门相询?肯定是大姐姐想太多啦! 温含章看着温子明一口一个大姐夫地叫着,越说越眼睛发亮,一幅对钟涵顶礼膜拜的模样,只觉得他十分聒噪,简直聊不下去,她直接下达任务道:“你帮我打听一下,钟涵最近周围有没有一些特殊的事情发生。”她总是觉得亲事如此顺利,其中必有什么猫腻。 士子间自有自己的交际圈子,温子明一口应下。 说完了正经事,温含章狐疑地瞅着温子明衣袖上一块嫣红,道:“富车院的管事嬷嬷们怎么照顾你的,竟然拿这种不干不净的衣裳让你穿?” 温子明不动声色:“早上放鞭炮时离得太近,不小心溅上的。” 温含章:“……”这小子觉得她很好骗是吧? 第2章 烦恼 温子明口中的大夏朝才子、今年新登科的探花郎钟涵并不像他口中说的那般不食人烟,相反的,如今却烦恼至极。 且烦恼的对象就是自己的未婚妻,永平伯府大姑娘温含章。 钟涵八岁中秀才,十四岁考中举人,二十岁就成了探花,现在已是正七品翰林院编修,所思所想,都是再也不用被侯府长辈摆布。 自从半个多月前进了翰林院,钟涵就一直磨刀霍霍想要拿回自己的庚帖。 侯府老太太帮他订下的这门亲事,妻子完全就不似一个伯府嫡出姑娘,不仅轻佻放肆,还愚蠢透顶,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对着他暗送秋波,对下人非打即骂,对旁人更是毫无宽容之心。 ——自来娶妻娶贤,这种妻子,他娶回家是嫌自己不够倒霉么? 就在他想要无风起浪做点什么时,钟涵却被一个诡异梦境夜夜缠身。 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撞了邪——虽说孔圣人门下不应该信神佛之事,但钟涵却是个别具一格的。小时候没办法撼动侯府仇人半分,他跟奶娘学了个法子日日扎小人诅咒仇敌,但实践证明扎小人不管用,满府的贱人该升官还是升官,该发财还是发财,钟涵就又回归了孔夫子门下乖乖当孙子。 自从一连多日做噩梦,且梦中之事还会像话本般每日一个章回,钟涵白日里从容不迫,但晚上临睡前却有种翘首以盼的心情。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他渴望梦中能实现自己的心愿,叫贱人一蹶不振命丧黄泉,可却是他自己命运多舛断子绝孙。 每次醒来后,钟涵真叫一个气。但随着梦境一一展开,与现实细节一一对照,他却不敢不信。 在那梦里,温大姑娘如他所愿另嫁他人,但佳人琵琶另抱后他却后悔了—— 他一直以为的永平伯府大姑娘,显然不是梦里的温含章。 第2节 钟涵回想着之前几回碰见永平伯府大姑娘的情况,因为心中早有偏见,他对这位温大姑娘向来都是避之不及,两人至始至终没有当面说过一句话。 现在想来,温大姑娘确实从未在他面前表明身份。 小厮清明上来给钟涵添了一回茶水,见自家少爷说是要读书,但手上捏着的资治通鉴却一页都没有翻,脸上看起来像在思考什么,不由得将手脚放得更轻了。自少爷催着府内替他下了聘,身上的威严可是越来越厚重了。 钟涵出了一回神,摸着茶杯看是热的,就知道清明上来添过水了。钟涵摸着下巴,琢磨着还是得见未来妻子一面,有些事情,他得确定一下…… ………………………… 从富车院回来后,温含章终于有心情让春暖开了箱笼,将她在路上分好的礼物一一送到各院去。 温微柳、温晚夏、温若梦同住在月华院,一时之间都知道彼此得了长姐的礼物。每个人都是一对铁球,两匹丝绸,一盒茶叶并一对五彩双凤凰花卉瓶。 温微柳的贴身丫鬟红兰有些疑惑。她按着姑娘往日的习惯,大姑娘的礼物一到,就到三姑娘和四姑娘处探听他们都得了些什么。可姑娘这次听了之后反倒平静起来,不似以前总要气愤一番。 温微柳探身看着铜镜中的韶华美貌,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可不是隔世么? 新婚不过一月,寿春堂和连理阁同时起火,丈夫置她于不顾,第一考虑的是抢救长姐的遗物。 她怨,她恨,可终究抵不过时间的魔力。 两人互相折磨了大半辈子,丈夫先她一步去世,她一夜白发,枯若老耄。 临终前唯一能想起的,便是那年盖头揭下时,一眼撞入她心底的俊美男子。 温微柳愣怔地想着,如果她当年藏好了自己对大姐姐的嫉妒,那人是不是会一直待她情好如初? 朱老姨娘见女儿看着铜镜伤怀,暗自叹了一口气,安慰她道:“大姑娘也算是想着你们了。” 朱老姨娘是先永平侯奶娘的女儿,大胆地说一句,跟永平侯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可永平侯直到继室进门生儿育女,才准她生养孩子。彼时她就知道,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在侯爷心目中都没有半分地位。因此她一直教温微柳要上敬兄姐,下爱弟妹,只有这样,她在这府里才有一席之地。 温微柳看着自己的姨娘,垂下眼眸,应了一声是。姨娘说的都是对的。那个人有了自己的庶子后,她作为正室夫人,对那些个和丈夫有关联的女人和孩子简直恨到了骨子里。 那些人甚至比她姨娘还要恭敬。 可是不能忍,就是不能忍。 ………………………… 整个月华院,得了这些礼物最开心的,或许就只有最小的四姑娘温若梦。 她兴致勃勃地摊开锦缎在身上比划,跟她姨娘商量要做一身襦裙:“上次延平侯府中的秀姐姐就做了一身这样的,美极了!” 黄老姨娘乐呵呵道:“好,你说怎么做,姨娘帮你裁!”她未进府之前是裁缝铺的姑娘,缝纫、刺绣、编结、拼布无所不精。她一生只得了一个女儿,向来把温若梦宠上了天。 温若梦歪着脑袋想了想:“姨娘,先不急,我去找二姐姐和三姐姐商量一下,之前大姐姐和张将军府的大姑娘约了春日一起踏青,之前大姐姐已经答应了带我们一起去了。” 黄老姨娘迟疑:“今日早晨宁远侯府已经过了大礼,后面大姑娘可不好经常出去了。” 温若梦非常肯定:“别人我不知道,大姐姐跟张姐姐约好了,一定会去的!” …………………………………… 被温若梦找上时,温晚夏正恹恹的躺在软榻上。 京城豪门多贵女,但贵的只有府中的嫡女,庶女们即使诗词歌赋样样了得,可因为一个庶字,就被人看不上眼。想着那年重阳在长安街上看到的簪花少年,还有早上宁远侯府的十里聘礼,温晚夏不仅心口泛酸,心肝脾肺肾都疼了起来。 听了温若梦问的,更是咬碎一口银牙,想着,梦姐儿在姐妹中年纪最小,却最会惺惺作态。他们三人一模一样,好叫大姐姐一枝独秀么? 虽心上不舒服,温晚夏脸上却笑道:“不就是做个衣裳吗,梦姐儿想怎么做就这么做。” 温若梦歪着脑袋道:“可我们不商量一下,到时候撞裳了怎么办?” 温晚夏有些语塞,道:“天底下衣裳那么多样式,哪那么容易撞上?”心中却觉得温若梦没甚眼色,看不出她心里不快么,但温含章就喜欢这种呆头呆脑的性情,她也只能往她的喜好上靠拢。 打发走了温若梦,温晚夏想了想,竟带着丫鬟往芳华院去了。 ………………………… 温含章正在试首饰,她去了舅家一个多月,府内的份例还是照样发放。温含章每个月能得五两银子的月钱,一匹锦缎,并几样钗环和胭脂水粉。 张氏每月都会将她得的首饰拿去加工一番,或是加几颗宝石,或是融了重新打个式样。在不牵涉公账的情况下,永平伯夫人万氏也无话可说,人家亲娘愿意贴补,她还能说些什么? 春暖捧着镜子让她照看,铜镜中的女孩一头乌黑的秀发莹莹生光,其上斜斜插着一根镶着红宝石的蝴蝶金簪。相貌虽说只是清秀之列,可皮肤白皙,看久了也挺耐看的。 温含章美了一会儿,就把金簪给拿了下来,这簪子美是美,说贵重也贵重,就是戴久了脖子坠得酸。在家时她还是喜欢簪着几朵绢花,或是别着一根简朴的乌木簪子。她这个喜好,张氏一直不能理解。 温晚夏进来时,温含章刚好让人收了首饰盒子。她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盒子将将合上时闪过的那点璀璨光芒,眼神不自觉暗了暗。又重新挂着一张笑脸道:“大姐姐你去了那么久,我可想你了。” 温晚夏口上说着好听话,眼角却撇着温含章屋里的布置,东西虽少,却无一不雅致,珍珠花,玉石树,珊瑚盆景,锦绣茵毡,看得她暗暗咬着牙根。 温含章笑道:“我就想着你是必要过来的,早就打发人将礼物送到你屋里了。” 温晚夏捂着嘴轻笑:“我就知道大姐姐一直想着我!”又道,“还没跟大姐姐道喜,宁远侯府早上让人过来下聘了!我姨娘去看了,说是六十六抬聘礼每一抬都放得满满当当的,宁远侯府可真是富贵。” 温晚夏可算是戳中了温含章的痛点了。温晚夏一聊到这个话题,温含章就蔫了下来。温晚夏本就是先人一步赶来奉承的,还以为温含章刚回来精神不好,又略说了几句就告辞了。 温晚夏走后,春暖一边收拾着桌上的茶具,一边暗示道:“姑娘,我听院子里的小丫鬟说,三姑娘这一个月来好几次出门,都是接了宁远侯府四姑娘的邀约上门做客。”可她刚才一句都没提。虽说宁远侯府四姑娘也是庶出,可人家在家里独占鳌头,嫡母只有儿子没有女儿,也乐得把个庶女当亲生的看待。 温含章躺在贵妃榻上,懒洋洋地敷衍:“夏姐儿人缘一向不错。” 春暖恨铁不成钢,大叫了一声,“姑娘!” 温含章哈哈笑了一声,转身坐起来,打趣:“春暖,你和我一样的年纪,怎么心眼就那么多呢。” 春暖:“还不是姑娘!看谁都好,我就只能多操心一些了。”姑娘未来的姑爷可是个香馍馍,满京城出了名的俊美才子,听说每次出门都有人驻足观看。两家刚换了庚帖时,就有别府的贵女挤兑姑娘。刚开始时姑娘还郁闷,久了就不当回事了,有时候她心情好了会刺回去,有时候直接就把那些挤兑都当耳旁风。 春暖经常跟温含章一起出门,对关于未来姑爷的事都练出反射性了。 温含章坐起身来,道:“她是我妹妹,我自然不想把她想得太坏。再说了,即使她有坏心思也成不了事。我若出了事,宁远侯府宁愿退亲也不会让庶女进门。都是一家子的姐妹,同气连枝,祸福同当。到时候我就算了,她却一定讨不着好。”她再如何堕落,也是伯府嫡女。 正是因为看得分明,温含章才没把庶妹的那点小心思看在眼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都是纸老虎啊! 温含章现下唯一的心事只有自己的婚事。 在一天没有弄清楚钟涵为何突然转变态度前,她都不会安心。 可想着钟涵那张冷脸,温含章心下有些难办。 那厮对着不识时务硬要往他身上靠的人可是不怎么友好。曾有他的一个堂兄未征得他的同意以他之名请客作宴,钟涵竟然在外对人说他“不告而取,偷名借光,比之强盗更加无耻”。 温含章当时少不更事,听到别人说的这个事时,还觉得才子孤傲理所应当。可当这位大才子成了自己的未来夫婿,又对她屡屡看不上眼,温含章见着他时,就没有不想挠花他那张脸的时候。 第3章 庶妹心事 自先永平侯去世,除了早晨的晨昏定省,府中晚膳都是各院各自用的。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或是逢年过节,才会聚到荣华院中一起用膳。像这种不年不节却要聚在一起,多半是有什么特殊之事。比如府中大姑娘出门多日终于回归,为了给亲生女儿做脸,张氏张罗着为她接风洗尘。 温含章到荣华院时已是掌灯时分。还未靠近,张氏住的正房主厅中就传来一阵欢笑声。永平伯夫人万氏清脆的嗓音如银铃般飘出门帘子,听了就叫人觉得这必定是一个爽朗利落之人。 温含章也不着急进去,她把身上披着的薄披风递给一旁等着的丫鬟,看着正站在屋檐下的张嬷嬷,关心道:“这一路这么辛苦,嬷嬷怎么不去休息?”张嬷嬷是张氏身边的得用人,这次出门,陪在温含章身边的除了一位温姓族人外,就是张嬷嬷了。这一路这位老嬷嬷对温含章一直很好。 张嬷嬷笑道:“歇了一下午也够了。老太太身边还是要我看着才行,那些小丫鬟毛毛躁躁的,我怕扰了今晚的宴席。”又道,“姑娘赶紧进去吧,老太太、伯爷、太太和二爷都在等着呢。” 温含章颔首,给春暖使了一个眼色,春暖会意地站到张嬷嬷身边扶着她。 待到她进了屋,张氏笑着骂道:“就你瞎磨蹭!看你大哥大嫂都等了多久了。” 永平伯夫人万氏口齿爽利:“看老太太说的,这也没耽误多少时间。还没给妹妹道喜呢!妹妹入京也没给我们先发个信,我们好歹打发人去码头接你。这下人突然回报说大姐儿回来了,好悬没把我吓了一跳。我还想着,不是说还在路上吗,怎的突然就到了。又想着,这可不是刚好吗,宁远侯府刚下了聘,妹妹就回了,这可不是因了那句话,天缘凑巧吗?”今天早上那些堆满了整个院落的丰厚聘礼可真让她暗暗咂舌。 万氏是很有福气的长相,脸若银盘,眼同水杏,唇不点而丹,就算组合起来不甚美丽,但看着也十分舒服。她是先永平侯夫人在时就为长子订下的媳妇,前年刚进门,张氏对她也没什么不满的。 说起来,万氏还得庆幸张氏是个继母,若是亲娘,见了她家当时落魄成那样,未必还会愿意这门亲事。万家跟永平侯府定亲时还是蒸蒸日上,先永平侯夫人看上了万氏的娘素有德行,名声也极好,才会在缠绵病榻时还挣扎着起来为长子定亲。 可惜永平侯夫人一死,万家就因渎职被皇帝所厌弃,随后一连几年,家里丧事不断,万氏先是丧父,而后两个哥哥又因意外身亡,家中只剩下一个幼弟。待万氏到了花期,她和她娘都担惊受怕,深怕永平侯府上门退亲。 永平侯当时确实有这个打算。他那个时候已经打算为长子请封,长媳的家庭怎能如此不堪,这娘是后的,爹可是亲的。后来还是张氏请还是姑娘的万氏上门做客,万氏有一个能被先永平侯夫人看上的娘,自身的素质也不会太差,兼她的幼弟当时已经被当朝旬大儒看上,当了他的关门弟子,这门亲事才没作罢。 其中张氏出了不少的力气。说她怜惜万氏也行,说她不想长子有一门显赫妻室也成,总之万氏是顺利嫁进来了。进门后万氏见丈夫和继母关系不差,心里也感激张氏当时对她的助力,对张氏一直毕恭毕敬。如此一来,婆媳和睦,永平伯在府中呆着也挺舒服的。 他此时就笑道:“可不是。古人说无巧不成书,这门亲事是真真的好。”钟涵那小子上个月几次遇见都在他面前欲言又止的,一看就知道对大妹妹上了心,可不是好吗?还说最近要上门拜会自己,依他看,拜会是假的,要来见见大妹妹是真的。 知道和宁远侯府这门亲事不是个面上光的,永平伯心情极好,他又仔细看了一眼温含章,“大姐儿出门一趟,看着瘦了不少,精神头倒是不错。” 永平伯温子贤年二十,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长得与先永平侯十分相像,是一个相貌堂堂的美男子。当年继母进门时他已经记事,外家怕他被后娘磋磨,叫了他过去面授机宜,说了挺多见不得人的内宅小手段。 可直到张氏得子,永平侯在家宴上屡屡提及为长子请封的事情,她都没有做些什么。温子贤才信她是个好的。从此后两边的关系就一直处在蜜月期。张氏愿意做个慈母,他也会做好一个孝子。 温含章接过丫头奉上的一盏茶,笑道:“我这不是没有想到吗,本来想着给你们一个惊喜,反倒变成惊吓了。”又摸了摸脸:“你们都说我瘦了,我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之前脸太胖了。” 张氏瞪了她一眼:“胖什么胖?胖是福气,你要瘦成个麻杆,别人还以为我不给你饭吃!” 张氏话音一落,坐在下头瘦长瘦长的温晚夏就变了脸色。张氏这话,听着太像指桑骂槐了。可荣华院中一向没有庶女说话的份,温晚夏只能憋着一口气。 温晚夏每次到张氏院里都觉得十分不得劲。他们几人从月华院出发,早了温含章半个时辰过来。可从进门请安到温含章进来,张氏都对他们淡淡的,后来更是直接把他们当成了透明人。 还有大姐姐,就是个暖不熟的白眼狼,她姨娘几人和张嬷嬷一样站在屋檐下,她不信温含章没看到他们,可她理都不理,宁愿跟个下人说话,也不愿意给她姨娘一份脸面。温晚夏一想起来这事,心里就堵得慌。刚才她姨娘站在一旁那份尴尬劲儿,她在屋内都能感受得到。 温晚夏不信只有她一人被气个半死,但,她悄眼抬头看了一旁的庶姐,都一个多月了,若不是两人都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温晚夏都有些觉得她是不是换了个人了。就像现在,若是往常,温微柳必要心续起伏几番,绝不会像现在如此若无其事。 温含章有些无奈,老娘这话是无心之失,她也能理解她的肆意自在—— 府里辈分现下属她最高,手中握有大笔嫁妆,仆妇管事上赶着奉承,长子孝顺,幼子上进,一家和睦,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悠哉,她说话确实不需要考虑一个小小庶女的想法。 温含章不想今日刚回来就见着庶妹和亲娘斗气,岔开话题道:“麻杆也挺好的,现在京里都讲究以瘦为美。上个月红玫坊给我送来的几身衣裳都做小了,之前穿不上,这个月肯定就能穿上了。” 万氏适时补上一句:“可是长平长公主门下新开的那一家?” 温含章点头:“之前芙蓉社聚会时,其他人都在说这家店的衣裳款式好看。我就凑了个热闹,也订了几身衣裳。”芙蓉社是长平长公主府的大姑娘闵秀清牵头开的女社,只吸纳未婚贵女作为社员。温晚夏之前一直想要温含章带她进去,都没能成。 张氏笑道:“你们姑嫂待会再说话,现下先开宴,大家都饿了。”她见温子明在一旁一直摸着肚子不说话,就心疼得不得了。 因为侯府人口简单,永平伯就带着弟弟坐了一桌,余下的由张氏带着坐另一桌。开席后,一道道菜肴陆续上桌,极是丰盛。各类冷热小炒香气四溢,糕点拼盘琳琅满目,其中又有一道糟掌鸭信最是入味,不仅饿了一个下午的温子明吃的爽快,温含章也吃得很是开心。 她早就想挖走荣华院的大厨了,但是张氏一直不肯给她,说留着大厨,她还能勤快着多过来几趟陪她用膳。亲娘存着这点小心机,温含章还能怎么办,只能微笑着如了她的意。 席上所有人都是言笑晏晏。只温微柳,戳着一双筷子吃得没滋没味,但她上辈子吃遍了宫宴华筵,对如何在别人面前装模作样已是轻车熟路,也不会叫人轻易看出来。 温微柳已经习惯了做高高在上的丞相夫人,这么回头从一个小庶女做起,她竟有些不适应起来——嫡母以前为了自己能真心实意对待她的好外孙,哪一次她回来不是求着她捧着她的。当时她心中快意,飘飘然了好一阵子,才在相公的教训中对嫡母恢复了恭敬。但就是如此,嫡母也不敢再得罪她。 温微柳眼神奇异地看着席上笑颜如花的嫡姐,只需要再忍两年,这样需要仰人鼻息的日子就过去了。温含章和她相差一岁,此次亲事不成后又迅速说了一门亲,那场灾难发生在一年多后,她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 温含章后头说的第二门亲事,正好也是温微柳愁绪一生的悲剧来源。 可让温微柳自己说,除了丈夫对前妻念念不忘外,她一辈子锦衣华服,风光自在,比起两个婚事上皆不如意的庶妹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这辈子她也不愿推了长姐的好意另嫁他人。 若能再嫁他一回,这一次,她必会做那人心中最好的妻子。 第3节 第4章 春日踏青 温含章此番从舅家回归已是上巳节后,朝考已过,京城中得进翰林院的进士踌躇满志,下到地方的官老爷们行色匆匆,只有那无所事事的公侯府纨绔,才整日里上街作乐,聚众宴饮。 钟涵当然不属于此列。可他面前嘴角含笑,拿着把纸扇装风流倜傥的发小却是此中高手。 有些人天生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秦思行的亲娘是当朝安乐长公主,堪称大夏朝最有钱的公主,不仅继承了先太后所有嫁妆,名下更有一块富庶封地,每年末的封地上的敬奉都能让这位公主殿下笑开了眼。 秦思行作为安乐长公主唯一的嫡子,紫禁城中高坐的皇帝是他亲舅舅,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需像旁人一般念书习武,自有人会为他安排好锦绣大道。 这不,前几日安乐长公主就寻机将他安进了殿前侍卫司中。 他乐不思蜀的日子可没有几日了。 想着后日就要去殿前侍卫司报道,秦思行更看眼前春风得意的钟涵十分不爽快。他故意道:“你先前不是说温大姑娘性情不堪行为放荡么,怎么突然就变了主意上门下聘了?” 先前秦思行一提他的亲事,钟涵就沉着脸色一幅气闷模样。秦思行虽说在家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在钟涵的事上也只能挠挠脑袋,让他娘安乐长公主多跟舅家敲敲边鼓,叫钟涵在家里好过一点,至于他的亲事却是一点没有办法的。 他娘说了,钟涵这桩亲事是宫里温贵太妃亲自跟皇上求的,温贵太妃对皇上有养育之恩,为人素来低调,她多年来只求了这么一桩事,皇上不会不答应。 钟涵简直是捏着鼻子接下这门亲事的,两人交换庚帖后第一年,为了表示自己的抗议,他在诸多场合对着温大姑娘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后头三年温姑娘守了父孝闭门不出,钟涵才没将自己的不喜弄得人尽皆知。秦思行作为他的表哥,之前在他面前也不敢多提这逆鳞之痛,钟涵真的会甩脸子。 钟涵有些不自在,难道让他说他之前似乎认错了人? 钟涵从小读惯了圣贤书,说他对那场红尘客梦坚信不疑也不尽然。 但为这场梦境增添了可信度的,却是秦思行上次无意中透露出来的一个消息。先前秦思行说,皇上想要在六月底移驾避暑行宫前为六公主定下婚事,他本意是想嘲讽六公主调皮捣蛋,连皇上都无法镇压,只得早早给她找个额驸迁出宫去。 可钟涵闻言却十分震惊,因为这件事跟梦中所示高度一致。 梦中六公主的这场婚事与他息息相关。 他一意孤行解除婚事后,六公主立即将他提名到驸马名单中。这位六公主素来蛮横跋扈,几次在宫中对着他胡言乱语,钟涵费了好大劲才摆脱了六公主的纠缠,因着两次拒绝皇帝安排的亲事,皇上对他十分不喜,他连着十年,两任皇帝登基坐的都是官场冷板凳,只能看着那位娶了温含章的寒门传胪加官进禄,小人得志—— 有了梦中的打底,比起拒绝六公主婚事带来的后遗症,钟涵宁愿忍受恣意放肆的温含章,因此他才半信半疑催着家里先行下聘。 他今日便是得知温含章跟人相约外出踏青,才会叫秦思行出来给他打掩护,想要一睹温含章庐山真面目的。 秦思行挑了挑嘴角,也不说话,提着马鞭在这若河边上随意晃荡。 春日杏花吹满头,陌上少年足风流。 翩翩公子,风流倜傥,通气气派,叫一干在这河岸边上驻足观看的姑娘们都看红了脸。 有认出两人的如户部郎中家的姑娘云清容,就激动地想要上前搭话。 还是她的知交好友梅玉漱拦住了她,道:“上月芙蓉社活动,我听温姑娘似乎和张琦真约了今日出行,前些日子,宁远侯府已经到永平伯府下聘了,你就别上去了。” 梅玉漱素来不待见张琦真,但她也不是故意要和他们撞日子。只是前几日春雨纷纷,今日才放晴,她在家里呆得十分烦腻,才约了一干好友出来踏青。 云清容脸上极不甘心,见着两人越走越远的身影,还是跟上了梅玉漱的脚步。 ………………………… 钟涵在想些什么,温含章是不知道的。她虽想知道钟涵为何转变态度,可永平伯府日子太过舒坦,过了几日她也就将这件事放下了。 这桩婚事严格来说是桩政治婚姻。先永平侯当初想着用嫡女联姻皇上母族宁远侯府,可以保住家中在军中的权柄,但他未及看到钟涵的丑恶嘴脸就病逝了。温含章受了她爹那么多年的宠爱,之前不是没有想着得过且过,就连钟涵对她的冷眉冷眼她都忍住了,但若是钟涵憋着坏要等婚后收拾她,温含章同样坏心眼地想着,那她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分居析产。 这可就怪不了她了。 即使在自己的婚事上不如意,温含章还是十分感恩自己能投生在张氏腹中。若她投胎成了丫鬟小厮或者整日里为饥饱操心的穷苦人家,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封建社会等级分明,一个人处在最底层,要向上爬必须得付出旁人难以想象的坚韧意志和辛苦努力。 温含章自认没有这种耐力。因此她就算知道了一向疼爱自己的永平侯要拿她的婚姻当家族平安的保障,她也从未说过一个“不”字。 人得到了什么,总要承担些什么。温含章一直就有这种准备。 就是存着这般从容的心情,温含章才敢随心所欲游玩踏青。 可今日出门不利,竟然一连遭遇了两桩意外。 温含章先前跟昭远将军府的张琦真约好了春日踏青,但她一向不是个吃独食的,就在张氏面前说了话,将几个庶妹也一块带了去。 未及出门,张氏就使人过来说,大嫂万氏想要找两个人帮忙理理家里的账本,想着温微柳和温晚夏算术不错,跟张氏借了他们去。温含章见这丫鬟是从荣华院出来的,知道这其中必有其他缘由,也未多说什么,只带着温若梦一人上了马车。 虽已过了上巳,但两岸仍是柳色青青。低矮浅草没过马蹄,长长的垂柳在春风中拂动,温含章就着马凳下车,一来就被这清新的空气征服了。 温若梦也很高兴,她不同于温含章,难得有放风的机会,因此就特别珍惜这户外的景色。她一手挽着温含章,两只眼睛兴致勃勃地眺望着远处的美景。 两人言笑晏晏,一路寻找着昭远将军府张家的围帐。 但张家那用锦缎围成的围帐帐中,此时的情景却不是很好。 张琦真是将门虎女,素喜舞刀弄枪,她和温含章交好,除了两人性情相投外,就是因着彼此都是府内的嫡长女,很有一些共同话题。 此时,张琦真火冒三丈地看着手中芙蓉社的社主闵秀清着人交给她的信件。 她今日本只想着单身赴会,可早上出门时,幼妹张瑶真竟然带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庶妹耀武扬威地等在大门口,张琦真当时就头皮一阵发麻。 现在想来,若是她那时候坚信直觉,也不会有这桩祸事发生。 张瑶真对家里几个庶姐一贯盛气凌人,动辄打骂。 但好巧不巧的,她往庶姐脸上甩巴掌时竟然被张琦真一个死对头撞见了。 梅玉漱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转头对身边的两位好友道:“被打的是将军府庶女,从前我们在其他场合见过。” 国子监祭酒家的姑娘司若楠厌恶道:“张琦真自恃武力,一向不把人看在眼里,她妹妹居然也是如此。” 云清容一向知道梅玉漱的心思,也跟着附和道:“芙蓉社有这种人,真是我们的耻辱。” 三人为虎,师出有名,竟一致决定要把张琦真赶出芙蓉社。 温含章就是在此时撞了进来。 张琦真眉眼发愁,拉着温含章走到一边,将闵秀清给她的信件递给她看。 张琦真倒霉就倒霉在这个地方。今日风和日丽,长平长公主府的姑娘们也出来踏青,闵大姑娘正是这芙蓉的社主,梅玉漱都不需要等回家写信就直接告上了状。 温含章只看了一眼就想回避了。 不好听地说一句,这是将军府的丑事,她一个外人凑上去算什么? 可偏偏这事还扯上了芙蓉社! 她与张琦真都是这芙蓉社的社员。芙蓉社在闺阁之中十分有名,人不多,堪堪三十人,社员们几乎都是京城中的名门闺秀。平日里活动围绕着琴棋书画、诗酒花茶等等雅事展开,非父兄有一定品级不能入社,非正室夫人所出不能入社,非有过人之处不能入社。 社规如此严苛,却仍有许多大家小姐趋之若鹜。盖因这芙蓉社是长平长公主的嫡长女闵秀清所起,在宫中素有名声,姑娘们只要入了芙蓉社,不仅身价倍增,说亲时也会是婚嫁市场上的香馍馍。 说实在的,张琦离不离开芙蓉社不打紧,但若是被人灰溜溜赶出社的就不好了。届时整个芙蓉社的小姑娘们回家这么一说,张琦真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温含章也没什么好办法。庶姐妹毕竟占了“姐妹”两字,是有血脉关联的,跟家里那些被叫着“庶母”的姨娘不能相提并论。 张琦真也知道厉害。她犯愁道:“我已经骂过瑶真了,可也不能把她打死。张珍一直哭哭啼啼,顶着脸上那么个大印,我也不好再说她。”最关键的是这个事是家丑,不好拉着两个妹妹在人前分辨。就算能在人前分辨,叫张珍承认自己做错事了才挨打?但做错事了也没有妹妹打姐姐的。 温含章最后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我找几个人帮你一起求情,这事横竖不是你做下的。” 今日如果是张瑶真出事,温含章不会出半分力。她对这姑娘是真的厌恶。小小年纪就心肠狠毒,出了事还要张琦真来擦屁股。 温含章看了看几丈外乖乖站着的温若梦,同是十二岁的年龄,怎么品行就能相差那么远呢? 温若梦一直目光灼灼地望着这一边,见温含章看她,还以为她和张琦真聊完了,立马小碎步跑到温含章身后站着,她实在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整个围帐就那么点大,张珍捂着脸在一旁抽泣,听得她冷汗直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温含章临走前犹豫着提醒了张琦真一句:“你回家后看着点张珍,别被人打坏了。”张将军打儿子是满京城出名的下手狠辣,这份力道若是放在女孩身上,没几下就得歇菜。 张琦真却误会了她的意思,脸蛋瞬时涨得通红,忙道:“我看着呢!”她绝不会让瑶真再对张珍下手的,这可和她的名声息息相关,就算娘再袒护张瑶真,她也不会放任不管了。 出来踏青碰上这么一件事,温含章也没了游玩的心情。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岸边的垂柳,琢磨着有谁愿意在这件事上为张琦真说话。 温若梦则是一直想着温含章最后的那句话,实在太吓人了点!她没想到别府的庶女过的是这样的日子,非打即骂,还得担心被打坏了!她越想,手心的冷汗越冒越多。最后居然径直晕了过去! 温含章:“……”什么都别说了,幸好出门时带了一堆的丫鬟,赶紧把人扛回府吧。 温含章想着黄老姨娘见到梦姐儿被抬着回去的样子,就觉得一阵头疼。 黄老姨娘素来低调,她一生只有一个女儿,一向视珍姐儿为性命,小时候为着梦姐儿被管事嬷嬷欺负几次大闹,温含章至今能想起来她用十根手指将那嬷嬷挠得满脸血花的样子。 ……………………………… 温含章早早地败兴而归,钟涵这一趟也是空手而回。 他和秦思行两人在这若河边上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永平伯府的围帐。 秦思行坏笑道:“人家温姑娘不想见你呢。” 钟涵瞪了他一眼,低声吩咐了身旁一个下人几句,那下人手脚伶俐,不一会儿就过来汇报说看见永平伯府的马车回城了,同时报告的还有一桩昭远将军府的丑事——梅玉漱根本没想着保密,今日来这若河边上踏青的官宦人家,几乎人人都知道了。 秦思行奇道:“你身边既然有这等人,为何刚才不叫他去寻人?” 钟涵耳朵微红,脸上却波澜不惊道:“我从前对温姑娘不太有礼数,这一次诚心赔罪,怎能不做努力就让下人包办替代。”他哪里好意思说,他思忖着,若他和温姑娘真的有缘,定能在这阳春三月杨柳依依的春风中,来一出不期而会的邂逅。 秦思行怀疑地看着钟涵,心中思索着一个问题——那位温大姑娘莫不是给表弟下了情蛊了?钟涵从小,除了对舅家几位表姐妹却不过亲戚情面外,对着其他姑娘家何尝有过好脸色? 钟涵难得休沐一日,却一无所获,心中着实不甘心。 他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主意,叫身旁一个会画像的小厮去永平伯府守株待兔,只要温大姑娘出现时能看个囫囵全,就将她画入纸中。 清皓对着钟涵的命令有些摸不着头脑,钟涵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想知晓,温含章究竟是不是他梦里所见那位三次救他性命、温婉娴雅的善心夫人。 若是证明了有人冒充,那人是不是意图对她不利? 若不是,想着那一个个匪夷所思叫他狼狈不堪却又心心念念的梦境,钟涵不知道是怅然还是松脱。 第5章 慈母心 永平伯府在还是永平侯府时,府中嫡庶强弱就泾渭分明。一家之主恪守规矩,主母强势威严,内宅之乱就闹不起来。 许是心中存着些前世正室小三的观念,又看了些姨娘庶女使坏的宅斗文,温含章小时候看着三位姨娘恭敬低调站在张氏身后伺候时,心中总是会犯一些别扭,害怕姨娘憋坏招害了亲娘和幼弟。 待得大些了,知道些大夏的世情,又十分不明白为何有人愿意做姨娘。实在是因为大夏律在纳妾这事上有着十分严格的规定,做了姨娘,一辈子都只能低人一等,绝对没有升职的机会。 温含章先前读《大夏户婚律》,上面就写得十分清楚:贱籍做妾,生死由主家决定;良籍为妾,须持有纳妾文书主母才不能随意发卖杖毙,宠妾灭妻、小妾扶正等等干扰正嫡体统的做法,被人上告后,家主都是需要坐牢的,且刑期还不短,通常是在三至十年之间。 再联系一下实际情况,先侯爷有三位姨娘,温微柳的姨娘朱氏和温晚夏的姨娘高氏是从府中丫鬟中直接晋升的,便是贱籍为妾,只有一位是从府外纳入的良妾,就是黄老姨娘。 黄老姨娘的貌美有目共睹,纵使现在已是徐娘半老之身仍能看得出眉目间的清丽绝艳,温含章先前还以为是她爹看中了黄氏的美色强行纳进府。没想到她爹拿的不是黄世仁的剧本,黄老姨娘摊上的恶霸却是自家的兄嫂。 当时从张氏口中知道了黄老姨娘这番身世后,温含章好长时间看着她都是一幅同情的眼神。可惜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女子未嫁从父,父死有更有一条长兄如父的铁律,兄长想要拿你换了权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只是自己家跟着作了孽,对着喜儿一般的黄老姨娘却仍是理所当然的态度,温含章纵使是穿了十几年,每每看着她时都有几分不适。 她可以习惯嫡庶分明,主仆有道,受着下人的跪拜也大方自然,却总是不能释怀这种仗着亲情权势欺压妇孺的作为。这种小屁民心理,她八辈子都改不过来了。 话说回来,黄老姨娘既有如此悲苦的身世,对府外的亲人必是不屑相认的,她一生中唯一的寄托便是自己亲生的梦姐儿,此番见着温若梦晕倒着被嬷嬷们抱进屋来,一时之间只觉得天都塌了。 第4节 等到温含章叫来的太医说梦姐儿是“惊惧太过引发的晕厥之症”,她才松了一口气。可看到温含章时仍觉不顺眼,忍不住冷冷刺道:“梦姐儿最好没事,若她有事,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都要大姑娘给我一个说法!” 刚巧踏进屋中的张嬷嬷听了这句话,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温含章无意跟一个护犊子的母亲计较,就劝下了张嬷嬷,但心中已是唉声叹气:张嬷嬷虽被她拦了下来,可她回头必要把这件事跟张氏说个清楚明白。 也就是说,她不仅要顾着梦姐儿这边,待会儿还要去安抚一番自己的亲娘。 温含章一贯不愿意牵扯在亲娘和姨娘之间,春暖也知道她的脾性,见着她意兴阑珊兴致缺缺的模样,就昧着良心劝道:“老太太一向疼姑娘,必不会让姑娘为难的。” 温含章白了一眼大白天睁眼说瞎话的丫鬟,想了想,还是往荣华院里去了。这件事既因她而起,看在梦姐儿的份上也不好当看不到。 温含章进荣华院前,很有经验地先叫了个小丫鬟问了问先前的情况。 小丫鬟口齿伶俐,又想讨好温含章,把当时的情景说得绘声绘色,将张氏说的话一分未多一分未减都转述了出来。 张嬷嬷从月华院回来,张氏必要问问情况。张嬷嬷的声音悦耳响亮,将黄老姨娘那句刺头话说个一言不差。 同样是护崽的老娘,张氏听到最后,一脸寒霜,一拍桌子,把手上戴着的一个玉镯给砸成了几段!张氏先是道:“我原本以为三个小的里面还能有一个好的,没想到都是一丘之貉。居心叵测!装着个天真样儿藏了一肚子心机来哄骗我的章姐儿!” 这话明显的就偏颇了,梦姐儿可一直是晕在床上的。跟着张嬷嬷同去的一个大丫鬟黛蓝帮着四姑娘分辨了几句,张氏把案几拍得啪啪响,“梦姐儿就算了!可那贱人敢这么说我的大姐儿,真是狗胆包天!” 后来不知道张嬷嬷又说了什么,张氏哼一声:“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就算是真错了也轮不到她一个下贱胚子来摆谱。章姐儿就是对他们太好了!”一挥手,这件事最后以黄老姨娘罚俸三月告终。 温含章想了想,还是掀帘进门了。 张氏早知道她在门外拉着一个小丫鬟瞎嘀咕了一通,她睨了温含章一眼,道:“问出些什么了?”也就温含章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拉着人刺探荣华院里的事情。 温含章一笑:“我就是想知道娘现在心情好不好。” 张氏正色道:“生了个笨丫头,被人说到脸上也不知道骂回去,你说我心情好不好?” 温含章依偎了过去,笑道:“这可冤枉我了,当时梦姐儿还躺在床上,她是被我带出去的,我怎么好处置她姨娘。” 张氏语重心长:“今日出去的事我都听丫鬟们说了,本就不干你的事。那贱人却硬要赖到你头上,这都是你平时对他们太好了,让他们忘了什么是规矩。我就让你不要对他们太好,你不听,这下可是知道了?你对他们好,他们觉得是应份的,等你对他们不好,他们倒要抱怨你了。”那叫什么话?满京城问问,还有谁比她的章姐儿对待庶妹更好的? 温含章轻轻摇着张氏的手,讨饶道:“我知道娘心疼我,娘怕我听了黄老姨娘的话伤心了,给我出气呢。” 张氏指了指她的额头,数落道:“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对他们不好吗?这下子可知道我的心了。” 温含章对着她粲然一笑,想起张琦真,不禁感叹:“这次出行,我看到张将军府上闹成那样子,就十分后怕。如果不是忍到极致,想那庶女也不会闹这么一出。幸好我们府上不是那样乌烟瘴气。” 张氏戳了戳她的脸,气恼道:“我们府里什么时候都是太太平平的!别看你大哥大嫂对你不错,那可不是尊泥菩萨。” 听出了张氏言语中对大哥大嫂的忌惮,温含章有些好奇。张氏却不愿意多说。 温含章转而问起了早上温微柳温晚夏来不了的事,她有些好奇,张氏怎么会让几个庶女接触府里的账本,账本可都是各家的命脉所在。她大嫂居然也同意? 张氏快意一笑,道:“那是你曾祖母时期的管家账本,正好捋一捋伯府前几十年少了多少家私。”都是积年的老账本,放在仓库中不知道吃了多少灰尘。一本本看过去也够呛的。 张氏本来没打算跟庶女们计较,可她最近却听说了一件事,顿时让她勃然大怒。宁远侯府的二公子是她看了许久,才求侯爷为温含章定下来的,当时还借用了宫中贵太妃的关系。那两个庶女却怀着觊觎之心想着占便宜,这世上的事哪那么容易? 正好都看账本去! 那一仓库的老账本,看到章姐儿嫁人时都看不完。 温含章嘴快,道:“那二妹妹他们要是顺着查到了你当年的小帐怎么办?” 张氏瞪了她一眼:“我当家的时候可没贪过府里的一分一厘。” 温含章有些诧异,可张氏说这句话时十分有底气,昂着脖子,表情骄傲。她就知道她娘真的没贪府里的银钱。说实话,能做到这点的当家夫人可不多。 张氏趁机教育温含章:“不是你的东西,不要随便伸手。这世上凡做过的事都有痕迹。你小时就会跟你院里的丫鬟说一次不忠,百次不容。只要当家时一次品行不端被人捉到,你的名声就坏了,这样岂不因小失大?那些为了一点油水不顾名声的,都是除了钱财之外没有大志向的。” 人要是没有一个好的名声,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你。要说张氏怎么知道的,她从嫁入侯府之后,就一直实践着这句话。她暗自叹了一口气,若说她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的,那就是当了人家的继室。继室,需对原配行妾礼。继室所出,永远比原配所出略低一等。侯府继室是真的那么好做的吗?原配嫡子已经记事,对她这个继母不冷不热,侯爷冷眼观望着这对母子的关系,若张氏有一丝一毫错漏,温敏今日都不会有下面的亲兄弟。为了两个孩子,她只能做出一幅不争不抢的姿态。 因想起前事,张氏板着脸训道:“还有三个月就成亲了,以后别老想着出去玩。最近府里正好在给你收拾嫁妆,多跟在你大嫂后头学学,我们家虽不用你亲手绣嫁衣,可自己的嫁妆,你心里也得有个数。” 温含章想起张琦真那件事,一时头大:“下个月芙蓉社的聚会还得再去一趟,我若不去,张姑娘真得被人赶出社去。” 张氏皱眉:“就你事多!”却也没阻止。突然想到了什么,神秘笑道,“这件事你就看着吧,也别太下力气了。”那位将军夫人,手段了得,可不是一个庶女能算计得了的。 ………………………… 月华院中就那么一点大。温若梦这边发生的事,不到一会儿,温微柳和温晚夏都知道了。 两人都是娇生惯养的姑娘,被万氏强压着在华阳院看了一天的账本,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灰头土脸。想要把账本拿回来看,万氏只说账本这种重要的物件,不好轻易让人看见,也不让带回。温微柳回来时都累得说不出来话来了。 但她还强撑着精神听着红兰汇报温若梦回来时的情形。 昨夜她突然记起,今日的这次踏青,温若梦是被人抬着回来的,具体的情况,年长日久,她有些记不清了,似乎还有大姐姐的一位友人参与其中,后来,大姐姐就跟这位友人断交了。但这次踏青,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早上若嫡母没有强留她下来,她也会使了法子避开。 只是今日实在累人,温微柳想起来早上那些个管事嬷嬷的嘴脸就一阵恼怒。张氏连面都没见他们,直接使了一个丫鬟将他们带到万氏的华阳院,给了一个小房间,里面简单设了两张书桌、两把书椅并笔墨纸砚。 真把他们当府里的账房看了! ……………………………… 温晚夏回来,顾不得跟自己的姨娘说话,用水浸湿了手帕,狠狠地抹了几把脸,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高老姨娘见着她这样,眼泪都快出来了,她颤声道:“太太说了,你们要看这些账本到什么时候么?”这才第一天,就这样累人。 温晚夏哑着一把嗓子,道:“大嫂只说要捋捋这些年来的花用,没说时间。”温晚夏一看手边的帕子就觉得嫌恶,她今日没有准备,用这帕子擦了多少账本上的灰尘。再看一眼,上面刺眼的黑漆脏污竟让她的嗓子眼有些不舒服起来,忙对丫鬟碧溪道:“把我这帕子拿去烧了,我今日穿的衣服也烧了!” 碧溪可惜东西,劝道:“姑娘,这身衣服用的都是好料子,我拿去洗洗便是,不至于要烧了。” 温晚夏拍了一下桌子,不耐烦道:“我叫你烧了就烧了,再顶嘴就罚跪去!”碧溪扁了扁嘴,按她说的话去做了。 高老姨娘在屋里焦虑地转着圈,想了想握紧拳头:“这不对劲!太太和你素来没有纠葛,犯不着这么折腾你。肯定是老太太的主意。可我和老太太打了十几年交道,她素来不是个喜欢主动惹事的,必有缘由才这么做。”高老姨娘是歌女出身,虽从小在侯府长大,但在府中身份比丫鬟还卑贱,因为生了温晚夏,才提了姨娘。她一向习惯察言观色,十几年下来不说把张氏的喜好掌握全面,也总有个几分的把握。 温晚夏对着自己的亲生姨娘,也不装着在人前的那一套,嘴硬道:“正室夫人要折腾我这小小庶女,需要什么缘由?我在功课上比大姐姐出色,长得比大姐姐美貌,她看我不顺眼,这都是理由——” 温晚夏说到一半,高老姨娘就急着去捂了她的嘴。见温晚夏知道厉害,她放下手转身去将房门关好,这才压着声音气急败坏道:“你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不仅老太太,我都要恼了你!” 温晚夏看着高老姨娘诚惶诚恐的模样,嘴角微微挑了下,冷言冷语道:“姨娘何必如此?大姐姐一贯要做个友爱弟妹的模样,纵老太太真要狠狠罚我,她也不会当看不到。” 高老姨娘深深吸了口气,苦口婆心劝道:“你是没有见过当年姑老太太怎么对待庶姐庶妹的,当时就连先侯爷这对庶姐妹完全没有好感的人,都说姑太太为人狠毒,不堪一提。”她说着略微缓了缓气,“我这些年看下来,大姑娘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对你们总归不错。有了她在中间和稀泥,老太太也能给你们一点好脸色看。” 自己生的女儿,高老姨娘怎么会不了解,温晚夏一直自恃美貌和才华不输他人,从前姐妹们一起上课时就对大姑娘分毫不让,幸得大姑娘心宽才没出问题。 可这个世界上,美貌和才华并不是一切。 就说先侯爷的这位嫡姐,当年在家中心中一不顺就对庶妹动辄打骂,可就是这样,因为她是永平侯嫡姐,还是能嫁到蜀中的高门大户,而先永平侯备受欺负的几位庶妹,都是到了年纪就匆匆配给军中武夫。 虽因为这些年来山长水远,姑太太一次都没回过京城,可高老姨娘一想起这位嫡姑娘,还是会心中发颤。 温晚夏从小就没有见过这位姑老太太,对高老姨娘的忌惮自然感触不深。 非但如此,她听完后心中汹涌的不甘更如毒蛇般翻滚,脱口而出:“他们是嫡,我是庶。他们对我如何,我都只有接着的份。可姨娘也看到了,他们就是图个外头的名声好听而已。若大姐姐真的对我好,她十二岁就说了宁远侯府的二公子,二公子才貌超群,前途无量,半个京城的姑娘家都盯着,我不敢奢想自己也有那般的夫婿,可我今年已经十五了,谁家女儿到了十五还不订亲?哪怕是个乡下地主家的公子,她为我说过一句话没有?没人提,老太太就当做没事一般什么都不做。” 高老姨娘有些颓然。她何尝不知道老太太对几个庶女不上心,可她是嫡母,只有她才能名正言顺为庶女张罗婚事。她听温微柳话中之意实在不像样,强忍着道:“你做了什么?” 温晚夏当然不肯承认,无论高老姨娘怎么问,她都紧咬着嘴唇不说话。 若是让高老姨娘知道她做了什么事,高老姨娘怕是能作出压着她到老太太面前请罪的事来,老太太绝不会放过她,温晚夏想起自己那位嫡母就觉得齿冷。 ………………………… 温含章陪着张氏用了晚膳,就回了自个的芳华院,一心琢磨着张氏跟她说的话,想着将军夫人究竟会放什么大招。 芙蓉社每月定于十六开社,以莲花笺邀约众人,且每次开社地点各有不同。闺秀若有想作社的,可以提前联系闵社主,但最终在哪里开社还是由社主决定。 温含章案台上,已经送来了芙蓉社下月的聚会邀贴。她打开一看,惊讶道:“居然是在梅家的梅园?” 春暖笑道:“这一次秋思他们几个可羡慕我了。也不知道梅园的梅花让不让捡,若能捡,到时我窥着时机捡些回来,也能让姐妹们沾沾梅园的福气。” 据说梅园中栽种着天下大半的稀有梅种。当朝皇帝年轻时微服出巡,还因为梅园的名气特地跑过去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沦陷在梅贵妃的丽质芳姿之下,曾做诗曰“寒梅白玉花枝俏,高标逸韵积雪时”,不知道是夸梅还是夸人。 温含章道:“你就别想了,梅花可是梅家的命根子。落了一朵两朵的,都要让丫鬟们捡起来供奉到祠堂前的梅纹石鼎中。” 梅家的老祖宗早年找术士算了一卦,术士说梅之一姓与梅花相应,梅花单枝生长,傲雪欺霜,不屈不挠,梅姓子孙应善待梅花方得善终。梅家老祖宗信了,自此后满天下搜寻梅花,悬崖处长的,冰山上生的,凡有稀奇之处的都找了来移植到梅园里,细心呵护,悉心照顾。温含章小时候被先侯爷抱在膝上讲大夏开国功臣的故事,还曾经吐槽过梅家人不厚道,不知道孤芳独立才有野趣幽人吗? 说起来也是奇怪,自此建了这梅园,梅家果真蒸蒸日上,且家族内多出刚正不阿的直臣廉吏,在清流中名声极好。 温含章有些头疼,在梅玉漱的主场,张琦真一定讨不着好。 春暖见状,劝道:“要我说,这件事谁都有不是,姑娘尽了心意便是。张姑娘若是因姑娘帮不上忙恼了姑娘,她也不值得姑娘真心相待。” 温含章敲了敲脑袋:“我就是觉得到时必定有一番口舌争执。”大夏朝的大家小姐们伶牙俐齿,嘴巴利如刀刃。温含章为啥和张琦真合得来,那是因为彼此在打嘴炮上都是差生级别的。 温含章衷心希望将军夫人能给力点,最好能跟梅夫人或者长公主有点交情什么的,在下月芙蓉社开社前就把这件事平息下来,否则一旦拿到芙蓉社上讨论,她能串联到的几个,可都是没什么战斗力的。 第6章 芙蓉社聚会 因着答应了张氏修身养性,温含章最近半个多月来都没有出门,直叫在府外等着见她真面目的钟涵等得望穿秋水。 秦思行这日溜号出来找钟涵,就十分不明白:“你既然这么想见温大姑娘,何不直接到永平伯府上跟温老太太请安?看见你这么一个东床快婿杵在面前,温老太太不得笑得合不拢嘴。那老太太虽素来厉害,却也讲理,必会寻机让你们见上一面的。” 秦思行这可是大实话。想当年他这么个大纨绔羞答答往丈母娘面前一站,丈母娘不也对他和颜悦色的么?还叫他隔着帘子见了妻子一眼。 钟涵张了张嘴,有口难言。那位伯府老太太可不是个好惹的。梦中他一意孤行要解除婚约,那老太太每见他一次就唾骂一次,有一回他回家路过梅林大街,刚好撞见了这老太太在福平楼上喝茶,好烫的一壶热水就迎头浇下。 钟涵自知理亏,也不敢去找伯府的麻烦,终于落了个一听见这老太太的声音就头痛的毛病。许是梦中的心理阴影太过深刻,钟涵即使一直想方设法地想见温大姑娘一面,却从来没有起过去侯府请安的念头。 秦思行见状,不可思议问道:“你不会一直没有上伯府拜见过温老太太吧?” 钟涵轻咳两声,神情尴尬,道:“下次休沐日我就请安去!” 秦思行啧啧两声,也不说话了。他可从闵表妹那里听说了,她起的那个芙蓉社每月正好定在钟涵休沐那日开社,温大姑娘因父孝缺席三年,今年一脱了孝每场都去了的。钟涵这一趟必定还是一无所获。 秦思行奸笑两声,打定注意要看兄弟的笑话。 ………………………… 钟涵心心念念等着休沐日,温含章这段时间却一直为着一个消息耿耿于怀。 前些日子万氏到荣华院请安时,突然说起昭远将军府上庶女记名的事情,说是将军夫人对府中一个庶女另眼相待,珍爱非常,竟越过了亲生的两个女儿要先给她说一门好亲事,为此还劝着将军开了祠堂将她记在名下,并举办盛大的宴席昭告一众亲友。 帖子发到了永平伯府上,万氏虽家世落魄,却也是正经的嫡出,看不上这种记名的蠢事,就找了个借口没出席。听说那个庶女还在宴上当众改了名,叫张珍真。 万氏早上请安时将这件事当笑话般说了出来,张氏当时就笑道:“将军夫人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转头看见温含章黑着脸色,便道:“叫你别随便揽事,看见了吧?那位将军夫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最近京里头大家都转风向啦!” 可不是么? 将军夫人管家得力,张瑶真平时对庶姐妹动辄呼喝打骂的事情根本没传出来。 这样一来,芙蓉社中有知道踏青时发生的事情的,都说这个庶女居心不良,为了成为记名嫡女,不惜抹黑嫡妹名声。在这风口浪尖上,将军府也没出来澄清,反而带着这位新晋嫡女频频出门做客。 秋思在她面前抱怨道:“张姑娘有了对策,也不来个信告诉姑娘。” 温含章看她一眼,道:“这种以黑为白指鹿为马的小人之事,你叫她怎么说得出口?”旁边站着的丫鬟听了温含章这句略显刻薄的话,都有些诧异。 温含章没有解释。都是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她不信张琦真看不出这里面的弯弯门道。这种为了私利陷害他人的事情,温含章十分难以接受,她从前也没想过张琦真会是这样的人。 第5节 将军府做了这些还不止,在四月十六的芙蓉社聚会上,张琦真竟把张珍真带了出来。梅园中碧水假山,花影粉墙,热闹非常,温含章却一眼就看到了与人群格格不入的张琦真两人。 温含章从前没认真看过张珍真,这一次倒是仔仔细细看了一眼。顿时知道为什么张瑶真不喜欢她。 张琦真和张瑶真长得颇似其父,张珍真却五官精致,我见犹怜。偶尔不经意绽放笑颜,真真应了那句,美人一笑百媚生。 被张珍真衬得五大三粗的张琦真带了张珍真在身边,看着温含章不知怎的有些心虚。 她那日回家将事情告诉她娘,她娘一知道这事被一向与她不睦的梅玉漱撞见了,还捅到了闵姑娘面前,立刻当机立断,找了最好的医师过来帮庶妹治伤,又给庶妹换了一个院子,里里外外的待遇都与她持平,不仅如此,还劝了她爹开祠堂改族谱,将庶妹记在名下。 样样件件,她看着都像是给张珍的封口费。但她娘瞪她一眼:“若不是你们两个不省心的,我何苦做这些事?”瞧着女儿摸不着头脑,还想和伯府大姑娘细说此事,将军夫人怒气直上冲:别人生女她也生女,可她生的这两个糟心玩意儿就不能带点脑子吗!将军夫人忍气吞声劝道:“听说温姑娘最近在府上备嫁,就别拿这种糟心事烦着她了。”张琦真这才没给温含章去信。 张琦真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拿着温含章着丫鬟给她送来的小半片布料,又看着她远远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转身走开了。 心想着温含章这气性也太大了,她不也是想着别去打扰她吗。 温含章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张琦真,也许那位庶女是求仁得仁,但她终究看不惯这种事。 春暖低声提醒她道:“姑娘,延平侯府朱姑娘在叫你呢。” 朱仪秀从小身体弱,不喜欢到处走动。在这众人称赞的梅园中,她也是懒懒地呆在一边。她神色淡淡地看着温含章:“又不是你的错,你尴尬什么?”明显将刚才的场景尽收眼中。 温含章被人发现做了窘事,脸上有些发红:“就算要割袍断义了,不得有个仪式么?”朱仪秀之前虽在回信中应了温含章要帮张琦真说话,但实在是兴致缺缺。 说起来,她和张琦真结交时,朱仪秀就不看好,当时她信誓旦旦,觉着张琦真和她一样诗词歌赋不成,都是天资所限,和品行无关,也没在意朱仪秀的话。现下她不打算和张琦真玩了,总觉得有些打脸。 朱仪秀瞥了她一眼,一言以蔽之:“蠢!” 温含章扯了扯她的衣袖,笑得十分谄媚:“以后就别提这事了!” 朱仪秀先将衣袖从温含章手中救了回来,瞄了一眼温含章略显无辜的样子,提醒:“张琦真今日带了她那庶妹来,明显不怀好意,她自恃与你交好,待会若有人讨伐她不合规矩,我怕她会拖你下水,你到时就别出声了。” 温含章道:“既要断交就要在明面上说清楚,否则以后若有什么事,别人还会扯了我进去。”虽然还有些伤心自己看错了人,但温含章也不是个没有决断的。 朱仪秀一语成谶。 闵社主姗姗来迟,一来之后,之前三三两两分布着的姑娘们自动自觉聚集到她身边。一眼望去,这梅林一角宛如百花齐放,姑娘们各有千秋,不乏绝丽美色,更不乏气质佳人。 先是闵秀清起身,对梅玉漱微微一笑,道:“都说梅园风景美不胜收,今日有幸一见,果然了得。” 梅玉漱作为梅园的主人,客气了一番后才道:“我已经令人准备了茶水点心,姐妹们毋需拘束,尽情玩耍便是。” 闵秀清笑道:“梅姑娘辛苦了。我想着,既在梅园,不如我们今日便以梅花作诗,按照往日的规矩,五人一组,每组需在半个时辰内作出四首五言律诗,由梅园主人梅姑娘担任裁判,评出获胜组,今日的彩头是,一个芙蓉社的引荐名额。” 平日和闵秀清交好的立刻附和叫好,突得有人戏谑道:“五人一组我没有意见,但闵姑娘可看清了,今日我们这里多了一个人。”说着睨了一眼温含章这一组的方向。 温含章这边总共站了六个人。除了她和朱仪秀外,还有大理寺卿家的两位姑娘冯婉玉、冯婉华,接着就是张琦真和张珍真了。张珍真见众人的眼神都集中在她身上,不适地往嫡姐身后躲了躲。 张琦真看她一眼,想起她娘的嘱咐,神色略显勉强道:“闵姑娘,家妹在舞艺一道上颇有天赋,此次家母托了我带她来,是想看看她能不能入社的。” 此话一出,不仅惹来一阵低低的窃笑声,张珍真更是抬着头惊讶地看着她。 吏部尚书家的许乐芳十分不客气道:“恕我多言,芙蓉社有三不入,即使你家妹妹技艺过人,其他两项貌似也没达到规定。”不过一个伪嫡女而已,真是心比天高! 其他人没直接出声,但落在张琦真与张珍真身上的异样目光同样表达这个意思。 张珍真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张琦真有些不悦,觉得芙蓉社的人都针对她,便不客气道:“我们组在上一次开社时就赢了一个引荐名额,我爹是正三品昭远将军,我娘又已将家妹记在名下,家妹从小苦练舞艺,各式舞种信手拈来,无论父兄等级或是自身资质,她都达到入社条件了。” 没等其他人说话,朱仪秀便拆了她的台:“张大姑娘好大的口气,上次书法比赛可是含章妹妹的一笔楷书拔得头筹,你要用她的奖赏名额,总该跟她商量一声吧?”言下之意,你是不是也太不客气了一点。 张琦真根本没看朱仪秀,她在这芙蓉社中,一向只和温含章合得来,又自觉和温含章的交情不是一般人能比较的,就看了眼温含章,示意她说句话表个态。 温含章却道:“这名额并不属于我一个人,上场书会,两位冯姑娘、朱姑娘等都有出力,你想用这名额,也该先私底下跟大家说一声。” 温含章说完,就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讥讽道:“这可真是张家的规矩,欺负人都欺负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张琦真的脸色,是彻底难看下来了。耳边都是对她的讨伐之声,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直吵闹不休。 先是张珍真怯怯解释:“我只是过来见识一下芙蓉社的排场,从不敢想着要入社。” 许乐芳笑:“芙蓉社开社时一向不允许外人在场,张琦真又不是新入社的,难道不清楚这个规矩吗?如果不是她故意陷害你,就是你看不清自己的身份,有非分之想。” 张珍真着急道:“大姐姐没有告诉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她一贯秉性柔弱,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久而久之,也习惯了默默承受。可这一次不一样,她敏感地感觉到,若是不把事情说清楚,她就完了。 朱仪秀道:“那也是你们张家姐妹的事情,你们该在府里处理好了再出门。”只要这件事不牵扯到温含章身上,其他人她管她去死! 张琦真突然怒吼了一声:“够了!”其他人都被她唬了一跳,怕她恃武行凶,纷纷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张琦真深深吸了口气,道:“今日之事是我鲁莽了,我这就带家妹回去。” 说着冷冷看着温含章,温含章根本没有任何反应。这件事能这样收场是最好的,若是张琦真再纠缠下去,她看着脸色雪白雪白的张珍真,她不知道她是装的小白兔,还是真的小白兔,但无论她是真是假,在将军夫人那里,最后被牺牲彻底的只会是这个姑娘。 张珍真还在愣怔之中,张琦真就迈脚走开了。 张珍真看了一眼众人,咬唇行了一个万福礼,也跟着急急走了。 第7章 梅园风波 张琦真和张珍真走后,梅玉漱神色有些讥讽。那日要让张琦真退社的信是她让人交到了闵秀清手上的,这些日子来将军府上这一出又一出的,梅玉漱看着都觉得将军夫人手段了得。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亲生女儿,就能拿着庶女的名声不当一回事。 到了后头,连闵秀清都来找她商量,劝她算了。她今日原就没打算真的出手,没想到张琦真却拉着庶妹又演了一出戏。看着自张琦真走后这园中的太平景色,梅玉漱有些提不起劲。可突然间有一个丫鬟急急走了过来,对着她耳语一番。梅玉漱一听就变了脸色,小丫鬟等着她拿主意,脸上着急的神色已然吸引了小部分人的注意。 梅玉漱想了想,觉得这事瞒着也没用,便对着众人将这事说了出来,道是张珍真一头撞到了园中的假山上,生死不知。 姑娘们原都是在嬉戏打闹、推敲诗句的,被她吓得都戛然而止,惊呼出声。 温含章也是,她本是提着毛笔在为众人誉写诗篇,突得一个大大的墨团砸到宣纸上,有些呆住了。 梅玉漱看了她一眼,将众人托付给了闵秀清,急急地跟着丫鬟去了事发现场。 闵秀清想着自己作为芙蓉社的社主,不好不过问一声,便在安抚了众人几句后,也克制着心里的不适过去了。留在原地的姑娘们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下的,都不知道说什么。这其中,就数许乐芳和朱仪秀的脸色最难看。 温含章摸着朱仪秀的手上满是冷汗,忙叫了一个嬷嬷模样的人过来,问道:“这里可有让宾客休息的地方?” 能让梅玉漱看上调来伺候宴席的下人,素质就不会太差。这位嬷嬷自称姓朱,是梅玉漱院里伺候的,梅府一向最重规矩,主人没发话便不好随便出声,朱嬷嬷看着眼前这些金贵的姑娘们脸上都白了一层,心里就咯噔一声:若是再有姑娘在梅园出事了,他们今日这些伺候的人都得不着好。 幸好温含章将她叫了出来,她感激地回话道:“有有有,我们姑娘都准备妥当的,在离这里不远有一处小楼,我带众位姑娘们过去休息。” 朱嬷嬷将众人领到一座小楼上,想着芙蓉社的大家小姐们都是从小养尊处优的,怕吓出个好歹来,又让人端来了安神汤。但温含章嗅着杯中的汤汁,却仍是心神不宁。她和朱仪秀对看了一眼,温含章悄悄叫来了朱嬷嬷,问现在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情景。 朱嬷嬷有些尴尬,道:“我一直在这边伺候着,也不知道外面如何。” 温含章就让她下去了,心想着梅府的下人果真训练有素。过了一刻钟左右,春暖和朱仪秀的丫鬟冷兮悄无声息地上楼来了。两人汇报的都是坏消息。张珍真的模样看着很不好。 又差不多一刻钟,梅玉漱和闵秀清也回来了。梅玉漱还好,虽脸色雪白,却仍是走着过来的。闵秀清的模样就有些惨了,她怕血,一见满地的血,腿脚就软了三分,梅玉漱怕她出事,一直让人扶着她。闵秀清便是在贴身丫鬟的相扶中过来的。 梅玉漱一来,朱嬷嬷就上前对她耳语了一番,她边听边点头,神色虽疲惫,看着还有力气。待到朱嬷嬷下去,她才道:“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在梅园开社的事怕不能继续进行了。”缓了一下,见众人都眼巴巴看着她,又道:“具体情况,关乎别人家事,我也不好细说。刚才我已经让人通知了昭远将军府上,他们那边兴许待会儿就来人了。” 闵秀清这时已经略好了些,她语气温和道:“事发突然,梅姑娘不必在意。大家不必过多猜测,终归是张家的内事,我们外人也不好参与。今日的活动便就此取消,大家都回去好好休息吧。” 虽然梅玉漱和闵秀清都没有多说,但锣鼓听音,说话听声,两人都是同样的口径,姑娘们脑补都能脑补出一出好戏。一位姑娘就扶着胸口后怕道:“将军府究竟怎么了,先是妹妹打姐姐,现下两姐妹走着走着,妹妹就突然寻了短见,这也太吓人了。怎的一时说不好,就作出这种、这种……”后面的话一直噎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有人接话:“哎……那姑娘也太心窄了些。” 又有人突发奇想,问温含章:“温姑娘之前不是和张琦真交好吗,你看这件事会不会是张琦真作下的?” 温含章看了一下问话的人,是宁远侯府三房的嫡姑娘钟尔岚,按辈分,钟尔岚应该喊钟涵一声二哥,但这位钟姑娘似乎对钟涵有些意见,便是遇见了温含章时对她也是淡淡。 这回是她第一次跟温含章说话,温含章有些摸不清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便道:“流言伤人,我不好随便猜测,若是口无遮拦说错话就不好了。”想着张琦真今日最后看着她那凶狠的模样,且她又牵扯进这样的事,温含章心中十分不得劲。 突得有人讽刺道:“说什么不好猜测?谁不知道往日里张琦真都是跟在你身后转着的,我们上次在京郊踏青亲眼看到张家家丑,温姑娘当时不也在若河边吗?” 温含章没想到还有人惦记着找她的麻烦,她道:“云姑娘这话好没道理!上月京郊踏青张家发生的事,我是后头才知道的,但到底是别人家的家事。随意参与处置别人的家事可不是我们伯府的教养。云姑娘当时在场,不也没有上前阻止吗?且我和张琦真又不是一家的姐妹,说什么她在我身后跟着,难道她是我家的丫鬟仆人?再者说,我们芙蓉社开社时一般都是五人一组,谁不是凑在一起好参加活动的?按云姑娘的道理,芙蓉社中倒有大半人都是跟在别人身后转着的。” 没想到云清容仍是不依不饶:“温姑娘莫不是想着自己就要退社了,就想跟张琦真撇清关系吧?” 芙蓉社的规矩,姑娘一旦嫁人就自动退社。先前有好几位姑娘都是如此,只有温含章,夫家都下聘了,还厚着脸皮来参加活动。想起温含章的夫婿是谁,云清容更嫉妒地红了眼睛。 温含章转过身来正正看着她,云清容不过一个户部郎中之女,一向跟在梅玉漱后面跑,温含章从没跟她起过矛盾,实是不知道为何她就逮着她一人发难。 她直接道:“什么撇清关系的,难道今日张家姐妹的事是我指使的?我们永平伯府不才,却也是开国元勋,府里至今供奉着太祖赐下的金书铁券,绝不容旁人含沙射影败坏祖宗传下来的名声!云姑娘若有证据大可直言,这种牵强附会的罪名,我是死也不会认的。若云姑娘硬要把这个罪名栽赃到我头上,我待会回家就让家母递帖子上告,就算在皇后娘娘面前也要把这事掰扯个清楚!” 闵秀清见温含章把话说得这么严重,有些觉得云清容没眼色,忙和稀泥道:“大家都是芙蓉社的姐妹,云姑娘只是好奇问一句而已,应该不是温姑娘想的那样。” 云清容的爹是科举晋身,因有几分运气,才升到了如今的品级。在她爹没金榜题名前,他们全家过得都是乡下小地主生活。听见温含章说什么金书铁券,上告皇后的,她心上有些发虚,但仍是嘴硬道:“不是就不是,我就是问问而已!” 朱仪秀早就烦了云清容,便道:“事关名声,你倒是也被人问在脸上试试?”云清容涨红着脸不说话了。芙蓉社里有一样是勋贵出身的,都轻蔑地看着云清容。勋贵子弟和科举入仕的官员,一向是不太对付的。 梅玉漱此时看了云清容一眼,云清容被她看得神色狼狈,别过了头。 第8章 福平楼 因着突发事件,芙蓉社今日的活动便早早结束了。梅园外边车水马龙,羽盖成荫,可惜盛装打扮的各位小姐们却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个个离开时都是议论纷纷。梅玉漱费了这么大劲在梅园开社,却被张琦真姐妹弄成这样,送客时脸上也是淡淡的。 温含章远远地看见昭远将军府的嬷嬷将一名头部绑着布条的姑娘抱上了马车,张琦真不在,那副车驾前有好几名丫鬟站着,但却没有一个将军府的正经主人在场。 朱仪秀的马车在她身边停了下来,掀帘问道:“还不走?”日头还早,朱仪秀难得出来一趟,就不想太早回府,邀了她到京城新开的福平楼坐坐。 温含章见朱仪秀脸色还好,心里略安心了下。朱仪秀这个人,嘴硬心软,身体又差,虽常揣着一幅淡然的模样,实则最喜欢把事情放在心上琢磨。 温含章好几年前认识她时,她因着从小吃药,满身都是药味,自嘲就像随身揣了个药罐子一样。温含章这人很有些怜贫惜弱的心,见着一个看起来小小的娇弱的小萝莉独自坐在一旁,长得玉雪可爱,眉目灵动,可惜其他小姑娘们都嫌弃她身上的味道不肯靠近,偏偏小萝莉还一幅看清世事般云淡风轻脸,她就不忍心放她一个人坐着了。 温含章开了个玩笑:“有大财主愿意请吃福平楼的糕点,怎么能不去?赶紧的,我跟你的车去,叫我家马车在后头跟着。” 朱仪秀瞥了她一眼,让开了身旁的一点位置,算是答应她上车了。 温含章一上车就感叹,朱仪秀的家人可真疼她。 她家的马车已经算是华丽舒适了,可朱仪秀的车驾却是她的升级版。 里面就像一个小房间一样,车梁用上好的小叶紫檀所制,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一侧做成固定书架,朱仪秀常看的话本都摆在了上面,另一侧都是小抽格,估计放着些零碎的小玩意,车厢底也做的十分用心,不知铺了几层皮毛,脚踩在上面有种柔若无骨的触感,温含章看着案几上的茶具酒杯,想着难怪朱仪秀敢把这套羊脂白玉莲花茶具摆出来。 她刚一坐下,朱仪秀就道:“你是第一个上我这辆马车的人。”虽然她没说下句,但温含章就觉得她满身满脸写着“你不该夸我一下吗”几个大字。 温含章和朱仪秀相交多年,怎么不知道她的脾性得顺着捋才行,立刻高度配合:“我真是太荣幸了。” 听见心中所欲之语,朱仪秀浑身上下的刺毛都软了下来。接下来对待温含章就如春天般温暖了。不仅贡献出她最爱的水果,还将她娘每日不准她多吃的一小碟茯苓糕递了过来,很是不舍道:“你吃一块就好,这东西虽然不精贵,我每日能得的分量也不多。” 温含章认真地答应了,接连吃下三块。大夏朝这些个积年的公侯家都有自己私藏的糕点秘方,温含章这么多年各府的宴席吃下来,觉得这其中就属延平侯府在膳食上的底蕴最深。 朱仪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随着她嘴巴一动一动的,控诉之意越来越明显。 直到温含章掏出手帕抹了抹嘴,她立马刷地一下拉开小抽屉,将茯苓糕放了进去。抬头看到温含章戏谑的眼神,她轻咳一下道:“都快到福平楼了,留着点肚子。” 温含章应了一声,笑眯眯地拉过她的手,两人手牵手肩挨着肩坐在塌上,十分亲密。朱仪秀身上的温度一向偏低,温含章就将她的小手包在手里暖着,看着朱仪秀眼睛舒服地微眯着,温含章心中徒生出一种撸猫的心痒难耐。 朱仪秀却突然问道:“刚才出门时冯婉玉的丫鬟跟你说了什么?” 第6节 温含章一下就想起不好的事情了。 大理寺卿家的冯婉玉姐妹是温含章引荐进社的。冯家是温子贤的舅家,两姐妹一向少言寡语,温含章虽看在大哥的份上,对他们多有照顾,但与两人却很少有私下的交往。 刚才她临上车前,冯婉玉突然让丫鬟给温含章捎了一句话,说她妹妹的贴身丫鬟看见张家姐妹发生口角,张珍真被张琦真推了一下才撞到假山,张琦真力气大,当场就将张珍真推了个头破血流。 看着温含章脸上诧异的神色,丫鬟又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道是家中夫人对姑娘们管的严,温姑娘若要主持正义,千万别将她家姑娘牵连进去。说完这句话丫鬟就急急跑了,估计也觉得自家姑娘不太厚道。 温含章其实出了梅园门口,就下定决定不想再管别人的家事了。张珍真再可怜,她也没办法对她伸手。既如此,继续想着这点子糟心事,只会让自己心情不愉快。但冯婉玉干嘛要把这件事告诉她啊啊! 朱仪秀听了她的话后,却嗤笑一声,道:“冯婉华的丫鬟只出去过一次,陪着冯婉华如厕去了。”温含章很有些无语,冯婉玉姐俩既借口丫鬟看到,必是不想惹事的,但为什么又要告诉她? 朱仪秀扔了她一个白眼:“人家就是看出了你好打抱不平,才将坏事都推给你。” 温含章将脑袋垫在朱仪秀肩上蹭着,道:“她怎么没看出我最不爱惹事的!我跟张琦真已经掰了,掰了懂不懂?就是没交情了。”温含章自觉是个最怕麻烦的人,可冯婉玉他们却硬要将个大帽子戴在她头上,砸得她现在一脸郁闷。 朱仪秀瞅着她快皱成一团的脸,问道:“你要如何?” 温含章不加思索:“她爹身为大理寺卿,她都能把包袱甩出来。我只是个普通勋贵之女啊,我能有多大能量主持公道!”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最高长官就是大理寺卿了,大理寺卿可在九卿之列呢。 温含章可没发晕,冯家姐妹不想得罪将军夫人,她就有那个底气得罪她吗?张将军可不是那种没有实权能任人戳圆捏扁的将军,他是京卫指挥使,掌统卫军,有番上宿卫、护卫宫禁、守御城门、拱卫京师之责。能身在这个位置上,起码得是圣上的心腹之人。 她与张琦真断交,可以看成是女儿家的别扭。甚至她家大嫂看不上一个记名嫡女不出席将军府宴席也不算什么特别耻辱的事,但要换了别人掀了将军府的丑事试试?梅玉漱可以这么干,因为梅家本就是以“刚直”闻名于朝。 但温含章家中当家的甚至不是她亲生哥哥。 冯婉玉这一次真是给她挖了个坑。 朱仪秀哼哼道:“就叫你平时不要对别人太好了!”她一早就看温含章照顾冯婉玉姐俩的事不顺眼了,这两姐妹算是与温含章有亲的,后头又来了个张琦真是怎么回事! 瞅着那姑娘长得呆头呆脑,就觉得人家没有心机,可若是个真的能交往的,张琦真怎么会直到来了芙蓉社才交下温含章一个朋友。 难道整个京城的闺秀圈子就只有她喜欢张琦真那一款的?到头来看看,还是只有她对她最好了吧? 朱仪秀一贯有些独,她也不觉得这是个坏毛病。 她爹和她娘生了六个儿子,最后才生出她这个女儿,从小全家人都把她捧在手心上,他们家也没有什么嫡庶的,姨娘肚子全都不够她娘给力。 偏她又爱生病,一直以来就只有温含章不离不弃在她身边,不怕被她染了病,也不怕她突然犯病害了她。在温含章没定亲前,朱仪秀还一直想着,她有六个哥哥,如果有哪一个能把温含章娶回家来就好了。 可惜…… 温含章突然想起上辈子那个在班上被人欺负的女同学,当日那恃强凌弱者的姿态和今日将军府如此相似,大抵这世上的事都是如此,弱小没有根基就要受人欺负,可是看着总是叫人不是滋味。她叹了一声,决定捂起脑袋,把所有假惺惺的愧疚全部抛到脑后。 福平楼是一家新开的茶楼,不过半月有余,就拿下了京城茶楼行业半壁江山。据闻这里的糕点师傅是前朝宫廷出身,家中祖祖辈辈都是专研糕点的。 上次朱仪秀给她的回信上就特地点了这家的名,温含章因为好奇,还让丫鬟出来买过一回。口味确实不错,但因为到家时点心已经凉了,也尝不出别人心心念念的那种味道。 朱仪秀刚才已经使人先来订了位置。两人戴着围帽,被小二引入了一间厢房中。小二有些抱歉道:“今日厢房已满,就只剩下临近楼梯口的这一间。”这里的位置确实有些吵闹,但两人都只打算坐一小会儿,品尝一下别人众口称赞的糕点而已,便没太为难他,给了赏钱就让人下去了。 说起来也巧,小二刚上了茶,温含章就听见楼下大堂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如玉石相击般的磁性嗓音。她看了一眼春暖,春暖朝她点点头,温含章顿时没了兴致。春暖看见她家姑娘这样就发愁,还有两个月就成亲了,姑娘对未来姑爷这样的态度,以后可怎么办啊? 朱仪秀看着主仆二人打眉眼官司,疑惑问道:“怎么了?” 温含章心不甘情不愿指了指春暖,叫她说。春暖道:“未来姑爷在大堂中坐着呢。” 朱仪秀一向知道温含章对这位未婚夫的态度有些异样,不像京中别的姑娘家那样狂热,也不像是厌恶。她想了想,道:“我家五哥和钟公子交情还行,没听说他在外有什么不好的名声。” 温含章心想,那个人一贯喜欢端着一幅冰清玉洁的范儿,这种人最是舍不得自己身上有什么污点劣迹,就算真的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不是像她和朱仪秀这样的关系,也别想探听得出来。她之前托温子明帮忙打听,不也什么都没打听出来么。 …………………… 翰林院十日一沐,钟涵今日本是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要上门拜见温老太太,没想着他放在伯府外的耳目清皓有了回应,道是温姑娘今日出门参加芙蓉社活动。钟涵心中那一口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顿时就瘪了大半。 后头清皓又传回了消息,这回跟着消息一同到钟涵案上的,还有一张笔画缭乱却能清晰分辨出面貌的小像。 清皓和清明在关上的书房外面对了对眼色,两人都不想去打扰情绪明显不对劲的主子。幸好没人进去,若有人能看见钟涵现在的神情,必会被他脸上的扭曲、怨恨吓得大惊失色。 钟涵见着这张与梦中别无二致的小像,虽然心中早有心理准备,但仍旧一片惊涛骇浪。 他独自一人在书案后呆坐了许久,心中百感交集。怨苍天无眼,叫无道之人步步高升;恨天道不公,让冤屈者命运多舛。但到最后,更多的还是后怕、庆幸,庆幸天上神佛能让他做了这先知一梦,让他还有挽回的机会。 想起梦中恩人,钟涵忽的一坐而起。 清明和清皓就看着平时从来懒得在外表上多做文章的主子,将他们使唤得团团转,最后收拾出来一幅闪闪亮的形象,叫众多在院子里当差的丫鬟们都娇羞满面。 钟涵对着铜镜满意地看了一眼,新做的湖绿绣银丝春衫衬得他皮质光莹,腰上束的缀玉腰带,让他更显猿臂蜂腰,还有头上那一尊珍珠玉冠,翩翩君子当如是。 他轻咳两声,对着两个小厮道:“叫人备马车。”他要去福平楼,要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温含章今日不顺心,也不想再见着他叫人堵心,竟然从福平楼的后门走掉了。 清皓对他报告这个消息时,那副又同情又不敢细说的样子,真叫他恨得心痒痒。想起伯府里头那位盛气凌人的老太太,钟涵硬着头皮叫车夫转了个方向。 第9章 伯府请安 温含章从外头回来正在陪张氏说话,突然来了一个华阳院的小厮,道钟公子上门拜访伯爷,不知道方不方便过来向老太太请安。 温含章和张氏面面相窥,温含章是懵的,张氏就是纯粹的惊喜了。 自从订亲以来,宁远侯府那边的礼节都有长辈张罗,钟涵从未过来拜见,上门请安还是史上头一遭。张氏乐呵呵道:“叫他过来,我这边正缺个人说话呢。” 虽说男女婚前不能相见是习俗,但这年头有哪个没眼见的姑爷真的一次都不到未婚妻家拜访的,张氏早就在嘀咕这事了。 只是钟涵在外头一向有个孤傲的名声,不只是永平伯府,他对府中长辈族中亲戚一贯都是如此冷若冰霜,张氏才没好意思表达抗议——这是侯府向贵太妃开口求的乘龙快婿,想后悔也没法后悔了,但夜半无人时想着从小娇宠的女儿,到底还是意难平。 温含章看见张氏这幅眉开眼笑的模样,就知道张氏这时候肯定不会放她离开的。她心想,钟涵不是一向对她淡淡的吗,怎么一早上的她就遇了他两回?莫不是反悔了,想上门解除婚事来了?温含章心中忍不住转了好几个念头。又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管他有什么招数,她接着便是! 于是钟涵进来时,就看见温含章一幅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眼神尤其发亮。 他顿了一顿,对着张氏微微一笑,温含章顿时理解了什么叫满室生辉,只听到张氏鼻息微微一顿,钟涵还没行礼,张氏就迫不及待让丫鬟搀扶住他,满口道好。 温含章顿时有些无奈。 钟涵确实生了一幅好皮囊,他嘴角噙着一抹春风般的笑容,朝着张氏作了一个揖,遗憾道:“先前不知老太太如此和蔼可亲,子嘉真应该早些过来向老太太请安。”钟涵,字子嘉。 钟涵如此作态,张氏也笑道:“你们年轻人忙,不比我这老妇人一天到晚的没事干。” 钟子嘉脸上有些羞涩:“之前府上有孝在身,我不好上门拜见,待得府上出孝,我又忙于今年春闱,后头考中了翰林院又是公务缠身,直到今日才上门,子嘉心中实在抱歉。” 张氏:“翰林院不比军中,宁远侯府和永平伯府在军中多年经营,这么些年却只有你一个人考上翰林院,你刚去,也没人可以讲解提携,不想别人看轻,自己私下多加努力也是应该的。” 温含章就兴致索然地见着这一老一少一来一去互相抬轿子,等到试探出相互间的诚意,也消除了些先前的隔阂,她娘居然和钟涵彼此交换了个了然满意的眼神!后头的对话才蜕去了几分虚情假意。 钟涵见着这位厉害的未来岳母,确实是有些胆战心惊的,脑子一会儿就一个出神想起她泼他热水时凶神恶煞的嘴脸,十分担心未来岳母不给面子,叫他在温大姑娘面前丢了脸。 可真的面对面,又发现这是一位十分通情达理的老夫人,不仅通情达理,还十分善解人意。 他说春日里头百花齐放,老太太无事真应该出去走走。 张氏就说自己年纪大了不爱动,府里的孩子时常进奉些花卉盆景给她,看着园子里的风景也挺好的。 钟涵瞥一眼张氏满头鸦发,从善如流地说起盆景四大家,不仅诗意盎然更别有特色。 张氏居然道:“说起盆景,伯爷新近送了几盆十八学士给我,听说子嘉十分喜欢茶花,叫章姐儿带你去看看,好茶花可不易得。” 说着,就叫温含章引了钟涵出去。温含章脸上有些发烫,不是羞的,而是窘的。她娘这意图可太明显了。 看着钟涵嘴角笑意十分明显,温含章索性大大方方地带了人到荣华院的小花园,将钟涵领到那几盆万紫千红的十八学士前,就不说话了。 钟涵赏了一会儿花后,似是百无聊赖,居然转头问她:“温姑娘为何对我如此冷淡?” 温含章心想,这人真会恶人先告状。她直白道:“之前我还以为钟公子就会翻人白眼,没想到还有一天能得钟公子以礼相待。” 钟涵想起自己认错人的那几回,摇了摇头,笑道:“我之前有眼不识金镶玉,认错了人,让姑娘受委屈了。” 见温含章有些糊涂,钟涵索性跟她说了个明白,也为自己澄清几分误会。之前他在松鹤书斋碰到的那位永平伯府的姑娘看着他的眼神可比温含章现在还热切几分。他怎么会想到,那位姑娘竟然不是本尊,而是她的庶妹。 温含章觉得钟涵说的话有些匪夷所思:“你是说,你之前将我身边的人错认是我?” 难道真的是两人都招了别人的算计? 这件事毕竟是他瞎了眼,钟涵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矜持地点了点头,微带着抱歉道:“我之前对这桩婚事态度不够端正,若是能再关心姑娘几分,必不能叫人钻了空子。” 温含章瞥他一眼,心中不可置否。 他那可不只叫态度不端正,每次见了她都是一副嫌恶的模样,订亲四年才来下聘,平日里也不见他上门做客请安,可见他对这桩婚事的厌恶,身边伺候的人必定人人知晓。若不然,小厮丫鬟们最会揣摩主子心思,怎么样也会替他多注意几分。 老实说,若不是这桩婚事是永平侯去世前为她定下来的,又有家族中的利害关系,温含章早就撺掇着张氏解除婚约了。 钟涵还真以为自己是个镶金嵌玉的? 温含章陷入沉思,也就不知道眼前的钟涵正在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看着他。钟涵勉强压制住内心的雀跃欣喜看着温含章。 先前因为这桩婚事是侯府老太太所为,他先天就带着一层有色眼光。但剥除了这层原因,他心中对妻子的要求实在不高,温柔贤惠、在内宅之间不拖他的后腿即可。 依着这个标准,温含章本人可算十分不错了。 温含章样貌只在清秀之列,但一双凤眼却黑白分明,清透有神,难得是那一身的怡然气度,落落大方,开朗自然,看得出从小必是经过精心教养的。也就只有嫡姑娘,才能养出这一身的清高气韵了。 钟涵一边想着,一边觉得自己之前实在眼拙。 男人在面对美色时,就是容易犯一叶障目的毛病。 之前认错人的那几次,温含章都和她几位庶妹站在一起,只是容颜不比身旁的人皎皎可爱,他也是男人,自然会将目光放在貌美女子身上。 相貌不甚美貌算什么,他若想要美人,纳几个妾侍便可。 更何况温含章在梦中对他相助甚多。梦里,温含章就是现在的这个样子,温婉有度,优雅娴静,不因为之前旧怨对他怀恨在心,见他被人追杀,仍是秉着一腔仁善出手相助。 温含章可没有心思猜测钟涵在想什么。她听了钟涵说的事情,一颗心就沉入了谷底,勉强应付了钟涵,回屋一见着自家亲娘那张期盼雀跃的脸,顿时颇觉头疼。 张氏笑问:“怎么不跟子嘉再多聊一会儿?”她这娘做的可够开明了吧? 温含章悠悠地叹了口气。 张氏觉得她不像是刚见了情郎的样子,狐疑道:“怎么了?” 温含章心中思绪万千。她和钟涵订亲四年,后头三年她在家中守孝根本没出过门,算一下,她遇到钟涵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几次见到钟涵,身边都跟着三位庶妹。温若梦三年前只有九岁,而温微柳、温晚夏两人虽比她小了一岁,但自小身量就跟她差不多。张氏以前还说她,出了门喜欢把庶妹们放在身边,遮了自己的光彩。温含章之前不在意,可她也没想到会有人利用这个给她挖了个坑。 温含章一贯觉得自己和庶妹的关系虽不是蜜里调油,也不似别府勾心斗角,可今日却知晓和钟涵几年的误会居然是从四年前就有人布局至今,她心惊的同时又有几分难堪。 她忍不住想,冒充她对那人有什么好处? 若想对她取而代之,温含章可以肯定说一句,别做梦了!就算钟涵真瞎了眼,宁远侯府也不是吃素的。若想叫钟涵厌恶她,温微柳、温晚夏都比她生的好,让她本人出场效果不是更好吗? 她想了想,或许还有一个可能。 那人或许之前没想到钟涵对这桩婚事如此抗拒,本是想叫钟涵对她的美貌念念不忘,等到成亲后钟涵发现永平伯府大姑娘不是心中佳人,到时他心中怨怼,温含章肯定讨不了好。 但后头那人又发现钟涵不是一个喜欢走寻常路的,因此牺牲形象在人前矫揉造作,屡屡挑战钟涵的底线,想叫他上门退亲。 第7节 温含章想不通的是,同是一家子的姐妹,她若在婚事上被人打了脸,对她绝对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她究竟图些什么? 虽然琢磨不透此人的目的,但温含章自认不是一个喜欢以德报怨的人。 第10章 温晚夏 温微柳和温晚夏被万氏拘着在华阳院的小黑屋里看账本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了。