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少年》 第1节 =============== 书名:白杨少年 作者:明开夜合 文案: “为什么最终答应他?” “怕他又发疯。太能折腾了,折寿。” 陆明潼听见这番对话,挑挑眉,当是对他的称赞了。 · 此后 既做我的眼泪 也做我的湖 ——《刺槐少女》 · 姐弟恋,四岁差。 平淡,日常向,很慢热,he。 排雷:洁党慎。 —— 一句话简介:既做我的眼泪也做我的湖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渔,陆明潼 ┃ 配角:甲乙丙丁 ┃ 其它: =============== 第1章 少年心事却起了雾(01) 白杨少年 文/明开夜合 2020.02.10 · “此后,既做我的眼泪,也做我的湖。” ——《刺槐少女》 · 沈渔被电话吵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发火。 只可惜对面是她的老板,且催促口吻:“你弟弟喝醉了,赶紧过来接个人……” 沈渔有片刻无语,“唐总,我是独生子女。” “堂的表的总有吧?这人叫陆明潼,你要是不认识,我就把人撂这儿了。” 沈渔当即清醒,“……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她一只手去摸枕边的眼镜,戴上之后又拧亮台灯。往窗外看一眼,城市常年灰蒙蒙的天色,不辨晨昏。猜想时间应当不早了,看手机屏幕,显示晚上十一点半。 唐舜尧懒得解释前因后果,“既然认识,赶紧过来接人。” 不知道是睡多了,还是没睡够,脑袋昏昏沉沉,让沈渔浑身都在抗拒出门这件事,“就近给他找个宾馆开间房吧,钱我来出。” “我闺女发烧了,我得马上赶回去送她去医院,没时间跟他耗着。你赶紧过来,我叫严冬冬在这儿看着他。” 沈渔下午从西城赶回来之后倒头就睡,只摘了隐形眼镜,妆都没来得及卸。这时候拿卸妆乳潦草揉了一把脸,换上t恤和牛仔裤,出门。 七月的懊热暑风,到了深夜仍是兜了她满身满脸的汗。 穿过烧烤摊前的一片烟熏火燎,在路边找到自己的车。临上车前,她回头,往自己住的那栋楼看一眼,六楼外窗紧闭,黑灯瞎火,不像是有人回来过的。 唐舜尧发的地址是一家ktv,离清水街不远,驱车十五分钟即到。 偌大一个包间,点唱机还放着歌,没人唱,人都走了,只除了正坐在昏暗灯光里玩手机的严冬冬,和角落里的一团黑影。 沈渔抬手按开关,试了几次,才调出一个亮一些的顶灯。 严冬冬一下给照得睁不开眼,连呼“我要瞎啦”。 沈渔走到角落里。 一个年轻男人,歪靠着沙发靠背而坐,黑色西裤,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三粒扣,阖着眼,白皙皮肤泛着醉酒后的薄红。 可能是因为一霎亮起的灯光,他抬起手搭在了额头上。 沈渔与他暌违两年,乍一相见,只觉得陌生。从前,他从来没有作过这样正式的穿着。轮廓多些硬朗感,虽仍然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气质却开始偏向后者。 一旁严冬冬手托腮,受用欣赏这一副好皮囊,半点被唐总勒令留下的怨气也无,倒是责问起沈渔:“沈渔姐,你瞒得好严实,怎么有个弟弟要来我们工作室实习都不告诉我呀。” 沈渔心想我怎么告诉你,我他妈都是二十分钟前才知道的。 她走过去,伸手搡一把,“陆明潼。” 年轻男人不悦地闷哼一声。 严冬冬面前放着半杯冰水,沈渔端过来,径直往他面上一泼。 骇得严冬冬低呼一声。 这时,陆明潼才缓缓睁眼。 千百遍在他梦里出现过的那张清冷面孔,此刻就在跟前,他却愣了愣,下意识伸出一只手去,要去够她,确认是不是真的。 沈渔后退半步,声音比浇在他脸上的冰水还要没有温度,“醒了?还不赶紧起来。” 严冬冬也愣了一下,因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渔。她知道沈渔平常工作中严肃归严肃,私底下却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从来不会给人下面子,何曾有过这样口吻,训狗都要比她温柔哦。 哪知道陆明潼半点不恼,乖乖站起身,因脚步虚浮,伸手撑着靠背,借一点力,没再坐下去。 他目光始终是黏在她身上的。 沈渔却不看他,扯两张面巾纸递过去让他擦脸,转头对严冬冬说:“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不顺路呢。” “正好让他先醒醒酒。” 走之前,沈渔喊来服务生,借两个塑料袋,塞进陆明潼手里,叫他等会儿要吐就吐袋子里,不准弄脏她的车。 沈渔的车很便宜,一辆大众polo,但是收拾得很干净,车里有一股柑橘调的清香。为了通风,冷气没开,后座两侧车窗大敞。 严冬冬坐副驾驶,往后座看一眼,陆明潼靠着椅背,蹙眉不舒服的模样。 他穿一身明显价格不便宜的正装,一张脸也是生得清贵,手里却始终紧紧攥着沈渔给他的那两个塑料袋,怪违和的。 严冬冬一路看过来,直觉这两人的相处模式不像姐弟。而且,方才迎新团建上,陆弟弟全程不理人,态度比唐总还叼哦,怎么在沈渔跟前却这么听话。 “沈渔姐,你和他是哪种性质的姐弟?表的?重组家庭的?” “我跟他没关系,他就我楼下的一个邻居。” “哦,青梅竹马呀!” 沈渔斜来一眼,严冬冬自觉闭嘴,沉默了没两分钟,又说起陆明潼的事,“陆弟弟澳洲留学回来,来我们一个做婚礼策划的小工作室实习,感觉有点屈才呢。” 沈渔这段时间领导着小组成员在忙西城婚博会的事,直到今天下午才结束回南城,有近一周的时间没去公司,因此也不知道陆明潼是什么时候回的国,又是什么时候入的职。 愣神间,忘记回严冬冬的话。 不过她是自说自话的性格,从来不怕冷场,没等沈渔问,她已自发解释清楚来龙去脉—— 陆明潼是这周二入职的,还没来就给办公室造成了不少轰动,起因是hr小武率先在群里发了这批新员工和实习生的联络卡。大家把陆明潼那张邮票大小的登记照截图下来传来传去,有人特意问小武,真不是哪个流量小生选了咱们工作室拍真人秀? 陆明潼来报到那天,女同事们发现他压根不上相,真人分明比照片上还要好看三分。 已婚的姐姐们给未婚小姑娘们谋福利,中午临时组织一波聚餐,席上各种问题狂轰滥炸,结果发现这个弟弟怎么性格闷闷的,说什么他都“嗯”、“差不多”、“可能吧”。 当有人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的时候,他伸手捏了一下眉心,没有回答,却是抛出了一个问题:“沈渔不在吗?”那语气仿佛是被这个问题憋了许久,终于憋不住了。 大家面面相觑,小武问他,你认识沈渔。 他犹豫了一下,说,“她是我姐姐。” 至于今天晚上,则是唐舜尧组织迎新团建,大家吃过饭又去ktv。 也没多少人愿意唱歌,都聚在一起聊八卦。上回没能就陆明潼的恋爱状况问出个所以然来,这回把新员工都召集在一起,集中“审问”,一个都逃不掉。 不过老员工们身先士卒,先从自身讲起。结果大家聊嗨了,七嘴八舌的,根本没人察觉陆明潼已偷偷脱离。 他再被注意到,就是散场的时候了,整个人喝得醉醺醺的。 沈渔听严冬冬说得绘声绘色,脸色却更沉几分,“陆明潼投的是技术组?” “不是呀,是策划组的。” “谁通过的简历?” “应该是人事那边吧?面试是唐总面的。不过他只是投的实习嘛,筛得没那么严格。”严冬冬略感疑惑,“怎么了?” 沈渔摇了摇头。 陆明潼本科专业是计算机,屈尊跑来一个私人小作坊实习不说,还与专业没有半分关系。 这人,还跟以前一样任性妄为。 将严冬冬送到之后,车掉头往回开。 到了清水街,沈渔找到空位将车停下,回身喊道:“陆明潼。” 后座那人阖着眼,没反应。 </div> </div> 第2节 沈渔关了车窗,熄火,下车之后拉开后座车门,一巴掌轻拍在他额头上,“起来,别让我又拿水泼你。” 陆明潼醒是醒了,却是一步三晃,沈渔跟在后面,看他脚下一拌,差点摔个狗啃泥,赶紧上前一步将人搀住。 重量都倚过来,沉得差点撑不住。沈渔脚下站定,将人往后推了推,扶正鼻梁上下滑的眼镜,心里十分恼火。 他这样,上楼该是够呛。 沈渔叫他在原地待着,自己去前面找帮手。 清水街一片都是做小本生意,各式店铺鳞次栉比,但时间晚,大多都已经关门了,只有烧烤摊还在营业。 街坊邻居都是熟人,烧烤摊的老板沈渔也认识,只是这时候他正忙着对付客人点的二十串烤羊肉,应接不暇,沈渔没好意思同他打招呼。 摊前徘徊一圈,倒是有位来吃烧烤的顾客,沈渔是认识的。他是负责这一片区的派出所的一位民警,且恰好就跟她住同一栋楼。八年前的那件事,他曾参与过居中调停的工作。他姓杜,叫杜卫明。 杜卫明笑说:“小沈你现在才下班?” “出去接了一个人。”沈渔笑应一声,犹豫片刻,向杜卫明求助。 杜卫明二话不说就站起身,让烧烤摊老板再烤个蒜蓉茄子,他把人送到了就回来吃。 沈渔领着人回到原地。 杜卫明将蹲在墙根下的人提起来,感叹一句“真沉”,定睛一看,愣了愣,“这是……陆家那小子?我记得他不是到国外读书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可能就这两天吧,具体我也不清楚,我上周出差去了。” 清水街一片都是老式住房,没有电梯。杜卫明常年锻炼的,将人扶上六楼也快去了半条命。 停在陆家门口,沈渔追问陆明潼钥匙在哪儿,没问出所以然。 杜卫明便说:“要不送到楼上你家去?等他酒醒你再问问。” 沈渔不好继续耽误杜警官的时间,略作沉吟,答应下来。 进屋之后,杜卫明将陆明潼扔在沙发上,接了沈渔递的一瓶冰水,职业病发作,嘱咐了几句关好门窗注意安全,这才离开。 陆明潼伏在沙发上,半天不作反应。沈渔回卧室里翻出一张薄毯,扔在他身上。 正准备去冲个凉,听见他翻身作哕。 “要吐去洗手间吐!”她做好了地板遭殃的准备,哪知道陆明潼还能听得进去话,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浴室去了。 沈渔没有吃晚饭,去厨房烧水煮速冻水饺。 下饺子之前,向着浴室方向询问了陆明潼一句要不要吃,没人回答。 沈渔还是煮了两人的分量,如果陆明潼不吃,明天早上可以将剩下的煎一煎当作早餐。 水饺煮熟,捞出锅,盛入盘中,而陆明潼依然还没从浴室出来。 “陆明潼?” 沈渔走过去,拍一拍浴室门,里面含糊地“唔”了一声。 沈渔犹豫了一瞬还是推开门,却见陆明潼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阖上盖子的抽水马桶。 他以手握拳,抵住了腹部,发梢让水打湿,柔软耷落在白皙额头上。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比深海更沉更无声的一双眼,望定她,“……这就是你执意要我出国的原因?” 沈渔却在注意他的动作,“你怎么了,又胃疼?” “你先回答我。”他不耐烦。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沈渔也给他激得有点光火,大晚上跑去接他,这么折腾地弄到了家里,他却没头没脑的一通质问。 陆明潼伸出手臂,抓住了洗手台的边缘站起身。 一道阴影如山将倒,倾向自己,沈渔下意识后退。 然而陆明潼并不是要靠近她,不过是站立不稳,身形晃了一晃。 倒显得她反应过度。 陆明潼便随之薄唇紧抿,退后了半步,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与火机,偏头将烟点着。 他生得好看,三庭五眼都契合标准的那一种英俊,不带半分邪气,因此,他抽烟给旁人的观感,便像个误入歧途的好学生。 浅白灯光下,从他指间散出淡蓝色烟雾,让方寸大小的浴室更显昏朦。 他短促笑了声,“听说,你跟你现在的男朋友,准备等他一毕业就结婚。这就是你逼我出国的原因?觉得我碍着你正常生活?” 沈渔目光一沉,他一米八五的个头,就这样站在她面前,这样一个退无可退的格局里,十足具有压迫感。 “陆明潼,不要一回来就闹小孩子脾气!” 闻言,陆明潼“嗤”了一声。他最讨厌她说他是小孩子,摆一副“我为你好”的嘴脸。 沈渔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摸到门边的排气扇开关,按下。后背抵住门框,顺了顺气,放缓声音,“出去了两年,一点也没长进。不管为了什么,你都不该在迎新团建上纵酒,还让领导给你善后。” “你不过是怕我成为你的话柄。”他没甚所谓的笑了声,“我明天就辞职。” “我要是这么想,压根就不会去接你!”终于,她也怒了。冷了目光,说不上生气更多,还是失望更多,“……你只会糟蹋别人的善意。” 说完,转身就走。 陆明潼头痛欲裂,胃里更是绞着一块硬石的抽痛,眼前雾重重,沈渔的身影仿佛变作了两个。他上前一步拽住她的手腕,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已被她一把甩开。 陆明潼退后一步,坐在马桶盖上,垂下头。 烟夹在指间,被遗忘了一样,静静的,就快烧到了底。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门口人影一晃,是沈渔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和一柄没开封的牙刷。不看他一眼,把毛巾往他脑袋上一丢,腾了只空的口杯出来,把牙刷放进去。随即就又转身走了,顺带关上了门。 片刻,陆明潼动了一下,拿下毛巾,将烟揿灭,投入垃圾桶里,站起身,俯身洗一把脸。 沈渔家的格局他了如指掌,两年过去无甚变化,墙上的镜子都是原来刮花了的那一面,模模糊糊的照不清明。 但在搁板上的另一个装满东西的口杯里,他发现一柄从未见过的剃须刀。 洗过澡,陆明潼裹上一张浴巾,擅自征用了沈家的洗衣机,将自己一身脏衣服丢进去清洗。 沈渔的房间门关着,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下了。 他转身往沙发走去,经过餐厅时,脚步一顿——桌上一盘水饺,一只酱碟,一个盛满水的玻璃杯,旁边还放着一板药。 他先将药拿起来,就着顶上昏暗灯光看了看,是治胃痛的。 陆明潼从铝塑板里抠出两粒胶囊,和水吞下。 然后在餐桌旁坐下,拿上筷子,蘸着自制的酱碟,将那盘饺子消灭干净。有点冷了,白菜猪肉馅,味道一般。 空盘拿回厨房,原想就这么放着,但见灶台上擦拭得一干二净,他便把盘子洗了,沥一沥水,放回橱柜里。 刷了第二回牙,这才回沙发上平躺下,抖开薄毯。 没过多久,卧室房门打开了。 他听见沈渔在门口停了会儿,似在判断他是不是已经睡着。片刻,她走了出来,踢踏着一双凉拖鞋,脚步声朝着浴室去了。 浴室门上半是毛玻璃,透出里面的光。 淅沥水声,间杂洗衣机运作的轰隆声响,连同尚未消散的醉意,无孔不入地消解着他的清醒。 他困极了,却还是强撑着,瞧着那束光,不愿被它抛下,抛进不知归处的黑暗里。 —— ps. 本文题记引用于《刺槐少女》,也是本文文名的灵感来源。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依旧慢热,且很日常平淡的文。 新旅程,请多指教! 暂定每天早上8点更新。 · 照例发500个红包。 第2章 少年心事却起了雾(02) *** 沈渔第一次和陆明潼见面,就是在这栋楼里。 那是她十七岁刚过,马上升高三的暑假。 家里停了电,她坐在门口台阶上看漫画,嘴里叼一根旺旺碎冰冰,将家里的门敞开着,试图让对流的风带来一些来凉意。这种样子让她妈妈看见,一定又要说她没个淑女样。 楼下有声响,她起身好奇扶着栏杆探头看。 一位穿浅黄色连衣裙的女人也正好抬起头来,冲她笑一笑,说你好。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男孩,穿一件海军蓝色的短袖t恤,脚下是一双白色球鞋。 之所以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他跟着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她由衷觉得,怎么还有生得这么好看的男生。 那样白净的一张小脸,鼻梁高挺,眼睛黑亮,眼下落一层睫毛的阴影。 十三岁,开始窜个子的年纪,身高已隐隐地超过了他妈妈,脸上却留有孩童般的稚气。 但他的眼神里内容很多,是远超年龄的成熟。 沈渔笑着打招呼,和女人交谈几句,得知了此前他们母子二人一直生活在江城,因为一些工作上和生活上的变动,今次搬来南城。而楼下一直空置的房子,是陆明潼外公的家产。 男孩因她俩持续不断的寒暄,隐约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她觉察到了,便笑着对他说:“要不要上来玩,姐姐请你吃雪糕。” 沈渔的第一次主动示好,以失败告终。 男孩冷淡地扫她一眼,“不用,谢谢。” *** 因昨晚上的一番折腾,到了凌晨三点,沈渔才又睡着。 早上醒来,已经过了九点钟。 </div> </div> 第3节 一觉过后,她都忘了家里还有个人,推开门冷不丁看见沙发上隆起的一团,整个人吓了一跳。 洗漱之后,陆明潼仍没醒。 沈渔没有叫他,自己下楼去买早点。 清晨的清水街熙攘喧闹,沈渔等在早餐铺子前,抻一抻身体,受用这混杂各式气味的空气,这人间烟火让她有种万事底定的安全感。 她早餐始终不习惯面包、牛奶之类,必须吃一口热腾腾的包子馒头,或是粉面油条才有饱足感。 老板递过来打包好的一根油条和一杯豆浆,沈渔拿手机扫码准备付款的时候,顿了顿,“……再拿一份吧。” 在巷尾,碰见有个老婆婆在卖花。 沈渔知道拿回去也放不久,但捱不住老婆婆见她犹豫顺势恳求,便又拿了几支姜花。 回家以后将花插瓶,面积不大的旧房子里,一时间暗香浮动。 沈渔吃完早餐,将剩下那一份留在餐桌上,再给吸尘器接上电源,打扫卫生。出门一周,家里累积好些灰尘。 吸尘器弄出老大的声响,陆明潼却始终没被吵醒。 扫除过后,沈渔拿清水洗一把脸,回卧室。 估计陈蓟州应该已经起床了,她拨去一个视频电话,用支架撑起手机,一边对话,一边化妆。 今天虽是周六,她还得去一趟工作室,见一个客户。 “你暑假回不回来,确定了吗?”沈渔对着镜子戴隐形眼镜。自觉这时候样子很难好看,提前将手机摄像头偏转了角度。 “估计回不来,要盯一个实验。” “做毕业论文用的?” “嗯。” 陈蓟州在首都读博,一所理工类211高校,材料物理与化学专业,研究方向是复合材料,更具体点的,似乎是研究并制备高性能的电磁波吸收材料。 沈渔听陈蓟州提过一些关于他所读专业的事,但她是个地道的,且成绩一贯堪忧的文科生,听了也是似懂非懂。 沈渔马上要过生日,原想提醒一句,想了想还是算了。 陈蓟州即将进入读博的最后一年,要发刊,要忙毕业论文,还要给导师的研究项目打杂。她了解那种焦头烂额分身乏术,不想催他。 一边化妆,一边同他没边际地聊些琐事。沈渔只化淡妆,动作很快。正将用完的化妆品一一放回亚克力的收纳盒中,视频里陈蓟州忽问:“你家里有人?”严肃语气。 沈渔忙朝门口望去。 陆明潼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站在卧室门口,顶着一头乱毛,全身上下仅着一条平角内|裤,委实一个大写的“不妥”。 陆明潼没出声招呼,只在门口站了一瞬就走了。 沈渔跟陈蓟州解释:“跟你提过的楼下邻居家的弟弟。他昨天喝醉了,回不了家,在我这里借宿。” “他不是出国了?” “上周回来了。” 陈蓟州便不再说什么,交代一句得去实验室了,挂断电话。 沈渔扣下镜子,向着客厅里说道:“您受累穿件衣服再乱跑?” “衣服不在洗衣机里。” “不会往阳台去找找?湿衣服在洗衣机里捂一夜还能穿吗?” 陆明潼打个呵欠往阳台走,没解释自己纯是宿醉之后还有点反应迟钝。 阳台上晾晒着他的衬衫和西裤,与沈渔那些素色淡雅的衣裤挨在一起。从纱窗外,吹进隐隐的暑热。 他个子高,用不上撑衣杆,伸伸手臂就能将衣架摘下。 回客厅换衣服时,沈渔打开卧室门出来,已换了一身装束。 浅绿色上衣,乳白色阔腿裤,颜色浅淡,极有垂坠感的一身,走路带一阵夏日的凉风。 沈渔从小就和“娴静”、“温柔”这些形容词八竿子打不着,也因此不喜欢穿裙子,觉得那底下漏风的一块布裹在身上,不能跑不能跳的,十分阻碍活动。永远一身t恤牛仔搭配帆布鞋,扎一把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随意且利落。 她不是生得深刻的那种五官,胜在皮肤白皙,怎么在太阳底下造作也晒不黑。脸上半点瑕疵也无,只除了靠近左边眼角的,淡淡的一粒小痣。 陆明潼不清楚,自己是喜欢上她以后,才觉得这颗痣性感极了;还是因为觉得这颗痣性感极了,才在那些荒唐的梦里一遍一遍亵渎她。 终归,他在她笑意清澈的眼睛里,溺死过一万次。 陆明潼失神地看了她片刻,才低下头去,一边套上衣裤,一边对她说:“抱歉,我昨晚喝醉了。” 沈渔轻哼一声,不那么乐意接受他的道歉,不过她准备出门了,也懒得再算昨晚的那笔烂账,“我要去趟公司,早餐在桌上,你自便,出门之前记得把门带上。” 陆明潼低头扣衬衫的纽扣,“我能不能在你这儿住几天……” “不能。” “我在找房子,一找到就搬出去。” “你不住楼下?” “不住。”陆明潼回国之后,回家过一次。本就是老房子,两年没住人,家电大多都失灵了。屋里陈年的霉味,叫他难以忍受,更不愿重新花心思置办家电。 “那你这些天住在哪?” “酒店。” 沈渔早知道,这就是位基本生活常识都欠缺的少爷,如今还染上个铺张浪费的陋习。 “那你继续住酒店吧,你在我家住着不方便。” “影响你跟你男朋友视频?” “没错!怎么,你想留下旁听?” 陆明潼扣完最后一粒扣子,再挽衣袖,看向她一眼,笑了声,乖张模样,“你以为我不敢?” “我看你是酒还没醒。”沈渔看一看时间,必须得走了,“如果你非要待在我家,那我去住酒店。你选。”不待陆明潼回应,她往门口走去,却听他在身后沉沉的一声。 她没听清,转身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也没什么长进,还是只会来这套。” 他已穿戴整齐,揣上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和房卡,挤开她,在玄关处蹬上皮鞋,接连打开了入户的两道门,先她一步走了。 - 周一清晨,沈渔正在会议室里试ppt文件能不能正常播放,门被推开,陆明潼走了进来。 身上一件基本款的黑色t恤,皮肤被衬得更白几分。他瞥向沈渔一眼,不言不笑,很有些生人勿近的冷淡。 