每日辰时到荣华院请安后,就随万氏回华阳院,中午可以休息半个时辰,之后嬷嬷们就会继续搬来一叠又一叠的账本。每算好一个数字,还要两人交换着核对一遍。这样一来,又得花费不少时间。可万氏说了,账本上记得都是伯府的家私,一丝一毫都容不得差错。两人为了保证正确率,就得一直这么干。 温晚夏心里对这个势利眼的大嫂气得牙痒痒。不就是瞧着府里没人为他们做主,又想讨好老太太吗。 其实万氏也不想接手这得罪人的差事。她和几个庶小姑子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但张氏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她也只能照办,谁叫他们得罪了老太太呢。看账本又不是叫他们餐风露宿,也伤不了身子。若是个聪明的,还能从中悟出几分如何管家的技能。这些可是女师傅和老太太都不会教他们的。 温微柳和温晚夏就这么每日定时定点到华阳院报到。温微柳还好,一心望着温含章早死让位,心里总算有个寄托。温晚夏就难受了,她天天看着温微柳神色平静坐在对面,心中却更是焦虑。 她跟温含章诉了几回苦,温含章却只是说帮她求过情了,可张氏这一次很难说服,张氏打定了主意要关她到温含章成亲才放她出来,她实在帮不上忙。 张氏如此发作两个庶女实属少见,温含章再次向张氏提起这件事时,窥着张氏的坚决,就有些疑心两个庶妹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但温晚夏信誓旦旦表示她十分清白。温含章想着温晚夏处在挨打状态,她也不好再细问她。 张氏那边,是不想温含章成亲前为了庶妹作出的糟心事烦心,所以就没告诉她温微柳和温晚夏做了什么。后来知道了温晚夏的所作所为,张氏只恨自己没将她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绑在小黑屋里。 温晚夏这日带着满身灰尘回到房中,一进门,就发现房中有些不对劲。她的山水书案、梨木镜台,乃至贵妃榻、屏风都有被人移动过的痕迹。温晚夏顾不得将碧溪遣出去,一个健步冲向了梳妆台。 上面原本摆着一个锁着梅花锁的缠枝花檀木盒,现在,梅花锁碎成两半在台面上,木盒却消失不见了。 温晚夏顿时脸色苍白。 这时高老姨娘的贴身丫鬟四喜红着眼眶就进来了,温晚夏紧紧抓住她的手,犹带期望道:“今日是谁进了我房中?” 四喜张开嘴,带着哭腔道:“姑娘,你赶紧去跟老太太求个情,老姨娘被老太太的人带走了。”今日下午她和高老姨娘正在房里做针线,荣华院就来了几位凶神恶煞的嬷嬷,说是老太太叫高老姨娘过去问话,高老姨娘觉得不太像样,叫她守着屋子,没想到几位嬷嬷在姨娘走后就开始动手搜三姑娘的屋子。 她阻拦了几回,带头的嬷嬷居然叫人绑住了她。直到从三姑娘屋子里搜出了一个雕工精致的檀木盒,嬷嬷们才给她松绑,扬长而去。 四喜是去年才被调到了高老姨娘身边的。月华院中一个主子配一个贴身丫鬟,其他的洒扫丫鬟都是共用的。碧溪跟着三姑娘去了华阳院,她想找个人商量一下都没有。想去华阳院中找三姑娘,可她一个小丫鬟没有华阳院的进出令牌,又没有门路,进也进不去,只好满心惊惧守在屋子里,终于等到温晚夏他们回来了。 ………………………… 温微柳那边,朱老姨娘深深吁出一口气。她今日做了一回被殃及的池鱼,张氏盛怒之下,甚至不容他们分辨,直接叫他们跪在外面,幸好天气还没到盛夏,地面温度还不算热,可在人来人往的院子里这么一跪,他们那一张老脸也不剩多少了。 听着温晚夏那边的动静,朱老姨娘阖上眼睛,叹道:“柳姐儿,幸好你没做不好的事。”朱老姨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亲眼看见张氏院子的嬷嬷拿着一个檀木盒进去了,就知道肯定是后宅阴私之事。 这种事最是有口难辩,朱老姨娘在外头心惊胆战地跪着,幸好后来在她和温微柳的房中都找不出什么东西来,又有大姑娘说情,她才能平安回来。 高氏,高氏就没有她那么好的运气了。老太太亲口叫她搬进荣华院,当时朱老姨娘看着高氏抖索着身子、跟在一个神色凌厉、膀大腰粗的婆子身后进了下一进院子,心中颇有一种唇寒齿亡之感。 先永平侯有三个姨娘,她和高氏都是出身府中,只有黄氏是侯爷在外面看中纳回来的。侯爷一生讲究规矩,生怕府中出了以庶压嫡的丑事,纵使他们三个生的都是姑娘,他还是不放心,不仅亲手从黄氏兄嫂手中要来了她的卖身契,还将他们的身契都交到了老太太手中。自此府中庶系全无地位,由着嫡系作践糟蹋。 温微柳拿着一条热毛巾帮朱老姨娘敷着腿,闻言垂下眼眸道:“三妹妹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魔障。”她跟温晚夏一样,都是自己亲手收拾屋子,房间里有什么东西被人动过,就很容易察觉出来。温微柳记得上一世直到温含章嫁人,温晚夏那边一直很平静,不知道这次为何会出现这种差错。 她心中一直算着日子,上辈子在五月前,那位宁远侯府的二公子就让人上门取消婚事。现在已是四月过半,离温含章被退亲的日子也没多少时日了。后来今科传胪卫绍不顾流言蜚语,一意上门提亲,才解了温含章的困境。 卫绍一开始冲的就是永平伯府嫡长女的位置来的,伯府也投桃报李,将他捧得高高的。温微柳心中明白,若是自己取代长姐先一步嫁给卫绍,伯府必不会给卫绍如此多的重视和资源。 ……………………………… 夜色昏暗,碧溪避开巡夜的嬷嬷,从垂花门脚步匆匆进了院子,进门前心惊胆战地看了左右,见着没人跟踪,才将门关上。 月华院也是一座三进大院。四姑娘温若梦和黄老姨娘住了正房,二姑娘和四姑娘带着各自的姨娘住的是东、西两个厢房。三位姑娘共享一个院子,虽此时大家都对东厢房避之唯恐不及,但若是有什么声响,也会十分瞩目。 温晚夏本来呆呆地坐在塌上,见她进来顿时恢复了生气,着急问道:“如何?那个人还在那里吗?” 碧溪摇了摇头。温晚夏才松了口气,却又见她道:“下午老太太那边的人已经将他提了去。” 温晚夏一口气顿时不上不下的。碧溪将手中握着的一袋银两放回在桌面上,劝道:“姑娘,天还不晚,你就去老太太那里请个罪吧。你好歹是伯府的血脉,老太太不会将你怎么样的。” 温晚夏心中一团乱麻,听了碧溪的话,更是恼怒,色厉内荏道:“我请什么罪?老太太不分青红皂白找了人来搜我的屋子,抢走我的东西,还带走我的姨娘,我上哪里找人说去?” 见着碧溪绞着衣角不说话了,温晚夏又道:“你再出去一趟,看大姐姐在不在芳华院。” 碧溪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伯府的人都知道,大姑娘晚膳是经常到荣华院和老太太一起用的。现在过去若是碰见荣华院的人,她肯定讨不着好。 作为温晚夏的贴身丫鬟,要说碧溪对温晚夏的心思一无所知,那是不可能的。温晚夏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府一趟,且每次都指定由马厩的李马夫伺候车驾。每回一到了街上,三姑娘都会把她支开一段时间,她想跟上去,但马车走得飞快,不一会儿她就气喘吁吁追不上了。每次出街回来,温晚夏攒了一段时间的钱盒子就会变得荡然一空,换回怀中一捧她视若至宝的书稿。碧溪算着,除去守孝的那三年,也有七八回了。 碧溪不是不怀疑三姑娘暗中做了什么坏事。若是喜欢诗集话本,大可以直接叫她出门买回来。可温晚夏除了如痴如醉地读她带回来的书稿,一向对其他文人作品毫无兴趣。 但她猜的是,三姑娘在外有一个情人,才华横溢,却家徒四壁,需要三姑娘时常资助银两供他科考。 碧溪不明白,三姑娘为何不将他引荐到伯府名下的才墨堂。府里的才墨堂开了好几年,每个月只需抄完十本书就能无偿在才墨堂中吃住。若那人真的是个有骨气的,在才墨堂挨个一两年的苦日子,金榜题名后名正言顺到伯府提亲,岂不更好? 碧溪想着那一袋用来贿赂李马夫的银两,就觉得心疼。三姑娘不当家不知米贵,那些银两是姨娘熬夜做了多少针线才换回来的。而且李马夫下午已经被荣华院的人带走了,就连她都知道,事情肯定瞒不住了。可三姑娘还在自欺欺人。私相授受的罪名虽不好听,但大姑娘的亲事就在眼前,老太太怎么样也会帮着遮掩下去的,总好过姨娘在荣华院中受苦受难。 第11章 楚楚可怜 芳华院中难得一片静默。 温含章手中握着书稿,看了一半,觉得屋子里有些暗,叫人进来点灯。秋思抢在春暖之前答应了下来。她拿着一支儿臂粗的白烛就进来了。火光在空中闪现,发出一声哗啦的燃烧声。 温含章揉了揉额头,这才觉得院子安静得过分。 她奇怪地问秋思:“外面的小丫鬟怎么都不说话了,平时他们不是做点什么活儿都要比一比吗?” 秋思道:“姑娘不高兴,他们哪能那么没有眼色?”做丫鬟的最懂得察言观色了,见着温含章和春暖一个个从外面回来都黑着脸,他们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个小人,就怕弄出点声响来招了骂。 温含章笑道:“没那么严重,叫他们该干嘛干嘛去。”刚开始看到从温晚夏屋里搜出的东西时,她确实愤怒,但过了那一阵,心里也缓了过来。 由于钟涵连续四年锲而不舍的冷眉冷眼,终于成功将温含章对他的兴趣打落下去了。温含章对钟涵并没有别人想象中那么上心——这一次之所以生气,除了一种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的不快外,更多的还是对温晚夏的失望。 温含章手中拿着的,是温晚夏精心收藏的、钟涵流传在外的诗稿游记,上面几乎都署着香嘉才子的名号。从钟涵第一次闻名于世的佳作,到他每一次科举考试贴出来的试卷。温含章一一翻阅后,不得不感叹温晚夏实在有耐心,也不知道她从什么途径拿到这些文稿的。 温含章虽然在诗文上造诣不佳,但跟着女师傅学了好几年,也具备一定的鉴赏水平。钟涵确实不愧探花之名,当得温子明如此赞誉。诗作信手拈来,文采斐然。游记引经据典,妙语连珠。看着他在书中描绘的一个个令人心生向往之地,温含章可以想象他在挥手而就时心中那一派充沛诚挚的情感。 自古美人爱才子。 温含章完全不怪温晚夏成了钟涵的迷妹,可她做的事情,不仅仅如此。 春暖轻手轻脚掀开祥云锦缎门帘进来了,见屋子气氛还不错,犹豫了一下,道:“姑娘,三姑娘在外头说要见你一面。” 温含章也不奇怪温晚夏会过来,温晚夏便是如此,一有事发生就习惯来找她,对着张氏却从不敢有一句硬话。以前她觉得温晚夏这样十分可怜,现在却心生反感,道:“叫她有事明日到荣华院请安的时候再说。” 春暖再度出去了,而后再回来时,脸上带着气愤道:“三姑娘说,若是姑娘不愿意见她,她就在门外跪到姑娘愿意原谅她为止。” 三姑娘这算是什么,逼着姑娘必须请她进来吗?她厚着脸皮在这里跪下的消息传了出去,府中内外都会猜测她是不是受姑娘的欺负了。简直是贼喊抓贼,不安好心!便是春暖这种一向心肠柔软的人,见着这等无赖的,都快要气炸了。 秋思目瞪口呆,随后跺了跺脚,气道:“她爱跪不跪,我去叫黄婆子关门。”看她在外头跪上一夜,明儿一早还能不能为自己辩白! 温含章拦住了她,春暖着急:“姑娘,你可别让三姑娘的阴谋得逞,她那是要挟你呢。” 温含章叹气窥着自己两个笨丫鬟。她当初选贴身丫鬟时,就只看着脸这一点选人了,现在想想真后悔。也是伯府这么些年都风平浪静,没让他们练出那根筋来。 她道:“她过来是为了什么,我心里清楚。她这一跪,只是为了让我没有借口避开她。但我见了她,她就能心想事成吗?”与其费力气跟外头的人解释她这居心叵测的一跪,还不如直接就断掉她的念想。 春暖犹不放心道:“我就怕姑娘被三姑娘这么一求,就心软了。”这也不是没有前科,大姑娘一直有个以貌取人的毛病,对貌美可爱的人总是会宽容几分。 温含章扶额,她真不知道自己在丫鬟心目中是这么一个善心的人设。 温晚夏过往那些小打小闹,她可以不计较。都是永平侯的血脉,她因着投生张氏腹中,比他们得到的实在太多。就算被她算计了些什么,对她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可温晚夏这一次打的是毁了她婚事的主意,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她实在想不通,也无法原谅。 温含章素来不掩盖自己对萌萝莉的偏爱,因此在她面前,温晚夏也一直扮演的是柔顺可爱的妹妹角色。也怪她总是以旧眼光看人,总觉得十几岁的姑娘家就算争强好胜,也不过就是算计着家里的这三瓜两枣。没想到温晚夏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如此狠毒。 温晚夏不是第一次到芳华院来,可没有一次如此忐忑。 以前过来时,丫鬟们只会在正房外将她拦上一拦,大姐姐无论在做什么,都会叫她进去。可这一次她在垂花门外就被人阻了下来。她立时就知道大姐姐的态度有异。 温晚夏也不说话,只是哭,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往外流,哭得梨花带雨,神情凄楚。温含章拿着书稿一页页翻看,等着她哭完。温晚夏估计是哭不下去了,拉着她的袖子,哽咽道:“大姐姐是不是恼了我了?” 温含章将手中的纸张递到她面前,淡淡道:“三妹妹不是一贯只喜欢芙蓉社出的诗集吗,我真不知道三妹妹私下竟如此喜欢钟子嘉的诗文。” 温晚夏眼皮猛然一跳,斟酌着语气道:“满京城的姑娘们都仰慕香嘉才子的才学,我不过是跟风罢了。”又画风一转,一脸难过地控诉道:“难道就因为我收藏了些大姐夫的诗词,大姐姐就看着老太太搜了我的屋子吗?姑娘家的闺房如此矜贵,老太太不当回事,大姐姐也眼看着我受委屈吗?” 温含章实在佩服她这倒打一耙的技能。她面色平静道:“三妹妹许是不知道,今日芙蓉社发生了一桩意外,我早早便回了府,偏早上钟子嘉过门拜访,依礼到荣华院请安,我们刚好遇上了。” 温晚夏顿时心里一紧,又听见温含章道:“三妹妹你说奇不奇怪,钟子嘉平日里对伯府避之不及,但就一早上的时间我就碰见了他两次,钟子嘉竟然跟我说,他前几年都将我误认为他人。” 温晚夏心头一凛,努力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钟子嘉竟然如此——” 温含章打断她的话:“三妹妹也觉得这事十分不可思议吧。我和钟子嘉两个月前在三皇子长子百日宴时还碰见了一次,他竟然不认识我。我还记得当时他对我十分冷淡,三妹妹义愤填膺,说他在外对着其他姑娘彬彬有礼,对我却厚此薄彼,十分担心我出嫁之后被冷待。” “我记得当时我和你说过,这件婚事是爹爹生前定下的,我和他已经交换了庚帖,即使他的冷脸于我十分难堪,我也无法解除婚约。”这桩婚事一直就没有她先说“不”的权利。 温含章继续道:“从钟子嘉口中知道真相后,我便将这件事告诉娘。娘勃然大怒,说你和二妹妹都有前科,这件事必是你们其中之一所为。我这才知道你和二妹妹被勒令整理旧时账本的原因。” 张氏当时说的是,马厩处有人传言,说二姑娘三姑娘思春思到了大姑爷头上,几次出门都借口买书去看男人。那些人嘴上污秽不堪,没有把门,又看着几位庶姑娘身后没人撑腰,话说得比张氏告诉她的还离谱,张氏一气之下将他们罚到了庄子上,温微柳和温晚夏也遭了殃。 温晚夏听到这其中还有温微柳的事,心下一动。温含章又道:“娘这一次直接提审了马厩处所有马夫,审出了这个流言的罪魁祸首。三妹妹你猜是谁?” 温含章没等她回答,径自道:“那马夫姓李,一直是伺候三妹妹出门车驾的。他受不住刑,供出三妹妹每次出门必要盛装打扮,且在外面对他颐指气使,动辄打骂,跟在府中判若两人,但在事后都会有所补偿,因此他乐得陪你做戏。” “审出了李马夫后,娘怕还有意外之事,才下令让人搜了你和二妹妹的房,就连两位姨娘也受了牵连。” 温含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喉咙有些干渴,便拿起茶杯嘬了一口。抬头看着温晚夏的脸色,心下十分满意,温晚夏总算不再装着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们终于能好好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要在有话说里说一下女主对庶妹和姨娘的态度问题,但是翻了一下后面存稿,发现这些问题我在后面的章节中解释过了~大家看下去就知道啦! 各位小天使们么么哒,不要只看了十张就给女主戴上个圣母的称号呀~ 日子过得幸福了,人就会不由自主地放松,对着周围的人也会更加友好。我的设定中,女主对庶妹客气的前提,是张氏在府中的地位十分稳固,小妾姨娘全都威胁不了她的位置。 然后,针对读者说的女主可以对庶妹姨娘无视的问题。我想说的是,女主和庶妹姨娘同住一府朝夕相处,不可能对他们真的视若无睹。在没有仇恨的情况下姨娘庶妹从没有给女主和张氏找过麻烦,相反活得卑微可怜,人类天生就有社交天性。有了交集就有情分在,都是不可避免的。就像你不喜欢同寝室的某个姑娘,在人家没有得罪你的前提,你也不可能四年都把她当透明人,见面完全不打一声招呼。 再说一下女主和张氏为什么没有仇恨的问题,古言里的妻妾和现实中的正室小三差别是很大的,女主娘对女主爹也不是爱情,对于女主娘来说,正室这一位置代表的地位和利益绝对比老公又多了几个小妾庶女重要多了。在老公不宠妾灭妻还把她捧得高高的情况下,说得难听点,她要苛待残害姨娘和庶女比捏只蚂蚁还容易。张氏在府中占据绝对的优势,对不是同等级的小妾姨娘,说仇道恨的也太抬举他们了。至于为什么不他们一有动静就抬手捏死他们,那就是个人三观的问题了。 最后,我尊重大家对小妾姨娘的各自立场,也请大家看文不要太暴躁了~ 第12章 嫡庶 温晚夏幽幽道:“大姐姐说了这么多,心中想必已经判了我的刑了?” 夜深漏重,屋外传来一声猫叫,打破一室的静寂。 温含章道:“我想听你说。” 温晚夏脸上阴晴不定:“大姐姐你什么都有,你根本不明白!从小到大,因为你是嫡女,爹最疼你。每次我到芳华院,看着上面的牌匾,我都想起爹给你题字的样子,他说美玉胜月寸寸洁,上院芳华岁岁新,给你的院子取名芳华,给我们几个的院子取名月华,你的名字是含章,良璞含章,佳玉佳物,可我们几个的名字,我翻遍了诗经楚辞都找不到出处!我能怎么办,出身无法选择,我只能自己努力!” 温含章心平气和道:“你要努力,我从来没拦过你。” 第8节 温晚夏尖声道:“大姐姐当然不用拦我!我的那些努力,在你看来算是什么?老太太为了你请女师进府教学,我日日挑灯夜读,琴棋书画学了个遍,可关师傅从来没有表扬过我一次。你样样成绩平平,关师傅却对你赞不绝口。你去年及笄,老太太觉得你都快嫁人了,不愿再在府中供奉女师,我们也都跟着辍学。四妹妹才学了两年,才学了点皮毛而已,你在老太太面前只是意思意思说了两句,老太太不答应,你就没有坚持下去。” 温含章不太懂她的逻辑:“你知道关师傅的束脩和日常供应,都是娘自个出的银钱吧?”张氏不愿意为了别人的女儿费钱费力,温含章能说些什么? 府中早已分家,先永平侯早在几年前就定下了身后之事,他为原配长子请封赐爵,给长子和继室所出幼子分了家里的田产庄铺,给张氏留了养老钱,给他们几个也把嫁妆都划了出来。张氏只愿顾着自己生的两个,府中主持中馈的是万氏,现下他们几个的嫁妆钱都捏在万氏手中呢。不能不说,因为先永平侯做的事大家都满意,大哥才能和他们这样客客气气的。张氏也识相,她自个有嫁妆,有大的开销从不走公中,都是自己出了。 温晚夏被噎了一下:“老太太也是我们几个的母亲,教导庶女是她的职责。她却只为大姐姐一个人打算!” 温含章实在很想说一句,从古至今就没有女人看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顺眼的。嫡母是她娘这样的已经很好了。 张氏有自己的原则,对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她给吃的给喝的,放任自流,却不会苛刻虐待,只要他们不伤害她的儿女,她也绝不会先动手。长子和庶女,她都是这么做的。温含章每次参加别府的宴会,都深深觉得,正是由于张氏有自己的原则,才有她这一亩三分地的清净日子。 若是张氏是将军夫人那种口蜜腹剑型的嫡母,温晚夏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想起今日芙蓉社上发生的事,温含章有些默然。 温晚夏看温含章不说话,似乎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一串不甘如连珠炮似的从口中接连而出:“老太太从小就一直为你打算,可我要什么,我只能自己去挣!如果大姐姐真心疼爱我们几个,就不会看着我们遭遇种种不平却无动于衷。你进芙蓉社,我多次求你带我进去。你宁愿引荐冯家姐妹,也不愿意帮我一把。我和二姐姐同一年生,今年都是十五岁,哪家姑娘到了现在还毫无动静?大姐姐你十二岁订亲,今年六月就要成亲,都是一家子的姐妹,我们之间待遇却天壤之别。一句嫡庶有别,叫我如何能够心服口服?”说到最后,温晚夏面目几乎扭曲。 温含章道:“你的丫鬟碧溪,你应该不知道她娘朱嬷嬷是当年祖母的陪嫁丫鬟吧。祖母当时身为国公夫人,身份显赫,在府里说一不二,朱嬷嬷作为祖母的心腹人备受重用。祖母病逝后,朱嬷嬷地位一落千丈,碧溪是她五十高龄才生下的掌上明珠,虽不比伯府姑娘们金尊玉贵,却也是朱嬷嬷从小疼宠着长大的。我们七岁那年挑选丫鬟时,朱嬷嬷曾经走过张嬷嬷的门路,想叫她进我院中当差。但我不喜碧溪的性情,没有答应下来。碧溪后来到了你身边,若是我没有记错,她今年和你一般大,你待她可有我待你一半?” 张氏当家时,温含章经常陪在她身边管事理家。她记得当时她看到府中丫鬟明细录时十分惊讶。大院子里头关系错综混乱,温晚夏身边一个碧溪居然也大有来头。 温晚夏不敢置信道:“你拿我和碧溪比?” 温含章奇怪地看她一眼,“碧溪和你同样是人,又都是姑娘家,为何不能比?” 温晚夏脸色铁青:“她是卑贱的下人,我是伯府的姑娘,她一家子的身契都捏在伯府手里,伺候我是应分的事,我对她如何,她都该受着。” 温含章淡淡道:“你既懂得这个道理,就不会强求与我有同样的待遇。”女孩子掐尖好强总是有的,但每个人都应该认清自己的位置,主下分明,嫡庶有道,才是一个家族稳固发展的根本。温晚夏真该庆幸她是穿越的,人命在她这里没那么卑贱,否则今日下午在知道温晚夏干了什么时,她就不会阻拦张氏说的直接让她病逝的提议。温晚夏和温子贤从小又没有培养起其他情分,伯府中不会有人插手。 温晚夏还是不死心,继续分辨道:“如何一样?我们都是伯府血脉!大姐姐经常说我们是姐妹,难道都是说假的么?” 温含章摇头:“你还是听不懂。”她可以理解温晚夏心中的嫉妒和怨恨,却不能理解她为什么选择这样愚蠢的方式进行报复。温含章虽不喜欢毒白莲,但温晚夏若真有这个手段毁了她的亲事还能逃过府中的惩罚,她反而要对她另眼相看,可惜,她只是个看不清情势的蠢人。 温晚夏发现自己的手心居然在细微颤抖着,却仍强撑着不肯屈服道:“如果我也是从老太太腹中出生的,大姐姐必不会对我如此。纵使我做了坏事,也会替我遮掩。” 温含章半响无话,温晚夏这性子究竟是怎么养成的,如此执拗,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她淡淡道:“我不与你争执这些,我对你好不好,旁人自有定论。” 温晚夏话音发涩道:“如果大姐姐待我好,就不会让老太太知道这件事。”温晚夏想起明日请安时张氏将会如何发怒呵斥,嘴唇便不由自主颤得厉害。 “我为什么要瞒着娘?”温含章忍着不让嘴角抽搐,咬着牙道:“娘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即使她发作你和姨娘,也都是为着我。如果我因为一时对你的不忍将这件事隐瞒下来,我的脑子被驴踢了么?” 温含章不是那种没有原则的瞎好人,实在是永平侯自个就恪守规矩,没有让姨娘庶女们有争宠宅斗的空间,温含章对着他们就没有那么大的仇恨。 几位姨娘在府里不比张氏身边的大丫鬟风光,张氏一早就发话,叫姨娘带着自己生的子女过活,她不愿管别人生的孩子。爹爹跟嫡母都无动于衷,温晚夏几个从小就过得跟个小可怜一样,略强势一点的嬷嬷都能在私下呵斥他们几句。 温含章就看着这些小姑娘,每次遇到都用像雏鸟一样软萌的眼光看着她,羡慕,渴盼,她一向心就不是个硬的,上辈子养个宠物猫死了,她都难受上好久,天长日久地对着温晚夏他们,情分剪不掉也断不掉。 她愿意听温晚夏站在这里解释,也就是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点情分了。 温晚夏久久无语,她以为长姐一向怜悯她们在府中艰难,即使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也必定不会叫她落得太惨。可今日一番对答,她却发现温含章为人通透,平时只是不跟她计较,若她要计较,她很难从她手中讨得了好去。 事已至此,何必再自取其辱。 温晚夏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起了那种心思。这件事做起来,其实十分凶险。她赌的是钟子嘉性洁气高,对这桩长辈订下的婚事犹为不喜,一定不会看出其中破绽。但若钟子嘉有一次起了疑心,主动上门求证,就像现在这样,她必定会交恶于大姐姐。 她本来只是好奇想去看看香嘉才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没想到钟子嘉与她第一次见面,就已经表现出对她的厌恶。她当时心下恼怒,瞅着马车上永平伯府的印记,突然心生此计。后来就无法自己,每次在府中受了气,便出府冒充大姐姐在他面前做戏。 看着他眼中的反感,她就心生快意。每一次在正式场合时,她都刻意和大姐姐站在一起,都是为了混淆钟涵对她和大姐姐的认知。她没想到的是,钟涵没有不胜其烦上门退亲,反而是她东窗事发。 温晚夏心中思潮翻涌,又听见温含章道:“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府中对你亲事的安排,这些事我本也可以不告诉你。爹爹去世前,将你们几个的婚事托付给了大哥,大哥早就在才墨堂中看好了几个有潜力的寒门举子,想着府里资助他们一场,若是等他们金榜题名时,伯府提出亲事,他们一定会欣然接受。另外,芙蓉社的事——” 温含章顿了顿:“我早跟你说过芙蓉社有三不入,你却听信寿春候府四姑娘的话,以为我拦着你进去,是不想你遮盖了我的风头。你可知道今日芙蓉社出了一桩事故。张琦真带了她那记在将军夫人名下的妹妹前来,想叫她入社。众人万口一辞,以她假嫡为由,不愿叫她达成所愿。张琦真后来恼羞成怒离开,途中和她妹妹闹出几句口角,她妹妹一头撞在假山上,生死不知。” 温晚夏听着温含章说的这些叫她心惊的话,有些不敢相信:“张大姑娘不是大姐姐的朋友吗?” 温含章瞥她一眼道:“她人品不堪,我和她已经断交。” 温晚夏终究只是十五岁的姑娘家,能在温含章面前撑到此时已是靠着一股心气。她像只斗败的公鸡般颓然道:“老太太明日要怎么对我?” 第13章 庄上养病 温晚夏的这个问题,张氏下午已经划出道来。本是立时就要叫人执行下去,只是温含章劝住了她,道府中现在是大嫂管家,直接到她院子拿人太伤情分,张氏才强忍了下去,姐妹同争一男的丑事不能曝光,她已打算明日请安时随便寻个错处发作了温晚夏和高老姨娘。 李马夫和碧溪、四喜等受到连累,不是被远远地卖掉,就是用家法处置再送到庄子里去。 别以为家法就是打板子而已,永平伯府自军中起家,针对奴仆的家法严酷至极,特别是这类为着保密进行的处置。 温含章想着下午她私下问张氏身边的刑事嬷嬷,嬷嬷起先不肯告诉她,后来见她坚持,才道:“这些贱蹄子不用刑就不知道厉害,为了让他们不能往外头嚼舌根,舌头是必要毁掉的,若是识字的,几根手指伤残也免不了。” 那嬷嬷见温含章听得脸色发青,道:“姑娘别心软。都说一笔写不出一个温字,若是他们守不住秘密,将事情传了出去,温氏一族的姑娘们名声都得受到连累。到时候若有些个心性软弱的姑娘被嫌弃后一个想不通自绝了,那此时对他们的手下留情祸患就大了。前朝风气森严时,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要我说,帮着主子做下坏事时他们就该想到后果,现下的苦果都是自找的。” 温含章有些觉得这嬷嬷危言耸听,比起前朝,大夏朝女子地位大有提升,从宫中支持闵秀清结社就能看出来,时下对女性的禁锢并没有到被退亲就必得自绝以示贞洁的地步。但她认同刑事嬷嬷的一句话,每一个人都得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温含章不愿意轻忽人命,也看不得动辄伤残肢体的刑罚。想着年事已高的朱嬷嬷和李马夫在府中的那一家子,她心中有些唏嘘,道:“你有两个选择,或是立刻收拾东西回西边凤梧县的祖居地,娘会修书一封请那边的族老太太帮你寻个靠谱的乡下人家嫁了,或是带着你身边的人,到京郊的庄子上养上几年病,我不知道府里什么时候会松口叫你回来,而你在此期间也不能与任何人交往。” 温晚夏自小在伯府长大,从没有离开过家里到外头生活,她脸色白得吓人,摇摇欲坠几乎要晕倒,这才明白自己做的事情后果有多严重,徒生出一股茫然无助之感。 她颤着嘴唇,凄声道:“大姐姐你一向帮着我的,你就再帮我向老太太求求情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想离开家里头,也不想离开大姐姐!” 温含章的神色不怒不喜:“若我没有求情,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温晚夏实在是太过得寸进尺。张氏盛怒之下,不想叫温晚夏活着再碍她的眼,是温含章失望过后犹存理智,觉得温晚夏还远不到必须以命抵罪的地步,才和张氏商量出这两个选项来。 就算温晚夏今夜不愿意作出抉择,明日张氏和万氏也会帮着她下决定。万氏虽然还未生养,但她也要想着后头若生了女儿怎么办,若不处置了温晚夏,她以后生了姑娘也会受到拖累。 温含章看着温晚夏,认真一字一句道:“我今日再教你一回。你做事随心所欲,没有想过若真叫你做成这事会有什么影响。温氏一族是武将世家,随太祖起事立下汗马功劳,才被授予永平军权,由祖父亲掌虎符。温家从开朝起大半族人驻守戍边,但皇上这些年来对温家疑心渐生,府上帝眷渐弱,即使温家三代人避让京城不到西边,府中爵位仍一路由公爵降至伯爵。” 老祖宗的事迹温晚夏也是知道的,她不明白大姐姐为何突然给她讲起了史。温含章瞧着她眼中的茫然——先永平侯觉得庶女只要给吃给穿学些女红针凿规矩礼数便是,这些厉害关系从来没让他们了解,现下终于酿成恶果了。 她摇头,继续道:“大哥年轻,爹爹早已想到这世道人走茶凉,所以才倾尽能力,给我和钟子嘉订了这门亲事。钟家是皇上母族,虽太后娘娘早早逝去,皇上仍对钟家有一份不同于常人的情谊。我们和钟家联姻,是间接在向皇上表示忠心,为了保住温家在永平军中的权柄。” 这一代的永平伯温子贤从小喜文不爱武,后来虽然被先侯爷掰正了过来。可论起勇武也就那样了。偏偏他还不如幼弟聪明会念书,温子明今年十四已经考中举人,也算是永平伯府的另一条退路。 其实永平伯府在宫中还有一个年岁老迈的温贵太妃。这位贵太妃对老皇帝有养育之恩,但老皇帝是个十分有独占欲的,一直疑心她偏向伯府,不太喜欢温氏族人进宫请安。张氏能为温含章订下钟子嘉也是借了这位贵太妃的光,除了看中钟子嘉为人上进外,也是因为只有和钟子嘉联姻,皇帝才会放心。 钟子嘉和宁远侯府有一个勋贵中人人知晓的心结。张氏不是不疼她,只是当时情势下两府联姻已是必然,永平侯提出钟子嘉这个人选,张氏权衡之下也必须承认他是最合适的。钟子嘉既有功名,又有产业,最重要的是,虽有一个放荡不羁的名声,但却从未听说他有品行不堪之事。并且,宁远侯府这些年来礼数到位,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宁远侯对这位兄长唯一的嫡子十分怜惜,非但不会计较钟子嘉年少轻狂所作所为,也尽力确保在他仕途上无人敢对他两面三刀。 就是有了宁远侯的这些保证,张氏才觉得这是一门不错的婚事。愿意讲究长辈脸面的人家,必不会把事情做得太难看。宁远侯既已得了最大的便宜,其他事情上也该略松松手才是道理。如此一来,温含章上无公婆下无妯娌,只要能和钟子嘉相敬如宾,这日子必会过得十分轻松。 温晚夏绞着手指,继续惊疑不定地听温含章道:“因为钟子嘉一直对这门婚事兴趣寥寥,京城内外滋生了许多流言蜚语,大哥又不能拉着钟子嘉在人前一表衷情,温家在上年军中的人事交替中失去了许多有利的位置。”这还要怪钟子嘉对着不喜之人十分不给面子,温子贤为了不在人前难堪,也不敢有其他作为,只能默默等他回心转意。 这番让温子贤知道这些全都是温晚夏造成的,温晚夏绝对讨不着好。 温含章叹气道:“若是钟子嘉遵循自己的心意上门退亲,对钟家倒没什么,钟子嘉于钟家一直是一块鸡肋,可永平伯府失了这门亲事,除了大哥很可能保不住手上的半枚虎符,温氏一族在军中的经营也会受到大幅牵连。”虎符虽只有战时调兵遣将的作用,可有它在手上,就是一种象征,代表温家还拥有永平军权,不容置喙。 这场婚事是先侯爷为温氏军权设下的一个缓冲带。温含章能想着婚后不顺析产另居,但不敢想着伯府能主动取消婚姻。 虽说她也不认同这种将一族兴败之事寄望在一门亲事上的行径——多少历史事件已经证明了政治联姻的不牢靠,可耐不住温氏族中人才凋零,无人可以执牛耳,她爹和大哥也都不是运筹帷幄之辈,也就只能这样了。温含章叹了一声,她有一句话一直没有说出口,家族后继无人,衰亡败落不过是迟早的事情,现在这些举措,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温晚夏真的万念俱灰起来了,她只是嫉恨长姐得了一门上好的亲事,完全没想过其中还有这些干系。她惨淡着脸色,犹带期望道:“可钟子嘉现在不是还没有退亲吗?大姐姐,你帮我一把,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去嫁那些乡下泥腿子,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庄子里……”她心里十分惊慌,这一次真的哭得涕泪横流,脸上狼狈不堪。 温含章相信她是知道怕了,而不是像刚才那样还能有恃无恐质问她,温晚夏扑到她膝上,哭得气喘脱力,哽咽道:“大姐姐,你罚我抄书、戒尺、禁足怎么样都可以,就是不要叫我离开家里……”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急急道,“我去向钟子嘉说清这些都是我一人所为,我以后也不出门了……行吗?” 温含章看着她,突然半疑惑问道:“你在求我时,有没有想过我才是被你加害的对象?” 温晚夏被她这么一问,突然有些发愣,继而便是满满的悔意涌上心头。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做下了什么,又是失去了什么。 她无声垂泪,室内一片窒息般的静默,温含章明亮的嗓音在这片空间中显得格外尖利,就像一把刀般将她心上的希望一片片剜去:“我不用那些侯府规矩的话糊弄你。早在娘提审府中马夫时,大哥大嫂就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不说话,只是想看看娘要怎么处理。大哥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承爵两年以来到处钻营,就想着叫外头人不忘了伯府威名……这个世上除了打和杀外,很多办法都能叫人生不如死。” 如果让温含章选,她会选离开京城,有张氏看着,万氏绝不敢扣了她的嫁妆钱,在一个乡下小地方,头上有伯府的荫护,手上又有大把银钱,虽没有锦衣华食,但简直不能太逍遥。 但是温晚夏……她选了第二条路。温含章也不奇怪,温晚夏一直就有些小聪明,怕还想着她到庄子上多多传信回来求她原谅,她就会再次心软。如果温晚夏真的这么想的……温含章只能说,她从来就不了解她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众人到荣华院请安时,张氏就以不敬嫡母之罪,将温晚夏和高老姨娘发落到伯府在京郊阳明县的一个庄子上思过,即日就走。 温子贤每日早上都要上朝的,今日却碰天荒请了假,他黑着脸道:“三妹妹从小就没有规矩,整府的姐妹中就属她脾气骄娇不成体统,我听闻她早上经常躲懒不来请安,平日里又喜欢与姐妹争夺衣裳首饰,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堆鬼祟伎俩,手段下作,心肠歹毒,如此不孝不义,也别怪为兄的不为你求情了。” 伯府主事人这番指桑骂槐的话,也算是为温晚夏这件事下了一个定论。 温微柳、温若梦噤若寒蝉,不敢言语。温子明这刚从张氏那里知道事情真相的,也目露不满地看着温晚夏。他最知道姐姐为了这桩亲事担心多久的,没想到到头来都是温晚夏的算计。 温晚夏跪在地上轻泣。她从前只见过大哥在张氏面前的笑面虎模样,这一次被他如此嫌恶地骂到脸上,顿时只觉得身在冰窖。她当时一时痛快,却换得如今的下场,温晚夏都有些记不起来,她那时候究竟是怎么想的。 作者有话要说: 嗯……我想文下那些骂我圣母的人一定很想我把庶妹写死把帮她做坏事的下人写残吧,但是我写不出来。 我这文的女主设定是一个有点善良有点软弱的普通人,她心中的良善是在现代社会人人平等法治分明的土壤中滋养出来的,我不会写她是个烂好人,也不会写她杀伐果断,一朝穿成嫡长女立马就利用手中权势将碍眼的庶妹压得死死的,这种情节或许很爽,但是我总觉得不符合一个普通姑娘的穿越设定。 ps:我的三观就是生死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庶妹也没有恶贯满盈到必须以死谢罪的程度,看不惯可以远离啦~ 再ps一下,离开之前不用告诉我。 第14章 妙手画师 温子贤简直不能更揪心。 他从大妹妹和钟子嘉订亲以来,就一直盼着皇上能看在他本分忠心的份上,叫温家在军中好过一点。 大夏朝开国至今有七十三年。当今皇帝是第二位皇帝,在位已有五十年之久。这五十年间,疑心颇重的老皇帝不知道褫夺诛杀了多少公侯伯爵,除了先太后娘家宁远侯府外,好多勋贵人家都战战兢兢,生怕惹了皇帝不喜,失去祖宗传下的爵位。但就如此,随着皇帝对文官的日渐看中,勋贵集团也不如从前了。 爵位可不是铁饭碗,满京城有多少过气勋贵,军中宫中没有势力,只能抱着往日荣烟啃老本,若碰上一次朝堂动乱,宦海沉浮间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失了卿卿性命。 可他在外头为了一整家人的未来奋斗努力,家里却存着这么个拖后腿的! 温子贤心力疲惫,跟着万氏回了华阳院后,看着她对镜卸下沉重的钗环,板着脸道:“夏姐儿那边,你叫庄头过来敲打一番,她即是去反省受罚的,就不能过得太轻松。” 万氏转过头道:“老太太那边,已经想好叫她带着姨娘、丫鬟和李马夫一家子一起走了。” 温子贤心中不快:“那些个帮着她做下坏事的可恶下人,怎么也没有惩戒一番?” 万氏展眉一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姐儿的性子,最不喜欢见血的。据说罚了他们的银子,只让他们带着几身衣裳走了。”要她说,这个法子也挺要命的。那些人帮着温晚夏图什么,还不就是图那点银子吗?现下连这点好处都没有了,他们又素来知道温晚夏在府上没地位,又得罪了唯一会帮着她的温含章,这会儿跟着她一起走,受罪的还铁不定是谁呢? 温子贤皱着眉头:“章姐儿心软,老太太也纵着她,幸好庄子那头用的都是西宁那边刚下来的军兵,我得叫开顺跟他们说道几句。”开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奶兄,自来负责他身边的事务。 万氏劝道:“何必如此。一个姑娘家,在那边无依无靠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份惊惧就足够她受的了。”万氏是真觉得不需要再做些什么,从温晚夏做的事情,就知道她不是个聪明人,她自个就能把自个给作死了。更何况大姐儿六月便要出嫁,等她嫁人了,出嫁女哪还能管得了娘家的事情,到时候要如何待自己的庶妹,就得看她这位夫婿的良心了。 万氏轻轻一笑,温子贤心性凉薄,心中只有爵位权势,温晚夏这番堵了他的道,怕不是一年两年就可以了事的。 从万氏心底说,她完全不觉得对温晚夏的处置有问题,甚至她和温子贤一样,觉得大姐儿心慈手软。她当初嫁给温子贤,最羡慕的不是能成为伯爷夫人,而是这府里规矩分明。都说无规矩不成方圆。这世道嫡庶有别,偏有那些个贱男人,以为在家里头遮着掩着,就能不顾国法世情,将那些贱蹄子宠上了天。万家里头的事叫她娘遮得严严实实,但万氏以前也曾经被庶妹踩到脸上过。幸好她娘颇有手段见识,才没叫她受了委屈。 万氏嫁到伯府后,即使府中的几位庶妹对着她老实恭敬,但她心中总是打着个问号,他们真的对大姐儿得到的宠爱心服口服?现下温晚夏的事情爆了出来,更是佐证了她的想法,庶子庶女们就没有几个是好心眼的。 之所以为温晚夏说话,万氏偏头瞅了温子贤一眼,这世上的男人,就没有几个希望自己的枕边人心肠狠毒的。这不,温子贤虽口中说着女人就是成不了大事,但眼中对她的劝说却没有看出任何不满。 温晚夏的事情就这样落幕了。 她被马车送走时,还想过来和温含章拜别。但温含章没有见她,知道自己身旁一直养着一只白眼狼,温含章这几日都觉得自己和钟涵一样犯了眼瞎的毛病。 温子明这日在请安后,突然压低声音,偷摸着对她道:“大姐姐,你待会回去,我让小厮给你送点东西。” 第9节 温含章瞅着他一派眉清目秀的模样却做着一幅鬼祟的嘴脸,手指头就痒痒,忍不住抬起手掐住他的脸,一拉:“说话就好好说话,在娘这里不用做这番模样。” 张氏早就注意到他们两人的举动了,她这头和万氏正说着端午各府送礼的事:“闵国公家的老太太我以前随侯爷去拜见过,许是年轻时候种地多了,身上总带着几分乡下的纯朴豪迈,你若给她送礼,拣上些野物她或许更欢喜些。” 那头已经悄悄瞪了他们一眼,叫他们老实点。万氏当做看不到,她娘家以前正当旺时,也踏不上国公家的门槛,她正好趁着请安时多向张氏取取经,也好赶紧上手。先侯爷去世四年,温子贤承爵才两年,前三年父孝在身,他们也不好出去走动,现下出了孝,这些关系就得赶紧捡起来。 张氏突然想到了什么,指着温含章道:“那家老太太和她最谈得来,你问我还不如多问问章姐儿。” 温含章有些无奈,她以前随着张氏出门见客,因为嫩壳老心,比起其他小娃娃能乖巧地坐上好久,这些老夫人老太太的就格外稀罕她。她道:“大嫂不必担心,闵老太太跟咱们家的老贵太妃很有交情,对着我们家的人都和气着呢。” 万氏蹙着眉头:“老贵太妃喜欢佛法,佛法高深,我未出嫁时太太怕我移了性情,不叫我多读那些。闵老太太看起来慈眉善目,就跟那庙里的菩萨一般,我只担心我跟闵老太太说不上话。” 温含章笑道:“闵老太太不喜欢求神拜佛那一套,大嫂放心吧。”她想着,老贵太妃也不是喜欢念佛,她是整日无事,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干。 即使皇帝不喜欢,逢年过节的,温家也会随大溜儿进宫请安,算一下,那座华丽辉煌的皇宫温含章也进了不下上百次了。老贵太妃那才叫一尊庙里的菩萨呢,整日里就为了满足老皇帝变态的独占欲,不叫她与亲人亲近。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无儿无女,在身边服侍的只有宫女太监,虽然老皇帝时有赏赐,可人临老了还是希望有亲人在身边。 每次她进宫去,和蔼可亲的老贵太妃就喜欢摸着她的头发,将自己攒的适合小姑娘穿用的衣裳首饰一气儿给她用上。温含章担心她在宫中没有银钱打点,她反而担心她是不是在府中缺钱了才会想到这些,每次出宫,她的荷包必定装得满满的都是银票。 温含章总觉得拿一个孤寡老人的养老钱心不安,可她爹却叫她不要跟贵太妃推辞,当时永平侯说的一句话叫温含章特别心酸,他摸着温含章头上的软包包,道:“老贵太妃一辈子没有子女缘分,她给你银钱,心里欢喜着呢。” 想起老贵太妃,温含章也没了跟温子明打闹的心思。又快到端午宫宴了,到时候进宫不知道能在千禧宫呆多少时辰。老皇帝变态就变态在这点上,每次都掐着时间过来赶她出宫。 温含章又想着,下一次朝贺她就嫁到宁远侯府去了,钟涵现下才正七品,他跟家里人关系不好,钟家那位老太太不一定会愿意带她进宫,而要等钟涵混到能够名正言顺让她进宫蹭宴的品级,老贵太妃不知要埋到土里多久了。 因为想着宫中的贵太妃,从荣华院回到芳华院,温含章的心情都不太爽快。温子明却是亲自过来了。 温含章把眼一瞪:“现下不是你念书的时辰么?李先生找不到你要骂人了!” 温子明笑:“我跟李先生对对子,李先生输了,叫我今日轻松半个时辰。大姐姐你就别担心了。”说着,他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一个卷轴,眼睛里满怀期望道,“大姐姐,你赶紧打开看看是什么!” 温含章打量着手上温子明递给她的东西,以玉石为轴,装裱瞧着十分精美,触之手感细腻温润,她狐疑道:“不年不节的,你怎么突然送我礼物?” 温子明也不说话,只用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在她和她手上的卷轴溜来溜去,又软萌又可爱。温含章被他看得十分无奈,只好依着他打开了。 卷轴缓缓打开,竟有一米多长。只看一眼,温含章突然愣住了。 其上用精细的笔画勾勒出一个佳人,穿戴跟那日她见钟涵时别无二致,姿态端庄,面容娟秀,发饰精美,背景中仅有几盆十八学士作为点缀。那日她刚从外面回来,没来得及换回常服,身上穿着一件藕色并蒂莲对襟和同色的花蝶蜀锦百褶裙,画师刻画入微,竟连衣裳的细节都画得惟妙惟肖。 温子明看到卷轴里的东西,终于心满意足了。他赞道:“钟涵哥不亏香嘉才子之名,这幅画行笔轻细柔媚,构图别致精巧,用色艳而不俗,非他人所能相比,将大姐姐画得比真人还要美几分!我之前也想送大姐姐一幅亲手所作的字画,可惜总是找不好角度,画不好层次。大姐姐你知道吗,外面钟涵哥的画已经炒到了千金一幅,你手上的卷轴,贵值千金啊!” 又感叹:“旁人都说钟涵哥过目不忘,我今日才相信。大姐姐头上的这支拉丝蜻蜓珍珠步摇是我去年画了图,叫外面的金店打出来送给你的生辰礼物,大姐姐你嫌累赘,总共也没戴过几次,钟涵哥应该也只见过寥寥数次吧,居然画得丝毫不差。” “一次。”温含章纠正道,“他就只见过一次。” 温子明道:“妙手画师的名号真是名不虚传,钟涵哥简直神乎其技,让人叹为观止!要这幅画是送给我的就好了,大姐姐你一向就不爱画,送给你真是暴殄天物!”说着竟然愤愤看了她一眼,温含章觉得,如果她不是他的亲姐,这小子肯定要更狠地说一句焚琴煮鹤,牛嚼牡丹。 温含章手指头又开始觉得痒痒了,她知道温子明对好画一向颇有些痴性。可他刚才说的这些,已经不止踩了她一次了!什么比真人还要美几分,什么送给她就是暴殄天物的,她有这么差劲吗?温含章微眯着眼睛,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惜娘没将弟弟生成妹妹,不然二弟如此国色天香,钟子嘉想必不会吝啬再送一幅画来。” 温子明一眼瞪过来,居然道:“大姐姐还当我是垂髫小儿,被你逗上几句就发脾气。姑娘家就是如此锱铢必较,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怎么办,真的好想一手把他脸上的大男子主义捏起来扔掉! 钟涵在翰林院被派的是给前朝修史的活儿,之前钟涵对这份工作还算兢兢业业,但现下却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今科状元唐鹤龄的桌子刚好正对着他,唐鹤龄就见着这位人见人爱的探花郎,提着笔就这么陷入思考中。他好奇问道:“玄朝末帝的这本起居注有何问题,竟让子嘉如此举棋不定?” 钟涵回过神来,打了个哈哈:“圣人说每日三省吾身,我不过是见贤思齐,见不贤而自省罢了。” 唐鹤龄:“……”当我傻的吗? 钟涵确实在想一个问题。他前夜在床上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夜不能眠。披着衣裳起来,看到轩窗外的一轮冷月,突然又想起之前的那个梦,一时心痒难耐,挥手而就。看着画中佳人,窥着壶中漏刻,也不想着睡觉了,连夜装裱,早上出门前就将之送到伯府上托付给未来小舅子。 钟涵摸着下巴一脸思考:也不知道温姑娘喜不喜欢他的画? 第15章 卫绍 温含章的感觉,还不赖。画中仕女纤弱细美,神韵动人,颇有一股秀媚古雅之意。 她没想到,她在钟涵心中竟是这么个形象。 想着刚才温子明走时一脸的依依不舍,她就十分好笑,这幅画若画的不是她,送给他也没什么。 但现在可不行。温含章将画卷铺在书案上,细细欣赏着——这可是她第一次收到别人为她画的画像呢。 她现下才明白,为何满京城的姑娘都对钟子嘉趋之若鹜。若钟子嘉要讨好谁,只需要像这样,将她入画细致描绘,准能叫一干为了他的俊颜春心萌动的姑娘钟情更深。 可惜温含章不是那等闺阁之中不谙情事的姑娘家,她先是见了钟子嘉的冷脸足足一年,后头又在家中守孝三年,这四年里,她一次又一次设想钟子嘉与她之间如此冷淡,婚后该是如何相敬如冰。现在钟子嘉终于有了她设想中的夫婿模样,温含章细细品味着自己的心情,只有一点点被讨好的虚荣愉悦,更多的,竟是觉得如释重负。 京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风尘仆仆,远远而来。 靠近城门时,一个小厮兴致冲冲探头而出,又转头对着车厢中道:“少爷,我们到城门了!”福寿看见城门处排成一条队伍的人群,简直恨不得出来手舞足蹈一番——坐了将近四五日的马车,终于能好好休息了。 他家少爷此次会试高中进士,在随后的朝考中又一鼓作气考上庶吉士,朝廷给了少爷一个半月的探亲假回乡祭拜祖先。衣锦还乡,载誉而归,可谓春风得意,可惜少爷从小父母双亡,家中只得一个老仆守着屋子,在祭了父母、安排完族中进士立碑事宜后,也没有其他牵挂了。 来去两趟都是跋山涉水。原本不需要坐这么长时间的马车,大夏朝水路畅通,京城外面就有一条运河可以由蜀中直达京城,但是禁不住他家少爷晕船啊!晕的天翻地覆,那脸色白的都没了进士老爷的派头了。于是他们只得半路下船,在驿站中换乘马车,这才堪堪赶在期限前回到京城。 卫绍轻咳两声,也觉得自己一幅病恹恹的模样挺没面子的,他道:“你将我的身份文书翻出来备着城门兵验看。” 福寿无有不应的,一边翻找行李,一边继续道,“也不知道才墨堂怎么样了,这一次我们从家中带足银两,终于可以还情伯府的人情了。” 这一次主仆二人回乡祭祖,可有不少商人和地主凑上来送银钱送田产。对比三年多前在京城的穷困潦倒,福寿不禁深深感慨,难怪老人都说功名二字值千金。 听着耳边小厮的唠嗑,卫绍没有说话。 四年前他中举后信心满满,只带着一个小仆赴京参加来年春闱,可惜因水土不服生了一场大病,不仅花光身上所有的银两,还因此错过当年会试,客栈老板见他气若游丝躺在床上,不愿惹晦气,当时便要撵了他出去,幸好店小二暗中指点他们去了永平伯府的才墨堂。 卫绍永远不会忘记,客栈老板见他气若游丝躺在床上,不愿惹晦气,当时便要撵了他出去,幸好有人暗中指点,叫他们去了为穷举子们大开方便之门的才墨堂。才墨堂的管事见着他烧得面色潮红,本不愿让他入住,还是温大姑娘一腔恻隐之心,不仅叫人请了医师,还送了好些贵重药材过来,那管事才不敢多说些什么。 福寿继续絮絮叨叨的:“二爷之前托我们寄卖的三十幅书画价格肯定又涨啦,一开始瀚轩斋的老板还压了我们一半的收购价,原本一幅画该有二两银子的,齐老板居然只愿意给一两!二爷那些画用的都是好宣纸好颜料,一两银子,本都收不回来!幸好二爷手把手教我去跟他谈判,齐老板才知道厉害!那齐老板也是好笑,见二爷的画好卖,上次还偷偷问我画师愿不愿意与他签个契书定期供画,二爷听到后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别提多高兴了。” 卫绍突然道:“我就说子明前阵子怎么又被李先生加了功课,原来是私底下又多交了二十幅画卷。”温子明私下有一个不能登大雅之堂的爱好,素来是托他帮着在外面运作的,卫绍看了几次温子明交的画作,不好意思每次都亲自出面,就叫福寿去办了。他只是没想到,温子明居然将福寿收买得如此死心塌地。卫绍心中有些无语。 福寿卡壳了,此番来回过了一月之久,他居然忘了二爷交代这事要瞒着少爷!看着卫绍似笑非笑的神色,福寿头皮一阵发麻。 卫家主仆惦记着温家人,温子明也在惦记着卫绍。所不同的,温子明在温含章面前大吐苦水,桌子拍得十分响亮,叫温含章觉得他每日上学是不是都进龙潭虎穴了。 温子明:“大姐姐你是不知道,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我不过就请个半日的假,李先生居然给我布置了二十个题目,叫我十日之内就要做出来,不然就不让我出门!”关键是李先生抠的,只愿给他批一个时辰的假而已! 温含章正在看钟子嘉托温子明给她送的十二生肖小泥人,说是他路过梅林大街看着极有趣味,想着她应该会喜欢便顺手买了下来。这套泥人确实捏得惟妙惟俏,关键是颜色搭配十分爽朗明媚,温含章一见之下,都有些爱不释手了。 温子明瞥了一眼桌子上的小动物,钟涵哥最近就像开了窍一般,路上随便见着些什么就让人送到伯府上,关键是他怕人说大姐姐的闲话不敢直接送到芳华院,都是拐了个圈让小厮送到他书案上。于是他每天下学后,还要拖拉着疲惫的身躯充当一回驿使给大姐姐送礼物,简直不能更心累。 温子明十分不满温含章的心不在焉,他酸溜溜道:“大姐姐最近有了大姐夫奉承,都不管我的事了!” 温含章这几日每天都有礼物收,心情十分舒畅,她对着温子明嫣然一笑:“好说!” 温子明磨了磨牙,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下次我叫个小厮送过来就是,何必要自己跑一趟。娘每次见着我只会叫我努力念书,李先生日日给我布置课业,就连大姐姐也不关心我了,我做人还有什么趣味!” 温含章抬手弹了弹他的额头,这话说的可就欠揍了。温含章不是没见过那位李先生。李先生名李松春,虽是同进士出身,可学识却是上上等的,若不是当年科考时运不济得罪了人,未必会落到第三甲上。他当官后便时时为此抱憾,在因罪被罢官后,也没想着找关系起复,而是在听闻永平侯为幼子寻找名师后,亲自上门面试。说起来,温子明自小便有神童之名,李先生当年见过温子明后真是惊喜交加,这些年在府中对温子明也十分尽心尽力。 温含章道:“你就收了这满腹的牢骚吧,李先生早就跟娘告过状了,说你今年以来每日不思进取,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温子明自小冰雪聪明,在课业上只需稍稍讲解便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他在科考上走的从不是将勤补拙、钝学累功的路线。 李先生从他还是个小儿之时就带着他,深知对这个弟子不能栓得太紧,也十分懂得老师家长沟通之道,每过半月必要汇报一次温子明的学习情况,以前是对着永平侯,现下就是直接对着张氏了,原本应该是跟温子贤汇报的,毕竟长兄如父,可惜伯府情况不是特殊了点么,张氏又有要求,李先生也就跟着形势从善如流了。 温含章见过几次李先生到荣华院的样子,张氏面前竖了一个厚厚的屏风,李先生弓着身子一脸严肃,根本不像是温子明说的那样恣肆无忌。 温含章怀疑地问道:“我最近比较少管你,你请这么多假,干什么坏事去了?” 温子明咕隆了一句什么,又道:“卫大哥让人带了信给我,说是这两日到京。我才想着告个假出去一趟。” 温含章记得卫绍是才墨堂资助的一位学子,不知怎的,入了温子明的眼,在今科中考上了传胪。之前李先生跟张氏告的小状中,就有一件事。温含章思忖着温子明走科考的路线,卷面上必要有一笔可以打动上意的铁画银钩,便花了大钱淘换来一套据说是圣上最爱的前朝李玉照的字帖,可惜温子明嫌李氏书法不够开阔大气,转头就送给了卫绍,等着卫绍学出了趣味转头推荐给他,温子明才多了几分兴趣。李先生见着他们这一来一回的,真是一腔的恨铁不成钢。 温含章倒是不拘着弟弟跟这位一看人生就十分积极向上的卫绍交往,只不过……温含章问:“那前两个月呢?” 温子明对着温含章,一说慌就面红,此时他便顶着一张大红脸,硬生生道:“我都十四了,出个门还要打报告么?” 温含章瞅了瞅他头上两个圆圆的包包头,视线下滑,突然伸手拧住他白玉般的耳朵,狠狠一扭:“你是不是藏了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温子明简直不能相信,他那平素看着淡然自得的姐姐,居然会做掐耳朵这种乡下村妇才会干的粗鄙不堪之事! 温含章对着不敢置信的温子明哼了两声:“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跟娘就是平时对你太好了,你要是不交代,我就要动大刑了!”自从温晚夏的事情过后,温含章很是反省了一番,觉得自己为人懒散,才会被人蹬鼻子上脸,主要是她对着府中弟妹都是端着一副成熟的心态,一直觉得君子动口不动手,可偶尔动一回手,这效果不也挺好的么? 看温子明这幅被雷劈了的模样,说话都开始吭吭哧哧起来了:“大姐姐,你冤枉人!我、我哪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大姐姐你这样可不好,我要是告诉钟涵哥,你在他心中优雅纤细的形象就毁于一旦了!”温含章那幅画,温子明之后耍赖着也看过好几回了,越看越觉得钟涵哥画技惊人,非常人所不能及。 温含章根本不怕温子明的威胁,她对春暖道:“去,把他那个叫高敏的小厮叫过来,我要问问他。” 春暖捂着嘴偷笑着下去了。姑娘这一段时间跟以前太不一样了,自从和未来大姑爷了却误会后,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一般,十分疏朗不拘。前日在荣华院听了李先生的上报后就一直嘀咕着二爷最近太放松了,必须得给他紧紧弦。温子明这可是自己撞上来的。 温子明一脸的生无可恋。他今日要是知道大姐姐要审问他的身边人,必不会带上高敏,这个小厮的名字叫高敏,可为人一点都不敏锐,长得四肢发达,孔猛有力,是张氏备着他在外受欺负,才一定要他带在身边的。高敏做事一贯慢吞吞,若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温子明早就不要他了。 高敏对着温含章这位在伯府中十分有地位的大姑娘,话都说不完整。温含章不过是威胁要将他调离温子明身边,高敏立马以和往常不同一般的敏捷,啪嗒一跪,交代了! 温子明捂着脸,已经做好被大姐姐教训一顿的准备了。可他越听高敏说的,嘴角的抽动就越发明显。 高敏道:“不敢欺瞒大姑娘,二爷自今年元日以来外出十次,都在一月份和二月份,三月份和四月份没有出府,每次出门都在半个时辰左右,由我陪同,从府中经梅林大街到兴源坊,目的地是才墨堂附近的瀚轩斋。” 许是三年守孝叫府中众人都给关狠了,今年元月刚出孝,万氏下狠手管制了一下府内庶务,竟然揪出这么多的魑魅魍魉。除了温微柳和温晚夏,温子明也是已在张氏案上摆着的一只小虫子。 温含章默默看了一眼温子明,这个事情告诉我们,做事虽不用向全世界吆喝,也不要偷偷摸摸,否则一旦被人揪了出来,温子明这幅生怕被秋后算账的模样就是教训啊! 温含章见着温子明狠狠地瞪着高敏,眼中不乏威胁之意,觉得这小厮必定没有撒谎,她满意地点点头,叫高敏继续说下去。 高敏深吸了口气,也不看温子明,继续道:“姑娘明鉴,二爷此举,都是为了帮才墨堂的学子主持公道啊!我们才墨堂临近瀚轩斋,姑娘也知道堂中寄住的学子多不容易,他们经常到瀚轩斋中抄书换些辛苦钱。可瀚轩斋的齐老板十分不厚道,有位学子跟二爷告状,说是原本抄一册书有两百文,交一幅画有二两银子的,现下齐老板却只愿给出一百文和一两银子的收购价,心黑得不得了!二爷义愤填膺,为了帮学子们一把,这才屡屡出门指点这位学子跟齐老板好生谈判。齐老板最近已经答应了要给才墨堂的学子一些内部待遇,二爷可是做了一件八方支持的大好事啊!” 温子明那颗在胸膛中跳动不止的小心肝啊,终于跳回了原来的位置。 高敏,其实说得也没错。 他默默点点头,他可不是要为才墨堂的学子主持公道吗?那个齐老板居然敢黑到卫绍头上,他辛辛苦苦偷偷摸摸画了那些画,齐老板不欣赏就算了,居然还要压价!一贯就只有他温二爷欺负人的份,现在因着自己不能出面,居然要任人宰割起来了! 温含章狐疑地看着高敏憨厚的大圆脸:“你家二爷有这么好心?” 不怪温含章怀疑,温子明一贯是个跳脱的性子,之前跟才墨堂的举子们交往,也是因着孝中无聊。据温含章所知,目前为止,那些人里面只有一个卫绍能让他正眼看看,那也是因着卫绍长着一副俊美聪明的样子,为人也颇为通透。说温子明会为那些穷酸学子出头,温含章真是一万个不愿相信。 温子明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愤怒:“我做一件好事,大姐姐就如此怀疑,莫非要我在外胡作非为,大姐姐才愿意相信么?” 这倒不是。温含章也不愿意相信李先生话中那个叛逆少年真的是自己的弟弟。温子明从小玉雪可爱,舌滑嘴甜,自从知道自己是要被分出府去过活的,就开始精打细算起来,不仅学习刻苦,还时常喜欢和张氏讨论一些庶务。他名下早有资产,张氏只要他及时报备,师出有名,通常都不会太管着他。只是温子明不惯常撒谎,偏要弄得一幅遮遮掩掩的样子,才惹得他们怀疑。 但是真要让温含章说温子明会背着她和张氏在外任性妄为,她也说不出来,约摸就是一种直觉,温含章瞅着这对主仆同样圆溜溜的眼睛,直觉认为,这其中必有猫腻。 第16章 失意与得意 温子明为着这一趟外出,可是使出了十八般武艺才过了温含章这一关。当府中那一辆专属于他的豪华马车停在中门,温子明只觉得头顶上的天空都带着十分喜人的蓝色。 他拍着高敏的肩膀,高兴地表扬了这个大个子一番:“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机灵,不错,以后好好干!”高敏对着他憨厚一笑,温子明摸着下巴,琢磨着老实人的外表就是占便宜。 卫绍的宅子在城西的平民坊中,这处二进小院每月租金足要五两银子,虽有些吵闹,但位置相当便利。卫绍这几年可谓两袖清风,前两年还要一直寄住在才墨堂中,后来学着温子明寄卖画作挣些生活钱,才能租下这一处小院。 卫绍主仆连着宅中雇着的一个婆子刚将院子打扫干净,外边就传来了哒哒哒的马车声。 第10节 待得来人掀开帘子,果然是温子明那张扎了两个双髻的精致小脸,温子明一看到一身青衣仍不损俊美容色的卫绍,立马就扬起了笑脸。 卫绍亲自引了温子明到书房,温子明来这院子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一口后皱着眉头咂了咂嘴,打开茶盖看了一脸,竟是一壶莲心苦茶,他给卫绍倒了一杯,又是悲伤又是苦楚地说道:“这一杯莲心茶便算是为你洗尘了,李先生最近盯得紧,今日我只能出来一个时辰。” 那老先生,居然敢在背后告黑状!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亏他在他面前还做低伏小的。 自从卫绍中了传胪后,李松春便对着他喋喋不休。说是卫绍一介寒门子弟,不过偶尔过伯府蹭了几次小课便能考取二甲头名,他从小带着他念书,心力交瘁,不厌其烦,若他到时候比不上卫绍的名次,他这张老脸简直没处搁去。这一个多月他为着他的颜面能有处安放,说是悬梁刺股都不为过,书房里他惯用的那几管上好狼毫制的毛笔,笔头都快被他写秃了。 温子明一贯是水晶肚肠,洞察人心,怎会不知道李松春怎么想的。李先生在伯府中一坐馆便是九年之久,不仅经常用他当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事迹对着他耳提面命,还时不时就用戒尺加大棒加以威胁,让温子明颇感压力山大。只是想着他一把年纪至今未曾婚娶,又近九年如一日对他呕心沥血,温子明才强忍着每日被训成狗的吐血心情,老老实实按他规划的科举大计向前迈进。 卫绍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一口饮尽,道:“李先生一向严厉,若你能坚持再打磨几年,必定受益匪浅。”想了想,又道:“到时候许是名次还要在我之上。” 他此番高中传胪有大半是托了温子明的福。温子明性格跳脱,他一个穷举子,当年也不知道是哪里入了他的眼,两人在才墨堂相遇几回后,温子明居然邀他同蹭李先生的小课堂。卫绍几番猜测都不得结论,也就厚着脸皮,三不五时上门请教。李先生确实于科举上颇有心得,此次会试,他能答对最后一道杂论,还是有赖于平时李先生的指点。 想着头回见着李先生时他那张被温子明折磨得发青又不能发脾气的老脸,卫绍暗自发笑,又劝温子明道:“先生也是为了你好,你要是每次都能按质按量完成功课,他未必会如此疾言厉色。” 要真是口头上说几句就好了,温子明不想告诉卫绍的是,李先生火大起来,真的会用戒尺打人的,他半个月前因为画画懈怠课业,两只手都被打肿了。 温子明嘴里发苦,大叹了一句,“无人解我心苦!”又嫉妒地看着卫绍,“你就好了,以后都不用考试了!”大夏朝的官员考绩都是由上峰给予评价,所谓“察其行能,验其勤怠”,再也不用入场笔试。 卫绍淡定地又倒了一杯茶:“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温子明就看着卫绍一连数杯面不改色,很是怀疑两人喝的不是同一壶茶。 卫绍突然道:“我听袁管事说,钟子嘉到伯府完聘了?”卫绍的这句话,语调放得极轻,若不是温子明与他十分靠近,也不能从口型中辨出他话中之意。 温子明心中叹了一声:“上个月你走之后,钟涵哥就让礼者上门了。” 卫绍垂着眼眸:“温姑娘也没有异议么?” 温子明虽然同情这位友人,但坚决不肯落下口实:“这桩婚事是我爹生前订下的,大姐姐一贯守礼本分,必定会遵照先前约定履行婚约。” 自从卫绍专挑了大姐姐送的李氏书法进行临摹后,温子明就知道了他的心思。他一直不想在这件事上与卫绍弄僵关系,可卫绍这般不管不顾的,是把事情挑到明面上吗?温子明有些心惊,又十分苦恼:若是卫绍真的这么不识相,他难道要失去一个朋友了么? 卫绍察觉到温子明态度中的异样,有些怅然,却仍忍不住道:“若温姑娘得知钟子嘉在外行无所忌……” 温子明神色突然有些警惕,怀疑地打量着卫绍:“你先说说是什么事?”卫绍现在说这种话,肯定是不怀好意。温子明打算先听着,若真的是钟涵哥恶贯满盈为非作歹,反正大姐姐还没嫁过去,管家族和爵位怎么样,他是绝没有大姐姐那样的奉献精神。 卫绍见着温子明的机警,突然自嘲一笑:“我先前在宫中,撞见过一次钟子嘉与六公主拉拉扯扯,因着当时旁边还有旁人,我便没注意看,也怕冤枉了他,便没将此事告诉你。” 温子明松了口气:“就这事啊!” 卫绍见温子明不当一回事,徒然哑了半刻。 温子明好心开解道:“禁内遍布皇上耳目,若是钟涵哥真的这般没眼色招惹了六公主,此番绝轮不到他当探花。”皇上年纪虽大,可耳聪目明,听大姐姐说,她上次在温贵太妃的宫中遇见他,皇上每顿还能吃下三碗饭,如此老当益壮,绝不可能让个色胚进了金銮殿。 卫绍没有反驳,他抬手给温子明斟了杯茶:“我知我在你眼中,现在必定和一只不知天高地厚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没有区别,可情不知所起,若我能控制,我绝不会将温姑娘雪中送炭的情谊演变成男女情爱。温大姑娘于我有恩,若她得知此事后仍然无悔,我便当今日没说过这话,你毋需担心我告诉旁人。” 温子明见卫绍话中光明磊落,心里十分可惜,提醒道:“大姐姐的心思,我也知道几分,你这回必定是枉做小人。”大姐姐对卫绍可从没露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温子明想想,卫绍和大姐姐也没怎么接触过吧,大姐姐很少来他的富车院,每次尝着好吃的,或者见着一些什么有趣的玩意或者书籍,都是叫身边的大丫鬟带一份给他。卫绍总共也就遇到那么三四五回,就这样还能一往情深?温子明不太懂这种感情,甚至有些觉得卫绍是不是错把那貌美的丫鬟当成大姐姐了。 卫绍没有说话,只略苍白的唇色还是显露了他的心思。温子明离开许久之后,他突然将眼前一杯早已失去温度的凉茶一口饮下。冰凉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让他心中翻滚不停的嫉妒渐渐冷却。 其实刚才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伯府大姑娘和钟子嘉的婚事人尽皆知,卫绍一早便知道自己一腔情意注定付诸流水,可感情若是那么容易控制,古往今来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伤心人。卫绍捂住一阵阵疼痛的心脏,终究是不甘心。 这个世界上,有人失意,就有人得意。 最近正要当新郎官的钟涵便整日里挂着一张笑脸,笑得翰林院和侯府众人都知晓他对这桩婚事的满意程度。他这个人,从年幼时风刀霜剑严相逼就不懂得如何夹起尾巴当孙子,现下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更是要所有人知道他的火热心情。秦思行自觉道行甚浅,还不够淡定,每次见着他满面春风的模样,都要刺上一刺才行。 钟涵也不管他,带着他回到正义堂的书房,就撂下他叫了府中大管事过来,听他仔细汇报婚事的进程。 秦思行虽已成亲,但他在家中十分受宠,当时这些事情根本一点没操过心,也就成亲当日被安乐长公主叮嘱了一番何时迎亲,何时拜天地等等细节,现下跟着钟涵重温了一番成亲的规矩礼数,感觉还是十分新鲜。 但此时他越听越是皱眉:“老太太怎么就只叫你一个人操办婚事?”纵钟涵在府中不得宠,他的亲事也没有让个下人操持的道理。宁远侯府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何大管事也是满心的苦楚。二少爷没有亲娘,这事按道理,本该由宁远侯夫人接手才是。可是老太太明着表示不放心侯夫人为人,候夫人索性撂手不管了。 何大管事委婉道:“老太太原本还叫了关姑娘帮忙,但二少爷担心关姑娘未曾婚嫁,不懂其中礼节,就都由我先暂时帮忙着布置。” “关姑娘?那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秦思行不可思议道,老太太究竟在想些什么。自来婚事讲究吉祥如意,那位关姑娘虽说是老太太的义女,但她在侯府一住就是十五年,前些日子都听说她打算自梳了,老太太竟然还打算叫她帮忙?这是嫌钟涵不够晦气么? 何大管事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打定主意不接这话。老太太和二少爷都是一脉相承的倔强,老太太提出让关姑娘帮忙遭到二少爷的拒绝后,老太太也不管了,每日只叫他到正义堂和二少爷报告进展,缺了什么开了单子去采买便是。 钟涵正在看婚礼当日的待客细项。他指着其中一条,毫不客气问:“我上个月就叫人从南岳采购了三百斤的上等云雾茶,这里怎么只剩下一百五十斤?” 钟涵在这府中可谓是孤军奋战,就连婚礼宴客都要自己看着。成个亲居然那么麻烦!钟涵每日都是硬着头皮听何大管事汇报宴客人数、食货酒水、喜帖祭品、账册银项等等喜宴进度,何大管事生怕担事,就连车马停放、下人安排、食具桌椅等等细节问题都拿出来问他拿主意,叫钟涵头大得不得了。 何大管事跟着一个没有经过理家培训的上司也是干得十分艰难,偏偏这些都要钟涵定下主意才行。他为难道:“上月我带人签收了这批茶叶后,大姑奶奶就叫人过来借了一百五十斤应急,说是这几日就送回来。”何大管事见钟涵即刻就要翻脸,马上道:“我本也不肯答应,但大姑奶奶手中拿着世子的令牌,带着人硬是抢走了这批茶叶。”到底世子爷才是这府里现下正经的主人,何管事也不敢太拦着他。 秦思行本是胆战心惊地看着钟涵青筋勃发,眼看就要杀过去宰了宁远侯世子,已经抢先一步拦在了门口。可没想到钟涵怒极,居然对着他笑了出声:“钟泽怕是还没有吸取教训。” 何管事生怕自己被二少爷当成池鱼给宰了,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二少爷的同谋,战战兢兢,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钟涵看着他就心烦,只叫他留下清单便将他挥退下去,何管事一脸的如释重负,对着钟涵和秦思行磕了个头便撒丫子跑了。 钟涵眯着眼睛看着他落跑的背影,端起桌上茶杯饮了两口,又再看一眼茶叶一项,讽刺一笑。堂堂世子,居然带人截了弟弟的喜宴物资。要是传出去,他那位惯会做好人的叔叔,怕是又要大出血一番。 钟涵此时的眼睛亮得十分吓人,就像一只刚逮着老鼠的奸滑猫,笑得叫秦思行都有些起鸡皮疙瘩。他看着看着,都有些不明白钟涵刚才那番气怒是真心还是做戏了。 秦思行想了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不是就等这个机会抓世子的短了?” 钟涵看了他这位从小万事不用操心的表哥,似笑非笑:“我倒是想呢,只是哪里比得上二叔补篓子的速度。” 第17章 服众 宁远侯钟晏今日刚好被皇上叫了进宫商量事情,他出宫门时就觉得右眼皮子直跳,果不其然。 钟晏身着朱红麒麟的刺绣袍服,绷着面皮坐在马车中听着府中耳目的汇报,待听到钟涵已经出门送喜帖时,再也听不下去,赶紧叫车夫往延平侯府的方向走。 再不快点,丢人就要丢到外头去了! 钟晏被请进延平侯府的书房时,就看到钟涵气定神闲地坐在矮背宽椅上,好不自在。待到看见一旁红木雕花方几上的大红喜帖,他立时就想斥一句胡闹,可想到这是在别人府上,忍了又忍,才对上了延平侯朱尚钧看稀奇的眼神。 朱尚钧自认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见惯了世面,可今日从钟涵嘴里听到的,真是让他匪夷所思。他咂咂嘴,道:“老钟,你家大侄子刚才说他的喜宴打算在外头办呢,你这做人叔父的,竟也同意了?” 钟晏铁青着一张脸:“胡说八道!从来办喜事就没有在外面的道理。子嘉年少无知,我这便带他回去好好教导。” 几句话言简意赅,说着就想要起身告辞,可没想到钟涵张嘴就道:“这是世子爷和大姐给我出的主意,我想来想去也只能照做了。” 在朱尚钧面前,钟晏的脸皮隐隐痛了起来,感觉颇为熟悉。 他忍住喉咙中的一股老血,憋气道:“你大哥和大姐姐一贯待你亲近熨帖,上次你大哥还说你独自一人在翰林院不易,想要给你介绍几个朋友。我看这必是有误会,我们回府再谈可好?” 钟涵瞥了一眼还要在外人面前装和睦的叔父,十分不客气地直言道:“上个月大哥和大姐将我打算用在喜宴上的三百斤茶叶送了一半到众祥楼中,我打听过了,那众祥楼是大姐的姨娘在外头的娘家开的。我就想呢,大哥和大姐对我这么好,此举必有深意。莫非是体谅我独自操办亲事不易,想叫众祥楼承包了我的喜宴?” 钟涵哗地打开了手中的扇子,脸上的神色肆意张扬:“这份情,我领了!我也不让大姐姐吃亏,之前我已叫人采买了一半食货酒水,剩下还缺多少,我叫众祥楼给我开了个单子,后头托大姐姐送银钱过去便是。” 朱尚钧听着他这一番含沙射影,有些抓不住重点地稀奇道:“宁远侯府对子弟的教养真是异于常人,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懂得怎么操办喜宴,你以后的娘子可是有福了。” 钟涵似乎听不出朱尚钧语气中的揶揄,颔首矜持道:“多学一点,才知道内宅不易,为人丈夫的,以后总该多体谅一点才是。” 朱尚钧大笑:“好!仪彦在外头的那些朋友,就数你小子的脾气对我的胃口。” 钟涵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总要叫我以后的妻子活得比当姑娘时更加舒心,不然我娶她干嘛。”想着温含章梦中福轻命薄,又补充了一句:“不仅要舒心,更要活得长命百岁,与我白头到老。” 朱尚钧抚掌叫好,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竟然转头对钟晏道:“我看你们府中也挺乱的,要不就干脆在外头办宴算了。” 说的钟晏十分吐血。 钟晏最要面子,虽被钟涵轻车熟路地扒了脸皮,在朱尚钧面前却还要强撑着和稀泥:“子嘉不懂事,你也跟着添乱。我那一对儿女自来不聪明,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才是。” 又教训钟涵:“你之前在老太太那里说要自己操办亲事,我和你二婶说也说了,劝也劝了,你就是不听,现下知道办事不易了吧?” 先是点出这事是钟涵自个一意孤行,与他们这些做叔叔婶婶的没有关联,才继续道:“多大的脑袋戴多大的帽子,你从小学得是孔孟大道,比不得妇人们长期混迹内宅,也不怨你不了解其中干系,我回头叫你二婶给你帮把手去。在外头办宴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届时,你叫到场的宾客们观看喜礼后都到外头吃宴么?” 钟晏这话说得软绵绵没有一点力道,朱尚钧是什么样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此中必有猫腻。 反正事不关己,朱尚钧煽风点火道:“你二叔说的是,咱们都是钟鸣鼎食之家,怎么能如此不识礼数?我说你小子,以后有什么事,自个不懂的,便去找你二叔商量。你爹生前对你二叔一向照顾,你二叔连对外人都是客气有礼,对你就更不用提了。若不待你好,那不是狼心狗肺吗!” 钟晏这事办的真不是他平时的套路。这老小子一贯喜欢披着一幅厚道的面皮,叫众人都觉得他老实无害,可惜谨慎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叫钟涵这小家伙拿着他的把柄。朱尚钧笑得十分幸灾乐祸。 钟晏心里头也是十分憋屈。钟涵敢把此事大咧咧说出来,手上必定捏着他那对蠢儿女处事不全的证据。若是再辩驳下去,他气性一起,非要在延平侯面前跟他分个青红皂白,更加得不偿失。 钟涵看了一眼明明恨得不行却要强撑着做好人的钟晏,想着今日的目的不是为了逼他跳脚,便淡淡道:“二叔对我好,我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还没来得及多跑几家就让钟晏逮着了,钟涵心中一阵遗憾。想了想,也不是没好处,他先将脓包挑出来,看下头接手的人谁还敢打他喜宴的主意。 从延平侯府出来后,钟晏才松了一口气。刚才他在朱尚钧面前避重就轻地将儿子女儿的过错摘了出去,但同朝为官几十年,朱尚钧若是个老糊涂,明康帝就不会忌惮他那么多年。朱尚钧不细问,不过是不想真当了钟涵的枪把子罢了。如此便欠了朱尚钧一个人情,钟晏心中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早就交代钟泽不要去招惹钟子嘉,没想到他左耳进右耳出,竟然不拿他的话当话,还将大姐儿也拉了进去当替死鬼。他就不信,没了钟泽的助力,大姐儿敢得罪钟涵。 他膝下就这么一对儿女,但一个蠢一个莽,两人不互相照顾,竟然还勾心斗角,钟晏暗恨,难怪人都说儿女是债! 宁远侯府的万寿堂中,钟晏的长女钟灵芸正在老太太面前哭诉,抹着泪水,十分凄然:“我原想着都是一府的兄弟姐妹,纵是我先拿来一用,到底还是会还回去,况且还有大哥帮我作保,没想着二弟如此决然,不仅罚了何管事,还叫人到众祥楼里下了我的脸。这叫我在李家要如何做人!现下府中的妯娌们都在看我的笑话,我被笑了不打紧,可是此番丢了宁远侯府的脸面,我真是万死莫赎。” 钟灵泪眼婆娑,话中有着无限的委屈,她小心地看了一眼面色发沉的老太太,细声细气地道:“二弟一向就不顾大局,先前对着我们多有不是,对祖母也不孝不悌,这也就算了,到底是在府里头,但他这一次万不该把事情闹到外面去,叫别人说我们宁远侯府没有体统。” 钟涵还没进门,就听见钟灵芸在挑拨离间,他眉头一挑,看了一眼他身旁的好二叔。 钟晏见着他嘴角意味分明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了,掀开帘子便恨声道:“你这个孽障!都出门子了还回来在老太太面前挑拨是非!你是打量着所有人都是蠢货,才会听信你的胡言乱语!” 人蠢不要紧,不懂得看眼色就不好了。钟灵芸一直觉得老太太不待见钟涵,这一次拿了他的错处,必是会给他一番好看。可她却看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不喜欢钟涵,那是因为钟涵自小说话做事就顶着她的肺,若是钟涵愿意软和一点,老太太何尝不心疼这个从小就没有父母的孙子。 就连这一次钟涵的亲事,只是因着他不相信府里一干婶娘,就算不合规矩,老太太还是顶在前头叫钟涵自己操办亲事。钟晏当时就觉得这件事荒唐至极,但老太太一直坚持这么做,他能怎么办?这份为了让他如愿以偿不惜打破规矩的宠爱,怕是连他那位老妻都以为是老太太对钟涵失望透顶。 钟晏看着堂上轻轻拨动茶碗中茶叶的亲娘,从他十五年前袭爵开始,他就看不懂她了。 老太太耷拉着面皮:“看来你爹已经有了主意,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钟灵芸脸色十分难看。因为圣上最爱云雾茶,这云雾茶就成了名门贵族的座上佳品。上个月她舅舅到府中哭诉,说南岳那边去年冻霜期早了一个月,茶叶大半都收不上来。他的酒楼因靠着侯府,一直就能拿到其他酒楼不能拿到的名贵食货,即使是上等的贡品也不在话下,这也是他招揽贵客的一大绝招,可今年没了云雾茶,招牌立时就要砸了去。 这酒楼也有她和她姨娘的股份在内,钟灵芸当然不能让众祥楼砸招牌,这才想到了侯府中最近办亲事必有库存,之前他舅舅已经和她说好,在六月份前必能将挪走的云雾茶补回来,她急匆匆地回来打点好了府中上下,连何管事都愿意放他们一马,钟涵眼中却容不得沙子,知晓此事后立时就要捅了出去,她才赶紧到老太太这里补篓子。 可没想到最后拆了她的台的,竟然是她爹。 钟灵芸委屈地辩解道:“爹爹这么说我,叫我真是无地自容。我虽然已经出嫁了,可侯府是我的娘家。我有事求娘家帮忙,就连大哥都答应下来了,二弟却不能帮我一次?” 钟晏一个忍不住,声色俱厉地骂道:“还敢提你大哥,你大哥都是教你给蒙蔽了!若不是你错在先,何至于会有后面这些事情?你二弟好好一个喜事,被你闹成这样,你那些规矩礼数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以后不准你有事没事的回娘家,宁远侯府的门槛禁不得你这样践踏。”老子难道不知道钟涵是故意找事吗,可他没爹没娘的,若动了他一根指头,满京城的人都得往他身上吐口水! “行了!”老太太大喝一声,将手中的茶碗重重地放到几上,“你要教女,回你屋里教去。我年纪大了,管不动你们了,这事要如何解决,老二你和你媳妇商量后拿出一个章程,只要能服众便可,其他的我不管。” 钟灵芸期期艾艾地看着钟晏,想叫钟涵与她赔礼道歉,钟晏却没有她那样的自信。钟灵芸只是一个嫁出的庶姑奶奶,虽从小有他的偏爱,但在规矩面前,却绝对越不过拿着她的把柄又有嫡子身份的钟涵,老太太这么说,已经是给这件事定下基调,要服众。 