离会议开始还有十来分钟,陆明潼是来给大家分发资料的。 他自己做这件事没一点纡尊降贵的意思,沈渔却看不惯,“出国留学两年,就为了回来打杂。” 陆明潼散完了手里一摞资料,在离主讲台最远的位置坐下,背靠在椅背上,困倦都写在了脸上,“我并不想出国,是你逼我的。” 沈渔感觉有旧话重提的兆头,不想继续下去,否则这位小少爷发起病来,她真的是招架不住。 陆陆续续的,人到齐了,周会开始。 沈渔先就上周的西城婚博会做一个汇报。 陆明潼这才打起精神,仍然漫不经心的模样,目光却一直定在沈渔身上。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足,她基本款的白色上衣外面,多搭了一件西装外套。一头柔顺的长发,松散扎了一把。几乎看不来的淡妆,敷在唇上的口红也只是恰到好处的一抹红,毫不抢镜地烘托出好气色。 唯一的遗憾是她今天戴眼镜,边框恰好遮住了眼尾处的那一点痣。 工作原因,她在穿着打扮方面再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但也修炼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风格,英气之外,不乏女人味。 沈渔的汇报结束,接下来就是大家各自总结工作进度,安排下一阶段任务。 今天还多了一项,给新来的员工和实习生分配工作内容。 沈渔如今是工作室的资深婚礼顾问,只负责独家订制,经手案例通常无从参考,几乎都要从零开始。 年初她给一对新人策划了一场水上婚礼,布景难度前所未有,为防最终效果与设计图有所偏差,她全程监工,凡事亲力亲为。结束,累得大病一场。 唐舜尧觉得这么用她,像在杀鸡取卵,便答应等新员工招进来,就给她配个助理。 唐总记起这件事,把其余新员工和实习生都安置妥当之后,点向最后剩下的陆明潼,“小陆,你就给沈渔当助理?你清楚她的脾气,也好配合她工作。” 沈渔手里正转的笔停了下来,笔尖在记事本点出几个墨点子。 她瞧见陆明潼挺乖觉地点了点头,估计这安排正中他的下怀。 她却不高兴,于公于私都是,正因为陆明潼跟她是熟人,倘若工作上出了什么纰漏,会让她难办。 但她没有提出抗议,一则唐舜尧本身是个挺顽固的人,她一般不在非原则性的问题上与他争辩;二则,要是把陆明潼分给了别人,碍于她的情面,别人会更难办。 会开完,各自归位。 沈渔手里三单业务,第一单是周六刚刚定下的,还在前期方案设计阶段;第二单婚期在十二月,刚去测量过场地,要准备将修改后的最终场景设计交由新人验收;第三单月底就要办婚礼,可以预见的兵荒马乱。 沈渔理一理手边工作,打算把好上手的丢给陆明潼。既是给她配的助手,不用白不用。 然而,当沈渔看见自己在文档上列出的一堆鸡毛蒜皮的琐事,还是觉得,大材小用了。 想了想,点开桌面微信,给陆明潼发条消息:“su会用吗?” 陆明潼:不会。 沈渔:学。 一上午,沈渔照着酒店的场地数据,拿su(sketchup)修改完了布景方案,导出一个3d效果的视频,发给了第二单的客户。 很快得到回复,验收通过。 沈渔从待办事项将这一条勾选,锁定电脑,喊上严冬冬一起去吃饭。 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拦了拦,电梯门弹开,跟进来的是陆明潼。 严冬冬自觉往旁边让一让,笑说:“小陆同学也去吃饭呀?” 陆明潼站进来转个身,看一眼沈渔,“你作为老员工,且是我的带教老师,应该主动带我熟悉周边环境。” 沈渔的脾气这些年已经收敛很多了,陆明潼不过才回来几天,就激得她几度故态复萌,“那要不要我干脆把饭都盛好了,递到你手里?” 严冬冬不知道这是两人相处的常态,以为他俩要吵起来了,要那样,尴尬的还是她这个局外人,于是赶紧岔开话题,“沈渔姐。” 沈渔看向她。 </div> </div> 第4节 “话说你生日快到了吧,想怎么过?”也顾不上生硬不生硬了。 “随便过一过吧。” “陈蓟州不回来吗?” “陈蓟州是谁?”陆明潼问。 “沈渔姐的男……朋友。”严冬冬声音渐低,因为瞧见陆明潼目光一沉。 闻言,他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气氛一时急转直下的诡异。 严冬冬如坐针毡,联系方才周会上陆明潼对沈渔肆无忌惮的打量,直白到失礼。 她隐约觉得自己接近了事情真相。 工作室不在核心商圈,但附近写字楼密集,不缺餐馆食肆。 他们去了一家快餐店,先付账后领餐。沈渔打发了陆明潼排队领餐,自己跟严冬冬去找座位。 严冬冬转头看一眼,那一条队伍里,陆明潼无论身材还是相貌,都出挑得很,整一个鹤立鸡群。 她一手托腮,望一望陆明潼再看一看沈渔,“沈渔姐,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陆弟弟,以前是不是谈过呀?” 沈渔正端着茶杯喝茶,差点呛住,“……怎么可能。” “那就是陆弟弟单方面喜欢你了。”严冬冬笃定的口吻。 作者有话要说:  依然是个先苦后甜的故事。 不过嘛,陆弟弟自己不觉得苦,那就不是苦。 第3章 少年心事却起了雾(03) 严冬冬小沈渔两岁,晚两年进的工作室。活泼热闹的性格,比谁都爱听八卦,但口风紧,不该说的从不乱说。她是公司的造型师,专门负责新娘妆发,两年下来,沈渔与她合作无间,也培养了工作之外的友谊。 对朋友,沈渔一贯不愿意撒谎。 便坦率承认,“……他是这么说过。”却也随即三两句话打消了严冬冬继续询问的意图:具体的,她不想提。 严冬冬换上一脸担忧神色,“你跟陆弟弟朝夕相对,陈蓟州不会吃味吗?我能看出来,别人也能。你不怕有人说闲话?你也知道我们同事对婚恋类八卦多敏感。” 沈渔自然考虑过。 她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陆明潼还和从前一样没有分寸,她就辞职。她珍惜与陈蓟州的关系,不想让自己陷入瓜田李下的境地。 听沈渔这样说,严冬冬叹一口,“……我这是什么心态。入戏太深吗?竟然替陆弟弟觉得惆怅。” 沈渔笑说,“你多余的操心可不可以用在自己身上,和那位廖先生没下文了吗?” “不许提他。”严冬冬一秒切换没精打采状态。 另一边,陆明潼即将排到。 沈渔过去帮忙,两人合力将三份餐端了过来,严冬冬举着筷子双手合十对陆明潼说了声“谢谢”。 吃饭时的闲聊,是严冬冬主导,围绕陆明潼展开的。 沈渔知道陆明潼的个性,对不熟的人永远缺乏耐心,这一回对严冬冬有问必答,估计是想借此机会,向她说明他这两年在澳洲的生活状况,也不管她是不是有兴趣听。 心机得很。 陆明潼说,有一年冬天昆士兰下了大雪,他被困在了朋友的公寓里,有只比柯基犬还要大的老鼠半夜跑进厨房,偷光了午餐肉和火腿,害得他们三天都只能吃蔬菜沙拉和面包。 严冬冬听得津津有味,一双大眼睛睁得比平日更大,“比柯基还大的老鼠?什么样的?有照片吗?” “冬冬……”沈渔扶额,“他骗你的。” 严冬冬愣了一下,不知道该相信谁,看向陆明潼,“你骗我的?” “嗯。” “……”严冬冬心灵受到一记重击,明明是这么一张好学生的脸,这么煞有介事的语气,信服力百分之百,结果却是在骗人? 沈渔早就见怪不怪,“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你别被他的外表给骗了。” 陆明潼一句也不抗辩,受纳她的评价,甚至当句称赞来听。 回去路上,严冬冬望着前方年轻男人挺拔的背影,凑近沈渔耳边悄声说:“有一说一,陆弟弟比陈蓟州帅多了哦。” 沈渔笑说,“严冬冬你做个人吧,上回陈蓟州还请你吃饭,转头你就编排起他来了。” - 陆明潼跟同事熟悉得很快。 沈渔原本有心多关照一下,结果发现根本没有必要——他还是那个乖戾孤僻的性格,只是现在收敛很多,不会直接把情绪摆在表面上。 且他原本就长了张很有欺骗性的漂亮面孔,工作室的女同事自发给他提供了很多帮助,就连他冷冷淡淡不爱搭理人的脾气,也被美化为了内敛、社恐。 大家不知道沈渔和陆明潼具体究竟是什么关系,各种说法传来传去,最后达成了一个一致的结论:他俩是远房表姐弟。 沈渔知道这里面有严冬冬的功劳,她想替他们坐实了亲戚的身份,避免以后可能产生的各种非议。 自这之后,工作室里不少单身小姑娘姐姐长、姐姐短地围在沈渔身边,想方设法打听关于陆明潼的信息。 沈渔一视同仁地打发掉:你们直接去问他。 时间一晃,到了沈渔生日这天。 沈渔原本不想过的,但严冬冬最近搬了新居,想着干脆把沈渔的生日派对和她的暖房派对一起办了,就在她家里。 邀请的人不多,沈渔这边的是陆明潼,还有她的一个大学同学,叫做葛瑶。 严冬冬那边两个朋友,一男一女。 当天,沈渔提前到达去帮忙,顺便带着照严冬冬所列清单采买的食材。 严冬冬穿着围裙过来开门,从鞋柜里找出一双一次性的拖鞋递给沈渔。厨房里的锅里烧着水,严冬冬不招待沈渔,叫她自己逛。 沈渔挨个房间看过去,这是个面积不大的小两室,一人住绰绰有余。清一色的木质家具,是当下流行的那种简约风格。严冬冬父母都是高中老师,两人一起给她凑了首付,让她自己还房贷。 沈渔有些许的羡慕。 南城的房价不算太离谱,但她一个人攒首付还是十分勉强。政策没限购,房子均价一年能涨个小一千,她已决心今年下半年无论如何赶紧上车。 逛一圈,沈渔去厨房帮严冬冬准备食物。 严冬冬是个能将生活打点得有声有色的人,烹饪、烘焙、插花……什么都会一点,偶尔还会拍一支美妆视频发在网上,也不管有没有人看 这一点,沈渔是佩服严冬冬的。她自己在工作上极有执行力,生活上却过于随意。 沈渔挽一挽衣袖,去水槽那里清洗蔬菜。 “沈渔姐……” “有言在先,”沈渔打断他,“不许问陆明潼的事,也不许问我跟他过去的事。” “……”严冬冬满肚子的话都给憋回去了。 一小时,她们两人处理完了大部分的食材。 这时候响起敲门声。 严冬冬戴着手套,正准备取出烤箱里的烤鸡,沈渔在水龙头下洗一把手,“我去开门吧。” 来的是陆明潼,穿一件藏蓝色的短袖t恤,衬他的年龄,也衬肤色。肩线平直,领口处露出分明的锁骨。他这样的身高和身材,穿什么都不会难看。 陆明潼将手里东西递给沈渔,换过拖鞋进屋,毫无忌惮打量她。 因是生日,沈渔费心思化了个妆。 身上一件复古风的白色灯笼袖上衣,短款,腰部系带,配一条英伦风格的格纹高腰长裤。头发也做了打理,发尾适度卷曲,蓬松而自然。她难得用一次颜色浓郁的口红,偏棕调的红色,很衬这一身。 叫他想起,老港片里那些宜喜宜嗔的女明星。 严冬冬好奇是谁来了,举着手套走到厨房门口,探头而看,先看见沈渔从陆明潼手里接过来的蛋糕,“小陆同学,买重啦!”指一指餐桌,那儿也摆着一个。 陆明潼问:“你买的是什么口味?” “芒果鲜奶。” “沈渔喜欢吃抹茶的。” 沈渔立即冷下脸:“……就你知道的多。” 陆明潼看着她,“不要?不要我扔了。 严冬冬摸摸鼻子,有些尴尬,倒不是为自己买的蛋糕不衬沈渔的口味,而是为陆明潼对沈渔的喜好了如指掌这件事。 她决心不掺合,撤回厨房继续捣鼓烤鸡。 陆明潼换了鞋进屋,沈渔叫他先自己玩会儿,仍旧回厨房去帮忙。 严冬冬捏一柄小厨刀,将表皮松脆焦黄的烤鸡一一拆解,她指挥沈渔给她递两个盘子,笑一笑,揶揄语气,“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吃抹茶味蛋糕呢,我打赌陈蓟州都不见得知道。” “……” 陆明潼在客厅里待了不到五分钟,就走过来,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 “没有,你自己呆着去。” 陆明潼没听见似的挤到了沈渔身边。 “厨房面积就这么小……”沈渔今天这一身衣服,干活十分不方便。头发做的一次性卷,不能拿橡皮筋扎,否则得留下一圈痕迹。为了清洗水果,她只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这时候跟陆明潼说话,一转头,头发便落下去。 陆明潼下意识一把捞了起来。 沈渔一愣,气急败坏地扯回来,瞪他。 陆明潼一脸无辜神色,“我只是想帮你。” “你明明是在添乱。” 严冬冬没看见前一瞬陆明潼明显逾距的动作,还打圆场,“小陆同学你帮忙把这些菜先端去餐厅吧,厨房太小了,三个人转圜不过来。” 陆明潼仍是站着不动,摆明了所谓帮忙是假,黏在她身边是真,直到沈渔再瞪他,“端盘子呀,傻了吗!” 陆陆续续,人到齐。 最后一位到的是沈渔的大学同学,葛瑶。 沈渔和这位老同学的的友谊源远流长,绝非一两句话能说清,因此沈渔只长话短说地介绍了一句,“这我本科室友。” </div> </div> 第5节 葛瑶当年一毕业就结婚了,嫁了个土豪,土到不懂什么风花雪月,只懂生气了买包,吵架了买貂。 今天葛瑶长发红唇,一身名牌,很是招摇。背一只爱马仕铂金包,却用来装给沈渔的礼物,老大一件,把包撑得鼓鼓囊囊的。 葛瑶掏出礼物递给沈渔,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陆明潼身上,愣一下,“……陆明潼?”她很为自己还能第一时间想起他的名字而自得。 陆明潼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沈渔见葛瑶有要上去跟陆明潼叙旧的打算,害怕她这个豪放性格会语出惊人,赶紧挽她手腕往餐桌旁带,“先吃饭先吃饭。” 这一顿晚餐餐品丰富。 来的人虽不都是互相认识的,但有严冬冬和葛瑶这两个社交达人穿针引线,一分钟也没有冷场。 就坐的时候,沈渔刻意避开了陆明潼,中间隔了严冬冬和葛瑶两个人,离得老远。 谈话的间隙,葛瑶喝一口汽水润嗓,瞧见自己身旁的陆明潼只在闷头吃东西,且胃口欠乏的模样,暂放了手中筷子,手托腮地侧头看他,笑说:“什么时候回国的?” “七月初。” 葛瑶眨眨眼,“你是正好赶上了她的生日,还是为了赶她的生日,才这时候回来?” 陆明潼坦率承认两者皆有。 葛瑶两句话就问明白了陆明潼的心思,不过,自认识起,沈渔这位邻居弟弟就把态度摆得一清二楚,从不避讳。她跟着看了好长时间的戏,也给陆明潼做过助攻,眼见事态难挽,还是有些唏嘘。沈渔这样一个看似不着调的人,原则比谁都坚决,所以,烈女怕缠郎这话用在她身上没用。 “其实我原本以为你俩会在一起。” 陆明潼抬眼,不知该说什么。 当年,凡他去沈渔的学校找人,都是葛瑶提供的便利,沈渔鄙视她,一直叫她胳膊肘往外拐的二五仔。 葛瑶说:“她跟陈蓟州的事,你知道吗?” 陆明潼点头。他知道这个名字,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但更深层的,没有兴趣去了解。 “你还在追她?” 陆明潼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葛瑶笑说,“那时我们全寝室打了个赌,一比四的赔率,就我一人,赌你俩会在一起。” “让你赌输了。” “我输没什么啊,可能我这个‘二五仔’当惯了,瞧你这样,有些不落忍。” 陆明潼看着她,正色道:“那我要是想拆散沈渔和陈蓟州,葛瑶姐你会帮我忙吗?” 葛瑶早知道陆明潼疯得很,却还是给吓了一跳。 陆明潼笑了笑,“开玩笑的。” 葛瑶一个看热闹的,哪里会嫌事大,便也半开玩笑地说:“其实你只要不怕被沈渔恨,试试也无妨。拆不散是陈蓟州的造化,拆散了那就是你的造化。”她与沈渔之间就隔个严冬冬,编排起自己最好的朋友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陆明潼摇头,再度表明自己真是开玩笑的。 不是因为怕被她恨。怕这一回的陈蓟州,是她真心想跟的那个人。 搅合得她不幸福,不是他的本意。 吃完饭,大家自发地收拾了餐盘,预备点蜡烛切蛋糕。 沈渔这时候来了一个电话,说声抱歉,到阳台上去接,顺便关上了阳台门。 严冬冬专门让人装的封闭式阳台,预备未来养宠物。阳台上铺着防水木地板,支了一套木质桌椅。 沈渔接完电话,在椅子上坐下。华灯璀璨的夜色,隔一层玻璃也觉得热闹,她呆望着,陷入突然的怅惘。 直到阳台门被推开,陆明潼站在门口,神色淡淡地催促,该进去吹蜡烛了。 沈渔“嗯”了声。 陆明潼看她兴致不高,问:“电话谁打的?” 沈渔看向他一眼,“……我爸。” 陆明潼霎时就沉默了。 沈渔能够猜到他这瞬间的心思。像被凌迟之人,不得立即了断的那种漫长的痛苦,每到这种合该家人团聚的日子,就会来折磨他;当然,更折磨她。 几番欲言又止,陆明潼终于问道:“叔叔还在印城?” “在啊,就过年回来几天,爷爷劝过他,他不听。” “如果是你劝,他可能会听。” “我为什么要劝他,”沈渔从椅子上站起来,面色不豫,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自己做的选择。” 她自陆明潼身旁挤过去,越过推拉门,一瞬间就换上笑脸。 陆明潼望着沈渔去数蜡烛上蛋糕的背影,忽然想问葛瑶,怎么就能笃定赌他一定会赢呢。 他与沈渔之间,隔的不是万重山,是心头刺。 第4章 少年心事却起了雾(04) 吃完蛋糕,六人凑了一局剧本杀,结束就已经是两小时以后了。 大家帮着严冬冬稍作打扫,人困马乏的,准备撤离。 葛瑶喊了她的土豪老公来接,一辆大奔停在路边,她上车前冲陆明潼甩个飞吻:“有空出来吃饭,我给你介绍女朋友!” 沈渔手里抱着几件生日礼物,沿着路边找自己的车,一边说:“你跟‘二五仔’关系还挺好。” 陆明潼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他老公开了个网红经纪公司,她也挂了个虚职。我上回去找她,在他们公司里看见很多年轻小姑娘,确实很漂亮……” 陆明潼已猜到她要说什么的,突然的一转身,“你今天二十六岁,不是四十六岁。” 沈渔露出困惑表情。 “三姑六婆才兴给人做媒。” 沈渔驳他,这是年龄歧视加性别歧视,四十六岁就成了三姑六婆? “嗯,确实跟年龄无关。”陆明潼瞥她一眼。 “你怎么不拿这话去怼葛瑶,是她先提的。” “葛瑶是客套话,你是吗?”他神色冷淡,“我才二十二岁,不劳你操心。” 沈渔估计这话再往下说又要绕到自己身上,及时的偃旗息鼓。 找到车以后,没等沈渔问陆明潼准备怎么回去,他已率先提出要蹭她的车,反正正好顺路。 沈渔当即拒绝,可她双手都抱着礼物,且严冬冬送的那一件尤其大,腾不出手去拿车钥匙。 陆明潼就站在她跟前,好整以暇地等着,吃定她非得找他帮忙不可。 沈渔瞪他许久,把礼物递给他,“拿一下!” 车解了锁,陆明潼拉开副驾车门,将礼物往座位上一放,转个身绕去驾驶座。 沈渔正准备拉开门,陆明潼伸手将她手腕一捉,轻易缴了车钥匙,“我来开。” 不给她置喙的余地,又说,“你坐着拆礼物去。” 沈渔:“……” 也是了解她的性格,毕竟两人认识九年了。 从前过生日,沈渔最喜欢的就是拆礼物这环,陆明潼见多了她拆一件乐一件的模样,多大岁数都是这样小孩子脾性。 沈渔率先拆开严冬冬送的那一件,里面是礼盒装的两瓶果酒,包装精美,色彩缤纷,严冬冬还贴心附上一个方子,加两片青柠檬,兑气泡苏打水风味更佳。 每一年,严冬冬准备的礼物都不会让她失望。 再拆严冬冬那两个朋友的,一份是一本介绍花艺的书,另一份是护手霜、沐浴露和精油组合的礼盒。沈渔与他们不熟,能收到已是意外之喜。 最后,再拆葛瑶送的。 层层叠叠的包装纸一撕开,纸盒上贴着一张葛瑶留的便利贴:祝你和老陈早日结束异地恋。 等将纸盒抽出来一看,沈渔吓得差点脱手扔掉,急忙把纸盒往回推。 然而,陆明潼已经瞧见了。 一个情|趣用品套装,一共三件,样式各不相同。 他默默地转回目光,当没看见。 沈渔把拆开的礼物盒子重新归拢。 陆明潼这时候开口,“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但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收,所以就不送了。” “你大可以准备一件我愿意收的。” “将就没意思。” 赶在沈渔开口之前,他又说,“今天你过生日,嘴上积德,别说刻薄话。” 沈渔哑然,“……你又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脚指头都能猜到。” 沈渔“哼”一声,也正是因为今天过生日,她才懒与他计较。 陆明潼不驯服的性格,开车却是极稳当。 沈渔抱臂靠坐着,手里捏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 车停在路口等红灯,陆明潼手臂搭在方向盘上,瞥她一眼,“在等谁的电话?” 沈渔不答。 车又开出一阵,陆明潼又恍然大悟似的说了句,“哦,陈蓟州的。” “……开你的车。”沈渔沉着脸,把手机扔进了提包里,眼不见为净。 陆明潼猜对了。 她不愿做个死鸭子嘴硬的人,为了面子而替陈蓟州说好话打掩护,实话说她很失望。谅解他学业忙,没催过一句要他回南城,但不能她生日还有不到四小时就结束了,他却连条短信都忘了发。 </div> </div> 第6节 她觉察到陆明潼在看他,把脸别过去,看向窗外。 原以为他会落井下石地嘲讽两句,但没有。 沉默无声地行驶了十分钟,沈渔注意到窗外街景渐渐熟悉,已是靠近了清水街。 意识到,是陆明潼自作主张了,要先送她回家。 她张了张口,还是没出声。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车开到了清水街,陆明潼一记熟练的侧方停车,熄了火,在头顶梧桐树落下的阴影里,看她一眼,收敛自己的情绪,去解安全带,“到了。” “你怎么回去?” “打车。” 沈渔坐着没动,沉默片刻,“陆明潼,我有两句话想跟你说。” 陆明潼立即不耐烦地打断她,“知道了。” “我还没说呢。” “‘我们以前不可能,现在更不可能’。你不就想说这个?” 沈渔:“……” “还有什么新鲜点的词?” 沈渔正色,“下一次,陈蓟州回南城,我们请你吃饭。” 陆明潼拧眉,眼里一股戾色,“作践谁呢!” 说着,拉门锁便要下车。 “陆明潼!”沈渔喊住他,“你对外喊我一声‘姐姐’,我始终是认的。这么多年了,我当你是家人……” 没让她把话说完,他已经下了车,“嗙”一下摔上门。 沈渔叹声气。 所以不怪她不放狠话,放了也没用。 从前就这样,这个人,不管好的歹的,只要是她给的回应,照单全收。养条狗,冲它凶一下它还会呜呜两声以示委屈,多少闹一闹情绪。陆明潼是没有的,仿佛是个痛觉缺失的怪胎,任何恶言恶语都撵不走他。 沈渔抱着那一摞礼物往回走。 建筑的一楼临着街,全辟出去做了商铺,要上楼只能先穿一条巷子,从后门进去。 时间不早了,两侧便利店、理发店正在关门。店主都认识,沈渔沿路打招呼。 年久失修的石板路,坑洼不平,不知道哪家小孩儿自行车没停好,倒了。 沈渔抱着东西小心避过,这时候听见包里手机响起。 她两手腾不开,看前面一家五金店一关门,走过去把手里东西卸在店门口的水泥地上,再赶紧去掏手机。 然而,并不是陈蓟州打来的,而是陆明潼。 