钟晏冷着面色:“大姐儿三年内不得再回侯府,挪走的茶叶,半月内送回,以后逢年过节与李府的走礼,我让太太减一半。” 钟涵至始至终没有说话,此时却讥讽一笑:“我听闻大姐夫正在托人谋延平军中守备一职?都说妻贤夫少祸,大姐这样的人品,大姐夫恐怕高升无望。” 钟晏这惩罚真是雷声大雨点小,刚才轻描淡写把他那位好大哥拣了出去,他也就算了,钟涵从没有打算一次就能让那位大哥伤筋动骨。可钟晏舍不得儿子,女儿自然要多担待一点。但到头来罪魁祸首也是这样轻轻放过,刚才还不如不那样暴跳如雷,现在真像一个跳梁小丑。 钟涵话一出口,钟晏才是真的变了脸色,他才这明了钟涵将事情捅到朱尚钧面前的意图。 大夏朝疆域囊括两京十三省,刚开朝时为了震慑四方蛮夷,太祖设永平、延平、安平、怀平四部大军,授温、朱、闵、袁四位开朝大将驻边军权镇守边疆。延平军中一向是朱家的主场,只见刚才朱尚钧对着钟涵那惺惺相惜的样子,若钟涵回头在朱尚钧面前提上那么一两句,大女婿这官位如何,真是没准了。 第11节 钟晏看了一眼目露愤恨的女儿,顿了一下,道:“我听说子嘉最近在寻大哥先时所画的十二美人图?” 钟涵心头一动,便听见钟晏道:“这十二幅图,我隐约记得大哥当年送给了一位友人,只是时长日久,我有些记不得是送给谁了。我这几日好好想想,有消息再告诉你可好?” 钟涵不想让钟晏知道他对这十二幅美人图的看重,便淡淡道:“二叔也知道我娘之前一把火烧光了爹的书房,叫我爹的遗笔毁于一旦。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回爹的手迹,可惜一直没有收获,这一次可要托赖二叔了。”说完这句话,钟涵心底有些膈应。他在侯府中一贯走的是横冲直撞的路线,但宁远侯自小对他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害得钟涵只得一直跟他虚与委蛇。 钟晏的话既然已经出口,就没有收回的打算。他想了一想,先宁远侯画的这十二幅美人卷他也见过,大哥当时留着只不过做欣赏之用,钟涵应该只是怀念亡父才想找回他的遗稿,便道:“我们叔侄之间哪需要这么客气,我书房里头还留着小时候大哥教我习字的字贴,我这几日就让人找给你。”许是说到死去的大哥,钟晏面上无限唏嘘。 钟涵冷淡地道了声谢,抬头见着钟灵芸不甘的神色,突然加了一句:“听说大姐最近在京郊置了一处五百亩的小庄子,弟弟除了能拽两篇酸文外一穷二白,大姐不如怜惜弟弟几分,叫弟弟也见识一下这庄子的风光?” 对着钟涵无赖的模样,钟灵芸气结,但在钟晏的目光警告中却也憋屈地应了下来。她是侯府长女,虽不是出自太太腹中,但二房只有一位姑娘,钟灵芸作为钟晏的掌上明珠,在府中从来就是被人奉承巴结着长大的,但偏偏钟涵从小到大都是个异类——纵他先前身世尊贵,可现在不过就是个借住侯府的旁支亲戚罢了。 可竟连她爹都要看着钟涵的面子做事。着实叫她这正经的主人家不甘!更别说这京郊这庄子是她用了大半的嫁妆钱才买了下来,本来打的注意就是买鸡生蛋,就连她相公都不知情,钟涵究竟是从哪里知道她的这桩买卖? 夜深漏重,万寿堂内外没有大红灯笼照着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 钟涵和钟晏几人走后,从内堂走出一个颇有些年纪的嬷嬷,鬓角梳得一丝不苟,她叹了口气:“二爷这件事做的,这叫什么事啊。”因为某些陈年往事,吴嬷嬷从不在老太太面前称钟晏为侯爷。内宅之中最重要的就是不偏不倚,公正严明,这次明摆着是大姑奶奶生事做耗,二爷却如此偏向,怪不得二少爷心生不平。 老太太抬起眼皮,嗓音涩哑:“自己的亲闺女和隔房的侄子,该护着哪个他心中有数。” 吴嬷嬷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老太太抬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喃喃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年纪大了,也护不了那孩子多久了,这次他成婚后,就让他搬出去吧。” 吴嬷嬷轻轻摇了摇头:“涵哥儿脾气硬,您不多管着点,我怕他在外头会受委屈。” 老太太突然笑了一下,布满皱纹的眼睛有着猫一般的狡猾:“这你可看错了,这孩子的脾气像他爹,没把握的事情不会做。这次看着是他受了委屈,里头的事情还不一定呢。你看着吧,老二这次做的事情不厚道,涵哥儿自会替自己找回公道。”就连这一次轻轻放过世子,老太太心中都另有猜测。 总归是血脉相连,老太太料事颇准。 钟灵芸没过几日就送了一封书信给钟晏,字里行间的愤怒几乎喷薄而出。钟涵从钟灵芸手中拿到这庄子的地契后,一转手就卖给了钟灵芸夫家中一个与她素有嫌隙的妯娌,那妯娌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件事露了出来,得意地讥讽了钟灵芸一番,叫钟灵芸怒气难平。 钟晏手中拿着书信,不觉得生气,反倒安心起来。 这才是钟涵的性情,他一贯放达不羁,谁要让他吃亏,一定要明刀明枪地干上一仗才行。这次的罪魁祸首除了大姐儿还有他那不争气的儿子,但钟涵对着钟泽却一字不提,他见天地提心吊胆,生怕钟涵再找麻烦。现在看来,他是把怒气双倍算在了大姐儿身上。 钟晏让人送了一千两银票给钟灵芸,嘱咐她最近夹着点尾巴做人。钟涵从小被他那个嫂子教得颇有些君子的迂腐风气,只要让他出了气,他便不会再找麻烦。 第18章 临时管家 临近端午,天气有些燥热,时不时就落下一阵滚着闷雷的倾盆大雨,雨滴暴烈地冲刷着枝头上的花朵,花瓣蔫蔫地落在地上,远远看去,就像铺着一张娇艳清丽的粉色花毯。在这夹杂着花香的淅沥雨中,温含章接到了朱仪秀的一封信,一封叫她有些不自在的信。 钟涵那厮要告白也不选个好点的对象,竟然跑到朱仪秀府上对着朱叔叔说去了! 也不知道对着朱叔叔那一脸络腮胡的大熊样,他怎么出得了口? 吐槽了一下钟涵的怪异品味,温含章放下信,不知是羞的还是热的,拿起一把海棠蝉翼团扇猛地扇了几下。 又想起这团扇也是钟涵送过来的,突然莞尔一笑,钟涵可不像朱仪秀信中所诉的那样横行无忌。 这段时日她送到的礼物都是恰到好处,既不会贵重得叫她有借口退回,又都是一些应时的物件,即刻就能用上。这份体贴周到的心思,跟他在这次事件中表现出来的顾前不顾尾大相径庭。 这家伙玩了一段时间单机送礼后,估计一直没收到回礼心里头十分幽怨,前几日她收到的端午礼物,除了这六把他亲笔所画的花鸟画团扇,还有一些个端午打百索子用的上好丝绳。 其中之意昭然若揭。 温含章心中却更加笃定这一次的事他应该是有意借题发挥。别的不说,永平伯府和宁远侯府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若钟涵真的办成了,这桩婚事必定成为滑天下之大稽的一个笑话。 温含章诧异的,是他跟府中亲戚的关系居然差到这般田地。想想自己嫁过去后要在内宅收拾钟涵留下的烂摊子,她就忍不住叹气,想了想,干脆撩开手去,钟涵在侯府的地位非常微妙,纵是和宁远侯一系关系不佳,他们也不敢对他指手画脚。 等到府中收到了宁远侯府送来的端午节礼,温含章翻了翻礼单,就知道钟涵不仅是个能砸锅的,还是个能收拾烂摊子的——若是宁远侯夫人心下不满,现下送过来的节礼必定会减个几分。 很快,温含章就没心思琢磨宁远侯府的事情了。万氏头一年接手走礼回礼等应酬打点的亲朋交际,纵是有张氏在上头指点,也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待得身旁的丫鬟们委婉地提醒她府中也该准备起来,万氏已经蔫得有气无力,只得将府中事宜托付给了温含章。 温含章爽快地接了下来。她之前便帮张氏打理过家事,一应程序驾轻就熟,将府中几个管事的媳妇婆子叫到了芳华院,那些嬷嬷们一看到温含章笑眯眯拿出一大叠纸张就忍不住一抖:大姑娘最难糊弄,她喜欢将事情条理分明地写在纸上,纵使一时半会有想不到的地方,也能时时补充。 温含章这回临时接手,也不想太得罪府中的下人,便加上了一些奖惩的措施,叫婆子们每完成一项就到秋思这里盖一个小印,待完成了所有事项,拿着这张纸便能得到她为众人准备的端午大礼包。 温含章特地叫秋思让众人看了一下里头放着些什么东西:两个小小的银粽子,两匹上好的衣料,两坛应节的雄黄酒,一小袋碧玉粳米。这赏赐囊括了日常的吃喝用度,也算是十分体面了,管事的嬷嬷们看得眼热,立时便在温含章面前打了包票。 当然这包票打得也是有自个的小心思,温含章已经明说了,她是个临时的管家婆,也不好越过万氏责罚她手底下的人,但总得让她知道手下的人哪些得用,哪些人消极怠工,这几日忙完之后,她便会将这些任务纸张交给万氏,众人责有所归,功罪自负,与她无尤。 万氏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先前已经拿了好几个下人开刀,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当一回出头鸟。 有银钱和奖赏在上头吊着,有万氏的威严在后面驱赶,没过几日,伯府上下便见蒲艾簪门,百索系腕,不仅五毒符贴满门楣寢次,丫鬟小厮出出入入的,腰间都配着一个放了雄黄的香包,管着绣房的李嬷嬷还让丫鬟们特意做出来一些十分趣致的香角子,用丝线缠成一个个迷你的小粽子,或是元宝形状,或是蝶翼双飞,里头装了香粉,挂在帐钩上熏屋子用。 府里井井有条,温含章现下担忧的是另外一桩事。 前几日宫中赐下端午节礼后,突然传出话来,说贵太妃有些微恙,想吃府中大姑娘亲手做的粽子。 此次宫中颁下的赏赐超乎常例,不仅有各种口味的甜咸御粽,还有用金丝银线绣了五毒的香包秀囊等应节小物件,另一柄羊脂白玉制的玉如意,一套东珠宝石赤金头面,十坛上好的雄黄酒,万氏还有些不知所措,温含章倒是猜出了皇帝的一些心思——这位皇帝一向十分有趣,每逢贵太妃身子不舒服,对侯府的赏赐必定比平时丰厚,也不知道是要安抚伯府,还是要安贵太妃的心。 果不其然,慈安宫中的薄太监带着宫中贵太妃的坏消息来了。 薄太监大约三十岁上下,生得面白无须,体型偏瘦。他不是第一次和温含章打交道,最是知道这位大姑娘在贵太妃心中的地位,说是心头肉都不为过。 温含章拉着他,从贵太妃的日常起居到吃穿用住一一仔细询问,薄太监十分耐心,无有不答。即便如此,温含章还是忧心忡忡。 薄太监安慰道:“圣上昨日过来看望贵太妃时还赐下了许多药材和补品,宫里的娘娘们也孝顺长辈,经常过来服伺贵太妃用汤药呢。” 温含章更加担心。生病的人要好好休息,那些娘娘们和贵太妃非亲非故,不过是打着在圣上面前作秀的主意才会上门,对贵太妃绝不会有多少真心。 温含章很少下厨,这一次时间仓促,纵有厨娘手把手的教导,出来的结果还是十分一言难尽。 饶是薄太监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看到丫鬟们用银花莲瓣纹大盘端着一个个歪瓜裂枣般的大粽子出来时,脸色还是十分怪异。 温含章脸上却没有一点羞恼的意思,贵太妃不过就是想尝尝家中的温情罢了,她能将粽子的材料组合起来就不错了,姑祖奶奶绝对不会嫌弃她。这些粽子用的都是好料,担心贵太妃年纪大了不好克化,她还特意交代厨下将糯米换成粳米,做馅时多放些粗粮豆子。 薄太监捧着据说是温大姑娘精心制作的温情粽子,赶在宫门落匙前回宫了。 他瞧着这些粽子不像样,贵太妃却笑呵呵地用了一整个,瞧这形状就知道,大姐儿必定没有拿别人的手艺来诳她。贵太妃活了这么些年,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她就爱温含章对她的这点子真心实意。 这么想着,贵太妃便又朝盘子伸了一次手,薄太监苦着脸劝:“温大姑娘交代了,贵太妃一日只准用一个,剩下的粽子,留一个明日再用,其余的叫赏了服伺太妃得力的温嬷嬷。” 温大姑娘对着贵太妃自来就是这样说话的套路,语气十分理直气壮,贵太妃却最喜欢她这么管着她。闻言,只是不舍地看着那些模样奇形怪状的粽子,对同样鹤发鸡皮的温嬷嬷酸溜溜道:“小没良心的,我都生病了,章姐儿还想着你呢,也不想想是谁一直念着她!” 温嬷嬷从刚才起就一直目不转睛盯着那盘中的粽子数数,别看她人老,眼睛可没花,大姑娘上头只放了六个大粽子,明显就是不让贵太妃多用的意思,对着自小服伺的小姐的酸意,她毫不在意:“小姐现下的身体不像年轻的时候了,得有节制,叫老婆子吃了,还不浪费呢。” 贵太妃靠在床头,好一阵地咳嗽,挥退了想上来伺候的大宫女,看着温嬷嬷那一头花白的头发,突然叹了口气:“你也不年轻了,自个小心着点,若不是我拖累你,你老早就能跟着大姐儿出宫了。” 温含章还是个总角小儿时就表达过想接她和温嬷嬷出宫养老的愿望,可惜圣上一直怀念着小时候的温情不愿放人,拖着拖着,就到现在了。她这把老骨头,本来以为熬过了先皇就解脱了,没想到侄子还指着她在宫中为他缓和与圣上的关系,到了孙侄辈,才出了一个有良心的、能叫她真心疼爱的大姐儿。 温含章和贵太妃的关系确实是温氏嫡系中最好的,就连张氏和万氏,接连两任真正的掌权夫人都不如她得宠。温含章也当得这份宠爱,那日细问了贵太妃的病情后,温含章就让人请了一个大夫过府,把贵太妃的病情叙述了一下,叫大夫写下一些日常服伺的重点。等到了正日子要进宫领宴时,她就把这份医嘱给揣兜里了。 端午那日,张氏和万氏早早地起来梳妆穿衣,两人都是一品诰命,需要按品大妆、着朝服到坤宁宫正殿向江皇后请安。温含章没有封号在身,无需跟张氏他们一般戴那沉甸甸的行头——幸好如此,每逢重大节日,她看着张氏那一套珠冠霞帔便觉得头皮发麻。为了不弄乱易容,张氏和万氏只能一直端坐着,现下脸上也有些发僵。 等着两人打理完毕,府中一应人等便在正门目送着府中两驾带着永平伯府旗帜的朱漆三驾马车驶向宫中,温子贤和温子明在前头骑着高头大马,好不威风。 在这众人肃立安静的场合,温微柳却神色萎靡,她眼睛下两圈黑晕,整个人瞧着愣愣怔怔的,看着温含章的眼神十分火热。 事情究竟出现了什么变化,钟子嘉居然没到伯府退亲! 温微柳记得就是今年的端午,因着温含章被退亲之事,宫中贵太妃一个受不住便去了,皇上大为哀恸,因为在宫中少了一位太妃帮衬,府中更是一派冷清,惯常走礼的几户人家都删减了礼单,气得张氏在府中直骂那些人势利眼。 温微柳想不明白,她回来之后不过是出府一趟想瞧瞧钟涵这位大姐姐前世的未婚夫,只是如此一个小小的举动,为什么事情的发展却一个接一个不受控制。 前日她试探着想借端午府中布施赠贫之事出府一趟,但代行管家职权的大姐姐却不像以往那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竟然叫张嬷嬷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就像盯着个贼一样,让她心中十分恼怒。有张嬷嬷的火眼金睛看着,温微柳纵是想去看一眼刚踏上仕途的卫绍也不能够,更别说去调查钟涵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温微柳倒是误会了温含章。即使有了温晚夏的事情在先,她也并不觉得自己的运气就这么差,接连两个妹妹都对钟涵起了心思。被害恐惧症发生在生活不幸的人身上几率较高,温含章这辈子一路顺风顺水,日子过得舒坦了,就不会像惊弓之鸟一般时时觉得有人要害她。 她只是觉得温微柳此举有些怪异之处,为着不在出嫁前再闹出什么事故,才在温微柳身旁安了个张嬷嬷当保险。 温微柳却不再如以往一般胸有成竹。这几日她夜晚做梦都梦见她跟三妹妹四妹妹一般最后只能嫁给那些贫寒子弟,落魄潦倒地度过后半辈子。每次醒来都大汗淋漓,宛若前辈子最后生了重病的那段时光,全身无力,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拔架床上,等着继子过来探望。 因为心中惶恐,温微柳极力扮出的笑容下有着掩盖不住的僵硬,温若梦站在她身旁,都隐约觉得不太舒服了。 第19章 端午宫宴 温含章正和一众权爵望族的大家小姐们在偏殿寒暄, 等着贵眷们和皇后说完了话过来认领自家小孩,突然由外头来了一位宫女, 朗声道:“请永平伯府的温姑娘移步慈安宫,温贵太妃有请。” 霎时间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温含章身上,温含章早已习惯了这种众目睽睽下的艳羡眼神,朱仪秀今日生病没有进宫, 她和左右坐着的两位小姐没有共同话题,早就一直默数着时间等着温贵太妃来接人,此时她便泰然自若地起身,对着一众小姐们福身一拜, 随着宫女离开了。 宣平伯家的安二姑娘忍不住小声跟嫡姐道:“都多少年了, 温贵太妃对温姑娘的宠爱还是一如既往。”要是他们家也有个太妃在后宫就好了, 温含章每次请安都能得到这种与众不同的待遇, 安二姑娘早就羡慕得不得了。 安大姑娘倒是不羡慕温含章这点特例, 她殷羡的另有他处。想着上巳节时她故意制造出来的那一遭偶遇和那人的冷眼相待, 安大姑娘羞愤之际又忍不住心想, 听说他对温含章这位未婚妻也是如此不辞颜色, 想来所有的姑娘家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吧?怀着这点念想,安大姑娘的心情才平复了下来。 温含章从来未曾低估钟涵招蜂引蝶的程度, 刚才一进入这处宫室, 就有好几个以往喜欢与她针锋相对的姑娘家都沉寂了下来, 嗯……应该是知道宁远侯府已经完聘, 钟大才子脱身无望才如此心情黯淡吧, 温含章坏心眼地想。 温含章刚一离开, 就有个穿着华服的小姑娘在宫女的簇拥中气势汹汹地过来了。她目光蛮横地扫视了众人一眼,宫室之中的细声交谈全都像按了静止键一般,眼尖的人已经认出了来人是袁贵妃所出的六公主。 六公主是宫中少数有封号的公主,众人便依礼跪拜了下去。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行礼时还可惜地想着温含章走得太及时,若不然,定又有好戏可看。 六公主一向任意妄为,见看不到自己要找的人,不甘心地跺了跺脚,对着跪拜的众人视若无睹,也不叫起,绚丽的大红镂金长裙转出一道恣意的弧度,竟然径自离开了。 这一来一去之间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几位权臣之女都僵硬着面皮心生不悦:纵是皇女,也不能将他们当卑贱的下人看待吧。 一场宫室风波在温含章不知情的情况下消弭无形。当然,若是温含章知道,她也不怕事。谁不知道江皇后最是讲究宫廷礼仪,她对行事不羁的六公主早就看不惯,只是碍于皇上和袁贵妃的面子才没有下手管教。若是此番六公主真的在外命妇朝贺时让众人看了笑话,江皇后必定勃然大怒。 再者说,若是一个江皇后搞不定六公主,还有她姑祖奶奶在身后。 六公主绝不敢将麻烦带到慈安宫中。温含章对温贵太妃的威严就是有这个自信。 此时,在温含章心中气势逼人的温贵太妃正坐在慈安宫的首位,厅中立着的一尊汉玉熏炉中燃着珍贵的绮罗香,香烟在空中袅袅散开,明明是如此宁静悠远的场面,温贵太妃却心不在焉地张望着宫门口的方向。 等着温含章跟在慈安宫大宫女的身后进门,还没来得及行拜礼,温贵太妃就迫不及待对她招了招手。温含章在慈安宫中一向自在,也不故做正经,笑得像只鼹鼠一般很是亲昵地凑了上去。 温贵太妃爱怜地打量着温含章的衣着穿戴,温含章今日穿着一身银红碎桃花玲珑襦裙,她皮子白嫩,红色衬得她就像傍晚的火烧云般可爱明媚。温贵太妃看得心中十分骄傲自豪,伸出手为她扶了扶头上的珠钗,突然叹了一声:“多好的小姑娘,下个月就要嫁人了。” 温含章一直乖乖地坐着任温贵太妃打量,这时却忍不住出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太早了点。”边说还边点头。 温贵太妃伸手点了点温含章的脑袋,笑骂道:“就知道你这皮猴子想在家里多赖几年。”想了想,又低声问道:“钟小子最近对你如何?” 之前温含章为着不叫贵太妃担心,在贵太妃面前一直装和钟涵相敬如宾,此时便很是不知廉耻地道:“他在外头一向端着身份,但私下待我却是一片真心真意,我与他平素谈诗论画,十分相投,想来以后必能琴瑟调和。” 见贵太妃还是不放心,温含章亲昵地抱住她的胳膊,说了一句大实话:“姑祖奶奶,您别担心了,只要您长命百岁,宁远侯府的人就不敢对我不敬!”钟子嘉对她如何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他是不是有所顾忌——甭论永平伯府的招牌硬不硬,只要贵太妃在宫中好好的,旁人就不敢小看她对圣上的影响力。 贵太妃摸着温含章的小脸,笑:“我今年都八十三了,还能给你撑多少年的腰,你自己要立起来,自个厉害了,别人才不敢看扁你。那钟小子小时我也见过他几回,是个命运坎坷的,但心性却正直,你要对他好,暖着他的心,教他觉得没了你不行,你们两人才能白头偕老。”她只愿温含章一生顺遂,别跟她一般一辈子不得夫君欢喜,也没有子女缘分。 贵太妃心里叹气,其实还是失算了。在她跟圣上说了这件事后,她才知道她那位侄子背后竟然有那么多的算计。贵太妃当时一得知这些便眼前一黑,心下不安了许久,这几年间她多少次想开口悔了这桩婚事,可惜圣上另有打算,她又不是他真正的亲娘,有些话也难以开口。 温含章用脸蛋蹭着贵太妃的掌心,撒娇:“我又没有对不起他钟子嘉,他对我好,我才对他好!” 没想到贵太妃这次却摇了摇头:“钟小子和别的后生不一样,他心里藏着怨,只看他能沉下心科举便知道,他是个心有算计的,听姑祖奶奶的话,你要用真心换真心,把他当成家人一般去关爱。” 温含章有些困惑,她自然知道这桩婚事是经过贵太妃的手才促成的,这足以说明贵太妃是看好钟涵的,可她现下却如此慎重,这其中真是十分矛盾。 温含章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口,贵太妃伸出一只苍老瘦削的手,抬手就给了她一个爆栗:“我们温家出了一个笨丫头!夫妻之间本就该真诚相待,你不真心待他,还想真心待谁?” 顿了顿,她又道:“当年他父亲的事,中间有很多纠葛,最后本该是他的爵位给了钟二老爷,他母亲便是因此心中生郁才会早早逝去。钟小子心中不忿是人之常情,但事情已然如此,圣上绝不会收回封爵圣旨,许是会在其他方面给他一些补偿。他多长几岁后,便会知道皇权不可忤逆,到时候你要仔细安慰他,叫他看开一点。” 温含章捂着脑袋喊疼,瞧这老奶奶的手劲,一点都不像是个病人!贵太妃还一个劲儿地问她“知道了没,知道了没”,温含章真想知道谁才是她亲生的侄孙女。 第12节 她幽怨地看着自家姑祖奶奶:“我从来就没想过当侯夫人,姑祖奶奶,您想得太多了。” 温贵太妃心绪百转千回,最终还是咽下了腹中的话,她叹息着拍着温含章的手:“我既望着你能夫贵妻荣,又望着你能一直无忧无虑。” 虽然现在这么说已经是马后炮了,但当时她确实叫侄子忽悠了过去,先永平侯是个很矛盾的人,他稳重守礼,但有需要的时候却又能说会道舌灿莲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继承来的天赋,就像块牛皮糖一样,烦得她当时脑子都晕了。她以为只有爵位的干系在内,却没想到里头居然有那么多的事情,若是早知道,她绝不会促成这桩亲事。 温含章握住贵太妃满是皱褶的苍老手掌,娇娇软软的声音俏皮道:“姑祖奶奶,谁都不可能一辈子平安顺畅,您要是真的担心我,就努力活到一百岁,到时候我要是和钟涵吵架了,我就拉着他到您面前评理,您就帮我骂他好了。” “你要骂谁?”一个声音突然冷不丁加了进来,语气中满是掩盖不住的笑意,叫温含章被吓了一跳。 钟涵身着一身青绣鸂鸂团花官袍,戴着二梁银带朝冠,先是朝温贵太妃行了个礼,后才笑意吟吟地看着温含章。 慈安宫中一向秩序井然,若是有人能随心所欲来去自如,必定经过此间主人的授意,当然,也一定是得到了一众宫仆的帮助。 温含章看着一旁默默不语的温嬷嬷和缩着脖子的薄太监,目带谴责!还有姑祖奶奶,她转头十分气愤地看着她。 温贵太妃在钟涵面前,已经收起了满身的惆怅和忧虑,迅速完成一个担心侄孙女婚事的普通老人到雅致可亲的贵太妃之间的转变。在温含章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她神色如常,理所当然道:“你刚才说得多好,我也想叫钟小子听一听,才没有打断你。”话中的无辜之意叫温含章十分泄气。她还能怎么办,只能微笑着面对自家姑祖奶奶的蛮不讲理。 温贵太妃脸上带着端庄亲切的微笑,看着钟涵的目光十分和气。钟涵在温贵太妃面前,举止大方,谈吐真诚,看着温含章的眼睛有着掩盖不住的暖意盎然。 此时,温贵太妃才相信温含章适才说的,她和钟涵确实相处甚好。 …………………… 直到和钟涵独处一室,温含章还是不能相信,她就这么被姑祖奶奶卖了。 钟涵轻咳一声:“你毋需担心,我刚才没听到多少。”但听到的那些足以叫他心潮涌动,激情澎湃。刚才他在武英殿外等着开宴,突然来了一个小太监说是贵太妃有请,当时他看着檐角上突然停住不飞的燕子,就心有预感将有好事发生,果然如此。 钟涵看着眼前佳人桃粉飞飞的双颊,脸上忍不住漾开了笑意。 温含章板着脸问:“你刚才从哪里听起的?” 她抬眼看着这处开阔的宫室就无语,四面轩窗大敞,外头远远站着两个守门的宫女,里头只摆放着一张如意八宝桌和两张圈椅——明显姑祖奶奶早就打着主意要他们独处,想起家中的张氏也是恨不得将他们凑在一处,温含章忍不住心想,她看起来很是饥渴的样子么? 钟涵弯着嘴角:“从你说不想当侯夫人起。” 这句话明显有自作多情的意思,温含章心下恨不得拿张毯子将脸包起来,脸上却很是自然道:“我不过跟贵太妃开个玩笑罢了。” 空气中顿时闷了片刻,钟涵突然用一种坚定的语调轻声问:“若我说这件事总有一日会成真呢?” 温含章想了想,很是诚实地问:“你做好成功的准备了么,我不会陪着你成仁。” 钟涵忍不住朗声大笑,温含章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这厮突然给她来了个□□,不仅毫无愧色,居然还笑得这么开心,她这话就那么好笑吗?温含心中对着钟涵破口大骂,脸上应景地浮起一阵黑云。 钟涵眼中却熠熠生辉,亮得惊人。梦中,温含章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那位将他藏在寮房中、坦诚得可爱的年轻夫人紧张对着他道:“外面那些人肯定是来找你的,你的人做好突围成功的准备了吗?若是有人发现,我就马上说是你挟持我,我夫君在家中等我,我不会陪着你冒险!”温含章当时和卫绍已经成亲,生活幸福美满,即使知道他的身份,也秉着一腔善念将受伤的他藏在床榻下,二叔派来的人碍于她的身份不敢仔细搜查,许是心中也觉得温含章若看见了他,必定不会搭救,他才因此躲过一劫。 钟涵突然从腰间拿出一对祥云缠龙凤玉佩,上前一步,将凤佩递给温含章,温含章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身上都快冒烟了,他才缓缓道:“你放心,我会做好万全准备,必定和你濡沫白首,叫你一生平安顺遂,再无波折。” 语气铿锵有力,十分动人。 夏日的清风带着些湿热的气息,闷得叫人发晕。许是如此,温含章竟有些没来由的心慌,她总觉得钟涵对她的好感来得十分不寻常。她的目光对着钟涵,钟涵直视着她的眼神却没有半点退缩,认真而真挚,坚定地如同磐石一般无法撼动。 很多年后,温含章想起钟涵的这句话,突然发觉,他真的将这句话执行到位,实践到底。只是世事如云,谁也不知道后头会发生些什么。 第20章 出嫁(两章合一) 过了端午, 万氏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理一理这几日的事情了。 她手上拿着的是温含章刚叫人送过来的端午明细账册,温含章单辟了一本出来, 写明白任务项目、银项支出、负责下人及完成情况,样样件件条理分明,她只一眼过去就能看明白她这几日支使了哪些下人,又做了些什么事情, 银子花销在什么地方,温含章甚至细心注明了余下物品的库存情况,供以后使用参考。 对比府里两个庶的前面一个多月来的工作成果,万氏不得不感叹这就是嫡庶的区别。 不说已经被送走的温晚夏, 就是温微柳, 看着像是个聪明样, 但对着账本也只会照本宣科。叫她核算府中十年间的固产收支, 她便只挑出田庄、店铺等项目重新誉写了一遍, 随后附上两个总数便敷衍了事。也不动脑子想想, 她要想知道总数只需找出当年总账就好了, 哪里需要大张旗鼓重新盘账。 万氏虽说进门四年, 但前头几年逢先侯爷孝期,纵使张氏有心交托家事账目, 但考究些的家族一向讲究三年不改父道, 她也不好一幅急头赖脸的模样即刻就掌家管事, 但其实她一直藏着心思想摸查府中家私, 这一次正好借着张氏惩治庶女一事查个分明。除了温微柳和温晚夏两个, 府内一直还有两个老账房也在做着这个事。 想着温含章的手段, 又想着端午宫宴时她在贵太妃宫中待的那小半日,万氏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份已经十分完善的嫁妆单子。这份嫁妆,当时她看到的时候便觉得十分周全和妥当,妥当得叫她刀割般心疼。 陪嫁的丫鬟婆子管事和贵重精致的首饰摆件便不说了,里头山林田庄店面房宅一应俱全,且都是好地段的产业,只打先写着的一处在京郊一千亩的庄子便叫她看得十分眼热,那里的地现下都叫王公贵族占去了,如今想要再入手,也再买不到这样背山靠河、一大块毗连着的土地了。 偏偏所有的房契、地契都在张氏手上收着,这份单子,不过是叫她过目一遍,好拿到衙门登记罢了。 万氏看得十分郁卒,又不得不忍着心疼再添上一笔,将临近这个庄子的五十亩良田也加了进去。这些良田是今年她刚入手的,零散着放着也不好管理,还不如给了大姐儿,也叫她记得她这个嫂子的好。 再看了一眼下头那一大注白字黑字写明的真金白银,万氏萎靡着精神,赶紧叫丫鬟送到荣华院去——再不去,她怕她就后悔了。 无独有偶,荣华院里,张氏正好也拿着一份嫁妆单子,在跟温含章细细交代着上面的产业。 “这一处山林是当初你爹一定要让陪嫁过去的,有六百亩大小,上头种的都是你喜欢吃的果蔬;这几处三进宅子,一处正在我们这条街外头的胡同里,我带你看过的,另一处在梅林大街上,我已经叫人把相邻的店面都买了下来,你要是以后想打通了做点小买卖,倒也便宜;还有这一处……我说,你究竟带耳朵了没有?” 张氏终于说不下去了,温含章坐在她对面,手捧着一盏蜜茶,一脸的恍惚。这几日她一直处在一种发愣的状态中,全幅心神都在思考着钟涵那一日的深情表白背后究竟藏着些什么秘密。这时突然被张氏打断了思路,便有点没反应过来。 张氏一眼瞪过去:“都快要出嫁了,还这样子不省心,你是想叫我担心死么?”话刚落,她便懊恼着双手合十对着屋内一尊玉观音道:“菩萨保佑,我犯糊涂了!” 张氏这几日一想到宝贝女儿要出嫁,心头就一个劲的火急火燎,一个不注意就说了犯忌讳的话。 都是叫这丫头给气的!张氏一巴掌拍在她身上。 温含章皱着个脸,道:“娘,我都知道呢,这些你都跟我说了不下一次了。”张氏生怕她忘记了,隔个几日就要跟她念叨一回嫁妆的事,她半夜做梦都梦见自己坐在金山银山中呢。 张氏叹了口气,把温含章搂了过来:“你这孩子,尽叫我担心。以前在我身边,我还能护着你,以后在别人家里头,就要事事小心,说话做事前先在心上掂量一下,觉着不会得罪人了再出口。咱们防君子更要防小人,对你客气的,你便也客气着来,想要叫你吃亏的,你做事前多留个心眼,才不会轻易入了人家的套。”想了想,又低声道:“我知道你一向喜欢春暖和秋思两个,但夏凉和冬藏你也不要太冷着了,他们是你爹特地给找来的,一个通晓武艺,一个略懂药理,你平素嘉奖要一视同仁,不要寒了他们的心。” 温含章喊冤:“我哪敢啊!”春暖和秋思还要负责她身边的琐碎小事,她对夏凉和冬藏一向都是供在桌上的好不好,除非是要紧的事情,从不劳烦他们出手。温含章对这个时代的技术人才还是很敬仰的。 张氏道:“你知道就成。我这次听了你的话,将几个貌美的陪嫁丫鬟都涮了下去,以后如何对待姑爷,你心里要有数。” 张氏说着叹了口气,以前瞧着这桩婚事还不错,但不知为何,越临近温含章的婚期,张氏便越能挑出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 那孩子身上干系太多,长得也太招人了些。 “端午那日幸好你走得快,我听人说六公主要找你麻烦呢。”张氏出身于保定府的豪族地主之家,纵使嫁给先永平侯多年,对着宫中那些气派的贵人也总是心存敬畏。特别是六公主,温含章几年前因着钟涵之事便与她对上过一回,那一次因着有贵太妃和她爹爹护着,温含章才没吃亏。现下府里头是温子贤当家做主,张氏担心他未必还会像先永平侯那样护着温含章。 温含章依偎在张氏怀里,嗅着她身上的暖香,听着她一番苦心循循善诱,心中只觉得一片温软:“娘,六公主不敢把我怎么样,江皇后和贵太妃都在上头看着呢。” 温含章心里很清楚,虽说封建时代皇权至上,但在现下的大夏朝,皇帝远没有达到只手遮天的程度,别的不说,她便知道皇帝许多年来都想要在军中增设卫所指挥司节制各方军权,但除了永平伯府态度暧昧外,闵国公、袁国公、延平侯等拥有世袭军权的家族早有默契,一直不愿答应配合。这种时候,皇帝绝不会为了一个六公主就把永平伯府推到对方阵中。 温含章低着声和张氏细说了这其中的干系,张氏才松了口气,她越看着温含章,就越是不舍,只恨自己当初没把她生成一个小子,若不然,她的大姐儿如此聪明伶俐,也不会比钟女婿差上多少。 这便是亲娘的眼光了,温含章若是知道张氏是这么想的,一定会羞得脑袋冒烟。 万氏的大丫鬟便是此时过来的。张氏看着单子上万氏添上的那一行秀气的小楷,笑着道:“帮我跟太太说一声,她有心了。”又让张嬷嬷将她前日得的一套红翡莲纹宝石头面找出来,让丫鬟送给万氏。 万氏愿意对温含章付出一份善意,礼尚往来,张氏也不会装聋作哑。别说,万氏得了张氏的回礼,心里头才熨帖了下来。 张氏今日的这堂嫁妆课,足足上了一个时辰,温含章便是想走神,看着她如此殷切的目光,也舍不得了。她还没嫁,张氏说的就跟要生生剜她的肉一般,若是她真的嫁了,她怕张氏必得要失魂落魄好一阵子。 其实她也不想嫁人,钟涵的举动让她十分困惑。 温含章相信这世上有一见钟情的存在,但钟涵看着她的眼神又像多了些什么一样,叫她一直不解其意。温含章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大堆,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她出阁的日子了。 明康五十一年六月十八,宜嫁娶。 伯府正门早在先前几日便张挂着洒金红联,今日一早老门房更是领着几个小厮把鞭炮都挂上了,密密麻麻地散发着浓重的喜庆味。 温含章这辈子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起得这么早,在春暖的伺候下惺忪着睡眼泡了个花瓣浴,就被张氏请来的全福妇人按在镜前梳妆打扮。 朱仪秀她娘古氏是全京城出了名的全福人,父母公婆俱在,膝下儿女双全,难得的是夫妻恩爱,延平侯朱尚钧膝下就没有小妾姨娘所出的庶子庶女,甭论古氏是如何做到的,只看她能将丈夫拢得紧紧的这点,就没有人不羡慕她。 许是大家夫人们心中都怀着一点不可告人的心情,古氏这些年的全福人业务发展极为顺畅,就连张氏还是仗着两家的关系才插队将她请了来。 古氏一边往温含章脸上抹白粉,一边夸道:“看着章姐儿这小脸我就欢喜,像个年画娃娃一样又白又润,钟小子今晚可有福了。”话音一落,屋外的女眷们都捂着嘴在轻笑。 温含章想着自己是不是应景地脸红一番,毕竟古婶婶这话说的太内涵了。 张氏怕温含章害臊,忙扯开话题道:“这孩子一向爱美,上次跟秀姐儿一起研究出了一个用花瓣做香膏的方子,没少祸害庄子里头的花朵,现下终于出效果了。” 古氏也知道这个事,她笑着道:“姑娘家都这样,我家那个还为此单辟了五亩地用来做花田,整日里就想着捣鼓那些香料。说来还是张姐姐有福气,儿子女儿都成器,章姐儿从小就不用人担心,现下要出嫁了,夫婿也是个顶好的,将来必有一番锦绣前程。” 张氏乐呵呵道:“承你吉言。”她爱怜又不舍地看着温含章,待得古氏告一段落,张氏便手脚利落地奉上了一个大红包,又转头给温含章递上了一碗莲子红枣粥。温含章一咬下这莲子便知道,这碗粥必是张氏亲手做的。她爱吃硬一点的莲子,这一点就连她的贴身丫鬟都不知道,只有张氏亲自下厨时才会拿捏着分寸。 温含章端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地咀嚼着张氏的这份心意,心头就像揣了一罐蜜糖一样。 温微柳进来时,就见着温含章在丫鬟和婆子的环伺下低头用粥。今日族中有头有脸的女眷都过来为温含章撑场面,屋里屋外不时传来一片高声交谈的哄笑声,极为热闹。 温若梦许是被温含章的妆容吓了一跳,一小声惊呼后便挤过众人到了温含章身边。温微柳跟在她身后,脸上一片嫣然浅笑。 温含章放下了手中这碗寓意吉祥如意的糖水,用手帕抹了抹嘴,对着好奇瞧着她的妆容的梦姐儿打趣:“像不像个裹着胭脂的白馒头?” 温若梦捂着嘴轻笑,清亮的眼睛弯如月牙,温含章便也跟着笑起来,眼角不小心掠过身旁微笑站立的温微柳,只觉得心中有些异样。温微柳眉目秀美,平常惯穿着浅色的衣裳,今日却一袭老气的缠枝海棠翠蓝襦裙,整个人的感觉就像脱胎换骨一般。 温含章有些不解,永平伯府人口简单,家风严谨,除了前阵子温晚夏出的那件事外,一直一派和谐。温微柳从哪里练就的这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在屋外震天的鞭炮声中,温含章思绪散了开去。 温若梦看了看表情各异的两个姐姐,一个一脸发散,一个笑容不变,小嘴巴动了动,突然贴近温含章的耳朵,细软的声音中满满都是好奇:“大姐姐,你觉不觉着二姐姐今日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温含章不顾张氏在一旁的瞪眼,十分不尊重地跟梦姐儿咬着耳朵。 热乎乎的鼻息扑在她细致可爱的小耳朵上,温若梦咯咯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觉得她跟朱太太有些像。”梦姐儿的声音中满是困惑。 温含章看了过去,温微柳正在和古氏说话,两人站在一处,仪态端方,行止稳重,不知道说到了些什么,古氏大声笑了出来,看着温微柳的目光竟然带着些许赞叹。 温含章啧啧称奇,作为朱仪秀的亲娘,古氏和朱仪秀有着如出一辙的高傲性情,看着和蔼,但却不容易讨好,温微柳究竟说了什么话搔到了她的痒处,叫古婶婶如此不顾体面? 她又看了一眼温微柳,就像梦姐儿一眼就能看出温微柳的不同,温含章从小和温微柳一起长大,对她脸上那份热络却克制的神色绝不会认错——温微柳一向自诩文雅,现在竟然如此讨好古婶婶,其中必有古怪。 温含章是真的好奇起来了,却禁不住时间地点都不允许,古氏看了一下屋内的壶漏,瞧着时间差不多就过来为她补妆。前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再次响起,古氏从丫鬟捧着的红漆描漆莲枝圆盘中拿起大红盖头,在张氏微红的眼眶中,为温含章戴了上去。 张氏一直紧握着她的手,温含章能感觉到,随着丫鬟嬷嬷的报喜声,张氏冒着细汗的手掌一直在抖动着。温含章心中突然十分酸胀。 她这辈子在锦绣堆里长大,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明艳动人的张氏。张氏亲自带她到四岁,直至怀上了温子明才将她安置在耳房中。两人母女之情极为深厚。张氏从来都是一个满分的母亲,她的母爱不偏不倚地分给她和温子明两个,甚至因着她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又是女孩,张氏对她比温子明更加着紧。 时间在这时候过得飞快,温含章忍不住红了眼眶,喉咙梗得十分难受,可还没容她紧紧回握住张氏的手,闺房中便乌拉拉涌进来一大群人,喧嚣地贺喜笑闹着。温子明为难不住新郎官和他的狗腿子们,绷着一张不爽的稚脸跑了进来,在宾客的喝彩声中,竟然掉了两滴泪。 在温含章以一个郑重的叩首拜别了张氏后,温子明才珍而重之地将她背了起来。 鞭炮从新郎官进了院子起就没停过,温子明在这轰鸣的声响中却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背着一件稀世珍宝一般将她背出了院子。 温含章握着手下温暖稚嫩的肩膀,一颗大大的泪珠终于滚了下来,温子明似乎被烫到了一般,略微一晃,惹得身旁抓着红绸喜球的另一端的新郎官吸了一口气。 伯府正门早已停着一架描金绘彩的大红花轿,温含章一到了外头就被震天的喜乐弄得有些晕了脑袋,在进入花轿的最后一刻,她在盖头下瞧见一双猩红的男式翘头履,先是踌躇了一下,而后快步上前,在她手中塞了一张绣着喜字的红色棉手帕。 在近处看见这一幕的几人—— 古氏抽了抽嘴角,当做没看到。 秦思行捂着脸不忍直视钟表弟丢人的行径。 温子明撇了撇嘴,算是将姐姐出嫁的心结从心底抹去了。 钟涵全不知旁人心中在吐槽什么,笑得脸上能开出一朵花来。刚才他瞧着温含章落泪就忍不住心中一揪,没多想就上前递了手帕。此时他跨坐在高头大马上,时不时回头看着花轿,心中的情意再也无法抑制。 ………………………… 第13节 温含章坐在喜轿中,十分无语地看着手中的锦帕。想了一想,还是折叠收好。不得不说,被钟涵那么一打岔,她心中的不舍之情徒然消了几分。八人大轿没一会便出了伯府所在的桃源街,温含章只觉得下面的时间就像被人为拨动过似的,轿子一落下,她就被古氏扶着走上了喜毯,在一片红色中,她被人拉着行礼、跪拜、再拜、对拜,接着就被人扶进了喜房。 从头到尾就像一尊扯线木偶一样,头上的盖头隔开了周围喧嚣的鞭炮声和人群的笑闹声,一路走来温含章的表情都是木木的。 钟涵两辈子头一回成亲,在全福人小声催促的声音中,他手上满是细汗,忍不住在身上擦了一下才郑重地拿起了装饰着红绸的乌木秤杆。时间在这时候就像慢了半拍一样,周围人的打趣取笑他全然听不见,眼底就只有面前的大红盖头,秤杆一挑—— 如果不是钟涵眼中掩盖不住的激动,温含章真要以为他是被吓着了! 直到这时,温含章看着眼前笑颜如花的钟涵,才有了些出嫁的真实感。 钟涵就那么拿着根秤杆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而后慢慢地吐尽了腹中之气,脸上绽开一种真切的喜悦。 世子夫人出身旬氏,是个瓜子脸的美人,在众多老太太和小姑娘中,她的出现让人眼前一亮,衬得周遭女眷都颜色黯淡起来了。温含章记得万氏的亲弟弟就在她父亲旬大儒门下,许是因着这点姻亲关系,旬氏看着温含章的眼神颇带几分善意,她对着钟涵打趣道:“二弟怕是美晕了,赶紧把喜秤放下啊。” 女眷们都是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钟涵这才发现自己手里一直紧紧抓着掀盖头的秤杆,温含章有些忍俊不禁,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其中有一个穿着大红暗金薄纱襦裙的妇人,约四十上下,凑趣道:“公不离婆,秤不离砣,新郎官这是打一开始就秤不离手,以后咱们二少爷和二奶奶定能如胶似漆,琴瑟和鸣。”屋里的女眷都拿着帕子掩口笑了。 钟涵红着耳朵将喜秤放回喜盘中,又拿过一旁备着的合卺酒,眼睛亮亮地看着温含章。温含章被他看得有些窘迫,她侧着身与他对饮,直到此刻,她才有种感觉,她和眼前的男人是要一生一世绑在一起了。 旬氏瞧着眼前一对璧人,心中涌上几分羡慕,脸上却沁出暖暖的笑意:“喝过了合卺酒,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这个做大嫂的,愿你们以后和和美美,相濡以沫。” 温含章笑着对旬氏道了句谢,张氏之前跟她说过,旬氏大家出身,行止端方,不难相处。现在看来的确如是,温含章从小就在美人堆中长大,最是知道美人举手投足总会不自觉带着几分优越,但旬氏一举一动落落大方,优雅天成,一言以概之,有美人的气派,却没有美人的脾性。 让温含章颇有好感的旬氏此时却在听完身旁小丫鬟的小声汇报后,皱起了两弯烟眉。 ……………………………… 待到屋里的人都退出去后,春暖和秋思才上来伺候着温含章脱去喜服。 春暖笑着道:“姑爷院子里的人都和气着呢,我们刚才找不着烧热水的地,还是一位嬷嬷指点我们去了小厨房。”春暖是丫鬟出身,对下边人的心事最了解——虽说只是一点小事,但若姑爷对小姐不上心,他们且得等上一阵才能与这边的人相处融洽。 温含章洗过脸后,总算舒了一口气,她道:“你们备好了醒酒汤,我怕待会屋里会出现一个醉鬼。” 秋思正从箱子里拿出一身常服,闻言转身笑嘻嘻:“我们早就备好了醉酒的物件,小姐准备好迎接新郎官没有?” 还没等温含章回话,春暖就满脸通红地唾了她一口:“你这丫头,越来越口无遮拦了。”她抬眼看了一眼温含章,温含章十分镇定地让春暖打量。笑话,她前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虽然只有理论知识,但也称得上见识渊博好不好。就连昨晚张氏给她科普的那些,都还不如前世小黄文里写的让人辣脸。 几人打打闹闹的,温含章整理完了衣裳首饰,又用过了吃食,也没有理由再留着丫鬟了。春暖帮她带上了门,一阵窸窸窣窣过后,屋里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大红的喜字、喜庆的红绸都在在显示着今日是她的大好日子,温含章看着桌上儿臂粗细的龙凤喜烛,却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一日,她就从未婚状态切换到了已婚状态? 还没等温含章继续伤春悲秋下去,屋外就传来一阵喧闹:“二少爷回来了!”、“二少爷醉了,赶紧拿醒酒汤!”扶着钟涵的两个婆子还没来得及腾出手拍门,钟涵就一把推开了房门,反身利落地上了栓。 温含章的手正放在盛放打赏荷包的圆盘中,愣愣地看着他这一串动作的行云流水,被这厮敏捷的身手晃瞎了眼。钟涵略一思索就知道她的意思,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提高声音道:“清明,拿两个红封给嬷嬷们。” 清明唉地应了一声,后头又传来春暖秋思几个的轻笑声,温含章将手淡定地收了回来。 钟涵看着温含章镇定的脸,只觉得心跳地跟奔跑的兔子一样,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意,他脸红了一大片却浑然不知,略微试探着靠近两步,温含章却突然皱了眉。 钟涵这柔情满满的心啊,就随着她眉毛皱起的弧度,突然像被人抓了一把一样。 温含章睁着清亮的眼睛,带着几分嫌弃:“你身上的酒气真熏人。” 他嗅了嗅身上的衣服,笑开了脸:“你等等,我去沐浴,很快就出来了!” 隔间一早就预备着浴盆热水,温含章一开始还担心钟涵醉意上头无法自理,伸了伸脖子往侧间一看,立马就脸红心跳地缩了回来。脑子里一直回放着那线条流畅的年轻躯体,钟涵许是平时注意锻炼,身上竟然还有一些肌肉在。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偷窥的钟涵洗了一个战斗澡,出来时便瞧见温含章已经卸好了钗环簪翠,穿着一身大红的软绵亵衣端坐在同样喜庆的床上。如瀑般的长发铺盖在身后,透着几分可爱和稚嫩。 钟涵顿时笑得一脸温柔,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他嗓子发干,路过桌子时一连喝了三杯茶水,才雄赳赳气昂昂地过去了。 随着身旁被褥的塌陷,温含章咬了咬唇,钟涵伸手抚摸着她柔软的唇瓣,嘴角一勾:“今日我很开怀,十多年来从没有那么欢喜过。”就连当日金榜题名都没有今日多了一个家人这样的欢喜,钟涵看着温含章,心口柔情满满。 温含章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暖热的气息像是一种暧昧的信号,钟涵突然伸头过来啄了她的唇瓣一口,又啄了一口,起先是蜻蜓点水一般,而后是慢慢舔舐着,气氛随着他这一下又一下的,突然火辣了起来,直到钟涵突然衔住她的唇给了她一个长长的深吻,温含章才发现,两人的姿势已经从坐着变成躺着。 温含章被钟涵放开时,手脚都软了。她努力平复着情绪,双手抵在钟涵肩上,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将埋藏心中多日的疑惑问出了口:“你为什么上门下聘?”不应该只是温晚夏那件事。温含章一直有一种直觉,这件事应该还有其他内情。 温含章刚触情事,眉眼生晕,钟涵怎么看怎么顺眼,忍不住又亲了她一下,嘴角翘了起来,将她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附在她耳边轻轻道:“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说正经事?” 钟涵刻意压低的性感嗓音通过耳道骚动着她的心际,温含章被他灼热的眼神看的浑身发烫,头皮发麻,却还努力着想找回自己的思绪,钟涵见着她这迷糊的样子就觉得欢喜,心上无法自抑地涌起一波又一波强烈的情感。 长相俊美的人在这种事情上真的占便宜,温含章被钟涵这样温柔以待,竟然觉得有些期待后面发生的事情。 也许这就是人类以貌取人的天性,温含章忍不住想,她和钟涵仅仅几面之缘,说是盲婚哑嫁也不为过,但她现在对着钟涵却有些欲罢不能。 温含章一向不和自己过不去,既然已经被钟涵挑起了兴致,她也就顺其自然地放开了身子,打算赴一场让她此时十分心痒的鱼水之欢。 谁知道钟涵抓起她的手指亲了亲,反手从一旁的木盒子中拿出一个画卷,开了个玩笑:“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要是不好好研究一下,明日可就要出糗了!”没等温含章反应过来,钟涵便打开画卷,登时一幅和钟涵画风截然相反的春宫图出现在面前。 温含章顿时睁大了眼睛! 钟涵还以为她是害羞了,毕竟温含章身处深闺,这般出格的画作以前应该从没见过。说起来,这幅春宫图还是秦思行送给他的新婚礼物,说是画风惊艳,人物细致,和以往市面上那些粗糙拙劣的欢喜图完全不同。 却不知道温含章是真的目瞪口呆。这幅画画得好不好另说,上面的字迹她相当熟悉,画者还聪明地换了一种不常见于世的书法字体,但温含章早先在他书中的备注中已经见过一次了。 这个笔名叫“白驴公子”的画匠! 温含章咧出白森森的牙齿。 温子明别以为换了一笔字体就能瞒天过海! 钟涵笑着亲了亲温含章馨香的粉颊:“这幅图的画者十分有名,画春宫图信手拈来。送礼物给我的人说了,最适合生手夫妻一起观看。” 他说完这句话,还以为温含章会继续脸红耳赤,谁知道温含章只是木木地看着他,一脸无语。 钟涵当然不可能知道温含章心中在想些什么,他会选了这幅画出来,也是因着对上面的姿势十分动心,他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温含章,温含章徒然抖了三抖。 上面这个超高难度的动作,一看就知道是未经人事的在室男才能想象出来的。 云雨渐息之后,温含章躺在他的臂弯,困得睁不开眼。屋里放着的冰山释放出一阵阵凉意,龙凤蜡烛的火苗在寒意的侵袭下不停地闪动,却仍是坚强地坚持到了最后,钟涵在一片暖光中却没有几分睡意,他看着她带着春光的眉眼,想着她刚才的那个问题,他为什么会去下聘。 梦里温含章逝去后,他一直没有婚娶,直到生命的尽头,心中仍然空荡荡的一片。 温含章,是他梦中被人捡了漏的好姑娘,是他梦里梦外第一个岔点。 他这辈子,绝不会活得像梦中那样坎坷和心酸。 第21章 宴后 宁远侯府的喜宴分内院、外院两处开宴。外院早几日便搭好了戏台, 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象。 今日钟涵成亲, 二房、三房、四房的长辈事先都对着膝下儿女耳提面命——好好接待客人,千万不要找麻烦。今日一出事,别人不会说是钟涵平时做人不过关,却会议论宁远侯府内宅混乱, 兄弟生隙,丢的是钟氏一系的脸,就连宫中的钟贵妃昨日都特意让三皇子过来传话,今日必要太太平平将这喜事给办完了。 甭论大家伙心中对钟涵有没有意见, 在钟贵妃和宁远侯的盛威下都不敢再出幺蛾子。 就连一身华服的世子都蔫了下去, 龟缩在一旁闷头喝酒。 不一会儿八仙桌上就空了两坛子酒, 酒意上头的钟泽看着这满堂的红彩, 突然嗤笑了一声。还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钟涵横起来, 连他爹都只能供着他。 钟泽越想越觉得憋屈, 又让人上了一坛子酒。独自喝闷酒, 越喝越容易醉。钟泽不一会儿就成了一只醉猫,脸红成一个大姑娘。 他醉醺醺地站了起来, 负责这一桌酒菜的丫鬟见世子爷有些头重脚轻, 想要过来扶他, 却被钟泽大手一挥推到了一旁。 钟泽伸手揽过了一旁正笑着为宾客倒酒的钟淞, 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亲热地笑道:“三弟, 别忙活了,来和大哥喝两盅?” 钟淞见钟泽脸膛红亮,脚下打晃,就知道他醉得不轻。他将手中的酒壶递给了一旁战战兢兢的丫鬟,一把扶住了钟泽,低声道:“大哥,我看你是喝糊涂了,我让人把你送到大嫂那边。” 不提旬氏还好,一提旬氏,钟泽心头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他一把推开了钟淞:“不喝就不喝,别给我提你大嫂!” 钟泽酒后劲儿颇大,一下就把钟淞推得了踉跄了好几下。钟泽黑着脸还不满意,跳着脚骂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个个都在看你大哥的笑话!都觉得你大哥没本事,被岳家钳制着,我跟你说,我不怕他们旬家!对我再不满意,还不是要乖乖嫁个女儿过来!” 钟淞看周围已经有人在看热闹,忙捂着钟泽的嘴将他拖了下去。还没走过拐角,钟泽的侍卫就一脸警惕地上来了。钟淞嗤笑一声,将钟泽交给了他们,什么都不问就走了。 钟泽死活不肯离席,侍卫只好为难地去跟旬氏请示。旬氏在正义堂的喜房中就接到钟泽醉酒的消息,可想而知她是什么心情。又不能不管,便直接交代了侍卫将钟泽带回院子,又让贴身丫鬟准备好醒酒汤和热水毛巾,才皱着眉头厌恶地往鸣凤院走去。 昏昏沉沉的钟泽一回来就见着旬氏的黑脸,顿了一下,心中的酒意已然消了大半,他嬉皮笑脸道:“不是去看新娘子吗?怎么了,钟涵不欢迎你?”说着就要上来搂着旬氏。 旬氏身段娇软,一个侧身便避过了,她定定地看着钟泽:“今日公爹特意交代不容有错,你喝成这样,你是想着明儿招骂么?你是没事,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钟泽酒醉,心中已然带着几分烦躁,被旬氏这么一骂,更是有些失去理智:“给你几分颜色,你就开起染坊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当初想嫁的人就是钟涵,要不是我爹请皇上赐婚,你正眼都不会看我,可我有本事请皇上赐婚,钟涵连个屁都不敢放。怎么地?今日看他娶了一个姿色平平的婆娘你心里高兴了?更看我不顺眼了?” 旬氏咬着嘴唇,面色发白:“你这是说什么醉话!”眼角看了一眼门边的丫鬟,丫鬟会意,将门合上。屋里更显得空旷,旬氏见四下无人,反手对着钟泽就是一个巴掌,厉声道:“钟泽,我告诉你!你愿意当乌龟没人会阻拦你,编排自个妻子和弟弟的闲话,你心里开心是不是?” 钟泽生受了旬氏这一巴掌,想要回手,对着她那张花容月貌却怎么地都下不了手。他这辈子最大的跟头就是栽在旬氏手里了。钟泽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怒,却怎么都不能释怀岳家前几日的那顿排头:“钟涵从小就跟在你爹身后学习,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你爹为了钟涵,屡屡下我的面子,前几日送来那两斤云雾茶怎么回事?他旬贯安不是在给钟涵撑腰讽刺我不懂规矩吗?” 钟泽从小就看钟涵不爽。两人相处一岁,直到五岁前钟涵还是尊贵的嫡长房嫡长子,含着金汤匙出身,生性聪明,若没有大伯的殉亡这世子之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那时节府里府外哪里有人知道宁远侯府中还有一个二房长子,他娘将他带出去旁人都要愣上一会儿想起他是谁。可大伯就这么死了,爵位突如其来落到他爹上,他才是这府中的世子,侯府真正的主人。 他不过想要拿家中一些茶叶罢了,还得看钟涵的脸色,哪个世子做得像他这么憋屈,更别提他因着这事还受了他爹一顿大骂,就连本应偏向他的岳家都倒向了钟涵那边。 钟泽越想越怒,将美人榻旁立着的一尊白底青花双耳瓶一把推倒,咆哮道:“你是我的人,你爹却一直站在钟涵身后,你叫我怎么想?” 旬氏看着眼前十分不堪的男人,沉着面色:“我爹一向随性,他要如何我管不着,我既然已经嫁给你,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辈子都没办法改变,若你一直心生疑虑,还不如给我一份和离书,我们好聚好散。” 钟泽看着旬氏那张怒气勃发更显美艳的俏脸,又舍不得了。他站了起来,解着自己的衣裳,又猴急地过去将旬氏推到塌上,嘴里嚷着“弟弟洞房”、“哥哥小登科”这等不干不净的话,两只手把住她的手腕不叫她乱动,盖头盖脸便是一顿亲。 旬氏只是一个娇弱的妇人,如何能推拒得了,更别提她刚才为了遮掩屋里丑事叫丫鬟们都散了,此刻只能攥着拳头任他施为,整个人从脚底板冒起一阵凉气。 ……………………………… 旬氏离开时,喜房中的仪式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女眷们都被侯府的太太姑娘们引去了一处风光甚好的小院吃宴。小院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处栽满荷花的莲花池,碧绿的大玉盘下小鱼摇曳,灵动非常。但对着这般怡人的风景,其中有人的心情却不太美妙。 三姑娘钟尔岚从在喜房中就一直紧紧拽着四姑娘钟楚陌的手臂,不叫她出去生事。 直到到了外头,钟楚陌才挥退了钟尔岚的手,瞪了她一眼:“你满意了吧?” 钟尔岚气她不识好人心,低声道:“你今日出点什么幺蛾子,四婶婶只是教训你一顿,但你姨娘又要受气了。你要是觉着没关系,便回去给新娘子一个没脸,我绝不拦你。” 可不要明儿又到她那里哭诉姨娘卑微可怜受了委屈,钟尔岚从前怜惜这妹妹夹在亲娘姨娘之间处境尴尬,但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的,越来越烦腻钟楚陌满口的怨声载道。就像她娘说的,若是不愿意在嫡母膝下承欢,大可和姨娘住一处去,可没人拦着她。 钟楚陌早已受惯了钟尔岚对她的怜惜照顾,从没想过钟尔岚会在她面前变脸,一瞧情况不对,便扯着钟尔岚的衣袖,嗔道:“三姐为我好,我自然知道。我不过是不忿二哥之前对三姐的冷淡罢了,三姐若觉得没什么,我倒也罢了。只是不忿温大姑娘表里不一,外头人都说她对庶妹好,可夏姐儿都有好些日子没跟我联系了,听那府里头的人说,是犯了错事去了庄子上思过。温大姑娘若真是个好姐姐,怎么都不会看着不管的。” 钟尔岚看她一眼,也不去纠正她温大姑娘已经是二嫂了,她指着一碟冒着热气的茯苓糕让身旁的丫鬟帮她夹了一块,她为着在喜房中帮钟涵撑场面已经错过了平时的饭点,现下饿得不行,也没心思再和钟楚陌挣个是非黑白。 一直跟在他们身旁的钟凉笙见两人休战,这才松了一口气。虽都是庶女出身,可钟楚陌这被嫡母捧在手心宠爱的四房庶女可比她这没爹没娘的大房姑娘尊贵多了。钟凉笙平时习惯了下人不按时辰送膳,现在倒不如何饿,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回想着二哥新媳妇的模样。 眼神清亮,看着十分和气,应该是个好相处的。 得出了这个判断后,钟凉笙才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意。她是真的希望新娘子能捂热二哥凉了十多年的心,叫他重新幸福起来。 ………………………… 这一夜月色极好,淡淡柔柔的月光铺盖在拔步床上,就像笼上了一层轻柔的面纱,在这份皎洁中,温含章睡得极熟,感觉一下子就到了天亮。 春暖秋思等人早早地就捧着热水盆桶等在门外等候,边上还有一列正义堂的小丫鬟。两队人马泾渭分明,却又彼此对着眼色,颇有默契。待到听见屋里的铃响,春暖便在他人的相让中,第一个进了屋。 温含章坐在铜镜前皱着眉头,一脸不解。 春暖还以为她是刚经人事身上不适,便依着管事嬷嬷的提醒,红着脸问:“姑娘可要我帮你按摩一下?” 温含章回过神来,瞧着眼前大丫鬟羞红的神色愣了下:“不,不用,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奇怪,温含章看着在小丫鬟的服侍中洗漱一新的钟涵,总觉得他神神秘秘的。昨夜温含章在睡梦中一直觉得有人在看着她,那个人除了钟涵还能是谁? 第14节 钟涵穿戴好衣物后便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温含章梳妆完毕。透过铜镜,温含章看到钟涵穿着一身大红绣金连理莲纹圆领袍,身姿挺拔,清朗如玉,果真是年少得志的探花郎,一股子春风得意环绕在身。 钟涵瞧着温含章眼里眉梢的潋滟春光,心中也十分喜欢,待要上前,却又怕温含章嫌他痴缠,原地踌躇了两步,看见温含章手中的眉黛,顿时喜上眉梢。 一番画眉之乐后,见着温含章对着铜镜揽妆,露出满意的笑容,钟涵得意之情无法掩饰:“琛琛,以后都我给你画可好?” 琛琛?温含章挑了挑眉,钟涵不好意思道:“这是我给你取的小字。”梦中,他曾经听卫绍喊过她“玉娘”,醒来后便觉得“玉娘”太过直白,还不如“琛琛”含蓄优雅。 温含章见着春暖秋思都低头怪笑瞥着她,不适地轻咳了两声,答应了一声,钟涵立时□□满面。 可惜闺房中有多欢喜,外头的环境就有多恶劣。温含章在认亲时终于了解了钟涵在府中的人缘有多崩坏。 因着钟涵父母双亡,本来应该是先去给公婆磕头的认亲仪式,就挪到了祠堂中举行。临出门前,温含章还问了一句:“不先去给老太太磕头没关系么?” 一提起府中之人,钟涵的神色立刻淡了几分,温含章这下子总算又感受到他之前的那份喜怒无常了,心中竟然起了一份怀念的心思。 钟涵轻描淡写:“认亲自然要以父母为先,后才是旁系血亲,老太太不会在意。” 有了他这句话打底,温含章就不管了。反正出嫁从夫,夫为妻纲,钟涵要怎么处理他的亲戚关系,自有他的顾虑和考量,温含章只有跟着走的。她从张氏和永平侯十几年的婚姻关系中悟出了一个道理:哪怕被窝里头打破脑袋都行,但凡大事,家里一定只能有一个声音。现下她初来乍到,凡事跟在钟涵身后总是不会错的。 侯府众人在万寿堂颇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钟涵夫妇相携而来。 第22章 侯府认亲 万寿堂的摆饰以简单朴素的冷色为主, 在这炎热的夏季,竟然透出一种空旷之意。 老太太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面色平静无波。可是这堂中站着的人,从三房的钟淞开始,有一个数一个都是屏气凝神,噤声不语。 宁远侯钟晏已经习惯了钟大侄子不按牌理出章, 他闭目养神,神色淡定,不动如山,可惜钟泽却没有那么好的涵养, 时不时就要往正门的方向瞄上一眼, 壶漏每过一刻, 嘴角含着的笑意便要上翘一分。 终于等到钟涵和温含章相携而至。 温含章跪下磕头时, 身上还沾染着些许香烛的味道, 宁远侯夫人宁氏抽动了一下鼻子, 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见众人都看着她, 她忙挥手道:“没事,你们都别看我啊。”语气中很有些大惊小怪。 钟晏看了一眼宁氏, 皱了皱眉头, 却没多说些什么。 温含章很明显地感受到宁远侯府的长辈对他们的冷淡——老太太神色淡淡, 喝了茶后也没多少表示, 只让身后的嬷嬷递给她一只海棠金丝锦缎荷包, 便对着她摆了摆手。温含章捏了一下, 觉着像是一对手镯,她将荷包交给了一旁的春暖,紧跟着就是宁远侯和宁氏。 老太太的身后走出来一个有些身份的婆子帮着温含章做解说,婆子自称万嬷嬷,和老太太如出一辙的面无表情,说出口的话简单明了:“请二少爷、二少奶奶向xxx、xxx行礼。”温含章总觉得她是故意制造出来这种距离感,却也没人质疑她的出现。 婆子将蒲团摆到了钟晏夫妇跟前,依着钟涵原先的意思,他根本没想着对他们行跪拜礼,想想都觉得犯恶心,但看了一脸茫然无知的温含章,想着昨晚的温存,到底心软了一下,不忍让她在新婚隔日就面对窘境,便撩开袍子下摆,一跪到底。 钟晏满脸欣慰:“你此番成婚,我总算对得起大哥了,以后和侄媳妇要互敬互爱,好生相处。”说得钟涵心中一阵腻歪,但既然已经选择全了温含章的面子,他便不会再在此时闹出事情。 老太太对他的隐忍颇有些侧目,心中重新估量了一下新媳妇在钟涵心目中的地位。 到了宁氏,温含章险些被她身上的金光花了眼,仔细一瞧,宁氏头上插了六七支金簪子,手上的金戒指金手指更是不计其数,满头满脸就写着一个“俗”字。 宁氏打量了温含章好半响,才满脸笑容地接过她的敬茶:“昨晚婶子怕丢了你的脸没去喜房,今日才见着新娘子的模样。侄媳妇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以后大侄子要是欺负你,你来跟婶子说,婶子帮你做主!咱们家不兴欺负媳妇那一套。” 温含章有些犯晕,宁远侯夫人一向极少在人前出现,就连张氏婚前回忆了一下过往,都只能说出“看起来人挺亲切”、“不爱说话”几个评语,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画风。 她乖乖道:“二婶过来是给我做脸,含章只有高兴的份。”宁氏见她神色如常,不像是在心里笑她的样子,心中越加欢喜。她嫁给钟晏后见惯了这些大家小姐们假惺惺的模样,一个个都标榜自己知礼和气,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编排她,也不想想她也不傻,就算是一年看不出来,当了侯夫人这么多年,怎么样也都历练出来了。 宁氏得意地瞧了钟晏一眼,钟晏用茶盖拨动着茶叶,面不改色。宁氏也不在乎,除了例行的红封外,还将手上的一个金镯硬是戴到了温含章手上。 温含章推辞不得,心中给宁氏打上了一个“不拘小节”的标签,便移步到了世子钟泽和旬氏面前。 旬氏穿着绯红的绣百柳图案细丝薄衫,红色本该衬得她肤白如雪娇艳欲滴,但旬氏此时神色有些苍白萎靡。温含章眼尖,一下子就看到她锁骨上的点点红晕,心下了然。 旬氏见着温含章粉腮带红,眉眼带媚,却有一些个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 对着这两位,依着尊卑长幼的规矩要行拜礼,但钟涵许是和钟泽有些嫌隙,作揖之后便无话可说,温含章便夫唱妇随地对着旬氏福了一福。 钟泽接过茶后放到了一边,对着温含章笑道:“这就是二弟妹了,大哥初次见面,倒有一些事情要与你说道说道。” 在温含章愕然的表情中,钟泽历数了钟涵从小到大的劣迹斑斑,这段话说的极为流畅一点都不容人打断,钟晏几次想要呵斥都被他带了过去,最后总结道:“二弟幼失父母,养成了一幅顽劣高傲的脾性,对着尊长时有忤逆,对着兄弟姐妹百般刁难。按着父亲息事宁人的性子,我们平素只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都是一家人,坏事烂在锅底,这些事其实也不算什么。但二弟妹总归是二弟的妻子,也不能看着他将府中所有人都得罪干净,大哥还要指着你规劝着他些,这次便得罪了。” 钟泽说完了这些话,整个万寿堂中都是一片寂静,关键是最后钟泽还对面色沉郁的钟涵客气地补充了一句:“二弟,你不会介意吧?” 要问温含章是什么感觉,嗯……她觉得钟泽是不是觉得她傻,以为摆出一副关爱弟弟的架势,她就看不出他一幅小人作祟的嘴脸? 钟晏脸色铁青,今日明明可以顺利过关,他这傻儿子却打量着钟涵好说话便要踩着他立威,真是要把简单复杂化,容易困难化,也不想想在侄媳妇面前给钟涵没脸,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钟晏看了一圈底下的侄子侄女,几乎人人低着头,都没脸看他这个做大哥的,还有老太太,起先还有些侧目,但到后头便闭起了眼睛,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钟泽还自以为得意地看着钟涵,等着温含章的回话。 温含章享受了一把万众瞩目的光环,想了想道:“大哥说的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相公,叫他多感受一些家人关爱的。” 钟泽有些不爽,仅此而已? 旬氏和温含章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笑容,将手中的荷包递了过去:“昨晚我便说过了,愿你们夫妻以后和和美美,相濡以沫。” 钟泽作出的丑事便被这对堂妯娌三言两语地带过了,两人镇定淡然的姿态就像这事无关紧要一般,端的是一番好气度。 钟晏有些叹气,这便是名门小姐们的教养,琴棋书画美貌与否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从小浸染出的规矩礼仪,举手投足和煦流畅,说起话来叫人如饮甘霖,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做出有失身份的事情。钟涵这个媳妇,娶得不差。永平侯教养出了一个好女儿,若是他,绝不会舍得就这么丢了出来。 温含章得到了钟晏的高评价,但却不自知,仍旧按着长幼嫡庶一家家认了过去。宁远侯府老太太一生中一共生养了三子一女,除了钟涵的父亲钟昀和现任宁远侯钟晏外,还有三房钟昌,以及宫中的钟贵妃,另庶四房的四叔钟昆。 昨日那在喜房中打趣了她一番的中年妇人,便是钟昌的媳妇闵氏。 钟昌和闵氏一同接过了茶碗,接着闵氏便递出一个颇有厚度的荷包,以温含章多年的经验,里头应该是一叠银票。 温含章有些纳闷,钟昌看起来一幅文人墨客的形象,怎么会送银票这等阿堵物?长着一张雅致俊脸的帅大叔钟昌同样受到了钟涵的冷待,但他的态度却十分甘之如饴。 倒是闵氏对她的态度十分友善,应该是受了一番丈夫的影响:“一瞧着侄媳妇我就欢喜,有空到瓜蒂堂来坐坐,我平时无事最喜欢找人唠嗑,听说你和尔岚以前都在芙蓉社?一定很有共同话题。” 温含章不好意思说她和钟尔岚在芙蓉社中交情一向泛泛,且看着钟尔岚那淡然的模样,也没有和她套近乎的意思。 四房的叔婶态度就正常了,接了茶后意思意思递出一个荷包,下面便是各房的子女了。 说来也奇怪,嫡出的三房在子嗣上都不比四房来得枝繁叶茂,均是一子一女,其中大房和二房都还是庶女。 温含章今日才知道钟涵竟然还有一个庶妹,叫做钟凉笙,单凭名字就能看出这位庶妹的不得宠。 凉笙,凄凉的笙乐,这名字取的真是意蕴忧伤,也十分恰如其实——父亲嫡母双亡,连钟涵在府中都被世子如此针对,更别说只是一介区区庶女。 温含章看着她衣裳上的针线便能看出钟凉笙过得十分窘迫。钟凉笙有些不好意思地遮住了补丁,温含章对着她笑了笑,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她出血了。 温含章在之前便打算好了,男的统一送玉佩,女的若是那等看起来雅致非常的,就送一对手镯,若是看起来像是手中拮据的,便和闵氏一样送银票。 三房的嫡子钟淞和四房的钟涯、钟清、钟源都得了一块玉佩,只钟淞的是一块好意头的赤金点翠麒麟玉佩,其他人都是植物瓜果。三房嫡女钟尔岚得了一对羊脂白玉衔碧手镯,四房的庶女钟楚陌得的是一对赤金云纹饰手镯,她一拿出来看见是金的便黑了脸,只觉得这位新嫂子太看人下菜碟了。 她略带着恶意地问:“二堂嫂,我和夏姐儿一向交好,不知道夏姐儿最近去哪里了,我想约她出门都找不到人。” 温含章微笑:“夏姐儿在乡下的庄子里为我娘祈福,陌妹妹若是没事,不如也到乡下陪她几日?想来四叔四婶不会介意。”一句话便顶了回去。 钟楚陌还要再说,一直话不多的四叔钟昆看了她一眼,钟楚陌便将话咽了下去,表情十分憋闷。 温含章:呵呵。 令人高兴的是,宁远侯府目前还没有下一代,万嬷嬷的解说到这里为止便结束了,温含章笑眯眯地递过去一个绣着荷花鳜鱼的荷包,万嬷嬷看了她一眼,突然露出点笑容,收下了。 钟涵从头至尾都跟在温含章身边,看着她的行事做派,举止从容,端方知礼,既不会软绵绵叫人欺负,也不会矜持地不懂与人寒暄,突然想起梦中状元郎唐鹤龄曾经感叹过,说卫绍年少得志,难得的是娶妻甚贤,对他人际往来多有帮助。 卫绍最后能得如此高位,想来和温含章早期全心全意的辅助关联甚大。 第23章 一击即中 温含章这一趟夫家认亲之旅, 虽半途出现了一点小事故,但总体而言十分顺利, 侯府中除了世子钟泽和四房庶女钟楚陌外,其他人甭论肚里有多少弯弯绕绕,面上功夫还是过关的。 这就够了,按照钟涵对这些亲戚的冷淡, 温含章也没指望着能和夫家亲戚和乐融融一派和睦,逢年过节吃喝宴饮,日常应酬走礼,能把名字对上号, 大面上过得去就得了。往大了说, 虽说亲戚间好来好去才是道理, 但钟涵走的是文官之路, 宁远侯府是武勋世家, 在前程上对钟涵的帮扶照应也有限。 不是温含章势力, 若是钟涵自己立不住, 以他在侯府的尴尬位置, 少有人愿意与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与他太近,容易得罪宁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人钟泽。 这种事是人类趋利避害的天性, 温含章无论在亲戚关系上使多少劲都是无法弥补的, 既然如此, 也毋需白费力。 所有长辈中, 温含章认为需要认真对待的只有一个人, 老太太。 想起老太太, 温含章叫春暖将之前整理的亲戚单子添上一笔,将万嬷嬷加了上去。 钟涵自从回来后一直默默不语,看着有些心气不顺,温含章就没去招惹他,只是默默理着自己的思绪。不料钟涵此时却突然出声:“万氏不过一个老太太身边的婆子,何须如此慎重?” 温含章见钟涵终于不当闷葫芦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笑着道:“你这是要考验我的眼力吗?”一般认亲仪式上,为了表示尊重总会有个主子出来充当解说,但万嬷嬷当仁不让就扮演了这个角色,满室无人侧目,事后温含章试探着递了个荷包过去,她也没有犹豫就收下了,可见她对自己的定位不是一般的奴仆下人。 钟涵深邃的眼眸突然掠过几丝泄气,他抓着温含章的手轻轻摇了摇,轻声咕隆着:“就你聪明。” 温含章好奇问道:“万嬷嬷究竟是什么身份啊?” 钟涵眼角一掠过春暖,春暖颇为知趣地下去了。 没了下人在一旁,钟涵才放肆地靠了过去,将温含章的手掌捂在自己脸上,玩笑道:“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指望着温含章不好意思?才不会! 两人唇齿分离后,鲜红的口脂晕染在钟涵两片唇瓣上,衬着他艳丽发红的面色,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被登徒子轻薄的大姑娘。钟涵拧了拧温含章的脸颊,叹气道:“你还真是什么都敢做。” 温含章嘴唇弯如新月,眉飞色舞:“不是你叫我干的吗?” 钟涵被她得意洋洋的模样看得十分心痒,柔声将万嬷嬷的干系解释了一遍。老太太之前不过是富绅之女,万嬷嬷是老太太早年的结拜妹妹,因为嫁人后被夫家嫌弃生不出男孩被赶了出来,老太太看不过眼,便将她和女儿接到府里,认了她的女儿做义女,是万嬷嬷觉着自在府中白吃白喝的不好,才帮着管些万寿堂中的事情。 温含章靠在钟涵的胸前,问:“万嬷嬷的女儿现在嫁出去了吧?” 钟涵摇头:“关姑姑在府中自梳了。”这位关姑姑听闻以前曾经爱慕过他父亲,只是后来父亲娶妻纳妾也不曾考虑过将她迎进内宅,关姑姑才灰了心。 温含章瞧着钟涵的面色,对这位关姑姑似乎没那么冷淡,便记了下来。 钟涵突然将她紧紧搂住,长叹了一口气:“我家里的事情太复杂,累着你了。”钟涵娶温含章,一开始只是凭着一番热血,想让自己不再错过这个好姑娘,可是今日在堂中看着她诸般应对,却突然醒悟,若他对着那些狼心狗肺的人都是颓然无力,温含章只是一个小女子,怎么能扛得过那些风雨和难堪。 想了一想,终于下定决心:“我们先装个样子,过个几日就搬出去,到时候你就不用对着那些讨厌的人了。” 温含章心中有些感动,她自然知道钟涵对爵位还有幻想,钟泽今日的话虽然难听,但也让温含章看清楚了钟涵从小在府中的艰难日子。只看他这么多年宁愿和长辈亲戚轮番拧着来都要牢牢守在府中便知住在这里对他的意义所在——若辟府而居,他对宁远侯府而言,便真的只是客人了。 温含章摸着他的脸颊,拿起一条棉手帕为他擦拭着唇上的口脂,放柔了声音道:“还没到这种程度,都是隔了房的亲戚,能对我们指手画脚的程度有限,我们关上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便好了。” 钟涵却已经有了决定,他也不费力气和温含章争执,只是翘着嘴角道:“你还是有什么想知道的,赶紧问我,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了,你待会又要对着他们了。”按照规矩,新婚夫妇是要和亲戚们一起吃一顿饭的,早上离开万寿堂前,老太太已经通知了众人。钟涵心中十分烦腻。 温含章却摇摇头:“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钟涵话中有些怪异:“你不问我和世子的纠葛,不问我为何对着一众长辈都是冷冷淡淡的?” 温含章想了想,道:“对别人这样没关系,以后对老太太可要好点。” 老太太人前对着钟涵一幅冷若冰霜的模样,但私底下对他真的挺好的。 刚才认亲时送的那对玉镯,温含章曾经在张氏的珍藏中见过,是刚开朝时太祖皇帝赐给众位有功之臣作为传家之用的珍稀宝物,从太祖皇帝当初起事的山头开出来一大块上好的蓝田玉料,雕成了一对威武霸气的麒麟摆件,听说一直摆在御书房中,剩下的边角料又出了六对精美的玉镯。 一对珍藏宫中,另外五对赏给了当时的温国公、朱国公、闵国公、袁国公和钟国公,便是今日的永平伯府、延平侯府、闵国公府、袁国公府和宁远侯府。玉料难得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上面刻着“开国福玉”四个大字,向世人展示着当时五大家族的体面煊赫。 老太太竟然就这么送给她了! 第15节 钟涵不是内宅妇人,未必知道这对玉镯的珍贵,温含章将其中的干系和钟涵低声说清楚,钟涵脸色淡漠:“这本来就是你该得的。”温含章是嫡长房嫡长媳,这本来就是应该传到她手里,由她手中传及后人,绵延不止。 温含章早就察觉钟涵对老太太存有心结,但,她叹了一口气。 钟涵既然选择了科举入仕,就不能这样对待老太太。 和宁远侯不同,老太太是钟涵礼法血缘上的亲祖母,读书人讲究孝大过天,就连张氏人在家中坐,都能说出钟涵对府中长辈一贯冷若冰霜的话来,虽他自己画技出众,才华惊人,挣出了一个真名士自风流的名声,但就是历史上真正怪诞荒唐的魏晋名士,也不敢挑战不孝的罪名。 竹林七贤中的嵇康够洒脱不羁了吧,最后便是以不孝之名被敌人诬告从而获罪。可见即便是才华盖世,不孝在封建时代也不能被轻易原谅。 温含章嘴皮子痒痒的,故意道:“我对长辈一向孝顺,我可不为了你破坏我的好名声。” 钟涵早知道温含章长辈缘极好,就连宫中温贵太妃都对着她千娇万宠,犹豫了一下:“你要如何做,我不管。但是对大堂嫂远着几分便是。” 旬氏? 温含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钟涵没有让她远着侯夫人宁氏,或者是三太太闵氏、四太太高氏,他心中忌惮的人竟然是温厚和善的旬氏! 瞅着温含章满脸的茫然不解,钟涵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我这么说,你就这么做吧。”他和旬氏之间的事情实在不好开口,说起来也十分难为情,便只能这么带过去了。 为了怕温含章再问下去,他又急急道:“我看了刚才你和丫鬟整理出来的礼物单子,三叔送的那五千两银票你便拿来家用吧,也不用还礼了,三叔从小送我的礼物都是银票,三婶是个不错的人,时时会给我送些衣裳挂饰,你若是想在府中找几个同盟,三房倒是不错的对象。只是我和三叔之间有一些障碍,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也习惯如此了。” 钟涵话中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温含章怀疑的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但他就是硬顶着温含章的眼神,神色自若,只耳朵略略烧红。 温含章突然道:“荀姐姐略长我几岁,从前我们在他人府中也曾经见过,只是当时年纪尚小,又没有能牵线搭桥的亲朋好友,才没说得上话。我娘家大嫂的弟弟万奎正在旬大儒门下就读,几日后归宁我问问大嫂,荀姐姐是不是有些什么人品不堪之处,叫相公你如此担心。”温含章眨巴着大眼睛,连大堂嫂都不叫了,直接叫上了荀姐姐。 钟涵头大如斗,这真是一个比问他和家中亲戚关系更麻烦的疑问,他苦思着要怎么回答,温含章却突然悠悠道:“不若我先猜一下荀姐姐究竟做了何事。” 不等钟涵回答,她便道:“荀姐姐未嫁时便有才女之名,当时许多姑娘都羡慕她出身名门,家世清贵,又有旬大儒名声在外,不乏世家贵子上门求娶。但荀姐姐却突然被圣旨赐婚配给了世子,听闻当时旬大儒接着圣旨便气病在床,大家都觉着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荀姐姐却毫无怨怼,三月后便嫁入宁远侯府中。当时我在家中守孝听娘家大嫂说过,旬大儒这一病,许多弟子想要上前服伺,但旬大儒都拒绝了,还因心灰意冷将膝下弟子全部遣散,直到去年才重新开馆,今年旬氏门下出了一探花五进士,想来都是荀姐姐的功劳。” 温含章随意地讲了一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钟涵心中却波涛滚滚,十分头疼,头一次觉得娶了个聪明的媳妇也有不好的地方。 温含章只是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这件事,实在是钟涵的表情做派都告诉她此事不可对人言,她才略略将脑洞放开了一些。 没想到真的一击即中! 温含章看着钟涵哑然的表情,嗯……皮囊确实挺好看的,就连这样应答不得脸上生晕之时都如此赏心悦目,让人难生恶感。难怪连温柔醇厚的旬氏都中招了。 才新婚就被妻子扒了底细,钟涵很有一些气虚之感。温含章扒在他身上,贴近他的耳朵,热乎乎的鼻息让钟涵有些骚动,但她口中的话却让他如浇冷水,温含章轻轻道:“这次便算了,以后要瞒着我点什么可要小心点。”最后还往他耳朵里吹了一口气,吹得钟涵更是心潮颤动,可身体却僵硬至极。 