犹豫一瞬,还是接通。 陆明潼:“跟你说句话。” 沈渔隐约觉得听筒里传出的声音似有重声,转身一看。 陆明潼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挺拔修长的一道身影,就站在不远处,街巷昏黄的路灯底下。 但他没有要跟过来的意思,遥遥望着她,声音似流水浮冰,清冽、微冷:“到家以后就赶快卸妆睡觉,别抱着手机苦等。很蠢,不该是你的风格。” 沈渔正要回一句“你说谁蠢”,他已经把电话挂了,不打招呼,连手也懒招一下,转身就走了。 - 第二天早上起床,沈渔看见手机上有凌晨一点多陈蓟州发来的消息,为忙昏头忘记了她的生日道歉,附一个数额为“520”的红包,再贴一张物流截图,给她买的礼物,已经在途中了。 沈渔领了红包,回复一句“没事”。 陈蓟州打来语音电话,沈渔接了,开免提放在搁板上,一边洗脸刷牙一边接听。 陈蓟州温和而歉仄的语气,解释实验出了一点状况,为了调查原因、复现失误,他昨天一整天都耽搁在实验室了,到了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宿舍。 沈渔往手掌里挤一泵洗面奶,“真的没事。” 她确实生受了这份意难平,但昨晚睡觉之前就已经消化掉了。都是成年人,犯不着为这样的事情怄气。本来异地恋,沟通效率和情绪传达会大打折扣,必须得小心维护。 “我准备过一阵开始看房,”沈渔一边洗脸一边说,“我先选定好几套,你找个周末,飞回来看一看。” 那边没有应声。 “陈蓟州?”沈渔疑心是不是信号不好,“……听得见吗?” “既是你的婚前财产,你自己做决定就好。”陈蓟州笑说。 沈渔顿一下,几下冲净脸上泡沫,拿下毛巾擦一把脸,“……虽然是这么说,但你明年毕业之后回南城,不跟我一起住吗?” “那好……我尽量抽时间回来一趟。” 沈渔听出他语气的为难,“还是说,你有其他安排?” “没有。”陈蓟州笑一笑说。 “如果实在忙,我到时候看房跟你视频,你远程看看也行,但今年必须把这件事定下来了。” “……好。” - 沈渔手里的一单策划,两位新人的婚期临近,这意味半个工作室都得跟着忙起来。 预订酒店的宴会厅,在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十点做完扫除,停止对外开放,第二天中午举办婚宴,十一点开始,便会有宾客陆续入场。 这意味着,他们只有十二小时的时间用来搭建场景。 在负责这部分的施工队正式动工之前,沈渔得完成一大堆的准备工作:与酒店管理协调、规划施工时间表,清点施工材料…… 且她是这一单的负责人,还必须在施工当晚整夜留守监工,随传随到。 然而,好死不死,施工这一天,撞上她的生理期。 白天吞了两粒布洛芬硬撑着,到下班的时候,整个人已是生不如死。 这时候,仓管那边打来电话,说准备将材料装车了,跟她再核对一次出发时间。 沈渔:“不是让你们装车之前跟我打声招呼,我去做最后一次清点吗?” 那边说:“刚你助理过来清点了啊。” 助理…… 沈渔说:“你稍等。” 她先挂了这边的电话,给陆明潼拨去,很快接通。 跟他核实过情况,沈渔有些恼火,“我没把这任务派给你吧?仓库那边安保严格,晚上八点准时锁门,有几样东西不能全照着预估单上的来,要是少了,唐总出面都没用……“ 陆明潼说: “我知道。都留了余量。” 沈渔愣了下。 “你开会的时候不是强调过吗,还分享了你的备忘录。” “你……” “要是少了,我负责。” “你根本负不了责!” “沈渔,我就这么不可信?”陆明潼打断她,“我在看着他们装车,等会说。” 电话挂断了。 沈渔还觉得惴惴不安,仍打算自己过去一趟。 片刻,收到一条微信消息,陆明潼发来一张拍摄的照片,仓管签过字的出库单。 她照着数目核对一遍,确实留够了余量。这才放心。 半小时后,陆明潼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份外带的晚餐,一杯奶茶。 他径直走过来,把袋子往她桌上一放。 沈渔冷冷扫他一眼,“你不应该擅作主张,不出什么纰漏还好,出了纰漏,最后还是我担责。” 沈渔旁边工位的人吃饭去了,陆明潼把椅子拖过来坐下,似听非听的,丝毫没有受教的意思。 她今天身体不舒服,也没化妆,白惨惨的一张脸。 他目光自她脸上扫过,“唐舜尧没跟你说过,你这胡子眉毛一把抓的工作方式,容易把自己累死?” “我一直这样。” “唐总给你派个助理,你倒是用啊。” “你是觉得工作量不饱和?”沈渔白他一眼,“让你学su你学会了吗?” “我早帮你的好几个同事做过模型了。” “……凭什么,你是我的助理,他们调遣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陆明潼一脸无语,自己不用,也不给别人用,他领工资的,不是过来当老板的。 沈渔觉察谈话方向偏离了重心,“……我们在讨论你越俎代庖这件事。” 陆明潼真的忍不了了,“……大姐,清点材料而已,你找个十岁小孩过来,也办不砸这件事。你能不能先吃晚饭,熬通宵呢!” 沈渔不知道他这副满不在乎语气,还是他叫的一声“大姐”更叫她上火。 瞪他一眼,他却仿佛觉得她已无可救药,把那份晚餐拿过来,揭了盖子,再拆了餐具包,筷子和汤勺都拿在手里,递过去。 一份豆汤饭,能瞧见煮得烂软的青豆。 沈渔不知道陆明潼是怎么清楚她最喜欢吃这家的。 她不接,一时僵持着。 陆明潼看着她,目光和声音都没什么情绪,“昨晚不是你说,认我是你家人。怎么现在要你吃点东西,能要你的命?” “你别拿这话当幌子。” </div> </div> 第7节 “那我扔了。”他拿了东西站起身,一点不迟疑。 “……陆明潼!” 他转过身来,看她,再把筷子递过去。 沈渔叹声气,伸手。 陆明潼再拿吸管捅开了那杯芋圆奶茶,放在她跟前。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她吃东西,百无聊赖地将椅子转了半圈,忽然说:“你们工作室的任务管理系统做得真烂。” 沈渔:“……” “唐舜尧找谁做的外包?我大一就能写个比这更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章的感受很分裂,一边想着,陆弟弟性格真的好差劲哦;一边又想着,可是好带感,不要停…… 第5章 少年心事却起了雾(05) 沈渔平时也没少和同事一起吐槽办公室用的这套任务管理系统。 他们筹备一项婚礼,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的任务以海量计,涉及到的人事交接更是复杂得要命。 而它分类不清,权限不明,诸如移交任务、添加任务备注等基本功能更是没有。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它只有电脑版,没有app版。如果不是唐舜尧坚持,他们早就弃之不用了。 借这个机会,沈渔正好旧话重提,劝导他,所以,互联网行业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倘若不想去一线城市,南城有几家中小型的互联网公司,投一投也未尝不可。 陆明潼不置可否。 沈渔知道他轻易说不动,也懒得再劝,低头吃东西。 一点热食落肚,人活过来几分。想起来,问他:“你吃了?” “没。” 沈渔立即抬头看他。 他没甚所谓地站起身,抬腕看一看手表——还是那只卡西欧,三年前沈渔送他的生日礼物,问:“几点出发过去。” “八点半差不多。” 他往自己座位上走,沈渔嘱咐一句:“ 你赶紧去吃饭!” · 类似这样的连夜施工,一年少说也要经历三四次,沈渔已经总结出经验来,提前准备好了毛毯、折叠式烧水壶、睡袋等一切有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八点半,沈渔出发去酒店。到达后与酒店方对接,等材料运达,施工队就位,宴会厅关闭,即可开工。 十点左右,场景搭建工作忙中有序地展开。 沈渔吊带衫外一件黑色外套,工装风格的牛仔裤,头戴安全帽,指挥各部门的搬运材料、腾挪空间、铺设防护布…… 陆明潼作为她的助理,自然义不容辞陪同监工。 实话说,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渔,看起来比在场的哪一个都纤瘦,却能指挥得一帮大老爷们儿有条不紊。 对于沈渔选择的这个行业,陆明潼不怎么抱持正面态度,他本身厌恶一切刻奇的仪式,一切人为煽动的感动,也不明白感情分明是两人的事,为什么一定要昭告天下。 他来这儿工作,纯是为了沈渔,对自己的工作内容毫无认同感,但这无妨他欣赏她的认同、热情和专注。 在沈渔提来的那一只老大的帆布袋里,陆明潼找着了她的折叠热水壶。 他往里注入一瓶纯净水,在宴会厅的角落找到一个没被占用的插座,接上电源。抱臂靠墙站立,目光追逐沈渔的背影。 等水烧开,再去翻她那只布袋子,除了保温杯,还有只装满了的玻璃罐,贴着标签,上面写着“胖大海”。 陆明潼在心里嘲笑她的中年人养生作风。 沈渔正拿着设计图纸,对照检查有无错漏。 有人碰一碰她的手肘,递来保温杯盖,热气袅袅。 方才频频喊话,喉咙干痒,确实缺一口温水润润嗓子,就没拒绝,接过来吹气试水温,觉察到并不烫,显然陆明潼提前给她晾凉了。 “有什么指教?”陆明潼觉察到沈渔在瞟她。 “我在想,按照现在的进度,应该能准时弄完,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就行。” “我碍你的事了?” “你说这句话之前,我原本不觉得。” 陆明潼接了她手里空掉的杯盖,再往里注入半杯。 沈渔看他明明把不高兴写在脸上,却又大度似的不跟她计较,便觉想笑,“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陆明潼睨她一眼,“骂你是轻的。”词句间的语气拿捏,介于暧|昧与坦荡之间。 沈渔只得别过脸去,喝水,当没听到。 恰好有人过来找她,适时解救她于陆明潼略作戏谑的打量之中。 这一场婚礼走中式浪漫风格,场地里得凭空搭出亭台楼阁、九曲木桥、春樱盛开、灯火摇曳的景象,全都是繁琐工夫。 到了下半夜,人开始觉得精神涣散,难熬。 沈渔坐在小马扎上,眼睛要阖不阖。 一旁的陆明潼瞥来一眼,二话不说,搬来睡袋。 “不用……”沈渔打了个呵欠。 陆明潼把睡袋展开,推她进去睡一会儿,“有人找你,我就喊你起来。” 得此保证,沈渔挣扎了一下,还是脱了鞋,钻进睡袋。将发圈取下套在腕上,理顺一把头发,便阖上眼。 陆明潼坐在她方才坐的小马扎上,看她一眼,忽地伸手。 她觉察到他手臂伸过来带起的风,下意识偏头去躲,眼睛睁开,眼皮跟着颤了颤。 陆明潼碰着她眼镜腿的手顿了顿,还是给她摘了下来,“戴着这个怎么睡。” 沈渔神色尴尬,把头转了过去。 困极累极,将被睡意打败之前,她嘟囔着又嘱咐一句:“一定要叫我啊。” 陆明潼觉得好笑,“知道了。”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捏着眼镜腿,把眼镜转来转去,从他这个角度望去,她偏侧着脑袋,恰好露出左侧眼角的那一点痣。 周遭声音嘈杂,独他们这一隅,分外安静。 陆明潼收起眼镜,揣进外套口袋里,换一个坐姿,抱起双臂,背靠着墙壁,放松身体。目光始终注视着沈渔。 不知过去多久,看见前方有人似要过来找沈渔,他立即起身迎过去,将人拦截在数米之外。 