钟涵看着从他身上下来的温含章,泰然自若地拿起茶碗,噙了一口水,刚才他才尝过的,温润可口的唇瓣便印上了一点水润,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温含章还朝他笑了一笑,笑得他三魂七魄都颇受刺激,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心痒难耐。 第24章 上缴私房 被温含章这么一刺激, 钟涵一整个上午的表情都十分复杂。手上握着本古籍,略看一会儿就要转头看一下温含章, 表情从怪异到叹息到认命,很有种一波三折的调调,到后头干脆将书扔到案上,凑了过来和温含章一起研究正义堂的奴仆名册。 温含章对着他展颜一笑, 拿着根紫毫毛笔在册子上增删着些什么。一笔簪花小楷娟秀端正,隐隐有些名家之风。 钟涵心中赞了一下字如其人,问:“你将这些人打乱了是要将你的人布置进去么?”自从温含章在钟涵面前展露了非同一般的聪明后,钟涵总觉得自己像在寻宝一般, 每发现一处她的闪光点, 心中总觉得十分新奇。 温含章摇摇头:“我不过先认认人罢了。”说起来, 钟泽这个大房嫡子干的还不如她这个继室嫡女出息呢, 正义堂中的仆役不过三两页便能写满, 但这一次她出嫁, 张氏怕她到了陌生的地方手上无人能使唤, 不仅让她将芳华院的人带了大半过来, 还另外给她陪嫁了十数房家生子,都赶得上正义堂人数的两、三倍了。就算要抡起拳头打架, 她也不怕自己这边吃亏。 温含章今日一早就感受到了正义堂原先的下人们非同一般的热情, 仗着新人还不识道, 几个管事和嬷嬷都争着出来献殷勤, 早上的膳桌摆得丰盛无比, 热菜热饭, 大鱼大肉,标准的宴会膳食,温含章握着双筷子却无从下手,待问了一遍,春暖才无奈道这些都是大家的心意,希望二少奶奶能吃得满意。 温含章微笑着让春暖将他们全赏了一遍,然后就下决心一定要赶紧把家务账目给理清了。这些人无非是怕她新官上任三把火砸了他们的饭碗,但温含章才不会这么拉仇恨呢,除非大老板有指示。 大老板钟涵实在好奇,便指着素笺上的一行人名,问:“那你写这些是为了什么?” 温含章:“我打算给他们建一个帮扶小组。”嗯,人数比例就按三比一,她这边出三个人头、正义堂中挑一个人头组成小组,赶紧把侯府中的这一摊事熟悉起来,仗着人数优势,想来也没有人敢使坏。 温含章解释了一遍,钟涵听明白了,心中一乐,摆手道:“你不用这么小心,这些人都是我从外面带进府的,在府中没有根基,身契都在我手里,你要将他们戳圆捏扁我都没意见,不能用的你就卖了吧。”在她未进门之前,他就敲打过院子里的下人,想来应该不会有问题。 说着,想到了些什么,钟涵从书案下拿出来一个檀木盒,将钥匙递给了温含章。 温含章有些疑惑,打开之后却发现都是钟涵的私房钱。 钟涵交出盒子后就端着个茶杯目视前方,心跳如雷,耳朵一直竖着听温含章的动静。恍惚间一股热气在他耳朵旁喷起,钟涵心弦荡漾,脸上浮起一阵羞红,谁知道温含章小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就坐回原位继续工作了。 就这样?钟涵有些回不过神。 温含章对着他一笑:“我得赶紧把事情安排下去。”温含章明日早晨可不想再吃玉盘珍馐了,天知道早上那一顿油腻的肉食用得她之后连饮三杯浓茶都压不下去。 钟涵有些怅然若失。他愣愣地看着温含章清点他的私房。从田庄账目到房屋地契到能动用的金银数量,都做成了一个详细的婚前财产表格,对比了一下前些时候看到的温含章那一张长长的嫁妆单子,钟涵自尊心有些受挫了。 他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道:“我每个月在翰林院中另有俸银禄米可领,若家用不足,书房画缸中的画在市面上还值一些钱,你可以让我的小厮清明拿去外头寄卖,” 犹豫了一下,道:“我外头还有一些产业,待时候到了我和你说一声。”那些产业是他三个月前拿了大半的流动资金置办的,目前为止还在赔钱中,钟涵每个月还要贴补一些进去,这就不说了吧。 温含章笑着应了一声,今日钟涵能将私房如数相交,她已经很满足了,说起来,温含章还是有些狐疑,钟涵对她的热情就像突然得到了一个惊喜大礼包的小孩一般,感情如井喷般徒然爆发开来,炸得她一开始都不知道如何应对。但现下,温含章反而觉得钟涵的这股爱重是一种甜蜜的烦恼——新婚第二日就能得他如此信任,应该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嗯,不管如何,都是她得了好处! 现代多少男人婚后几十年还要藏着私房不让老婆知道呢! 由于钟涵上缴私房及时,温含章现下看着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不得不说,女人的安全感就是来源于掌握家中经济大权。 见四下无人,温含章凑了过去,钟涵对她这个动作就跟狗狗条件反射一般,眼睛蹭一下就亮起来了!一把扣紧了她的腰,唇舌火热地让她无法招架,待两人分开时,温含章觉得自己的舌头都麻了,嗔怒地看了他一眼。 钟涵却还犹不知足,只是见着日头已经到了时辰,才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收拾了一下,往万寿堂去了。温含章好笑地看着他,钟涵这一点就跟温子明差不多,对不乐意做的事情,总是不自觉地想要拖慢时辰。 说是如此,等着他出了正义堂的大门,就又是一幅翩翩才子的俊美模样,对着她自然一伸手,温含章将手递过去,这一次在众人面前,温含章心中竟然有些羞意。 这一顿饭吃得异常顺利,老太太一开始就挥手免了三个媳妇的服侍布菜,众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钟泽和钟楚陌许是被各自的父母都教训过了,世子只在一开始对着他们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但却没有再作出什么难看的事来,钟楚陌则是眼眶红肿,温含章瞧着她那小鸡夹菜的模样,怕是回去还要再用一顿。 反正她是新媳妇,只要装着腼腆就够了。温含章什么都不管,默默地低头用饭。 用罢了饭,老太太在丫鬟的服侍下漱了口,突然道:“下午开宗祠添家谱,族老们都要过来,你们两个好好准备一下。” 满堂的人都被老太太这句话给惊住了,老太太对着钟涵一直就是恨铁不成钢,从没有好脸色,今日竟然叮嘱了一句。 依照钟涵往日的脾性,必定是给脸不要脸,表情刁钻应一声表示知道了,让人直想抄起板子给他来一顿。今日有了媳妇,却有了一番新气象,温含章笑意盈盈地起身,行了个万福礼,口称谢意,钟涵想着温含章上午的话,竟然也犹豫着跟着行了个揖礼,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老太太也是有些意外,脸色当时就舒缓了,脸上的沟壑都平顺了一些,继续温声问道:“明日归宁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这次没等温含章答话,宁氏就争着抢话道:“侯爷都让我备好了,待会就送到侄媳妇那边,我备的都是好物件,绝不会给侯府丢脸。”一边说还一边看着宁远侯的眼色,钟晏点了点头,她才高兴地笑了起来,头上的金钗似乎随着主人的心情都熠熠发光了。 温含章觉得十分有趣,她早上还觉得宁氏富贵近俗,没有心机,现下却觉得她只是将心眼都使在丈夫身上,对着旁事旁物才疏忽了些。她笑着对宁氏道了声谢,调皮道:“托赖二婶了,明日我回来一定记得给您带礼物呢。” 宁氏摆着手:“不用,都是我应该做的,你和大侄子好好的就行了。”话中真心假意温含章还是看得明白,她有些惊奇,若不是宁氏有了些年纪,温含章真有些怀疑她和钟泽是不是血脉相连的亲生母子。 闵氏和钟昌脸上都是欣慰的笑容,尤其是钟昌,对着温含章的眼神微带着暖意,突然出声道:“听闻侄媳妇家中有一幼弟正在刻苦攻读?三叔这边有一整套《历代四书味根录》,若是侄媳妇看得上,只管叫人来瓜蒂堂取走。” 钟昌人生得清俊文雅,一出手便十分不凡,温含章颇为惊喜,先前她为了帮温子明找这套书费了好大力气,但一直都找不到全乎的。没想到宁远侯府居然藏着一套,她立刻道:“这套书备受历代文人推崇,如何敢让三叔割爱!只要三叔愿意借我回去誉抄一遍,含章就心满意足了。” 钟昌见温含章识货,心中的不舍减少了一些,但话既出口就没有收回的:“这是三叔送给你们两口子的新婚礼物,侄媳妇就不要推辞了。” 温含章见钟昌是真心实意要拿这套珍稀藏书来笼络她,叹了一口气,也不再推辞了,她心里明白钟昌是为了什么,听闻当年宁远侯府封爵圣旨下来之后,钟氏举族都支持现任宁远侯上任,竟然没有任何人发出异议,想来钟昌便是为此才如此愧疚。 钟晏看着他们这一番好来好去,突然笑着道:“今日是个好日子,我也有些礼物要送给侄媳妇。”竟然让人搬来了一个画缸,接着望着钟涵便叹了一口气:“上个月你托二叔找的这十二幅美人图,二叔终于不负所托。只是大哥的这些画作时长日久,有些泛黄褪色了,我便找人重新修了一遍。” 钟涵并不如何激动,只是淡淡道:“多谢二叔。”虽然只短短相处了一日多,温含章对钟涵的心绪波动却相当敏感,此时她便觉得钟涵心里头并不如面上那样平静无波。 钟晏望着画缸中的画卷,当年大哥的遗物大多数在他那里,可惜他研究了那么多年,都没研究出来这些东西里面究竟有些什么来由,让大哥忘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古训,只身一人跑到汶县去。 汶县是个好地方,他亲自去看过,绿水青山,钟灵毓秀,是众星捧月的“怀珠”格局,由真龙真水交织而成,纳吉纳贵,极为旺人,可惜也是大哥最后的埋骨之地。 钟晏突然拿出一幅打了开来,钟涵的眼睛突然沉了沉,由钟晏手下缓缓走出一个温柔入骨的如花佳人,姿态窈窕婀娜,流淌出一派幽深清丽之意。钟晏笑着道:“你许是不知道这位是谁,娘和三弟应该知道一些,大哥当年为了这位红颜知己可是闹腾了不少时日,没想到这么多年,她还能在侯府中重见人前。”说完便紧紧盯着钟涵。 老太太突然一驻拐杖:“你大哥都去了那么多年,你们要说这些陈年往事,别在今日,也别在我万寿堂里!” 钟晏的眼睛渐渐眯拢,笑道:“听娘的,不说了。” 从万寿堂中出来后,温含章能感觉到,钟涵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下午开宗祠和族老应酬时也是如此,旁人都习惯了他的冷淡都没有察觉,但温含章却有些觉得不太妥当。 钟涵此时的情绪就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现下的忍耐只是为着迷惑别人,等到他爆发时,便是铺天盖地。可惜的是钟涵一点都没有想和她分享的意思,等着应酬完了族人,便对着她愧意道:“我独自去书房待一会儿,你今晚自己用饭,我晚上再回来陪你。” 温含章语气柔和:“你有事情便去办吧,我还有许多家事要理。” 钟涵突然捏了一下她的手掌:“你等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们便搬出去,我不会让你再违背心意和人虚与委蛇。”他的语气柔软而坚定,又带着些许难堪,似乎在和温含章、也和自己做着保证。 第25章 无题 农历十九的月亮像水洗过一般, 在混沌的黑夜中挣出一轮璀璨的光芒。这样美好的月色,合该一对新婚璧人花前月下柔情蜜意, 但贴着喜字张挂着红绸的正义堂正房中却是女主人只身独坐,旁人看着都有些凄冷了。 春暖和秋思一致的沉默安静,连大气都不敢出。姑爷下午回来就一直在书房,姑娘也不管, 就这么一人一处独自待着,姑娘过得还特充实,回来后就紧赶慢赶地召集了正义堂一干管事仆役,一顿胡萝卜加大棒将事情安排了下去。 从内宅的人事中, 她多少窥见了钟涵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绝不是那种视内宅于无物的传统士大夫, 正义堂里的人事几乎是他一手构造起来的, 为了避免麻烦, 他用的多是婆子小厮, 另置两个管事管理家务, 再有一对心腹下人帮忙监督着, 这便是正义堂所有的人员构成。简单扁平, 一目了然。 春暖和秋思对视了一眼,温含章平时可没这么雷厉风行过。 两人都有些担心姑娘和姑爷是不是吵嘴了, 才新婚第二日就闹出事情, 这可不是个好意头。 春暖比秋思还多了一个心事, 她鼓起勇气打破了一室的安宁:“姑娘, 侯夫人刚才差人送过来的归宁礼物有些不妥的地方。” 温含章正在清数着仆役的身契, 怎么数都觉得有些不大对数。方才她让人把这里所有的下人都叫了过来, 婆子管事丫鬟小厮满满地站满了一整个屋子,数了一下共有十四人,但她这里却只有十二份身契。另外两份去哪了? 此时听见春暖的话,就问是什么事情。宁氏下午才在老夫人面前打了包票,总不会这么快就打脸吧。 春暖道:“其他的绢丝布匹果子茶糖倒是还好,只是其中有一对人参看着不太像样。我让冬藏看过了,她也觉着有些问题。”春暖在温含章身边从来没碰过这种货不对板的事,在伯府中谁敢怠慢温含章,都知道她是老太太的心肝宝贝,捧着巴结着还嫌少的,一时之间碰见这种事,就有些不知所措。 温含章让春暖把人参拿过来,一看之下就明白了。礼单上写着五十年野人参两支,但盒子里红线拴着的这对人参,说是十年都没有人信,干瘪瘦小的活像只腌萝卜。她道:“先别声张出去,先从我的嫁妆里拿两支出来应急,等明日归家后再说。” 秋思有些不忿,道:“侯夫人就这么怠慢姑娘,这也太可气了!” 温含章倒不觉得是宁氏出尔反尔,她帮着张氏管理家务这么多年,深知管家治家不可能像军队那样令行禁止,纪律严明。别的不说,各级人员管事心里头都有自己的弯弯绕绕,若是主持中馈的人威严能耐不够,被底下的人诓骗是常有的事情。 由小见大,温含章突然想起之前朱仪秀来信说钟涵非要自己操办亲事的事情上,想是钟涵当时就觉着宁氏不可能将事情办得妥帖周全,才会驳了她的面子,硬要自己亲身上阵吧。 许是女人和男人在肌肤之亲后,情感上都会发生变化,又许是女人天生带有悲情情结,温含章从早上在宗祠那里看着两个冰冷陈旧的牌位,她就有些不是滋味。 温子贤先前和万氏新婚第二日,当时永平侯已经病得十分重,但还是拖着病体起来受了嫡长子和嫡长媳的敬茶。当时永平侯看着一身猩红意气风发的温子贤,眼角泛着水光,又是高兴,又是伤怀。 永平侯当时自觉时日无多,已经在为温子贤铺路,不仅隔日就递了让爵帖子到礼部备案,还时时耐心教导他为官做人之道,就连老友上门看望,他都次次将温子贤带在身边,指望着能和他人混个脸熟,在他身后还有人能看在往日茶水情的份上,照料一番年轻稚嫩的嫡长子。 父母对儿女的关爱之情,就是如此情真意切。 但钟涵从五岁起就是独自一人,都说孩子如果对这个世界缺乏安全感,和他人发生矛盾冲突的次数就会增多,因为他们潜意识里感知到生存危机,才会耗费巨大的能量去寻找安全感。 钟涵也是如此,对他而言,生存危机更是进一步的生命威胁。历史上多少太子在没能登基后莫名身亡,钟涵的身份天生就是对现任宁远侯最大的威胁。钟涵想为自己挣一条出路,他就不能安分,他要一直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叫世人都知道,这府里还有一个嫡长房嫡长子,他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钟涵这夜回来后,突如其来感受到温含章饱满的热情和关爱。 他愣了一下,看着膳桌上摆满的各式粥水小点,有绿豆梗米粥,红枣百合粥,青菜鸡丝粥,燕窝粥等等数样可选,面点有奶黄包、芝麻包、香菇包、羊肉包等甜的、素的、咸的、荤的,同样摆了五六碟子上去,另四碟子黄瓜炒鸡蛋、木耳虾仁、清炒菘菜、里脊芹菜,都是好下粥的菜,她特意让人做得清淡一点,好下火。 温含章还说呢:“我跟你书房的小厮打听过了,说你晚上就没用膳。我让人做了点粥食上来,饿过了头喝点粥,对胃好。” 第16节 钟涵提着筷子听着温含章的振振有词,眼底有着无限的暖意,夹了一个虾仁到温含章嘴边,她愣了一下,一口咬下。钟涵才道:“你早膳就没用好,中午对着那些人也吃不下饭,不如陪我再用一点?” 温含章想了想,还真的拿了个碗陪着他一起吃起来。她其实不饿,就是不想让钟涵一个人吃饭。他都吃了多少年的单身饭了。 有温含章陪着吃,钟涵果然吃得很香,最后整个膳桌都是一扫而空,温含章都有些担心他会不会撑坏了,忙让人开箱子去拿消食的山楂丸。 许是温含章的习惯,屋里点了五六根大蜡烛,满室被照得亮堂堂的。发黄的烛光下,钟涵就这样瘫坐在塌上,看着温含章张罗着让人去拿药沏茶。 他先前饿狠了,吃了好几个羊肉包后才缓了下来,后来看着温含章一粒粒珍惜吃着米饭,他还不至于看不出来温含章是舍命陪君子。在钟涵短暂的人生中,他其实挺少感受到这种溢于言表的关心,一时之间有些新奇起来。 温含章脸上着急的神态可爱又迷人,他看着看着,突然就起了画兴。 清明对他十分了解,一瞧见他望着女主人发亮的眼神,就悄声下去,到书房取来了纸笔颜料。临走前,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十二幅今日才拿回来的美人图,如花美人,熠熠生辉,可惜却被人弃置在这冷清的书房,夜里凉风一起,发黄的画卷便在风声中飘荡来回,美人们似乎都在发着同一声的叹息。那阴森劲儿,清明打了个冷颤,拿了东西赶紧回到正房去。 钟涵有红袖添香,更是志趣高昂。他也不用温含章故意摆出什么姿态,全程埋头在画上,脸上的表情专注而痴狂。 温含章知道他在画她,起先帮他磨墨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后头见着他根本就不用看她一眼才放松了下来,让人进来收拾了膳桌,看着钟涵一派熟视无睹置若罔闻,想了想又去洗了个澡,将她和朱仪秀一起研究出来的美白嫩肤药粉倒进热汤中,舒舒服服泡了小半个时辰。 她这么磨磨蹭蹭的,出来时钟涵竟然还没画好,温含章就不管了,反正钟涵也不需要她在一旁待着做模特。明日还要起早归家,她便让春暖帮她铺床叠被,睡下了。 半夜里睡得迷迷糊糊,温含章隐约中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看着钟涵脸上沾着一块嫣红的颜料,看着她的目光满是柔情,再往下看,他今日穿着的一身衣裳面目全非,全是污迹。 温含章表情愣愣地被他拉着起身到案前,钟涵期待地看着她。她的眼睛一落到纸上便移不开了,钟涵的水彩画已经有了些油画的立体感,明暗、线条、光感的运用在这个时代独树一帜,温子明为什么对他如此推崇,因为他的画作已经抛却了水彩原有的明澈清新,有着油画特有的浑厚和和谐。这在大夏可以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温含章弯着两弯清亮的月牙,满目赞叹。 这便是对钟涵而言最好的回馈。他心满意足地在温含章的指挥下沐浴更衣,临睡前才发现,自从回到正房后,他心中那些灰蒙蒙的阴暗晦涩全都一扫而空。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外,温含章似乎一直有一种能力,能让他的心无时无刻都亮堂着。 钟涵看着外头桌子上一盏幽暗的油灯,在风中有些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任钟晏研究多少年都不会发现,这十二幅图的秘密其实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书房中,他一打开画卷就知道,这些画都曾经被人动过手脚,画轴画芯被人拆卸出来过,就连边角处都有被水火烧浸的痕迹。 钟涵轻轻笑了一下,钟晏还真是谨慎,担心画里别有秘密,竟然还效仿古法用水火试探。可惜他想破了脑袋也不会知道,这些画的秘密都不在画身上,而是在那些美人们戴的发饰中。 当年母亲曾经叫他去找回父亲的十二幅美人图,说父亲身死的秘密都在上面,他一看之下便会明白。但隔日母亲便病死在床上,二叔说母亲当晚曾经去过父亲的书房,许是见着东西哀思太过,竟然不小心带下了一盏油灯,将书房中的书稿全都付之一炬。母亲伤心太过以致病情加重,生生郁死了。 他当时不过一介垂髫小儿,即使心下生疑也斗不过府中只手遮天的二叔,只得转移了焦点,将不满和愤怒发泄在别的地方。 今日钟晏将画打开,他一眼就认出来那女子头上戴的一根莲花白玉簪,是他曾经在母亲头上见过的。 果然如此,一连十二幅美人图中,身上都带着一件母亲的饰品。 母亲去世后,她的嫁妆都在老太太手中,今日他已经成婚,老太太前些日子就说过,会将母亲的嫁妆都还给他。到时候,一切都能见着分晓了。 大约是找回了最重要的东西,身旁又有一直梦寐以求的佳人相伴,钟涵次日清晨醒来时只觉得日丽风清,心情分外美丽。看着寝畔温含章安静的睡颜,犹豫了一下,还是兴奋地压了上去,温含章只觉得像被一座高山压住,随后拔步床便是不停地晃动。 温含章在钟涵的热情中被闹醒,醒来后有些蔫头蔫脑的,春暖扶着一直在打哈欠的她坐到梳妆台前,温含章定了定神,在春暖的不解中特地走过去摸了一把用上好酸枝木做成的立柱,看起来十分结实稳当啊,为什么早上就能晃得那么厉害。 钟涵看着她蹬蹬地跑过来又跑过去,面不改色又轻描淡写道:“岳母大人这张架子床找的是江南有名的木匠云大师打的,我打听过了,用过云大师手艺的人,都是赞誉良多,你毋需担心。”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能跟温含章说他在婚前和秦思行取了许多经,其中就有包括温含章现下的这个问题吗。因为府中混乱,他对貌美的丫鬟向来是避之不及。直到了婚前几日才想到了这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当时便让他好一阵急切。 拿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钻研精神,冒着被秦思行取笑的窘迫谦虚请教,床具这种极为重要的问题自然包括其中,把秦思行问得那几日见到他脸上都是红白交加,最后只得扔给他一大包春宫图让他自行研究。钟涵对秦思行的识相十分满意,他从小就是钻研学问的好苗子,教他四书五经的旬师曾经赞过,他要是能专心学问,说不准几十年后大夏又会出一位大儒。在生活中,他当然也要如此追根究底。 温含章起初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等到想明白了钟涵话里的意思,面红耳赤都不足以形容她在众丫鬟面前的窘迫。 吃完早饭后温含章总算是将脸皮加厚了一层,也补回了一些力气,便在钟涵的着意讨好中,带着礼物上了马车。 温子明一大早就被张氏打发出来在门口等着大姐姐回门。随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响,他心中却有些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捂着胸口,温子明有些疑惑,他前日伤心地吃不下喝不下,饿得前胸贴后背,昨日好不容易缓了过来,看着一桌好菜好饭便眼冒金光,正是因为吃得下饭菜,他才觉得自己应该释怀大姐姐出嫁的事了。 谁知道事到临头,他还是嗓子眼发紧,紧张起来了! 温子明感叹:我真是太爱大姐姐了。 第26章 门 温含章一见着温子明, 就呵呵呵呵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笑得温子明有些心惊肉跳,想了一想这几日他一直在家里悲伤度日无暇他顾, 应该是没有犯什么错才是。 大姐姐肯定是一样想着他了吧。温子明本就和温含章感情就十分好,往日每日请安后都要腻歪一会儿才行,这两日早晨起来想着大姐姐不在府中,连起床的兴致都没有了, 每日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伤心地瘪着嘴,总要等到高敏那个大个子火急火燎,他才慢吞吞地洗漱穿衣。 就连张氏这当亲娘的都有些无语了,私底下暗自怀疑他是不是拿着想念温含章当借口故意逃学。 温子明看了一眼扶着温含章下车的钟姐夫, 满脸的柔情蜜意碍眼至极, 明明以前扶大姐姐下车都是他的任务!温子明心酸地凑了过去, 温含章看着他那张白玉无瑕的包子脸就觉得手指头痒痒, 看着正门外一连串的小厮仆役, 还是忍住了。 这是亲弟弟, 亲生的, 里子已经注定要被她扒了, 面子总要给他留一点。 可怜温子明还在嫉妒姐姐被别人占了去,过后才深深的垂首顿足, 满头满脸的心酸几乎要涌出眼眶。 钟涵一向就知道温含章姐弟俩亲密无间, 他先前托过温子明给温含章递过几回礼物, 也曾在外遇过这位伶俐可爱的妻弟, 当时温子明对着他就跟外头那些敬仰他画技的人大同小异, 眼睛发亮, 热情高涨,伏低做小在所不惜。钟涵当时心里正不自在呢,哪里刚当得他这样奉若神明的尊敬崇拜。 反过来好好安抚了他一番,温子明倒有些让他刮目相看,与他的一番对答思路清晰,口齿伶俐,颇带趣意,让他过后一直有些惋惜,只觉得这姐弟俩都是同样钟灵毓秀,却都是一致的福轻命薄,令人叹惋。 梦中他听人说过,温子明所居的院落天干物燥不慎起火,下人救火不及时,让这位有状元之才的下科举子不幸英年早逝。钟涵在梦里和温子明别无交情,留意这件事也不过是因着温含章罢了。 温含章当时怀着身子,先是因为京城地动动了胎气,而后骤闻亲弟弟惨死火中,情绪失控下提早生产,许是心情大起大落,有些难产的迹象,产后虚弱了半月左右终究撑不下去。温含章出山时,他偷偷跟在众人身后,直到夜半无人才敢出来为她敬上三炷香。 那冰冷的墓碑,就是这位善心的夫人最后的归宿,让他如何能放得下? 这个世道,好人不长命,那些做尽坏事的恶人却都一个个拥着泼天富贵,百子千孙,舒坦过日,让他如何能心甘情愿承受老天的这些磋磨? 钟涵一点都不为拆散温含章和卫绍愧疚。那寒门传胪在温子明死后就投到了温子贤门下,不仅听从温子贤的劝告娶了温含章的庶妹,还和继妻眷侣情深,将温含章所出的亲子丢到一旁。他那先知一梦不过短短十年,卫绍已然靠着妻兄和帝宠爬上高位。 看着挽臂前行言笑晏晏的温含章和温子明姐弟,钟涵对那辜负了温含章的薄祚寒门更是不屑一顾。 这种灰暗的情绪,直至进门看见岳母大人才戛然而止。钟涵对着张氏,那是像猫见了老鼠一般,看着张氏笑意吟吟地看着他,冷不丁又想起那盆迎头浇下的滚烫热水,那火辣辣的热意穿透梦里梦外,叫他的头皮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便一阵发麻。 张氏不知道他心上波涛汹涌,看着温含章和钟涵相处甚佳,脸上的笑意就越发明显了,对着钟涵的目光更是温和至极。 厅堂中两排太师椅中的雕花四方桌均放着四色茶果,窗明几净,在蒲团上恭敬而跪的一对璧人五拜三叩首,举手投足之间颇有默契。 最后一拜之后,张氏怕两人磕得头晕,连忙让人扶住了他们。万氏坐在张氏右下侧的红木花卉缠枝纹圈椅上,笑道:“娘这是心疼女儿女婿呢,章姐儿是咱们家第一个姑奶奶,今日可得好好安抚一下娘和你的兄弟们!你大哥自你嫁了之后,一直念叨着你不知道在侯府适不适应。明哥儿更别说了,前日掉了好些个金豆子,这两日都瘦了不少。” 张氏笑着道:“就你多话,看咱家伯爷和明哥儿都害臊了。” 说是两人都不好意思,实则真的羞成一张大红脸的只有温子明一个,温子贤笑道:“担心是自然的。爹先前最宠章姐儿,一直交代我要好好照看妹妹,章姐儿从小也乖巧伶俐,我自然要多疼她几分。”又交代钟涵:“我这个妹妹,从小就被家里头捧在手心上,若是有些做得不周到的,你多担待些。” 钟涵挑了挑眉,他先前可没看出温子贤对温含章有这些真心,只是面上的话谁都会说,钟涵笑道:“琛琛被岳母教得极好,能得琛琛为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琛琛? 堂上的人都有些侧目。 温含章被众人看得实在忍不住,羞怒地瞪了他一眼,转移话题道:“我也想娘和大哥大嫂弟弟妹妹呢,幸好古礼中有个三朝回门,要是八朝十朝的,我都得望穿秋水了。” 说着咳了一声,奉上了礼物:“这是府中二婶帮我收拾的,老太太也一直关照我,早上怕我误了回家的时辰,还特意让人过来嘱咐我不用请安直接回来。”老太太真的对她挺好的,只是这对亲祖孙的心结中碍着亲儿子和府中爵位,温含章自认没这个能耐下手解除。 张氏怕温含章害臊,帮着她转移话题:“你们老太太对你好,你更要好好孝顺她,就算不能晨昏定省,也要隔三差五去探望她老人家,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子孙将他们记在心里,时时嘘寒问暖。” 温含章笑着称是,不经意抬头,看见坐在最下的温微柳正将视线从钟涵身上收回,心中有些怪异。 说起来,她出嫁当日就觉得温微柳改变甚大,今日一见之下更是心下生疑。堂下的温微柳就像一杯沉淀之后的浊水,涤净了装腔作势的娴静文雅,底下的泥沙教人探不到地。 温微柳察觉到温含章的目光,对着她笑了一下,笑得温含章突然有些起鸡皮疙瘩。 张氏一直关注着温含章,见她打了个颤,以为是这堂中的冰山太冷了,连忙招呼着众人到开宴的院子里。温子贤则是带着钟涵和温子明到了外院,今日温含章三朝回门,里外都开了十桌宴席,请来族里排得上名号的亲戚尊长,好好热闹了一番。 温含章只露了个脸就又回了荣华院中,张氏正等着她说一些私房话呢。 这回张氏脸上的笑容才算得上是情真意切。她方才已经听春暖说了一些温含章和钟涵私下相处的事情,待屏退了众人,就低声叮嘱道:“娘知道你素来不爱用嬷嬷婆子,可深闺之中和嫁人了不一样,春暖和秋思姿容美艳,我怕长久呆在房中太惹眼了些。” 怕温含章不愿意,又道:“我之前你一直念着那两个丫鬟曾经救过你一命,但这些年你对他们的优待也够多了,你既和姑爷琴瑟调和,就不能让人有机会插入其中。”温含章七八岁的时候跟着张氏和永平侯参加朝中秋狩,当时她身下的红棕色小马驹不知为何突然发狂,春暖和秋思两个人当时还是小丫鬟,仗着身型轻巧一跳而上,吊在了缰绳身上,借着体重硬生生将马扯停了下来。 过后张氏对他们好一番奖赏,也自觉这便足够了,丫鬟护主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但温含章却觉得救命之情不是金银能抵换的,从此后对着两人总有几分不同的情谊。 张氏当了十几年的侯爷太太,前前后后看了不知道多少自称老实厚道和主子情谊深厚的丫鬟爬床生事,丫鬟也是人,天长地久地看着位高权重俊美才高的男主人,不生出向往是不可能的。 只是张氏先时不知道温含章和女婿处得如何,才没有一意劝她打发了丫鬟——温含章一早就表态不愿带用途特殊的貌美陪嫁,若是她出嫁后不喜欢姑爷,她这些贴身丫鬟们的存在就大有作用了。可现下看着两人情分甚好,张氏就不想多生事端。 温含章靠在张氏身上,舒服地叹了一口气,不过离家两日,她就觉得如隔三秋了。她倒是没有张氏想得这么多,只是也觉得不太方便:“娘你别担心,我已经将苏嬷嬷和严嬷嬷提上来了,春暖两人我都谈过了,我的丫鬟们都是志气高远的人,都有心外嫁的,只是身家清白品性高洁的良家子弟不好寻,慢慢来吧。”主仆一场,春暖和秋思都是好丫鬟,又对她有过救命之情,她也不愿意让他们就这样配了粗鄙的小厮。 温含章理家管事通通做过一遍,她深知宅院里小厮和丫鬟的天差地别——除了爷们身边贴身带着的需要样貌过关外,其余的小厮都是盯着老实力大的优点挑人,言行举止粗俗鄙陋,让温含章把从小和她一起长大识文断墨的丫鬟们让这些人糟蹋?她想想都觉得心疼。 做人要将心比心,以心换心。温含章不愿意辜负了那些对她一心一意的人,在这样的时代,有时候对主子而言只是费上一点精力的小事,对下人而言就是一生的区别。 张氏拍了拍她的肩膀,叹道:“但愿我的章姐儿这片好心肠,能让老天多关照你几分,让你和姑爷一直和和美美的。” 母女两人享受着为时不多的相处时光,不料屋里头却偷偷溜进了一只粉头粉脸的小老鼠。张氏一个忘了叮嘱,温子明就多喝了几杯,此时看着幼子酒意上头,抱着他大姐姐抹着眼泪直打嗝,真是哭笑不得。 温含章一直就惦记着找温子明算账,这一次真是气得牙痒痒,又不好跟张氏说温子明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情,只能让温子明把她身上的衣裳当做抹布擦泪,心中更是记了一笔。 温子明哭得十分起劲:“大姐姐你有了姐夫,是不是就不爱我了?” 温含章寒着一张俏脸:“爱你,我最爱你,我马上就让你知道我怎么爱你!”让张嬷嬷偷偷带了人到富车院的书房,将温子明的存货全部搜了出来,带走。 可怜张嬷嬷一把年纪了,一向端庄严肃,当时就被画中的内容吓得脸上白红交替。因着是张嬷嬷亲自带队,富车院的小厮都不敢拦这位老太太院里首屈一指的老嬷嬷,只能看着主子的秘密彻底曝光,心中默默祈祷主子这一次能顺利过关。 张嬷嬷和张氏处了一辈子,咬着耳朵就把温子明的秘密给出卖了。张氏看着房里头抱着姐姐撒酒疯的温子明,又有脸上幸灾乐祸的温含章,又是头疼,又是觉得胡闹,她怎么就生了这一对不省心的儿女! 当然最不省心的还是温子明! 难怪李先生投诉他日日胡搅蛮缠地就为着请两三个时辰的假,原来是为了去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张氏黑着个脸,让人端来了醒酒汤,温含章一勺一勺地喂着像只小狗一样乖乖坐在对面的温子明,突然有些心虚:她这番作为,到时候不会矫枉过正了吧? 想着这是温子明从小到大唯一的爱好,终究有些不忍,哄了温子明在次间睡了,又嘿嘿嘿嘿笑着看张氏,张氏真是被她看得没有半点脾气,没好气道:“拆穿你兄弟的人是你,为他说话的也是你,你究竟是黑还是白啊?” 温含章亲热地抱住张氏的胳膊,蹭了蹭,还是亲娘的味道好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撒娇道:“只要小弟以后老实点,挨过了春闺前的这两年,娘这次就看在我的份上,算了吧。” 张氏用手指指了指她的额头,气道:“你这个小魔星,真是嫁了人都不放过我。” 温含章最爱看张氏拿她没有办法的摸样,见左右无人,高兴地捧着张氏的脸亲了一口,张氏被她这一亲,半天都没回过神,喃喃道:“你这是跟女婿学了什么坏毛病回来?” 又是擦脸又是瞪她,温含章见亲娘这么不配合,一声长叹,心里头才真是没有半点脾气。 第27章 脱胎换骨 永平伯府今日开宴里外摆了十桌宴席, 在内院中的都是族里一些武将家的夫人小姐。温微柳一个不注意,温含章就不见了, 她只得端着笑脸帮忙招呼族里头的小姑娘。 这些旁系的小姑娘大多是温含章的拥蹙,没看见她都有些不大高兴。温微柳被万氏分派来照料他们,本就不耐烦,又不好撒手, 但重新拾起的贵夫人技能还是让她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脸上的表情柔和而带着歉意。 渐渐的,这些姑娘们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起来温微柳虽是庶女, 却是族中嫡系, 自有嫡脉的骄傲, 他们不过旁支族女, 这么对她是有些过分了。 其中有个小姑娘就拿起一个果子递给温微柳:“你是含章姐姐的亲妹妹, 你知道她去哪里了么?”这个小姑娘长得圆圆嫩嫩, 两只清亮的眼睛就跟天上的星子一样天真而纯粹, 确实会是温含章喜欢的类型。 温微柳接了过来, 笑道:“大姐姐和母亲许是有些私房话要说,你们略等等, 她很快就出来了。”她长得好看, 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 很容易让人生出喜悦来。 小姑娘虽然有些失望, 却也没有迁怒温微柳, 反而觉得温微柳待人真诚, 有些温含章的味道,对她不免多了些好感。 温微柳失笑,原来让小姑娘们喜欢她那么容易。不过是不要像原先一样端着架子,对人和气一些,就如同温含章,谁和她说话都是笑眯眯的。 第17节 别的她不敢说,她上辈子在诸多场合学了几十年和人敷衍作秀,现下不过是换了另外一种方式罢了。形喜于色,和将喜怒哀乐收起来,都是应酬需要而已。 温微柳眼里眉梢的笑意开始不停地流淌出来,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能让人时刻开怀的好姑娘。 万氏在夫人的那一桌,听着后台传来的嘻哈笑声,讶异地转过头去。温微柳在一群青涩的小姑娘中就像一颗发光的珍珠,光华璀璨,又如同枝头新生的花朵,温和甜美得叫人一看之下便开怀欢喜。 族里许多女眷都知道伯府中就一个嫡姑娘,此时又是惊讶又是赞叹道:“还是伯府的风水好,教养出来的姑娘们个个都这么出息。” 万氏也有些惊讶,她和温含章不同,温微柳日日到华阳院报到,她看着她从端午前的浮躁和不安分,逐步蜕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就像志异小说那些遇到了高人点拨的主角一般,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若不是知道朱老姨娘就是府中家生子出身,她倒要以为温微柳身边藏着一个手段高超的教养嬷嬷了。 万氏的眼睛确实毒辣。自端午以来,浓重的挫败感将温微柳重回韶华时光的浮躁优越全部涤净。 她在嫁人之前,其实手中一直就没有什么筹码。 只要在这府中,只要在张氏眼皮子底下,她便什么都不能做,一动就会留下痕迹,就如她上次轻率行事一般。她只能等着张氏放松警惕,让她有机会能和卫绍见面。 温微柳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的优势是什么——她清楚下面两任皇位的胜利者是谁,也知道下面几十年这京城里外所有的天灾人祸和重要官员升迁。 就算没有伯府的帮助又如何,只要她还能与卫绍成亲,她便还能和前世一般成为丞相夫人。到时候她是原配正妻,每逢祭祀时再不需要朝温含章的牌位行跪拜之礼,也再不需要忍着嫉恨抚养温含章的儿子,岂不更好? 当年她二八佳华却无人上门提亲,张氏也一直没有为她张罗的打算,姨娘和她日夜忧心,张氏却只是一意担心着女儿的身体,怕女儿逝去后外孙无人照看,竟然透出话来要帮女婿择一贤惠继室,她听闻这个消息后心中便像打翻了五味瓶般,随后便争取每一个机会跟着张氏出门看望大姐姐,大姐姐许是看出了她的打算,有一次屏退了众人,问她是不是有意卫绍。 温微柳犹记得当时温含章的眼睛满是心灰意冷,神情灰败得就像冬天的槁木般,她在嫡姐面前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般说不出话来,眼泪跟断了线一样,只能红肿着眼眶说不出话来。 大姐姐没有强求她的回答,只说会将一切安排好,然后便问了她一句让她哑口无言的话:“我处处与人为善,为何最后却是这个样子?” 她以为大姐姐在指责她狼子野心,觊觎姐夫,当时羞耻就像荆棘般将她的心缠得紧紧的,她讪讪无语,不知如何应答。 现在想来,当时还是太嫩了。 卫绍曾经说过,二弟是因着大哥的勃勃野心才逃不过那场厄运,大姐姐便是因此产后虚弱才郁郁而亡。 这都是命。 卫绍继妻一位,不是她,也会是别人,要是都觉得别人对不起她,大姐姐干嘛不自己活得长长久久守住夫婿和儿子?她当卫绍的继妻,对温含章和她刚出生的儿子来说都是最好的情况。 温微柳看着在她身旁下筷神速肚子已然撑得半圆的的温若梦,温若梦还以为她有什么事,睁大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她,温微柳笑着摇了摇头,她才又继续和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奋战,吃得不亦乐乎。 温微柳摇了摇头,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这一次她要对不起大姐姐了。钟涵虽有才子之名,一生却满是逆境和坎坷,不仅早逝,且断子绝嗣,十分凄惨。没了她,大姐姐这一回的接任者可不好找。 没了她,怕不会有人能看在血缘亲情的份上,好好对待她留下来的儿子。 若是嫡姐想要指望梦姐儿这个蠢货? 温微柳微笑,梦姐儿不过是个只会在亲娘肚皮下翻滚撒娇的小崽子,远嫁之后没人撑腰,竟然能被婆母磋磨得枯黄瘦弱,被她姨娘三言两语说动了心一起逃了出来,最后还不是要死在外面让她这个当姐姐的帮忙收尸。 她看着和张氏携手出来的温含章,又看着亲热地走过去扶着张氏的大嫂,这堂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不是孤寡,就是早死,以后都不会比她过得更加如意。 到时候她便要看看嫡母在接连失去两个孩子,又没了卫绍这孝心满满的东床快婿后,将会过出什么样的好日子。如果不是张氏在里头挑拨是非,他们夫妻最后何至于会过成哪个样子? 温若梦一看见温含章,就高兴地凑了过去。她之前不敢和嫡母相争,温含章回来这小半日的光景,都没能和她搭上半句话,刚才越吃就越觉得郁闷,越郁闷就越吃越多。 以至于温含章和她说话时,梦姐儿打了一个不太雅观的嗝儿,她立时就红透了脸,用帕子捂住嘴,左右看了一下,幸运地发现除了大姐姐外没人发现,脸上高兴地开出了两朵小酒花。 张氏对几个庶女一向就是面上的情,见着她这蠢样干脆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温含章用手刮了刮脸笑话她,梦姐儿挺着小肚皮,圆圆的脸盘红成个大桃子,却还是执意坐在她身旁。温含章摸着她软绵绵的手掌,故意笑着道:“快点说,你送给我的那匣子荷包做了多久了?一个个精美得不像样。” 这小姑娘在她出嫁前一日拿着一个红木匣子到她院子里,不好意思地说是送给她的结婚礼物。温含章当时打开一看,见是好几行码得整整齐齐的荷包,就让春暖收了下来,也没细看。 昨日认亲仪式前,春暖和秋思就把这一盒子的荷包翻出来了,说是针脚细密,图案精致程度比绣娘所出更加漂亮多彩,拿出去送人绝不会丢脸。温含章才想起温若梦之前求了温子明画了好些花样子,应该就是为了做这些荷包用的。 温若梦不缺女红针线,张氏连嫁衣都不用她绣,荷包扇套靠枕帐挂这类小物件更是准备了不知凡几,但梦姐儿的这份心意却叫她十分叹然。 温若梦虽有一个女红高手当姨娘,可自己的一双小笨手却远不如她姨娘心灵手巧,之前学女红时一天手指上就要扎上好几十个针眼,那么多数量的荷包必然不会全是黄老姨娘的功劳,也有她的一份心意。 温若梦扑闪着大眼睛:“大姐姐用得上就行。” 两人正在说些小话,温微柳端着酒杯,带着好几个族中的小姑娘亲亲热热地凑了过来:“大姐姐回来这么半日,我都没能和大姐姐说上一句话。就梦姐儿会讨巧,看着大姐姐的身影就凑过来了。”嗔怒半带玩笑地看了梦姐儿一眼,梦姐儿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闹了个大脸红。 温微柳又让出了身后的几个小姑娘:“大姐姐,大家都想着过来敬你一杯呢。” 温含章认出了是族中几个一向喜欢跟在她身后的小姑娘,笑眯眯的:“今日真是多谢你们过来了。” 其中一个长着一双英气秀眉的姑娘,就笑嘻嘻道:“以前含章姐姐每每作出了什么好吃的好顽的都惦记着我们,这次含章姐姐回门,我们当然要过来。柳姐姐不愧是含章姐姐的亲妹妹,说话十分亲切,以后我们可就都和柳姐姐顽,不和你顽了。”说着俏皮地对着温含章做了个鬼脸,“以前多谢含章姐姐的照料,我就先干为敬了!”说着便干了下去。 温含章也是一口而尽,心里头有些惊讶,虽然小姑娘这话是玩笑话,但以前温微柳可不太喜欢这种应酬的场合,每每遇到都是安静地呆在一旁,今日可真是大不相同。就算是醍醐灌顶突然想通了与人和睦才是相处之道,也没有立刻就这么驾轻就熟的。 她看着温微柳和小姑娘和嬉戏打闹,一身品蓝色银丝边纹襦裙衬得她面目安静沉婉,却又红颊白润,俏丽明媚,隐隐有种让她觉得不太和谐的味道。说起来,温微柳让她觉得诧异的事情已经好有几桩了。 她将这事记在了心上,想着待会要提醒一下张氏,看看温微柳身边是不是有些什么异常。 一场回门宴直到了下午未时后才结束。钟涵幸而不像温子明那样三杯倒,反而十分清醒地撑到了向众人告辞之时。他看着温含章脸上的薄红就露出笑意,温含章有几分酒意上头,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更是昏昏欲睡,钟涵不让丫鬟们进车厢,一直独自照料她,又是喂她喝水,又是拿着一把团扇为她散热,越忙越起劲,到头来怕她晃得不舒服了,还将她抱在身上。 大热天那肉贴肉的劲儿,简直了! 温含章推了他两把也推不掉他的热情,异想天开,突然问他:“如果一个人突然间行为异常,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第28章 记仇的男人 钟涵顿了一下, 笑着拉过温含章的手掌握在手里:“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温含章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一坐而起,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钟涵强忍心虚,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帮她扇扇子的速度徒然加快了些。温含章被凉风这么一吹,重新卧回钟涵怀里, 枕着他的手臂问道:“我的妹妹们,你都见过了吧,觉得眼熟吗?” 钟涵有些不知所以然:“你的妹妹都是深闺女子,我何来眼熟之说?” 温含章哼哼了两声, 脑子有些冷静了下来, 两个亲妹妹都围观过他这种丑事到底说不出口, 但心里已经给他打上一个大尾巴狼的印记——都说他过目不忘, 当日他都知道上门拆穿温晚夏, 温微柳同样乘着伯府马车出门窥探过他, 不信他没注意到! 钟涵被温含章这神来一问给闹得满头大汗, 方才心中真是像被雷劈中一般, 觉得温含章十分高深莫测。怀里卧着一个深藏不露的妻子,钟涵手脚僵硬地撑到了回府, 一回房就张罗着沐浴更衣。 温含章倒是还好, 只是苏嬷嬷犹豫着找了过来, 道是钟涵换下的内衣像是被水浸过一般, 言下之意是, 姑爷是不是虚了点? 温含章有些奇了, 刚才她在钟涵身上趴着时,还觉得他手掌温凉,触之舒爽,怎地突然就出了这么多汗,难道他是容易盗汗体质? 温含章想着要不要给他补一补,和苏嬷嬷说了这个想法,苏嬷嬷喜逐颜开,对着她连磕三个头,再三保证一定会把这个事情办好,恨不能在她面前立下军令状,很有一种壮士酬知己的鞠躬尽瘁。 苏嬷嬷走后,秋思在一旁笑得不行:“姑娘您不知道,苏嬷嬷一直觉得您不喜欢她,这几日将咱们院里出来的大小菩萨都拜了个遍,还给我们几个大丫鬟都送了礼,就指着大家在您面前说几句好话呢。”温含章从小就不耐烦用嬷嬷,但张氏算计陪嫁时怕小丫鬟们年纪小不懂事,什么事都随着温含章,还是得有个老成的嬷嬷镇宅才行,硬是在陪嫁队伍中安排了两个。 春暖捂着嘴轻笑:“都知道您不喜欢用嬷嬷,严嬷嬷素来端方惯了还好些,苏嬷嬷真真担心个不行。”严嬷嬷,人如其名,整日里见着都是脊骨挺得直直的,耷拉着嘴唇,神色严厉,看着就不太好接近。 温含章一早就跟他们谈过以后的前程安排,春暖一点都不担心这两位嬷嬷上来抢了她的位置。但这几日她瞧着苏嬷嬷上蹿下跳的就觉得好笑,等着吧,像是严嬷嬷那般老实待着还好,姑娘最不喜欢那等多生是非的,苏嬷嬷这次可真是弄巧成拙了。 谁知道她这一回竟算错了温含章的心思,温含章笑着道:“知道上进总是比默默无为的更好一些,苏嬷嬷年纪是你们的一倍还多,你们要多敬着她一点,跟底下的小丫鬟们也说说,别真把人当婆子看。” 秋思素来心直口快,又是重新和温含章一起长大,直接就问道:“这可不像姑娘您往日的作风,苏嬷嬷身上难不成还真有您看得上眼的优点不成?” 温含章皱了皱眉,春暖素来知机,立即就道:“人人身上都有优点,你身上那么多缺点姑娘不也忍你这么久了么?” 春暖这一说,立刻就像点着了炸药包,秋思非要和她辩个青红皂白,温含章头疼得不行,通通训了一遍:“你们两个这两日都跟在苏嬷嬷身旁学着点,看看人家是怎么行事的,都是我把你们给纵坏了。” 一场口角就以两位大丫鬟的两败俱伤结束,春暖秋思心中都有些不舒服,但这是温含章直接下令,他们也没了奈何,只得收拾收拾到苏嬷嬷手底下报道。 苏嬷嬷得知多了两个打下手的,笑得见牙不见眼,她可看得明白,知道这是二少奶奶要抬举她呢。瞧着那些个不慌不忙成竹在胸的她就看不惯,不过是个下人而已,装个什么大头蒜,主动为主子分忧才是分内的事,指望着主子三顾茅庐请你出山?你要是有诸葛亮的智珠在握才高八斗,也不至于到了这把年纪还混不出头。 钟涵在内室将这场纷争听得明明白白,他将水泼到脸上,闭着眼睛靠在桶侧,突然有些失笑。只觉得自己当时真是发蠢,任温含章多聪明,她也不可能猜出来自己经历了些什么。 发现自己被耍了一通,钟涵心里还是有些羞恼。他出来之后便一味地盯着温含章看,盯得温含章十分莫名其妙,摸着脸颊:“我脸上长花了吗?”还是突然发现她变漂亮了?后面这个可以有! 钟涵一脸的你自个明白毋需我多言,拿着茶杯好以整暇地坐着。 温含章继续猜:“我今日说错话了?做错事了?” 钟涵心道,你说错什么了自个清楚。总之就是不肯揭开谜底,只是喝两口茶就看她一眼,就像她是个下茶的糕点一般,不仅看,还笑得意味不明,叫温含章十分莫名其妙,后知后觉地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办了个什么蠢事,从一早起床到梳妆打扮到回娘家和众人寒暄到最后上马车回来通通想了一遍,就是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干了个什么事让钟涵变成这样。 下人进来摆膳吃饭,温含章顺手给他夹了一块鸡肉,钟涵看了她一眼,居然摇了摇头笑道:“就算是献殷勤也没用,我都给你记着。” 屁!什么献殷勤,温含章差点精神大乱。扒着饭,随这位仁兄爱怎么想怎么想,她不伺候了。 一晚上的时间就在钟涵的故弄玄虚中度过了,到了要睡的时候温含章背着个身子不肯面对他,很明显就是在报复他一晚上的没事找事。 钟涵摸着她顺滑的头发,觉得气也出够了,咳了一声,突然问道:“你今日在马车上问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那句话? 温含章立马睁开眼想了又想,才想起她问了什么。 松了一口气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就是觉得二妹妹最近变化颇大,多嘴了一句。”这人,她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让他看不顺眼了! 钟涵听她说起温微柳,突然起了些兴趣:“说说,到底怎么了?她惹你了?” 温含章本来中午就喝了几杯小酒,硬是撑到现在,钟涵还不让她睡觉,她只好半睁着眼睛将温微柳的不对劲说了出来,最后总结道:“不是我忌惮她,是真的挺奇怪的。” 说着说着也没了睡意,侧脸问钟涵:“你不是饱读诗书么,你看的书里有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温含章倒是有一个猜测,只是这个猜测太离谱了,她一开始就给否掉了。她穿越了这么多年,深深知道和尚道士都是没有法力不靠谱的有些甚至是骗人的,老天爷哪来那么多的大礼包可以发? 钟涵能怎么回答,他伸头过去吻住了她,温含章被他这一吻亲得有些意外,钟涵撬开了她的唇齿,像强盗一样扫荡着她的嘴唇,舌尖纠缠间竭尽全力,这激烈的一吻就像跑了八百米一样,耗尽了温含章所有的气力,亲完后温含章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她喘着气推他:“说着话呢,你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钟涵也不说话,小意温柔地亲着她的脸颊,温含章渐渐有些目眩神迷,本来她对这个问题就不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终究被钟涵给带偏了。 哄着温含章睡着后,钟涵在黯淡的烛光中突然露出笑意。 如果卫夫人真的与他一样的情况,卫绍就麻烦了。 那个女人的内宅当中的大名可是满京城都知道的。 当年江皇后在后宫中号召京城女眷帮边疆军士配婚成亲,卫夫人为了帮夫婿在宫中挣脸,居然出头发言,说愿将家中妹妹许嫁军中才俊,温含章有两个妹妹,听闻都是由她牵线嫁给了屯边将士,其中一位今日见过的小姑娘,嫁人不过五年后便莫名身亡,另一位应该就是那个胆敢在他和温含章之间玩弄花招的蠢货,听说也过得十分不如意。 此事后,卫绍果然出头了。 说起来,卫绍也真是好运气,两任妻子都对他助力颇大。只可惜卫夫人那神来一招,让京中大半官宦家庭对她恨得不行。 钟涵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就是因为京城女眷都深恨她自私莽撞帮她宣传的美名,到后头就连永平伯也不愿她再上门。 可惜后来卫绍得了从龙之功,卫夫人也跟着夫贵妻荣水涨船高,京城的风向又变了一个模样。 能踩着姐妹的苦难上位的女人,亏卫绍也能跟她一直和美下去。 第29章 关师傅 隔日早晨起来,温含章看着钟涵在浅淡的夜色中更显白玉无瑕的睡脸, 突然觉得这三日过得就像寄居在空中楼阁一般, 和她先前计划好的婚后生活太不相同了。 翰林院给的新婚假期已过, 钟涵该回去上班了。温含章是第二次见钟涵穿官服, 七品的青绣鸂鸂团花官袍, 乌纱帽腰带朝靴一应俱全。常人难以驾驭的青绿色穿在他身上, 多了几分温文尔雅的华美感。 看着温含章眼中的赞叹,钟涵抑制不住翘起的嘴角,瞅着众人不注意,在她侧脸上偷了个香。 第18节 温含章亲自将钟涵送到二门外才止步。宁远侯府和翰林院都属内城,车马的功夫大概一刻钟就能到,钟涵才能如此不慌不忙,临着出门还能偷偷捏了一把她的手掌,悄声道晚上有应酬,会晚点回来, 瞅着她的脸色怕她不高兴, 还许诺会给她带好吃的。 温含章一边想着她在钟涵心中的印象是不是就是这样凶巴巴的,一边微笑着应下, 府中的下人纷纷驻足, 总觉得这一幕放在一向横行无忌的二少爷身上十分违和。 钟涵才不管别人怎么想, 腻歪到最后, 简直是步履急促, 飞驰如风出了正门。温含章远目看着他消失在影壁后的身影, 瞧着日头差不多是请安的时辰, 才往万寿堂去。 宁远侯府的格局和永平伯府大致相同,由精美的抄手走廊连接着各个院落。穿过蛮子门,又掠过几条抄手走廊,过了两条浅浅的内巷,就到了老太太所居的万寿堂。一路上花影粉墙,雕栏画栋,描金绘彩,十分气派。 只是气派中难免让人生出几分拘束之感,温含章一路上走着看着,心中却突然想起钟涵那句一月之后便搬出去的承诺,不由得心生向往起来。直至新提拔上来替代春暖位置的夏凉低声提醒,她才恍然初醒,抬头看着上面的乌木牌匾。 万寿堂中的仆妇一瞧见她便笑盈盈的,领着她去了东次间,说是老太太平时活动起居都在那边,温含章到了地方,夏凉就塞过去一个荷包,仆妇脸上笑意更甚,低声提点道:“二少奶奶下回可以晚点来,夫人和三太太、四太太他们每日都是辰时末才至。” 温含章温言谢了她两句。屋中的老太太已经听见了她的声音,着人过来引了她进去。 温含章一进屋,就见着前日帮她充当解说的万嬷嬷不言不语地站在一旁,一个小丫鬟正跪在地上给老太太捏着腿,屋里摆设不比当日正堂中好上多少,仍是一片空旷寂静之感,比之张氏荣华院里的锦绣富贵不知道差了多少倍。 这许就是老太太目前的心境吧。 温含章行了一个拜礼,先谢了老太太昨日回家前回家后两次叫人过来传话,让他们不用过来请安,不然昨日回来后还得兴师动众一回,老太太这是体贴他们,温含章只有心存感激的。 老太太睁开眼睛,摆了摆手:“世子夫人归宁当日也是如此,你不用这样。”然后又迟疑了下,突然道:“我那孙儿,脾气有些喜怒无常,前日我看着,他对着你倒有几分真心实意,你平时多顾着他一点,就是对我的孝心了。” 老太太似乎不经常这样说话,这话说的有些僵硬。 温含章自觉进门时日尚浅,不想将这对祖孙间的矛盾沾染上身,便笑道:“孙媳会好好劝谏子嘉的,子嘉不过往日年轻气盛淘气罢了,老太太今日是没看到,孙媳见着他那一身威严肃穆的官服都觉得他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成熟稳重地就像我大哥一般,小丫鬟们看得是目不转睛,子嘉却一脸面不改色。我听人说先前他中了探花踏马游街,姑娘们的热情就更热烈了,荷包、鲜花没少往他身上砸,有些热情的姑娘还扔木瓜玉佩的,身手略迟钝一点的,都会被砸出满头包!” 温含章声音清脆,表情生动,听得老太太面色缓了下来。 她道:“只要你们夫妻和睦便足够了。”犹豫了一下,“以后若是有事,可以直接来万寿堂找我。若是有些什么不解的,我这个老婆子在府中几十年,也可以让你问上一问。” 这个承诺是够重了。 温含章到底不忍敷衍一位对着孙子情深意切的老人,想了想,找了个安全的话题问道:“老太太都这么说了,孙媳倒是一直有一个疑问。”将钟涵对着她前后不一的事情说了一遍,隐瞒了当中温晚夏造成的那段误会,俏皮道:“老太太,都说女人的心思百转千绕,孙媳瞧着,这男人的心思有时候也不可捉摸。” 这种私密话题向来只有亲近信任的人之间才会互相分享,温含章的神色又真诚开朗,不带任何生疏拘束,看着就让人心中舒爽,老太太已经好久没人这样承欢膝下,她的脸上浮出一点笑意,眼角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直言不讳:“那孩子是因为这桩婚事是由我定下的,一开始才会拧着呢。是金子总会遭人的眼,你很好,子嘉便是看着你身上的光彩,才会变了心意。” 温含章提起这个话题未必没有想要解惑的意思,老太太却一言就把事情定性为祖孙不和才导致的矛盾,又把她比作金子,温含章听着都有些脸红了,连称不敢。 老太太对着万嬷嬷点了点头,万嬷嬷进了内室去,老太太道:“子嘉从小自个院里的事情就不喜欢旁人插手,我记着他有一个奶娘,生了几个子女,和子嘉感情极好,其中两个现下在正义堂中当差,你要是想了解子嘉,可以多问问他们。” 温含章突然想起自己一直觉得数错了的那堆身契,原来差了的两份就在这里了!找到了出处后,温含章不知为何,竟然不是觉得被隐瞒欺骗的愤怒,而是有些放心起来。 老太太又道:“你的婆母,前日你也拜过她的牌位了。按理,子嘉既然成亲了,我那儿媳生前留下的嫁妆就该交付给你们。” 说着,万嬷嬷突然从内室中拿出一个镶金紫檀木盒,另一个极大的黑漆雕花大匣子,老太太从身上的荷包中解下来两把钥匙,一起递给了温含章:“现下都由你保管了,府中早就分家,另外一个盒子,你也带回去,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以后你们若是想买屋置田在外置办产业,也不用跟我说,自个瞧着办吧。” 老太太突如其来就要交接嫁妆,温含章一点准备都没有,脸上一个大写的懵字。钟涵从没跟她提过嫁妆的事情,温含章还想着回去听一听党组织是怎么说的,可老太太一说完就闭上眼睛,明显是送客之意。 万嬷嬷过来要领她去库房进行交接,这位老嬷嬷手上捧着两个木盒面上略带催促之意,让温含章觉得多留几秒都是罪恶。 被赶鸭子上场的温含章一边走一边觉着,这老太方才还说钟涵喜怒无常呢,她这看着也不遑多让。除了性情,这对着生人交付财物的习惯也像,也不怕她起了黑心,将这些东西都昧了下去么? 温含章走后,打内室走出了一位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女子,梳了一个妇人的发髻,长得娟秀文雅,举止落落大方,若是温含章还在,她就能认出来这是一位故人——在伯府中教了她四年之久的女师傅,关婉清。 关婉清将小丫鬟挥退了下去,接手了她的工作帮着老太太捏着腿。 老太太按住了她的手,淡淡道:“不用在我这里献殷勤,你大了,我也管不住你了。” 关婉清叹气,突然跪了下来,对着老太太磕了头,才道:“我知道您怨我不该私下去接触温家的姑娘,可是我总得帮二少爷把把关。” 老太太神色丝毫未变:“我不管你心里头是什么打算,也不想知道你是走了什么路子进了伯府,温家大姑娘已经嫁了进来,就不能在我这里再见着你。你既已自梳,已经不好再住在府里了,我让人将城东摘花胡同的一处宅子打扫干净,你择个日子搬进去吧。” 关婉清心中一酸:“人要讲良心,大哥先前对我那么好,我不后悔做了这件事,我只是不该在行事前没告诉您,瞒了您这么多年,是我的错,若是您不愿见我,我这便搬出去。” 关婉清在老太太膝下多年,最知道她的脾气是个十分较真的,话已出口就不会收回,她对着老太太又磕了三个头,擦干脸上的泪痕便离开了。 ……………………………… 万寿堂今日的氛围十分奇怪,端茶递水引路待客的丫鬟们站在屋外,都有些大气不敢出。虽说万寿堂往日里就不是什么热闹的地界,可也没有像今日这般冷清僻静的,早上二少奶奶走后,老太太就突然让人通知了各房,今日毋需过来请安了。老太太一向随性,取消请安是常有的事,但今日可是二少奶奶进门头一回请安,这意思可就不一样了。 尤其这件事还是发生在二少奶奶走了之后,丫鬟们纷纷对视了一眼:二少奶奶,不会跟二少爷一样又是一个刺头吧? 就连侯夫人宁氏都有些半信半疑的,她手下的一个婆子信誓旦旦道:“夫人虽然先前看着二少奶奶人不错,可都说夫妻同心,二少奶奶要是这两日被二少爷给说动了心对府内改了态度,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说的宁氏心中七上八下,她可怕了府里又多出一个大侄子。 可怜温含章一回正义堂就接到这么个消息,心中总觉得又被老太太坑了一次。 刚才她跟着万嬷嬷到了库房门口就琢磨过来了。府中早已分家,钟涵当时都不愿意接受府里分予的家财,老太太现在把这份财物给了她算是怎么一回事? 她当时想清楚了这一茬就死都不愿意立时清点库房,可是万嬷嬷是个耍赖皮的,翻脸比翻书还快,见她将钥匙还了回来,也不说话,只让人将约五十多口的红木箱子一箱箱搬到正义堂中,每口箱子都需要两个膀大腰圆的小厮才能抬得动。温含章没法子,只得让人先将东西入了正义堂的库房,等着钟涵回来后再做打算。 万嬷嬷办完了老太太吩咐的事情,一回来就听说老太太取消早上的请安,还讶异了一下:老太太不是这样的人,怎么选在今日让二少奶奶没脸? 可进了房后见着老太太灰败的面色,才知道又是关婉清闹出的事情。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只恨自己为什么生出这么个孽障。 当年老太太重金请了宫中的教养嬷嬷来教她和大姑娘的规矩礼仪,本是一片好意,先太后出自钟家,早已有言在先,钟家必再有一女入宫,或是为妃,或是为后,就看自己的造化了。可惜老太太连着三子后才得一女,关婉清小时候和如今的钟贵妃亲密无间,老太太便想着让他们姐妹俩一同入宫也有个照应,可惜关婉清居然看上了府中世子。 关婉清绝对配不上世子。老太太知道之后什么都没说,隔日便昭告众人将她收为义女。关婉清知晓没了希望后却也倔强,撑着十五年未曾婚嫁,五年前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她亲爹身逝,居然说要回乡下在先父坟前结庐为居。当时关婉清说了这番话后,万嬷嬷真是十分伤心。他们母女俩,当年便是被那家人磋磨得活不下去才会到京城受了老太太的庇护,关婉清居然要回去当孝女! 老太太只说百善孝为先,不阻止也不支持,没想到关婉清居然没回乡下,而是听信了不知道什么人的胡言乱语,跑到了伯府里头当女师傅。连着五年都没有消息,她差点以为她死在外头。两年前关婉清回来后,万嬷嬷欣喜若狂,只是一问她这五年的行踪便是语焉不详,直到府中二少爷成婚,她才坦白了这五年的去处。 老太太也不让叫太医,强撑着吃了一丸救心丸才缓了过来。 万嬷嬷忧心道:“这样不行,还是得叫太医过来看看。”老太太一向有个心悸的毛病,这么多年时好时坏的,今年二少爷考中探花后才有好转,没想到今日又复发了。 老太太缓了口气:“没事,今日叫太医意头不好。” 万嬷嬷这次却不听她的,坚持道:“还管什么意头不意头,您的身体要紧啊。” 老太太长叹了口气,突然握住万嬷嬷的手:“你我都知道婉清从小便是个倔强孩子,我不信她到永平伯府只是为了瞧一瞧温家姑娘的品性,她这一次搬出去,你要跟出去,看看她身边有些什么异常,我怕这傻孩子被人骗了。” 知道万嬷嬷担心她的身体,老太太睁着老迈而清明的眼睛,道:“老天爷没那么快把我收了去,祂且要我留在这世上赎罪!” 第30章 尊重 万嬷嬷搬箱子只求快, 不求稳, 将正义堂中的库房堆得满满的, 为了分清哪些是婆母的嫁妆, 哪些是分家之财, 温含章只得开了箱子一一清点。 温含章一手拿着婆母当年的嫁妆单子, 一手拿着分家账册, 深深觉得老太太跟钟涵是同气连脉如出一辙的奇特性情,钟涵新婚隔日就交付身家,老太太也是一副急着将财物往外送的脾性。 她毕竟出身侯爵之家, 又是正值新婚, 对嫁妆陪嫁一事自有一番感悟和领会。富贵人家嫁女, 讲究的是一应俱全,一份体面的嫁妆需要囊括新嫁娘一生所需各种衣食住行的用品, 房产田产、床柜橱桌等硬件是肯定要有的, 金银首饰、古董摆设、盆景瓷器、药材香料、衣裳布匹、珍贵木料等等更是嫁妆中的大头,除了这些, 还要有压箱底的金银。 张氏当初给温含章收拾的嫁妆走的是质量取胜的路线, 从她出生时便开始攒着, 临近婚期时还添上了许多她压箱底的宝贝,才有那压得十分厚实的一百零八抬嫁妆。这还没有算上温贵太妃私底下给她的一匣子银票,姑祖奶奶特地叮嘱不要上嫁妆单子, 说是如果有一些不能示于人前的开销, 便不要用到明面上的嫁妆, 徒让人留下话柄。 若是那等家财不丰盛的人家, 嫁个女儿可真是要了一家子的老命了。 说起来,婆母当年出身江南大族晋氏,她的嫁妆比之温含章也差不了多少。里头颇有一些好东西。 温含章瞧着一棵两尺余高的珊瑚树,浑然天成的正红色泽极为抢眼,又有诸多珐琅瓷物,茶盏碗碟杯器,看着清淡素雅无甚特别,翻转底下的印记一看,都是名副其实的前朝老古董老物件。 贵重药材如虎骨、人参、犀角、阿胶、麝香、熊胆等等也是堆了好几口箱子,只是因着未曾好好打理都失了药性,真是让人十分心疼。 小丫鬟们没有眼见看不出好坏,温含章只能让大丫鬟清点,又有为了能快速出成绩,也亲自下场干活。 秋思被一个盒子上的灰尘弄得喷嚏不断,一边开盒验看一边不解问道:“姑爷的舅家看着应该十分显赫才是,为什么前日咱们清点客人的礼单时却没发现他们的礼物啊?” 他们跟着陪嫁过来这几日也算是知道了姑爷和这侯府的格格不入,此时就有些不太明白。这年头出嫁女的体面大半是由娘家撑起来的,婆家架子大无法抗衡,娘家若是再不管你的死活,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别说秋思不明白,温含章也很想弄清楚。只是她一向有个多看多想的习惯,在没有琢磨出真相前一向不会随便发言,便笑了一下:“才这么几日你要是就什么都知道了,这素质绝对比玉璇报斋的人还强!” 玉璇报斋是一间专门记录京城内外新奇轶事的书斋,自几个月便突然崛起,每月都会出一份当月京城记事,对外说是书斋主人的私人爱好,实则这份当月小报也是对外销售的。京城里许多名门大户都会私下翻阅,因为到现在为止还没涉及到官宦之家不能宣之于口的秘事隐私,就也没人去阻拦。当时温含章听说出现了这么个新事物,还特地让人去买过几份,文风通俗易懂,十分便于传阅。 秋思见温含章把她比成专传八卦闲话的玉璇报斋,噘着嘴:“姑娘你就坏吧!” ………………………… 温含章为着清点这些财物,带着四个大丫鬟一整日都泡在库房里,累得简直是腰酸背痛腿抽筋。 没人嫌钱咬手,温含章这辈子虽然出自大富大贵之家,却不是那种不把钱财放在眼里的清高人,她心里明白,进了正义堂的门就是他们的了,老太太绝不可能再收回去。 只是看着满眼的珍宝首饰心中再舒爽,其他事情也是要同步进行。 两个嬷嬷都被她派出去了干其他的事情。到了傍晚时分,日落的余晖像胭脂般将天空渲染成美丽的红色,这时苏、严两个嬷嬷都带着一脸的不可说表情回来了,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翻译过来就是:有大事发生! 温含章宣布先将东西封存,先吃饭,民以食为天,待会要是从他们口中说出来的事情噎得她吃不下岂不是大损失。 只可惜看着一桌子的晚膳,她还是放下了筷子,把两位嬷嬷叫了进来。 苏嬷嬷望了一眼菜色,心知肚明二少奶奶为何吃不下。有爵之家一向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道菜起码得有十几道工序才能送到主子面前,到了少奶奶这里,虽不要求精制细作,味道鲜美总是要有的,只是…… 温含章面前摆着一道肉色发黑的秘制五花肉,她怎么样都没法说服自己这是厨子将肉给煎坏了,又有一道酸黄瓜条,那黄瓜居然是软趴趴的。余下的几个菜不是闻起来叫她难以下口,就是看着卖相就觉得这菜肯定是人家择剩下来之后乱炒一通。 难不成正义堂的厨子要给她来个下马威? 温含章摸着咕咕叫的肚子,道:“说吧,都是什么事?” 苏、严两位嬷嬷对看了一眼,苏嬷嬷先站了出来,道:“正义堂的张厨子向我反应,侯府中一应新鲜鸡鸭猪牛等肉食和蔬菜米面等都是由府中的应采买统一购买。正义堂这个月的份例,应管事还没送过来。”想了想气不过,又道:“之前少奶奶让我监督厨子研究补汤,张厨子说申领药材要先提早一月上告应管事,等下月才能将药材送来。” 温含章的嫁妆中不是没有药膳材料,但苏嬷嬷之前想着要一展身手叫人看看她的能耐,便只去折腾膳食间,这原本也是正义堂该得的份例。没想着奴大欺主,人家居然能打着让主子等上一个月的主意,这在哪个府上都是一桩奇葩事。 温含章:“那之前几日不是好好的?”宁远侯府中,成婚的主子在院中都能设自己的小厨房,先前她觉得这样挺好的,想吃点什么不用到大厨房叫膳弄得人尽皆知。现下才知道就算是小厨房也有自个的烦心事。 苏嬷嬷:“张厨子说,那些都是办喜宴时省下的食材。”苏嬷嬷也有些叹气,这张厨子实在太老实了些。知道自己跟的主子弱势,也怕自己管的一摊事闹出麻烦惹人厌烦,有时候还用自个的月银进行贴补,这事才没怎么闹了出来。 “叶管事和高管事有些什么说法吗?”温含章交叉着纤长的手指问道。这两位管事从她吩咐差事开始一直都是满脸的兢兢业业,让人说不出半点错处。 苏嬷嬷:“两位管事都是满腹苦水,说之前他们都是能对付便对付过去,正义堂在府中弱势,他们也不敢去深究下去,只要主子能吃饱吃好,其他下人都是随便几口就算了。”苏嬷嬷纵使能说会辩,只是这府里头的下人对着正义堂的人都是避之不及,叫她想打听点什么也不能够,一整日都无忧收获,苏嬷嬷此时便有些大红脸。 这话真是有趣。 温含章笑了笑,又看了一眼严嬷嬷,严嬷嬷肃着脸色:“正义堂里,唯二自由身的是一个丫鬟和小厮,唤作彩月、清皓,都在二少爷的书房中当差。我问过他们了,彩月说他们兄妹只受二少爷的管,什么都不愿多说。”严嬷嬷有一句说一句,回话之后便闭口不言。 温含章想了一想,那个丫鬟眉目清淡,看着不太起眼,她当时便也没多加注意,没想到这么难缠。 事情要一件一件来。 温含章将人前日拿到的那对腌萝卜样的瘦人参用一张红纸包了起来,再将叶、高两位管事以及张厨子叫了上来,去了一趟宁氏的世安院。 她猜,这对人参,许也应该是应管事的手笔了。 三人都是跟在温含章身后都是惴惴不安,尤其是叶管事和高管事,都没想到温含章小小年纪就敢闯到世安院里讨说法。 想到二少爷在成亲前对他们的一番敲打,高管事已是有些后悔,叶管事也觉得这件事做过了头。只是温含章一路无言,两人也只能将话憋在心里,祈祷着温含章能有些新媳妇的模样,纵要撒泼算账也得等着日后。 …………………………… 世安院不愧是侯府主人的居所,装饰十分气派,温含章远远地就在门前瞧见了两排垂手而立的丫鬟,等到了跟前,一处影壁将庭院与正门隔成两部分,越过影壁后便能看见左右有两重厢房,正中间的大厅中连着两重抱厦、两重耳房,将正房从垂直和面宽接成了一所有着十多间屋子的大房子。 说起来,宁氏本人规矩松散,世安院里当差的下人却有着与她截然不同的谨慎节制。 对着夏凉早已备好的荷包看都不看,让温含章有些惊讶——深宅大院,银钱开路本就是常理,尤其她初来乍到,不过是一份见面礼罢了。下人此举,若不是世安院的油水太好,就是拿了她的贿赂会有些其他的麻烦。 世安院的另一个主人…… 温含章眼皮子突然跳了一下。 第19节 电闪火石间,温含章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却又觉得匪夷所思。 宁远侯钟晏当初与她爹保证会不计前嫌,暗中为钟涵保驾护航,这是张氏愿意让她嫁过来的主要原因,但世安院的下人对着她竟是如此态度,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钟晏如此防备钟涵,总不可能他当时那番作态只是为了骗她嫁过来罢了? 他对钟涵有好到要为他骗个媳妇回来么? 第31章 惩治恶奴 温含章被丫鬟引进了世安院的东次间, 但里头却站着旬氏一人, 旬氏穿着一身家常的绣百蝶穿花淡紫色齐腰襦裙, 浅淡的紫衬得她肤如白雪,嫣红的唇色又像印在脆白的宣纸上一般惹人怜爱。 虽然已经猜出了旬氏和钟涵间先前必有一些其他的纠葛, 但对着旬氏,温含章却升不起丝毫的嫉妒之情,旬氏性子温婉和气,每次对着她都像春风拂柳一般,这样的人,配世子爷, 真是亏了。 温含章有些奇怪, 宁氏不至于如此怠慢她吧。 旬氏歉意道:“二弟妹来得不巧, 世子爷今日正好起兴过来陪太太用膳, 太太让我出来问问你有些什么事。”钟泽从新婚起便总会三不五时过来陪宁氏闲话解闷, 她看着都觉得钟泽身上若还有什么优点,便是孝顺了。 旬氏见温含章面上有些犹豫, 便猜了出来应该是些内宅不妥之事,贴心道:“若是弟妹难以出口,我去让太太出来便是。” 温含章想了想, 问:“大嫂可知府中有个应管事?” 旬氏闻一知十, 立刻道:“若是弟妹想在太太面前告应管事的状, 我劝你算了。” 温含章:“……”别人不愿意告诉她这应管事的背景, 但她之前便已想过, 那应管事能在侯府盘踞多年都未曾事发, 肯定有他自己的地位人脉,说不准就是宁氏的心腹下人。 宁氏对正义堂不似带有恶意,她先前以为必是刁奴欺主,欺上瞒下,宁氏是被恶仆拖累名声。没想到她才说出个名字,旬氏就如此忌惮。 这个世界上的真是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旬氏见着她讶异的表情,有些苦笑:“弟妹刚进门不知道,应管事是世子的奶兄弟,他娘虽只是一个女婢,却和太太十分聊得上话,和世子情分亦佳。” 旬氏提点到了这里,温含章也就明白了,为何这应管事能在这侯府的内宅作威作福。她只是讶异这侯府中人事管制居然如此没有条理,一个管事而已,就连旬氏也要这般忌惮。但看着这世安院中的下人,她又觉得不像是这么一回事。 温含章让丫鬟上来,将手中捧着的一对人参奉给旬氏看,旬氏还以为她仍然心存不满想要找应管事的麻烦,不料温含章却道:“二婶好心好意为我操办了回门礼,有人却将二婶的善意践踏在地,更换了礼单中的人参。因着正义堂中份例被拖延一事,我猜测必定都是应管事所为。无论如何,此事应该跟二婶汇报一下,也是应有的尊敬。麻烦大嫂帮我通传一声。若是太太不方便,我便回去等着便是。” 旬氏见说不通温含章,让贴身大丫鬟进了正房,仍是亲自陪着温含章闲聊,没过一会儿她的丫鬟便出来歉声道:“世子说,不是什么大事,让二少奶奶多包容一下。” 温含章笑问:“二婶又是什么说辞?” 丫鬟脸上微红:“太太说了,让二少奶奶先回去,她待会就让人再送一对人参过去,也会督促着应管事将正义堂的份例赶紧收拾出来。” 温含章只是要宁氏的一个说法罢了,瞧着旬氏脸上的尴尬歉疚她也无意为难。 她想着都觉得不可思议,宁氏和世子宁愿留着这么一个害虫在家里,克扣的是自己的家财,残害的是他们母子的名声,就连旬氏这做世子夫人的,都直言不讳劝她罢手。 温含章已经站在这里,就不能退让,让人觉得大房的人是个怂货,连世子的下人都能踩一脚。 她问道:“大嫂知道二叔什么时候回来么?” “公公正在书房中。”旬氏以为她要寻侯爷的支持,虽有些愕然,却仍提醒道:“公公对内宅琐事一向不在意,弟妹若是想从公公那边入手,想必十分困难。” 温含章只是笑了笑,旬氏见温含章不像没有成算,也就止住不语。虽然从礼法上而言,温含章的行为有些惊世骇俗,但旬氏心中竟然存着几分快意。她几次三番想要处置那应森都被世子和太太拦了下来,心中早就不爽了。 温含章先将惶恐不安的张厨子遣了回去,张厨子一得了命令就撒丫子跑了,留着叶、高两位管事看着他飞驰如风的背影,都十分羡慕。两人听见要去找侯爷讨说法,腿脚已经有些软了下去,心头噗通噗通地跳着,叶管事咽着口水,小声道:“少奶奶,不如我再去和应管事交涉一番,以前只要给些银钱,应管事都不会做得太过分的。” 高管事看着还能睁眼说瞎话的叶管事,到底没有他那样的心理素质,只能小声附和着。 温含章对着两人一本正经道:“那怎么成?正头主子居然要贿赂下人才能拿到份例,放在哪个府里头都是笑话。”说完,再不管两人如何劝说,一路直行往侯爷的书房去了。 苏嬷嬷已是瞠目结舌,她没想着温含章居然敢真的找上府里的老爷做主,劝着温含章等姑爷回来后再过来交涉,见温含章不听,只得紧紧跟在她身旁,对着一众侧目之人都如母鸡护着小鸡般瞪了回去。 温含章看着苏嬷嬷着紧的样子就觉得好笑,钟涵早就许诺她一个月后便从这里搬走,即使她和应管事撕破脸,难不成她还忍不了这一个月? 温含章不过是想看看宁远侯肚子里在卖什么名堂罢了。 ………………………… 钟晏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与钟涵的媳妇对上话的时候。 听见温含章在外头求见,钟晏还有些错愕。隔房的叔父和侄媳妇,能说些什么事?他书房中站着的心腹师爷也有些尴尬,退也不是留也不是。钟晏想了想,让人将门窗全部打开,又让两位师爷进了内室,才请了温含章进来。 正如温含章对钟晏的生疑,钟晏也有些好奇这新来的侄媳妇究竟想干些什么。 温含章行了礼之后便将应管事所为之事略述了一遍。钟晏不耐烦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仍是耐下性子:“侄媳妇若是不喜那应管事,让二太太处置了便是,我越俎代庖,不合府中规矩。” 温含章笑了一下,慢条斯理道:“我方才便是如此对大嫂提起应管事,大嫂却说应管事是大哥的奶兄弟,借着大哥的东风一路往上升,最终掌握了府中采买大事,不好直接处置。二叔必然以为我告应管事的状存有私心,侄媳确实并非全然无私,但也是为着公中着想。” 看着钟晏有些不可置否的表情,温含章便心知他没把此事放在心上,温含章对着长辈一向是不急不缓,耐心道:“侄媳是内宅妇人,从不曾见过外头的腥风血雨。但自小耳濡目染,也听过几桩因小失大的祸事。记得五年前侄媳曾经在先父的邸报上看过一桩判案,说是和太祖皇帝一起打天下的武英候,因管事在外头放印子钱,盘剥门下庄户,为了催债连死带伤竟有三十余户人家深陷其中,底下人求救无门,只能上告到了京城梅府尹处,梅家人素来以清正闻名,那管事拿着侯府的帖子上门,他见都不见,径自将状告到了皇上面前。当时皇上的处置,侄媳听了便在心中鼓掌!” 温含章脸上满是自然和崇拜,看得钟晏有些侧目。 她提高声音,声调慷慨激昂:“皇上爱民如子,直言先帝便是因民不聊生被酷吏欺压才愤而揭竿,如今武英候枉顾先帝之义,纵容管事在外嚣张跋扈欺凌皇朝子民,不仅收回了太祖赐予的丹书铁券,更是将武英候府的爵位列入流爵之列,侄媳听说当时朝上虽有许多人觉得皇上严惩太过,民间却有不少人叫好。” 事实上皇帝拿出来的这个名目太巧妙不过了,太祖是因为被勋贵养的恶奴欺凌才起义,武英候的爵位是跟着太祖打天下才得到的,现在又是因着府中下人欺负百姓被收了回去。这一得一失之间理由充分瓷实,又披着大义的外衣,武英候是绝不可能再得到重用了。 钟晏有些意味深长,问道:“侄媳说的这件事,我也听过。只是不知道这事与应管事之事有何相关?你二婶虽然随和宽容了些,可府中下人却无有敢背着她到外头捣乱的,侄媳许是不知道,当年武英候府中事发后,夫人便在府中立下了一条规矩,若有仗着侯府权势到外头胁迫平民的,一率打死了事。” 温含章十分沉得住气,继续道,“侄媳自然不会怀疑府中规矩森严,一个管事罢了,谁家里头没有两三笔烂账。只是我观刚才大嫂的迟疑,却是觉得极为不妥。侄媳妇带着现成的证据过来告状,大嫂都能如此忌惮,可见这位管事在府中权威已经到了压倒正头主子的程度。武英候府为何会出如此劣仆?侄媳从小在内宅之中,也听过几耳朵。” 钟晏换了一个姿势,脸上颇有些兴味,温含章不受影响,像讲故事一般将事情娓娓道来:“那做出恶事的管事乃是武英候从小在乡下一同长大的兄弟,情分极佳,当年太祖成事后武英候平步青云,他兄弟却只能在内宅当中居于管事之位,武英候十分愧疚,一路纵容才有了最后的祸事发生。小时候侄媳过武英候做客,那府里的太太小姐们都对这恶奴讳莫如深。我观今日大嫂的举止,和当年武英候府上的世子夫人竟然有些相似。” “一朝天子一朝臣,二叔的爵位继任者必是大哥无疑,二叔和二婶今日能清明处事,不知来日世子爷掌握府中大权,能否狠下心意约束自小一同长大的奶兄弟?人的心是会逐渐养大的,又不知到时没了二叔和二婶在上头看着,应管事敢不敢将手伸出府外?” 自个生的儿子自个清楚。 钟晏冷着面色,他现在还在,钟泽就敢胡搅蛮缠阴奉阳违,日后不定怎么样。 武英候的事情他当时也参与其中,深知皇上不过是为了拿一个好看的把柄办了武英候罢了,但若是武英候家没有做错事,皇上也不能这么一击即中。他从那时便觉得小事是最容易让人栽跟头的。 温含章这一大篇长篇大论后有些口渴,她根本不必纠缠应管事如何克扣正义堂,钟晏也不会诚心纠办此事,但只要点出内宅的未来女主人对下人讳莫如深不敢深究的态度,以钟晏对内宅的掌控力度,他绝不会愿意让一个下人凌驾于主子之上。 同样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同样是家中太太不敢清算恶奴,不知道长久下去,世子爷会不会步了武英候的后尘? 钟晏有一个优点,很能听得见别人的劝谏。见温含章有理有据,并不是那等挑拨他出头的话,他想了想也就如了她的意,吩咐人将应管事捆了扔到下头庄子上,但心中却不免有些怀疑她的用意:钟涵的新婚妻子,真的会真心为府中未来着想么? 温含章微微一笑:“侄媳的爹爹当年和二叔相交莫逆,曾有言在先,若是侄媳在府中受了委屈,大可直接找二叔诉苦,二叔必会帮侄媳主持公道。” 钟晏大笑,不疑有他:“你爹说得对,有事尽管来找二叔。当年你爹与我和大哥都是总角之好,现下我又与你兄长同朝为官,我们两家知根知底,多年前对你和子嘉的婚事便有口头约定,你爹将你养得如此出挑,真是钟家之福。”口气一转,又歉声道:“只是二叔还有些公事要办,侄女若无甚事情,不如下次再谈?” 温含章从善如流退了下去。 温含章一走,在内室一直寂默无声的徐师爷突然道:“永平侯此女,机灵稳重,只是不知道二少奶奶此番用意为何?” 许师爷最看不起那些抛头露面的女子,看在宁远侯的面上,脸上收了些许轻蔑,道:“女人家不是拈酸吃醋,便是含沙射影,二少奶奶方才不是说了,要告状吗?” 钟晏也有些说不准温含章的意图,但想了想,温含章捅出的这件事对他有益无害,纵使连带着她也占了些便宜,也是无伤大雅。 却不知道温含章一出了世安院心上就有些发沉,钟晏口中说的和永平侯透露出来相差甚大,她爹从没说过他和钟晏关系如此要好,这其中必然有些什么不对的地方。 宁远侯为了避嫌,让人将书房的门窗全部打开。适才叶管事和高管事站在门外都听见了温含章那一番微言大义。 温含章和他们从前见过的大家小姐全然不同,两人心中都有些不妙之感。只是温含章一出来就一言不发,两人只能将忐忑藏在心里,心里头沉坠坠的。 叶管事苦笑,这回可真是着了道了。 ……………………………… 应管事,单名一个“森”字,一向在侯府内宅顺风顺水。他娘是世子钟泽的奶娘,他和世子从小一起长大十分要好,自侯爷十五年前承爵,他们母子俩在侯府当中便水涨船高,牢牢占据油水的要紧位置。 宁氏从小就看着他长大,总有几分不同于其他下人的情谊。即使知道他糊弄着其他房的主子,在中间过些油水,通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是太过火,被人投诉到面上,宁氏一般都会包容着些。 这样的环境下,应森简直可以说是万事如意。卡府中那些不受宠主子的油水卡得不亦乐乎。却没想过有一日会栽在这个上头。 还是栽在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正义堂二少奶奶手中。 当侯爷手下的小厮如常带人过来时,应森还以为侯爷有些什么吩咐,笑着凑了过去,却没想到一向对他都是笑呵呵的如常会让人将他捆起来。 当时周围的丫鬟婆子们都炸成一锅热汤了,沸沸扬扬,对着他指指点点。 应森从来没受过这种侮辱,脸上涨得通红,连声问如常他究竟犯了何事。 如常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低声将事情说了出来。 应森心中十分吐血,简直是满腹苦水,他不就是想着下手试探一番吗,想着二少奶奶顾着新婚的脸面,会悄无声息自己贴补了事,最差的也是二少奶奶心中不忿,与他在太太面前对峙。他还想过要是在太太面前他要如何应对,这种事情他驾轻就熟,往日也不是没人在太太面前告他的状,只是太太愿意为他补篓子,其他人也不好说些什么。 没想到这一次新来的二少奶奶竟然略过了太太,找上了侯爷! 简直是出乎应森的意料。 他给一个素来跟在他身边的狗腿子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飞奔着就往世安院跑去了。 ………………………… 应管事被宁远侯处置的事情,一下子就传到了世安院里来了。旬氏早已听说温含章从公爹书房出来后便回归了正义堂,心中有些感叹,温含章居然不用过太太这一关,就将应管事给收拾了。 宁氏和钟泽是突如其来知道这个消息,钟泽面上发沉,对着宁氏道:“钟涵就是生来克我的,他那个媳妇那日就觉得是个迂腐死板的人,现下看来真是胆大包天,打狗还要看主人,处置内宅之事竟然不通过娘直接找上了爹,真是没把娘放在眼里!” 旬氏为温含章说话:“二弟妹也不算不敬着娘,她一来就先到了娘这边。只是咱们都没放在心上,二弟妹才去找了爹主持公道。这么些年,应家人也贪得够多了。” 宁氏叹了口气:“也是应森过分了些,你爹已经下了命令,你赶紧去看看他被带到哪里去了。” 钟涵是府中世子,自有自己的一套人员配备,他咬着牙出了世安院,生生觉得这对夫妇都是他心头上的一根刺,每次都要扎他的心肝。 ……………………………… 钟涵一回到府中就听到有人在议论这件事,听着温含章让世子吃了个大亏,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心中给温含章叫了声好,便匆匆回了房。一眼便撞见温含章郁闷着一张脸摸着肚子,眼睛发亮,期待地看着他。 钟涵一时有些摸不着脑袋,凑了过去,摸着她的手担心问道:“今日受委屈了?”又道,“府中这只蛀虫一直没敢惹到我身上,没想到这一次却被你给撞上了!”有些歉意地摸着她的脸,“你再等等,我一定给你报仇!”一个应管事算什么,温含章要不是奈何不了他身后的钟泽,必不会如此婉转找上了钟晏。 温含章见他说了半天没说到点子上,只得眼巴巴道:“你不是说给我带好吃的吗?”刚才苏嬷嬷要让厨子给她下面她都不让,就是惦记着钟涵早上的那句话:要带好吃的给她。 钟涵语塞,一看他的模样温含章就有些泄气:她今日帮他办了这么多事,钟涵居然忘记了早上他说的话了。 她唉声叹气地将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鼻子突然敏感地打了个喷嚏,嗅着钟涵身上似乎有些酒味,很是怀疑他今日去了哪里,又想着今日严嬷嬷汇报的那对丫鬟小厮的情况,突然一把将钟涵推开,跑到了外间让苏嬷嬷摆膳。 钟涵像只小狗一样讨好地跟了出来,奉承地十分露骨,温含章吃完了一碗阳春面,漱口、净手、喝茶,理都不理他,钟涵一问她就哼哼。 到了稍晚时候,钟涵终于回过味来,将堂中的两个嬷嬷都叫了过来审问了一遍,苏、严两位嬷嬷起初还有些犹豫,见少奶奶在内室听见了却没阻止,才将温含章一日的行踪汇报了一遍。 钟涵这才知道温含章这口气究竟气在什么地方。 他叹了一声,进了内室,温含章躺在一张描金赤凤酸枝阔塌,一个小丫鬟正在帮她捏背。钟涵将丫鬟挥退出去,接替了人家的工作,一边捏一边道:“彩月和清皓的娘是我的奶娘,我一早核销了他们几人的身契,那丫头素来有些倔,以前在这上面受够了苦头,从此后人家问她些什么,她都不爱出声,倒是让你的人受气了。” 温含章忍不住转过头道:“你既然放了他们的身契,为何还要让他们在府中做工?” 钟涵犹豫了一下,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暖热的鼻息弄得温含章有些痒痒:“彩月有三个哥哥,两个在外头帮我做些事,最小的清皓你是见过的,是我身边的小厮。那丫头懂些药理,奶娘怕我在府中无人能用,才将她送了过来。” 钟涵低声将为什么要把彩月放在身旁的原因说了出来。 几年前彩月曾经检查出他的膳食里有巴豆粉和蒙汗药,也不知道钟泽从哪里得来的这些下三滥的药物,瞧着他不顺眼想给他使绊子,又不敢真害了他,只能使出这些阴损的招数。他是世子,就连老太太院里的人也想巴结奉承。当年钟涵年轻气盛,直接就杀到鸣凤院里将吃食摆到钟泽面前,最后钟晏当众打了钟泽几棍子,又答应让正义堂的仆役全部更换,由他亲自挑选人手,这件事才作罢了。 温含章有些不可思议,她受到的教育里,直接下毒最容易牵连一大片人,这是一个付出和收入绝对成负比的阴招,损人不利己。所有官宦人家都十分忌惮这个,针对这种事都是宁杀错不放过,有时候你想着自己能独善其身,到最后都是拔根连枝一片倒,根本就跑不了。 第20节 温含章在大夏十多年,也不过就听过几例用毒的事件罢了。 说到这里,她倒也能理解钟涵为什么要把彩月放在身旁了,懂药理的丫鬟不是那么好找的。只是这人说话就说话,靠得这么近干什么!温含章将他推开,钟涵一把握住她的手,笑着道:“我没事先跟你说是我的错,你便原谅我这次。” 温含章也不是故意找茬,就是经历了傍晚那一番事后,见着他就有些觉得委屈。她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体,又指责道:“你居然忘了要给我带好吃的回来!” 钟涵摸着鼻子:“这真是我的不是。”他还真给忘了,今日秦思行邀他出去,前日已经送了帖子过来的,刚才他着急回来,秦思行还笑他被媳妇捏在手心里不像男子汉,他懒得跟他多说,他倒是像男子汉了,红颜知己一大堆,可惜一回府就要看着娘子的冷眉冷眼。还不如他的日子过得舒坦。 钟涵在温含章脸上亲了一口,夸道:“一个好媳妇能旺三代人,你今日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温含章意会了他的意思,有些尴尬:“我拿多了一份东西。”将老太太给她的两个盒子都让人拿了出来,钟涵静静看着那一份分家账册,翻看了一遍,笑道:“总是要拿的。我现在要养家糊口,不能跟以前一样倔着了。” 钟涵并不生气,老太太保管的这些东西总是要交到他手里的。 温含章见钟涵不在意,脸上也开怀了起来,将今日她做的事情全都絮絮叨叨说了一遍,然后有些迟疑:“二叔说我和你的婚事早在多年前就订了下来,我爹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件事。”以永平侯对她的疼爱,温含章不相信他会骗她。 “这么说来,我们的缘分是一早就订下来了。”钟涵捏捏她的脸蛋,笑了一下。 温含章见钟涵不能理解她话中之意,有些无力,想了想还是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即使温含章清楚自己在爹爹心目中不如大哥重要,总归她是他一直捧在手心上疼爱的女儿,她相信她爹不会坑她。 第32章 处置彩月 即使白日里冲锋陷阵, 温含章在他面前却仍柔软地像一片湖水, 柔和,安宁,清可见底。 许是今日真的太累了, 说了不到一会儿话她就拥着被子睡了过去, 临睡前还在跟钟涵商量, 如果要在外置宅, 应该选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地段、面积、景致、摆设一一描述了一遍, 说得眉飞色舞,一张脸生机盎然, 看着就让人觉得这是个对未来有无限幻想的好姑娘。 钟涵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直至听到她柔缓有序的呼吸声响起, 他才披着袍子起身去了书房。 第一件事就是将她的四个大丫鬟和两位嬷嬷,及正义堂原先的两位管事一同召了过来,再有便是今日温含章着重问过的清皓、彩月。 钟涵从新婚第一日就任由温含章安排家中事务,这是他想让温含章在这方寸之地自由一些,不代表他就撒手不管。 书房外间是死一般的寂静。 钟涵拿着温含章清点了一半的财物单子一一翻阅。她性子细致, 将目前正义堂拥有的产业、银两、值钱的物什全都罗列其上, 让人一目了然, 表尾处温含章用娟秀的小楷写了一行字,注明用红点标注的是分家所得的银项和田地庄子。 钟涵心中猜度着温含章的用意, 这是怕他用了分家之财觉得心中膈应?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四个大丫鬟都面面相窥。高、叶两位管事跟着钟涵好几年, 又有傍晚温含章的那一番胆大妄为, 心里头都是沉甸甸的。 苏嬷嬷和严嬷嬷是最有底气的两个,他们早些时候已经被二少爷盘问了一遍,深知二少爷心中对他们几个的作为十分不满。这会儿是想着算账来了。 最后还是清皓仗着和钟涵的情谊,出声问:“二少爷,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是小的们有些什么事做得不对么?”清皓这一步跨得有点大,正好将面上有些异样的彩月半掩住了。 钟涵瞟了他一眼,也不揭穿:“少奶奶嫁过来前我便提点过你们,要和她好好配合,你们当时是怎么答应我的?不过三四日,你们各自都起了心思想着看笑话,是想要等着主子手忙脚乱再站出来,才能显出你们的本事吗?” 这话说的,众人噗通一声立刻就齐齐跪下了。 温含章嫁过来前他还曾与管事和清皓、彩月开过小会,重点强调不准在内宅当中给新来的二少奶奶使绊子,若有发现严惩不贷。 当时众人答应得好好的,没想到一个转身,温含章便受了这么大的欺负,真是让他打脸啪啪响。他阖上单子:“我已经跟少奶奶说了,不得用的就换掉,不管什么资历情分,该发卖的发卖,该踢走的踢走。正义堂不需要一帮只会吵吵闹闹不能给主子分忧的下人——不管是她带来的,还是原有的。” 钟涵最后重点说了一句,看了一眼彩月。 钟涵一开始就将正义堂的账目家事交托给了温含章,当时他觉得有他敲打在先,绝不会有人胆敢出手,便立下豪言任她处置所有下人,许是这给了温含章一种错觉,觉得正义堂人事简单,不用大动干戈进行整顿。 但,他从没想过会是彩月在暗里使坏。 今日严嬷嬷说彩月问什么都一声不吭时,他便猜出了几分。 新婚杂事繁多,之前三日他一直陪在温含章身边,也发现不了其他人的诡秘心思。等着今日他一离府,牛鬼蛇神全都出来了。温含章为什么会在他离府第一日就对上府中蛀虫,为什么之前他在时正义堂却能井井有条不需他花半分心思。 他亲自提拔进府的两位管事,可不是那等庸碌无为的。 高、叶两位管事的心就像掉进井里去一般,高管事硬着头皮,勉强笑道:“二少爷这是哪里的话,最近几日二少奶奶让老奴带新进的人,老奴忙着人员管理的差事,从不敢给二少奶奶惹麻烦。” 叶管事也咽着口水道:“我们跟着二少爷五年之久,老奴的品性,二少爷还不知道吗?二少爷这话,老奴不敢接。二少奶奶一来就给老奴分了新的差事,我和老高都要重新熟悉一番,况且二少奶奶也从没有问过老奴府中情况,老奴——” 话没说完,钟涵顺手将手边的茶杯扔了过去,温热的茶水砸了叶管事一身湿,叶管事戛然而止,脸色铁青。 钟涵道:“狡言诡辩,厚颜无耻。我当初将你带回府,是觉得你作风干脆行事周全慎密,你现在告诉我,我当初看错人了?”钟涵用帕子擦了手,“看错人不要紧,我能将你从那等地买回来,就能把你送回去。” 叶管事和其他人还不一样,他是主家被抄被朝廷发卖的,钟涵当时急需一些宅院里的人精老手填充门下,秦思行便建议他去了一趟官方拍卖现场,带回了叶管事。 叶管事听见了钟涵这话,又加上今日眼见着温含章的厉害手段,面上终于撑不住了,彩月一见他额头冒冷汗便觉得要糟。不顾清皓的阻拦,跨出来道:“二少爷不分青红皂白就给我们定了帽子,不过是因着二少奶奶今日在外碰了钉子想要找人出气罢了,我们人微言轻,自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彩月神情倔强,死死咬着唇看着钟涵。 清皓见拦不住彩月,心中哀叹一声,也不管了,总得让她碰个头破血流才能知道她心中的想望是绝对行不通的。 没想到钟涵居然承认了:“我是想找人出气。二少奶奶今日头一回请安,没人告诉她府里的请安时辰,厨下没有食材,也没人事先出来汇报,等着她到了世安院,更没人告诉她应管事是世子手下的人。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你们告诉我是二少奶奶做事不周全——我这半亩地里站了那么多下人,就没人提醒她这些细琐忌讳?” 他方才越听苏嬷嬷汇报就越生气,尤其是知道温含章被一桌吃不下口的膳食膈应得一晚上都吃不下东西的时候。她从小便是娇养出来的,和他在一起不过几日,就要受苦受气,叫他心中不断翻滚起复杂的愧疚之情,忍到了温含章睡下才终于能发作出来。 二叔若是好惹的,他不会梦里梦外到现在为止还要仔细筹谋。 他瞪了彩月一眼,眼底的决然让彩月有些发憷:“这里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说旁的话。高管事和叶管事,这院子里只会有一个女主人,若是你们继续如此无甚作为让二少奶奶要摸着鼻子过河,我这小庙也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 两位管事一个激灵,不住磕头,他们都是有污点在身的,绝不愿意再回去过苦日子。 “苏嬷嬷严嬷嬷,还有你们四位姑娘,二少奶奶的性子你们比我清楚,钱匣子里有金有银,出了门拐过两条街便有酒楼客栈,她不想吃你们便劝着点,劝不住便让人出门找我回来,以后若是有这种让她饿了一晚上的事情发生,纵使你们是少奶奶手底下的人,我也不会客气。” 苏、严两位嬷嬷面上十分淡定,春暖和秋思之前因着苏嬷嬷的事情已经被温含章教训过了,此时虽然憋红着脸,却不敢说些什么。 最后对着彩月和清皓,钟涵轻描淡写道:“你们两个是这院子里唯二没有身契的,先前因为没有当家主母,我想让你们帮我看着点,现下我既已成亲,你们明日就收拾一下,回奶娘身边承欢吧。” 清皓心中一惊,脱口而出:“二少爷,我这一日都跟着你在翰林院里,可什么都没干啊!”他这才是池鱼之灾,冤枉得很。 彩月眼眶里噙着泪珠,突然朝着他磕了个头:“是不是只要有身契,我便能留在这里?我愿意签身契,我不走!我还要帮您看着书房,我不能让人害了您!” 清皓一挥手就扇了她一巴掌,小声喝道:“笨蛋!”对着钟涵道:“让彩月回去,我会让娘约束着她一点,二少爷您可千万别赶我走,否则我过不了大哥和二哥那一关。” 清皓一家子都是钟涵母亲的陪嫁,尤其是清皓的亲娘,是先太太的贴身大丫鬟。可惜当年钟涵爹娘身死之后,人心思变,院里的家生子中居然出现了想要暗害二少爷的恶毒下人,当年老太太便做主将这院子里一干人等全都遣散,又调来了她院子里的人帮忙管着,直到前几年钟涵才找回了他们一家子,将他们安置了下来。 清皓和二少爷的感情一向不错,绝不愿意为着个蠢妹妹就离开了钟涵身边。 彩月还不死心,她捂着脸瞪着清皓,后又直直盯着钟涵,面色沉郁:“我什么都没干过,若是您这样就要将我遣走,我绝对不服!” 钟涵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他指了一下叶管事:“彩月到底都跟你们说了什么?”他本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让她没脸,彩月却非要纠缠不清。 叶管事吞吞吐吐的,到底道:“彩月姑娘让我们先看一下二少奶奶的性情,再决定靠不靠上去。”事实上先看后做并没有错,只是他没想着二少奶奶一来就和世安院的人杆上了,火力还那么猛,能把一向被二少爷视为仇人的侯爷也给劝动了。 叶管事如今真是后悔莫及,二少奶奶精明能干就算了,她还将二少爷的心紧紧攥在手里,不过刚受到丁点欺负就把二少爷激得坐不住了。 叶管事看着跪在地上的彩月,突然有些怀疑起她的的话来,二少爷是真的有心纳她为妾吗? 温含章这边的下人互相使着眼色,看着彩月的眼神都有些了然,十分不屑。 钟涵冷笑道:“你确实什么都没有做,你只是让大家什么都不做罢了。”他不愿意跟彩月继续纠缠,转身对着清皓道:“若是以后二少奶奶愿意让你进内宅,你再进来。以后你便跟在你两个哥哥身后历练着些。” “至于彩月,”钟涵缓了一声,终究看在之前的情分上,道,“二少奶奶身边也有懂药理的丫鬟,你年纪也到了,是时候出去备嫁,我会让少奶奶给你备一幅嫁妆,奶娘年事已高,你多陪着她一些。” 彩月的确十分忠心,可她有了不该有的心思,他就不能让她在后宅中碍温含章的眼。这一回她仗着与他多年的情分,串联着两位管事作壁上观,确实没有下手为难温含章,可他若是将她留了下来,她看着他们夫妻恩爱,天长日久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了坏心眼,到时候温含章看在他的面上,又有她三个哥哥都帮他在外管理产业,处理也不是,不处理也不是,他绝不愿意让温含章陷入这种窘境。 自他下手破坏了她的姻缘开始,他就下了决心,要还给她一辈子全然无瑕的花好月圆。卫绍能给她的,他能给的更多。 钟涵训完了话就让人依次出去,彩月的膝盖就跟黏在地上一样,清皓最后竟是把她扛出去的,彩月对着清皓拍打不停,钟涵双目微阖,也不管,直至屋子里只剩下他独自一人,他才走到了里间。 将刚才翻看了一半的财物清单拿了出来,另有十二张画着首饰的宣纸,对照着竟然全都找了出来。 娘的首饰一件没少。 祖母帮他保管得好好的。 漆黑的书房中,钟涵的情绪就像这夜色一般深沉幽黑,说不出什么滋味。 想着梦里他害怕打草惊蛇一直不敢在明面上寻这十二幅美人图,钟涵心中无不自嘲,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在乎的东西,就越容易离你越远。 梦里,他一直没有成亲,老太太身死后他因为在外为官不能及时回来,娘的嫁妆一度落到了宁氏手上。宁氏看着精明却是个糊涂虫,钟泽拿着他娘的嫁妆去讨好小妾,被钟晏一样认出了那支金簪和美人图中一模一样,随后这十二根簪子就跟他现在眼前的一般,都被找了出来,里面竟然藏着一张前朝绘制的金银矿图。 钟晏从地下开出了这笔财富,帮助三皇子谋反登基,又知道他一直在暗中找寻先父遗物才想要杀人灭口。第一次被追杀时他十分错愕,多年来他和钟晏都是相安无事,没想到钟晏却突然出了杀招要害他性命。 偏偏他对其中缘由一无所知,直到两任皇帝登基后,他临死前才在钟晏手下知道了这个秘密。钟晏为什么非要杀他,因为他在三皇子登基前献出了一部分当做自己的政治投资,但对着废帝却隐藏了绝大部分矿产的情况,财帛动人心,他要留着这笔泼天的财富给自己的子孙后代,他怕他大哥在其他什么地方也给钟涵留了线索,所以他不得不死。 祖母以后如果知道,正是她帮他保管的这些嫁妆,将她深爱的二子推入深渊,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 钟涵需要这笔财富帮他复仇。温含章刚才问的,他早便知道。他只是不愿意将这么赤裸裸的权势交换摆在温含章面前。 永平侯和二叔早有交情,永平伯府不受皇上信任,需要靠着二叔在皇上面前挣脸面。二叔不安好心,愿意插这一脚不过是看中了永平伯手上的军权。 温含章是先永平侯掌中爱女,阖府中只有嫡出的三房之子有资格与她配婚,世子夫人不能因娘家的利益纠葛对侯府心存不满,钟泽便被排除在外;三房的钟淞有父母为他筹谋,若是让钟淞得了温含章,三房必会借着永平伯府发展在军中的势力。将温含章许配给他,他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从小走的便是科举之路,永平伯还不是只能与二叔进行交易? 温含章确实十分聪明,从世安院下人对她的防备中便能猜出这桩婚事的不简单。 钟涵想着上辈子温含章的殚精竭虑,为了让卫绍能更进一步,她大雪天的陪在三皇子妃身边跟人应酬结交,也正是那一回,她又救了他第二次。 他没想过那片山林中居然会有三皇子的别院,也从没想过会在那样大雪纷飞的天气在户外遇到温含章。鹅毛大雪,满地冰霜一片晶莹,她却突然而至,给了他一件皮袄和一些金疮药,让他冷到骨子里的心突然火热起来。 一年之间救了他第二次,温含章许也觉得那是孽缘,脸上的表情十分不可思议。 只要是有缘,便足够了。 钟涵从案上拿起一根温含章端午为他编的百索子,想着温含章此时好梦正眠,心中暖意融融。 第33章 请安与分家 温含章一觉醒来, 觉得简直就像拉练了军训拉练了十公里一般酸爽。她有些感叹,真是平时太少锻炼了, 身上都是软绵绵无甚力气, 一做重活便受不住。这要是换在从前,她一个人就能把一编织袋的衣服扛上六楼。 温含章正在被窝里哼哼, 锦绣团丝绣龙凤大红纱被下却徒然伸出一只爪子精准地握住她酸软的小腿,把温含章吓了一跳。 钟涵半睡半醒地将她的脑袋捂到胸前, 一只手揉捏着她手臂上的软肉。温含章一个劲儿抽着冷气, 最后实在太疼了,一把推开了他的好意,小声道:“不要了!” 与此同时,在外头守夜先前一直不敢出声的苏嬷嬷看着时辰差不多, 不得不唤了一声:“奶奶, 要起了么?” 温含章脸上有些红, 钟涵却不舍地回味着刚才手上的触感,柔嫩滑润, 让他都有些魂不守舍起来。他可惜看着外头的晨光, 悄声对温含章道:“晚上我早点回来。” 温含章咳了一声:“你昨日不是还说有事么?”昨夜坠入梦乡前,钟涵还歉意地说他下面许是会忙起来, 让她自己找点事情干,不要一直闷在府里头, 若是喜欢的话可以先去看看宅子, 他们可以先挑一处随便住着, 后头再寻摸更合意的地方。 屋里放着冰山,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竟然也不觉着热,说说笑笑的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后来温含章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周公去了。 也是。钟涵皱着眉头叹了一声,换了个话题:“彩月和清皓我把他们挪到外头去了,你手下不是有一个懂些药理的丫鬟吗,让她经常到处转转,厨房、书房、咱们的寝室、杯盏用具,每日都检查一遍。” 温含章应了一声,打算把冬藏直接派到钟涵的书房守着了。冬藏是她几个丫鬟里头最沉默寡言的一位,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唯一的兴趣便是研究药材脉理,正因如此,温含章也很少使唤她。 两人梳洗过后,温含章总觉得今日的天空别样蓝,所有人嘴上都像抹了蜜一样,早膳还没用完,正义堂的两位管事就都凑了上来,说已经将她带来的下人全部安排到位,之前被府中怠慢的份例也都送过来了,就连钟涵的另一个贴身小厮清明对着她也是十分热络。 直到秋思拽着春暖在她面前汇报昨晚的事情,温含章才知道钟涵为她做了些什么。 第21节 难怪她觉得今日醒来后理家做事都像上了润滑油一般。 这种感觉是说不出来的。正义堂的管事仆役之前确实恭敬非常,但是瞧着懂事淡定的不一定就是真心实意按吩咐办差事,昨日的事情便证明了人人心中皆有私这个道理。 钟涵对此倒是十分理所当然的态度,夹给她一个灌汤包,意有所道:“你是主子,若是还觉得哪里不顺心,不用看谁的面子。” 温含章笑了笑,也不说话。男人的心思和女人总是不一样的。钟涵瞧着人不顺意,可以一换再换,换到自己舒坦为止,温含章却要顾虑她在众人口中的评价。 女人束缚多。这两位管事虽然之前一直缩着龟脖子,但对着她却没有丝毫僭越,一直恭敬伺候着,叫她不能拿住把柄。 事情就是这样的,正义堂原先井井有条,她一来就打破平静,然后还不能自己收拾烂摊子,外头的人就会觉得她心大眼高。有了这么个名声,她若还想再拿一直清白做事的管事开刀就得细想一番,会不会让自己的名声更加败坏。主子当然可以随意处置下人,但若是没有一个好的名头,不仅白担了苛刻糊涂的评价,还容易让手下的人寒心。 ………………………… 因着钟涵帮助出手梳理了正义堂中的人事,温含章早上去请安时的心情十分美丽,精神抖擞,红光满面。 苏嬷嬷当然想奉承几句,但她自知跟温含章的情分不到那份上,也就笑而不语。主仆两人安静沉默地到了万寿堂,屋里头的人瞧见温含章被个婆子引着进门,都像突然按住了暂停键一般,搞得温含章都要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受欢迎了。 老太太见着孙媳妇笑意吟吟地走了过来,丝毫没有昨日被算计的愤怒,一连串请安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生硬之处,不由得心中点了点头。 温含章看着老太太淡白的面色却有些心惊,不过一日不见,老太太就像更老了一般,看着神疲乏力,脸上不一会儿就冒出汗水。 温含章瞧着屋内盛放冰山的铜鼎,确实放得远了一些,却也没有热得这么厉害。 旬氏露出一个笑意,宁氏对着她脸上却有些僵,三太太闵氏若无其事地笑道:“爷们上班的上班,念书的念书,只有我们这些没事干的能凑到一块儿说笑闲聊,侄媳妇以后没事多到我院子里坐坐,三婶最喜欢跟你们这些年轻人相处了。” 闵氏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她确实愿意跟温含章这样的聪明姑娘相处,就连钟尔岚,她都叫她没事多跟温含章亲近一些。昨日世安院事发后,她就对钟尔岚下了命令,不许她再跟四房的钟楚陌混在一起。 闵氏看了一眼身旁沉默无声的四房妯娌,她愿意拿个庶女当亲生女对待那是她自个的事,自己的女儿,闵氏是绝不愿意她学了钟楚陌那些弯弯绕绕,不知道外头的是非好歹。 钟尔岚还有些不愿意,觉得温含章做事情太过大胆,闵氏简直恨不得将事情掰开跟她分析个明白:“你二叔如果是个谁说话都能听的,他就不能站到今日这个位置。温家的姑娘光明正大,敢作敢当,总比世子只会遮遮掩掩的用些妇人手段好!”就凭温含章能劝动宁远侯出手这一点,闵氏就要对她刮目相看。 钟尔岚极其郁闷,温含章只比她大一岁,闵氏却对她赞不绝口,在她口中两人竟然是一个天一个地,让她真是一肚皮的怨气冲天。又有她一向就觉得钟涵这二堂哥做得十分不合格,对着他们一整家人的热脸从来都是不屑一顾。 此时瞧着温含章和闵氏细语寒暄的模样,她便有些窝火:“外头人都说二嫂和气厚道,但我瞧着二嫂从进来就没看笙姐姐一眼,看来流言蜚语果然不能相信。”要知道,钟凉笙可是二哥的亲妹妹呢,虽然只是庶妹罢了。 钟凉笙一直是个透明人,不料钟尔岚却将战火引到了她身上,叫她突然间有些不知所措。 温含章对着满脸通红、两只手指不自主绞在一起的钟凉笙笑了笑。钟涵在她面前从没提起过钟凉笙这个人,温含章也只在新婚第一日认亲时见过她一眼,之后事情繁多,她也就没有特地找她说话。 钟凉笙赶在温含章开口之前,急急道:“嫂子刚嫁进来,人都认不全,三妹妹怎么这么说话。” 钟尔岚也不是真想找温含章的麻烦,就是一时气不顺,她见着钟凉笙这般又惊又忧的小兔子模样,也觉得不该将她牵扯其中,咕隆了一句:“二姐姐就是太好脾性了。”就安静了下来。 闵氏打圆场道:“尔岚是想着跟她二嫂好好亲近没话找话呢,侄媳妇先前便跟尔岚在同一个芙蓉社,以后朝夕相处的也不急在这一时。”眼神严厉地瞪了钟尔岚一眼,钟尔岚更加委屈。 温含章看着在闵氏的眼神下像个鹌鹑一般蔫蔫的钟尔岚,笑道:“三妹妹说笑了,道人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我一向不爱听外头人说话,只凭一面之缘就能断定是非黑白,外头人这手段比青天老爷还要神验。”人要适当露出点爪子,别人才不会觉得你温柔无害。 温含章这是明着说她是是非人呢! 钟尔岚脸上青白交加,闵氏也不太明白温含章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不依不饶了,她笑道:“侄媳妇别跟尔岚计较,我最近正教她如何管家呢,这孩子看着账本就像个火药库一样,最近正一个劲儿在家里炸锅呢。” 温含章对着闵氏笑了笑,算是握手言和。 不料老太太却突然道:“今日四房的女眷都在这里,我有个事情要说。” 对着身旁的大丫鬟点了点头,大丫鬟将从旁边的案上取出一只黑漆匣子,捧到温含章面前。温含章有些莫名,老太太却示意她接下,后才接着道:“咱们府中已经分家,但因着父母在不分家,之前是分产不分居,四房的人住在一块,涵哥儿也还没成亲,由老二承担他的一应花销,走公中的帐——这点,老二一直做得不错。” 老太太淡淡地看了宁氏一眼,宁氏脸上发烫,知道老太太这是在敲打她,钟涵说是由公中养着,但都是老太太拿私房入账。应森的事,已经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了吗? 老太太继续道:“但老二连儿媳妇都有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了曾孙,一大家子再住一块着实不方便。今日男人都不在,我便在此说了,天下事合久必分,兄弟间也是如此,四房便分开过吧。涵哥儿与其他孙子都不同,我贴补他一点,你们都没有话吧?” 老太太不说话则已,一出口就发个大招,把众人都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一早就有搬家的心理准备的温含章,打破了一室的沉静:“老太太这是说的哪里话,孙媳可不敢要老太太的养老银子,富有富的过法,穷有穷的过法,总不能不富裕了都要啃老吧?” “啃老”这个说法在大夏还是十分新鲜,老太太对着她笑了笑:“你就当是我这个当祖母的,心疼孙子吧。”一言就把事情给定下了。 宁氏倒不在意这点银子,她以为是老太太对他们怠慢大侄子不满,讪讪道:“老太太不必如此,我往后会好好整顿府内,让下头的人将事情办得更妥帖一些。” 老太太看着这位从进门起她就看不顺眼的儿媳,此时倒是缓了脸色:“这是我的决定,与任何人无关。即使别府另居,咱们也是一家人。你以后和你儿媳妇好好相处,自有你的福气在后头。” 宁氏看着第一次对她露出好脸色的老太太,突然有些心惊胆跳,总觉得有些什么大事要发生。 闵氏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她看了温含章一眼,有些怀疑她跟老太太串通一气,不然为何反应能如此敏捷? 钟尔岚倒是看出了点门道,撇撇嘴,她这新来的二堂嫂肯定早有心思想要搬走了。 钟楚陌一个劲儿地朝四太太吴氏使眼色,老太太房中素来没有庶系说话的份,她又是庶中之庶,老太太一向对她看不上眼。但此时不争可不行了,老太太拿出一个那么大的匣子呢,里面铁不定放了多少好东西。他们四房有三子一女,他爹不过是个从六品的京职武官罢了,若是这样分了出去,手上那点银钱顶个什么事? 看着吴氏一直低眉顺眼,钟楚陌恨不得能把她的嘴巴抢过来自己说了。 温含章看着她这样就觉得好笑,她为什么非要说那番话,就是为了防止钟楚陌这样的小人。她那句话是真心实意的,正义堂的家底经过昨日那一次填充,现在相当殷实,关上门来过日子绝对绰绰有余。 温含章想着待会儿将老太太的钱匣子偷偷还回去,可是老太太做事情却总是出乎意料,说完了事便下了塌回了内室,众人还以为她待会还要出来呢,没想到万寿堂的大丫鬟却出来歉意道:“老太太让大家回去收拾屋子去,择个日子就搬了吧。” 大丫鬟尤其重点盯梢温含章,简直把她当贼一般目不转睛地看着,直至瞧着她捧着盒子出了万寿堂的大门才放心回转。 钟楚陌看着苏嬷嬷手上的盒子眼热得不得了,酸道:“还是二堂嫂有福气,一嫁过来就能当家做主,满京城谁都比不了。” 温含章笑眯眯的,给了她一个软钉子:“四妹妹口口声声当家做主,若是觉得好,就赶紧让四婶帮你找个如意郎君嫁出去,想来以后也会有这样的好日子。” 钟楚陌没蠢到听不出温含章暗讽她想郎君了,跺了跺脚,羞愤着一张脸,终究在这个话题上干不过她,落荒而逃了。 温含章笑了笑,此时突然有些体会到为何那些三姑六婆喜欢看着娇滴滴的小姑娘面红耳赤的模样,果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嫁了人还是有一丁点好处的。 第34章 两封信 宁远侯府的人这一晚注定被这个消息弄得彻夜无眠。 钟晏今日一整日都在朝中与人争锋相对。当年太祖在边疆设置永平、延平、安平、怀平四大军府震慑四方蛮夷, 由温、朱、闵、袁四位大将任军府元帅,可惜太祖命短, 看到了府兵的弊端却没能来得及演一出杯酒释兵权便驾崩归天,叫温、朱、闵、袁四家族发展至今,尾大不掉。 明康帝干了五十年皇帝,多年来一直想要将边疆重镇由府兵制改为卫所制都没能成功。倒不是明康帝平庸无为,只是大夏东南西北都有蛮夷作乱,四家族在边疆已经形成了一番势力,若有不慎便会被一旁虎视眈眈的蛮荒小国咬下一块肉来。 尤其是延平侯朱尚钧,仗着六个儿子有四个都在西北, 俱是英勇非凡, 多年来就是不愿同意让皇上在军府中增设卫所指挥司,另有闵国公、袁国公等也是态度暧昧,只有一个永平伯温子贤是他们这边的人, 皇上对朱尚钧恨得不行,只是碍于与回纥战事不断,才一直忍气吞声。 但回头对着他就是奔腾不住的怒骂, 将在朱尚钧身上受的气都发泄在他身上, 钟晏一忍再忍, 忍到了回府, 老太太却又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四房分居? 他呵呵笑着,老太太从来就没有为他着想过。温家大姑娘刚嫁过来就要别府另居, 温子贤那小子本就夹在他和朱尚钧之间摇摇摆摆, 这次更是让他找着了借口可以两不得罪。若是今年年底不能将卫所的事情确定下来, 他那个皇帝表哥必定又会犯病了。 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宁远侯府的势力都在中央军中,离皇帝最近,也最容易被波澜殃及。 钟晏一听说了这个消息就马不停蹄到了万寿堂,老太太身旁的大丫鬟却跟他说老太太已经睡下了,钟晏沉着面色:“我在正堂中等着老太太,老太太什么时候醒,我便等到什么时候。” 大丫鬟容暇对着侯爷严肃的面色,也有些发憷,但想着万嬷嬷临走前的嘱咐,还是强撑着道:“老太太最近身子不好,侯爷有些什么话还是等到明日再说——” 未及说完,就被钟晏眼中的寒意给吓退了,这时,内室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容暇,进来。”容暇听见老太太的召唤如获大赦,忙不迭就进去了。 老太太许是真的不舒坦,脸上的苍白憔悴在黯淡的烛火中都瞧得一清二楚。在这热浪翻滚的夏夜,她却仍披着一件石青色绣乌金的薄披风,饶是钟晏气闷而来,都被她这心力交瘁的模样给吓到了。 毕竟是自己的亲娘,钟晏一反应过来就要当场呵斥丫鬟婆子伺候不周,老太太却静静道:“不关旁人的事,是我不想兴师动众。” 钟晏略一想就知道老太太用意为何,忍了一忍,还是道:“老太太真是全然无私,爱护子孙。” 老太太却不接他这个话,只是道:“我知道你今夜过来为了什么,在涵哥儿成亲前,我就有了四房分居的想法,老二,人心都是肉做的,以前的事谁是谁非都说不清了,现下就让他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吧。”颇有些心灰意冷的意思。 当初钟晏一和她提起要为钟涵聘永平伯府大姑娘为妻,她的心就提起来了。只是瞧着这桩婚事四角俱全,她实在难以割舍,才按着钟晏的意思去办了。 钟涵的婚事一直在她心头上放着。自己的孙子在她眼中自然什么都好,可钟涵是没能继承爵位的侯府嫡长孙,走的还是与寒门争辉的科举仕途,家族全然帮不上忙,大夏顶级的贵族人家是绝不会许嫁嫡女的。老太太又看不惯书香世家那股子酸腐气,若是钟晏不提,她先前也不敢想钟涵能得这么一门好亲。 她不管钟晏心中有什么算计,一块好肉摆在眼前,不吃才是王八蛋。这几日看下来,伯府姑娘的教养确实不错。就是如此,她才不能让外头的腌脏争斗牵连到这对小夫妻身上。 钟晏淡淡道:“老太太,您的子孙不止是涵哥儿一个人。您是整个钟家的长辈,宁远侯府随太祖起事发家,至今家业不到百年,我日夜殚精竭虑就是为着使家族能绵延不断。可光靠我一个人的努力是不够的,若是父亲还在世,他绝不会在现下作出与您一样的决定。” 老太太非常平静:“若是你父亲还在世,你以为你还能得了这个爵位?”她过逝的夫婿,可是嫡长一脉的忠实拥蹙。 老太太和钟晏从没有正面讨论过爵位的事情,这会儿冷不丁被亲娘这么一噎,钟晏面上十分难看:“封爵圣旨是皇上下的,宁远侯府的虎符是您亲自给我的,若是旁人有异议,大可以直接上奏公开质疑,我绝不阻拦。可是一家人总要互相照看,因为我办事不力,小妹最近在宫中没少被皇上私下训斥,小妹可是您亲生的女儿,三皇子也是您的亲外孙。比起涵哥儿在府中万事不理,他们那才叫处境艰难。” 钟晏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太太仍旧道:“三皇子是龙子凤孙,轮不到别人去可怜。我意已定,你不用再说了。” 钟晏没想到搬出小妹都劝不动老太太,带着满身的怒火回转了世安院。 宁氏带着下人迎了上来,皱着眉头就要跟他细诉四房分居的事情,钟晏却不由分说,将忍到极致的一腔怒意全部喷泄出来,破口大骂:“还能怎么说?父母在不分家。老太太还在上头坐着,你就想着其他人都搬出府的事情?你亲自去跟其他几房说这件事,府中地方不少,让他们不用着急搬走。尤其是正义堂,你怎么照看的?下人都死绝了,要用那么一个祸头秧子?”吐沫星子几乎喷到宁氏脸上去。 想起温含章在他面前那番侃侃而谈,钟晏更是没忍住脾气,劈头劈脑便是一番训斥:“你嫁过来二十余年没有任何作为,不仅将府中闹得鸡飞狗跳,还纵容下人欺上瞒下贪腐财物。明日你就将家事全部交给儿媳妇,看着人家大家小姐是怎么主持中馈理家办事的。不要再拿捏着你那套没有体统的乡下手段,活该被人骂你上不了台面!” 院中的下人个个低着脑袋,不敢听不敢看。 宁氏总归是做了十五年的侯夫人,早年间的那点爆竹脾气收了不少,瞧着钟晏像在老太太那边吃了钉子的模样,强忍了下来,只是隔日就对外宣告病下了,按照钟晏说的,把家事都交给了旬氏,将他的托付也一并说了,旬氏不知根底,以为钟晏只是对着府中的兄弟心中不舍,也就没有狠劝他们留下。 同样的一个夜晚,对比起世安院的火花四溅,正义堂却显得温馨非常。 温含章将匣子里的东西全部清点了出来,才知道老太太究竟给了他们多少庇护。这里头除了一处临近皇城的地契外,只有两份信。温含章瞧着是这般私人的东西,就想避开不看。谁知道钟涵却全然不在乎,拥着她在怀中,将信打开。 第一份是当年公爹身死前写给老太太的信件。信中钟涵父亲语气亲近愉悦,提及自己突然起兴与友人出游没有告知府中十分抱歉,又说自己大概三四日后便会回转,叫老太太毋需担心,还问了自己的妻儿安好,说是回来会给大家伙带礼物。 从信上可以看得出来,当年钟涵父亲和老太太的感情必定极好。泛黄的信纸上边缘部分泛着毛边和脆软,想是经常被人拿出来细看才会如此。 另外一份信,温含章只是看了几眼,就对钟涵道:“明日你休沐,咱们一起去向老太太请安吧。” 这份信中,老太太用充满感情的口吻道,旁人不知道他们祖孙的感情,觉得钟涵年少淘气必是不孝,但自己家的事自己知道,子嘉从来就是面冷心善,最容易招小人报复,她便是防着心爱的孙子日后被人诬告受了委屈,才会留下这份信证明他的清白。 信中另外附了一张小纸条,让钟涵不必在意上头说的,她只是为着对他父亲有个交代才如此作为。 真是个傲娇的老太太。温含章心中感叹。 温含章说完之后,许久没听到钟涵的回声,疑惑地转过身,却看到钟涵表情有些愣怔,浑身笼罩着一种让她看不出的幽深情绪。温含章很能理解他此时的心情,再恨老太太当年的无作为使得爵位旁落,此时对着血亲的拳拳爱护之意,都只有心绪复杂的。 钟涵默了片刻,道:“我是长房嫡孙,若是我想奉老太太出府同居,礼法上应该是行得通的。” 温含章摇着脑袋:“不一定,要看老太太怎么想,二叔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他一定会跟你争的。” 钟涵看着她,表情像化开一般,笑道:“都要出府了还要带着长辈,从此以后做些什么头上都有一座大山压着,你不怪我么?” 温含章被他赞叹的眼神看的不好意思,脸红道:“我从来没说过我不愿意和长辈一起住啊!”老太太虽然看起来冷漠了些,但性子明理豁达,这类老人一般都不太爱管小辈的事情,不会不好相处。 钟涵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突然得意道:“以后我们搬了出去,你这样的性子,秦思行必定愿意你和他娘子多处着。” 刚才两人分手前,秦思行还在和他抱怨家里的母老虎最近和他亲娘安乐长公主杠上了,两人针尖对麦芒,谁都互不相让。瞧他娶的媳妇多好,温柔细致,心地淳厚,秦思行还笑他是个粑耳朵,事情刚谈完就急着赶着回家陪妻子用膳,若是他知道温含章不过进门几日就能得了老太太的真心相待,眼珠子肯定都会瞪圆了。 温含章知道秦思行是钟涵的表哥,便跟着问了几句秦思行的情况,两人说说笑笑,钟涵说了好几件他和秦思行相处的乐事,刚才的两份信似乎都被抛在脑后。温含章有些感觉到钟涵心中对老太太的冰霜在渐渐融化,这样挺好的,对着血亲封闭心灵冷漠相待是一件两败俱伤的事情,她既已经嫁了钟涵,就希望他能时刻开怀。 晚膳之后,钟涵和温含章说他要去书房处理公事。背过了温含章,他的神情却有一抹阴霾挥之不散。 温含章带来的这两份信件,他梦中从未见过。 老太太,便是在今年秋季过世的。 第22节 第35章 老狐狸 钟涵将这两封信看了又看, 突然深深呼出一口气,双目微阖靠坐在椅上。 那个诡异的梦里,他考中探花后本是可以直接保任庶吉士,但因着他太过心急想要知道父亲在汶县究竟发生了何事, 便推了翰林院的编修职位, 托人运作到汶县外任, 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 他六月份走马上任,老太太却在他出京不到三月后就逝去了。 直系血亲去世,官员是能请丧假的, 他马不停蹄赶了回来,为祖母服三年的斩衰。 二叔和二婶为了避嫌,在丧期中就将老太太交予他们保管的母亲的嫁妆和分家财物, 一一交付到他手上。但是唯独少了这两份信和那十二件首饰。 他当时魂不守舍, 只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看着这辈子与梦中完全不同的走向, 钟涵猜测, 老太太当时应该也是想着等他完婚便把她手上的东西交给他的妻子保管,可是这桩婚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他在订亲的四年里更是像吃了一块腐肉一般恶心, 终是不愿意配合,在考中探花后一个人单枪匹马, 上门退亲拿回了庚帖。 之前他与老太太的关系便势如水火, 后头老太太更是心灰意冷。钟涵恨她当年二话不说, 将父亲交给她保管的宁远军大印和虎符都交给了二叔。不仅如此, 侯府卫队本是属于嫡长一脉所有。老太太先时和父亲感情极好,所有人都知道父亲事母至孝,从不忤逆。老太太以侯爷亲母的身份,对着卫队长亲自劝导威胁,终是帮着二叔收服队中人心,让钟晏一路顺畅无阻,掌握府中大权。 一时之间,满府之中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下人们行事利落,父亲逝去后不过半月,他和母亲就从代表府中权势的世安院中被挪了出来,二叔说母亲半夜到世安院的书房中悼念父亲,可惜一时不慎以致失火身死,这番话老太太竟然也无有质疑。 若是她当时愿意说一句话,母亲之死绝不会被如此轻轻带过。 钟涵恨,恨不得当时那一把火能将府中那些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亲长全部烧成灰烬,可是无论他如何咬牙切齿,那些他厌恨之人,还是一个个活得好好的。 但是他没想到,老太太去世之前,居然会给他留下这两封信。 看着温含章眼中火热真切的感动,他不知为何,心中像烧着一把火一样,竟然也愿意相信,梦中这两封信应该也是存在的。老太太临逝之前仍对着他念念不忘,可惜她唯一留下的这一点温度却被有心人昧了下来,以至于他只能在一路冰雪中独自踏寻正义公理,踉跄前行,终究消失在这滴水成冰的世间。 如若不是,他该是多么悲哀。 钟涵突然有些庆幸,那只是一个先知梦罢了。若是让他经历披荆斩棘、独自仗剑天涯的坎坷和心酸而后再次重来,他未必还能保持如今的心境。以燃烧生命换回的经验和感悟,能带给人的不仅仅是成熟和稳重,还会让人生披上一层苍老的外衣。 钟涵仍旧不能释怀老太太当日的袖手旁观,但是一想起她会在几月之后便像父亲母亲一样,在他的人生中消失无踪,仍不可避免的心绪沉重。 他有些自嘲,还是太年轻了。要是什么时候他能像钟晏一样目不转睛陷害亲人,许才能算是历练出来了。 温含章一边喝粥一边看着今日显得特别深沉的钟涵,总觉得不太适应,贴心道:“你待会要是对着老太太说不出口,不然就由我来说吧。夫妻一体,我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老太太肯定能明白的。” 温含章昨日已经想过了,这件事最主要的就是老太太的意见。老太太手腕强硬,若是她自己愿意了,旁人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以老太太对钟涵满腔爱护之意,未必无心和他同住。 钟涵道:“你待会带上那个叫冬藏的丫鬟,让她看看老太太身子是不是有些问题。” 温含章答应了一声,突然疑惑道:“你怎么知道老太太身子不好?”她昨日好像没有提过这个事吧?说起来,她昨日真的被老太太那封信感动得不行了,没想到老太太看着那么严肃端正的人,心中也会有这样激烈炙热的情感。至于那张小纸条上说的,温含章就直接无视了。老小孩,老小孩,一时转不过弯不想在孙子面前示弱也是有的。 钟涵一脸平常:“老太太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叫太医,让你的人先看看也好。” 温含章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只是钟晏的表情太过正常,她想了想便觉得是不是自己敏感了些。今日钟涵休沐,正义堂的小厨房许是怕他再找麻烦,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了。其中一道琉璃虾饺她在大夏还是第一次见,兴致勃勃地问了一下,才知道那是张厨子刚从外头学的新手艺。 福平楼居然开课授艺了! 谁说古人的脑子迂腐的。福平楼新品不断,便把一些先时的点心方子公布出来,优先供给公伯侯府和王府这些权爵人家家中的厨子学习,张厨子占着侯府的便宜也拿到了一个名额。 这一手不仅讨好了京城大户,还在群众之中刷了一把名声,看起来,这福平楼下头是打算走高级精品路线了。 钟涵看着她吃得一脸满足的模样,突然道:“你要是想吃福平楼的手艺,我让人带一个厨子回来。” 温含章高兴道:“可以吗?”福平楼的厨子才是他们真正的镇楼之宝,钟涵既然有这等门路,她也不会推之门外。这种喜欢点什么就连物带人一起拉进府的贵族风范,温含章现如今已经十分淡定。反正以他们的家底,多养一个厨子并不是问题。 钟涵笑:“只要你喜欢,干什么都行。” 这句话说得邪魅狂霸跩,温含章特意看了他一眼,钟涵却十分理直气壮,他对清明使了个眼色,清明连忙将这件事记了下来。他是清皓走后才受到重用的,这几日跟着钟涵去了不少地界,讶异之余不禁感叹二少爷从前的深藏不露。清明算是看明白了,二少爷自从成婚后就像脱胎换骨一般,再不能用老眼光看人了。 温含章一顿早膳用得十分开怀,跟着钟涵去万寿堂的路上总觉得天空特别晴朗,这种有人陪在身边一起去请安的感觉,可比前两次孤孤单单地走着好多了。 两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掌一路上惹来了不少瞩目,钟涵却泰然自若,只是越靠近万寿堂,他脸上的神色便越肃穆,突然转头对她道:“若是老太太不愿意,咱们就算了。” 温含章柔顺地点点头,钟涵又看了她一眼,温含章不太懂他的意思,脸上有些疑惑。钟涵却没再出声了,只是握着温含章的大掌却突然出了不少汗,脸上的神色也越加严峻。 万寿堂的下人早已经做好了接待众人请安的准备,今日他们来得最早,温含章行礼之后在老太太面前把事情这么一说,老太太十分爽快地道:“不行!” “我在侯府里住了太多年,突然换个环境不是个容易的事。”说着笑了一笑,看着两人的表情十分柔和,老太太身旁的丫鬟突然全部退了下去,温含章心中一动,对着老太太福了福,也退下了。 老太太认真而细致地看着钟涵,看得他十分不自然,她的神色却是全然温暖的欢喜,感叹道:“你真像你父亲。” 这个话题…… 钟涵的眼皮跳了一跳,老太太继续道:“你父亲心肠柔软,你和他一样总是会为一点小事就深受感动。我知道你必然是看了那两封信,心有触动,才叫你媳妇说了这样的话。”钟涵从小对着她都是要笑不笑的不耐,亦或是似笑非笑的嘲讽,从来没像今日一样平静。 钟涵却道:“琛琛性情良善,昨日便叫我今日一定要过来请安。” 老太太却不在意他的别扭,继续道:“我知道,你一定十分疑惑我为何在你新婚期就提出四房分居的事情。我近些日子总是觉得喘不上气来,夜晚睡觉一直梦到你的祖父,还有你父亲和你母亲,他们都在怨我,怨我没有照看好你。我知道,我时日无多了。” 钟涵的心脏突然像被拳头重击了一般,嘴角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仍是忍了下来。老太太对自己的生死却看得很淡:“太医之前便说过我的心悸之症不好治,你毋需为此伤怀。” “我知道你在外头做了什么事情。”老太太此话一出,钟涵仍旧表现得若无其事,只是嘴角却抿了抿,老太太笑着道:“子孙自有子孙福,我知道你不愿意跟府中一样支持三皇子和你的贵妃姑妈,我不会勉强你一定要跟着府里的路线走。”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总能猜出你在想些什么。你觉得你二叔靠着皇上得了爵位,皇上不可能打自己的脸改了圣旨。因此你只能将筹码下到下一任皇帝身上。皇上有四个皇子。已经逝去的太子乃江皇后所出,袁国公家的袁贵妃生了二皇子和六公主,再有便是咱们家贵妃生的三皇子和梅家贵妃所出的四皇子。”老太太将皇嗣全部罗列了一遍,钟涵仍旧不动声色。 她也不急,继续道:“二皇子和六公主一母同胞,你一向就不喜欢这位跟在你后头跑的公主殿下,绝不会支持二皇子,你姑妈和你二叔一向要好,若是三皇子得了大位,他也不可能为你做主。” “我猜,你示好的对象必是太子膝下的皇太孙,或者是梅家的四皇子。”老太太狐狸一般狡猾狡猾地笑着。 钟涵复杂地看着老太太:“这只是您的猜测,我不过一翰林小官,能对朝政做些什么影响。” 老太太却笑了笑,转了个话题:“我知道你一直怪我当年出手帮你二叔。当年你父亲身死时,宫中的钟贵妃被卷入一宗巫蛊案正被皇帝怀疑着,幸得皇帝对你二叔还有几分情谊,没在那时候趁机夺了咱们家的爵位。我不能让这个家乱起来,只能牺牲了你跟你娘。这是我一辈子的不是。” 钟涵嘲讽一笑:“这个世道一向是恃强凌弱,弱者被牺牲不过是常理罢了,孙儿哪敢有怨怼。” 老太太感伤地看着他:“从小到大,你对你二叔的排斥就从没有掩饰过。这是你的聪明之处,若是你一直想着韬光养晦,我今日绝不会跟你说这么多话。我不会跟你们出府去住,但我要劝你一句,你将心思动到夺嫡身上,要防的就是整个钟氏宗族,你要想清楚了!” 自从出了万寿堂,老太太的话一直在钟涵心中回放着,老太太最后跟他道:“自来凭一人之力跟家族抗争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祖母帮不了你什么,只能让你毋需在孝与不孝的问题上被人弹劾。你大了,以后你自己的路,便自己走吧。” 这一条回去正义堂的路,比来时还要更加寂静,夏日的蝉鸣声在树上低叫着。温含章什么都不问,也不问他为何不等到其他人过来请安后再一同离开,也显得好看一点,她只是静静地跟在钟涵身后,钟涵一眼看过去,便能看到日头照射下地上两个叠加的阴影,一直不离不弃。 他笑了一笑,他和梦中选了一条同样的路,这一次,他必然会走出不一样的结果。 第36章 伯府八卦 温含章没有想到,第一个对他们搬家的事情提出异议的人, 会是张氏。 老太太给的房屋文契临近皇城, 地点极好, 周围虽然没有公伯侯府, 但却是一些富裕的官宦家庭的聚居之处。温含章和钟涵略商量了一下,就打算拿老太太赠予的这所宅第当他们的小家了。她先让叶管事去查看了一下,着重探查屋子的规制有没有超出钟涵目前品级的限制。 大夏在这方面的礼数上沿袭前朝, 从屋顶、顶上的饰物、斗拱、台基、琉璃瓦、面阔、柱色、门色、门钉上面都有严格的地位区分。受到老太太那封信的感悟,温含章也是未雨绸缪了一番, 这种事素来是防小人不防君子, 大夏的御史们最喜欢在这种细枝末节抠字眼,开朝不过七十三年,栽在这上头的官员竟然数以万计。 钟涵的仕途才刚开了个头,温含章是绝不愿意让他在这上头被人找麻烦的。 老太太不亏是老太太, 叶管事回来汇报说,这所三进宅子共有正门三间,基高一尺,黑门铁环, 单檐歇山,彩瓦铺顶,里头同样是三面阔宽, 但抱厦、厢房和后罩房都多建了一排, 总体而言并不显得拥挤, 还附带了一个十分精致的小花园, 里头花木茂盛,生机勃勃,看样子像是有人时常过来打理着。 温含章点了点头,苏嬷嬷叹了声气,有些为温含章惋惜了起来。少奶奶在伯府里头独自住的芳华院也是三进,这回好了,一个人住三进,一家人住的也是三进。温含章笑了笑:“嬷嬷不必如此,屋子够住就行了。” 苏嬷嬷道:“少奶奶自然是觉得没问题,咱们家老太太要是看了,得心疼死。” 苏嬷嬷一语成谶,温含章还想着自己找相熟的泥瓦匠看看屋子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但张氏下午就把温子明派了过来。 温子明真是不愿意接这趟差事,他从几日前知道自己在温含章的回门日干了些什么事情开始,就深觉在大姐姐面前面子里子都丢没了。这回一听见亲娘要把他抓去见母大狼,死都不愿意去,惹急了他干脆就装晕装病了。 没想到张氏为着亲女儿真是十分辣手,温子明一晕,她就让张嬷嬷拿起三寸长的金针要扎他的人中,吓得温子明赶紧醒了过来。 装晕不成,他就跟张氏撒娇说他一想着要见大姐姐就心跳加快,额头冒汗,是不是生病了。温子明一幅西子捧心的病弱模样,偏偏眼睛有神,面色红润,怎么装都装不像,张氏唬着脸说他要是不肯出这趟门,在下届春闱前他就再不用出门了。温含章归宁才几日,要不是她不好在面上如此频繁地和女儿联系,她早就杀上门去了,还用得着温子明! 亲娘亲姐一个个都是如此狠手,温子明只得拖拖拉拉地备车出门了。是以当高敏扶他下车,看见宁远侯府的乌木牌匾时,温子明真是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氏明明知道他和温含章的纠葛却还亲手推他进狼窝,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温子明毕竟从小便素会装巧卖乖,见着温含章时,脸上还算镇定,四肢却不由自主僵硬起来。那些画卷,他也没打算能拿回来。从前他得罪了温含章,东西都是有进无出,现在肯定更是如此。 温含章见着他这僵尸模样就噗嗤一声笑出来了:“行了!我自己还一摊事呢,没打算再找你的麻烦。”温含章决定大发慈悲放他一马,敲一棍子还要给个枣儿呢。 温子明听见了她这句话,真是觉得仙音都没这么美妙,立刻眉开眼笑:“我就知道大姐姐最是开明!”看着温含章面前的海棠雕漆如意圆桌上摆着一碟子还没敲出来的核桃,便凑了过去,拿着个小锤子献起殷勤来。 他一边敲一边道:“娘在家里想你了,让我来看看大姐姐——”突然像个小贼一样低着声音鬼鬼祟祟:“看看大姐姐是不是在这里受委屈了,怎么突然要搬出府去?” 温含章也有些觉得这几日的剧情变化略大,只是一般的人家里,旁支不愿搬离主宅都是为了借主支的威势,以钟涵目前的情形,这种算盘铁定不能如意了,既如此还不如搬出去,搬出去还能自己当家做主呢,也不会干点什么都要受别人的掣肘。她将整件事和她的看法对着温子明说了一遍。 温子明一脸的小得意:“我就知道大姐姐吃不了亏!”又抱怨道:“就是你和姐夫还在新婚之期就闹出分居的事情,我怕外头会有人说那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越是大户人家,就越讨厌别人闲话生事。 温含章淡定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说什么咱们管不了。”人生在世,有一些闲话总是免不了的。 既然已经解决了张氏的嘱托,温子明瞧着温含章还算好说话的模样,便搓了搓手,谄媚地赔笑道:“大姐姐,你都不怪我了,那些画可以还给我吗?我向你保证,我以后绝对专注学业,不会弄这些花里花俏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温子明只差举起手发誓了,为了能要回东西,他都昧着良心如此抹黑自个的爱作了,真是觉得自个太不容易了! 温含章对着他笑了笑,嘴里说出的话却让他心如刀割:“黑市上一幅一两银子,价格还不错,统共二十幅我都卖出去了,贴补家用了。” 温子明满头满脸的生无可恋,温含章继续道:“没想到你的笔名还挺有名的,我听下人说一报出你的大名,书斋老板立刻就同意了下来,说你质量高,口碑好,让咱们要是还有多的,也可以送过去售卖。” 温子明倒不是心疼那一点银两,只是能让他舍不得卖掉收藏在屋里头的,都是他的精心之作啊!温子明痛心疾首:“大姐姐你嫁人之后都快要跟娘一个样了!太不可爱了!” 温含章终于忍不住敲了他一个爆栗:“李先生日日投诉你,你听着觉得没关系,我都为你脸红!哪个学生会被先生日日提出来敲打的?”这件事是她发现的还好一些,若是别人知道了,肯定会对温子明的科考有碍,设想一下春闱主考官不慎发现温子明竟然是京城有名的春宫图画家,他对温子明会是什么观感?这件事肯定要捂得紧紧的,可这是她亲弟弟,温含章也不忍让他被张氏困在府里捆得紧紧的,这一次不过是小惩大诫罢了,若是她发现温子明再在这些不成体统的事情上浪费心思,下次她肯定不会轻饶。 温子明大声反驳道:“我都老实了好几天了,那老先生最近正坠入情网呢,哪有空再对我说教!” 温含章愣了一下,倒是不曾想李先生会有情缘发生,温子明八卦兮兮地继续道:“大姐姐你绝对想不到李先生的情人是谁?” 温含章不抱希望,猜道:“难不成是府中的丫鬟?”这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事情爆出来会难听点罢了。 温子明眼睛发亮:“是关师傅啊!娘给你请的女师傅,你绝对想不到的,我在李先生屋子里瞧见了关师傅的荷包!”他和大姐姐的两位先生居然在一起了,这叫什么,这叫千里姻缘一线牵!伯府最近好事真多! “你居然偷进李先生的屋子?”温含章这回真是有些生气了,温子明发虚道:“大姐姐重点不是这个啦,你听我说完啦!” 温含章想了想,狐疑问道:“关师傅不是回乡了吗?” 温子明:“我不知道,总之李先生这几日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我上次偷进他屋子里看到了关师傅的物件,都吓到了!关师傅肯定被李先生金窝藏娇了!”温子明信誓旦旦,对自己的好眼力十分有信心,那个锦绣桃花坠缨络荷包他曾经在关师傅身上见过一次,肯定是关师傅送给李先生的订情之物。 温含章突然觉得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永平伯府与闵国公府乃是通家之好,当时张氏正要为她寻一个有才学的女师傅,关师傅便是经由国公府三太太所荐进府的。 关师傅性子温柔多情,素来喜欢那些伤春悲秋的风花雪月。这位女师傅是温含章几任师傅文学素养最高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可惜不喜经史子集,对礼仪规矩也有些漠视。她曾经对着温含章道,在权爵圈子中有一个才女的名声,于婚嫁上会更有优势。无奈温含章对这些东西七窍只通了六窍,一直只在书法上还算是有些天赋,倒是温微柳和温晚夏两个都学得比她好。 关师傅对此十分恨铁不成钢,为了鼓励她更加积极学习,向来在两位庶妹面前都十分为她做脸。好话人人爱听,但温含章每次总觉得受之有愧,她的水平如何自己清楚,真是和关师傅嘴里那个浑身白玉无瑕的自己相差甚远了。 李先生那么严肃喜欢告状的一个人,要是和多情绵软的关师傅成了一对,两人每日的生活如何真是无法想象…… 温子明见着温含章那满脸放空的模样,就知道她在猜想着李先生和关师傅的事情,他嘿嘿一笑,打算再爆出一个大新闻:“大姐姐你绝对想不到,咱们府上还有一个好事呢!” 温含章回过神来,不禁问:“还有什么事?” 这一次温子明略有些犹豫,还是压低了声音道:“你成婚那一日,府中来了许多人,卫大哥也过来帮忙,他对我说,二姐姐送给他一个荷包,里头写了一首不太像样的诗词。” 温含章:“……”她这次才是被吓了一跳!温微柳居然看上了才墨堂资助的学子!虽然卫绍是新科传胪,但他无父无母,家世微薄,温微柳从小才貌出众,温含章都没想到她这回的眼睛居然不长在头顶上了! 温子明却有些鄙薄道:“卫大哥托我婉转回了二姐姐,说他近来无心婚事。”他悄悄看了一眼温含章,温含章却没有察觉,满脸的平静,温子明不禁有些怀疑温含章还记不记得卫绍是谁,他问道:“卫大哥便是上次那个托我跟你说了六公主在追逐姐夫的卫绍,大姐姐你还记得吧?” 温含章点了点头,温子明心中叹息,继续道:“我想了想,便把那个荷包烧掉了,直接送到二姐姐面前太打脸了些。” 第23节 温含章:“你做得对!告诉娘了吗?”温微柳这件事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从小教的那些规矩都被狗吃了吗?温含章觉得今日奇葩的事情真是一桩又一桩。尤其是温微柳的事情,她这事干的可是拿着整个温氏宗族的女子闺誉在玩火。 温子明:“娘很生气,本来你成婚后,娘就说了二姐姐可以不再看账本了,但娘二话不说就让二姐姐二进宫了。二姐姐托人找到我头上询问缘由,我都不好直接跟她说是什么事。”张氏对庶女历来就是这么粗暴,不愿管教就直接惩罚,温子明这些年来看得多了。 温含章想了一想,道:“等我把家里的事情收拾完了再回伯府一趟。你告诉娘一声,让她看一下二妹妹身边是不是有些异常之处。”这件事上肯定有蹊跷,温微柳不过一深闺未嫁之女,突然便拿着个荷包与人眉目传情,这胆子可比她这嫁了几日的妇人大多了。她总觉得她认知中的温微柳应该干不出这种事。 温子明冷笑一声,玉白的小脸上十分讽刺:“大姐姐你就别管了,你不知道,我那日被卫大哥问到脸上别提多尴尬了!”尤其是他还知道了卫绍心仪之人是大姐姐,温微柳此举更让人觉得伯府姑娘可以让人挑三拣四,真是把伯府的名声败坏到底了!幸好卫绍什么都没说,就只是交还了荷包罢了。 温含章总是觉得温微柳的行径十分蹊跷,又对着温子明嘱咐了一声,温子明才懒懒地答应了下来。 温含章看着温子明那个样子便知道他没放在心上,又写了份信托他带给张氏,温子明漫不经心地收了下来。谁知道温含章这封信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张氏看完之后,便对着温子明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然后便宣布要将张嬷嬷派到他身边,除了晚上毋需守夜外,白日里头他干点什么张嬷嬷都要陪在他身旁,美其名曰贴身守护关怀,让温子明霎时间哀嚎不已,深觉肯定是大姐姐在信里头说了他的坏话。 大姐姐真是太不厚道了! 第37章 搬家 荣华院中, 张氏待温子明走后便叹了一声。 她先前听人说宁远侯府的老太太将四房分居的事情提上议程就十分不可思议。宁远侯和伯府一样, 早在老爷子逝世前便分了家。但同样是分家不分居, 一大家子骨肉住在一块, 互相照应。总归长辈还在, 小辈即使有其他念头也不敢多想。 但没想到宁远侯府的老太太居然自己将这个事提了出来! 张氏第一个关注的,就是外头有没有人传她闺女的闲言碎语。她心中抱怨着这家的老太太也太不讲究了, 孙子才娶了媳妇就闹出这个事, 要是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新娶的孙媳妇不孝顺, 老太太对她不满呢。 幸好老太太娘家人出来说话了,说是老太太早有分居的想法,忍到了现在不过是为了交付大儿媳的嫁妆,孙媳妇每日晨昏定省十分孝顺, 每次请安都能让老太太乐开了怀,为此老太太还将她嫁妆里头一处房宅给了小两口。 张氏便是听着了这些,才按捺住心急, 只把温子明派了过去。 没想到温含章居然又回复了她两件事。 这不是温含章第一次让她关注温微柳,起初张氏还觉得温含章草木皆兵,后头发生了温微柳对着外男私相授受的事情,张氏才觉得这个庶女是该管起来了。 这一次张氏并不心急, 总归她唯一的女儿已经嫁了出去,张氏对温微柳的事情并不如温晚夏当时那般紧张。 只是她仍旧决定这几日便找万氏商量, 让官媒上门, 也不用去考察才墨堂中哪个举子有潜力哪个品性过关了, 只挑远的嫁,找一家能将她看得死死的婆家,远离了京城,看她还能不能作怪。 区区庶女惹不起什么波浪,倒是李先生和关婉清这一对,让张氏放在心头上。 张氏对着李先生一向没什么意见,李先生当了温子明近十年的读书先生,如若不是关婉清的事情,她是绝不愿意插手李先生的私事。 只是两人都是她一对子女的先生,男未婚女未嫁,在伯府里头却燎起了干柴烈火,传了出去太不好听了。若是李松春有意婚娶,她充当一番媒人却也没什么——虽然到了最后,她对国公府三太太荐入府的这位关师傅品性有些质疑,却不妨碍张氏对李松春的欣赏。 …………………… 富车院的书房中,凶神恶煞的李先生拿着戒尺在温子明晃了晃,戒尺那泛着红色的光泽便让他心中一颤,掌心无端地开始火辣辣起来。 没想到李先生的面色却突然变得缓和起来,收起戒尺,满意道:“上次我出了一道上届春闱的题目,‘本朝开国八大贤,贤贤何德?边疆重镇八大将,将将何功?’你交上来的策论,我看过了,十分不错,言之有物,对仗工整,文采斐然,发挥出了你的水平。” 听见李先生这么夸他,温子明立刻就眉眼弯弯笑起来。 李先生却是先扬后抑,看着他这幅嘚瑟的模样又用戒尺敲了敲他的案几:“但你若是在上一届应考,应该只能在三榜之列。” 温子明脸上马上就臭起来了,觉得李先生也太小看他了。 李先生瞥了这个喜怒随心的弟子一眼,道:“你要记得,你解这道题还和旁人不一样,你出身永平伯府,科举之后所有金榜题名者的帖卷都会贴出,你所写的虽然不能代表伯府立场,但有心人总能拿出来做文章。” 温子明想了想,道:“我里头引用的是《中庸》‘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的观点,意思是贤明,贤在为人处世要有自己的原则,功劳,功在群疑众谤仍能不乱于行,和伯府一贯的中和立场没有不同啊。爹之前便说过温氏一族万事不管,只要想着守好西边便够了。” 李松春却笑了笑:“解题思路万万种,我平时让你多读邸报,你一向是个聪明人,有空的时候不妨和你大哥多聊一聊,看看伯府如今还是不是持这样的观点。你这一种解法虽然稳妥,却不一定符合上头人的心意。”伯府要是不偏不倚,走中庸之道,宁远侯的那番打算就全泡汤了。 李松春摇了摇头,新任的永平伯还是太嫩,都把府中大姑娘嫁入了宁远侯府,还是如此墙头草的属性。须知,在上位者需要你支持的时候,两不得罪是最让人厌恶的。 温子明如今看着李先生这成竹在胸高深莫测的模样,就想起在他屋里看过的那个荷包,总觉得李先生身上罩着一层桃色光影,怎么看都觉得没有先前那么吓人了。 他心中正在腹诽,荣华院却突然来人,说老太太请李先生过去商量事情。 温子明有些心虚地低头,李松春看着他这样,就有些狐疑地觉得温子明是不是又犯了什么事。他对从小带起来的这个弟子真是又爱又恨,喜他的念书资质,心性人品,却又不喜他如此聪颖伶俐。这个世界上,聪明的人往往最后都是自作聪明,有时候过得还不如蠢人好。 想起了一些前头往事,李先生看着温子明又不顺眼了,给他布置了一道题目后便随着荣华院的人离开了。先永平侯可真是有福气,后娶之妻生出的一对子女都是如此玲珑通透,李松春笑了笑,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想做点什么都找不到下手的空间。 张氏做事一向雷厉风行,李松春听罢后先是一愣,后头想起温子明的作态,便知道张氏为何突然如此。 肯定是温子明在伯府老太太面前说了什么。 李松春现在得加上一句,温子明不但聪明伶俐,有时候还有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英勇莽性。他心中算计着待会回去必要将他的课业翻倍,这边却道:“多谢老太太的关照,在下先前有过一任妻室,无奈爱妻早逝,我目前实在无心婚事。” 李先生面容真诚,张氏不好继续劝说,只是极为含蓄地让他若是有需要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李松春再次表示自己十分享受单身生活,直到从荣华院出来,他仍然觉得张氏突然关心他的婚事十分突兀,突然想起自己屋内那无端掉到地上的荷包,心中一凛。 关婉清这个只会坏事的女人! ………………………… 温含章将事情托付给了张氏,便一意专注着搬家的事情。这个事十分繁琐。幸得那个宅子里已经有了些基本的家具,他们才不用去量尺寸重新造家具。 这一步就节省了许多时间。正义堂中每天都乱糟糟的,各个屋子都要收拾东西,大件的、贵重之物都要先登记造册,以免丢失。她嫁过来还没几日,嫁妆还没全部开封,只要拿掉大红喜绸,原样装好就可以了,婆母的嫁妆和分家得到的财物也是全都在红木箱子里。 最后清点出来的大半都是原先正义堂的物件。家具中居然有一半破损,瓷器有裂痕的也不在少数,真是让她瞠目结舌。这些老朽不堪的东西自然不能被带到新房中,温含章做主全部丢在了正义堂里,只带一些新近置办的物事。 就在正义堂的搬家大业浩浩汤汤进行时,突然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她把钟涵的庶妹给忘在脑后了。 钟凉笙的地位十分尴尬,作为大房唯一的姑娘,她不是嫡女,也不是府中长女,父亲嫡母和姨娘都早早死去,偏偏大房又有一个远比她惹人注目又值得关注的嫡兄在,将府中的人全都得罪了一遍,让钟凉笙对着一府的人都是无所适从,钟涵也从来没对她表示过半分亲近。 钟凉笙的丫鬟玉福着急道:“姑娘,您也不去问问二少奶奶究竟是怎么想的?您是二少爷的亲妹妹,她总不能对您不闻不问吧?” 若是这一次被丢在府中,以后更没人会管钟凉笙的生死了。她也是倒霉才被分给了这样的一个主子。 祖母嫡兄不闻不问,钟凉笙在这府里就像地上的泥一样,每月的份例都要被人克扣一半,就这样有时候拿到的还只是一些蛀掉一半的布头,外头包了金的首饰。每次提膳,大厨房的人总是给她一些凉透了的,有时候饭菜还被人偷吃了一半,玉福也不敢声张,只能拿回房中用小炉子温热一下,主仆两人凑合着吃了。 二少奶奶认亲那一日,她和姑娘千拼万凑才搭了那一身鲜亮的衣裳出来,可惜还是被二少奶奶看到了手腕处的补丁。 钟凉笙在她面前难过的时候,玉福只能叹息一声,她总不能将自己的衣裳给姑娘穿上吧。她的衣裳都带着府里的印记呢。 钟凉笙能长到这么大全凭身上一个优点——安分待着从不生事,此时她只能道:“若是嫂子不愿带了我去,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语气中的凄凉十分叫人心疼,玉福却是从小看到大了,没什么感觉了。她跺了跺脚:“姑娘您不愿意去,我去!我不怕去二少爷的院子,我要去问问二少奶奶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温含章一忙起来就把钟凉笙给忘了,此时听着丫鬟说钟凉笙的人求见,她拍了拍脑袋,她实在不是故意的,钟凉笙长着一张透明的脸,性情安静地像缓缓流淌的溪水,从不会蹭上来讨好卖乖,也实在引不起人半点注目。 她想了想,让人把钟凉笙也一起请了过来,这几日这姑娘肯定吓坏了。 钟凉笙肯定要带走的,若是不然,岂不是让人戳她的脊梁骨吗。 钟凉笙实在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当她进了正义堂的正房时,看着一屋子精致华贵的瓷器古董,她都不知道手脚要如何摆放了。 温含章不着痕迹地看着她的衣裳,又是上次请安的那一身,她善意地笑了笑,先是道歉,温言道她嫁过来才几日有余,老太太近来又通知各房加速搬家,免了大家的请安,实在和钟凉笙没有其他见面的场合,搬家又手忙脚乱,一时之间也忘了嘱咐她也收拾起来,是她的错。 温含章大大方方地认了错,钟凉笙就跟在梦里一样,从前几次她就觉得二嫂性子和善,这下子更是突然眼泪都出来了,叫温含章吓了一跳,她拿着帕子为她擦泪,开玩笑道:“二嫂跟你赔罪,是二嫂不好,将你忘了!” 钟凉笙连连道不敢,温含章又派了人跟她回去清点要带走的物件,正是她的这个举动,才让钟凉笙彻底安了心。 明康五十一年六月二十八。 温含章嫁过来的第十日,早上拜别了老太太后,终于带着一众下人搬到了他们位于拈花胡同的新宅子。 当马车外头传来吵杂的集市声响时,温含章突然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十日,她就搬了两次家了? 人员的走动声,小贩的吆喝声,还有小孩儿变了调的大笑尖叫声交织成一曲富有生活趣味的美妙乐章,温含章突然觉着,对比她从前平静如水的生活,这几日可算得上波澜起伏。幸亏已经结束了,以后只要按着日子过侯府请安即可。 钟涵骑在马上,看着温含章掀开车帘看着外头,脸上微微一笑。这几日翰林院事情多,清皓的哥哥清湛又突然汇报了一个重要的事情,让他日日都是忙到温含章歇了下来才回府。 搬家的事情都是她一个人在忙和,昨日温含章便指挥了仆役将清点出来的箱笼和物事都搬到新宅子里,管事们经了先前那一遭都不敢再出幺蛾子,所有下人训练有素,行事整齐利落,正义堂从没有过这样欣欣向荣的蓬勃景象。 一家之中,果然要有女主人才会有希望。 第38章 搬家第一日 拈花胡同的这处宅子共有三进, 约占四、五亩大小。一圈逛下来, 温含章实在感叹, 也不知道老太太从哪里寻摸来这么合适的一套宅子。按照大夏规制,七品官的房宅在间数和架数上都有要求, 占地多少却是不受控制的。这里约摸是半个足球场的占地面积,应该是这附近最大的一处宅子。 京城居大不易,这样的一处宅子没有三千两绝对买不下来。 温含章刚下马车就瞧见了一对六个螺髻的石狮子,左右两个角门,黑色大门挂着“翰林第”的匾额, 两处都被先时过来的下人用水清洗了一遍,刚换上的黑漆闪着澄亮的光泽,叫人看着心情便天光晴好。 温含章兴致勃勃, 拉着钟涵细细走了一圈。如无意外, 这就是他们以后要住大半辈子的地方了,总要仔细看个清楚。 进了宅门, 便是雕饰影壁,青砖铺地, 花木扶疏, 幽雅宜人, 巨大的石板笔直延伸至第一进的垂花门。旁边的大厅其上书曰“正义堂”,钟涵将宁远侯府的正义堂移到这里来了, 这里是外院所在, 钟涵会客办公便在此处, 左右设有耳房以作茶水房, 后头多出来的一排屋子用作了藏书阁。过了垂花门往里继续走着,假山园林,青碧抱柱,周围四条抄手游廊将这个小花园围成了一个廊院。 温含章赞了一声下人做事妥帖,地上干净地连片落叶都没有,叶管事不好意思居功,道:“这宅子之前便有人一直打理,老奴也只是略略规整一番罢了。” 钟涵看了一眼在温含章面前老实不少的叶管事,含笑道:“昨日我和少奶奶便商量过了,做得好都有赏,今日移居新府,府上的下人多赏一个月的月钱。”叶管事讶异不已,他跟着二少爷也有不少时间了,这是第一次听他开口赏赐下人。 温含章转身给了钟涵一个大笑脸,钟涵也笑,之前正义堂于他而言就是个吃饭睡觉的地方,他很少呆在府中,读书学习也多数在旬府之中,也就挺少让下人得利。昨日温含章窝在床上掰着手指对他细数搬家后要做的事情,第一个说的就是要赏赐下人。 功过分明,奖惩有道,才能收卖下头人的心。 钟涵特别喜欢看温含章歪着脑袋对着他絮絮私语的模样。在床上的方寸之地,温含章脸上的表情自在生动,完全不像一些在房里还要装着贵妇模样的夫人——这当然也是秦思行向他抱怨的。 这点上,钟涵最喜欢温含章的放得开。他设想了一下温含章与他相处时像那些见了他便扭扭捏捏脸上泛红的小姐一样,越想便越觉得还是温含章性情可爱。 温含章事无巨细都喜欢跟他商量,奇怪的是,钟涵之前听管事汇报家事便觉得头昏脑涨,现下听着温含章的絮絮叨叨却没有这种感觉。 温含章说话时眼睛最是生机勃勃,像藏着两颗发亮的星子,璀璨清澈不足以形容此中美好,钟涵每每看着心中就软得不得了,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出声与她商量新屋子应该如何摆设才合心意,分明先前他对这些小事都是撒手不理。 他一边想一边悄悄牵住了温含章的手,温含章顿了顿,便又继续向前走了。沿着抄手走廊拐了个弯,便是西厢房,同样是三间正房两间耳房。因着庭院实在大,温含章便让人用影壁将正房和东、西两处厢房隔了开来,这样这处三进院子就多了两个独立空间。钟凉笙带着丫鬟住在西厢房里,她一人占据了先头三间大屋,其他的屋子暂时做库房之用。府中厨房便设在了临近西厢处。 和见着他们脸上有些羞怯的钟凉笙打了个招呼后,钟涵陪在温含章身旁,一路逛到了库房。库房中是摆得满满的各式箱子,拿着库房钥匙的丫鬟居然是春暖。 温含章诧异地看着苏嬷嬷,没想到苏嬷嬷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春暖。 她这段时间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一改之前对嬷嬷婆子的不喜,提了好几个年纪正当的妈妈上来,让原来跟着她的大小丫鬟们都心焦不已。她在搬家的事上多数倚重的也是苏嬷嬷。 一直跟在她身后苏嬷嬷笑道:“春暖姑娘跟在少奶奶身边一直十分妥帖,管库的活儿需要性子认真细致的人,春暖姑娘是最合适的。”春暖对着苏嬷嬷也没了之前那般的高高在上,她看见温含章脸上便泛起笑意,话到嘴边,想起苏嬷嬷先时的叮嘱,突然换了个称呼:“少奶奶,我按着您的习惯将物件都登记造册了,册子已经送到您案上了。” 见春暖长进不少,温含章也很高兴,开心地夸奖了她一番,之后对着管厨房的秋思也是如此,苏嬷嬷的理由是秋思跟着温含章时间久,最知道她的口味喜好。 不过几日,秋思对着苏嬷脸上竟然也有了些敬服的神色。温含章感叹,姜还是老的辣。苏嬷嬷把府中油水最好、也是最重要的两个地方都让了出来交给她信重的大丫鬟,不仅她心里安心,春暖秋思承了人家的人情,也会自觉帮她规制原来的丫鬟。面上看是苏嬷嬷让了一步,但她早已发话,她的大丫鬟都是要嫁出府的,苏嬷嬷让了这一两年的好日子,换回来的是以后长久的和平安稳。 温含章摇摇头,为什么她先前不喜欢用嬷嬷,就是因为这些人精们心上的弯弯绕太多了,不如小丫鬟们单纯。从前的芳华院就像个世外桃源,她的大丫鬟便是这桃源中的管理员,见识不少,可惜手段还是单纯了些。 这一圈逛下来,温含章心情实在好,回房之后想说点什么,见着周围都是脸上带笑的中老年嬷嬷,便将话咽了下来。一些私房话她还是习惯对着春暖秋思两个说。可一大堆肺腑之语藏在心中实在不吐不快,想了想,叫上了一个小丫鬟,带着大厨房刚做好的百合绿豆糖水,去了外院。 府中现在就她最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敢说闲话统统打出去! 钟涵原本今日便是以家中要移府的借口向翰林院请假的,还想趁着有空多做几桩事。他已经让清湛去了汶县查看那边是否有金矿,这么大的事情,清湛不是寻矿的熟手,也不敢找其他人帮忙,只能在周围签下了几个熟悉地形的猎户和有经验的矿民,捏着他们的卖身契在手上,清湛才敢做下一步打算。昨日清湛便是暗中回信给他,说是有一个矿民似乎发现了些不寻常的痕迹。 钟涵心中大为振奋,但看着温含章这样子实在好笑,便拨着茶碗听着她的长篇大论。 温含章今日的倾诉欲望特别浓烈,重点阐述了一番新家新气象,搬家了不仅神清气爽,连她的大丫鬟们也懂事起来,这都是她管家有方,知人善任,提了一个能干的苏嬷嬷上来,才有现在的好日子,当然钟涵在其中的作用也不可小窥,如果不是他出手镇压了管事,当中还有好一顿折腾。 第24节 温含章一边夸自己一边拍马屁,顺溜地不得了。后头看见钟涵含笑不语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今日实在高兴,便有些忘形了。钟涵使了个眼色让左右退下,下人一走他就把温含章拉到身旁,为她扶了扶头上的一根珍珠玉钗:“先时在府里闷着你了,以后在咱们自己家里,想怎么样都随你。” 他一边说话一边揉着她的手,话中柔情蜜意让人实在心喜。温含章抬头一笑,便看见他眼梢眉角的情意,空气中酝酿着不能告人的暧昧,温含有些沉迷于这种温柔,可惜的是,今日下午她还有好多事情。 府中采买、护院、值夜、针线、厨房、园林、马厩等等各处她都还要再看一遍,今日刚搬家,周围就有几户人家递来了拜帖,这些也要处理一下。温含章想着是不是要办几桌席面招待邻里,也好和钟涵的同僚好友联系一下感情,另外也要昭告众人,他们搬新家的消息。 这个想法一出口就得到了钟涵的支持。之前在府内,他做事颇受束缚,略有些动静就会招人的眼睛。他想要搬出府也有这个原因在内。 两人在一处很快就定下了大半的宴客名单,温含章看着里头有几个她十分眼熟的名字,问道:“你只宴请四皇子府中的属官,撇开了其他几位,会不会不太好?” 钟涵笑道:“不相干的,我和高尚玉先前在旬师门下便认识。后来我考中了探花,他举业挫败投在四皇子门下,虽前程不同,我们一直都是知交好友。” 温含章才没说话,反而是钟涵,对她居然对皇子府中的人事了如指掌十分惊讶。温含章有些心虚:“皇子属官有品级在身,若有更换都会登上朝廷邸报,我先前看过几眼,有个印象罢了。” 京城中爱慕四皇子的闺秀有许多人,他是皇上几位皇子中唯一一位还没有册封正妃的,长得又是眉清目秀,长身如玉,在京中受到的关注不少。温含章比较另辟蹊径,她喜欢关注邸报上众皇子的动静,来推测他们各自对婚姻对象的要求。 上次她和朱仪秀打赌,说三皇子妃必定出自闵家,朱仪秀还不相信,谁不知道钟贵妃对自己的嫡亲侄女钟尔岚十分看好。但最后还是她猜对了。 大夏边疆的军权都在温、朱、闵、袁四家族手中。这些皇子们个个都深谙射人先射马的道理。袁家先有一女入宫,生六公主和二皇子,又另嫁一女给先太子,诞下皇太孙,目前袁家的态度,妥妥的是太孙党,绝对拉拢不来。 