这人过来问夜宵供应的事,陆明潼应下,转头去找了一个工作室的老员工,问过去一般都是怎么办的。 “沈渔应该已经提前联系好了餐馆,你打个电话过去催一催就行。” 陆明潼便去翻之前沈渔分享给他这个助理的,事无巨细的备忘录,果然在“夜间用餐” 的条目里看见了餐馆名字和电话。 打去电话,对面说餐已经备好了,陆明潼便让他们现在就送过来。 那餐馆离酒店也不远,老板和一个店员亲自过来送餐,不到半小时就到。 陆明潼给了四十分钟休息时间,让施工队吃夜宵,再松泛松泛筋骨。 施工队用过餐以后,继续手头工作。 陆明潼给沈渔留了一份,没忍心立即叫醒她。 此刻现场亭台楼阁基本已经搭建完成,往后要往里填充花花草草的细节,还有得她忙。趁现在,能让她多睡一分钟就多睡一分钟吧。 又过去二十分钟,有人过来了,让沈渔验收整体框架。 这事陆明潼无法代劳,便将沈渔叫醒。 沈渔坐起身,打了个呵欠,问陆明潼几点了。 “三点刚过。”陆明潼拿一张纸巾擦干净镜片,将眼镜递给她。 “我睡了这么久?”沈渔戴上眼镜,急忙爬起来,“夜宵……” “他们已经吃过了。” 沈渔稍稍放下心来。她暂时没空吃陆明潼给她留的饭,得先去验收施工队第一阶段的工作。 确认无误之后,让人开始做装饰。 这时节没有樱花,也不可能把花期如此之短,又如此娇弱的木本植物搬来现场。所用樱花都是假花,pu材料,请工作室合作多年的工艺商专门制作,几可以假乱真。 先用特制的轻纱装饰天花板,再缀以樱花花束,最后再安装灯笼。 这是整个场景布置中最复杂的一环。 一时间,大厅里搭起梯子,沈渔挨个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她忙了一圈,才抽出空来。 盒饭已经凉了,陆明潼说要找找看这里有没有微波炉,热一热再吃。她拒绝了,掰开方便筷随意扒了几口饭,将餐盒一收,又回到工作中。 这一环节,足足花去了两个小时,窗外,天已开始麻麻亮。 然而,这时候发生了一点意外——有个工人爬梯子的时候一脚踩空,摔了下来,万幸人毫发无伤,但是压坏了一片灯笼。 那灯笼是拿纸糊在竹篾的框架之外制成的,虽然脆弱,但在过往的案例中,损毁不大,因此这次留出的余量也不多。 沈渔着急上火得不行,七点钟,工作室的团队就会过来布置桌椅,和供应商预订的鲜花也会送抵,花艺师会来现场布置拱门和签到区。 这些,都是一环扣一环的。倘若现在这一环耽误进度,后面都得跟着一起耽误。 陆明潼记得仓库里还有几个,便问沈渔:“仓库几点开门?” “九点。” “让唐总给仓库那边打电话,我现在开车去取。” 以前时常有材料不够的事情发生,仓管又不能二十四小时留守,只能提前把钥匙借给项目负责人,项目负责人没时间,就委派其他人拿钥匙去取。这样过了好多手的结果就是,后来做季度核算,真实库存和数据记录相差甚远,一笔彻头彻尾的糊涂账。且有些物件丢失了、损毁了,全都找不到负责的人。 唐舜尧为此专门完善管理制度,让每个项目组提前估算用料,一次性出库,非仓储部门的,任何人不得借用仓库钥匙。 </div> </div> 第8节 沈渔不想唐舜尧为她破这个例。 她是唐舜尧手下的老员工,两人另有一层校友关系,她不想让人觉得她因此有所倚仗,藐视规则。 她把其中的厉害关系分析给陆明潼听,心里实有一种崩溃之感。 平常或许没这么容易失去冷静,但她实在太累了,白天肚子痛了整天,一晚上又只睡了一个小时,且后续还得统筹摄影、司仪和跟妆,得到今天下午婚礼结束才能消停。 她抱着双臂,眼下乌青,脸色惨白,看起来比这纸糊的灯笼还要不如。 陆明潼看她片刻,俯身查看地上压坏的几个灯笼,坏得彻底,确实已经无法复原了。 他另找一个完整的过来,拿手机拍了张照,问沈渔借车钥匙,让她先叫施工队把其他的都挂上,留出空缺位置,他去想办法找。 沈渔将信将疑地交过钥匙,“天都还没亮,你怎么想办法……” 陆明潼只说一句“先试试”,便走了。 沈渔已做好了最坏打算,倘若八点陆明潼还不回来,就只能麻烦唐舜尧,回头会议上她再做自我检讨。 她整理一下情绪,指挥施工队继续。 天色大亮,快近七点半的时候,陆明潼打来电话,叫沈渔派个人下去负一楼的停车场帮忙拿灯笼。 这边的装饰工作已在收尾,团队的其他人也已到场布置桌椅、桌卡、小装饰品等。 沈渔自己下楼去取。 负一楼,她看见陆明潼站在后备厢旁边。 沈渔走过去,好奇他是不是真的神通广大弄来了灯笼。 陆明潼往她面前一挡,“你答应把这件事算作欠我的人情,我就把灯笼给你。” “……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陆明潼笑了声,他白皙的脸上都是汗,发梢也是湿的,人似水中打捞出来,眉眼却洗净一样,更显清炯。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快乐! 发66个红包,先到先得~ 第6章 少年心事却起了雾(06) 陆明潼弄来的这八个灯笼,一解燃眉之急。 事实上灯笼样式不全与他们用的这批一样,但挂在非焦点区,再拿花挡一挡,也不大能看得出。 沈渔追问之下,陆明潼交代了这几个灯笼的来历: 他有位朋友是自己开摄影工作室的,前几天,他在朋友圈刷到她发的一组古风风格的客片,背景里恰有这样的灯笼。 他试着给这位朋友打了个电话,所幸她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 大清早的,天都还没亮透,她老公开车送她去工作室拿灯笼。她老公是位中医医师,自己经营一家中医馆,在南城还挺有名。平常很温文一个人,这回为他扰人清梦这件事,绵里藏针地挤兑了两句。 陆明潼总结:总之是欠了好大一个人情。 沈渔笑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位已经结婚的女性朋友?” “你不知道的多。”陆明潼语气淡淡。 “……德性。” 施工队收了尾,沈渔验收之后他们就先撤出了。 这边厢,找供应商预订的蜜桃雪山玫瑰、圆叶尤加利、银莲花、恩齐安多姆绣球花等花材已经送达,花艺师已在装饰签到区域。 其他同事正熟练给圆桌铺上桌布,给竹节椅缠上花束与薄纱…… 整个场地,已有唯美、浪漫之感。 沈渔自己一边在宴会厅监督进度,一边通过电话远程关注摄影团队和接亲队伍的接洽情况。 陆明潼买来了咖啡和早餐。 她头昏脑涨的,没什么胃口,草草咬了两口手握三明治,灌下大半的热美式续命。 到后来,她实在没了四下走动的精力,就缩在椅子上,看到不对的地方,把人喊到跟前来指点。 她今回才深有体会,陆明潼说得对,她这种不放心他人,抓大不放小的办事风格,确实容易把自己累死。 好在,一切顺利,赶在宾客即将到来之前,场地布置妥当,一切基本符合效果图,除了那鱼目混珠的八个灯笼。 后面的事,沈渔就不用怎么操心了,工作室的摄影、司仪和化妆师都是专业的,且与她磨合过多次,尤其这回,跟妆的还是严冬冬。 他们工作人员有专门的一个休息室,沈渔撤到那里面去休息。没沙发,只有几张欧式的圆背椅,她坐下,脑袋趴在桌上 陆明潼看她实在难受得很,“你不如提前回去休息。” “不行,万一出了什么计划外的状况,我还得做决定。” 陆明潼扫她一眼,出去了。 沈渔也没问他去做什么,趴了会儿,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但让早上喝下去的咖啡|因吊着,毫无睡意。她有种人是砧板上一块死肉,叫钝刀拉锯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打开,陆明潼回来了。 他走过来,径直提她的手臂,“走。” “去哪?” “楼上给你开了间房,你去休息,有什么事我叫你。” “你钱烧得慌吗?” “走不走?不走我扛你上去……” “你除了威胁我,还会干什么?” “还会真的把你扛起来。”他准备伸手,言出必行的架势。 沈渔忙说,“……我自己走!” 乘坐电梯的时候,沈渔不自觉地裹紧了外套,人有点发冷的感觉。 等进了卧房,往沙发上一躺,才想起,包忘了拿,那里面放着她的卫生巾。 她躺在那里,像条脱水已久的咸鱼,半晌,生不如死地爬起来。 陆明潼扫她一眼,“干什么?” “我包落在楼下了。” “我去拿……” “我自己去……”她的坚持力不从心,被陆明潼轻轻一堆就又整个瘫下去。 陆明潼见不惯她这样好像受不得他一点帮助的模样,冷声说:“难受就好好待着。” 沈渔脸埋在沙发扶手上,听见他走出去,关上了门。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些无谓的坚持有没有意义。 陆明潼轻易让她变成那个有愧疚感的人,无法心安理得支使他做任何事,哪怕有“助理”这一层身份。 她与陆明潼之间,始终有一线纠葛,是从混沌年岁里,恨与妥协之中提炼而出的羁绊。 绝非爱情。 这使她下不了与他彻底决裂的决心。 她心口闷闷地想着,这样的自己是不是很不好。 趁还有点气力,沈渔又给摄影、灯光、场控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打了电话,不厌其烦地再交代一遍注意事项。 没多久,陆明潼把她的提包,还有她那个宛如哆啦a梦次元袋的帆布包都拿了上来。 沈渔爬起来,有气无力,“我要去洗个澡。” 陆明潼正在捣鼓她的折叠热水壶,叮嘱:“你喝了咖啡,又熬了夜,别泡澡,淋浴也别用太烫的水,小心猝死。” 就前半句听着还挺熨帖,“……你嘴里能有一句好话吗?” 沈渔拿温水冲了个澡,没精力折腾头发,严严实实地裹上酒店提供的睡衣,幽魂一样地飘出来。 这时候陆明潼还在,穿睡衣不妥当,可是那身脏衣服实在不想再穿回去。 她掀开被子,一头栽下去,仍然不忘叮嘱陆明潼,倘若来了工作电话,一定要叫醒她。 终究,热水澡战胜了咖啡|因,她躺下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 陆明潼起身,将遮光的窗帘拉得不留一线缝隙,又关上了灯。 整个房间昏蒙蒙的,像在夜里。 他去冲了个凉,回到沙发上,架着腿坐下。跟着熬一宿,也有些疲乏,抱着双臂,不知不觉开始打盹。 猛然间,被茶几上嗡嗡振动的,沈渔的手机吵醒。 拿起一看,却是陈蓟州打过来的。 他冷眼瞧着,既不接,也不掐断,任它在手里跳振。陈蓟州挂了,片刻,又拨第二次。还是不接,那边便偃旗息鼓了。 但没过一会儿,陈蓟州接连发来好几条微信消息。 他不知道解锁密码,知道了也不会看。等沈渔睡醒了自己解决吧。 之后,又来几个电话,都是找沈渔汇报工作的,一切如常进行,没出任何差错。 再到后来,该是宾客入场,婚礼即将开始,大家各司其职,电话没再打过来。 陆明潼也在这种不打扰中,倒头睡去。 下午,才又来了一个电话,严冬冬的,通知中午的仪式和宴会顺利结束了。 场地现在还不能拆,留待新娘晚上再宴宾客。及至晚宴开始,整个团队有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严冬冬问:“你跟沈渔姐在一起吗?一中午没看见你们。” “她不太舒服,在客房休息。” “……这儿最便宜的房间也要八百一天呢。”严冬冬感叹一声,又问,要不要一起去吃中饭。 </div> </div> 第9节 陆明潼往床上看一眼,沈渔还在呼呼大睡,便让严冬冬自己先去吃。 下午四点左右,陆明潼醒来,有些饿,点了两份外卖。 他去床边喊沈渔起床,没听见回答,便伸手隔着被子推一推她肩膀,“吃点东西再睡。” 