而钟家是三皇子的母族,天然便是三皇子的支持者,若是再以正妃之位相酬,就太浪费这个位置了,还不如用来拉拢拥有安平军权的闵家,或是有延平军权的朱家,又有钟涵联姻永平伯府,三皇子一下身后就有庞大的助力。 可惜闵家在嫁了嫡长女后,便立刻将另外一个嫡女许给二皇子当侧妃,还想着在四皇子的后院也分杯羹,朱叔叔又一直对三皇子十分不喜,且他们两个现下也从府中搬了出来,和钟家主支的关系便不如先时紧密。 三皇子这算盘一下子便要土崩瓦解了。 温含章自知永平伯府拥有军权,一定会是众人拉拢的对象,一直就十分关心这些事。她笑了笑,天下事真是千变万化,希望大哥也能想清楚永平伯府究竟要将赌注放在谁身上。总之这些事现在与她这个出嫁女没有任何关系,温含章继续和钟涵商量着宴客名单。 她的小家要如何建设,才是她现在最关心的事情。 第39章 进宫 只可惜温含章的宴席还没办起来, 宫中的温贵太妃就坐不住了。温含章看见薄太监的时候还十分诧异, 她这边才刚搬呢,这动静就传得那么快了? 薄太监苦笑:“前日闵国公家的几位太太进宫请安,说起他们府上嫁入宁远侯家的二姑奶奶要从侯府分居出来的事情,贵太妃就开始担心您了, 到了今日实在坐不住, 才让小的出来找您问问情况, 方才小的还是先到了宁远侯府, 才要到了贵府的住址。贵太妃说, 若是您这边便宜, 让您进宫跟她说说话。”贵太妃这一次连皇上的忌讳都顾不得了,就想知道大姑娘是不是在钟府中受委屈了。 闵家二姑奶奶指的是三太太闵氏,三房是提前了他们一日搬出去的, 温含章想了想,让薄太监稍等一回, 回屋换了身衣裳。 叶管事、高管事等人都心有惴惴,薄太监虽然没有打伞鸣锣, 只是轻车简从而来,但他一身大内四品总管太监的深蓝蟒服, 看人的时候虽是笑容和善, 却隐隐带着禁内特有的高傲矜持, 那一眼撇过来, 两人都觉得身上某个部位隐隐痛起来。 先前宁远侯府虽也常有宦官过来颁旨, 哪轮得到他们去接待, 两人都是初次见宫中出来的太监,对着凑太监稀奇中又有些不安。 薄太监只是略看一眼就知道,这两人肯定给大姑娘找过麻烦。他心知肚明,知道贵太妃让他出来这一趟也有为大姑娘撑腰的意思,便笑着接过两人递上的茶碗,道:“让你们看笑话了。贵太妃从小就疼咱家大姑奶奶,有好玩的好吃的都留着大姑奶奶进宫一起用,这次大姑奶奶成亲,贵太妃说了,姑奶奶从小就是娇养长大,让姑奶奶要是有不顺心不爽快的地方,千万别忍着,尽管整治。” 说着,他看了两人一眼,用太监特有的高尖嗓音,拉长了调子:“贵太妃说了,有她在宫里看着呢,没人敢让大姑奶奶吃挂落。那些个不长眼睛敢得罪咱们家姑奶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两位管事只能堆出满脸的笑容,连道不敢,心里也害怕起来,二少奶奶上无公婆管制,下无妯娌找麻烦,夫婿疼爱,娘家给力,又有一尊大佛时刻在宫里看着她是不是受委屈了,若是她真想逮着下人发无名火,谁都奈何不了她。 以后这府里伺候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二少奶奶要是记着先前那点不是,他们两个日后不知道会落到什么下场。 两位管事像吃了黄连一样,对着薄太监一个劲儿地奉承,心中对彩月更是不知道骂了多少遍。 薄太监受着两人的讨好,耐着性子等着温含章出来,苏嬷嬷在一旁心中窃笑不已,看他们还敢不敢憋着坏给少奶奶使绊子。 温含章一出了内室,就见着高、叶两位管事小心翼翼地巴结着薄太监,脑瓜子一转,脸上就现出高兴的笑颜,姑祖奶奶真是惦着她。 马车辘辘,带着温含章进了深宫大院,到了宫门后,她在薄太监的搀扶下下了车,早有慈安宫的女官等在一旁为她引路,进宫乘轿只有皇上、皇后特旨允许的高门女眷才有如此殊荣,温含章现在不过是一七品官太太,钟涵为她请下的诰命还没得到礼部回复,只有老老实实步行的份。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慈安宫,温含章出了一身子大汗,贵太妃一见着她就喊着心肝儿,让人赶紧把冰山端近一点。 她仔细看着温含章的脸色,心疼道:“瘦了,比之前见到的时候瘦了!” 温含章笑道:“苦夏罢了,这阵子事情多,姑祖奶奶没发现,我身上的肉都结实不少了。”能让人一眼就看出瘦下来,温含章还挺得意的,之前脸上长着苹果肌显着粉嘟嘟的,也太稚气了点。 贵太妃道:“结实什么?还是瘦了!”骂了一句后便低声问起温含章嫁人之后如何,还有府中分居的事情,温含章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一遍,连先时府中管事的为难和她闯了宁远侯的书房这事都没落下,她知道,对那些真心疼爱她的人,半遮半掩地说话才会让人更担心。 反正她也没吃亏! 这段时间以来,陷害她的,看她不爽的,一个个都被她像敲地鼠一样打了回去。 温含章自觉没有丢了伯府姑娘的脸,说起来笑声笑语的,温贵太妃就知道,她没受委屈。 她这才安心下来,想了想,道:“你们和宁远侯府的主支分开也好,都不是一路的人,没必要和他们一起牵扯在那些权力争锋中。伯府的事,你嫁的是文官,也帮不上什么忙,让姑爷老老实实地熬资历,以后总会熬到你能进宫能乘轿的份上。”抽出一条帕子为温含章擦着额上的细汗,还是心疼她大热的天走了这么长的路。 温含章看了看左右,突然悄声问道:“姑祖奶奶,您知道我爹先前跟宁远侯的关系很要好吗?” 温贵太妃顿了一下:“我在宫中多年,你爹外头结交了些什么人,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同朝为官,面上的关系总不会太差。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府里也不瞒着你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只要咱们家和宁远侯府一直利益一致,你和钟小子一直踏踏实实的,外头的风浪就影响不了你们。” 温含章突然抓住了些什么:“可是子嘉一直对宁远侯就十分排斥,爹怎么会觉得子嘉会一直站在侯府这一边?”她看着温贵太妃的眼睛道,慢慢道:“要是子嘉和他二叔决裂了,咱们伯府还是要和宁远侯站一块?” 温贵太妃笑容和煦:“你们啊,都年轻。子嘉先时淘气,他现在已经踏入仕途,总会知道家族对一个人的助力。但凡想要向上努力,总是要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和他二叔决裂对子嘉有什么好处?他在翰林院多待几年就知道,日子是要实实在在一天天过的。家族抱在一块,个人才能得到真正的利益。” 温贵太妃这种老油子一般的官话,温含章以前听得并不少,她并不心急,还是耐心问道:“姑祖奶奶说的是子嘉以后被世间事温水煮青蛙后妥协下来,但我看着,他一直就有反骨在身。” 温贵太妃注视着她,目光中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章姐儿,这就是你要做的事。夫妻一体,若是他走歪了路,你要把他带到正路上。如果钟子嘉以后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他和伯府的利益也不会一致,到时候,夹杂在娘家和夫婿之间,最辛苦的只有你一个人。” “你们搬出来,若是子嘉一直积极上进,那当然很好,谁都影响不了你们。就连你哥哥都会松一口气。但是你们要是有其他的念头,姑祖奶奶要告诉你,宁远侯一人身上牵扯了多少钟氏族人的命运,他当年能任宁远侯是钟氏上下一致通过的,就连你们家老太太也不曾有过异议。章姐儿,你不能只听你夫婿的话。” 沉静的宫室中,翻滚着莫名的沉重,外头突然响起了一声静鞭。 温含章不是第一次见皇帝。这位皇帝位列于她心中讨厌之人的首位,以前许多次,她和姑祖奶奶聊得正开心呢,皇上就突然过来插一竿子,叫她心中膈应得不行。这回皇上的出现却让她突然松了一口气,温贵太妃从来没如此咄咄逼人过,让她的胸腔处压力骤升。 明康帝不是一个人过来的,他身后跟着江皇后和钟贵妃。 江皇后是和明康帝差不多岁数的人,七十几岁的老奶奶,身着端庄富丽,却仍掩盖不住脸上的沟壑纵横。比起明康帝老当益壮,精神矍铄,江皇后却是略显憔悴。这位皇后最喜欢在脸上扑大量的白粉,每次见京中女眷都绷着一张脸,温含章有一段时间十分怀疑她是不是怕粉末掉落才如此作态。 钟贵妃却是和江皇后截然不同的画风,她约四十上下,眉目秀美,脸上带着笑盈盈的慈和暖意,让人一见之下便觉亲近。 此时她就先一步将跪在地上的温含章扶起来,打量了她一下,笑着对皇帝道:“皇上,以前臣妾到贵太妃这边请安,竟然一次也没碰见过这个孩子。咱们这算不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听说表侄媳妇在家中十分得老太太的心意,和侯府的人处得都好呢。” 毕竟是自家表妹,明康帝很给面子地“嗯”了一声,还说了一句:“这桩婚事还是当初贵太妃求了朕才促成的,宁远侯也是赞不绝口,看来还是朕有眼光。” 明康帝边说边坐到了上首的位置,以前每到这个时候,就是温含章自觉告退之时。 只是今日明康帝却道:“先不忙,朕已经唤了子嘉过来。之前新婚没见你们进宫谢恩,今日朕可要好好看看你们这对璧人。”语气中带着些笑意,听起来又像找茬一样。 江皇后突然道:“不怪他们,钟娘子还没有诰命在身,无召不得出入宫廷。” 明康帝诧异地看一眼身旁的老妻,江皇后一板一眼道:“臣妾是后宫之主,只是按宫中的规矩评断罢了。” 明康帝有些不悦,还是笑道:“看来是朕的不是,说错话了。” 钟贵妃连忙打圆场,笑道:“看皇上说的,姐姐性子一向认真,咱们诸多姐妹对姐姐都十分推崇,就是有姐姐坐在上头,咱们宫里才能这么和平安稳。”又笑道,“姐姐也是,皇上不过是想见见表侄子和表侄媳妇罢了,就一句话的事情,哪能那么较真?” 江皇后仍旧十分严肃:“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臣妾一向如此。” 这时的气氛差不多就要僵下来了,还是温贵太妃笑着说了一声:“你们都是老夫老妻了,别在我宫里头这么耍花腔,让小辈看了成什么样?” 明康帝对温贵太妃的话还是能听进心里的,他知道贵太妃这是不愿意他和皇后起了争执,心中有些暖意,只是到底看着下头温家的人不顺眼,贵太妃有他奉养,这么逮着机会就进宫算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还怕他亏待了贵太妃吗? 明康帝就是不愿意见着永平伯府的人进宫,哪怕温子贤那小子在朝堂上已经渐渐偏向了他这一边也是如此。 他看着下面一直低着头安静不说话的温含章,想着正在往慈安宫中赶的钟表侄,心中一阵腻歪。 他不喜欢的人,都凑在一块了。 第40章 娘家娘家 明康帝圣寿六十三, 完全不像一个老人家,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 仍是鬓发如墨,腰板硬朗, 和满发银霜的江皇后看起来就像两辈人一般。 温含章坐在下首, 挺着脊背,螓首微垂,面上淡笑, 听着他和温贵太妃的亲热寒暄, 心中的腻歪不比他少。若是真的真心孝顺贵太妃, 何不让她回娘家与亲人共聚天伦。单是一个皇帝六七十岁了还时刻惦记着养母的心思不在自己一人身上与她抢占温贵太妃的宠爱, 她就觉得明康帝不配为九五之尊。 温贵太妃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知道她肯定在心里看皇帝的笑话呢。 钟涵便是在此刻到达慈安宫的。 皇宫森严, 若不是有太监为他引路, 单单路上盘查的禁军侍卫就够他们耽搁许久的了。明康帝近些年来越加怕死,几次三番加重了侍卫巡逻的力度, 让负责宫中禁军的侍卫司一直叫苦,能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大多是贵戚子弟, 如秦思行一类,大多数在家中娇生惯养,一下子加了如此繁重的工作量, 私底下都是怨声载道。 看着红色的宫墙, 钟涵嘴角微微翘起, 如此谨慎, 最终还不是死于亲子之手。 钟贵妃对这个身世坎坷的侄子还是十分心疼的,钟涵行了礼之后便将他唤到身边,连声询问他的近况。钟涵微不可查地看了温含章一眼,眼见她面色自然,无甚不妥后才答了钟贵妃的问题。 温贵太妃笑道:“知道你疼侄子,也先让人有个喘气的空儿!后头还大把时间呢。” 钟贵妃不好意思道:“臣妾就是太心急了,子嘉从小读书就刻苦,臣妾也不好时时打扰他,只能让人经常送些吃食用度,这会儿见到了才安心。” 都是明康帝的祸,他希望他身边的人都能跟他一样,喜他之所喜,厌他之所厌,步调若不一致,他就不愿理你了。钟贵妃在宫中待了二十几年才摸清楚明康帝的脾性,总不能为了一个侄子就把她的努力全都葬送了吧。钟贵妃看着眼前的侄子,到底不舍地叹了声气。 明康帝意味不明笑道:“子嘉现下入朝为官,又已经娶妻,表弟在地下看着也该瞑目了。”钟涵站在温含章上首的位置,与他爹仿若一致的清俊秀逸,不亏是他亲笔所点的探花。当年钟昀最厌恶人家拿他的脸做文章,换到他儿子身上倒是甘之如饴。为了能入一甲之列,就像条狗一样与寒门争锋。 孰不知道,用不用他,不过他一句话的事。 当然,他和贵太妃保证过会对众臣子一视同仁,便不会出尔反尔。 钟涵笑了笑,姿态谦卑,嘴上却道:“臣小时候,臣父便说过他此生三愿,一愿皇上仁德、国泰民安,二愿兄弟和睦、家业安乐,三愿臣快高长大、娶妻生子。这三愿目前为止实现了大半,若什么时候能全都实现,臣父才算是死而无憾。” 这句话,听着像是句好话,可仔细一想,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钟涵的嘴炮技能从来就不比别人弱,他知道明康帝不会对他如何,这位皇帝一直效法先帝,想要有个圣君的名号,这些年来从来就没有人因言获罪。 若是没有那个梦,钟涵还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可惜他知道,就算他如何低声下气,皇帝也不会让他仕途顺畅。既然如此,还不如爽快一点。 皇帝还没来得及发作,温贵太妃便笑道:“你才刚成亲就想着生子,也太早了些。”皇帝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小心眼呐,钟昀不就是当年读书时嘴欠嘲笑了他一番,便能一直记到现在,幸好他还有些分寸,知道不能在朝堂上迁怒子侄,她心中摇头,不得不为两人圆话道:“皇上当年便与你爹要好,看着你如今这般也是十分欣慰,你和含章以后好好的,我们这些当长辈的,便心满意足了。” 钟贵妃这么些年,也大约猜出了明康帝厌恶钟涵的原因,也跟着为钟涵解围道:“虽说皇家规矩大,可大哥就你一个儿子,姑母和皇上都将你看做亲生的一般,以后若有事情别怕被人看笑话,皇上和姑母都会为你做主的。” 钟贵妃说完这句话后,温含章抬头看了上首的皇后一眼,仍旧是一幅淡然严肃的模样,似乎对钟贵妃这捞过界的话没有丝毫愤怒。钟贵妃一会儿一个表侄,一会儿一个姑母,这亲戚关系到底是要从皇上那边认,还是她这边拉啊。 两边的便宜都被钟贵妃给占了。 江皇后还真是好涵养。 温含章笑了笑,一个失了太子的皇后,在皇上面前还真是不得心意。 话到了这里,明康帝也没了兴趣再看钟涵和温含章两人杵在面前,一个像根碍眼的木头,一个就跟他爹一样惹人厌。钟涵和温含章便相携着告退了。 临走之前,温含章看着端端正正坐在高位上的江皇后,与能说会道巧笑嫣然的钟贵妃相比,她这一方角落显得如此寂寥。温含章有些不太明白她为何走这一趟。 老皇帝明摆着是知道温家的人进宫,才气不顺过来捣乱的。他自来如此,先时连张氏都不太敢进宫看望贵太妃,江皇后与他几十年夫妻,该是知道的。 又有,江皇后平素便极少到慈安宫请安,这回见驾的钟涵又是钟贵妃的亲戚,在这种讲究家礼的场合,皇上一定会对钟贵妃的出格包容一些,她跟着过来便有种自取其辱的意味。 温含章摇了摇头,坐在马车上苦想着江皇后从进来到最后的言行举止,江皇后只在皇帝为难她时说了几句话,难不成她是特意过来为她解围的? 不可能吧! 今日这一趟进宫,邂逅了她最讨厌的皇帝陛下,又带回了一肚子心事,温含章晚膳时便吃得有些多了,她一向是化压力为食量的忠诚拥护者,和钟涵这般一有心事就没甚胃口的人截然不同。 福平楼的李厨子已经到了府中供职,温含章与他签的是活契,李厨子很有两手,知晓了温含章对膳食的要求是少而精后,每一顿都能给出惊喜。面前的这道翠金蝴蝶虾炸得金黄通透,一口咬下去,虾肉鲜嫩酥脆立刻在口腔中迸发开来,让温含章吃得十分感动。 心情不舒爽时,能吃到一道喜欢的美食简直是人间天堂般的享受。 第25节 看着温含章下筷如刀,吃得十分香甜,钟涵都有些看愣了。 温含章很能体会他的感觉:“心里不舒服吧?不舒服更要多吃一点,讨厌你的人看你不受影响,肯定会气死了!” 温含章今日也算和钟涵共同进退了一番。姑祖奶奶看错了她,就皇帝那副讨厌的模样,她绝不会让钟涵唯唯诺诺受他的欺负的。 温含章往面前的红烧肉上恶狠狠地又夹了一筷子,想着皇帝看到她这幅能吃能喝的模样肯定膈应得不行,胃口又好起来了。 温含章这一顿……不出意料地吃撑了。 钟涵苦笑不得地帮她揉肚子:“就算喜欢厨子的手艺,也不需要这样,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温含章哼哼:“你不懂!”她每回进宫碰见皇帝回来后总要大吃一顿才能消解憋屈。她接过苏嬷嬷递过来的一碗浓茶,喝了几口后缓和不少,将皇上好几回遇见她都要在她面前和温贵太妃刻意表现亲密的事情眉飞色舞地说了出来。今日这事,其实她不大放在心上,明康帝不至于对她如何,就是恶心人。 钟涵实在没想到温含章还有这样调皮的时候。他笑:“你看皇上的笑话,就不怕皇上回头找你的麻烦?” 温含章白了他一眼:“有你这么说皇上的吗,咱们大夏朝的皇帝清明睿智,性情仁和,慈爱大度,待子民有天高地厚之恩,臣妇能出入宫廷乃是皇上厚爱,皇上怎么会与我一介妇孺计较?” 温含章语重心长地指点钟涵:“你是皇子的臣子,皇上图天下之大计,待臣下极为宽厚,臣下感恩戴德,纵有不恭亦是一时之失,绝无冒犯之心。你把咱们的皇帝看得太小心眼了点,这可不好,皇上肚大能撑船呢。” 眼中流露出来的戏谑打趣之意让钟涵失笑不已:“那我今日对着皇上的问询,应该如何回答才妥当?” 温含章想了想,道:“你那样说就挺好的了。”要是紫禁城有黑名单,温家人连着他们夫妻应该都在皇上的小黑本上了。 钟涵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你不怪我得罪皇上,以后晋升艰难?” 温含章到底没忍住,将今日温贵太妃与她说的话说了出来,一边说一边探看着钟涵的反应。见他有些沉默,温含章心中一沉,突然笑着道:“你不用担心我会阻止你。” 她不会勉强钟涵为了她一定要作些什么事情。 她嫁入钟家,只是为了报答永平侯从小对她的生养之恩。骨肉血亲的恩情,在她出嫁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报完了恩。 伯府确实是她的娘家,娘家对每一个女人来说都是重要的。在一个女人受夫家欺负时,即使是为了颜面着想,娘家也会帮她出头。若是钟涵和宁远侯府决裂,代表她和钟涵再不能成为伯府和侯府的纽带,温子贤也许会恼火,会将她视为弃子不再关照她。 但是一直以来,遇到利害攸关的事情时,能为她撑腰的人,一直都不会是大哥。阖府之中,只有张氏和温子明会是她的倚靠。温子明走的是文官之路,也不会受到伯府的辖制。 既然如此,她为何要为了大哥和钟涵起争执?这也是她今日想对贵太妃说又不忍说出口的。温子贤性情太凉薄,她不敢相信他。也不会为了让他能顺心如意,把所有的筹码都放在伯府身上。 钟涵突然抱住她,深深呼了一口气:“我会尽量不让你难做。”温含章这一次坦白,为他牺牲的是什么,钟涵心知肚明。 温贵太妃在她成亲前曾经嘱咐过她,要她对钟涵真诚以对,温含章笑了笑,她希望她这一次没有做错。 第41章 他溜了 大半夜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温含章被一个梦惊醒,许是今日碰到了皇帝大魔王,她整个梦里都是被怪兽追着跑,梦中不小心掉落悬崖后她就醒了,喘气喘得十分厉害,听着外头骤急的雨声,她伸手摸着枕畔,却摸到了一片冰凉。 苏嬷嬷在耳房迟疑地叫道:“夫人,要喝水么?” 温含章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答应了一声,苏嬷嬷很快点起蜡烛,捧着一盏温热的蜜水送到温含章面前。她连喝了好几口,才问道:“什么时候下的雨,老爷呢?” 苏嬷嬷:“刚入夜就下了,老爷一个时辰前说他这段时间要早起,不想明日里扰了您的安眠,这几日都到外院起居。” 温含章就着烛光看到床上留下一件钟涵今晚穿的月白内衣,苏嬷嬷还在夸呢:“方才您睡得熟,压着老爷的衣裳了,老爷不想吵醒您,就脱下了身上的内衣。夫人,老爷对您可真好!” 苏嬷嬷看着温含章满目满脸的艳羡,温含章笑:“你明日早上让小丫鬟把老爷的官服和起居用物都送过去正义堂那边,让——”她本来想指个小丫鬟过去服侍,想了想还是将话咽回去,“让清明看看需不需要再拨个小厮伺候,有需要的,再从嘉年居带过去。”嘉年居是温含章想出来的正院名字,嘉佑随年至,朗朗上口,意头够好了。钟涵也没意见,大笔一挥,就这么定了下来。 说起来,府中现在有三个有名有姓的地方,一是外院的正义堂,二是她的嘉年居,三就是钟凉笙的怀暖斋。怀暖斋是钟凉笙自己想的,一开始钟凉笙还想温含章帮她取名,温含章推辞后她才冥思苦想出这个名字,得到了批准后她笑逐颜开,看得出来这个姑娘对自己的大名一直十分不满。 除了定下院落大名外,温含章还把府中的称呼给统一了一遍,现在宅子里也没有长辈,就属他们最大,再叫少爷少奶奶就不合适了。半月之间换了三种称呼,温含章居然觉得自己适应十分良好。环境果然造就人。 温含章等到了隔日早上,雨歇云开,便让丫鬟们将凉席、铺盖、纱帐等一应布置全都张罗起来,她之前一直觉得外院是处理公务的地方,也没想过要放点家常便服,这下子也一块布置起来。钟涵晚间回到外院,看着一室的井然摆设,心中更是有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温含章一直以为钟涵忙过这段时日就会住回来了,可没想到直至新家酒宴前两日,钟涵还是一直不见人影。 苏嬷嬷有些犯嘀咕,就跟她道:“夫人,老爷近日忙得不太寻常。我这几日想找清明那小子问问话,他都躲着我呢。”苏嬷嬷低着声音道,“可不是老爷被外头什么狐媚子给迷了眼睛吧?”若是不然,宅子里的小厮只有巴结主母的份,哪有看见了她这女主人旁边的心腹嬷嬷就绕道走的,肯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温含章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那日她跟钟涵说起宫中之事时,钟涵还是一副十分感动的模样,这才不过几日而已,他就出去寻芳问柳,就不怕她变卦了吗?就算是装模作样也要骗她一段时间吧?况且她这段日子让人送过去的衣物吃食他都收下了,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妥啊。 温含章笑道:“没事,再过几日就要宴客了,请帖虽然都发出去,也要备着有些突发事情发生,这些都是要一块商量的。你让正义堂的小厮今晚提醒一下老爷,说我有事情找他。” 钟涵这夜果然就回来了,一身青莲镶边束袖银白绣金竹叶纹圆领薄绸长袍,进门时立刻捕获了房中几位正在汇报事情的嬷嬷的目光。下人不可直视主子,但钟涵这一身实在太耀眼了,其中有两位不常见着男主子的妈妈偷着眼睛瞧了又瞧,直到钟涵一眼望过去才噗通着心跳收回眼睛。 美男子无论在哪个朝代,杀伤力都是巨大的。 温含章让人退下后,才仔细看了钟涵两眼,他穿的正是她今日让人送过去的那一身,那绣纹还是她亲自指定,觉得应该十分适合钟涵才是,穿在他身上果然显得清隽轩朗。 温含章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突然觉得真是好些日子没见着了。钟涵似乎又俊朗了不少,瞧着没瘦没胖十分健康,贴近嗅了嗅,身上也只有一股十分清爽的青草暖香。 钟涵对着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像只小狗狗一样到处闻闻嗅嗅的温含章十分不适应,扶着她的腰,轻咳一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我有何不妥之处?” 温含章将手收了回来,坐回原处,笑道:“苏嬷嬷说你这么久都不惦着我,许是在外头藏了狐媚子,我就是检查检查。” 钟涵显得有几分拘束:“那老婆子是故意挑拨!”对着温含章带笑的眼睛,不自然道,“你别太信这些下人的话。外头的女子出身风尘,倚门卖笑,我是朝廷命官,哪能与之为伍?况且我这些日子再晚也是回府睡觉的。” 温含章拨了拨茶碗,抬起头笑眯眯的:“那可不一定,外头弹唱助兴,不也是找的烟花女子吗?我听闻京城中最近盛行花魁选举,那些有意于女状元、女探花的姑娘们一个个可都是摩拳擦掌想在花榜上出名,姑娘们最喜欢的不就是你们这等风流才子,也好共谱一曲才子佳人的风月情长吗?” 看着温含章一定要给他贴上一个浪荡才子的标签,钟涵顿时头疼地觉得这是要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有些稀奇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温含章从案几上抽出一份京城中玉璇报斋新出的当月京城记事。一个小薄本子上翻开来第一页就写着评花榜趣闻,上面有板有眼写着钟涵是评花榜上一届的评审,她可是知道的,官员虽不能眠花宿柳,但对这类风月雅事却是不禁的。 钟涵翻看了几眼,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最近事多,已经拒绝了评花榜的邀请。”想起秦思行大力主张要在这份记事上加上评花榜的版块,他就想回去揍他一顿。 这回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想到温含章这一类大家闺秀居然也会关注这种事情。 钟涵出资筹建玉璇报斋自有他的目的,这次从府中分出来,二叔十分不满,连带着一些依附在他手下的族人也煽风点火,都说是子孙不肖,气着了老太太,一口气将大房、三房、四房都带了进去。 钟涵瞧着形势不对,便让人在这份记事上加上了宁远侯府分居之事,让老太太的娘家兄弟出来说话。他相信老太太也知道他找了她的娘家人,可她一直没有阻止。自来闲言碎语便是最难控制的,这一次能把风向扭转了过来,也算是玉璇报斋小试牛刀。 先知十年还是有好处的,上辈子他被不孝这个名声带累了许多时间,这一次总要一开始就把火苗给掐灭了。 只是对着温含章清亮的眼睛,钟涵仍旧是有几分尴尬,那一晚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忽地外头一声大雷震耳欲聋,也让他敲开了成亲以来心头上一直笼罩的得到梦中人的发晕和惊喜、以及伴随着真相步步解开而来的仇恨和不忿。 钟涵扪心自问,他真的能对得起温含章的这番信任吗?温含章不是梦里那个脸谱化的夫人,古话说至亲至疏夫妻,温含章对他却是满心的支持和信赖,种种和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钟涵心里头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这种睽违已久的无力感从他几个月前理清所有思绪开始便不曾发生。 越是如此,他越不敢面对温含章,他目前做的事情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清湛已经明确回复他,汶县的深山里确实有一座金矿,且矿藏不少,他签下来的一个矿民瞧着不对居然想要逃跑,被他抓了回去看守起来。财帛动人心,仅仅一个矿民就敢如此,他手里掌握的,可是一笔泼天财富。钟涵从没有打算自己开采,这只是他牌桌上的一个筹码,只是这个筹码分量太重,一抛出来便能让京中局势浮动。 越是如此,钟涵越要慎重仔细。老太太说得对,从一切重新洗牌开始,他就对立储有着其他的野心。什么叫夺嫡?不是正统嫡脉上位,才叫夺嫡。名正言顺的嫡子嫡孙继承皇位,只能说众望所归,最重要的,才能对他目前的境况感同身受。 永平伯府已经和宁远侯府站在了一块,也就是站到了三皇子的身后。他近来针对三皇子一脉布置了许多动作,后日酒宴过后便能知道分晓,若是二叔查出背后之人是他,下一步便是温含章会受到伯府那边的压力。 他那夜思索良久,心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终究不敢在她面前多行一步多言一句。 温含章见着钟涵没说几句面上就开始阴晴不定,笑道:“我也没打算找你的麻烦,我就是跟你确定一下最后的名单,你这里头有好几个京中人人避之不及的棒槌御史,你确定要邀请他们?” 他们当日订下的宴客名单温含章后来仔细看一下,不仅有各自的长辈族人,文官武将都有了,皇亲国戚也不在少数,钟涵这是想来一股朝臣大锅烩吗,帖子发是发了出去,温含章可不确定到时候过来捧场的人会有多少,他们两口子的面子应该没这么大。 钟涵不在意道:“你只管发便是。”想了想,道,“我那日让外头一直帮我做事的清谷进来帮你招待客人,他是做惯了这些事情的,你有事尽管使唤他,千万不要累着。” 钟涵很少跟她说起外头的事情,但温含章既然要宴客,便不能什么都不知道,拉着钟涵说了一通他和名单上的人哪个关系好哪个只是泛泛之交,同僚同年上司亲友关系一一问了个清楚明白,不仅问,她还边说便拿着笔做笔记,让钟涵啧啧称奇。 温含章也不管,那些官太太一个个可都是打机锋的好手,她嫁为人妇后第一次宴客,可不能让人看笑话了。这一问就问到了差不多要睡觉的时辰。 钟涵看着壶漏,迎着温含章意味分明的眼神,脊背挺直,头皮发麻:“我今夜还是到外院睡,你先歇着吧。”居然真溜了!留给温含章一个温文尔雅的挺拔背影,那步子大得像是后头有猛兽在追赶一般。 温含章瞠目结舌,在苏嬷嬷忧心忡忡的眼神中颇感没面子。这还是新婚头一个月呢,钟涵居然连着五六日都没回来睡觉,若不是府中的下人都被她整顿了一番,现下肯定有不少闲话。 温含章第一次觉得没有公婆在头上也不是什么都好,若是有人看着,钟涵绝不敢如此随心所欲。 第42章 乔迁之喜 正义堂的清明最近过得苦不堪言。夫人那边的苏嬷嬷日日找他谈话,前日夫人到侯府请安她竟然宁愿让别的嬷嬷顶上了,也要持续找他的麻烦,让清明恨不得能每日都随老爷出门。 怪不得人家都说婆子刁钻呢! 可惜钟涵未必日日都会随身带着他。今日他便是与人约好了有事情,不方便带仆从,便将清明留在府内。清明正躲在东耳房中松快偷懒,一听见外头苏嬷嬷的声音就暗自叫苦。 他哪知道老爷为什么突然就搬到外院了,他又不是老爷肚子里的蛔虫! 那一日老爷在翰林院上班,后头却是和夫人一起出了宫,从那日开始清明就觉得钟涵有点不对劲,后头他从嘉年居搬到了外院,清明更是瞪圆了两只眼睛。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十分清楚的。老爷从几个月前起对婚事的态度风云突变,追着赶着要见夫人一面,自从那一面之后便是一见倾心,日日在街上看着点什么有趣的就要让人送到伯府上,送还不敢直接送,而是要通过伯府的小舅爷之手才能送到夫人案上。小舅爷先前对着老爷还是十分崇拜爱戴,后头老爷去得多了就不值钱了,每次看着小舅爷眼睛里的戏谑打趣,清明都忍不住倍感丢脸。 那段时间正好清皓有事,都是清明跟在钟涵身后,见证了自家老爷这一段十分丢男性颜面的时光。 后来夫人嫁过来之后,老爷更是将夫人宠上了天。不仅一开始就为她敲打了院子里的管事下人,更是把众人都觉得会成为老爷姨娘的彩月姑娘给送走了。 这般的爱宠,突然也是一夜之间焕然一变,让人实在摸不着脑袋。 府里头男主子、女主子各有其信重之人,清明总不能为了在夫人面前讨好卖乖,就把老爷给出卖了吧,苏嬷嬷就是不信老爷外头没人,油盐不进,非要掘地三尺地问。 清明这一日实在顶不住,等着钟涵回来就告状了,语气愤愤,顺带地表一波忠心,主子的行踪他可是一点都没泄露。 钟涵难得地安抚了他几句,想着温含章似笑非笑的眼睛便觉得心上发虚,坐在她跟前屁股下跟有钉子扎着一般,总是底气不足。他想了想,将新得的一盒十二颗大南珠让人送到了嘉年居,叫清明亲自送过去,务必要让夫人露出笑颜。若是夫人还不高兴,他这段日子就驻扎在嘉年居让夫人出气,也不用跟他出去了。 清明脸上是被雷劈了一般的不可置信。钟涵还催了一声:“你赶紧去办这个事。” 清明……梦游一般地捧着一个雕花红漆描金木匣出门了。到了嘉年居的院子里头看着朝他冷哼一声的苏嬷嬷,顿时头皮炸裂一般。 温含章听着面前小厮的讨好,微笑着打开盒子。 盒子一开,屋内顿时一片璀璨流光,温含章竟然看愣了,这一匣子南珠实在价值非凡,不像那些放旧了的陈珠,颗颗婴儿拳头大小,白净圆润,通透生辉。大夏的采珠业一向不甚发达,目前为止还没发展出人工养珠业,每一颗南珠都是珠民在茫茫大海中用命搏斗,如此形状、颜色、光泽都仿若一致的一匣子南珠,通常只有真正的皇亲贵胄才能拿来赏玩。 这绝不是钟涵目前的身份地位能得到的物件。 温含章有些生疑,钟涵是靠上了哪一棵大树? ……………………………… 钟涵这段日子也是真的忙碌。 忙到不止温含章,连秦思行也是疑虑重重。隔日便是钟府上的搬家酒宴,他自然也是早早接到了帖子,不仅如此,他还知道钟涵广邀宾客,目前朝堂上无人不知道先宁远侯嫡长子的乔迁之喜。 钟涵一向行事高调,但现下的张扬与他之前动辄明刀明枪与人争锋相对的直率截然不同。秦思行敏感察觉到钟涵这些日子有些变化,直接问他,他还不承认,只说宴客当日家中没有其他男主子,让他早前过去帮忙接待客人。 秦思行自然是义不容辞,但这一日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 他自认和钟涵情同手足,当日携了夫人便提早了一个时辰到了钟府。 一下马车就有些感叹,上头的匾额普普通通写着“翰林第”三字,他还以为钟涵会写“一脉相承”或者“正义高悬”呢,他那正义堂不就是因此取名的吗? 秦思行这是第一次与伯府大姑娘打个照面,一见之下便有些愣住了。倒是他的妻子将场子圆了过去,梅氏笑道:“从前京城中摆酒宴饮,我也见过含章妹妹几次,当时怎么都没想到咱们还有这样的亲戚缘分,以后咱们两家要常来常往才是。”说着便上前挽住温含章的手,十分亲热。 温含章看了秦思行一眼,倒也不在意,笑道:“梅姐姐说的是。” 钟涵上前恼怒地掐住秦思行的腰侧,微笑着挟着他进了正门。秦思行自知理亏,也不敢哀叫出声。他方才是真的愣住了,先前他还以为钟涵必是一见之下觉得未婚妻惊为天人才一改从前的态度紧追不舍,着紧到成婚以来每日下班后与他碰面总是略说几句就急着往家中赶——若不是家藏貌美娇妻,有哪个男子会如此恋家成瘾? 秦思行早就对这位能收服钟表弟的温姑娘十分好奇了,只是一见之下落差太大,他才会如此失态。温姑娘眉清目秀,光华内蕴,就是淡得像春日的烟雨,与俊美绝伦骤雨烈风般的钟才子站在一起总让人觉得不大匹配。 第26节 钟涵自幼就眼高于顶,这一次的选择真是让人不明其意。 钟涵对秦思行这类凡尘俗子的所思所想心知肚明,但,他从不是那等以貌取人之人,温含章的好处有他一人知之便可,他无需向他人解释。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秦思行进了正院后甜言蜜语真是张口就来:“表弟妹真会收拾宅子,一路走来气派富贵,风景雅致脱俗,让人见之心情疏朗,下人也极有规矩,言行端方,井然有序,表弟上辈子真是不知道在佛前修了多少福气才能得了这门好亲事。” 温含章温和地笑了笑:“我听人说过,秦表哥素来最会夸人。只是我可不是那等浅薄爱听好话的人,也不敢当秦表哥的夸奖,这宅子是老太太所赠,风景是原来就有的,秦表哥这话这应该到老太太面前表白才是。” 说完便让人上了茶,与梅氏说起来话来,秦表哥就这么被晾到了一边,坐了半响,怎么就觉得屋子里有些冷,原来是钟表弟冷飕飕的目光阵阵袭来。 秦表哥有些坐不住,轻轻挪动身体,有些委屈,他被表弟妹说了肤浅都没回嘴了,还想他怎么样? 为着今日的摆酒,钟涵昨夜才硬着头皮回屋歇息,只是温含章什么都不问不说,一切宛如从前,却让他有些心慌起来。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温含章身上瞄,温含章却不动如山,表情十分云淡风轻,看得梅氏暗自好笑。 自家夫婿的性子她怎会不知,但夫妻之间自有彼此才知晓的情谊和恩爱,轮得到旁人来指手画脚?看秦思行吃瘪,梅氏便高兴,连日来被他气着的烦闷消解不少,和温含章聊得越发投契。 过了不多时,便是宴客的时辰了。 这一条拈花胡同里住了不少官宦人家。先是他们的邻居户部郎中云大人阖家而至,又有今科唐状元唐鹤龄携妻上门,接着便是旬大儒的义子许延年单身赴宴,一家家一户户,按着男女不同被正门处的小厮和丫鬟分别迎至外院和内院东厢房,钟凉笙也被温含章派出来接待客人了,没法子,府里主子少,只能给钟凉笙紧急培训一番便赶鸭子上架了。 原本,她可以向伯府和侯府求助,大嫂和三太太总会过来帮忙,只是她已经敏感地觉察到钟涵态度有异,这会儿就不好再让人过来了,除了下帖子之外,其他请求却是没有的。 钟凉笙从没有担当过如此大任,又是庶女的身份,一时之间紧张得额头冒汗,一来就被人刁难了。她自来便是如野草般长大,府中从没有人管教过她,能认得几个字还是听婆子们说侯府姑娘不识字会闹笑话,才硬着头皮向钟尔岚请教。此时突如其来被温含章委以重任,好几个夜晚都睡不着觉,一遍遍想着她该如何应对客人才不会丢了府中的脸面。 温含章深信一个道理,气度胸襟都是熏陶出来的,现在府中没有第二代,正是钟凉笙能够实战之时,若是她这会儿都提不上来,以后更是别想结一门好亲事。 云清容从前在芙蓉社上便和温含章有过争执,方才进了大门见着这一府的井然有条,她就开始心酸起来。拈花胡同这一座大宅存在许久,以前她出入府邸虽也好奇宅子的主人是谁,却从没有过今日这样的嫉妒。 她爹是正五品户部郎中,可府中四代同堂,他们家住的还没有人家小猫两三只宽敞。又有温含章一见着她只是略微问候两句,转手就将她托给一个卑贱的庶女接待,自个却和一室的贵妇们谈笑嫣然,这不是看她不起吗? 钟凉笙今日的衣物首饰皆是温含章送过来的,她身穿鹅黄色梅花纹齐胸襦裙,头戴点翠梅花簪,五官如梅花般秀美,别有一番清丽傲雪的意蕴,说到底还是人家底子好,略微一打扮便傲视众人,可惜她举止间总有些怯懦和退缩,让人恨不得上前踩上一脚。 云清容便找了她好几次麻烦,说是她喝了钟府的茶水嗓子刮得疼,钟凉笙让下人一换再换,温含章为着今日的宴席备了好几种茶叶,云清容竟然一一尝了个遍。到了后来,她更是将茶碗一放,慢悠悠道:“我总算知道我今日为什么喝茶水都噎嘴了,原来是见着了碍眼的人。” 钟凉笙当场就被气哭了,云清容有些讶异,她在芙蓉社上和温含章争锋相对,温含章都没退让过半步。今日只不过略说了这眼前的姑娘一句,竟然就能让人气成这样,果然庶女就是庶女,真是上不了台面! 毕竟钟凉笙才是主家,周围其他姑娘们的侧目也让云清容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她强撑着道:“我不过是嗓子疼,怎的这般没体统,说哭就哭。” 温含章那边不多时就听到了丫鬟的紧急汇报,张氏和万氏在一刻钟前过来了,帮她缓解了一下待客的压力。她此时才有空抽出手来处理这个突发事件。 云夫人也听到丫鬟的汇报了,她暗骂了一声不省心,在人家乔迁宴席上惹事,她是想让人家触霉头吗。云夫人到底心疼自家女儿,抢在温含章开口之前道:“都是小女儿间的打闹,一会儿便好,容姐儿赶紧给钟夫人赔个不是。” 温含章知道云清容为何找麻烦,先前芙蓉社张琦真一事,她就想着将她拉下水,硬是要将张家家丑说成是她指使的,今日钟凉笙也算是受了无妄之灾。她开口道:“赔罪便不必了。云姑娘嗓子疼,今日席面上可是有不少发物,待会吃出毛病让嗓子变得更难听就不好了。所幸云府就在隔壁,不如云姑娘先回去,我让厨子给你准备一些润喉的吃食,也好治一治你的嗓子。” 云清容没想到,温含章居然要让人将她请出府去! 她怎么敢! 云清容气得脸上憋红,看着温含章淡然的面容像看仇人一般。温含章也不在乎,云清容在今日找麻烦就是与她过不去,若是一味的软弱,只会让人看不起。 云夫人唯一的女儿要被人赶走,她面上也不好看了,她听女儿说过这温含章是伯府的姑娘,但嫁夫从夫,她现在不过一个七品官的太太,怎敢对她如此! 厅中众人鸦雀无声,一个声音忽地插了进来:“我看钟夫人这样处理很好,不过一顿席面罢了,若是最后让云姑娘嗓子受苦受难,就失了这顿乔迁酒宴郭亲睦邻的意义了。” 温含章心下一暖,转身笑意盈盈地看着过来为她撑腰的张氏。张氏是超品诰命,今日虽没有穿戴珠冠霞帔,仍是正装出行,富贵气派得让人一见之下便知不可小觑。云夫人一眼便认出了张氏身上的云凤锦纹,那是只有公伯侯府的夫人们才能用的富丽绣纹,顿时心中一凛。 在外院的云大人突然接到了自家夫人和女儿被人请出去的汇报,捋着胡子的手不由得顿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户部如今的掌事皇子是三皇子,他今日是瞧在钟府是三皇子的血亲骨肉的份上才上前示好,没想到这七品官居然这么不给面子,说翻脸就翻脸。 钟涵比云大人先一步接到了通知,他笑了笑,先回去挺好的,再晚点就回不去了。因为—— 一个小厮匆匆忙忙跑进来道:“老爷,全城戒严了!” 众宾客顿时一片哗然。 第43章 宗族 温含章刚将云氏母女请离了宴席,也接到丫鬟的汇报了。 丫鬟道:“方才城中响起暮鼓,街上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军官只说是有一伙贼人携带大量兵械入京,如今正在四处排查,城门都闭上了不准平民出入。” 女宾赴宴极少单身前来,此时也有不少人接到了丫鬟嬷嬷递来的消息,许多人面带惶惶之色,温含章立刻着人去外院打听出了什么事。男人那边的消息总是要快一点的。 不多时,一个丫鬟就脚步匆匆过来了,她正想要低声与温含章汇报,温含章却让她对着众人大声说出来。堵不如疏,此事封闭消息,只会让人心中更加不安。 丫鬟愣了愣,便口齿清楚道:“外院传来消息,说是外头有一母姓举子在城东云来客栈中碰撞了老爷的一位族人,两人先时就有矛盾,当时便械斗了一场,那位族亲不慎失手致人身死,梅京兆尹派了捕快到现场勘查,发现云来客栈里竟然藏有十多幅刀剑盔甲,皇上听闻此事后马上下旨全城戒严。现在城中家家户户都是宅门紧闭。老爷一直在打听消息,他让夫人毋需担心,先招待好客人。” 温含章点了点头,让丫鬟再去外院守着,若有消息再过来汇报,之后便对着众人道:“大家都听到了,如今京中严令,不准人出行,此时诸位想先行归家也不大可能,不如先安心坐着,等着外院那头的消息。我相信皇上圣明,今日赴宴的诸位大人们也都是能耐之士,总会想到办法将有歹意的贼人捉住,换京城一片安宁。今日府内摆酒宴饮,样样件件都是准备妥当的,咱们不如先开宴,边吃边等消息。” 温含章还有心情让人吃宴,厅中坐着的贵妇们真是服了她的一片淡定。 此时迟迟而来刚好与街上戒严错过的一位年轻夫人便扶着心脏道:“钟夫人,我现在真是吃不下,总觉得心上噗通噗通跳,京城这几十年来还没有戒严过呢。”大夏开朝七十三年,虽然边疆战乱不断,但中原内腹之地却是十分安稳,和平的日子过久了,突然来了这么一桩事,真是让人心中不安呐。 温含章对苏嬷嬷使了一个眼色,苏嬷嬷赶紧让外头捧着酒水菜肴鲜果的一众丫鬟进来上菜,一张张如意雕漆木圆桌上立即摆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的菜肴香气瞬间安抚了不少人心中的忐忑。 温含章笑着道:“不然怎么办,民以食为天。我们都是妇道人家,天塌下来还有大老爷们顶着。我家不过摆个乔迁席面,五城兵马指挥司不至于到我府上拿人,就算是,我也不怕。这宅子前头一个月我才重新让人清扫打理了一番,我看刀剑盔甲是没有的,被这件事吓得心如刀绞的人却是挺多的。要是有士兵上门,我就跟他们说,府里没有大马金刀,他们递过来的钝刀子倒是不少,一刀刀的让人吃酒都吃得不香了。” 温含章语言风趣,许多人都放下心中的包袱笑了起来。 镇定是会传染的,万氏看着温含章淡定自若的脸庞,笑着道:“妹妹真是稳健!” 此时有不少人都跟万氏有同样的想法。 一些久经考验的武将太太还好些,钟涵的同僚同科同年同榜中居多都是没有经历过事的文官夫人,他们过来吃酒不过是想着打点好温含章背后七拐八弯的娘家夫家关系,心中对这位新任的翰林太太却是没有太多印象,现在见着温含章遇事镇定冷静,说话谈笑自如,心中对她的评价顿时拔高了一层。 秦思行的夫人梅氏对温含章也有些刮眼相看。待人接物如沐春风是一个大家姑娘固有的教养,但碰见事情才最能考虑一个人的品性素质。 不好听地说一句,这满堂的贵妇太太中少有梅氏能看得上的人。她出身于清流中素有名声的梅家,嫁的又是当朝安乐长公主唯一的嫡子,秦思行乃是当朝秦丞相的嫡孙,秦丞相年近七十仍未致仕,上朝时还能和明康帝争一嗓子,可想而知梅氏的身份地位有多贵重,没上三品的人家她都不会看在眼里。 钟涵请了秦思行夫妇,便是过来镇场子用的。这京城中众人素来狗眼看人低,他担心有人会因着他的品级给温含章委屈受,提点做点预防。 温含章心中却在揣摩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事件将会造成的影响。 由于两边信息不通畅,她此时还不知道,这位举子的姓氏一被钟涵请进府的五城兵马司军官说了出来后,某些人心中立刻炸开了锅。 “母”姓实在太特别了,特别到听过他姓名的人只要一次便能记住。他是三皇子最近刚招进府的幕僚,相貌清朗,为人趣致,京里许多人都知道,三皇子进来十分喜欢带着他在身旁。 钟晏将这件事各方人的名字问出来后,立刻就拿出了明康帝赐予的可事急从权的令牌想要进宫。他十分了解明康帝,明康帝这几年来疑心渐重,单是三皇子信重的幕僚被牵扯在此案当中一事,三皇子就百口莫辩。 偏偏这件事还真是三皇子所为的。 钟晏想不明白,三皇子不过才出现了一点大不敬的念头,那云来客栈是今年初才布置下的一个暗棋,背后样样件件还没理清办好,怎么会突然就被人揭发出来。 更令他险些吐血的是,那涉事的钟氏族人钟泠是钟氏族中大族老最为疼爱的一个孙子,大族老一向站在他的身后对他鼎力支持,这回若是孙子被依律治罪了,大族老肯定会对他心存意见。 一时之间花厅中所有人就看着钟晏的背影匆匆远去。 永平伯温子贤想着钟晏最后给他使的眼色,他也是有明康帝颁下的令牌,可以在紧急时进宫。但温子贤还是十分犹豫要不要为三皇子说话。如果这这一次在明面上站了队,以后想要改换门庭就不容易了。宁远候上一次跟他提的事情,他还没有下定决心。三皇子突然间就事发了。温子贤不由得觉得这是不是上天的警告,若是天意不愿意让三皇子登上大位,他们做多少努力都是白费的。 钟涵侧着耳朵听着小厮汇报内院的情形,当听到温含章已经让人开宴时,他心里头有些怪,又听到温含章让人传话给他,叫他便是天塌下来,也是先开宴再说,突然笑了起来。 钟晏在马车里晃了一小刻钟,他微闭着眼睛想要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理清。 若说这个世界上有人最恨他,他的侄子钟涵肯定是其中之最。但,钟涵今年不过二十,刚入仕途,身后无亲无故,就连妻族的温子贤也被他拉到三皇子的阵仗里,钟涵绝不会有这样的能力布置出这件事。 母举子不过一个玩物,那云来客栈才是重点。这一处藏物的地点是他和三皇子亲自定下,总共有十二处,背后皆是绕了好几层人,若是钟涵现下便能查出这处要址,他就不会一直屈身于正义堂无处伸冤。 钟晏更倾向的,是和三皇子相争的二皇子、四皇子,还有去年才被敕封的皇太孙。 这几位才更有意图将三皇子拉下水。钟涵再如何,也是钟氏族人。钟涵再恨他,血缘关系也是永远割舍不断的。钟贵妃生了三皇子,钟氏和三皇子便是天然的血亲同盟,钟氏用了两代人的时间才发展成如今这个样子,一旦山岳倒塌便很难再有现在的好势头。若是三皇子没能继承大位,钟氏一族说不得在下任皇帝登基后便会被持续打压,到时候祖宗家业都保不住,何谈个人仕途发展? 钟晏在宫门口下了马车,便看见紫禁城内带着盔甲的侍卫一列列齐齐而出,气氛十分森严。 他还没到达御书房,就看到明康帝身旁的大太监手持一道明黄圣旨脚步匆匆出宫了,他停着脚步看了一看,终究是不敢相拦。明康帝正在气头上,要是知道了他拦住他的大太监询问圣旨内容,对三皇子和钟家的印象会更加败坏,即使钟家是明康帝的母族也不会轻饶。 明康帝果然气疯了,目眦欲裂。钟晏刚行完礼明康帝就将一道折子扔到他身上,上头写着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 当看到云来客栈的许老板已经吃了毒药自尽时,钟晏的眼皮子跳了一跳。 客栈里有多人指证母举子和客栈老板关系颇佳,他在今科备考前便一直住在云来客栈中,在落榜后结识的三皇子,而后便多次留宿三皇子府,最近母举子已经有了置宅的打算,今日是想要去结算房钱的。 这一次,看来那人是要将三皇子和云来客栈死死绑在一块,将三皇子给一举钉死!钟晏深吸了一口气。 第44章 男颜祸水 内院的女眷筵席上,气氛虽然被温含章给带了起来,但她心中却有些不太安宁。 方才丫鬟没在众人面前说出口是,外头街上已经见了血,拈花胡同在皇城边上,出事的云来客栈则是在城东的平民坊中,客栈附近已经有人拒捕丧命当场。据闻负责此事的是京卫指挥使张大衍将军,张大衍便是张琦真的父亲,此人是皇上心腹,素来心狠手辣,最喜欢搞连坐的那一套。 温含章对皇上的性情也有几分认知。这种私藏兵械之事,明康帝绝对是宁杀错不放过。张将军这回摸着了皇帝的心思,京城中怕又要血流成河。 但,出乎温含章的意料,京城中的这一场戒严到傍晚便结束了。听说张将军将负责城东那一块的好几家子吏目差役都投入了大牢,文官武将却是没有人牵涉其中。看来张将军对此事也十分谨慎。 温含章知道的是,宁远候本来在前院吃酒,但听闻此事后即刻就进宫了。想来张将军是怕宁远候说动了皇上,到时候若是他趁机排除异己的罪行被人揭发,他便要吃不了兜着走。 温含章和钟涵一起将待到最后的秦思行夫妇送出了门,两人突然对视了一眼,有些心有灵犀。 温含章道:“不知道三叔和四叔今日的宴席办得如何,咱们几家都挑了同一个日子摆酒宴客,都赶上了不好的时候。”这一个月中就这么一个黄道吉日,三房四房和他们都看上了这个好日子。这一次他们下帖邀请的客人中许多都分流到了另外两边,尤其是一些和钟涵不亲近的钟氏族亲,世子钟泽同样不怎么给面子,二房只有宁远候亲至。 钟涵在想事情,有些没回过神:“你担心就让人去问问,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温含章有些惊奇,这可不像钟涵一直对待亲眷的别扭态度。两人默然无语,一路走到了二进的垂花门,拐个弯便是正义堂,温含章止住了脚步,笑眯眯地看着钟涵。 钟涵顿时想起前事,他是有心和温含章一起回嘉年居的,只是他调进府帮忙的清谷已经在正义堂的门口探头探脑,似乎有事情要事情汇报。钟涵进退两难,有些不大自在道:“我晚会儿回去陪你用膳。” 温含章:“我肚子现下还撑着呢,不知道什么点才叫膳,你待会儿自己用吧。” 温含章的语调十分柔和,钟涵听了之后心肝儿却突然颤了一颤,反射性道:“没事,我也饱得很。” 温含章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嬷嬷丫鬟离开。钟涵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绯红绣蝶的软烟罗薄衫在一众水青色的下人制服中显得十分亮眼,他站着沉默了片刻,还是进了正义堂中。 今日街上的消息有许多都是清谷传进府里的,等着丫鬟上了茶退下后,清谷便迫不及待道:“方才有人看见一个大太监从皇城出来进了三皇子府,之后城中就宣布解禁了,那些兵士似乎接到了什么命令,有许多都是从街上直接到了三皇子府,将皇子府邸围得水泼不进。” 钟涵道:“你让你的人悠着点,别让人看出来你在盯梢。” 清谷笑:“我注意着呢,这些消息都是从好几个人嘴里汇集的,咱们商户中人打开门做生意,哪能不关注城中大事?” 钟涵这才接下去问道:“母勋东昨日买的那所宅子,背后的干系都打点好了?”他不得不细问,这件事若是有些什么不察之处,立刻便要惹火上身。 清谷:“我两个月前就按着您的指示将宅子重新装饰了一遍,那姓母的举子一见之下果然欣喜,之前磨了我的人好几遭,直到前日我才让人松口答应了他。母举子立刻就拉着我的人去衙门过户了,里头家具橱柜都是齐全的,立刻便可入住。我算准了他今日必会去退房。老爷,我这件事做得可妙?”清谷笑嘻嘻地邀功。就连那个过户的假户籍,都是他寻了好久,过了几层关系才拿到手的。 他和他两个兄弟都是浑然不同的性子,说活诙谐,粗中有细,想来是个做生意的好手。 钟涵笑着道:“你比清皓长进!”云来客栈是梦中三皇子谋反时最先出现异常的一处地点,钟涵让人排查了许久,才确定三皇子在这里已经有所布置。这件事,关键不在于母举子,而是云来客栈中藏着的刀剑盔甲,那些可都是三皇子让人布置下的,不怕人深查,就怕人不查。 母勋东不过一个佞臣贼子,靠着屁股上位,先是魅惑许老板,后又勾搭上了三皇子,梦里三皇子继承大位后,他风光了好些日子,当时有多少人因先时对他不屑被他弄得家破人亡。 客栈许老板身患重病药石无效,又惨遭母勋东的抛弃,已经是万念俱灰。他不过让人递过去一个饵子,许老板便深信必是母勋东帮着三皇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要命的东西,悲愤之下不惜玉石俱焚,以服毒自尽在三皇子身上泼了一盆洗不掉的脏水。所有人都知晓,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但是死人,也是让人百口莫辩的证言证据。 接下来,就要看皇上对三皇子和二叔的信任还剩下多少分了。 第27节 清谷翻了个白眼:“您可别把我跟那蠢货相提并论,我都打发他去了京郊干活了。”家里面有一对拖后腿的弟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了,清谷素来有股骁勇拼搏的劲头,三个月前钟涵找到他和大哥说有要事相托,他就开始激动了。 钟涵的身世,他们一家娘四个都知晓,当年因下人中有人暗害少爷,老太太一怒之下将先头侯爷夫人留下来的奴仆全都赶出府邸,从小清谷便知道,若是没有少爷暗中省着自己拿银子养他们,他们几兄妹和娘绝活不到今日。他一直立志要报答钟涵的恩情,这几个月见钟涵终于发威,清谷心里头的热切比所有人都来的凶猛。 钟涵想了想,确定这件事找不到任何破绽,立刻就要打发了清谷,清谷可不愿意走了,赖在屋里笑嘻嘻道:“我娘最近一直在念叨呢,说是什么时候让她也过来拜见一番夫人。老爷,您让我去给夫人磕个头吧?我早上过来得晚,都没来得及去给夫人见礼。” 钟涵板着脸:“你先把我交代的事情都做完了再说。”谋逆除了武器,人才是最重要的。钟涵要查清楚三皇子和二叔究竟把军队安排在哪里,否则这一次是他得了先机,下次就不一定了。 ……………………………… 三皇子府。 三皇子二十五岁上下,唇上留着短须,相貌和明康帝如出一辙。他背靠着太师椅闭上了眼睛,眼眶有些红肿。今日他在听到心爱的人惨死的消息时便已伤心了一场,只是还没待他出府为爱人报仇雪恨,便已闻听了整座府邸被禁卫军围起来的消息。 皇子府中的几位属官都是大气不敢出,几位真正干实事的心腹幕僚也是纷纷对视,心有戚戚。之前他们便委婉劝过三皇子,若是实在喜欢母勋东,便在外头置宅子将他安置好。云来客栈实在是险要之地,不能将众人的眼睛都牵涉到那个地方上。 之前举荐云来客栈作为藏械地点的徐师爷脸上更是憋得通红。藏兵械的十二处地点是他们几人商量了许久才定下来的,鸡蛋总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一早探知许老板缠绵病榻,店里头人心涣散,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没想到因着一个母勋东便一举败北。 自古红颜祸水,没想到男颜也是祸水。母勋东尾巴一翘就能让人从头看到尾的人,三皇子却偏偏喜欢他这样的品性,那贱人拿乔,说他要靠自己在京城安家落户,三皇子也随着他,跟他们解释说最危险之地才是最安全之地,所有人都知道母勋东是他的人,若是败露也是嫁祸,皇上绝不会因此问责。 现在,他们只能指望着皇上也会相信这个理由。 ………………………… 钟晏还真是以这个理由在明康帝面前为三皇子开脱的。 明康帝一向知道三儿子在私底下有些小爱好,总归他已经成亲生子,也无伤大雅。但他从没有想过三子的这个癖好会与谋逆大罪牵连。 钟晏盯着明康帝吃人的目光,平静道:“万岁,自古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若是三皇子真的是罪魁祸首,他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下随意出入云来客栈,将事情弄得人人皆知。谋逆大事,非同小可。若是皇上为此误会了三皇子,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况且那客栈老板已经自尽,说不得就是别人为了污蔑三皇子才做下的恶行。臣请万岁彻查此事,还三皇子一个清白。” 钟晏是咬着牙齿说出这番话的。若是三皇子真的懂得什么是机密要事,钟晏还不会如此吐血。钟晏还怀疑,就是因为三皇子如此招摇,别人才会一击即中,知道这云来客栈中有猫腻。 明康帝被钟晏这么一说,也有些怀疑,主要是,钟晏的话实在有些道理,明康帝也不相信长相酷似自己的儿子会是一个蠢人。 这么思量着,他将手指在桌上扣了扣:“你的意思,有人嫁祸三皇子?” 钟晏当然要说是,不仅如此,他还请明康帝让京兆尹、大理寺和刑部一同会审此案,务必要换朗朗青天一个清明。钟晏的表现实在是光明磊落,明康帝最终如了他的意,只是表示将三皇子圈禁在府中的圣旨已下,他还要观望一下这件事。 钟晏没有意见,非但如此,他还道:“让三皇子在府里可以免受外头流言蜚语的滋扰,也是皇父对他的一番爱护,相信三皇子会明白皇上对他的厚爱。” 之后明康帝想了一想,还听从钟晏的意见将京城中的戒严令解除了,因为钟晏道:“若是京城一直处于戒备状态,贼人必定不敢有任何动静。咱们要抓大鱼,便要先开一个口子让鱼以为有机会能游出去,之后再来一出瓮中捉鳖。张将军是皇上的心腹重臣,有勇有谋,臣愿意推荐他担此重任。” 说完,钟晏对明康帝行了一个稽首大礼,而后跪在地上铁面无私地加了一句:“臣自知作为三皇子的亲舅舅应当避嫌,此事一概不会参与其中。” 京城中的戒严便是这样解掉的。钟晏当了明康帝几十年的表弟,对他的疑心一清二楚,对怎么说才能让明康帝按他所想的去做更是深有体会,最后将张将军推出去负责此事,便是他的一个险招,为的便是让明康帝觉得他一心无私,能够左右此事的都是他的心腹人,明康帝听完之后面色果然缓了下来。 第45章 分歧 钟晏出宫后还没到家,就接到了大族老在世安院里头等着他的消息,他顿了一顿,心中一股郁气陡然而生。从钟涵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搬出府开始,他做什么都不顺。 就连他答应协调让兵部将今年的粮草提前送到西宁后,有所意动的温子贤也歇了下来。那臭小子,西宁连年与吐蕃作战,永平军常年缺粮,又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战绩为自己加分,在兵部制定的粮草供应计划中一向是处于最末的位置。若不是他在两家联姻后为他打通朝里朝外的关系,帮着他将永平军中其他将领的不满压下来,那乳臭未干的后生今日哪能那么悠哉悠哉地吃酒宴饮? 钟晏看着自己的手,若是温子贤以为妹妹搬出侯府,之前所有一切就都不算数,他绝对会让他知道耍着他玩的人后果如何。 世安院里,白发苍苍的大族老等得已是有些不耐烦。 帮他换茶的丫鬟对着凶神恶煞的大族老,规矩仪态仍是十分妥当。大族老环视着如墓地一般安静和肃穆的外书房,世安院用的下人都是先宁远候父子当年在战乱时苦心培训的那一批孤儿的后代,当时那父子俩制定了一套严整的规矩调教奴仆,没想到今日受益的人却会是钟晏,若是那两父子地底下知道了,不知道心情会是如何。 钟泠是他最疼爱的一个孙子,今日却为着三皇子的一个腌脏男宠被人下了大牢,受苦受罪。钟晏要是不能给他一个说法,这件事没那么容易了结。他当年举家支持钟晏,可不是为了今日让人恩将仇报的。 钟晏见到大族老,第一件事就是询问钟泠今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云来客栈。 大族老皱着眉头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这还是他们侯府惹的祸,三家子搬家都选了同一个日子发帖子摆酒,长辈分身乏术,小辈当然要上前分忧,一人去一家,钟泠领到的任务便是嫡脉四房。四房手上没有银钱,只能搬到那等房价低廉的坊中居住,钟泠才会惹出这等麻烦。 钟晏又问,钟泠和母举子的矛盾为何而来,那母举子他也见过,在京城讨生活不易,说是八面玲珑也不为过,怎么会和钟泠发生械斗。 大族老有些抑制不住怒气。钟晏的意思,今日之祸是钟泠自作自受了?他不客气道:“侯爷,三皇子是您的亲外甥,钟泠是我的亲孙子,那污秽不堪的烂人是个什么人?如果三皇子为了那贱人要让我孙子赔命,我绝对和他奉陪到底!我这么大把年纪,要是还得经一回白发人送黑发人,别怪我不顾咱们这么多年来的情分。” 大族老脾气一向不大好,这一回唾沫星子都溅到钟晏脸上去了。钟晏仍是十分平静:“我是怕我们都被人给算计了。三皇子和钟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整件事是贼人先策划好的,那人先用一个男宠离间了三皇子和族里的关系,再用一场兵器之祸阻断了三皇子向前之路,是想要陷钟氏于绝路,我们要是在这时乱了阵脚自相残杀,刚好遂了敌人的心意。” 钟晏在这个时候思路极其清明:“您是看着我一路走过来的,如果我是那等糊涂小人,您也不会支持我这么多年。母勋东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即使是三皇子今日要找麻烦,我也会站在您这一边,绝不会为了一个小人置阖族安宁于不顾。” 大族老听完钟涵这句话,心里头才好受了一点。 钟晏先是安抚住大族老,而后词锋一转,继续道:“钟泠如何对一个小举子都不是问题。这件事现在摆到了皇上案上,是非对错都不重要了。即使为了钟氏的未来,我们族内也要团结,将此事的影响尽力降到最低。钟泠的证词十分重要,如果他是被人有意引导去了客栈,那就是有人在这其中兴风作浪,故意栽赃陷害。下午时皇上已经答应彻查此案,我知晓您爱孙心切,但您千万要稳住,不要再去探听此事,钟氏现在是一动不如一静。” 大族老想了想,问道:“我听到了消息就到了侯府,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钟晏:“我下午刚在皇上的面前说了需要避嫌。” 大族老一时哑口,他尴尬道:“我不过是急着想知道侯爷您在这件事里的态度。” 钟晏笑:“您太小瞧了自己。说句大不敬的,若是三皇子真有那么一日,钟氏是三皇子的母族,您是钟氏的大族老,也绝非等闲宠侍可以轻易得罪的。” 大族老忍不住一笑,有些自得。族老的权威只在族长之下,他活了这么些年,族里头不少人得卖他一个面子。三皇子要是不想让母族寒心,总归要忍下来。 大族老就被钟晏这么轻易劝住了,他有些不放心,道:“可是钟泠现在还在牢里呢,我怕那些人会屈打成招,我那大孙子就受罪了。钟泠是侯爷您看着长大的,从小就老实听话,我问过钟泠的小厮了,说起来也是那贱人先勾引他,钟泠才会气不顺上前找麻烦。” 钟晏:“调查钟泠不过走个过场,皇上更想知道那些兵器从何而来。钟泠姓钟,凭这个,那些人就不敢为难他。”最后一句,钟晏十分有信心。钟氏两代联姻皇族,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没有。 劝走了大族老,钟晏对这件事的处置才刚刚开始。徐许两位师爷已经将这件事中各方的证言证据全部收集了起来,这还多亏了张将军卖的人情。钟晏笑了笑,只要宁远侯府还屹然不倒,这些人就不敢小觑了他。 ……………………………… 温含章隔日就接到了大嫂万氏递来的话,让她回伯府一趟有事相商。在没见到温子贤之前,温含章从没想到温子贤居然要趟这摊浑水。 她忍不住道:“大哥,咱们伯府清清白白,这种事沾上了就是附骨之疽,有一就有二。那些人只不过把我们伯府当成牌桌上的筹码,若是我们惹怒了皇上,他们也不会伸手拉我们一把。” 温子贤笑:“妹妹想得太严重了,只不过是让贵太妃说句话罢了。皇上是贵太妃养大的,即使言辞不当,他也会包涵着些。”温子贤想来想去,这样子是最稳妥的。宁远候不过是要他一个态度,贵太妃是伯府的长辈,也足够代表他的倾向了。 温含章却摇了摇头:“我不会去劝贵太妃。贵太妃在宫中颐养天年,靠的便是皇上对她的这点情谊。历来私藏兵械是君王大忌,贵太妃要是牵扯其中必会招惹皇上的猜疑。大哥,贵太妃年纪那么大,我们这些当小辈的有事情便自己解决吧。” 温子贤不满:“你这话的意思,是我要害贵太妃?”若不是温贵太妃自小就最疼温含章,这件事他就让万氏去办了。 此时温含章身处华阳院的外书房中,堂屋中只有他们兄妹二人,气氛寂静地像深藏着旋涡的深湖。 温含章音调平静:“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明白的是,这件事目前还没有尘埃落定,虽说那死去的举子和三皇子有些关联,但不能代表便是三皇子将兵器藏在了客栈里。若是旁人着急给这件事下一个定论,三皇子才会被害死。” 如果她是三皇子,在这个时候绝对不会串联那么多人,帮他说话的人越多,皇上本就绷紧的神经一定会更为忌惮。只要没有查出三皇子更多的不妥之处,又能证明这其中有人嫁祸的痕迹,哪怕是捕风捉影,终归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虎毒不食子,这件事一定会不了了之。 不得不说,温含章此时的想法竟然和钟晏有些雷同。 她耐心地将这其中的干系跟温子贤说明白。 温子贤觉得有些道理,但被温含章驳了面子还是十分不快,也不愿承认自己做错了:“贵太妃直来直往劝谏皇上自然不妥,大哥是说,只要贵太妃能在皇上心情好的时候敲敲边鼓,也是咱们伯府对钟氏的恩情,对你只有好处的。” 温含章笑:“我自然知道大哥是为了我好,可是伯府的清名,比我在夫家如何更重要。” 兄妹俩对视一笑,温子贤心中仍是觉得温含章主意太大,不过一个妇道人家,就敢对朝政说三道四。 温含章也知道,此番她和温子贤的裂痕已经生成。她摇头一笑,世间事真是变幻莫测,不用钟涵做些什么,她和温子贤就因为贵太妃生出了分歧。 温含章这一次匆匆回了伯府,出了华阳院看着天色还不太晚,就想着去荣华院和张氏说说话。 才出嫁一个月,温含章看着府内的景色就有些物是人非之感。走在一条姹紫嫣红的林荫小道上,她突然望见了温微柳站在这条小道的尽头,静静地看着她。 温微柳脸上有些憔悴,温含章看着她满头满脸的尘土飞扬,就知道她看账本的活儿还没被停了。温微柳对着她福了一礼,问了声好。温含章有些不明其意。 温微柳突然道:“大姐姐知不知道母亲要为我订亲的事?” 温含章摇了摇头,温微柳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左右,只有温含章的下人在,她突然跪到了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温含章都有些惊住了。 温微柳脸上带着一些绝望:“大姐姐,我知道我先前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惹你和母亲生气了,可我当时就是好奇夏姐儿每次出门干了什么。就那一次罢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窥伺姐夫!” 温含章让人将她扶了起来,温微柳满怀希望地看着温含章,只是温含章接下来的话瞬间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她道:“我原谅你。可是子女婚事一直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这上头,我说不上什么话。” 直到温含章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温微柳还有些愣怔。 她放下面子跪求温含章,没想到换来的是这么一个结果。在这伯府里头,张氏一手遮天。从她听说张氏要为她挑选夫婿开始,她面上的淡定就有些挂不住了。她所有的计划都是嫁了卫绍之后才能开始的。 温微柳之前想的是若是卫绍能到府中提亲,张氏必会愿意将她嫁出府眼不见为净。但是她没想到,她送了荷包之后卫绍却一直没有上门,那个荷包用的是卫绍最喜欢的绣纹颜色,里头的诗词也是他上辈子作的诗词,她以为卫绍总会有些触动。 可卫绍没有动静,朱老姨娘却十分欣喜,日日到荣华院里奉承,就想知道张氏为她挑了一门什么样的亲事。 她不想嫁!但,这句话对着雀跃欢喜的朱老姨娘,温微柳却说不出口。昨日大姐姐搬家摆酒,张氏只带了大嫂去赴宴。过了不多时街上就传来了戒严令,之后她便听说,上辈子大名鼎鼎的母御史被人杀了!上辈子三皇子登基之后,多少人想巴结母御史,就连大哥也与他把酒言欢,称兄道弟。 可是母御史就这么死了!死得莫名其妙,如此让人意外。 温微柳心里头就像藏着一辆不知道该驶向哪里的马车,沉甸甸,不知所措。 第46章 冰释 这般不年不节,又没有大事,温含章突如其来的回了娘家真叫张氏大吃一惊。待听说了温含章是被温子贤叫回来的,张氏叹了一声:“你和姑爷好好过日子,别跟着你大哥瞎掺和。” 张氏也不赞成温子贤把主意打到贵太妃身上。 她前些年每回进宫都要看一遭皇上的冷眼,近年来就不大爱去了,总归温含章得贵太妃的喜欢,有女儿在前头站着,她也能松快一些。张氏对贵太妃没有什么意见,贵太妃今年八十三,若是因为参合了这些朝政大事再惹了皇上的厌弃在宫中受磋磨,永平伯府没人能帮得上忙,到时候他们一个个在府里头太太平平,心里头难道能过意得去? 温含章也是这个意思,贵太妃只是老皇上的养母,虽说皇上在温家人面前一贯对贵太妃十分着紧,但只要看温氏和钟氏二族的发展势头便知道了,钟氏才是皇上的心头爱。 张氏道:“你大哥的话,好听的你就多听一些,不好听的你就当耳旁风。”张氏对继子看得十分清楚,温子贤用人朝前不用朝后,这种人为他做再多事,他都会觉得是理所应当的。要说刚嫁的那些年,张氏还觉得温子贤是她的心头刺,到如今,她已经看开了。和温子贤计较,她嫌丢分。 侯爷拿着嫡长子当心肝宝贝,却没发现他性情凉薄手段欠缺不堪一族重任,只想着靠长辈的余荫度过困难,永平伯府往后的路子,怕是要越走越窄。 温含章又问起温微柳方才说的事情。张氏速度惊人,她不过说了几次温微柳有些异常,她娘就决定将她嫁出去一了百了,温含章心中十分感叹她的速度。 张氏见着女儿凑了过来,便将她一把搂着,母女俩靠在一起,温含章舒服地眼睛都眯了起来。她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是应有之理吗,那几个庶的也能叫你那么忌惮,还要让我好好注意着?”张氏越说越觉得温含章太把他们当回事了。 她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娘教你一回,若是姑爷以后有了庶子庶女,只要他没有生出宠妾灭妻的心思,都不用担忧。那些贱蹄子就是伺候男人和大妇的,他们生出来的腌脏玩意儿也是从泥里来的,府里头想巴结你的下人自会帮你□□着,多来几遭,他们就知道厉害了。” 温含章自小性情便温和,十分看不惯那些打骂虐待庶女的婆子嬷嬷,张氏在一旁看着,心中只有高兴的份。这个世道,有糟践姨娘庶女的大妇嫡媳,也有视庶兄庶妹为眼中钉的小姐少爷,但无论如何,性情温厚良善的姑娘才是最受人喜爱的,她要养,就要养一个德行品性人人称赞的好姑娘。她的女儿,不需要斤斤计较尖酸刻薄,她只要随心自在,自能活得好好的。 温含章摇着张氏的手臂,不满道:“娘,你说的什么呢?” 张氏直言不讳:“说的就是你和姑爷呢!苏嬷嬷昨日都跟我说了,你和姑爷最近闹脾气,你都不搭理姑爷了。” 温含章没想到苏嬷嬷的嘴这么快,她咕隆了一句什么,将她和钟涵的纠葛说了:“娘你说,他是不是莫名其妙?我都不知道他怎么了。”男人心就是海底针啊,温含章还一直觉得她和钟涵会这么友好相处下去,没想到一个不察,他就高深得她看不懂了。 张氏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地拍了她一巴掌:“你要和姑爷好好说,路都是慢慢走出来的!如今你嫁了,别像个小姑娘一样胡乱使性子!你以为你拖着,事情就能解决了吗?你在你大哥面前倒是一套一套的,私底下就不能好好哄着姑爷吗?” 温含章有些不爽,将额头在张氏肩膀上蹭了蹭,耍无赖道:“谁说我不是小姑娘了!娘你也太疼他了!” 张氏笑:“我疼女婿还不是为了你好!”又哄了温含章几句,等着她答应回去和钟涵和好,张氏才催着她归家。 此时外头的天色已是浓霞似火,温含章有些依依不舍,张氏比她克制,坚决拒绝了她的黏糊让她赶紧回家。张嬷嬷在她身旁,与她一起目送着温含章的身影渐渐出了二进垂花门,又一个拐弯消失不见。 漫天的金霞明艳似锦,张氏心里头却突然多了几分心酸。养闺女就是这点不好,养大了嫁了人就要分开了。张嬷嬷安慰她道:“老太太,只要姑奶奶和姑爷和和美美,那比什么都重要。”张氏点了点头,心里头仍旧难受。 第28节 温含章方才被张氏那么一劝,心里头的气也都灰消烟散了。昨日还没等钟涵从外院回来,她就先行叫膳,后头钟涵沐浴出来,她就栽进好梦里头见周公了。 温含章就是故意这么干的,钟涵一时好一时恼的,让她十分无所适从,总得让他自个试试其中滋味,他才能知道感受。 结果还没等她想好要怎么和钟涵握手言和,苏嬷嬷就在马车外头低声道:“夫人,咱们遇着老爷了。” 钟涵刚从翰林院出来还没半刻钟的时间,就见着自家的马车在街上辘辘而行。昨夜他将清谷打发走后,立时就回了嘉年居。可温含章对着他一直笑眯眯的,却不容他半点解释,梳洗完毕立时入睡,让他想说点什么都只能憋在心里头。 他想了想,将手中的缰绳交给清明,在贴身小厮目瞪口呆中一骨碌上了温含章的马车。 一上来就对着温含章睁得大大的两只眼睛,他摸了摸鼻子,道:“夫人,我在这里给你赔罪了!你要是这时让我下车,府里头的下人都得说嘴了。” 温含章本已想好了要对钟涵客气一点,这时却有些气笑了:“你还怕下人说嘴?”看着钟涵一身英挺的青绿官服脸上却有些可怜兮兮的,她缓了一缓:“你赶紧坐好,咱们府上的马车太小了,待会车夫一动你不小心摔了下去,又是我的不是。” 钟涵一个七品芝麻官,出行只能用双驾两轮马车,拉车的马匹数量少了,车厢想要如何宽敞都不可能。 夫人相请,钟涵很有眼色的立时就坐到了温含章身旁。他可不嫌自家的马车小,若是像先前侯府的那般巨大,温含章以此为借口想叫他坐远一点,他都无话可说。 天气闷热,车厢里头只放着一盆白冰。温含章端坐了一会儿,就觉得侧颜快被他的视线给灼穿了,她转过身子,钟涵赶紧对着她亮出一个笑容,嘴角弯弯,两排整齐干净的牙齿在黯淡的车厢中闪着白森森的光芒,温含章一时不察叫他闪了眼睛,心里头的那股气突然就散开了。 钟涵最会察言观色,立刻上前抱住她的肩膀。温含章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顺势歪在他身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车厢里头一时安静了下来。 钟涵将温含章搂在怀里,感觉到她身上的僵硬有些放松,心中也松弛了下来。他实在不愿与温含章像昨夜一般冷淡,那样的温含章客气有余,亲昵不足,让他见着就有些裹足不前。 温含章问道:“你先前为何突然生恼?” 这个问题,昨夜钟涵辗转反侧间就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应答。 温含章有些苦笑不得:“你若是怕争爵位会害我和娘家失和,不是要对我更好吗?我们是夫妻,你心里头有任何话都可以对我说,我也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脾气,若是哪一次我们为此生了隔阂,那就得不偿失了。” 钟涵听得有些心酸,他道:“是我不好。”他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有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这一次,他知道温子贤着急让她回府,必是有些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温含章虽已经说过,在大哥和他之间已经做好了选择,钟涵却怕她在这两难中无法进退。若是温含章因此对他生怨,钟涵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温含章约摸有些懂了钟涵的心情,她想了想,决定将坦诚进行到底,将她今日和温子贤的争执说了出来。钟涵幼失父母,得失心会比一般人来得更加沉重。她能做的,只有用许多许多的剖白和诚挚,来填补他心中不安的部分。 钟涵一时无言,温含章的话却还没说完,她道:“你无需担心我和大哥会因你争吵。若是大哥执意站在二叔那一边,我和他一定还有许多说不拢的事情。”贵太妃实在是一个太好的政治筹码,她在宫中无依无靠,对老皇帝却有着不可忽略的影响力。那些人不会担心她惹恼了皇帝会怎么样,只要她能推动某些事情的发展,即使牺牲了她,不过一个老婆子罢了,没有人会放在心上。 就是因为如此,贵太妃这么多年来已经很少和皇上再提些什么要求了。上一次,还是为了她的婚事。因为她爹亲自恳求,贵太妃权衡利弊,又考察过钟涵,才应了下来。但这两次入宫,温含章都隐隐有些觉得,贵太妃应该是后悔了。所以她才会一直叮嘱,叫她一定要对钟涵真诚相对,和钟涵培养起深厚的感情基础。 温含章说完后,抬头看了看钟涵,对着他嫣然一笑。钟涵却有些沉思,他听闻今日的大朝会上,二叔一言不发任着御史攻击三皇子。 昨日他将五城兵马司在街上巡逻的军官请进府,那伍军官看在二叔的份上,将事情在众人面前说得清楚明白,客人里头有好几个平日就喜欢炮轰权贵的御史就已经摩拳擦掌,恨不得当场就能挥墨书写奏章,就连一些不常关注皇子韵事的文官武将,也是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钟涵如此作为,为的就是这些人能在第一时间将事情推到风口浪尖上。只有三皇子处于险急之地,其他观望的人才会忍不住出来参一脚。这种事就跟深海里的恶鱼一般,风闻血腥便会一涌而上。 方才已经有消息传出,钟泠因害怕三皇子的报复,在牢里头畏罪自尽了。 任钟涵有多少计划,他不过布置三月有余,绝不可能打通官府里头的关系。这件事必是其他希望三皇子陷于绝地的人做下的。二叔若是想保三皇子,一是证明这件事里有人故意陷害,二是推一个替死鬼出来。但,这件事里所有重要的证人都已经死了,只剩下一个明晃晃的云来客栈,还有里头那些闪着锋芒的刀剑盔甲,二叔无处查起,就连皇上也会心中生疑。 温含章突然伸手摸他光洁的下巴,钟涵冷不丁被她一碰,有些反应不过来,温含章笑眯眯的:“到家了。”钟涵明显不对劲,但张氏说得对,路都是走出来的,钟涵瞒着她些什么,她可以装着不知道,但她心里一定要有数。 第47章 甜甜甜 嘉年居中今夜的气氛祥和得十分怪异。 钟涵接过苏嬷嬷递过来的青花底祥云纹饰茶盏,先在手上试了试温度,觉得不冷不热刚好适口,才送到温含章嘴边。 温含章看了他一眼,笑嘻嘻地啜了一口。 钟涵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各式果子,想了想,他似乎还不清楚温含章喜欢用什么口味的点心,就转头用眼神催逼着苏嬷嬷:“夫人平日喜欢用的,让厨房赶紧做几样送上来。” 厨下一直就备有糕点吃食,只是今日温含章不在府中,丫鬟们才没将点心摆上。钟涵话刚发下,苏嬷嬷立刻手脚利落地奉上了四色糕点,几碟子枣泥山药糕、藕粉桂花糖糕、紫薯玫瑰花卷、茯苓糕香味四溢,其中一道山药糕还冒着腾腾热气。 钟涵心中默记了一番,像哄小孩一般眉目温软,轻言细语,喂她吃糕点。 自晚膳开始,钟涵就是这样的调调,温含章起初还十分讶异,不多会就开始习惯了,不仅习惯,心中还十分受用――活该他做低伏小!这种一犯别扭就搬出去住的行为,一次都不能忍让! 温含章最后一口糕点刚咽了下去,钟涵就亲自在热水中捞起一条帕子,将她的手指细细擦净。 若非规矩使然,苏嬷嬷这会儿已经捂起了眼睛。姑爷从今晚都不知道抢了她多少工作,生怕人不知道他在讨好卖乖一样。 温含章就看着钟涵扶着她的手,一根根仔细擦了老半天,突然觉得自己和他都特别傻。尤其有身旁苏嬷嬷毫无波动却更显奇特的眼神衬着,她咳了一声让她下去了。 钟涵却有些玩上了瘾。这些日子他一直算计着那些费脑子的事情,只觉得每日神经绷紧,略有差错就要功亏一篑。这时和温含章两个人靠坐在一起,一尊鸳鸯铜鎏金香炉中冒着袅袅清香,清凉提神,冷冽干爽,在这燥热的夏日里让人颇觉轻松愉快。 钟涵分神想了一下,这是什么香料,市面上从未见过,难道是温含章亲自所制?擦着擦着,他就有些意动起来,温含章刚换了一身家常的樱红织牡丹纹雪光缎夏裳,她肌肤滑腻瓷白,红色在她身上更显得情意绵绵。钟涵是青年男子,和妻子分居多日,身旁又没有通房服侍,视线一下子就暧昧起来了。 温含章顿时就意会了钟涵的眼神。其实……在她和钟涵成亲前,她从没想过钟涵竟然会未经人事! 这让她当时就十分惊讶。即使是怕侯府有人使阴招害他,他在外头也不是没有机会。 温含章有时觉得钟涵有一种深隐在心的洁癖。清明先前在苏嬷嬷的逼问下曾经说过,钟涵在男女之事上十分自持,虽偶有涉及声色之地,却特别厌恶那些对他骚首弄姿的貌美姑娘,哪怕是人家不过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久了些,他就会皱起眉头表示不爽。这应该也是当时钟涵为何会对温晚夏不屑一顾的原因。 于她来说,这种优秀品质自然是好的,但这会儿她的惩罚还没结束呢,温含章忍不住瞪了钟涵一眼。钟涵却以为这是她发出的信号,热切地靠了过来,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而后密密匝匝的绵绵细吻将两人间的温度陡然升华。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钟涵在雕花大床用手支着下巴,看着温含章单着一件月白色绣迎春单衣,将掉落在地上的簪钗一根根捡起,她似乎在找她刚才穿着的软缎拖鞋,到处都找不到另外一只,咬着指甲有些苦恼。刚经情事,温含章眼里含着水雾,两颊生晕,由脖颈而下的淡金色描水影红边杏纹肚兜隐隐可见,别有一种澄澈妩媚之态。 他忍不住口舌生津:“让下人明日找吧。” 温含章瞪他:“你别管我!”