他浑然像在推一团没有生命的物体。 愣了下,打开床头灯,拉开被子,却见一张红透的脸,手掌碰一碰,热度惊人。 “沈渔……”陆明潼轻轻拍打她额头,没有得到反应。她仿佛冷极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打摆子。 陆明潼当即给严冬冬打电话,叫她到楼上来一趟。 他关掉空调,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透进外面新鲜的空气。 窗外仍是晴晃晃的天空,太阳照花人眼。 从沈渔包里翻出身份证件和车钥匙,连同她的手机一块儿揣入自己口袋。 他等得心急如焚,严冬冬才姗姗来迟,进门便急急确认:“沈渔姐发烧了?” 他点头,“你帮她换一下衣服,我带她去诊所输液。” 说着,自己带上了门,走去走廊里回避。 严冬冬不得不对陆明潼另眼相看,这种时候,他还记得男女大防,毫不唐突冒犯。 她不敢怠慢,找到沈渔脱下的那身衣服,帮她换上。 沈渔神志不清,完全不配合,让她累出一身的汗。 好歹是穿好了,开门叫陆明潼进来。 陆明潼试着把人背上,但攀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总往下滑,最后干脆直接打横抱起。 严冬冬跟他一块儿下楼,帮他摁了负一层,“你一个人能行吗?”她确实没空陪他们一起去,马上就要给新娘子补妆换造型了。 “可以。” 他整个人惶惶不定的,似根本无心听她说话。 严冬冬还是安抚两句,说剩下的就是拆除工作,和施工队也是联系好的,不用着急,她会让组里的其他人帮忙。 “嗯。”陆明潼紧盯着跳动的楼层指示,过了半晌,似才想起来,又同她道一声“谢谢”。 严冬冬打量着陆明潼。 有句话不合时宜,她也不会对任何讲——不偏不倚地说,她可从没有在陈蓟州脸上,看过这般对沈渔心无旁骛的神色。 严冬冬帮着将沈渔送进车里就走了,让陆明潼有事给她打电话。 沈渔整个没筋骨似的歪靠在副驾驶上,陆明潼给她扣上安全带,停留一瞬,伸出手去,碰了碰烧红的脸颊。 可能因为他手是凉的,她无意识地依过来。 陆明潼眸色沉暗地看她片刻,淡淡地嘲一句:“这时候倒知道要依靠我,你男朋友呢?”伸手,不留情地一推,她脑袋朝另一侧偏去。 - 沈渔有一段记忆是断片的,清醒的时候,人躺在一张病床上,手背上插着针,顶上挂着输液袋。 不远处,陆明潼抱着双臂,坐在塑料椅子上。因穿一件深色上衣,让头顶白光照着,脸上呈现一种不带血色的苍白。不确定他是不是睡着,但他双眼是阖上的。 沈渔试着唤一声,“陆明潼……” 他立即睁开眼,没什么情绪地看她片刻,才动了一下。 他起身走过来,拿起搁在柜面上的水银温度计,甩几下,递给她,自己背过身去。 沈渔将温度计夹在腋下。 人掏空一样的疲软,但中午睡觉时那种哪里都不对劲的难受是没有了。她出了一身的汗,即便不量,也知道自己烧已经退了,浑身皮肤是微凉的。 “几点了?” “七点。” “酒店那边……” “放心,没了你照样出不了岔子。” 陆明潼靠着柜子,一副懒搭理她的模样,抬手拿输液袋去看还剩多少。 这时候,沈渔感觉到枕头下在振动,似乎是她的手机。 没等她伸手,陆明潼摸了出来,看一眼,神色更冷,直接把手机甩到她手边。 沈渔拿起一看,陈蓟州打来的。 接通,陈蓟州劈头盖脸地问:“你怎么一整天不接我电话?” 沈渔愣一下,“我……” 他语气中有按捺而下的焦躁,“找你有急事,发了微信,你也不回。” “什么事?” “你明天有时间吗?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陆明潼离得近,对面说了什么他大概能听清。没待沈渔回答,他径直夺过手机,“她没空。” “……你是谁?” “我是她助理。”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管你是谁,她没空 。” 沈渔神情尴尬,低声说:“陆明潼,把手机给我吧。” 陆明潼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病容憔悴,眼里有疲倦之色。 陆明潼抿紧了唇,递回手机。 沈渔接过,轻声问:“……有什么事,你说。” “我妈明天要去门诊做个小手术,你如果有空的话,能不能陪她去一下?”他一派恳求的语气,“我实在抽不出空回来。” “……你该知道明天是工作日。” “我知道。沈渔,拜托你了。” 沈渔叹了声气,“好吧。我联系一下阿姨。” 电话挂断的瞬间,陆明潼猛地向床边柜子踹了一脚,面上是抑制不住的愤怒之色。 诊所医生被惊动,急忙过来查看,呵斥道:“还有病人!安静点!” 陆明潼眼中阴郁沉冷,骇得沈渔不敢轻易说话。 他失望至极的语气:“……他没有其他朋友,其他亲戚?轮到你一个还没过门的女朋友上赶着献殷勤?” 她低声求他,等会再说吧,至少等她打完了药水,出去说。 陆明潼不再出声,然而那目光就足够杀死她一千次。 她沈渔何曾对谁低过头?当年那件事,她愤怒刚烈到恨不能拖所有人跟她一起去死。 他心心念念的人,追逐多年的人,不敢造次的人,为此不惜自我流放的人。 放在心尖呵护的人,转头,对另一个男人忍气吞声。 方才,医生落针扎她手背静脉,他都得偏过眼,不忍心看。 他刚把她从病里捞出来,她自己都没好透,却要去伺候另一个人的病! 陆明潼怄心到待不下去了,临走前撂下一句话:“……你别不信,我真敢掐死你。” 作者有话要说:  ps. 本章开头提到的摄影师朋友和她的中医老公,自然就是…… pps. 提前防喷,沈渔的想法和打算后面会解释,相信我就继续看吧。 不过,她所追求的不值得的,确实不值得。 这章算是吹响分手的冲锋号…… 后面我就闭嘴不啰嗦了,大家看文就好,但是别急,这是个慢热的文。 第7章 少年心事却起了雾(07) 沈渔和陈蓟州的关系,起源于她一位本科同学的婚礼。他是男方那边的宾客,不算太近的亲戚。 那场婚礼葛瑶也去了,把能端得上台面的单身男女拉了一个群。没过多久,她的土豪老公投资的一家餐酒吧开张,她在群里不要钱似的赠送试营业免费试吃资格。 沈渔跟葛瑶的交情,不可能不去捧场。 那场试吃会浑然一个相亲现场,大家互相不认识,但有葛瑶一环扣一环的活动安排,倒不觉得尴尬。 沈渔就这么认识了陈蓟州。 场子里闹哄哄的,灯光乱闪,他却静定得如同置身之外。 因他座位离自己近,沈渔多观察了两眼。 清爽周正的模样,神情三分拘谨。她无端认定他是个理工科男。 满场那些随时都能来一段才艺展示的社交达人,让沈渔觉得闹腾,提不起兴致。她闲得无聊,便主动跟陈蓟州搭讪,问他,是不是学理科的。 他笑了笑说,有那么明显吗? 那时候他已在首都读博,趁着暑假回来休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什么,实话说,沈渔已经记不清了。散场时,她没加陈蓟州的微信,因为心底里排斥相亲这种形式。 但回去之后,陈蓟州通过那个群,主动添加了她的微信。 加上了也没聊过,直到过了十来天,快接近两周的时候,陈蓟州给她发来消息,某一部电影要去南城理工大学做路演,问她有没有兴趣。 </div> </div> 第10节 那时沈渔刚刚忙完了一阵,正好想找点娱乐活动放松一下,就答应了一起去参加。 没什么波澜的,互相熟悉起来。 陈蓟州身上有一种沉静的气质,大事小事轻易不会让他失去主张。 大抵因为他是单亲家庭,且家境一般,造就他目标感和执行力都很强的性格。他高考发挥失常,只念了一个很一般的本科学校。但通过考研考博,一步一步晋升。他现如今读博的那所高校,虽然仅仅是211,但学科含金量高。倘能顺利毕业,未来必定前途无量。 他常对她说,家庭给不了他太多助力,凡事只能靠自己。人生于他,是有进无退的搏斗。 沈渔觉得,陈蓟州能让她静下来,迈入稳步规划自己生活的另一个阶段。 后来,在一起之后,沈渔也发现了陈蓟州身上的一些缺点。 比如,她自成了他的女朋友之后,他就彻底将她划分为自己人,有需要叫她帮忙的地方,便不太会客气委婉;相应的,要是她拒绝了,他也不会挂在心上。 再比如,思维方式是典型的理工科男,注重内容大于形式,不懂浪漫,任何事情都是有一说一;自然,也不会愿意揣测和担待女生那些曲折的心思。 他是这样一种人:你生病了,他会带你去看医生拿药,遵照医嘱照料,直到你病症全消;但在听见你咳嗽的时候,他不会想到,要替你关上窗外的冷风。 在一起之后,沈渔和陈蓟州自得请葛瑶吃一顿做媒饭。 事后葛瑶的评价是,“你俩像一对老夫老妻”。她解释,不是褒义也不是贬义,就一个中性的评价。如果,你所求的就是一段衣食无虞、细水长流的婚姻生活,陈蓟州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前提是,你也得是个大大咧咧,不计较细节的人。 最后,她问,沈渔,你是吗?你忍得下那些小事累积的意难平吗? - 沈渔输完液,喊来护士拔针。 落地时,还有些头重脚轻。 她走出诊所,预备打车回酒店时,看见自己那台polo停在路边,而陆明潼倚着车窗,明显是在等她。 七点半,刚刚黑透的天色,路灯洒一段澄黄光芒落在他身上,街景都潦草粗陋,独独他是深刻而明晰的。 沈渔顿了顿,走过去,轻声地说:“我以为你走了。” 陆明潼冷淡地瞥她一眼,转个身准备去拉车门。 沈渔当即上前一步,抓住他手臂,问:“你不饿吗?” 陆明潼低头往自己手臂看一眼,再抬头看她,她已是气焰全无的样子,脸上挂着笑,好像方才的争吵全没发生一样。 沈渔笑说:“走吧,我请你吃抄手。” “你别来这套。” “那吃豚骨拉面?蟹黄汤包?汽锅鸡?……” 都是他爱吃的。 不知道是因为她明显求和的姿态,还是她能一溜说出他喜爱的食物,不带重样,他气立刻消了大半,“……你耍什么花招?” “那就蟹黄汤包?附近就有一家,不远。” 她拖着他的手臂,往前拽,同时催促,“走吧。” 陆明潼被她拖拽得踉跄了一步,最后便自暴自弃地跟她走了。他在心里唾弃自己。 那家店开车十分钟即到。 沈渔给他点了一屉汤包,给自己点了一碗粥。高烧退后,喉咙里发苦,没什么胃口。 对面,陆明潼倒是不客气,一口一个。 沈渔手托腮看他快吃完,再度出声:“还生气吗?” 陆明潼理都不理她。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肯定不爱听。” “那你别说……” “你希望,我们就这样一直别别扭扭下去?” 陆明潼手一顿。 他其实怕极了沈渔不跟他抬杠,倘若他说什么都不能使她生气,不过是因为,他已经触及到,她绝对不会再为他后退半分的界线了。 沈渔声音沉缓:“我这么说,不是在替陈蓟州说好话。今年年初,我大病了一场,陈蓟州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我三四天。还有他妈妈,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就怕我吃不习惯。撇开我和他的关系不谈,即便到时候我和他不一定能成,单说他妈妈,照料我的这份人情,我是要还的。” 陆明潼神色冷峻,“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张口人情闭口人情的人。” 沈渔看着他,“陆明潼,我们能一直做什么也不管的小孩子吗?” 陆明潼抿唇不言。 沈渔紧盯着眼前这个人,哪怕是强迫的,也要让他将这番话听进去。 “……没有陈蓟州,也会有别人的。总会有那样一个人。