要她去跟苏嬷嬷说他们激烈地连鞋子都找不到了,她还要不要脸了? 钟涵叹息一声,在这大好春宵里跟着她一起找起鞋子,两个人动作快,一会钟涵便在朱漆描金大柜旁将鞋子找到了,他还笑话她:“食色性也,这种事有何需要避忌旁人?” 温含章将鞋子从他手里抢了下来,第一次忍不住骂道:“厚脸皮!”虽说跟有情人做快乐事是夫妻大欲,但也不需要嚷嚷地人尽皆知好吧? 钟涵爽朗一笑,将她抱了起来,温含章突然离开地面小声惊呼了一下,钟涵嗅着鼻尖若有似无的冷冽幽香更加情动,他本就久旷,又是年青气壮,第二次之后,温含章躺在他结实的臂弯中绵软着身子不想动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气氛格外地好,温含章突然想起钟涵先前送的那一匣子南珠,忍不住问了一声。 钟涵顿了顿,才道:“那是皇太孙送的。”话一出口,钟涵只觉得如释重负。温含章如此聪明,必然已经意会其中之意。 果然,温含章呼了一口气,道:“难怪那一日在慈安宫中我瞧着皇后娘娘对我甚好。” 钟涵亲了亲她的指尖,笑:“我和太孙殿下说过,希望皇后娘娘能在一些重要场合里多照顾你一些。”他不过当时在皇太孙面前玩笑一般说了一句罢了。他现下品级太低,等到他能携妻参与宫宴还不知道要多久,偏偏皇太孙就记在了心里,还和江皇后说了。那日他在慈安宫中看到江皇后,就知道温含章一定没有受委屈。 有些人,他殚精竭虑辅佐十年,仍是帮着他的仇人一杯鸠酒将他送入黄泉。他身死后,只有太孙殿下念着两人同样处境艰难为他收尸,叫他如何能不肝胆相照? 汶县那个金矿…… 钟涵眯了眯眼睛,现在还不是时候拿出来。袁家虽有女为太孙妃,但他们宫里还有一个袁贵妃所出的二皇子,谁也不知道袁家的真心究竟在哪里,消息一旦走漏便是有害无利。 况且,他也想亲自到汶县查明白,为何父亲会在那里被山匪杀死。按理说,汶县因常有山匪作乱,附近时常有驻兵巡逻,纵使那日汶县驻军突然换防,父亲的传信没法到新任将领手中,也不至于整整三日无人知晓。梦中,他在汶县为官,将当时所有的官府记录全部调了出来,却没有人能说明白是谁接到了父亲的求救信。 均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所有人都在互相推诿。一个正当盛年的当朝侯爷,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钟涵之所以怀疑是二叔下手,就是因着当时他本是已经撬开了一个副将的嘴巴,但三皇子登基的消息突然传来,那个副将立即就反口了,接着不到一日,副将就被人灭了口。从此后,这件事也成了一件无头公案,让他十分意难平。 温含章看着钟涵清冷如玉的面庞,他本就长着一幅好相貌,此时陷入沉思之中的五官像罩着一层薄雾,隔雾看花,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不知他是不是察觉到了温含章的视线,钟涵低头对着她灿然一笑,这一笑就像春风袭来,宛如春水破冰,又像花朵在冷夜里突然绽放,温含章眨了眨眼睛,伸手捂住有些跳动的心间,头一次觉得钟涵的容貌真是担得上京城里头那些闺秀的爱慕。 偏偏钟涵还继续凑着身子过来乘胜追击,给了她一个长长绵绵的深吻。 一吻之后,温含章有些迷迷瞪瞪的。圆月当空,窗外如水的月色照在这片宁静的方寸之地,她果露在外的手臂上起了浅浅的一层晕红,心头一颤一颤的,浑身发燥,她抬头看着钟涵,钟涵继续吻她,一下又一下,像亲着一团香脂不忍释口,又像要将这份亲密印刻在她的心头。 直到温含章眼角眉梢都是潋滟春光,钟涵才很有成就感地停了下来……这一次之后,温含章真是没有精力再睁开眼睛了,睡眼惺忪间,她依稀能感觉到钟涵拿着一块温热的帕子帮她做清洁,突然想起钟涵这样算不算上辈子大家都在讨论的一夜三次郎,这么想着,一股从前从未感受过的滋味在她心里头荡漾回转,温含章脸上一个微笑过后顷刻坠入梦乡。 一夜好梦,第二日醒来后,温含章总觉得钟涵特别吸引她的目光。说起来,新婚一月她才觉得自己有些喜欢上他,真是太那个了! 钟涵也觉得昨夜的滋味格外地好,看着温含章懒洋洋不想动的模样,心里头甜滋滋的。直到上班的点,他还磨蹭着要为她画眉簪钗临近,温含章推了他两下,他才无奈地站起身,临走之前俯在她耳朵旁边低声道:“晚上我早点回来,带你到外头用膳。” 温含章的耳朵冷不丁被他的鼻子蹭了一下,敏感的脖颈处顿时浮现一片晕红,钟涵顿时十分遗憾地看着她,只能在众下人装聋作哑的情况下偷了一个吻,第一次觉得翰林院必得准点上班的规定真是十分不厚道。 钟涵走后,温含章突然笑出声来。 苏嬷嬷看着两人和好,也是笑不拢嘴。 嘉年居自搬家之后,第一次从上到下都咧着嘴巴,即使在这燥热的七月,也掩盖不住空气中的阵阵喜气,因为温含章一高兴,要给下人加福利了! 她泡了一个澡后觉得浑身舒爽许多,就兴致勃勃地将负责针线的严嬷嬷叫了过来。 苏嬷嬷和严嬷嬷本是同一等级,因着温含章对苏嬷嬷的另眼先看,苏嬷嬷就升了上去,成为众管事嬷嬷之首。严嬷嬷也不知道是品性如此还是看淡了纷争,依旧不急不躁。 温含章将想给府中家丁丫鬟做制服一事说了出来,严嬷嬷就道好,参照从前伯府的例子,按照下人品级定下布料款式,温含章只让她有需要便到库房支取布料。 严嬷嬷答应一声后,突然犹豫了一下,温含章立刻鼓励道:“若是有事就说出来,我们一起商量个解决办法。” 严嬷嬷说的却是钟凉笙的事情。温含章有些意外,仍是听她说了下去。 严嬷嬷委婉道钟凉笙是府中唯一的姑娘,但因从小就被人忽略,到目前为止眼界见识全然不像侯府所出,夫人既然主持中馈,是不是也应该管教起来。 温含章先时还以为严嬷嬷是被谁请托了来为钟凉笙说话的,谁知道她却道,是那日看着钟凉笙在酒宴上不顾体统抽泣出声不像样,才决意直言,看着倒像是一心无私。 苏嬷嬷暗唾了声老奸巨猾,待得温含章屏退了严嬷嬷,她就道:“夫人,既然严嬷嬷如此着紧大姑娘,不如就将她拨到怀暖斋中当管事嬷嬷,也好全了她对大姑娘的一番心意。” 温含章看了她一眼,苏嬷嬷这一招可真是釜底抽薪。不过,钟凉笙确实是应该管教起来了,那日她无论如何,不应该在人前哭出来,这一哭太小家子气,云清容是尴尬了,钟凉笙在众位夫人心中的评价也会被拉低。温含章想了想,还是如了苏嬷嬷的意,传话让严嬷嬷做完这件差事后便到怀暖斋报到。 严嬷嬷平静地听完后,谢了一回嘉年居跑腿的丫鬟,暗自叹了一声流年不利。她不过是想搏一搏罢了,先前她学着伯府老太太身旁的张嬷嬷,做淡定自若的姿态,没想到夫人对张嬷嬷如此相敬,却更喜欢那等谄媚小人的作风。搬到新府邸一月有余,她眼看着先前的同僚到处收买人心,过得如鱼得水,她却只能偏安一隅,管着府中针线,终归无法再心如止水了。 温含章处理了一番两位陪嫁嬷嬷的明争暗斗,又小憩了片刻,一下子就到钟涵下班的时辰了。她在片刻之前便将她最喜欢的一条襦裙翻了出来,浅绯色绣牡丹云锦襦裙上缀着颗颗细如米粒的粉宝石,华雅中不失清贵之色。 温含章满心期待地看着嘉年居的正门,今日早上她为钟涵选的荷包中放了一款香味幽远的花莲冷香,是他昨夜特地夸过的,只要钟涵靠近了正房,她便能辨认出来。 只可惜,她和钟涵约会的想望是要泡汤了。 宁远侯府脚步匆匆传话的老嬷嬷比钟涵先一步进了府里,老太太病危。 第48章 手心手背 宁远侯府来的老嬷嬷满脸着急之色,说是老太太申时三刻突然心虚气短,晕倒在地。宁远候使人叫了太医,太医施针后老太太仍未清醒,才急着通知其他房的亲眷,现时所有人都在往侯府赶,让温含章赶紧过去。 温含章的心蓦然一沉,她让人去叫钟凉笙,又发话叫人去翰林院通知钟涵,只来得及做完这两件事,便和匆匆而来的钟凉笙坐上了府里的马车。 钟凉笙绞着手指一脸忐忑,她小声地问道:“大嫂,老太太会有事吗?” 温含章安慰她:“老太太吉人天相,太医会有办法的。”温含章也有些不好受。她对老太太的印象一直不错,从老太太主动交予婆母嫁妆和分家财物,及至为钟涵留下那两份信件,一桩桩一件件,对他们只有善意和爱惜。 温含章有些不明白,她上几次到侯府请安时,老太太比起之前已经好了不少——在搬家前的那段时日,温含章每次见着老太太就觉得她像是一盏灯芯几尽的油灯,每日不断催促他们加快搬家进程,就像是要和什么东西挣速度一般,让人颇感不安。 但前几日她过去陪老太太说话,说起他们家这个月摆酒的事,老太太虽有些清减,精神头还算好,带着笑容听她说话,甚至还给她出了好几个主意。没想到突然就不行了。 侯府正门处,早有府中的丫鬟婆子等着接人,三房的闵氏、钟尔岚和钟淞的马车也是刚到,三人只来得及和温含章打了个招呼,便急急往万寿堂赶去。 宁氏在万寿堂的花厅里绕着圈,神色有如沸水中的蚂蚁。旬氏先时一直在细声安慰她,见着了温含章和闵氏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闵氏先一步出声询问情况。旬氏摇了摇头,她知道的也不甚多。 今日宁远侯提早回府,先到了万寿堂给老太太请安。不多时老太太突然就犯病了,宁远侯请来了太医院里颇富盛名的陈太医,陈太医也是陛下钦点日常负责老太太诊脉用药的太医——在这上头,明康帝的孝心实在让人说不出其他的话来,他在这世上就剩下温贵太妃和老太太两位长辈,老太太是他的嫡亲舅母,自老太太得了心悸之症,明康帝每过一段时日就要让陈太医将老太太的脉案药方上呈御览,拳拳关爱让人实在感叹。 陈太医也担心这次救不回宁远侯府这位金贵的老太太惹怒了皇帝,他数次扎针,加上按压穴道,老太太的脉搏才有些好转,只是宁远候的语气却有些微妙。 宁远侯道:“母亲先前吃了陈太医开的药后,身子已是好转不少。只是这几日骤闻外头的流言绯语,一时之间承受不住。我想着,老太太是思绪过度引起的晕厥,是不是让她心绪放开了,老太太这病就好起来了?” 第29节 陈太医闻言便是心头一跳,他犹豫着看着宁远侯。钟晏眼睛里别有深意,他继续道:“听闻陈太医居于院判之位多年,多次想要再前进一步,都因小人阻碍无法晋升。若是陈太医这一次能让母亲化险为夷,相信皇上也会看到你的能力。” 陈太医心中十分挣扎,太医院中那些得势小人谄媚巴结的嘴脸在脑海中一一划过,最终他低着眼眸小声道:“我会将实际情况让人禀报皇上,侯爷您多担待了。” 老太太躺在内室的床上,将两人的一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苍老的面庞上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有些讽刺。 喜善宫中暗香扑鼻,殿内摆设宛如仙台楼阁。宫女们个个训练有素,看着一宫之主有些坐立不安的模样也并不侧目。 钟贵妃确实有些担忧,她不知道宁远侯能不能说服老太太配合。 前日的大朝会上,那些御史像见到肉的恶狼一般紧咬着三皇子不放,二哥起初还劝她不要去求皇上,待到钟泠一死,二哥也有些坐不住。钟贵妃也是从小在侯府里头长大的,最知道大族老有多蛮不讲理。 大族老还好些,但今日朝会上大臣们已然分成两派,一派觉着三皇子被人嫁祸,那些人将涉案中人全部灭口,绝对居心叵测;另一派则是认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为什么那些人不诬陷二皇子、四皇子,就逮着三皇子一人作怪,必是三皇子在其中牵连甚深。 皇上夹在两派人的争辩中,只是面色暗沉,看不出他的倾向,议了几日,朝中只是下旨将诏狱中与钟泠一案相关的狱卒狱吏全部下到大牢里,由刑部司狱司提审,又让张将军抓紧搜查城中。 钟贵妃和宁远侯都不看好这件事能找出真正的罪魁祸首,背后的人敢在此时下手,绝对有恃无恐。钟贵妃担心的是,虽然二哥已经有其他的布置,但若是这件事不能赶紧压下,由着那些人在皇上面前作践三皇子,三皇子在皇上心中必定会一再减分。 明康帝近年来对她的恩宠少了许多,他偏爱玲珑少女,对她这位舅家表妹虽还有几分情谊,但总不如新人得他的意。但,老太太与她是不同的。皇上自来孝顺长辈,若是老太太因三皇子被人诬陷气病,皇上心中肯定会对那些人不满。 可是宁远侯早上传讯给她的计划,钟贵妃却觉得不太容易办成。 老太太的性子她最清楚,她和二哥之间矛盾重重,称得上是冰冻三尺。二哥要说服老太太放下身段装病,还不如老太太真的是被气病了。 只是听完太医院陈太医匆匆赶往侯府的消息后,钟贵妃秀美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放松的神色:娘始终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钟涵、钟昌和四房的人同一时间进入花厅,皆是行色匆匆。四房的人赶路赶得面色发青,他们住得最远,一路晃悠着马车过来,又有最近钟泠参加他们家摆酒宴弄出的那件事,此时几人面上均都带着一些憔悴。 钟涵和温含章对视了一眼,此时温含章身上还穿着那条想要让他惊叹的华美襦裙,钟涵抱歉地望了过来,温含章虽有些遗憾,也知道现在是老太太要紧。 钟昌最为着急,躺在床上的可是他的亲娘。他不顾丫鬟婆子的阻拦,一意要闯到内室之中,却被在里头的宁远侯呵斥一声:“胡闹!陈太医正在施针,你进来打扰了太医,妨碍了老太太怎么办?” 钟昌这才勉强镇定了下来,又过了一刻钟,陈太医身旁的一个吏医士匆匆而出,所有人都摸不着脑袋。 ……………………………… 戌时一刻,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打头的是两个身着华贵的青年男子,其一便是最近身处漩涡中的三皇子,另一个,也是天潢贵胄。 室内众人在看清来人后,都跪下磕头。两位皇子身后跟着四五位穿着太医院袍服的御医,皆是神色严峻。 三皇子脚步如风进了内室,他身后的四皇子慢了他一步,顿了一下,终归没跟着进入,只是让太医院的几位御医先行进去,又让众人起来,他温言解释道:“陈太医让人回宫禀报父皇,说是老太太看着不太好,父皇担忧长辈,又怕他一旦出行便要大张旗鼓,反而会连累了老太太,才让我私下去接了三哥,一起过来看望,大家无需多礼,此时老太太要紧。” 四皇子是一个漂亮的少年郎,肤色白净,神采飞扬,俊美清贵,而又平易近人,三言两语便将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他坐在首位上环视了众人一眼,见世子不在其中,也不问其中缘由,只是微微一笑,让钟昌和钟涵出来回话。 钟昌对明康帝的行为,心中还是十分熨帖,表现在他看着四皇子的眼神尤其温和,就像对待子侄一般亲切和气。四皇子也知道宁远侯府和皇室的渊源,放在外头,他还得叫钟昌一声三表叔,对着钟昌也没摆出皇子的威仪,两人一问一答,倒有点自家人的味道。 待到了钟涵,钟涵却是一板一眼。四皇子也不在乎,他又和钟昌继续说起话来,那一股恍如清风的从容姿态,真叫温含章赞叹不已。先前芙蓉社评京中四玉人,她顶着朱仪秀的揶揄硬是将票投给了四皇子,就是因为这位皇子殿下不仅是名副其实的金枝玉叶,且丰神如玉,湛然若神,通透明净。 温含章越看越觉得四皇子是一尊玉人。 温含章为什么有心思在这里品评四皇子,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钟涵,自这两位皇子进来伊始,她就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想来钟涵应该也是觉察到了,他面目沉郁,思绪似乎也不在这一室之中。 钟涵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二叔要借老太太突发心悸一事为三皇子开脱。 他目光复杂地望了内室一眼,梦里头老太太是今年九月过逝,钟涵对老太太逝世的日子记得极为清楚,是今年九月二十六。九月初一场大雨后京城骤冷,老太太缠绵病榻半月后便撒手人寰。随着时间一日日临近,他几次做梦都梦见老太太和父亲母亲站在一块,时常惊醒之后便无法入眠,睁着眼睛想着过往的一切。 他既担忧老太太是真病,也怕她是假病。老太太对他和二叔的态度一向矛盾。她此番无论是真病还是假病,二叔为了三皇子都会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二叔现下就缺这么一个博取皇上怜惜的机会。 老太太……也不会在皇上面前拆穿二叔的用心。 ………………………… 内室的光线幽暗沉重,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三皇子看着宁远侯,有些欲言又止,眼底是满满的感动。此时跟在三皇子后头进来的几位御医在对着宁远侯行了一个礼后,立即拿着陈太医方才写就的脉案和药方开始讨论起来。他们刚才从宫中出来时,皇上已经下了死命令,务必要保住老太太,缺医缺药都可以向宫中伸手,一定要让老太太平时无事。 明康帝暗沉沉的龙颜历历在目,太医们都不想去尝试触怒皇上是个什么滋味。 这一夜,宁远侯府的众人均是在花厅中等着消息。太医们用了一次又一次的金针,又数次给老太太喂食汤药,老太太都躺在床上无甚反应,只是额头上不时冒出粒粒黄豆大小的汗珠,被立在一旁殷切守候的三皇子细心擦掉了。在无人看见之处,三皇子将老太太身上盖着的薄被掖实了,盖住了她青筋勃发的老手。 就在温含章怀疑自己是不是疑心病太重时,老太太醒了! 从内室中传出的消息,三皇子一夜未睡,在老太太的病榻前料理秽物,服侍汤药均是不假人手。待得三皇子带着胜利的曙光出来时,天边正好一抹霞白照耀在他身上,他精神萎靡,下巴上冒出一层浅青色的胡扎,真真应了那句话,为伊消得人憔悴。 第49章 新年快乐 老太太人醒了,却只叫旬氏、温含章和钟尔岚三人进了内室。 温含章是一人吃饱万事不愁。旬氏碍着婆婆没有被点名,对着宁氏有些欲言又止,宁氏也知道自己素来不得老太太心意,她对着旬氏摆了摆手,也不跟儿媳挣这点体面。 闵氏只是拉着钟尔岚的手细细叮嘱她必要和老太太好好说话,瞧着老太太累了便出来,不要多呆。 四房的人倒是一直毫无波澜,从昨夜至今,该坐便坐,该等边等,钟昆和吴氏另钟涯、钟清、钟源皆是如此淡定,只钟楚陌,眼神闪烁不定,温含章看着她偷偷瞧四皇子的眼神便知道她应该觉得十分丢脸。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老太太自来不把宁远侯府的庶系放在眼里。四房中的人都习惯了,只有钟楚陌一直想和众人一别苗头。 内室中,三人齐齐围在老太太的病榻前。 经过这惊险的一夜,老太太皮肤里的水分像是被榨出来一般,皮子干瘪皱褶,满脸满头均是冷汗,看起来异常虚弱。 温含章轻轻握住她的手,只觉得老太太的手掌湿冷似冰,她放在手中暖了许久都不见热乎起来。 旬氏用帕子细细擦拭着老太太脸上的汗水,钟尔岚捧着一盏蜜水递到她嘴旁,老太太突然疼得“嘶”了一声。 旬氏立时顿住了,老太太轻轻摇着头:“没事……”她的语调有些干涩。 温含章心里头闷得十分难受。老太太撩起来的手臂上遍布针眼,钟尔岚毕竟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见着了那些细密的针眼便心疼地不断拭泪。 老太太却像是看开了一般,一字一句吐字艰难道:“终归没死,你们受累了。” 旬氏道:“老太太,我们都惦着您呢,母亲父亲和众位叔伯兄弟也在外头等了一宿,还有三皇子和四皇子——” 老太太抬手止住了她,示意自己不想听这个话题,温含章见着老太太这样,心上便有些透亮。 旬氏咬着唇,她何尝看不出来这其中的不寻常。光这几日京中传闻被圈禁的三皇子突然出现她就知道有问题了。只是宁远侯是她的公公,旬氏即使看出来些什么,也无法和他做对。世子从昨日到现在一直没有回府,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寻欢作乐。她作为世子夫人,不帮二房撑着脸面,还能如何? 几人又说了几句,看着老太太昏昏沉沉的似是精力不足,才退了出去。 温含章临走之前注意到左梢间的外室中有几位御医正在争论不休,她的脚步顿时定住了,只可惜钟尔岚一直在身后催着,她只能继续往外走。 倘若温含章能多待一会,她便能听见几位太医争论的要点,是有一位年轻的张太医觉得老太太这病好得有些奇怪。 这事十分稀奇,昨晚老太太经了几轮金针都毫无起色,满室的御医已经不甚乐观。心悸之症不同于其他病症,发病时十分险恶,若是不能在一个时辰内将病人救回,很大几率回天乏术。 昨晚到了寅时三刻,夜色渐浅,老太太的脉搏渐渐趋无,所有人已经做好了触怒皇上的准备,陈太医再次施针,老太太突然就醒了!陈太医虽说自己是瞎猫碰着死耗子,但张太医还是觉得有些怪异。 陈太医辩解道:“老太太先有汤药入口,后头见着三皇子放下了心绪,我施针才会立竿见影。各位都是行医多年,须知有时候治人救人便是如此,七分治三分运。天佑善人,老太太能转危为安,这都是皇恩浩荡。” 陈太医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有些经年的御医都不愿再深究此中缘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总之老太太能救回来便是他们众人的福气。陈太医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将袖袋里的一个青花药瓶放好,亏了这味药,老太太才能如此配合。 ………………………… 花厅里,一位乾清宫的大太监正立在中间。 温含章出来时冷不丁瞧见了他身上那身三品四爪飞鱼服,又往上一看,居然是明康帝惯常带在身旁的许太监。 许太监看了厅中站着的众人一眼,视线在温含章身上停了一停。他带着笑意说是皇上和贵妃娘娘十分担心老太太的情况,着他过来问一问,让众人无需行大礼。许太监的语气十分和蔼可亲,尤其强调不要扰了太医为老太太治病。 三皇子脸上笑成了一朵花,道老太太有父皇圣光普照得以化险为夷,这一夜大家都不容易,将他如何服侍老太太的细节说得一清二楚。 许太监奉明康帝的命令而来,也怕听着了坏消息,此时心中便松了一口气。他耐着性子听三皇子说话,昨夜皇上在喜善宫中陪着钟贵妃熬了一宿,三皇子这件事结果如何还不好说。 许是皇家的人都会做戏,三皇子说一段便哭一段,说起老太太的凶险更是抽噎不止,许太监知道三皇子是为了说给他背后的皇上听,脸上的表情及其认真。 待得三皇子将昨夜的事情一一说完,许太监才朝紫禁城的方向做了个揖,感动道:“三皇子的拳拳孝心,老奴必会如实禀报皇上!” 三皇子满意地笑了,许太监也觉得自己的这趟活应该算是圆满完成了。 既然老太太安然无恙,众人该干嘛也该干嘛去了。 四皇子方才一直把舞台留给三皇子,此时才笑着道:“我奉旨办事,现下是时候回宫交差了,却不知道父皇对三哥有没有其他指示?”被四皇子主动提及,先时还有些得意的三皇子尴尬地整了整领子。 这个问题,钟贵妃已经帮他问过皇上了,许太监笑着道:“皇上心疼贵妃娘娘,特旨让三皇子进宫一趟再回府。” 四皇子当然不会违逆皇上的旨意,他淡笑着邀三皇子同行。 两位皇子微服而来,临到了了,虽没有摆出皇子仪仗,宁远侯府却大开中门,满府的主子下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出来跪送。 温含章跪在众人中间,眼看着侯府总管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将侯府所在大街上的摊贩全部驱散,又挂上了行人免进的牌子,才让皇子的车驾驶出了这条街。 回府的马车上,温含章一想起三皇子方才的作态便不由自主地扇着扇子。 宁远侯铺垫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将三皇子走出侯府大门的这一幕,演给那些一直蠢蠢欲动的人看吧,这回总算是如了他的意了。 她第一次觉得三皇子那么讨厌,从他自得的神色,到他在许太监面前夸耀自己如何辛苦的一言一行,到最后自持身份坐上车驾,都讨厌透顶了。若他不是皇子,真想让人抽他一顿。还有宁远侯,方才虽一直静默无语,但温含章敢用脑袋打赌,这件事中一定少不了他的引导。 能在亲娘还在屋里头受苦受难时便想着利用她的影响力为三皇子掰回一城,难怪钟涵一直与他不对路。 虽然钟涵先前一直对老太太的作为耿耿于怀,但临到了了还是软下心想着奉老太太出府养老。单看钟涵的这份孝心,便足够秒杀宁远侯了。 钟凉笙看着沉思不语的钟涵,又看看脸上有些憋闷的温含章,小声问道:“大嫂,老太太没事了吧?” 温含章摇头:“病去如抽丝,老太太这把年纪了,还要好好调养才行。” 她说完这一句便叹了一声,方才她看着老太太对陈太医似乎不太信任,就想着把冬藏留给老太太,老太太却不愿接受,只道她用惯了熟悉的丫鬟,不想万寿堂有旁的生疏人。 温含章可惜地想,若是万嬷嬷还没出府养老,她肯定能劝着老太太一些。 钟涵思索完正事,便见着温含章脸上有些憋气。他有些好笑,温含章素来对老太太的印象极好,这一次她冷眼看着二叔的作为,肯定是将她气着了。 待回到了嘉年居屏退众人,钟涵便将温含章抱在怀里,脑袋埋在她的发丝中深深吸了一口气,顿时鼻端满是温暖的幽香。温含章抚着他的后背,一声声地安慰他,像是怕他气出毛病来。 钟涵听着她说的,突然笑了,温含章居然说二叔借老太太这一次生病为三皇子搭梯子不厚道。 二叔确实是这么干的,但实情却不只是这样。 老太太身旁的容暇丫鬟小时候曾经照顾过他一段时间,她刚才背着人小声告诉他,二叔让老太太装病不成,两人争吵起来,后来老太太便犯病了。 心悸之症最忌大喜大怒,二叔不会不知道。二叔绝对是故意将老太太气病的。 钟涵看着温含章清亮的眼睛,这么恶心的事情,她不过知道一半便觉得受不了,若是知道二叔全部的所作所为,她必会一直想着老太太的事情。 钟涵不愿温含章的心思一直在侯府上面转着。那座侯府连着里头的人,无论先时多么玲珑剔透,最后都会变得面目可憎。旬氏便是如此。 温含章被钟涵蹭得有些痒痒,她不明白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好笑,敏感地扭了扭脖子,她道:“你先前不是提议将老太太请到咱们府上养老吗,不如我明日再去试试?” 钟涵疲惫地摇了摇头,温含章想了想,将他的脑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为他揉着太阳穴,熬了一宿,脑袋肯定不舒服了。 钟涵不想说话,可是他又不想瞒着温含章自己的想法,他道:“你不要觉得老太太在侯府便是水深火热,皇上对她如此爱护,若是她自己受了委屈都愿意忍着,旁人做再多事都是枉费心思。” 温含章也明白这点,不过是一时义愤。她叹了一声,继续动作轻柔地为钟涵按摩着,钟涵被她按着按着便有了一些睡意。 他继续理着自己的思绪:“老太太有许多顾虑,我从前便知道她绝不会在皇上面前告发亲生儿子,无论二叔做了什么,她都会为他兜着。这件事中,直接受益人是三皇子。他立时有了孝顺的美名,皇上特旨让他出来看望老太太,臣子们闻一知十,便会猜测皇上是不是对最近众人群起攻之三皇子的做法心存不满,又有,老太太对皇上竟然有如此的影响力,若是钟氏一意力保三皇子,皇上究竟会如何选择……” 第30节 钟涵说着说着,便睡着了。腿上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温含章看着他俊美的侧脸,心中有些怜惜,她不觉得钟涵是真的对老太太的遭遇无动于衷,他心里一直藏着一股热血,只是这股热意对偏帮宁远侯的老太太显得那么多此一举,他只能忍了下来。有时候冷漠和隔阂便是这样一日日造就的。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眼睫毛,见着他嘤咛出声,又调皮地收回了手。钟涵应该是不希望看到三皇子崛起的,他有意于爵位,三皇子和宁远侯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次三皇子借着老太太生病得了那么多好处,他却碍着钟氏阖族的名声不能揭发,心中应该十分憋闷吧。 温含章的大腿被钟涵枕着不能动,她直接摊开身子躺在美人榻上,望着雕栏画栋的屋顶,脑瓜子转了又转。 如果钟涵想找一个既不得罪钟氏阖族、又能让三皇子吃瘪的法子,她倒是有一个馊主意。 第50章 喜欢 钟涵醒来时已经是未时末了,周围安静地叫他有些不适应。苏嬷嬷一直在听着屋内的动静,一听见有人拉铃便立时进屋,伺候他梳洗,待得钟涵洗涮一新,他终于觉察到有何不一样了。 温含章不在这院子里头。 温含章就像这整座府邸的主心骨。她在的地方,丫鬟婆子们走动说事源源不绝,就算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也能闻着那股热乎的人气。 外室的如意雕桌上摆着一盅熬出厚厚米油的梗米粥,另两碟子炒青菜和鸡蛋羹,钟涵见着时还愣了一愣,苏嬷嬷立刻道:“这是夫人特地交代的,说是老爷昨夜熬夜太过,起来后用些清淡点的对身子好。” 钟涵点了点头,温含章一向不爱用那些花俏的东西,这方面他和温含章的口味有些相似。今日早上回府后他一下子就睡过去了,许是饿过了头,起来后只觉得胃有些难受,现下见着了这些简单的吃食,用完之后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都暖乎乎的。 钟涵一边用膳一边询问苏嬷嬷温含章的行踪。苏嬷嬷也没什么能隐瞒的:“夫人去了大族老家。” 钟涵:“……”他问道,“夫人和大族老家很熟?”这倒是没听说过…… 苏嬷嬷:“夫人说都是族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大族老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必是伤心欲绝,她去看望也是应有之义。” 虽说已经过了新婚期没有避讳,但钟涵总觉得温含章和这件事十分不搭杆,大族老一向对他视若无睹。新婚隔日开宗祠添家谱时,大族老也是十分公事公办。温含章怎么会自个凑上去? 钟涵一整个下午手里握着本古籍,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一时想着大族老会不会给温含章气受,一时又想着温含章如此突然之举究竟为何。 钟涵自小便和族人不甚亲近,小时候有些族人家的孩子觉得他玉雪可爱想与他往来,长辈都会劝阻他们,钟涵也不在意,他知道那些人都是怕得罪二叔才会如此作为。彼此冷淡了这么些年,温含章突然这么干真让他摸不着头脑,她总不会想着要为他挽回和族人的情谊吧? 清明进来为他添了好几回茶水,还以为钟涵在思索什么重要之事,放轻了手脚不敢打扰,直至最后一回他小声汇报说夫人回来了,钟涵顿时站起来,将书一把丢到案上,脚下生风往外走。 清明:“……” 温含章正在听苏嬷嬷汇报这一日府中的大小事。她远远地就看到钟涵疾走的身影,清明在他身后喘着气一阵小跑。温含章见着他就笑了起来,眨了眨眼睛示意他等会儿,丫鬟给他上了茶,苏嬷嬷汇报的语速顿时加快许多。 钟涵拨弄着茶碗有些百无聊赖,他跟着听了一会儿苏嬷嬷的汇报,越听越皱眉。等着苏嬷嬷下去,他直接道:“笙姐儿的丫鬟若是惹是生非,你直接将她换掉便是。”温含章好心给她拨了个嬷嬷,竟然还要推三阻四。 温含章听着钟涵的语气,就知道他一点没把钟凉笙当回事。她对钟凉笙没有恶感,但说好感也谈不上。 温含章自小便知道庶女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只要略弱势一点,就连丫鬟婆子都能要他们的强。伯府中温微柳、温晚夏、温若梦几个虽说处境比钟凉笙好些,但张氏手下的管事嬷嬷拿着他们出气是常有的事情,只要不做在明面上,这种事几乎是深宅大院里的潜规则。 温含章的奶嬷嬷就曾经仗着她的势,在大雪天里恶毒地将一丁点大的温若梦踢倒在地,这导致她小时候对那些巴结媚上的嬷嬷们都有几分阴影。 但这一次钟涵的建议,她想了想,决定照做。她想看看,从小与自己相依为命的丫鬟要被赶出府去,钟凉笙会不会一改先前的怯弱奋起一把。若是钟凉笙还是那副模样,这个姑娘可真是没救了。 人可以安分,但不能没了心气。 说完了钟凉笙的事情,钟涵才好奇地问:“你今日怎么会去大族老家?”他下午猜了一圈都觉得不像是温含章会有的心思。她做的事情似乎每次都能出乎他的意料。 温含章一本正经地喝茶:“族人间搭把手不是很正常吗?” 她还想拿乔,钟涵突然一把拦腰将她抱到塌上。温含章猝不及防,还以为他想干嘛,眼睛一个劲儿瞪他,此时外头还亮堂着呢,若是白日宣淫,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谁知道钟涵居然挠她痒痒!钟涵把着塌边,一边咯吱她一边威胁:“还说不说了?说不说了?” 温含章笑得气都喘不匀,玩闹了半盏茶时间,钟涵才放过她。温含章坐直身,愤愤地瞪了一眼他修长的手脚,占着身量耍赖真是太可耻了! 钟涵笑得十分得意,将她一把搂在怀里,为她顺着气。温含章头上的发髻都散了下来,几缕潮热的发丝贴着脖颈,她不舒服地拢了拢,觉得自己现下应该跟个疯婆子差不多。 两人又闹了好一会儿,温含章才将谜底揭开:“我是去安慰大族老家的老太太的。” 钟涵不信,眼睛带着些威胁之意滑到她腰上,温含章可怕了他,赶紧道:“我没撒谎。你今日是没见着,族老家的人见着钟族兄的遗体均是悲痛欲绝,那情景,真是让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钟涵还是有些怀疑,温含章端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这件事,说起来都是咱们侯府的人对不起大族老一家子。钟族兄是为了参加四叔四婶的乔迁宴席才会遇到那个举子,若是没有咱们府上分居之事,钟族兄指不定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我记得当日在宗祠见着钟族兄,一见之下真是惊为天人,钟族兄器宇轩昂,气度非凡,可惜天不假年,实在让人惋惜。” 大族老只有一子,子又生孙,家中只有两位嫡孙。嫡长孙十多年前因着在军中太过拼搏,折了一臂,钟泠在他们家的地位可见一斑。 钟涵听见温含章夸别人心中便有些不舒坦,他语气怪异道:“所以你才去大族老家帮忙,你和大族老家的人有那么熟吗?” 这怎么说话的!温含章瞪他:“我才不像你!前些日子在宗祠认完亲后,我就和好些人家熟悉起来了,日常走礼送点吃食都是有的。先前福平楼的张厨子进了府,我就让他做了好些糕食点心送给族中长辈们品尝,大族老家我都送了三次了!他们家的太太们对我印象都好着呢。都是同族的亲戚,同气连枝,和族亲们将关系捡起来对我们只有好的。” 她继续感叹道:“要我说,钟族兄在这件事上最无辜。那些坏人不过是针对三皇子罢了,钟族兄失手杀了三皇子的爱宠,若是平时三皇子还会拉他一把,这回可真是难说。退一步说,就算钟族兄真的得罪了三皇子,可他毕竟姓钟,二叔在朝中经营许久,若是真心想要伸手护着钟族兄,应该极为简单才是。幸好三皇子经了昨夜一事又复得皇上怜惜,否则咱们钟氏这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钟涵越听越不对味,他猛地将温含章抱到腿上,用眼神逼问道:“你这些话在族老太太面前说了?” 温含章两手圈着他的脖子,在他的嘴角处亲了一口:“大族老家中,老太太和太太们都十分伤心。我是去看望的,自然要顺着他们的心意来劝解。” 只是劝得族老家的夫人太太们都回过味来了,这件事里就属他们家钟泠无辜。若是有人栽赃陷害也都是为的三皇子,三皇子和宁远侯还恩将仇报,觉着钟泠死了就一了百了,至今未有表示。宁远侯要护着三皇子无可厚非,可也不能如此轻视他们家钟泠的性命吧。 温含章抚摸着他瓷白的脸颊软声道:“你不知道,今日好些族人都去了大族老家中。许多人都是从小看着钟族兄长大的,对着大族老一家子的伤心都有些感同身受。钟族兄还是大族老家的孩子呢,若是一个普通族人遇着了这种事,冤都无处伸去。” 依他看,不只是感同身受,还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吧?钟涵怀着赞叹而复杂的心情看着她,温含章居然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将他的计划延续了下去。若是大族老一直跨不过这个坎,他和二叔的关系便会土崩瓦解。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做的案子,以后的钟泠可是二叔最为得意的狗腿子,现下为了二叔洒血捐躯,也算全了他对三皇子和二叔的一片心意了。 温含章被他看得脸上有些发烫,说起来她也是第一回 做这种挑拨离间的事情,可是居然做得还挺成功。也许是因为她长得太无害了,不是长辈们讨厌的那种狐媚子脸,说话轻轻软软不甚强势,从小见到她的长辈们就没有讨厌她的,又有之前的走礼往来,铺垫到位,不会显得太突兀,因此族老家的太太们对她的说辞都挺接受的? 温含章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她只知道,今日她从大族老的家门口出来时,遇着了一夜间仿佛瘦了一圈的大族老,大族老居然对她点了个头! 这真是她从未有过的待遇。 钟涵细细密密地亲着她的脸庞,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情和赞赏都表达出来一般,温含章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拉开:“你要是想感谢我,就好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那一日在贵太妃的慈安宫中,他对爵位表现得那么势在必得,为此不惜在婚前与她说个明白,他必定有自己的计划。 温含章先时一直觉得钟涵的野心太过异想天开。有一句话叫,知道的越多,责任越重。某种程度而言,她是很懒的。 但此一时彼一时。她从前只想与他过张氏和先永平侯一般的日子,那样的夫妻感情,在这个世道才是最正常的。只要将属于嫡妻的地位和财产抓在手里,任他有多少姨娘庶女都是淡定从容。 温含章细细摸着他的脸,从俊挺的剑眉,到挺直的鼻梁,到如菱角一般的薄唇,最后指腹停留在他的唇角轻轻摩蹭着,他的五官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一些,眼睛比得上天上最亮的明星,当他专注看着你时,就像把你盛在两弯波光璀璨的秋水当中,让人不由得沉沦。 新婚一个多月,她似乎到此时才看清楚他长什么模样。 第51章 家规 日头渐落,正屋里头有些暗了下来。温含章的眼睛湿润明亮,额上鼻尖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眸底闪动着期盼的光芒。两人交叠在一起,她的心跳声显得格外地近,让钟涵心底有些异样的感觉。 两人成婚至今,温含章打理家务规制下人管家理事头头是道,对他的日常起居也十分关心,却很少过问他在外头的人际往来。钟涵知道,这应该是他的问题。他有太多不能示于人前的事情。温含章窥着他的态度,便体贴地止住了探寻的脚步。 府中男女分工十分明确,应该是在他先前的预想之中。 但这般的夫妻相处,既让他满意,有时又未免有几分挫败。钟涵总觉得温含章看着他时,少了几分梦中和卫绍相处时的缠绵悱恻。有时候他想,他一厢情愿觉得温含章处处为卫绍细致打算十分辛苦,只是她若深爱卫绍,那些辛苦于她却未尝不是乐。 他在梦里孑然一身,梦外连理交枝,才觉察到这其中的异状,心中不免有几分自疑和失落。今日温含章主动为他去了族老家中,成果固然令人欣喜,但钟涵欢喜的却不止这些。 钟涵眼中情意流露,但却一直默然不语。温含章心中叹了一声。两人不过相交一月,纵使肌肤相亲相处愉悦,也许在钟涵看来还不到彼此交心的程度。正当温含章觉得这一次情感交流要以失败告终时,钟涵终于开口,第一件事便是将屋外伺候的下人都驱散了。 他的语气似乎有些顾虑,温含章越听越觉察到其中凶险。她坐直了身子,从没想过公爹居然留下一张金银矿图。 若是处理不好,这绝对是一个烫手山芋——这张矿图绝不是他们目前拥有的力量能去开采的。就算是汶县那个已经确定下来的金矿,目前也最好不要将众人的目光引到那里去。 无论如何,突然间便知道自己坐拥金山银矿,温含章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心头火热。 钟涵只说了这件事便止住了,其他的布置,若要深究起来,便要说起他三个多月前的神仙梦,钟涵倒不是不愿告诉温含章,只是温含章一准要好奇地问起她梦里如何,叫他跟温含章说,她这辈子本该是与那寒门传胪共结连理? 他宁死都不会说出口! 他现在日子过得和美安乐,大仇人又即将吃瘪,那卫绍如何是他自己的事,只要卫夫人这辈子不缠上他,他就该烧高香了。 钟涵看着陷入思索中的温含章,手心有些出汗。他幼失双亲,老太太夹在他和二叔中间进退两难,只有温含章是完全属于他的。虽说现实和梦境总有区别,但,他想试着去相信温含章,相信她会和梦中那位可爱的夫人一般,对人心怀善意,相信他们绝对可以互相扶持着白头偕老。 温含章知道钟涵肯定还有其他不尽不实之处,但,只他愿意将那泼天财富据实相告一事,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这个世上,真正视钱财如粪土的人是很少的,若是真有那般的人,他面前摆着的财物也绝对不足以让他违背自己的心意。 温含章理清思绪的时间有些长,她抬头,突然一眼望着了钟涵闪着灼灼光华的眸底,有些愣住,过了一下,才问道:“你如此信任皇太孙,若是他翻脸不认账怎么办?”听钟涵的语气,他打算拿这个金矿当做他对皇太孙的投名状,但温含章却知道,皇室中人心思难测,若是皇太孙接过大礼包后想来一出卸磨杀驴杀人灭口,钟涵不过一个小翰林,是绝没有办法与之抗衡的,他对皇太孙那来那么多的信心? 钟涵心下的大石头突然之间就落了地。 但随即又有些头疼,此时解释起来又要牵涉到那个梦了,他含糊道:“皇太孙为人宽厚,品行高洁,重诺守义,又是正统嫡君,只是有些时运不济,才需臣下苦心匡扶,绝不会有如此不义之举。” 温含章听着钟涵像是心有成算,便不问了。她也承认皇太孙挺倒霉的,未及束发之年,三位皇叔皆是年青力壮,幸好早早娶了袁家的小姑娘,妻族也算给力了。说起来,在没嫁给钟涵之前,她心中属意的下任帝位之选绝对是四皇子,四皇子多好啊,出身梅家,梅贵妃就像一枝冰中雪梅,将四皇子教养得别有一股傲岸凌云之美。 钟涵听她说完,居然翻了一个白眼,说她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温含章耐心解释她是喜欢四皇子的品性,平易近人,端良仁厚,每年到寒冬梅家在皇觉寺布施穷人时,四皇子总要呆在一旁看着粥棚,从他七岁至今都快有十年了。虽然长大了便有作秀的嫌疑,但温含章小时候曾经见过一次四皇子施粥,不过八岁的小豆丁眼睛十分认真地盯着大铁锅,下人少给一勺他都会立即指出来,那时候她就对四皇子的印象很好了。 温含章绝想不到,她不过随便几句话便让钟涵对四皇子的看法更趋负面。钟涵越听温含章夸四皇子越觉得不是滋味,温含章倒不是劝他改弦更张,就是她话中对四皇子的推崇,啧啧,让人听得十分牙痒痒。 钟涵:“四皇子再仁厚,他不过一个庶出的皇子。与太孙殿下在地位上便有高下之别,若他有意相争,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天都不会容他!” 温含章:“皇家虽以宗法治天下,嫡庶尊卑的规矩却是最不被那座紫禁城放在眼里的。”若是依着正统二字便选择辅佐皇太孙,太不靠谱了。要是正统的太子都能上位,康熙的二太子就不会被一再废掉。 两人的想法背道而驰,温含章不过顺嘴一句,但在钟涵眼里,却演变成她对四皇子的拳拳支持。他忍了忍,终于忍不住道:“四皇子这等奸诈小人,最会面上的那一套,惹得你们这些妇人家一个个的都在家中为他张目,光吹枕头风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温含章瞪他一眼,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刻薄吗?亏得这附近的下人都被他驱散了,否则旁人听着他们这般肆无忌惮地诋毁皇家人,肯定都要吓死了。她听钟涵这话便知道,他对四皇子的印象是绝不可能再回转了,也罢,凤非梧桐不栖,士为知己者死,大抵像钟涵这类科举入仕的官员都是持这般态度。 温含章想着现下京城里的形势,太子十年前薨世后,皇帝拖到去年才册封皇太孙并太孙妃,其中袁家肯定使了不少力气。 要说他们家最是两面逢源,嫡脉正统继位,他们稳稳占据太孙妃的位置;若是明康帝有意膝下长子,袁家乃二皇子母族,二皇子即使嫉恨他们双头下注,只要袁贵妃福寿齐天,他们这十几二十年的,也有足够的时间去争取下一任皇帝的信任。当时袁家嫁了嫡长孙女后,一时间门庭若市,如火如荼,所有人都在感叹他们手段高超。 明康帝对这般情况肯定是看在眼底的。但他对诸皇子皇孙的妻室由当朝武勋家族把控一事均无甚反应,让人看不出他的倾向。他总不会支持皇家内部自相残杀吧?这点相当奇怪。 温含章思考的角度十分特别,钟涵一时间也有些沉思。梦中在三皇子谋反前,他一直在汶县查探父亲的案子。等到接到消息时,三皇子已然登基。 这一次事件给他的印象便是,造反其实相当容易,有钱有人即可,若是臣子不从便杀他一批,流血过后总会有其他人替补,时长日久,只要不过于倒行逆施,读书人和民众都是很健忘的。 梦中明康帝死于三皇子之手,三皇子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支精锐军队,又有先前藏下的刀剑盔甲,一举逼宫,有没有亲手弑父倒是不知道,总之在京城里的人反应过来前,三皇子已是龙袍加身。京城附近的中央军都在钟氏手中,又有边疆战乱不断,三皇子固然令人作呕,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旁人也只能捏着鼻子认可他的帝位。所以到了后来,四皇子打着诛灭乱臣贼子的大旗讨伐之时,才会那么顺利。 皇上对着三皇子和母族联手作乱,绝对是措手不及的。但他先时放任着皇子和勋贵交往,便应该已经意料到此种状况。 钟涵边思考便道:“若说是皇上有意放纵,他图什么?总不可能妄想着联姻一个皇子便能收服一个家族吧。”若是如此,温含章嫁给他之后,二叔就应该已经收服了永平伯府,但永平伯现下在朝中仍是首尾两端,可见这种思路是绝对不通的。 由于钟涵沉默的时间太长,温含章卧在他怀里,把玩着他腰间的络子,顺着他的话猜测道:“谁知道呢,皇帝的思路自来奇特,总不会现下所有人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吧?” 她比了一个手势,玩笑道,“让所有人都自相残杀,他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反正儿子还能再生,再不然皇上在外头藏着一个两个的,谁也摸不着看不到。”这种事狗血剧里不是经常有的吗?男人就是这点最占便宜,反正一个精子便是一个孩子,男女比例各半,总会搏出另一个儿子,有了儿子就有人继位了。 她刚说完,钟涵默了一会儿后,突然跳了起来,在屋里头不断地转着圈。 温含章看得都眼晕了:“我就是顺口说的,你别那么激动啊!” 钟涵看她一眼,万般不是滋味。若是温含章的猜测是真的,他们所有人都被皇上玩弄在股掌之中,他以为他拉下三皇子和二叔是为皇太孙扫清路障,但其实却是入了皇上的套,帮他做了那把清除异己的刀。 钟涵的思绪越来越清楚,难怪皇上会听从二叔的话,轻易解了京中的戒严令,他不过是想让那些浑水摸鱼的人有机会出动,也想借他人之手牵制三皇子和钟氏。这回老太太病重,他将三皇子放出府,也必是为了将这摊浑水搅得再浑浊一些。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温含章不顾钟涵心中种种震惊、疑虑、亢奋、激动,硬是让苏嬷嬷先摆了膳。她今日在大族老家喝了许多茶水,现下饿得都能吃下一头牛了。 苏嬷嬷训练有素,温含章一叫人,她就带着一行丫鬟进来,点灯、端盆、绞帕、上菜同时进行,先伺候着温含章洗手净脸。 温含章将帕子交还给苏嬷嬷,看着钟涵还亢奋个没完,她将他拉了过来,亲手拧着一方热帕子为他擦脸,边擦便道:“咱们家家规第一条,用膳不准想公事,免得待会胃疼。” 钟涵问:“什么时候定下的?”他任由温含章拉着他手细细擦拭,满室的饭香让他的思绪有些回转,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他们家什么时候有家规了。 第31节 温含章淡定:“我刚定下的,待会看情况再添加第二条第三条。” 苏嬷嬷有些忍俊不禁,钟涵点了点她,也被她逗笑了。 第52章 小舅子的恶意 因着下午时钟涵说起了那张矿图,晚上时温含章就很有兴趣地捧着一本《大夏广游记》在看着。屋里头点亮着几根蜡烛,十分亮堂,苏嬷嬷进来几次把凉茶换成热茶,看着温含章捂着嘴在打哈欠,便劝道:“夫人,您昨夜一宿未睡,今日还是早些歇着吧。” 温含章应了一声,合上书,问道:“老爷还在外院书房吗?” 苏嬷嬷:“清明刚才传话,说老爷今夜要晚些回来,让您先歇着。” 温含章想了想,下了地往外走。苏嬷嬷还想要跟着,温含章却只点了一个小丫鬟在前头提灯笼。 夏夜的凉风掠动着她的衣角,摇曳着大红灯笼昏暗的烛火,许是下午夫妻俩的交心剖白,温含章走在这座独属于他们的清贵府邸中,突然心头浮起一阵充实的归属感。 在前面开路的小丫鬟是个敛默的性子,存在感近似于无。温含章走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月色像一层薄薄的白纱照白了这座庭院,草木幽静,花香清馥,几株粉色木槿透露着欲语还休的暧昧,身在其中只觉得万分宁静。大约一刻钟左右,温含章便望见了正义堂前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 清明极少见温含章到外书房来,这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温含章好笑地看着他,之前钟涵闹别扭那一阵子,清明没少被苏嬷嬷折腾,落下了一个见着嘉年居的人便谄笑的毛病,这会儿也是十分殷勤,迎着她进屋,又赶紧上茶。 钟涵也没想到她会过来,他将手边上写就的纸条拢了一拢,披着一件浅蓝色的外袍出来。 温含章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屋里的摆设,钟涵不是那种喜欢奢华的性子,博古架上多放得是木雕泥塑,最贵重的便是一座高一尺宽两尺的渔乐图沉香木雕,雕工精细,绝非俗物。 钟涵见温含章的眼神望了过去,轻声道:“这是我父亲亲手做的。” 温含章有些欲言又止,钟涵见她如此突然笑了笑,毫不避讳地拉着她的手上前道:“你摸一摸,里头那些鱼都是可以拿出来的。”他将一尾只有拇指大小的木雕小鱼放入温含章手里,温含章捧在眼前细看,这只鱼雕中鱼鳞、鱼鳃、鱼眼栩栩如生,温含章心中赞叹了一番先宁远候手艺非凡,握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着。 钟涵见她喜欢,笑着道:“我父亲自小便有慧心巧思,他喜欢什么便要好好钻研,到了而立之年还不愿成亲,族人们说他整日里浸淫在这些奇巧之物中不思进取。但,只要见过他的人没有一个不被他的风采迷倒。父亲当年陪着皇上微服下江南,在衡阳湖畔邂逅了我母亲,母亲长得很美,父亲一见倾心。小时候奶娘曾说,他们两个是前世的因缘,这辈子注定要成夫妻的。” 温含章是第一回 听钟涵说起公婆的事情,她听得很认真,钟涵说完后却沉默了。 温含章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若是你以后有意外任,咱们可以到衡州府看看。” 钟涵有些动心,可惜最后却是摇头:“我更想去汶县。” 汶县靠近蜀地,是一个不出名的小城。温含章心中突然闪出一个念头,但看了看犹自出神的钟涵,还是噎了下去——等真的办好,再告诉他,岂不是更好? 钟涵收回了思绪,发现书房里头有些沉静,他想了想,将温含章拉入内室。 温含章一眼便撞见了墙上挂着的十二幅画风华美的画卷,上头均盖着“昭昭”的印样,钟涵的笑容有些淡:“我下午与你说的前朝金银矿图,便是从这十二幅二叔还给我的美人图中解出来的。这里头每一幅图中都藏着母亲的一件金簪,十二件金簪里各有一部分残图,拼出来便是那张矿图。” 钟涵将那张原图铺了出来让温含章看,又道:“这张图你将它收好。”温含章迟疑了下,看着钟涵恳切的眸光,终究没有推辞。 交付了最重要的宝物,钟涵调笑了一句:“若是我以后得罪了你,就一无所有了,以后还要请夫人给口饭吃才行。” 温含章摸了摸他的脸颊,突然捏了捏他的鼻子:“那要看你了,以后多在我这里卖点好,我看看情况再说!” 钟涵看着温含章娇气的模样,一时心血来潮,将她搂入臂弯霸道地拘着,咬着她的耳朵恫吓道:“看什么情况,你都嫁了这么多日了,我要是做得不够,你难道就离开我了?” 温含章鄙视他:“我现在身家丰厚,以后你要是颜色衰败还要对我呼三喝四,我就榜下捉婿重新找个年轻俊美的少年进士,反正我娘当初就是这么想的,一圆从前美梦岂不是更好?” 什么颜色衰败,难道她是因着他生的好才看上他的? 这张嘴实在太气人了,钟涵恼羞成怒地含住她的唇瓣,一时间满室皆静。 …………………… 这几日老太太生病,温含章作为长房嫡媳总要上前服侍,等着老太太好转了些,她便窥了个空当,将温子明叫到府内。 温子明一听说大姐姐有召唤便急急赶了过来。温含章现下要做的这件事,不好直接跟伯府开口。 不料温子明一听便摇着头:“伯府藏书楼里头那么多本书,我才没时间呢!最近李先生给我留了许多功课,我都忙得没时间用膳了,大姐姐你还要压榨我,天理何在啊?” 温含章不过拜托他在伯府藏卷中翻找十五年前蜀地的军事换防记录,她小时候时常出入永平侯的书房,记得她爹爹说过,军事机要为防泄漏,通常不会大咧咧登载在邸报上头,但一般而言,朝廷总会将附近军机要事通报旁边驻守的军队,蜀地再过去一点便是吐蕃,驻守在吐蕃边上的可是永平军。 钟涵一直对先宁远候的死因抱持怀疑,现下去汶县调阅当地官府记录是暂时做不到了,但永平伯府可就在旁边。不过要温子明做一点小事,他居然推三阻四。 温含章气极,突然笑了:“我最近在外头回收你卖出去的画作,你若是帮我这一回,等你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之时,我就把那些物件当新婚礼物送给你。” 温子明有些大红脸:“什么洞房花烛,大姐姐你说什么呢?”他虽然画了那么多光怪陆离的场景,也去花巷子里增长了不少见识,可还是个童男子呢。大姐姐嫁人之后也太不矜持了! 想了一想,他又笑着像只狐狸样,道:“我就知道大姐姐不会那么狠心把我的珍藏卖掉!”那日从宁远候府走了之后,他的心中都在滴血,温子明坏笑了两声,又有些恍然大悟,怪不得卫绍家的福寿说他的画卷最近有价无市,原来是温含章在其中扰乱行情。 温含章一时不慎说漏了嘴,哼哼两声,眼带威胁道:“一句话,帮不帮?”她既知道了实情,就绝不可能放任亲弟弟的艳笔在市面上流传,要是真那么倒霉遇着一个喜欢顺藤摸瓜的春闱主考,温子明念了那么多年书,就白费劲了。 温子明鼓了鼓腮帮子,终于答应做一回免费劳力,只是先说好,这件事没那么快,要等他功课没那么忙再说。 “行!”温含章也没其他要求,钟涵等了那么多年,不缺这一日两日,她照例又给温子明紧了紧弦,不外乎那些你要是还干坏事我绝不留情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话,温子明听得都会背了。 温子明想,他以后一定要找一个温柔似水的媳妇,最主要,绝不会一句话谈不拢就念叨他。 既然已经逃出了李先生的魔爪,温子明一时半会也不想那么早再入狼窟。他想了想,让高敏把马车赶到翰林院附近,寻了一个茶楼等着,待得翰林院申时正散了值,一群穿着绿色官袍的年轻翰林便由正门处走出来,温子明立刻在茶楼上远远地对着卫绍和钟涵挥手。 钟涵:“……”他看了一眼茶楼上两手朝两边欢乐挥着的小舅子,又看着与他有十步之隔的卫绍,温子这个举措,明着是示意他们两个一起上楼。 钟涵对着卫绍淡定一笑,卫绍同样如此。钟涵先道:“卫大人今日不用入宫侍班?”卫绍自入翰林便凭着一笔深藏不露的前朝李氏书法得了明康帝的青眼,近来经常被召进宫中值宿。 卫绍笑:“今日皇上无召。”他平日里很少与这位探花郎往来,此时略走近两步,便闻着了钟涵身上一股熟悉的莲花冷香,眼神顿时有些暗淡,又立即掩盖道:“子明特地相等,应是有事,不如我们一起过去?” 钟涵自然应好。 两人相携而上茶楼,温子明自身也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但看着钟涵和卫绍已是大人模样的修长身躯和俊美五官便有些五味杂陈,及至两人到了跟前,他站起来居然只到人家肩膀的位置,就更不是滋味了。 即便如此,温子明脸上还是笑得跟一朵花一般:“今晚我做东,请姐夫和卫大哥一起喝酒!” 卫绍有些迟疑,他和温子明相交时间长,自然知道他脑瓜子里转着些什么念头,钟涵却一无所知,笑着应了下来,还落落大方地让身旁的小厮回府跟夫人汇报。 卫绍想了想,存着一点看好戏的心思不说话了。 钟涵总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才行。 …………………………………… 钟涵一见着温子明的马车驶入了熟悉的巷道,便知道卫绍脸上隐隐的幸灾乐祸从而何来。他黑着脸,但却碍着这是小舅子初次相请,不好拒绝。难怪温子明方才一定要带着他们去成衣店将官袍换下来,原来是一早就挖好坑等着了。 温子明还很有见地道:“牡丹姑娘是这一届评花榜上呼声最高的姑娘,许多人都想着与她春宵一刻,我还是早早托人前来预订,徐妈妈才将今晚的席面给我留了下来。放心吧,我打听过了,牡丹姑娘这里是风雅之地,与那些下等妓寨不同,对你们这些当官的不会有影响的。” 温子明至今未曾束发,头顶上顶着两个角子却一副头头是道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滑稽。卫绍轻笑出声:“咱们温二少爷如此清楚,难道也想和牡丹姑娘共度春宵?” 温子明长长叹了一声:“我是老实人,不过看看罢了。”又对卫绍和钟涵叮嘱,“你们待会多喝两杯,牡丹姑娘的花酒可贵着呢。”一下子便将他的荷包掏空了一半,温子明当时都有些不想来了。 钟涵很有深意地:“明哥儿不怕你大姐姐说你?” 温子明拍了拍胸脯,强撑着道:“大老爷们哪能让妇人骑在头上!”又憋着一肚子坏水对钟涵道,“姐夫,咱们三人里头只有你是成亲了的,你应该最有体会了。” 钟涵:“夫人在家里头主持中馈十分辛苦,我既不能为她分忧,总要多相敬一些。”在小舅子面前说他姐姐的坏话,这种不识趣的事,哪个男子会干? 温子明见套不出话,瘪瘪嘴,又笑了,待会机会多得是。哼哼,大姐姐以前绝不会为了旁人指使他做事。温子明这回上门瞅着温含章面上的异样,心中便有些惊讶。 他是喜欢钟才子的妙笔生花,但不至于为此便要赔上大姐姐的一颗心。时下女子嫁人多是相敬如宾的多,情投意合的少,温子明从小便是见着张氏和万氏这样过来的,也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妥。 但他和温含章一向要好,若是钟姐夫注定要让大姐姐伤心,他宁愿在一开始便帮大姐姐看清楚他的为人。 第53章 胭脂虎 牡丹姑娘是今年才在京中挂牌接客,她先前便托人想要请钟涵为她作画。评花榜三年一届,她听闻上届榜上有名的三鼎甲参赛的画卷全都出自京城有名的钟子嘉之手。钟涵最擅人物画,出自他手的仕女图无不神采风流,葳蕤生香,当年花榜过后,花魁的画卷当场拍卖,当场便有一位盐商豪掷千两黄金,钟子嘉一画千金的美名自此传开。 牡丹既然报名了今届评花榜,便是有意魁首之位。早些时候,她便托人示好钟子嘉,可惜当时钟涵在那神仙一梦的棒喝下正是醍醐灌顶之时,一口便回绝了佳人的邀约。此后钟涵成婚消息传来,让风月场中许多姑娘芳心碎尽,牡丹便也暂时收了心思。 可见而知温子明将钟姐夫带了过去,真是送羊入虎口。 温子明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也自诩偷偷见识过不少世面了,自然知道钟涵在花香之地算是一朵威名远扬的高岭之花,姑娘们最爱他那股子清贵冷淡的高不可攀,偏偏这位才子似乎最是厌恶姑娘与他嬉笑玩闹,若是你想借着酒酣耳热抛媚眼说几句荤话,得到的嫌弃那叫一个别提了。小道消息中,迄今为止能在钟才子面前得他一笑的,只有一位去年已然嫁给富商的冯姓花娘。 冯氏是官眷出身,可惜身世凄凉,流落风尘,据闻冯氏在钟涵身旁助兴弹唱、布菜倒酒就像大家姑娘一般十分自矜,从不借机施展手段,偏偏她如此端庄作态就得了钟子嘉的青眼相待。 温子明由此得出结论,钟姐夫必是那种喜欢攀折鲜花,而不喜欢被人当娇花采摘的。这般难缠,幸好他还是寻到了一位自小便经过精心调养的牡丹姑娘。 钟涵先前情势比人弱,少不得在外头经营起才子之名,既然是才子,便要有个风流的旗子。他前几年没少跟着秦思行到访风月场合,秦思行时常取笑他是个假道学,钟涵绝不承认自己是这等人,他只是从未在风月场所遇过自己喜欢的姑娘罢了。及至考中探花,他在这上面更是淡了心思,即便有人相邀,他也是能推辞便推辞,却没想着小舅子看着面目稚嫩,却是个喜欢这一口的。他将此事记了下来,打算着待会回去后便跟温含章说一说。 男子十六而精始溢,太早接触这些并不是什么好事。 大红灯笼高高挂,朦胧夜色中,金凤巷最里头的一间宅院门口,突然停住了一辆青色马车。徐妈妈一早就带着丫鬟在门口等候。 饶是徐妈妈这把年纪,见着从马车上走下来的三人,心里头也有些扑通扑通跳。前头玉雪可爱的少年郎便不说了,一脸笑意惹人母性蓬发,后头两个身量高大的男子,风姿相貌均是耀眼至极。 其中一位看着十分眼熟,徐妈妈又看了一眼,终于认出来者何人,她深吸了一口气,在三人进门之后立刻挂上了今夜不待客的牌子,要是牡丹能让钟子嘉出手为她画一幅画,她今届评花榜便是妥妥的魁首,到时候多少银钱赚不得? 徐妈妈有五个女儿,其中除了牡丹最为出挑外,芍药、绿菊也是人才风流。她一气儿将五人全部叫了出来,半红不紫的玉兰和粉荷也没落下,心中盘算着,只要有一位伺候得好,她便能跟钟才子提要求了。 只是五位姑娘行礼问安后,屋子里头一时之间却有些冷场。不只是温子明能打听出来钟姐夫的爱好,这些风月中人消息灵通,自然知道钟才子最不喜欢那等在他面前搔首弄姿、卖弄风情的姑娘。五人心中各有盘算,一时之间竟然安静了下来。 温子明噗嗤一声笑了:“姑娘们,今日怎的这般冷淡,莫不是我们几个皆不如你们的意?”他用筷子点了点席上的人,笑嘻嘻道,“咱们男女错开着坐,刚好能坐满。” 牡丹和芍药对视了一眼,皆是拣着钟姐夫身旁的位置坐了。温子明笑着道:“姐夫今晚真有艳福,席上最貌美的两位姑娘都在你身旁。两位姑娘可要好好伺候着。”他示意前头的吹拉弹唱的女先儿吹曲,一时间屋里头丝竹声起,十分热闹。 钟涵看了看正对着他柔柔一笑的芍药,淡笑道:“明哥儿少喝一点,若是待会回不去了,招了岳母的骂就不好了。” 温子明笑:“娘早知道我去了大姐姐那边,没事儿。” 牡丹起身为钟涵把盏,笑道:“公子们过来玩乐,就不要想着那些烦恼事了。今宵有酒今宵醉,咱们今夜尽兴便是。” 她说话文雅,又有艳丽之姿,温子明看着不动如山的钟姐夫坏笑道:“牡丹姑娘不是今届评花榜的有力候选吗,若是能得我姐夫为你画一幅肖像,花魁之位必会手到擒来,今儿可得把我姐夫给伺候好了才行。” 牡丹感激地看着他,只是对着高冷之名闻名遐迩的钟子嘉却有点无从下手,她想了想,直接道:“牡丹确实有意请香嘉公子为我作画,若是公子不弃,牡丹愿以一百金子相请,虽说谈钱是俗了一些,但牡丹不过蒲柳之姿,也确无其他可以打动公子之处,望公子成全。” 美人眸光真诚,又以重金邀请,是个男人都会忍不住怜惜。 温子明算着今夜的花费,便知道这姑娘是下了血本了,顿时对她刮目相看,起哄道:“姐夫赶紧答应牡丹姑娘,我不告诉大姐姐,这一百两金子抵得上徐妈妈这里十次的花费了,是个男子就不能让姑娘们伤心失望啊!”又拉卫绍下水,“卫大哥你说是不是?” 卫绍吃着酒,淡笑道:“要是有姑娘要百金求我一画,我欢喜还来不及。” 钟涵确信小舅子对他恶意满满,他笑了笑:“姑娘若是有意求画,还不如白日里头到松鹤书斋找张掌柜,我和张掌柜有合作之义,京中求画的人通常都是在他那边登记的。” 牡丹怎么会不知道松鹤书斋能求画,她就是想插个队,若是可以,能省下画金就更好了,她咬着嘴唇为钟涵斟酒:“我几次寻张掌柜,掌柜的都说公子事忙许久没有新画面世,若是等到公子空闲下来,评花榜时间便过去了。牡丹今夜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公子留下为我作画,这里一应画具俱全,若是公子愿意答应,牡丹必会报答公子的一番深情厚谊。” 牡丹的眼睛钉在钟涵身上舍不得挪开,俏丽的眉眼在哀求之下更显楚楚动人。席上几位端坐的姑娘也帮着说和,一时间莺声燕语充斥席上。 姑娘们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钟涵仍是铁石心肠。温子明忍不住惋惜道:“若是我有姐夫的那番技艺,我肯定就帮了牡丹姑娘的忙了。”多少人想成为牡丹的入幕之宾都不能够,真是太可惜了。 钟涵越发觉得今日这宴是桌鸿门宴了,他笑道:“不如明哥儿接了这趟活,我必会帮你在你大姐姐面前说情的。”温子明一愣,钟涵继续道,“明哥儿画技惊人,若是有意相帮总能想到法子,何必要姐夫代劳?” 他若是这头答应下来,温子明明日准得把状告到温含章面前。钟涵是想着要讨好小舅子,却不想因此得罪自家夫人。这笔账他还是会算的。 他这话中意味深长,温子明闻言一惊,第一个就是想着难道大姐姐把他的秘密给卖了?又一想,绝不可能!钟姐夫必定是在诈他,大姐姐最爱的人就是他,怎么可能会对着旁人出卖他! 这点,就算是对着钟姐夫,温子明也极有把握。 第32节 温子明看着今夜是无法再套出什么来了,也见好就收不再煽风点火,只想着来日里机会有的是。 卫绍有些惋惜,他虽与钟涵无甚交往,却也早就预料到他在小舅子面前不会露出马脚,若是他是这等急色的人,温含章必不会看上他。 一桌酒席就在姑娘们的愤愤不满中结束了,徐妈妈尤其扼腕,她没想到自家的姑娘们这么不争气,五人齐出还不能将钟大才子拿了下来。 由于席上喝酒不多,三人在出了巷子后便分作三处去了。温含章那头以为钟涵今晚有应酬,若是晚了必会在外院歇息,也没有等他。只是睡到半夜,一个暖热的身体覆了上来,她鼻子灵敏,一下子就闻到一股陌生的脂粉香气,她顿时坐起身来。 钟涵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今夜的酒水里头放了些助兴的东西,他方才在路上还好些,等回了府闻着一室的冷香便有些心猿意马,匆匆沐浴一番便上了床。 温含章却一把推开他,让苏嬷嬷点了灯,去翻看他方才换下来的衣物。这件青色长袍不是府中的手艺,且更气人的是一个大大的红色口脂印子在袍脚处昭然若现。 换了衣服,还有女子的口脂印子? 是外头的哪个人在跟她示威? 温含章气急而笑,不知为何,被温含章那无声的眼神瞟过,钟涵便心肝儿乱颤,一开始本还想着帮温子明隐瞒一番,这下子也顾不得了,死贫僧总好过死道友,心中默默地为妻弟祈祷了一番,便将下午温子明如何邀约又如何哄他换了袍子等事情事无巨细,一一交代。 温含章哼哼两声:“你说明哥儿故意整你,他图些什么?”心中已是有些信了,温子明素来喜欢闹腾一些奇怪的事。 钟涵继续模糊焦点,有些可怜道:“我也想知晓。明哥儿还叫了卫大人一起,若是我今夜把持不住,丢脸都丢到同僚面前了。”他眼巴巴地看着温含章,哪有方才在姑娘面前的半分高冷,若是牡丹姑娘此时见着了,必定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温含章想了想,温子明这番确实有些不妥,但钟涵能让女子在他袍脚上印了个红印子,也不能放过,若是没有亲近到一定距离,哪能轻易得逞? 为了小惩大诫,她让丫鬟由外头抬了一桶冷水进来,亲自监督着钟涵泡了两刻钟,她一想起方才钟涵身上的陌生香味,便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见着钟涵皱着一张俊脸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也不心软,等着壶漏到了时辰才让他起身。 温含章是第一次如此厉害,钟涵也不敢逆了她的意,苦巴巴地受着这一趟无妄之灾,心中对小舅子颇是念叨。温含章平日也不会如此难缠,这番跟只胭脂虎一般不依不饶,也着实让钟涵开了一番眼界。 温含章一向是个公平之人,绝不会坐视着一方受难而另一方逍遥法外,等到了隔日,她便备了马车杀到伯府,温子明昨夜也是泡了许久的冷水,他在这大夏日里头居然发烧了! 鼻涕直流,一个劲儿打着喷嚏,半梦半醒间听见了温含章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傻笑了两声,放任自己沉浸梦中,只是总觉得身旁有些冷飕飕的。 身上又是难受又是发冷,温子明发誓,下次绝不做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下次要对付钟姐夫,绝对要换个方式再来。 温含章看着温子明病得迷迷糊糊还要念叨着钟涵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生气。 第54章 人生 饶是温含章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好姐姐,但也被温子明做的事情弄得十分无语。偏偏罪魁祸首还病得七荤八素的,叫她想找麻烦也下不了手。 富车院的正屋里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温含章一看就知道必是张氏按着她从前的法子用高浓度烈酒给温子明降温。 她伸出两只手指捏了捏温子明还有些婴儿肥的小嫩脸,想着秋后算账不急于一时,便将手指放了下来,叮嘱丫鬟仔细照顾着温子明,就过了荣华院找张氏说话。 张氏早知道她为何而来,看着温含章脸上虽臭,却红光满面,就知道她和女婿之间没受到影响。 温含章跟张氏念叨:“你说明哥儿为什么看他姐夫不顺眼?我看子嘉对他挺好的,知道他喜欢他的画,先前把自己的私藏送了他许多,还将他做了批注的科考用书都送到伯府里来。” 之前温含章托管事收购白驴公子的大作,钟涵难免要问一问,温含章虽然有些尴尬,还是将事情坦白了。当时钟涵还觉得温子明极有天赋,想着要将他珍藏的西洋颜料送他一批,是她给拦了下来,怕温子明更有借口玩物丧志。 温含章十分了解亲弟弟,温子明这事干的就是没安好心。就是这般,温含章才觉得十分不解。他和钟涵究竟什么仇什么怨啊? 张氏也很生气,小舅子带着姐夫去喝花酒,温子明这是嫌他大姐姐的日子太好过了是吧?若是女婿把持不住,不是给女儿心里添堵吗。况且,侯府老太太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女婿要是被人知道这会儿还在花街晃荡,不定会被哪个御史在朝上弹劾。张氏心中埋怨着温子明做事不顾首尾,但看着他烧得身上发烫,胡话不断,对儿子的心疼还是占了上风。 她拍了拍温含章的手,道:“等明哥儿好了我仔细问问,以后必不让他做出这等蠢事。”又道出她的担忧,问温含章他们要不要派个人去花巷子里头收尾。 张氏有这个想法,主要是现下京里头被三皇子那事弄得人人自危,早上刚得到的消息,延平侯府一个管事在外头置的外宅里,又发现了一批刀剑。那管事不常在宅子里住,直到五城兵马司的军官冲进侯府要抓他问话才吓了个半死。 今日的小朝会上,就有御史十分不怕死地要求延平侯朱尚钧先行卸下手中军权自辩,当场就捅了马蜂窝,被朱尚钧喷了个狗血淋头。方才温子贤过来请安时,才跟她说了这件事。张氏很有几分忧心。 温含章摇摇头:“不用,子嘉说明哥儿带他们过去的是个口风严密的地界。”张氏的忧虑温含章昨夜也想到了,她问过钟涵之后就更觉得温子明更加该打,将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怎么就不能干点好事? 张氏突发奇想,道:“我听小厮说,昨夜不是还有那个卫绍在吗,不如咱们把他找来问一问?” 张氏会有如此想法,主要是,她觉得儿子会不会是被这个卫绍给撺掇了,才会往那种风流场所晃荡。 要说张氏这完全就是迁怒,上次温子明画春宫图的事情暴露之后,张氏虽被温含章给劝住没有扒了温子明的小嫩皮,但作为亲娘,她还是将他背后的一连串运作摸得清清楚楚。 卫绍就是如此浮上水面的,后头又出了温微柳那桩事,虽则卫绍懂得规矩体统,第一时间就将话告诉了温子明,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他没有存心勾引,温微柳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得知外头有他这么一个人? 张氏越想就越觉得卫绍不是好人。说实话,若不是温子明大力反对,又说卫绍近来颇得皇上青眼,她还真想成全了温微柳的那番心事。出嫁之后冷暖自知,终归她自个愿意,若是过得不好,也与她这个当嫡母的无甚关系。 张氏是伯府老太太,想做什么一向很有几分随心所欲,不过叫个自家资助过的后生过府一叙罢了,绝不需要左思右想,立时就要着人到卫府相请,却被温含章给劝住了。 她道:“明哥儿在外头就跟这位卫大人处得好,若是咱们背着他将人请了过来,就太不给明哥儿留面子了。娘若是想看看弟弟平时交往的是什么样的人,何不等明哥儿好些后再请卫大人上门,到时候也显得尊敬。” 自家亲弟弟自己了解,温含章怎么想都觉得卫绍必是他带着壮胆去的,且温子明一向就不是乖乖牌的好孩子,说他故意给人下套有可能,说他被人带坏,啧啧,她都想看看是谁能和温子明的坏心眼一较上下。一想起温子明昨夜干的事,温含章就生气。 温含章劝了张氏一番,张氏勉强答应了下来,又转过头问温含章昨日叫温子明上门有什么事。 温含章面不改色道:“明哥儿整日里念书,我就是想让他松快一下罢了。”张氏少不得说她一通太惯着弟弟了,温含章只是笑着。她最了解张氏,张氏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忠实拥蹙,她现下干的事情绝不在她定义的妇道范畴内,属于捞过界,手太长。就是如此,她才绕过张氏找温子明帮忙。 和亲娘在一起的时光十分快活,张氏还将她给温微柳选好的夫婿小像给温含章看了,说是在西宁那边的一个副将,二十来岁,相貌堂堂,军功皆是自己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家中只有一个幼妹,嫁过去便能当家做主。 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张氏也不想将一桩好事变了坏事,她先前还将朱老姨娘找了过来,把对方的家世人才一一说清楚,朱老姨娘满意之后她才答复对方。 温含章面上有一些惊奇,张氏一看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哼道:“娘在你心目中就这么霸道?” 温含章赶紧讨饶:“我就是没想着娘你会让朱老姨娘一块儿掌眼。”嫡母为庶女订亲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便是盲婚哑嫁直接送上花轿也是有的,这事干得实在不像张氏的作风。 张氏只是道:“儿女都是娘身上的一块肉,我看她那样也可怜。”早些年张氏不把这些姨娘们放在眼里,现在依旧如此。但温含章当初嫁人那会她魂不守舍了好些日子,再看着朱老姨娘为了女儿的婚事一改先时的安分懂事,不断在她跟前奉承便有些心软。不过也就这一次了。 温含章笑得眉眼弯弯。张氏自先永平侯逝世后实在变化许多,先前的她就像一把闪着锋芒的利剑,现在才像一个富态威严的老太太。 张氏有些不自然,她不过发了一回慈心,温含章望着她的样子就像活菩萨下凡一般,叫她忒不自在。 只是两人都没想到,张氏偶尔为之的这点宽和,却是被人践踏到泥里去了,还不是背地里偷偷践踏,而是明目张胆,将温氏一族的颜面扯下来扔到地上去。 温含章从伯府出来后,又去了一趟宁远侯府。这些日子她都是如此,总要过去一趟看看老太太才心安。 说起来,同样是府中长辈,张氏和老太太却过出两种不一样的人生。温含章每次见着老太太,都觉得她身上像背负着一座沉重的大山。现下她终于不堪重负倒了下来,脸上的神色却比她第一次见到时更加轻松。 万嬷嬷听说老太太的险恶后,就重新回了侯府伺候老太太。这几日万寿堂的事情都是她上上下下张罗打点着,因着万嬷嬷之前在府里很有几分威严,下人们也都乖觉,听说就连宁远侯受了万嬷嬷的几次冷眼都不敢惹她。侯爷都如此,下人更不敢随便妄动。 一路往里走,万寿堂里的庭院里显着几分冷清。 温含章看着一颗正冒着新芽的松树,这棵树是昨日才移栽过来的,之前的那一棵在这之前已经有几分枯黄,老太太病重那日,一夜之间更是突然掉光了树叶。这实在是个不祥之兆。旬氏先前便着手要将这棵树给换掉,但不料万嬷嬷突然回府,万寿堂的事情就交还给了万嬷嬷。谁知道万嬷嬷雷厉风行,不仅将树给换了,还顺带着换了不少仆役。 温含章离正屋还有几步之遥,就看见万嬷嬷红着眼眶从屋里头出来。她年岁不小,熬了几夜之后更显发丝苍白,面色枯黄,见着温含章便摇头道:“二少奶奶来得不巧,老太太刚睡下了。” 温含章照例又问了几句老太太的情况,万嬷嬷叹了一声,道:“之前那么煎熬,身子哪能好得那么快?方才老太太喝了一碗药下去,不多会就全吐了出来,就连饭食也用不下多少,不过熬日子罢了。” 万嬷嬷今日较往常多话了些,话中充斥着许多压抑和不平,温含章听得无限唏嘘。 她自言自语地接着道:“早上三皇子妃刚将她嫁妆里头一根五百年的老山参送过来,这几日宫中赐药,旁人送礼,这院子里堆了不少贵重药材,可惜老太太的身子就像个漏斗一样,虚不受补。二少奶奶,你说,这世上为什么就有那么多狼心狗肺的人?” 温含章顿了一下,才道:“人生在世,自是自己的利益更要紧。就是如此,咱们才要更加珍惜自个和爱护自个。” 利益。 万嬷嬷在嘴里头重重咀嚼着这两个字,就是为了这两个字,兄弟相煎,母子决裂,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万嬷嬷突然之间对温含章行了一个大礼,温含章只来得及拉住她的衣袖,她便跪在了地上,对她磕了一个头:“二少奶奶,嬷嬷有一事相求。当年大爷逝去后,家中找不到他的尸骨,京中祖坟里只有大爷的衣冠冢。老太太曾经说过,若是有朝一日她逝去了,希望能在汶县大爷的丧生之地入土为安。但这一次我回府后,她便不再提及此事,我知道她必是不愿给子孙惹麻烦。若是真的有那一日,我求你和二少爷能出来说句话。” 万嬷嬷能说出这种话,老太太看来真的是很不好了。温含章心中难过,却仍坚持着将万嬷嬷扶了起来,在她满怀希望的目光下摇了摇头:“您是这府里头的老嬷嬷,您比我知道这府中的纠葛。若是老太太自个不提,这句话由子嘉去说,只会惹得众人不满。” 自己的夫婿自己心疼。 老太太这些日子以来的沉默着实伤了钟涵的心,老太太什么都不说,便是默许着宁远侯和三皇子踩在她身上肆意践踏。 她的真心,究竟是对着钟涵,还是对着宁远侯,她自己都分不清,万嬷嬷却要让钟涵为老太太争取在她逝世后能埋骨他乡。钟涵不过一个没有爵位的孙辈,他如果要应下这件事,二叔、三叔、钟氏的许多族老,那么多人,他需要多方劝说,过五关斩六将都不止,温含章绝不会为他揽下这个包袱。 温含章觉得自己对钟涵的事情开始小气起来,看着他被人慢待就觉得不舒服。 万嬷嬷叹了一口气,她也知道自己的请求强人所难。只是老太太一路走来实在艰难,她实在不忍她逝去后还有遗憾在世。 当夜,钟府外头一阵急急的敲门声将整座府邸都给叫醒了,宁远侯府来报,老太太过逝了。 第55章 丧事 因着下午探望时,万嬷嬷的语气不是很好,温含章回府时就提着心,让苏嬷嬷叫府内的针线先紧着做几身素服出来,没想到立时就用上了。 万寿堂中,所有人都是麻衣素服,除了侯府的亲戚外,还站了不少钟氏的族亲。正当肃静之时,老太太停灵的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掌掴之声。随即便是宁远侯一声带着怒气的声音道:“你大胆!” 紧接着就是万嬷嬷的怒骂声:“我和你娘早年结义,相守了大半辈子,她为你付出许多,到头来就这么一个遗愿,你都不愿成全,你是人吗?” 宁远侯:“人死归乡,从未听过有埋骨他处的道理,这是我们侯府的家事,你管得太宽了。”他摸着半边火辣辣的脸颊,多少年没人敢直接对他动手,今日却被一个无知妇人给打了。钟晏看着万嬷嬷的目光冰冷得跟看死人一样。 万嬷嬷既然敢对钟晏发作,她就丝毫不惧:“我是半副老骨头埋入地底的人,你要弄死我我也不怕!你这辈子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都是你娘帮你遮掩着,我看着她痛苦了几十年,若是你不愿答应,大不了一拍两散。我受了老太太那么多年的恩情,豁出去了!”万嬷嬷早就想好,没人帮她说话,她就自己说。 外头站着的三族老终于听不下去,他连声道:“这个妇人真是大胆,你们侯府怎么没人管一管将她拉出去。” 钟泽早就站不住了,刚才万嬷嬷说有事想跟宁远侯单独谈话,却没想到吵成这样,他立时就想要让侍卫进去,大族老却阻了他:“万嬷嬷也算是你家的半个长辈,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你爹又不是个死的,若是不想她说下去早就叫人了。” 宁远侯确实想叫人,可这是老太太停灵的屋子,面前站着的是老太太的结义姐妹,在他家住了大半辈子,若是她将家中秘事全部嚷嚷了出去,就得不偿失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我们待会再议,如今是老太太入敛要紧。” 万嬷嬷在侯府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这句话就是一句托词,她还知道钟晏心狠手辣,她今日这般,只要出了侯府大门必定没有活路,更是要把事情嚷得人尽皆知。 她三两步到了花厅中,寻到了钟涵和温含章,指着他们对众人道:“你们都看清楚,这是先侯爷唯一的儿子,我和老太太多年相知,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愿就是要埋骨汶县。若是你们真的是孝子贤孙,就应该应了老太太的遗愿,让大少爷送灵到汶县去!我这一次得罪了侯爷,知道自己是没有活路了,侯爷要是要送我去地底跟老太太见面,我也认了。只要能让老太太如愿以偿,我这条老命死了算什么!” 大族老如今是什么能和钟晏对着干,他就偏往那事上走,他对着跟在万嬷嬷身后面色阴沉的宁远侯道:“听说这位嬷嬷是老太太的贴心姐妹,看着真是一个仁义的人。她相伴老太太多年,必是知道老太太心中所思所想。侯爷不如就应了她,也好全了老太太生前的一番念想。” 钟晏看着幸灾乐祸的大族老,居然还有几个族人也附和着道:“虽然咱们族中之前没有先例,但是死者为大,总要让老太太死得瞑目才好。” 钟泽气急败坏:“钟氏的祖坟在京中,老太太却要舍近求远埋到别的地方,你们想过京里头会怎么说咱们钟氏吗?” 大族老直言道:“世子,不怪我说你,人言固然可谓,可老太太是族中长辈,咱们更要尊重她的遗愿。” 温含章早些时候就已经将万嬷嬷的请托与钟涵说了。她心疼钟涵,不愿意他为了老太太的丧事受委屈,可是钟涵却有别的打算。 他对着面露担忧的温含章微微摇了摇头,站出来道:“二叔,三叔,四叔,诸位族中亲长,我的身世无人不知,爹娘皆是盛年而逝,幸得老太太垂怜,抚我,长我,育我,顾我,我才能长成如今的模样。” 钟涵站了出来,就是想要将这件事落实下来。今夜温含章跟他说起这件事时,还觉得他肯定不会愿意,不想给他惹麻烦,但钟涵心中却另有想法。 他梦中推却了翰林院的差使,一意寻找外任,就是想要知道父亲的死因。现下他虽然选了一条不同的路,这件事他也一直没有放下。老太太的丧事刚好是个机会。三皇子想要再行谋逆之事,时机已经不在了,有他之前揭发的兵器事件,皇上一定会加强京中安防。他想要再去汶县看看,看看能否有机会知道当年真相。 钟涵看着众人,目光在激动的万嬷嬷身上顿了一下,老太太再对不起父亲,在这侯府中,也只有她愿意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一码归一码,钟涵仍恨她当年乃至现在,都一意支持二叔的作为,但老太太先前对他的爱护,他也不会忘记。 他继续道:“老太太抚育之恩,水不能溺,火不能灭。我作为长房长孙,于情于理都该为长辈争取一番,请各位成全。”老太太的恩情,有一点,他还一点,终究说不出太多感人之语。 钟涵说着就撩开袍子跪到地上,尤其是对着宁远侯的方向,磕了一个头。温含章见此,也跪了下来,同样对着众人行了一个大礼。 万嬷嬷先时为什么就找上了温含章,因为钟涵虽说身世尴尬,但他的身份乃是府中承重孙,只要他愿意发话,宁远侯就不能忽略他的意见,尤其是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宁远侯当真是被人架到了火上烤。 亲娘去世,满室之中属钟昌最为伤心,他本就泣泪不止,此时听着钟涵之语,心中突然有几分感动,他对这个侄子除了愧疚外,一直还有一些恨铁不成钢,今日见着他如此识大体,纵使言语中缺了几分热络,仍是十分难得。 钟昌对着宁远侯道:“这是娘的遗愿,娘多年来都未曾忘情大哥,不如就将娘埋到汶县吧。说起来咱们钟氏的祖坟本来也不在京城,是当年旧朝战乱,火药将原先的祖地炸毁,祖父和爹才想着迁到京中。汶县那一处,离原来的祖坟还近了一些,只要咱们勤着去看望便是了。” 钟涵再次放下一个大招:“我爹在京中只剩下一个衣冠冢,若是各位长辈同意,以后我这一支子孙,埋骨之地都设在汶县,老太太绝不会只有孤坟在外。” 第33节 所有人都被钟涵这句话吓到了!这句话的意思可不能只看表面,钟涵是想着要分支出去吗?就连钟昌也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钟涵却仍是跪在地上,不为所动。 钟晏却突然答应了下来。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钟涵,如果这个侄子对爵位还有想往,这句话就是壮士断腕。但无论如何,只要钟涵分支了出去,这个爵位于他而言,就再不是名正言顺的了。 大族老有些可惜,他在厌了宁远侯后,就一直对钟涵示好,没想到钟涵却行如此突然之举,让他一番心血都白费了。 老太太身后丧葬之地,就这样决定下来。 老太太生前享尽荣华富贵,身后丧事依旧显赫。家中停灵七日,明康帝携钟贵妃、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及皇太孙前来祭拜,几乎整个皇室都出动了,不仅赐下两千两治丧银,还有诸多奠仪纸马香烛等物。 这般隆重的恩宠,自然有宗亲表示不满。但大夏开朝不过两代,太祖没有兄弟姐妹,只有明康帝一个儿子,宗室都是一些关系不甚亲密的皇家族亲,纵有异议也不被明康帝看在眼底。 由于皇家的爱重,又有三皇子知机,亲自写了一篇声情并茂的祭文,请了明康帝的旨意帮着侯府治丧,前前后后待客应酬事必躬亲,还将皇觉寺中九九八十一位僧众请了过来为老太太做水陆道场,先前那道圈禁的圣旨有就跟没有一样。宁远侯府死了一个老太太,却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明康帝对母族的厚爱。 丧事越风光,丧家就越辛苦。 温含章这几日在灵前披麻戴孝,熬得眼睛满是红丝,每日吊唁祭拜的人络绎不绝,公伯侯爵,亲眷好友,只要有资格能踏进侯府大门的人都过来吊唁。 张氏已是听说钟涵的惊人之语,温含章再过两日就要陪着钟涵送灵到汶县,她在家中都坐不住了,就连万氏都跟她商量要不要打发人过去帮一帮温含章。 张氏不是信不过长媳,但她不想让温含章承太多温子贤夫妻的人情。待得温子明略好些,就让他这几日都住到温含章家中搭把手。温子明有些别扭,他还想着温含章是不是要找他算账呢,只是每日看着姐姐姐夫回来都一幅瘫软在椅上满面疲惫的模样,到底对姐姐的爱护之情占上风。 不得不说,有个人能在这时候帮一把真的轻松许多。温子明不是那种只会念书的大少爷,他聪明机灵,将温含章府中事宜打理地井井有条。仅就每日回府都有热水热饭这一条,温含章就夸了他好几次。 老太太在夏夜逝世,灵前放了许多冰山,天气炎热,温含章跪了几日也有些受不住了,苏嬷嬷每日都让她含了人参在口。钟涵这几日只有比她更辛苦的,纵使钟涵先时已经打定主要奉老太太到汶县出殡,但老太太实在是死得太突然了。钟涵要在这七日里将京城的事情全部安排好,他又是长房长孙,之前发下了如此重言,更要担当起治丧大任。 温含章好几次半夜醒来都发现枕侧冰冷,问苏嬷嬷,苏嬷嬷却说老爷在她睡下后就去了书房,到现在还未回来。 祸事总是接踵而至。 老太太逝后第五日,永平伯府突然有一桩丑闻在京中传开。这一日所有闻知此事的人都对灵前的温含章欲言又止。温含章是回家之后才听苏嬷嬷说了这件事。 伯府的庶姑娘,居然跑到一位年轻翰林家里,硬赖着不走。她对着围观的众人楚楚可怜道,自己虽是高门贵女,但家中嫡母对她屡屡磋磨,这一番更是要将她远嫁外地配与不堪之人,自己实在是没有办法,若是回了伯府,嫡母肯定要治死她,希望卫大人能大发慈心,与她片瓦之地让她有处遮风挡雨。 卫绍因着囊中羞涩,住的是龙蛇混杂的平民坊。在这附近居住的都是普通民众。普通民众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最爱传播这种才子佳人的悲凉爱情故事,盼着有情人能终成眷属。温微柳的所作所为虽然不符合世情,但只要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能打理得当,别人门前的风流韵事便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现下京里头人人都知道,翰林院有个卫翰林,家里住了一位身世不幸的温姑娘,家里人要棒打鸳鸯,若是温姑娘被抓了回去,肯定要被打死的。 第56章 筹码 温微柳能做下这件事,还要从老太太逝去隔日说起。 钟涵一言惊人,说是要将老太太的棺柩送到汶县入葬。张氏第二日早上知道这件事后立刻就将府上的李先生找了过来。李先生博览群书,跟她说从京城到蜀中汶县竟有一千多里路,全程走水路也得走上一个多月。 张氏当时就不太安心。按京城的规矩,温含章作为长媳,如果没有其他理由,是必得跟着一块儿扶灵的。虽然钟氏一族不会让这小两口独自上路,一定还有其他安排,但张氏是亲娘,在府中简直是喝口茶脑袋里都在想着他们这一路需要带多少辎重箱笼才够,除了将温子明派过去外,每日里想到点什么,都要立时着人送到温含章府上。 一日里让丫鬟婆子跑上二三十回是常有的事情。门房都知道这是老太太送东西给大姑奶奶,也不敢相拦察看,这么几日都相安无事下来,门房就有些懈怠了,这才让温微柳有机会做丫鬟打扮偷走了出去。 她是迫于无奈,才出如此下策。温微柳上辈子好歹做了那么多年的老夫人,怎么会不知道聘为娶、奔为妾的道理,可是朱老姨娘口中赞不绝口的大好嘉婿,温微柳一听着他的名字心中就如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唐士勋是温晚夏上辈子的夫婿,表面上看着是一表人才,可背地里满肚子男盗女娼,媳妇有一点不如意说打就打,一点不看伯府的面子。他那个幼妹更不是个省油的灯,温晚夏那么有心机的一个人,竟然嫁妆都被她坑去了大半。 温微柳当时为两个妹妹拉纤保媒,也是想他们好好过的。谁知道温晚夏和温若梦运气都不好,夫婿都是披着人皮的豺狼。她当时在京中知道了又能怎么办,嫁都嫁了,多少女子都是多年媳妇熬成婆,嫁夫从夫也是应有之理。 温晚夏熬了大半辈子,终于熬死了唐士勋才拿稳了家中中馈,彼时她生的三个女儿都被唐士勋用去拉拢上峰,长子纨绔幼子病弱,她屡屡上京求她和卫绍,想要为儿子谋一个前程。 温微柳想起温晚夏上辈子受尽凄苦、老态龙钟的模样就浑身打颤。 若是旁人,她或许还要犹豫一番。但是唐士勋那等卑劣小人,朱老姨娘居然未问她一句就答应了下来。温微柳看着朱老姨娘欢喜的模样恨得牙根紧咬。不就是张氏这么多年终于对她有了个好脸,需要如此感恩戴德吗。 就连温含章那日拒绝她时,温微柳都没这么憎恨过。 她是绝不会去嫁唐士勋的。但张氏已然答复了唐家,若是她此时悔婚,张氏同样会扒了她的皮。既然如此,还不如拼一把。卫绍不是刻薄之人,只要她好好说,卫绍绝不会看着她一届无辜女子落入狼手。 温微柳和卫绍几十年的夫妻情义,对他不说有十分了解也有八分。此时卫绍听着温二姑娘一番掐头去尾的前世今生的故事,面上难掩惊讶之色。偏偏这位温姑娘居然能说出他身上的胎记和陈年伤疤,就连他的一些小习惯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难不成两人上辈子真的有三生之约? 就连卫绍这等原本不信鬼神之人,也不禁起了疑虑。 他想起来这场飞来横祸原本十分窝火。今日他从翰林院散值回家,就看到家门口站着一位面目清丽的姑娘,周围围观者众。卫绍不认识温微柳,心中还觉得这个姑娘是不是认错了门。 温微柳却说自己就是过来找他的。有好事者当时就七嘴八舌将温微柳的话重复了一遍。卫绍听完众人的胡言乱语,唯一的想法就是将温微柳送回伯府讨一个说法。 卫绍也是多年寒窗苦读考上来的,翰林进士走的是清流之路,清流最重名声,他不能让人觉得他私德有亏。若不是温子明和他交好,卫绍真要觉得伯府是有意毁他前程。 只是温微柳苦苦哀求,还将温含章扯了出来,说她大姐姐当年让人收留他进了才墨堂,他才能活下来,今日竟然如此不顾情面。 温含章的名字一在她的口中出现,卫绍对她原本只有八分的厌恶也变了十分。他是知道钟家最近正在办丧事的,温含章是长房长媳,灵前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看在眼里。温微柳却不顾及姐妹之情,众目睽睽下竟然要坏了她的名节。 卫绍一手将她不断张合的嘴巴掩住,又让福寿赶紧去永平伯府上请个能主事的人过来。温微柳不断挣扎,卫绍想了想,这样不是办法,就想用银钱请住在附近的一位婆婆帮忙,将温微柳先安置在她家中。 卫绍还要庆幸,他家中人少,唯一做事的婆子这几日请了假,今早出来时便是大门紧锁。否则若是让温微柳进了他家的大门,他全身的脏水都洗不清了。 温微柳一听到他要让伯府的人过来,立刻就浑身颤抖着咬了他一口。卫绍吃疼之下一个松手,温微柳居然拿出一柄匕首横在自己脖颈上。 所有人被她惊住了。 围观的人也没想到原本只是一桩风流韵事,居然会演变成流血事件。 她这般刚烈,卫绍无法,只能答应她坐下来好好相谈,于是就听见了这桩怪诞离奇的事情。 此时院子大门敞开,外头的人一眼便能望见他们两人端坐在桌子两侧谈话,温微柳知道,卫绍此举,是为了避免闲言蜚语。 她心中十分酸涩,实在没想到卫绍会做的如此决绝:“我是三个多月前才想起了上辈子的事情,你曾经说过,公爹和公婆在你三岁时就去世,只给你留下了一个名叫阿圆的老仆,阿圆十分能干,你从小的花费、念书的束脩和考举子的老师等等都是阿圆帮你张罗的,你这一次考中传胪回乡后还让福寿认了阿圆当义父。这些事情,若是我们没有前世的缘分,我从何得知?”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嘶哑着嗓子,眼泪滚滚而出。 卫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温微柳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阿圆在他几年前上京赴考时摔断了腿,此后腿脚就有些不好,他这一次才没将他带过来。只是,他抬眼看着满脸楚楚可怜的温微柳:“你说我上辈子考中传胪后,伯府有意与我结亲,我答应了下来,之后我们一辈子夫妻恩爱,子孙满堂?” 温微柳轻轻点了点头,卫绍立时就知道她在撒谎。他了解自己,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不会拿自己的亲事当晋身的筹码,况且温微柳处事不顾大局,毫无章法,也不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温微柳上辈子一定与他有渊源,但却不会是她说的那样。卫绍道:“温二姑娘,我看你言辞文雅,也是念过书的人。佛家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明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你口中所言的上辈子,对我来说都不如这辈子重要。我从前受过伯府资助,不能眼看着你伤害自己,这便是我今日会坐下来听你一语的原因,仅此而已。” 温微柳听他说到这里,已经知道自己肯定是有哪里说得不妥当惹他怀疑了,她心中串起一股寒意,又听着卫绍继续道:“我们素不相识,姑娘这一次的作为实在令我困扰。待会伯府的人过来,我会跟他们好好说一说,你年纪小,一时做错事也是有的,我认识子明,贵府大姑娘也曾经雪中送炭,我看他们都不像是那种一言不合便要伤人性命的人,你跟家里的人好好道个歉,不至于会到你说的那种地步。” 说完,卫绍就要起身离开了。 此时外头观者如堵,温微柳突然伸手紧紧扯住卫绍的衣袖,方才的匕首又被她拿在手中,她狠下心肠:“你看到的都是好的一面。这些公伯侯府规矩甚大,我今日已是将所有豁了出去,若是你不愿信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既然回府也是要死,我还不如就死在你面前,也能得一个安心。” 卫绍怕她又伤了自己,待会伯府的人来了说不清楚,只得又坐了下来。他心中烦躁,今日这件事真是无妄之灾,他从来没想过要招惹温含章的姐妹,一想要和钟涵当连襟,他便十分抗拒。 温微柳突然道:“你就不想知道你上辈子的事吗,我记起的不只是我们的夫妻之情,还有京城未来几十年的风云变化。” 温微柳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诱惑,“我愿意将我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你,你以后比起别人会少走许多弯路,也不会再吃那些不该你吃的亏。我这一次得罪了伯府,已经走投无路了。你帮我这一回,以后位极人臣不在话下。你不想知道下一任皇帝是谁吗?”最后一句,温微柳几乎是用唇语说出口的。 现下京里头所有的事情已经面目全非,但她比别人占优势的是,她还能从蛛丝马迹中推导出一些事。温微柳咬着唇,眼睛紧紧看着神色变换不定的卫绍,只要卫绍愿意上门提亲,她便能从现在的败局中抽身而出。 她所有的筹码,都在这里了。 第57章 洗心革面 福寿跑得腿都快断了,才见到永平伯府门前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他喘了一下气,门房的小厮是认得他的,打趣道:“你来的不巧,今日二爷可不在府中!” 福寿被这么一提醒,才觉得自己这么跑到人家府上说人家姑娘的坏话,无论人家信还是不信,都是往人家颜面上踩,他家老爷可只是一个穷翰林,对上了伯府这座庞然大物,这一次可真被那姑娘给害死了! 福寿跟着卫绍去了几个月的翰林院,也知道这些大户人家最讲规矩体面,这件事说起来自家老爷是无妄受灾,可别人指不定还觉得是他勾引了伯府姑娘呢。大老爷们碰上这种事,真是有嘴都说不清。 福寿又想把事情办得周全一些,又想着卫绍那边情况紧急,顿时急的团团转,脸上汗水直冒。小厮好心指点他,要是有要紧事,二爷这几日都在拈花胡同大姑奶奶那里帮忙。小厮刚把胡同名说了出来,福寿撒腿就跑。温二爷起码是个明白人,和自家关系也好。 温含章府上的门禁比起伯府来说松了一点,福寿刚报上卫绍和温子明的大名,就被人领了进去。温子明还在想着,福寿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就被他说的话给深深震惊了。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说他:“你刚才就应该直接进府见老太太!”他娘立时就会将这件事给处理了,跑大姐姐府上来找他,还不是觉得柿子要挑软的捏吗。 福寿也不傻:“您家老太太叫过去的人又跟我家老爷没交情,一准对他没个好脸,说不准还会拉我家老爷去衙门。二爷您最公正,这件事我家老爷可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您要明察秋毫啊!” 屁个毫! 温子明真想唾他一脸,幸亏温含章之前陪嫁过来的家仆都是张氏精心挑选过的伯府家生子,年轻力壮,腿脚利索,最重要的是不会多嘴多舌,温子明叫了一个管事回家将这事告诉张氏一声,又点齐了人马,气冲冲就杀了过去。 卫绍那处不大的四合院中,形势却像一根绷紧的弦一般十分紧张。 温微柳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骨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白,她紧紧看着卫绍,等待他的答复。 卫绍却满面的云淡风轻:“温二姑娘,你今日确实不该过来。你说你和我上辈子乃是恩爱夫妻,若几十年的情分你都不能了解枕侧人的心思品性,这辈子也无需再续前缘。” 温微柳立刻道:“你先别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明年十二月初京城将会有一场大地动,届时皇上将会在这场地动中摔伤腿,下旨让皇太孙初次参政。”她一边说着,脸上泛着一些微微得意的神色,似乎卫绍的反应已经在她股掌之间。 卫绍只是静静听着,他怜悯地看着眼前的姑娘:“你的话对任何一位寒门士子都很有吸引力,只要此时听从与你,便能在未来几十年事事捷足先登。但,这些人绝不包括卫绍在内。” “你说我上辈子身居高位,我姑且相信。贵府李先生曾经说过,能在官场走得远的人,眼光、手段、才学、品性都不可或缺。这话我极为认同。先知先觉或许能让我在某个阶段占得先机,但朝中形势瞬息万变,若是我先前不是一步一个脚印自己走过来,形势一变我便可能因手段不足落入下风。这种先知,于我而言就像饮鸩止渴,我心动,却绝不敢伸手。十年寒窗苦读,上辈子我能做到的,这辈子同样做得到!” 卫绍此话落地有声,温微柳却急了:“你不想要知道谁对你满怀恶意,谁在官场上一飞冲天吗?这些我都知道,我都能告诉你。有些你上辈子得来的经验教训,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绕过当时的坎,你能少奋斗多少年!卫绍,咱们是夫妻,上辈子修来的夫妻。若是不然,我怎么可能把你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上天给咱们的恩赐,你不要浪费了!” 温微柳越说,卫绍越怀疑她那些话的真实性,看在这位姑娘确实与他有些渊源的份上,他好意劝道:“温二姑娘,你的梦只是黄粱一梦。你往后的日子还有很长,千万不要被束缚住了。” 温微柳突然恨声道:“若今日与你说这些话的人是温含章,你是不是就不会如此生疑?” 卫绍念头一动,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钟夫人宅心仁厚,对我有活命之恩。温二姑娘千万不要再提起她的名字,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温微柳恨得不行,卫绍纵使这辈子和温含章擦身而过,对她还是如此维护。温微柳似乎又见着那个在新婚期为了抢救温含章的遗物一意冲进火中的卫绍,她胸中妒火中烧,深吸了一口气,笑出一朵凄凉的酒花:“大姐姐当然什么都好,只是你和她两辈子都有缘无分。有缘的是我与你,你若是不愿相救,我这辈子怕是就止步于此了。你难道真的忍心吗?上辈子夫妻一场,你就看着我这辈子惨死吗?” 卫绍见着她如此情真意切的模样,笑了笑:“姑娘若是觉着回去便是寻死,方才就不会在众人面前说那些话了。”这位温二姑娘,先前一直在众人面前铺垫伯府老太太不慈狠毒的形象,不就是逼着伯府留她一命吗。死是不会死的,生不如死却大有可能。就是如此,这位姑娘才一直想要他给出一个承诺。 若是今日面前的人是温含章,卫绍命都是她救的,区区名声算什么,大不了打道回乡当个教书先生,总是能衣食无忧的。但他与温微柳只是初次见面,谈不上情分,此时便也不会为着维护她倾尽所有。 温微柳见卫绍此时还在说风凉话,脸上似悲,似愤,眼眶中的泪珠转了几转,终归流了下来:“一世夫妻,你竟然如此凉薄。我上辈子为你抚养长子,操持家务,与娘家渐渐离心,现下就得你如此相报。是我想岔了,你卫绍就是个狼心狗肺之人!我待你一片真诚,从无二心,你离世之前跟我说,你这辈子做错了,你现在就是如此回报我的?” 温含章究竟有什么好的,她身死前用一个弃婴李代桃僵换了自己的儿子,直到二十年后事情才被揭发出来,他却仍旧对她念念不忘。 温微柳相貌清丽,泪眼婆娑中藏着千般情意万般指责,卫绍听着她声声哽咽,泪水滂沱,突然叹息一声:“卫某此时确实没有婚娶的念头,这点对不住了。但此事究根寻底,也与我有些相关,我给姑娘出一个主意。但姑娘要保证,以后不再与任何人谈起前生之事。” 温微柳擦了擦泪水,她知道卫绍是为了她好,立时答应下来。只是卫绍的主意,不能说好,只能说馊。他竟然让她去道观当道姑!温微柳当然是不肯的,她这辈子大好芳华,若是出了家不就浪费了吗,她此时真的觉着卫绍是不是为了摆脱她才出此下策。 卫绍看着院子大门处的人头攒动,方才他用银钱雇来的陈婆婆把守着正门不让人越雷池一步,以前他虽住在平民坊中,但周围的人敬畏他是官身,绝不敢将他的门前围得水泄不通,但今日个个胆子都上来了。 温微柳这名声,是绝保不住的。他想着现在应该在侯府守灵的温含章,有些为她担忧,但仍是道:“你现下还敢回伯府吗,伯府还会容你在京中吗,待会温家人过来了要带你归家,你反抗得了吗?” 三个问题。让温微柳鸦雀无声。 卫绍是个务实的人:“你现下要解决的是居身之所,我这里是绝不会容你住下的。三千烦恼丝,我看你是剃不掉的,只有去道观里头暂避风头,伯府要如何待你,都是后头的事。” 温微柳着急问道:“那我以后怎么办?”她想的是一定要嫁成卫绍,可不是为了相伴三清之前啊。 卫绍翻了个白眼:“你在做下这件事之前,就没有想过要怎么解决?我这里你是不用想的,我只能给你出这个主意。若是你愿意,我待会跟子明说一声,将你送到京郊的道观里头,先太后信奉道家,京郊附近的道观虽然生活清苦了些,却是十分正派,你去了道观,总不会有性命之危,打骂之苦。再者,主动皈依和被人送走,总是不一样的。” 温微柳怀疑地看着卫绍,卫绍淡定道:“你若是不答应,也与我无尤。”温微柳咬了咬牙,打算赌一把,她绝不会回去嫁人,经此一次,她只怕张氏会草草给她找一户人家,或者是像温晚夏那样被关起来,在道观出家,起码还能还俗。 温子明带着一伙人杀过来时,就见着温微柳十分虔诚地跪在三清像前的蒲团上,面前一个小铜炉中三柱清香,袅袅散开。 他呆了一呆。 第34节 温微柳这是在三清面前洗心革面了? 温子明把卫绍拉了出去,卫绍如此这般那般跟他细说了一遍,温微柳留声听着他们的对话,听见卫绍没有把那些前世今生的事情说出来,才安下心——若是卫绍真的不动心,为何要帮她隐瞒? 她笑了一笑,看着面前的三清画像,心中泛着一丝丝的得意和甜蜜。 温子明,温子明目瞪口呆地看着卫绍,他没想到卫绍竟然把温微柳忽悠出家了!而且在众目睽睽下心甘情愿出家。 院子里头种着几株美人芭蕉,微风袭来,芭蕉叶子飒飒而动,衬着外头的人声笑声,竟然有些安谧之意。 卫绍掸了掸袍子:“温姑娘先前痰迷了心窍,方才在三清面前突然清醒过来。我看她像是被什么魔怔住了,不如把她送到道观里头驱一驱邪晦再送回府,否则那邪晦要是再随温姑娘回府伤着了老太太,就不好了。” 温子明信他才有鬼! 他和卫绍能合得来,就是因着彼此都不是那等拘泥的人。这家伙长着一张老实俊美的脸,腹肚里头黑得很。 不得不说,卫绍这样做,对温氏与他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温微柳一人撞了邪,总比温氏阖族姑娘的名声都被她连累的好,就连卫绍也能保住他的清名。 这家伙,忒黑了! 第58章 怀孕 温微柳闹出的这桩丑事,温含章应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温家人。 这一夜回家后,春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在塌上做好,冬藏将她的衬裤撩到膝盖上,从膝盖至小腿皆是青紫一片,十分恐怖。稍微一碰,温含章就倒抽了一口冷气。 冬藏歉意道:“夫人,您这伤我要用药酒给您揉开,否则淤血挤在里头就不好了。” 温含章也知道这个道理,她一边听苏嬷嬷说话,一边忍着不去感受膝盖上的痛。这几日天天都要跪着,冬藏每日回来都要帮她如此护理一番,温含章都习惯了。 非常时期,几个大丫鬟都被她又调回来了。苏嬷嬷也没有异议,最近府里头主子不在,温子明天天使唤他们准备扶灵要带去的衣物用度,温含章的大丫鬟毕竟是从小就跟她一起长大的,只看大姐姐还愿意把他们放在府中紧要之地,温子明就知道这几个丫鬟还是得用的。 既然得用,他直接就把人用上了。先前温含章到保定舅家时,就是这几个丫鬟服侍的,都有经验了。 苏嬷嬷也不在这时候跟大丫鬟们争一射之地,温含章便一边挣扎着往回缩腿,一边嘶牙咧嘴地听苏嬷嬷说话。苏嬷嬷的节奏把握得很好,冬藏一把她的裤脚放下来,苏嬷嬷便止住不语了。温含章额头上一片冷汗,她笑道:“你们这是配合好的,用这个故事来分散我的注意力。” 秋思上前用帕子擦着她脸上的汗水,忍不住道:“夫人,二姑娘做出这种事,您怎么一点都不心急啊!”她听着都急死了,温微柳不守闺训,偏偏又是夫人的姐妹,往后夫人和其他大家太太走动应酬,必是要被人家轻视的。 温含章笑了一笑,有些话不必多说,卫绍处理得很好。 反倒是温微柳,温含章十分不理解温微柳脑子里在想什么,纵使不愿接受张氏为她挑选的夫婿,也不必用如此激烈的方法进行反抗。况且她就对自己那么有信心,觉得卫绍必会匍匐在她的裙底之下? 若是没有这个前提,她这番作为就是鬼迷心窍,卫绍说她撞了邪真是没说错。 温含章一点都不想知道温微柳后续如何,张氏的名声被她用作自己的保命符顶在前头,温含章恨不得此时便能站在她面前煽她两个巴掌。若不是身上戴孝,温含章立时便想去看看张氏如何了。她想了想,按捺住心焦,写了一封信打发人送到伯府中去,又问府里头准备得怎么样了。 扶灵至蜀中不是个容易的事,天气炎热,光是保存老太太遗体的冰块就是一大笔花销,另有一路上的吃喝住行,舟车替换,跟着西下汶县的族亲和仆役如何安排,虽则宁远侯府为了面上好看,揽下了大部分事宜,但温含章和钟涵才是这件事的主事人,这几日旬氏窥着空当便要与她商量如何安排这一大摊子事。 温含章一概没二话,他们府里头就两个主子,这时候要是还拿捏着情绪不愿放下架子,路上出了事便后悔莫及了。古代交通不便利,到了人烟稀少之处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找不着,温含章上回去保定便已经体会过了。 苏嬷嬷道:“二爷已经帮着准备了夫人和老爷一路上的吃喝用度,还做了一个册子出来,说是夫人一见之下便能清晰明了。” 温含章接过了苏嬷嬷递上的小册子翻看一遍,温子明从小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也习惯了任何事都做个表格出来比对。这上头打先几行就罗列着他这个总指挥这几日做了些什么事,邀功之意十分明显。 温含章笑了笑,一目十行看了下来。温子明准备的东西十分实用,厚薄衣物、铺盖被褥、药材银碳这些就不说了,守孝不能沾荤腥,他把京里头所有的干货铺子都搜刮了一遍,又让厨房做了一些能放久点的吃食,净水的明矾也备上了,其他的诸如浴桶、马桶、锅碗、茶具这些都一一列在其上,最重要的,他居然能在短短时间内用金银砸出一个愿意与他们一起出京的大夫。这真是不容易。 这一回连着仆从的家伙什得有十多辆车,这些都会在扶灵的队伍后头远远跟着。 温含章想了一下,也就这些了,她让人将小册子送到前头给钟涵,看看他有没有要补充的。 今日回来两人都十分疲累,钟涵知道他若是留在嘉年居,温含章还要分神伺候他,在马车上就跟她说了这两日就在外院歇着,只是她没想到,都这么晚了,钟涵还会过来嘉年居。 东面的案几上点着五根手腕大小的蜡烛,照得屋里头亮堂堂的。春暖正在张罗着小丫鬟打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手净面,一个转头不小心撞着了钟涵,立时退了两步跪在地上,钟涵却挥手让人全都下去了。 他是过来看看温含章的。 两人在塌上并坐着,温含章眉眼间虽然有几分疲惫,却没有他想象中的着急和担心。钟涵这才放下心来的。 他伸臂揽住她,低声道:“我们出了京后,我会让人关注着伯府。” 方才在正义堂中,清谷、叶管事、高管事三人已经跟他汇报了下午突然发生的这件事。 钟涵把清谷放在外头经营店铺,是想用他当京里头的耳目,清谷也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今日他一闻知伯府的这桩丑事,就立刻着人到卫绍的府外蹲守着,自己则是往宁远侯府赶去。 但这几日侯府人来人往,里头不乏体面尊贵的大人物,门房处的安防用的都是皇上特旨拨过来的一支禁军队伍,他要混进去谈何容易,只得等到了现在才汇报此事。 清谷跟他道:“我派去的那个小子十分机灵,今日下午在温二爷带人过去之前,还帮着卫大人维持了一番秩序。后头二爷将温二姑娘安排在附近的一处民房,派人看守,又请了道士做法,晚些时候伯爷也过去了,看着脸色不是很好。二爷和伯爷似乎还起了一番争执,最后伯爷甩手而去。” 他一说完,叶、高两位管事就接着补充了下去,温子明抽调的是府中的家仆,他们比清谷知道的又更详细了些。三个人说的话结合起来,就是这件事的全部了。 钟涵先时已经怀疑卫夫人也是做过先知梦的,现在看来她忍不下去了。只是他实在没想到卫夫人不闹则已,一闹出来便是拉着整个温氏姑娘的名声垫底。只是卫绍的处置,看起来也不像是相信她的模样。卫夫人这一次算是栽了。 温含章一听,就知道钟涵知道温微柳的事情了,她摇了摇头,道:“我娘会一路给我写信的。”她和张氏这么多年母女情分,素来知道张氏不是那种怕你担心就不跟你说的那种人,越是着急险要的事,她越会跟他们姐弟两个分说清楚,按张氏的话,以后再碰上了,总不能吃第二次亏。 张氏向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温微柳这么做虽然能留下一命,但绝不要想着还能有其他出路。 别的不说,道姑虽然是出家人,但出家人也得吃喝拉撒。那些能在道观里头活得滋润清闲的,无不是有家人在后头为他们补贴供奉。出家容易生存难。伯府中虽有下人苛待怠慢,总不会少了温微柳的一份吃喝。在外头就不一定了。 到时候希望她还能秉承初心。 钟涵看着温含章心里头有成算,就不说什么了。他已经让清谷留意着京中的舆论,若是张氏的清誉被抹黑,就让玉璇报斋出手控制,一定要将张氏从这件事中择出来。卫夫人那里,她先前不过一个深宅妇人,卫绍没有听她的话,是他脑子清明,况且不过三月有余,整个局面便跟梦中完全两样,卫夫人许是因为如此才坐不住了。 先知先觉不一定靠谱,且看他布置了三个月都不能一举掀翻仇人便知道,世事变幻莫测,许多事情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屋内的蜡烛亮得有些刺眼,钟涵怀里抱着妻子,心中却有些发冷。他怎么也没想到,皇上对目前仅存于世的几根皇苗,居然能如此狠手。 那日温含章点破皇上的意图后,钟涵连日来都在看这十多年间的邸报,他发现皇上居然是有意把诸皇子和众武勋之家捆绑在一起的。他要利用这些人之间的龙争虎斗,削弱京中四家族的实力。 一个已经算是成功的例子。 袁家在南边经营多年,掌有怀平军大权。先太子和皇太孙的妻室均是袁家女,十年前先太子秋狩时死于虎口,当时跟随其后的袁国公世子便被盛怒之下的皇上当场射死,可皇上杀了袁国公世子,却没有动袁家女的正室之位,而是由着袁家在这十年间不断使力,将太子嫡长子推上了皇太孙的位置。 在世人看来,袁家手中握着皇太孙和二皇子,无论皇上立嫡还是立长,他们都是妥妥的胜利者。 却没人看到这十年里头,袁家大半的精力都放在朝中,对南边的掌握已经不如先时稳固。另有,袁家因着死了一个世子,世子底下四个庶子的心眼全都活动起来,邸报上最常出现的就是袁三叔和袁四叔的名字,两人骁勇善战,这几年与西夏作战拿下了不少胜绩。以前世子还在世,这两位可从来没这么卖力过。 钟涵甚至怀疑,若不是因着袁国公还在世,世子嫡长子许就和他一样,本是应他所得的爵位也会被皇上封给其他人。 皇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政治手段罢了。 便是如此,钟涵当日在老太太灵前,才会作出与主家分宗的决定。他知道,二叔一定会心动。若他没有料错,他主动放弃之后,皇上下一步就会对二叔下手。 他退这一步,不是为了寻找海阔天空,是为了让他们狗咬狗。 二叔一直觉得皇上在他的掌握之中,这回就让他好好试一下皇上的厉害。 ………………………… 正如温含章对张氏的信任,张氏已经派人在京郊寻找着一些规矩严格的道观庙宇了。按她的想法,规矩越严越好,要出家,就好好的出家,做个安分的姑子,一辈子侍奉三清,精研道法,一入空门深似海,绝不要想着还有回头的机会。 张氏一想起这件事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她看着温含章的信件,对送信的人道:“跟你们夫人说,不要惦记娘家的事,好好用膳,好好休息,一切等她回京再说。” 张氏话音刚落,张嬷嬷突然匆匆进来了,在她耳边小声道:“老太太,朱老姨娘吞金自绝了。” 张嬷嬷话音虽然很轻,但此时屋里头十分安静,送信的小厮耳朵又尖,一下子就听见了张嬷嬷的话,他的心忽的提了起来。张氏仍旧坐得很稳:“姨娘向来不能入温氏祖坟,让人先收殓着,把这个消息跟咱们府上的二姑娘说一说。她愿不愿意回来看她姨娘,是她自己的事,告诉她,若是她早点出家,还能赶上为她姨娘操持水陆道场。” 张嬷嬷立时就应下了,作为张氏的心腹嬷嬷,她对温微柳这一番作为简直是恨毒了,下午外头的闲话一传入府中,朱老姨娘就被张氏关了起来,倒也没虐待她,只是让人一波波地将温微柳的言行举止跟她说了个明白,朱老姨娘本来还在欢喜着要得个好女婿,这下子面上一下子灰败了下去,神色委顿,一直端坐着默默不语。 但谁也没想到朱老姨娘会自绝。 啧啧,这脸皮真是比不上她生的闺女。 张嬷嬷一边心生快意,一边又有些唏嘘,温微柳做下这件事的时候,是绝没有把她姨娘放在心上的。 这就是朱老姨娘护了那么多年的好女儿。这府里头张氏从小就不管庶女姨娘之间的相处,所有庶女都是姨娘一手一脚带大的,朱氏在温微柳身上所寄托的心血何止全心全意。 乌鸦反哺,羔羊跪乳,连只畜生都懂得心怀感恩之情,温微柳真是连畜生都比不上。 朱老姨娘的丧事绝不可能和宁远侯府老太太同日而语,张氏愿意让人为她收殓都是看在她素来安分的面上,而后见温微柳不肯回府,她就让人为她出殡落土,刚好和侯府老太太扶灵出京赶在一日完成了。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不过一日左右,温含章就带着丫鬟婆子回了京城。 苏嬷嬷看着温含章的肚子,真的吓出了一身冷汗。温含章的月事一向准时,这一次迟了十多日,苏嬷嬷便记在了心中,老太太去世那两日,温含章的月事又如常而来,她又觉得是她弄错了。可是没想到温含章出京第一日便在路上晕倒了,幸好二爷先时准备了一位大夫。 大夫一诊出温含章有孕,苏嬷嬷便阿弥陀佛地念起来。因着大夫说,温含章有些流产的征兆。钟涵当时就做了决定,让温含章回京养胎。这一胎属于不可抗力,即使温含章缺席了扶灵之旅,别人也说不得什么了。 第59章 托付 张氏闻知温含章怀孕,不顾钟府热孝在身,硬是上了门。万氏怕冲撞了老太太,原还想着她自己过去看望便是,只是张氏心急如焚,万氏略说了两句就止住不语了。人家那是亲闺女,即使被冲撞了,看老太太的模样也是心甘情愿的。 温子明笑嘻嘻道:“多谢大嫂的好意,娘是担心大姐姐,您就多担待一些。”给万氏行了一个深深的揖礼,万氏看着唇红齿白的小叔子,心中倒也没多少气性,笑道:“我不过就是多句话,亲戚间这些忌讳原本就不同于旁人。” 张氏这是第一次到温含章的宅子里来,之前只是听温子明咕哝过几耳朵这宅子的格局,但一进了门心中就有数了,温含章先前也没接到张氏要上门的消息,苏嬷嬷急急走了出来接引,张氏却一路越过了她直向嘉年居走去。 这本领强的,身后跟着的温子明都觉得他大姐姐是不是给亲娘看过府中的堪舆图了。 因着老太太去世,钟府中处处批白饰素,就连嘉年居也不例外。温含章穿着一身素服,见着张氏就露出一个笑脸,脚丫子刚要从塌上下来,张氏却三两步上前握住她的手,道:“别动!” 张氏细细打量着温含章,见她脸上虽然苍白了些,精神却还好,手也是暖和的,便忍住心疼,为她扶了扶鬓上的银钗,道:“你身边的下人怎么伺候的,有孕了都不知道?” 张氏素有威严,她这一话一出,后头进来的苏嬷嬷连着在塌旁伺候茶水的春暖秋思都跪了下来,白着脸,额头紧贴着地面,温含章在塌上只能见着他们的头顶。 万氏和温子明比张氏慢了一步,一进来看这架势就知道张氏发威了。万氏笑道:“大妹妹这一次可真是让老太太吓得不行,刚出京就接到消息,咱们在家里担心了一个日夜,今日早上老太太就在家里呆不住了。”她有些羡慕地看着温含章,她和温子贤成亲四年,先前守孝就不说了,但现下也一直没有动静。 温含章先请万氏坐下,笑道:“我也没想到,我一向身子康健,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大夫给我看过了,只要卧床休息几日就能缓过来了。”要说温含章这会儿还在蒙呢,她是知道做那档子事肯定会有后遗症的,她也从没想过要避孕,只是没想到这个孩子会这么突如其来。 她摸着平平的肚子,心中十分不可思议。这个孩子真是命大,先前她在老太太灵前可是整整跪了七日,屋子里头放满了冰块,冻得就像寒冬一般,她日日回家都要用热水泡一泡脚才能缓过来。前两日她底下还见了红,温含章还以为是这些日子太忙了月事有些紊乱,也没放在心上。许是她给苏嬷嬷的印象一向稳健,见她从容淡定,苏嬷嬷也就消了怀疑。 这才会闹出这一起乌龙。 想着今日钟涵一听见她怀孕时的惊讶之态,温含章又摸了摸肚子,这个孩子来得真是猝不及防啊。温含章还没做好要当娘的准备,现下看见了张氏,这几日疲累交加的委屈劲突然上来了,忍不住想要撒娇。 只是总不能让苏嬷嬷几人一直跪着,她摇了摇张氏的手:“娘,反正都没事了,你就让他们起来吧。”那语气甜腻的,温子明在万氏下首坐着都有些想捂脸了,他大姐姐年纪都这么大了,可真是好意思。 张氏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既然伺候不好你,就再换一批人,咱们家不缺下人。”张氏先前在陪嫁中安了两位嬷嬷,就是怕小丫鬟不懂事误了温含章,现下看来嬷嬷也不靠谱,那就再换,总能换到有人能把主子的事记到心上。 苏嬷嬷跪伏在地上,抖着身子,牙齿打颤,不敢为自己辩白,伯府出来的人都是知道的,在老太太面前,你越是想要争个是非黑白,老太太罚得就越重。温含章看着张氏不像是要拿他们立威,而是要真的换了这批下人,不由得坐直了身子,道:“娘,现下府里不好大动干戈,我也没精力再理家管事,不如就先记下来,以后伺候好了再功过相抵?” 张氏无奈地看着她,温含章都这么说了,她还能怎么样。张氏这一次本是铁了心要把这些不成事的丫鬟婆子都换掉,替换的人都带了过来,都是她院子里得用的。女子十月怀胎,初期最为要紧,温含章竟然挺着身子在灵前跪了那么多日,若不是她从小帮她打下的好底子,多少妇人这一关倒下后身子就差了下去? 张氏一想起来这些就觉得后怕! 万氏见张氏脸上松动,也乐得做个好人,道:“我看大妹妹将这府里调理得很好,这些人也是她用惯的,娘不如就依了大妹妹吧。”张氏一向拿温含章当个宝,这一回直接就做了温含章的主,真是太过了些。再是宝贝女儿,人家现下也是从侯府自立门户出来的大家夫人了,总有自己的威严,在下人面前还让温含章做娘的好乖乖,岂不是故意下她面子吗? 万氏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纹思不敢动的苏嬷嬷,若是她,等他们走后就趁着这个机会离间了这两母女,一家只能有一个女主人,张氏这手也伸得太长了。 张氏想了一想,道:“其他的先不说,我把张嬷嬷留下给你?”温含章点头如捣蒜,她笑眯眯的,张嬷嬷做事最可靠了,若是不将她留下,张氏一定还会继续担心着。 张氏见温含章笑得可爱,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叹了一声:“你不知道,娘在府里一听说你又回了京,这心就提起来了。” 第35节 万氏听着张氏像是要和女儿说贴心话,体贴地站了起来,道:“说起来,我还没看过大妹妹这宅子呢,不如就让这下人将功折罪,带我到处走走?”万氏指了指苏嬷嬷,温含章当然道好。 只是她也知道,这院子里处处披白,哪里有什么好看的地方,万氏只是托词罢了。苏嬷嬷忙不迭扶了万氏出去,再在老太太的眼皮子底下,她全身的冷汗都冒个没完了。 苏嬷嬷和万氏一离开,春暖和秋思十分有眼色地下去了,把空间留给这三母子。 温子明管不住嘴,瞧着屋里的人都走光,立时打趣道:“大嫂真是个妙人。”万氏还以为她那些心眼没人知道呢,若不是这一次来看温含章不能单独撇下万氏,温子明真不想跟她一起过来。他和张氏忧心如焚,还要忍着跟她玩那些心眼,真是累死个人了。 温含章笑道:“这世上多是小人多,君子少。大嫂是个坦荡荡的小人,做人做事都留有余地,算是难得的了。” 温子明点了点头,极为认同温含章这话,他还想跟温含章打赌:“大姐姐你说,大嫂会不会撺掇你那个老嬷嬷干坏事?”温子明眼睛发亮,十分兴致勃勃。 张氏看他这样就骂道:“我看你大嫂不会干坏事,你这个真君子却也没做多少好事。你大姐姐身子不好,就别拿这些话引她思虑伤怀了。”甭以为过了这些日子,他前些时候做的那些不像样的事情就能压下去。这些日子,张氏想起来一回就骂他一回。 骂得温子明现下都有条件反射了,一听张氏说起这话就缩着脑袋,讨好地对温含章笑了一笑。 温含章见他在张氏手下乖得跟只猫似的,就忍不住手痒痒,可惜这会儿她躺在塌上呢,身上盖着一条素白云纹薄毯,方才万氏在场张氏都不容她下地,这会儿更是不可能。 温含章遗憾地看着温子明手感爆好的粉嫩脸颊:“明哥儿要是想将功赎罪,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你要是答应了,咱们就既往不咎。” 温子明当然是义不容辞!他先前存的心思虽说是为了温含章好,可他娘他大姐姐都是女子,那些话教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温子明有些感动地看着温含章,若是不知道他的意图,他带姐夫喝花酒的事就跟张氏说的一般,不干人事,可温含章居然还能原谅他,一时间温子明心中一酸,简直是泪眼花花地看着温含章。 温含章不知道他脑补了些什么,她从案几上取下一个小巧的雕木盒子,将一封信递给温子明,笑眯眯的:“你姐夫给你写的信,说是要拜托你一回,我也不知道他写了些什么。” 其实她是知道的。 钟涵当时那表情,就像被雷劈中一样,都想抛下一切不管跟着她留在原地养胎了。只是两人都有理智,知道这件事不能这么干。不仅如此,热孝之中,钟涵在人前也不能露出喜意,只能对着她点点头,所有的热情都涌现在他那双烧红的耳朵之上——他一高兴,就会开始红耳朵。这个小秘密温含章新婚第一日就知道了。 当时一行人正在搬行李辎重上大船,老太太的棺柩已经上去了,钟涵与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只在片刻之间。其他人虽体谅他有突发喜事,但该他拿主意的,钟涵也不能推脱,只能立时写了封信,又细声叮嘱了她几句。温含章没想到,钟涵竟然那么信任温子明。 她还以为他会把她托付给秦思行或者他在京中的下属照看。没想到他第一个想到的竟然会是温子明,他还让她有事多找温子明商量,从前可看不出来他对明哥儿的看重。 温子明看完了信,也知道大姐夫给了他一个什么差事。 张氏看不得他们姐弟俩当哑谜,三两下把信拿过去看了一遍,直接发话道:“就按姑爷说的,明哥儿在他回京前都住到章姐儿这里来,白日里有功课就回伯府去请教李先生,晚上是一定要住过来的。”主要是温含章这里没个男子支应门户,她也不安心。 这个安排十分妥当,只是温子明就要累坏了。温子明也不是不愿意,他就是心里头有些复杂,他那日对大姐夫可没安什么好心眼,没想到大姐夫会不跟他计较。 万氏转了一圈回来,没想到温子明要留下了。她也不是没有眼色,人家才是一家子的人,怎么决定都与她无关,只是万氏道:“明哥儿过来照顾大妹妹,我是没有话的。但柳姐儿那边,明哥儿是不是要把她交给你大哥的人看管着,毕竟大妹妹这边事情多,明哥儿又要读书,一时间也顾不上其他的。” 温子明是知道温子贤想要干什么的,他笑道:“没事,不就是给二姐姐找个道观出家吗?这事娘已经在办着了,这几日我就送二姐姐过去,大哥公事繁多,这点子小事就不烦劳大哥了。”不是自己的亲娘,人家才不心疼。温微柳一交到温子贤手里,温子贤肯定会不管不顾的先出气再说。这一下不就坐实了张氏狠心不慈的名声了吗,温子明就是为着张氏,这一步也不能退了。 温微柳不就正是拿捏着这点,才敢把张氏推在前头。 温子明已经打定主意要给她寻个好去处,在万氏面前是一分都不愿相让。万氏有些恼怒,脸上现出一抹不虞之色。 温含章看着不对,赶紧救场:“明哥儿从小的脾气就是这样,对着外头的人口蜜舌滑,对着亲近人大咧咧的不懂事。我代他给大嫂道个歉。” 万氏有了个台阶下,也不跟他计较,只是还是道:“明哥儿年纪小,不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的。你大哥才是温氏族长,这番你扣着柳姐儿不交出来,你让你大哥脸上怎么过得去?” 温子明还想说话,温含章对着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又对万氏道:“大嫂这话,我是极认同的。最后几日在侯府里头,那么多人来往去,大嫂你不知道我是怎么撑下来的。只是柳姐儿这事已经是这样了,卫大人的处置是最好的,外头的人都觉得她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虽咱们都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但这话千万要保密。否则不仅会连累族内的姑娘们,就连温氏的爷们以后出去应酬都会被人家笑话。” 万氏十分同意温含章的话,她道:“还是大妹妹懂规矩,我里里外外好几个妹妹,我就看着你是最得我心意的,谁都比不过你。” 温含章笑了笑:“我也觉得大嫂最好。”又转过话头,“我早上躺在塌上也一直思量着这事。大哥对妹妹们素来恨铁不成钢,柳姐儿此番如此,要是在大哥手上,他必会严格管教,这是咱们都知道的。可若是易手之时出了差错,京里头那么多人看着,柳姐儿是一贯不会委屈自个的,到时候赔上的就是大哥的名声了。为了打老鼠伤了玉瓶,这才是咱们温氏的大损失。要我说,明哥儿已经派人看着柳姐儿了,咱们总归是一家人,利益一致,大哥也该相信着些明哥儿才是。” 温含章向来会劝人,她语气真挚,也不跟万氏说张氏的名声如何,终归是继母,温子贤在乎得也有限。她只拿温子贤说事,温微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已是很明显了,万氏能不考虑一下她若是再疯起来,会不会拉温子贤下水的问题吗?若是她当时往外嚷嚷的不是张氏会治死她,而是大哥待人苛刻,温子明这一番绝不会如此火急火燎。 万氏想着温微柳先前的模样,终是答应会回去劝一下温子贤。 伯府这一次过来,三个主子出动了两辆马车,张氏和万氏皆是超品诰命,有自己独属的车驾。回来时也是如此,只是张氏马车里头的温子明喝被留在了钟府,三个主子变成了两个,但马车过处,仍是浩浩汤汤。 万氏的马车上,她身旁的万嬷嬷正在劝她不要跟小叔子计较,终归温子明年纪还小,性子向来明媚,对她应是没有恶意。 万氏叹了一声:“我大了明哥儿那么多岁,他不过是小孩心性罢了。” 既是如此,她面色为何还如此难看?对着万嬷嬷一脸的疑问,万氏累得闭上眼睛。按她自己,是绝不愿意和张氏一系起冲突的,但温子贤一贯要面子,上次先是温含章撅了他的脸面,这一次又是温子明当面不饶人,她是怕府中会起其他的纷争。温含章和温子明,都是聪明人,温子贤绝对拿捏不住他们,到时候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这日子就难过了。 第60章 危机 苏嬷嬷躬身目送着伯府的马车远去,掏出一条帕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转头看着同样逃过一劫的两个大丫鬟,苦笑了一声。春暖看着马车后那一大溜熟悉的丫鬟婆子,也是心有余悸。老太太这回是动真格的,要不是方才夫人为他们说话,老太太真会将他们一起打包回府。到时候丢面子是一回事,回去之后老太太若是将他们发落到庄子上去,他们这辈子就没指望了。 张嬷嬷笑道:“老太太自小就疼咱们家大姑奶奶,你们这一回真是走了大运。” 张嬷嬷可是苏嬷嬷的老前辈了,听着她发话,苏嬷嬷连忙上前扶着她的手臂往里走:“可不是,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夫人身边的事,我是绝不敢出任何差池的。” 张嬷嬷见她苏嬷嬷认错认得爽快,也就不多说些什么了,她想着老太太刚才的话头,她是必得在这里待到大姑奶奶生子为止的,以后这些人还能慢慢调教。她看了一眼龟缩着不敢上前的春暖和秋思,两人被她这一眼看得背上发毛,只敢恭恭敬敬地低着头。温含章身边的大丫鬟都是张嬷嬷手把手调教过来的,这一回又落到张嬷嬷手上,心肝儿都发着颤呢。 温含章可没有她身边这些人的心理负担,张嬷嬷为人端正严明,在荣华院能顶半个天,爽快地把手上的事情全都交付出去,打算这段日子就猫在家中养胎了。 温子明手中拿着一个苹果用小刀削皮,一边好奇地瞅着苏嬷嬷:“方才大嫂跟你说了些什么没有?” 这话问的,苏嬷嬷立刻道:“太太在府里头逛了一圈,都是在赞夫人治家有方。我们一行人且走且看,在西厢的游廊附近碰见了大姑娘,大姑娘红肿着眼眶,见了个礼就匆匆走了,太太也没多问。约摸是老奴奉承得好,太太最后还赏了我两个银馃子。”苏嬷嬷便说便将怀中的银馃子拿了出来。 汇报地事无巨细。温子明一听就知道她在表忠心,他示意苏嬷嬷将赏赐收起来,转头对温含章道:“大姐姐,你们府上的大姑娘待人倒是客气。” 温含章白了他一眼,道:“你这阵子就住在东厢,没事少出去晃荡。”钟凉笙的事情,先前她已经看过苏嬷嬷整理的下月要放出府去的丫鬟名单,这事儿也通知了下去,只是钟凉笙知道后不敢有一句反驳之语,私底下却一直讨好她,三不五时就送双鞋子,送个绣件,温含章这里攒的她送的东西都快有八九件了,就是在等她什么时候开口。 这姑娘倒好,愣是等到了他们出京都不敢找她求情。在背后抹眼泪有什么用啊,今日若不是碰巧温子明问了起来,她哭瞎了眼睛都没人知道。 温含章顺便也将这件事交待给张嬷嬷了,要求只有一个,让钟凉笙改了这幅缩手缩脚的模样,总不能受了委屈还一直强忍着。以后嫁了人若还是这样,被人欺负到死都是有的。温含章管不了别人地里的小白菜,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她就是看不惯她这种脾性。 张嬷嬷给温含章出了主意:“夫人若是不在意,这段时日不如就让大姑娘出来协理家务,我在一旁看着,总不会出差错。” 这主意好,温含章一下子就同意了。 苏嬷嬷心惊胆战,夫人这一胎加上坐月子可得一整年,若是这一年都是大姑娘打头主事,她这嘉年居的管事嬷嬷就得被人排挤到一旁去了。以后大姑娘要是能立得起来,焉知夫人不会当个甩手掌柜。苏嬷嬷在温含章身边几个月,也有些了解她的为人,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张嬷嬷这一招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给架空了,苏嬷嬷对着温含章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在张嬷嬷面前掠其锋芒。 温子明看着屋里头两位嬷嬷的较量,对着温含章眨了眨眼睛,温含章面上露出几分笑意。张嬷嬷是张氏派来帮她管教下人的,温含章自然不会在他人面前落她的面子。虽然她也觉得这事是个乌龙,但时常帮下人紧紧弦还是有好处的。看苏嬷嬷,这不就开始紧张起来了。 等着所有人都下去后,温子明便凑了过来,将他方才削完皮的苹果递给温含章。这只苹果被温子明捏在手上好一阵子,泛着让人嫌弃的黄黑色,温含章皱了皱鼻头:“洗一洗,我要吃小块的。” 温子明只得苦哈哈地让人上了一盆水,将苹果清洗了一遍又去了果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温含章才满意了。 温子明哼道:“我这是切给我的小外甥吃的。” 温含章慢悠悠地:“等你的小外甥生出来再说。”她的肚子现下还没有一点起伏,这份关心也太早了。 一个苹果吃完,温含章用手帕抹抹嘴,很有经验道:“有什么事要求我的,说吧!”温子明这么做低伏小的,肯定没什么好事。 温子明笑嘻嘻:“还是大姐姐了解我。” 先前伯府分家时,先永平侯爱惜幼子,将府中三成家财分给了温子明,当中除了金银古董等硬货外,还有店铺田庄山林土地等的固产。这些温子明小时候都是张氏在帮着打点,直到今年出孝才全部交托给他。与张氏不同,温子明向来精力旺盛,又是一个喜欢黑白分明的性子,时常喜欢微服去自己名下的店铺田庄看看盈余出息。 这一下就看出问题了。 温子明俯下身子在温含章耳边悄声道:“庄子里头有些庄户模样十分奇怪,我觉得不像是庄稼人,倒像是有些身手的军兵。”永平伯府以军事起家,纵温子明从小走的是科举之路,一双眼力也是不差的。 温含章心中一跳,肚子突然有些痛起来,她深吸了两口气,脸上发着冷汗,温子明看情况不对,立刻就把张嬷嬷喊了进来。 温含章一直好好的,温子明也就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不过一句话,就捅破了天。 寻医问药闹腾了好一个下午,温含章总算安稳了下来。温子明看着温含章像只被钉在塌上半死不活的小猫儿一样,素来鲜妍的嘴唇一片苍白,全不见往日的神采飞扬,心上有些内疚。 方才他都急得要回伯府拿帖子喊太医了,还是温含章拦下了他,让张嬷嬷叫了一个在京中妇科中素有名声的邓大夫过来,邓大夫一把脉,就说她本就有损,还多思多虑妨碍住了心神,肚子才会发作,叫温含章安心养胎,天大地大,没有生孩子的事情大,不要管其他俗事,好好调理着,孩子才能健康平安地生下来。 邓大夫是民间大夫,性子直楞,说话不会拐弯抹角,一边说一边训,把一旁盯着的温子明都说的抬不起头了。 等送走了大夫,温含章屏退了众人,打算跟他聊一聊他刚才说的那件事。温子明唰地一下跳了起来,眼神闪烁道:“我就是随便说说,大姐姐你好好安养着,我先去外头转转。” 温含章瞪了他一眼,温子明被她威严凶悍的目光那么一瞪,讪讪地坐了下来。 温含章摸了摸肚子,她没想到这会儿会那么脆弱。她从小就是个健康宝宝,这种略微一动就得卧榻休息的事情还是很少的,让她极不习惯,偏偏温子明还在这时候气她。 温含章将方才丫鬟刚刚熬好的安胎药一口而尽,先给肚子打了个底,才老实不客气道:“你不把事情说清楚,我今晚得一整夜睡不着。” 温子明这回的措辞可小心了:“也没什么。就是我去庄上逛了逛,觉得有些人看着模样凶了一些,想是庄上的管事做事有些不公,才让庄户不得不抱团起来反抗。大姐姐,你就别担心了,我回头把那些管事叫来骂一顿就好了。” 温含章微闭着眼睛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这阵子先别去庄子,就在府里头窝着,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我找几个人去问问住在附近的人家,那些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温含章打算将钟涵赞不绝口的清谷用上。她是到了和钟涵分开时才知道这三个多月来在京中声名鹊起的福平楼和玉璇报斋都是钟涵着人在后头经营着,钟涵怕她一个人在京城没有依靠,将这些他藏在暗处的后手一一交代。温含章先时怕这些像是谍报机构的产业会惹出什么麻烦,但这会儿什么都顾不得了。 温含章是看着温子明从小长大的,这个小少年身上有着张氏和她所有的心血,温子明小时候三不五时就要生一场小病,当时她和张氏都生怕他夭折了,从一丁点的婴儿好不容易把他养到这么大,还养得这么好,这么聪明伶俐,温含章虽然有时对他不怎么客气,但心中一直为他骄傲。这么多年下来,温子明于她来说,也不只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弟弟。那些人把主意打到温子明身上,温含章是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她心中还有一个猜测,温含章轻声道:“明哥儿,你说,那些人会不会是大哥安排进去的?” 自从上回李先生提醒他多看看府中倾向,温子明确实关注了一下温子贤在朝中的动态,他摇了摇头,道:“大姐姐你是知道的,大哥一向懂得明哲保身,他或许会在明面上表示支持谁,但暗地里那些吃亏的事,他是一样都不会沾的。” 温子贤现在和宁远侯在一个碗里吃饭,但除了联姻大姐姐外,大哥并没有作出一些实际站队的事。 温含章想了想,确实是这样。温子贤是那种刀不架到脖子上就永远只会顾左右而言他的人,除非他人手上捏着他的软肋,这个软肋,还得要十分致命,才能逼着温子贤低头。 只是,明哥儿说的这件事,若不是温子贤所为,对整个伯府而言就是莫大的危机。 姐弟俩都没打算将这件事告诉温子贤,好歹得等他们查个清楚再说。 温子明十分不赞同温含章亲自管这件事,他仰着脖子,捏着拳头道:“我都这么大了,大姐姐你要是还不放心我,我就回家告诉大哥去,让大哥处理这个事。” 居然还敢威胁她! 温含章也不想让温子明做娇养的花朵,但钟涵留在京中的那些人手,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是钟涵对她的信任,温含章不能一个转身就把他卖了,纵是温子明也不行。在这点上,温含章极有原则。 第61章 疑虑 因为在这点上和温子明起了争执,温子明一气之下就跑了。温含章也不担心他会独断专行,温子明甭论平时如何调皮捣蛋,遇事之时还是十分靠谱的。 傍晚的日照透过窗格,给屋里的桌椅架槅铺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夕阳西去,时光静谧,温含章独自一人待着,突然觉得有些寂寥。 若是钟涵此时在这里,这些事温含章就可以不用自个操心。成亲至今,钟涵或许行事偶有稚嫩之处,但对她的一片心意却是无可指摘。上一次温子明闹出的那件事,温含章虽然各打五十大板,但她心底知晓,是钟涵大度,不跟温子明计较,这件事才能轻轻过去。在她的事情上,钟涵一向宽和。越想起钟涵的好,温含章越是难抑思念之情。也不知道他们的船现下行到哪里了。 张嬷嬷听见她在里头的辗转反侧,在门外试探着唤道:“夫人,我进去伺候您?” 温含章应了一声,张嬷嬷便带着两个大丫鬟推门进来。温含章见春暖和秋思两个端着恭敬得体的笑容,行事轻柔妥当,就知道这两个丫头下午没少被张嬷嬷教训,张嬷嬷正拧过了一张帕子递给温含章,秋思突然背着人对她吐了吐舌头,温含章好笑出声。 张嬷嬷不用瞧就知道有人背着她在打眉眼官司,她淡定道:“夫人,您现下不太方便,今晚不如支个小桌子在塌上用膳?” 温含章道了一声好,不一会儿苏嬷嬷就带着小丫鬟进来,将桌子上摆得满满的,都是清淡可口的素宴,素鸡、素鸭、素火腿、煎春卷、烫春芽、烧春菇等等,福平楼来的那位张师傅手艺果然了得,温含章看了一眼,突然问道:“明哥儿去哪了?” 苏嬷嬷略微看了张嬷嬷一眼,才小心应道:“二爷出府了,也没交代他的去向。” 温含章想了想,道:“虽说我和大妹妹都要守孝,但明哥儿不需要跟着忌口,以后若是明哥儿在府里用膳,让厨房单独给他做点带荤的。” 张嬷嬷劝道:“咱们府上采买肉食的消息传了出去,许是不大好?”大姑奶奶委实太疼弟弟了,但现在正值热孝,要是被人抓住话柄就不好了。若是在伯府里头,张嬷嬷是不担心的,先永平侯过世时,伯府也守了三年的孝,都守出经验了。 温含章笑道:“不碍事的,你跟管事们说一声,最近府上的食材都由我的陪嫁庄子供给,我叫个人进府,这件事由他单独负责,你们只要守紧门户就好了。”理家管事这么久,温含章对府中的掌控极有信心,况这府里头一大半用的是她从伯府带来的陪嫁。说起来,温含章也是灵机一动才想出了这一招。正好可以由这里入手,查一查她和温子明手底下所有的庄子。若是有人暗中酿造阴谋,总不会就只有一个庄子出事。 张嬷嬷到底担心温含章现下的身子,拖了几日才让她将这件事吩咐了下去。 第36节 府中两个大管事,叶管事跟着钟涵吹江风去了,留下来伺候的高管事听到这件事有些羞愧——他家老爷都用上夫人的陪嫁了,这可称得上是吃软饭了。 高管事有心想要劝一劝夫人,但看着这几日因着张嬷嬷的到来脸上有些憔悴的苏嬷嬷,又将话缩了回去:他替老爷担什么心啊,老爷一向是夫人说好的他就好,比他还奴性十足,成婚至今他就没有见过老爷驳过夫人的一句话。他在这两口子中间为难着急,还不如操心今晚吃啥。 高管事和清谷也算是老相识了,他即刻就把清谷找了过来。清谷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在家中饭都没用好,火急火燎就过来了。 说起来这还是清谷第一次见着温含章。 他先前听说家中的傻妹妹被少爷送了回去,心中就嘀咕起来了,这新来的夫人可真行,不过刚刚新婚,就能将少爷收服地服服帖帖的,撩拨得少爷将与他青梅竹马的彩月都送归了家——若不是对妻子爱重至极,少爷怎么会如此下彩月的脸面。 彩月虽说做错了事,但他们一家子可都是先太太的陪嫁,他娘是少爷的奶娘,他大哥、他小弟和他都在帮着少爷做事。彩月进少爷的后宅本已是板上钉钉的了。 清谷一家子的身契早就在官府注销,他也不想让亲妹妹去当姨娘,可是钟涵对他们的恩情比得上天高海深,他在彩月被送进少爷后院时没有发出异议,便是默认了亲娘和大哥此举。钟涵当时的处境十分不妙,他总不能只记着自己的那点不快。 可惜这些所有人都觉得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在新夫人进府后就都变了个样。当时彩月拿着新夫人赏赐的嫁妆啼哭着回了家,清谷对温含章就更好奇了。 闻名不如见面。清谷虽然与温含章之间还隔着一层纱幔,但心中却已是浮想联翩,竖着耳朵唯恐漏了一句话。 但他没想到,夫人交代下来的会是如此要命的一件事! 钟涵先前交代过他,三皇子不仅藏了兵器,还私藏下一支军队,叫他注意着京城内外的蛛丝马迹。清谷没想到这些人就藏在少爷的眼皮子底下,还都是和少爷息息相关的人。这回要是跟上次一样不管不顾掀了出来,永平伯府一家子都得遭殃。 温含章一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个性,但她手底下的那些人都和伯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十分容易走漏风声,这一回事关永平伯府的身家性命,她不能有丝毫差错,只有借钟涵手下的人一用了。 清谷听温含章这语气,就知道少爷并没有将事情和她说个明白。这下他可就为难了,因为温含章吩咐下来的是,她要知道这些是谁的人,是怎么安排进去的。 清谷现下就像一个捏着正确答案要推导答题过程的人,他咬了咬牙,钟涵不在京城,夫人又怀着小少爷,他身上任重道远,但所有一切都没有比安抚好夫人这边更重要。 温含章不知道清谷心里在想些什么,她给他出了个主意:“我和温二爷的庄子里头选种的蔬菜都不同,你正好可以借着我怀孕挑食的名头,到处去走走看看。” 清谷脆声应好。温含章总觉得他答应地太松快了。毕竟普通人一听说这种事,不是应该被吓得屁滚尿流吗?和兵事相干的,可都是要掉脑袋的凶事。心上存了怀疑,温含章就道:“我再给你指个人帮帮你的忙?” 清谷立时就拒绝了。 温含章突然吩咐人将纱幔撤下,清谷第一次见着了新夫人的模样,但也就这一瞬了,从后头突然袭来一阵猛烈的鞭风,卷起了七八个圈子,将他绑得紧紧的。这一切只在顷刻之间,清谷两只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一个不小心,被身后的人踹着膝盖跪到了地上。 一个装扮利落的丫鬟将一把匕首横竖在他的脖颈上,冰凉的锋芒让清谷心上发凉,因着那匕首已是划开了他的皮肤,清谷闻着了一丝弥漫在空中的腥味,他顿时两条腿都软了下来。 夏凉问道:“夫人,要怎么处置?” 温含章道:“先把他绑好,我要继续问话。”甭看温含章外表清清软软的,她出身武勋之家,自然不会少了破釜沉舟的魄力。她方才交代的那件事,若是一个不慎就是杀头大罪,他们家可没有一个皇子可以让皇上心软。清谷此人,她是因钟涵才给予信任,但他刚才种种应对让她疑虑丛生,若是清谷不能证明他的清白,温含章不介意将他在府中留到钟涵回来再处置。 清谷轻轻咽了咽唾沫,丝毫不敢乱动,他这会可是把新夫人瞧得真真的。 新夫人穿着一身家常的素纹缠枝长褙子,脸上有些苍白,双眸藏着两颗明亮的星子,此时正带着疑惑打量着他。 此时突然刮起一阵穿堂大风,清谷被这风吹的,在这七月里头额上的冷汗簌簌而下,身上哆嗦着,说话的调子都在轻轻打转:“夫人,这是怎么了?” 温含章示意夏凉先将匕首移走,等着清谷松了一口大气,她突然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温含章的语气十分肯定。 清谷咽着口水道:“我都是听少爷安排的,夫人不如直接去信问问少爷?”他可不敢背着钟涵做主把事情全盘托出,清谷若是没这点忠心,钟涵绝不敢用他做这种要命的事。 温含章想了一想,让人将他绑起来扔到后罩房中的柴房里头,只是在夏凉将他押出去前轻飘飘地加了一句:“府中没有安全的通信渠道,我是不敢把这件事随意写在信里的,你家少爷此次来回可得两三个月,你自个好好想一想。” 清谷立时想把他和钟涵的通信方式说了出来,只是心中突然有一种直觉阻止他发言。清谷迟疑不决地看着温含章,到底乖乖随着那个凶悍的丫鬟下去了。 等到清谷被押走,方才在花厅外的嬷嬷丫鬟们才敢一拥而上。张嬷嬷是早知道温含章和夏凉间有一些约定的默契的,先侯爷将夏凉给了温含章,就是担心会有这种措手不及的事情发生。只是温含章现下可还在养着胎呢,张嬷嬷是从小看着温含章长大的,这下可是顾不得尊卑之别了,担心地连连说了她好几句,先前温含章说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张嬷嬷才愿意让她见人,但没想到温含章不动则以,一动就把夏凉给用上了。 温含章脑门一紧,只得乖乖地听着。她也不想如此折腾,只是清谷这件事事发突然,温含章才没有法子。她悄悄摸了摸肚子,好好养了几日,这回孩子倒是挺给力的,全程没有拖半点后腿。 钟涵还不知道,他的谍报小将清谷初次见面就被温含章绑起来了。他独自一人置身船舱之中,手边上摆着一匣子信件,都是近来京中一些市井动向,钟涵已经拆开了大半,这其中许多都是关于宁远侯与皇帝关系的猜测论述。 钟涵将手中的信件扔到案几上,心中想着在京中养胎的温含章。这个孩子来得又惊又喜,钟涵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早就有了孩子。想着温含章,钟涵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意,想着她梦中是因产后虚弱而逝世,又不免有些担心她的身体。只是现下所有事情都跟前世不同,温含章比梦中有子的时间足足早了大半年,温含章这一胎应是不会受外因干扰。钟涵算算时间,打算这一次回去就和岳母和小舅子商量提早分出伯府的事情,保全了小舅子,就是保全了温含章的娘家,她这辈子必不会为此伤怀。 想了一会温含章,钟涵又看着匣子里的信件。在他出京之前,二叔递上的丁忧帖子被皇上御笔核准了下去。 这一笔红批在京中可是惊起了千层浪。要知道宁远侯手上掌管着京中三万禁军和京郊五万宁远驻军,一般碰到如此紧要的心腹重臣上奏丁忧,皇上都会酌情夺情。但宁远侯一卸下身上的差使,明康帝立即就指了一位心腹将军代掌中央军权。 皇上这一手,让钟晏在老太太扶灵出京前夜突然病倒,病情来得又急又快,当日钟泽和旬氏相送之时,钟泽脸上居然有了些忧虑之意,看来二叔这一次是真的病了。 钟涵笑了笑,皇城脚下,民众大多不是目不识丁之辈,清谷收集上来的市井流言经常有许多让他茅塞顿开之语,京中许多人都热衷在公共场合隐晦地表达自己的政治观点,譬如这一次,民众就十分朴素地觉着,宁远侯肯定哪里开罪了皇上。 第62章 站队 温子明是回府以后才知道今日他大姐姐居然发生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事情,听完丫鬟所述后真心觉得他大姐姐实在太折腾了,想着钟大姐夫在信中对他的殷殷重托,温子明顿时十分苦恼,若是他大姐姐这一胎保不下来,不仅对不起大姐夫,他娘也该伤心了。 “大姐姐,这么危险,你怎么不等我回来再行动?你肚子里还有小外甥呢!”温子明抱怨了一通。 温子明最近几日都是在伯府上完课后便赶回来陪孕妇。过了几日走读生活,他觉得这样还蛮好的,起码不用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和李先生同在一片天地之下,压力忒大了。 温含章瞥了他一眼,她方才已经被张嬷嬷念叨了许久,现下对着温子明的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都无甚感觉了。 温子明看着她这幅敷衍的模样,顿时气结。亏他知道府里头抓了个奸细还生怕他大姐姐受了惊吓会影响到小外甥,急急赶了回来。 温含章见他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想着温子明好歹也是要在府中住上一段时间了,现在逗得太过以后就不好玩了,便好声好气哄了几句弟弟,边说便摸着他的脑袋,觉得手感甚好,又多摸了几下,温子明十分不自在地躲开了:“男孩子的脑瓜子被人摸了会长不大的,大姐姐你那么喜欢摸人,以后去摸小外甥啦!” 温含章瞪了他一眼,这说的是什么话,她也不是谁都愿意上手的好吧,若不是看他长得可爱,她才不愿动手呢。 温子明一向是个顺毛捋的性子,见温含章认错态度良好,缓了缓气道:“大姐姐还是要听我的才行,以后这种事绝不能亲身上阵。” 温含章机械地点了点头,她这段时间听了不少这种话,都培养出条件反射了。 温子明有些犹豫地看着温含章,府中出了这么一桩事,他都不知道要不要把先前温含章托他找的蜀地换防记录交给她了。 这种年长日久的军事纪要,一向是收藏在伯府藏书楼中,温子明先时很少去翻阅,没想到竟然不能直接拿走,只允许誉抄。听说是之前府中丢过一些紧要的东西,温子贤十分恼怒,于是就订下了这么个规矩。 温含章见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便道:“男子汉大丈夫,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温子明想着先前大夫的嘱咐,读书伤神,他大姐姐现在可是个金贵的孕妇,温子明便有意绕开这个话题,道:“夏凉姐姐再凶悍也是个姑娘家,不如我让我身旁的高驰去审审方才府中抓住的那个人,高驰跟夏凉姐姐一样,也是爹先前特地给我的,大姐姐你信不过我,总信得过高驰吧?” 温含章却道:“你帮我写一封信给你姐夫,走伯府的渠道,写得隐晦些,就说清谷办事不力,我把他绑起来了。”先前清谷让她去信问钟涵时,温含章心中已经有几分信了,若是奸细,绝不会如此理直气壮,温含章那样做不过是预防万一。 算着时间,这信件在路上一来一回得要十数日,温含章倒也没让人虐待清谷,每日三餐虽是粗茶淡饭但也井井有条,清谷看着这待遇,就知道温含章对他已是半信半疑。他枯坐在柴房中大叹了一声,忠臣难做,奸臣更不易做。要是他一被绑起来就把少爷的事情和盘托出,怕是夫人都不会去信确认,立时就收拾了他。 清谷多日未曾归家,他的家人都十分担心。温含章这一日正坐在院子里的竹塌上听着钟凉笙给她念话本,就听见外头有人拜访的消息。 温子明近来禁止她做一切费神的事情,但守孝本来就严禁声色酒乐,这么一筛下来,她每日除了发发呆外就无事可干了。恰在这时候,钟凉笙毛遂自荐,也不知道是谁给她出的主意,她居然羞怯着说过来要给她念话本解闷,虽然念得磕磕绊绊,有时候还要温含章纠正她的字词发音,好歹多个人也多份热闹。 张嬷嬷那一日说要钟凉笙协力家务,隔日就将她理事的地点设在嘉年居的抱厦中,每日上午钟凉笙在嘉年居会见府中管事,下午可以随便活动。温含章没想到的是,钟凉笙居然会主动靠近嘉年居,看来真是长进了。 许是念到话本中一些公子和小姐间的绵绵情话,钟凉笙念着念着,面上便开始飞起嫣红,一番丽色宛如秋日海棠。 温含章看着一旁张嬷嬷不赞同地看着她的眼神,表情十分无辜,这个话本可是她随手从书架上拿的,原本私藏了这些就是打算悄悄看,可没想着公诸于众,幸好高管事的传话打断了这一派尴尬。 张嬷嬷面上有些不豫之色,守孝本就不能轻易见客。这府上的管事也该回炉调教一番才是。 高管事在张嬷嬷的冷眼下硬着头皮对温含章道:“外头来的是清谷掌柜的母亲和弟妹。” 清谷的弟妹,就是先前被打发出去的清明和彩月,这两位可是他的老相识,就连那位老嬷嬷也是个有来历的。 高管事也不知道清谷怎么得罪的夫人,这件事稀里糊涂的,夫人要交代清谷办事,清谷上门后却又将他绑起来,之后只让他到清谷家中交代一声,什么都没有解释,高管事心中也很是忐忑,就怕有什么事情发生。 温含章对张嬷嬷道:“外头的是老爷的奶娘一家子,和老爷感情极好,也算不得外人了。”张嬷嬷的面色这才稍缓了下来。 温含章让高管事请他们进来。她一直知道,钟涵对他的奶娘一家子十分倚重。温含章先前也想过和他们见个面,但后来秋思私底下将彩月在众人面前对着钟涵脉脉传情的事情告诉她,温含章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彩月是钟涵奶娘唯一的女儿,这种与主家有些体面辈分的嬷嬷最是难缠,重不得,轻不得,温含章先时已是想着,若是钟涵无意让他们见面,就这么省了一桩事也挺好的。 但先前清谷的事情过后,温含章总觉得这其中有许多不明不白之处。她等不及钟涵的回信了。就在昨日,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温子贤竟然在朝会上怒斥了一番紧咬着三皇子不放的延平侯朱尚钧。 还是那桩私藏兵械的案子。自从查出延平侯朱尚钧的管事家中藏有刀剑后,之前攻击三皇子的火力就分了一半到朱尚钧身上。朱尚钧一向脾气直爽,屡次犯上直言,清流御史们早对他十分不满,说他是逆臣贼子,狼子野心,这个指控可谓是将朱尚钧逼到了墙角上。 自来谋逆罪最重,朱尚钧在朝上舌喷群臣,道这件事原本就是由三皇子而起,三皇子为了遮掩自己的罪行,拉人下水,朝上一众蠢臣却视而不见,若是他日三皇子兵临城下,今日这些人的作为就是自绝死路。他请旨搜查京中所有三品以上大人的府邸,若是反抗视同谋逆不轨,尤其点名要搜查三皇子府。 温子贤居然站出来接过宁远侯的棒子,一力维护三皇子。这下子永平伯府便是在众目睽睽下暴露出自己的政治倾向了。 温含章很是怀疑,温子贤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把柄在宁远侯和三皇子手上。再加上温子明庄子上发现的那些不明身份的军兵,两两相加,温含章需要立时有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帮忙。若是不能确定清谷忠奸与否,她就要另谋他策了。总不能真的等上十几日。 钟涵奶娘的姓氏是当年钟涵母亲所赐,与她一般姓晋,晋氏是一个体态圆润、头发花白的妇人,看着十分和气。清明与她如出一辙,长相十分喜气。倒是两人身旁的彩月,一脸淡色,面无表情。 在孝期登门,晋氏同样是素服银饰,温含章心中点了点头。只此一举,便看得出这位晋嬷嬷是个懂规矩的人。 晋氏甫一见着温含章便要下拜,温含章却让丫鬟拦住了她,只肯受了半礼,就是这半礼,一旁同样躬身行礼的彩月都有些皱眉。 温含章视而不见,她笑道:“我早就想和晋嬷嬷见个面了,只是成婚至今事情太多,都不能如愿。” 温含章觉得自己嫁人一回,这说场面话的技能越练越高杆啦,许是她面上的真诚真的俘虏了晋氏,又许是晋氏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她怀孕了,总之晋氏的眼睛在滑到温含章肚子上后,脸上笑意也跟着加深了:“老婆子也一直盼着要来个夫人磕个头。” 初次见面,氛围十分友好,纵使晋氏知道温含章将自己的儿子扣在府中,也十分沉得住气,你来我往说了好一阵子,一点也不生疏。这就是大家夫人自带的寒暄技能了,举手投足大方流畅,让人只觉得春风袭来。 晋氏看了彩月一眼,彩月脸上有些不自在。这位在她女儿口中十分不堪的新夫人,言行举止都有些出乎晋氏的意料之外。 她原本觉得能在新婚期就将夫婿身边的大丫鬟打发归家的妇人,必是十分善妒,又有彩月说温含章面目普通,无甚出彩。晋氏便觉得钟涵突然愿意这一桩婚事,应该是里头有些什么隐情,但现下看来并非如此。 第63章 忠仆 晋氏既然在心中打了个问号,言谈之中就有些试探之意。温含章以为两人还要再打一会儿太极,却没想到晋氏会突然提起彩月的事情。 她愣了一下。说实话,自从钟涵将彩月和清明打发出府,彩月在温含章心中就已是可有可无的了。实在是钟涵在这方面上十分严于律己,她进门至今就从没想过他会有偷腥纳妾的可能。 新婚夜——在京中素有风流名声的新郎官居然是个童子鸡;他身边的大丫鬟彩月——钟涵主动打发了出去;对院子里略有姿色的丫鬟——他一概目不斜视;小舅子故意设下了女色局——他在席上也是清风朗月,捉不住一点错处。 就连她这一次怀孕,时机也是碰巧在老太太孝期之内,省了给他安排通房的烦恼。当然温含章是绝不会这么干的,若钟涵有了姨娘,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夫妻离心。 妻妾和睦,一团和气,只会建立在她对他丝毫不在意的基础上。若是钟涵有朝一日有了小妾,她只会觉得自己看走了眼,不会去嫉恨旁人。这个世道女人最没有选择的权力,若是男人不愿意,谁也不能强按着牛低头。 在这上头,张氏一直是温含章的榜样。她与先永平侯差了十几岁,对那些与她分享同一个男人的姨娘们,无论是觉得姨娘低贱与之不对付有失身份,还是容人之量甚好,只要他们不触碰到她的忌讳,张氏从来不会主动为难。她如此端着身份,永平侯对她反而更加敬重。 晋氏半坐在宽椅上,侧着身子缓缓道:“自老太太将我们一家子放出府,我就一心惦念着少爷。只是没想到在外谋生艰难,最后还是要少爷接济我们一家子,老婆子实在惭愧,自那时,老婆子和儿女们就打定主意要报答少爷的恩情。清湛、清谷、清明和彩月几个都是如此。” 到这里为止,晋氏在温含章心中还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人,没想到她话锋一转,却道:“少爷将我们一家人安置在外城中,经常前来探望,恰逢少爷在府中有难,彩月先前跟着附近一个相熟药铺家的老太太学了几手,老婆子一家商量之后,就将清明和彩月再次送入府内伺候。这两个孩子先时得罪了夫人,我代他们跟您认个错。” 晋氏说着就要再次跪下,温含章让人扶住了她,笑了笑:“晋嬷嬷无需如此。说起来,我和清明彩月也只是见过一次,说得罪是绝对谈不上的。老爷许是觉得院子里头下人够用了,才将他们送了出去。毕竟清明和彩月没有身契,和旁人总是不一样。” 晋氏:“说是如此,但老婆子当年承了先太太的厚恩,必是要帮先太太守护好少爷的。若夫人不弃,不如就让这两个孩子回府中当差?要是怕他们没有身契不方便,老婆子现下便能做主,让他们重新签契。这两个孩子在家里头日日念叨着府里,夫人现下身子不方便,多两个帮手总是好的。” 晋氏这话应该是没有提前跟清明和彩月商量过的,清明一听完就要跳起来,反而是彩月死死拉住他的手腕,双眼发亮。 温含章有些弄不清楚晋嬷嬷究竟是来搅局的还是来捞儿子的。钟涵现在不在家,这府里头就是她的一言堂。她现在跟她讨价还价,不怕她一时气愤之下用清谷出气吗?她好歹也是伯府出来的姑娘,若是她直接给他按个盗窃的罪名拉到衙门中,清谷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温含章想了想,直言道:“嬷嬷这话,我是不认同的。虽我是内宅妇人,也知道奴籍入良籍是千难万难的事情,老爷与嬷嬷一家子的情谊非同一般,先前清明和彩月出府,虽说过程有些瑕疵,但并不是惩罚,老爷并没有忘了他们。据我所知,清明现下在府外同样也是为老爷做事,彩月姑娘同是如此,若是他们真的被老爷厌弃,老爷先前就不会让我为彩月姑娘准备嫁妆,嬷嬷可不要辜负了老爷的一片心意。” 她这些话,大部分是为了钟涵着想。若是心中藏着一个人,就会不自觉被他的情绪所牵动。 温含章知道,钟涵应是不愿意看到他的奶娘一家再入奴籍的――虽然清明和彩月签了身契再进内宅,她就能拿捏住这一家子,心中也会对钟涵外头的事情更放心,但,彩月和钟涵有从小的情分在身,这就是她心中挥之不去的地雷。在这上头,温含章是宁可少一事也不想多一事的。 温含章说完这席话,就见着晋嬷嬷眉眼间的皱纹顿时柔和了不少。她脑瓜子转了一转,就知道晋嬷嬷这是在试她,不免有些无奈。 晋嬷嬷笑道:“是老婆子说错了话,夫人多担待。”方才温含章事事将钟涵抬了出来,晋嬷嬷听着反而觉得假。她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自然知道这些夫人小姐们言辞伶俐,舌灿莲花,若是想要哄着你玩,你在他们嘴里是绝听不到一句真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