我为什么要强迫你接受这一点,因为我很自私。陆明潼,你真的不明白吗?我爸在印城,打定了主意一辈子不回来;我妈背井离乡,我三年才能见上她一次。你是我为数不多的家人了,我不想我们也不得不走上陌路。” 陆明潼蹙眉,还是下意识地说:“这不是我要的关系。” “你要的我给不了。” “所以,”他抬眼,目及她雾气弥散的眼睛时,愣了一下,但还是强硬说道,“把你的话翻译一下,我,和不是陈蓟州,也会是其他某个人的陌生男人,要你选的话,你永远不会选我。” “你在曲解我的意思。” “在我听来,就是这个意思。” 沈渔看着他,“或许,一开始我就不该心软。我花了那么长时间来说服自己,屡次气急败坏地妥协。如果我能料到有一天,这种心软和妥协是误人误己的话……” “别说了。”陆明潼霍地站起身,“走吧,我吃饱了。” “不要再逃避这个问题……” “非得今天了断吗!你还没有结婚!”他撂下这句话便走。 一路沉默。 陆明潼载着她回了酒店,拿上她的东西,退了房,再开回清水街。 他提出要在她家里寄宿,怕她夜半又发高烧。她的拒绝被他置若罔闻,今天吃晚饭时的一番对话,也好像没起半点作用。 到家之后,沈渔洗头洗澡,换一身干净衣服,遵照医嘱服了药,回房间去休息。 如果他非在这里睡,她也没办法,总不能报警叫人把他赶出去。 回了一些要紧的微信消息,嘱托过今晚带队拆除场景的人,再跟唐舜尧请了明天上午的假。 药效仿佛上来了,她隐隐有些犯困。 将要阖眼的时候,响起敲门声,陆明潼在门外说:“跟你说两句话。” 沈渔犹豫了一下,“进来吧。” 卧室里光线昏暗,只燃着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 沈渔躺在床上,盖着空调被,一头长发披散,人怏怏的,没有半点平日张牙舞爪的锐气。 陆明潼在床边的地砖上坐下,背靠着床头柜。 这番话似酝酿很久了一般,他一字未停顿,还是那样没有任何情绪的清冷声音,“我知道你一直想摆脱我,但请你找个真正值得的人。我不认可陈蓟州。如果你执意觉得他合适,你记住,我从来不准备当一个好人,叫他别给我拆散你们的机会。” 顿一下,他最后说:“……等你结婚,我就辞职。” “陆明潼……”她听明白了,这是叫她别再疾言厉色地赶他走了,只要她找到那个托付终身的人,他自会主动退场。 他把她逼得不知好歹,恶形恶状,他亲自将利刃递到她的手里,还告诉她,唯独她,有伤害他的权利,并且他绝不还手。 可是,有一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真的憋不住了,于是终于问出口。 陆明潼,你真的不痛苦吗? 闻言,陆明潼转头去看她。 灯光清幽地照在她脸上,摹出柔和五官,清澈眉目,还有眼角那点永远叫他心旌为之震荡的泪痣。 比起无故枉死,倒不如死在你手里。 他这样想着,但没说出声。只看一眼就收回目光,站起身,朝门外走去,顺手给她掩上了门。 第8章 少年心事却起了雾(08) 盛夏天,清早便暑热难当。 沈渔的车等在小区门口,副驾驶座空了出来,陆明潼坐在后座上。她这台polo仿佛盛不下他的长手长脚,整个人局促得很。 沈渔来接陈蓟州的妈妈去医院,陆明潼非要跟来,一个理由就将她的拒绝的话堵死:“你不是很擅长人情世故吗,我近距离跟你学学。” 她只在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便有急火攻心的趋势,这狗东西恐怕专门来气她的。 没等多久,小区大门口走出来一人。 陆明潼见沈渔身体坐正了些,猜想,应该就是了。 极普通的人一位妇人,挎一只毫无样式可言的黑色皮包,款式和材质都普通的黑色短袖、黑色长裤。微胖,个子也不高,恐怕不到一米六。一头长发不知何时烫染过的,只余发尾一段是蜷曲的、枯黄色的。 陆明潼愣了一下,这与他想象的大相径庭,在她脸上,他只看见经年操劳日积月累留下的痕迹,不见有半点精明和算计。 她看见了沈渔的车,立即小跑两步过来,拉开车门上了车,先急忙忙地道歉,说早上家里煤气用完了,等人送一罐新的上楼,耽误了些时间。 她注意到了后座的陆明潼,笑一笑说:“这是……” 沈渔笑说:“邻居家的弟弟。” 陆明潼略带局促地冲她点了点头,“您好。” 她将陆明潼从头打量一遍,那种仿佛是见了亲戚家有出息的小孩般的喜悦溢于言表,“还在读大学吧?” “刚毕业,在我们工作室打杂呢。”沈渔替他答了。 她仿佛觉得再多问两句就失礼了,再冲着陆明潼笑一笑,转回身去。 陈妈妈和沈渔聊了一路,多是陈妈妈在说,沈渔在听。 说估计沈渔工作挺忙的,怕打扰到她,一直没联系,不然合该多走动走动;说沈渔前一阵过生日,原该接到家里来吃顿饭的,但陈蓟州没回来,怕她待着不自在;说最近天气愈发热了,但空调还是不能开多,楼下邻居就有个得空调病的,汗出不来,别提多难受…… 陆明潼听得越发沉默。 看得出来,沈渔对陈妈妈这种事无巨细的唠叨是不排斥的,或者说,还有些受用。 </div> </div> 第11节 也看得出来,陈妈妈对沈渔的喜爱诚惶诚恐,好像生怕慢待了她。 陈妈妈要做的是个小手术。 她大腿上莫名长了一个鸽子蛋大小的肿块,摸着不痛也不痒,拍了片,做了肿瘤标志物检测,预估就是一个良性的纤维瘤,用不着住院,在门诊剥除,标本送检即可。 陈妈妈已和医生约好手术时间。 陆明潼和沈渔等在治疗室外,并肩坐在走廊上的一排绿色塑料长椅上。沈渔替陈妈妈拿着她的那只提包,陆明潼看一眼,那应当是pu皮的,且并不是多好的料子,用久了,底部缝边的地方,皮料磨损严重。 他突然说:“对不起。” 沈渔愣了下,有点莫名,“你这是为了哪件事道歉?” “我昨天说你上赶着献殷勤。对不起。”至少,陈妈妈是无辜的,不该被他迁怒,且主观臆断地编派。 沈渔习惯了陆明潼平日里乖张不驯的样子,他突然这么来一句,倒叫她不适从了。 弯眉一笑,“今天这么乖?”说着,不自觉地伸手,想照从前那样薅一薅他脑袋。 他偏头一躲,“你是有男朋友的人,自重点。” “……”真是不讨人喜欢。 陆明潼别过头,些许的不自在,因她笑意里似有对他“迷途知返”的欣慰。 他知道自己压根不是,不过没坏到全然是非不分的程度而已。 手术时间很短,不过二十分钟。因做了局部麻醉,医生叫陈妈妈留下观察半小时再走。也没开消炎药,只嘱咐不能沾水,避免辛辣、生冷食物,两天后可自行去社区医院消毒换药,一周到十天左右即可拆线。 半小时后,沈渔开车载陈妈妈回去。 路上,被问及三餐是否需要人照顾的时候,陈妈妈说不用,腿上这么一个小伤口,影响不了干活,单单煮个面条是没问题的。 沈渔笑说:“不跟您假客气,我的厨艺我自己都嫌弃。您如果觉得伤口疼,就别勉强,我帮您点外卖。” 陈妈妈笑说:“那倒是不用,要是真的做不了,我给附近餐馆打电话送餐就行,快,还便宜。” 二十分钟左右,到了小区门口。 沈渔找位置停了车,送陈妈妈上楼——陈家也住清水街那样的老楼房,没电梯,得爬楼梯,怕用力会让伤口处线挣开。 沈渔让陈妈妈将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要扶她上去。 陆明潼在后面跟着,看不过眼,走上去说,“我来。” 陈妈妈忙说:“那怎么行,我这一身汗的……” 沈渔看向陆明潼。 陆明潼不说话,上前一步挤开了沈渔,便要去搀陈妈妈手臂。 陈妈妈惶恐地看一眼沈渔,求助模样。沈渔笑一笑,“您就让他来吧,也就这身死力气还有点用。” 陈家住四楼,猪肝红色的一扇防盗门,两侧春节时贴的春联还没撕掉,门上一个福字,没太贴紧,边缘透明胶翻过来,沾了些灰尘。 门口一张红色地垫,印着“出入平安”。 陈妈妈拿钥匙开门,叫他俩进去喝杯水再走。她知道沈渔是特意请了假的,不好留她吃中饭。 沈渔找她要拖鞋,她摆手说不用,直接进来吧。 “还是换换吧,您这几天干不了重活,我们不能把地弄脏了。” 陈妈妈便找出来两双凉拖,脸上很有些歉仄的神色。 陆明潼直觉手里这双深蓝色的男式凉拖,应该是陈蓟州的,有些抗拒,直到沈渔已进了屋,回头看他一眼。 他蹬了运动鞋,换上。 室内陈设没什么超出想象的,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陆明潼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见电视旁边挂着一张上了年头的全家福,一对夫妻拥着一个男生,那男生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模样。 陈妈妈清早晾了凉白开,这时候入口刚刚好。 沈渔没让她动,在她的指点下找到一次性杯子。 陈妈妈在对面坐下,看他俩喝了水,殷勤地贴一个笑容,自己手里拿着一个白瓷杯,只稍微抿一口,看向沈渔,难启齿的模样,“……小渔,阿姨有一个不情之请。” “阿姨您说。”沈渔放下杯子。 陈妈妈看一眼陆明潼。 陆明潼坐直身体,“我去外面等……” 正准备起身,陈妈妈忙说,“不用不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陈妈妈放下水杯,先叹一口气,“蓟州让我别跟你说,但我知道他的性格,等他主动告诉你的时候,怕是已经做好了决定。” 这番开场白,使沈渔突然有惴惴难安之感。 “……前几天,蓟州突然探我口风,问我以后想不想去首都生活。我说我过不习惯,还是南城好。他说,他可能毕业了不一定会回南城。蓟州从来不说些没影的事,所以我我觉得,他多半是想要留在首都了。小渔,你能不能抽空给他打个电话聊一聊?毕竟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不能不考虑到你。我倒不是觉得首都不好,可我们家没钱没势的,他能在首都混出什么名堂呢?” 沈渔不知道该觉得心梗,还是豁然开朗。 难怪,这段时间,他对她看房的提议兴趣乏乏,言辞之间也极为敷衍。 可是怎么,考虑未来去留的时候,不和她商量,要托人帮忙的时候,倒第一个想到她呢? 她从前觉得,陈蓟州可能只是不把她当外人,现在她有些怀疑自己这个判断了。 陈妈妈见沈渔垂下目光不说话,也跟着神情不安,“……小渔,这事儿蓟州确实办得不对,他应该跟你商量的。不过他肯定没有恶意,他只是怕你为难。你跟他好好说说,他肯定会愿意听你的。” 沈渔勉强笑了笑,“我一定会跟他聊的,但我不认为他会听我的。” 离开了陈家,沈渔预备直接去工作室,下午还有个总结会,等着她主持。 她开着车,觉察到副驾驶座凝视的目光。 转头看一眼,万幸,那目光里只有关切,没有事后诸葛亮的嘲讽。陆明潼一向是知道分寸的。 一路,她什么也不说,他就什么也不问。 下午开总结会,沈渔没避讳灯笼毁坏这个意外,同时总结了日后可采取的规避方案。 除却这桩无伤大雅的小事故,整场婚礼超高水准,完美符合预期。据说结束之后新娘子满场找沈渔,要同她道谢,听闻她生病了,还开玩笑说老板该给几天带薪假。 会上,沈渔强打精神看完了婚礼过程的部分原片,少有的,心里没半点喜悦之感。 开完会,其他人纷纷离开会议室,沈渔叫住唐舜尧,要跟他说件事。 陆明潼是最后一个离场的,临走时,看了她一眼。 她觉察到他的目光,抬眼淡淡地一瞥,随即就转了过去,不着痕迹的。 她现在心里乱得很,回应不了任何人的关切。 会议室门掩上之后,唐舜尧笑问:“怎么了?找我要带薪假?” “带薪倒不用,假是真的要请。两天吧……最多。” “我也不是什么周扒皮,给你算带薪,你好好休息。” 归位之后,沈渔便将请假申请提交oa,小武很快就给她批准了。 六点钟下班,她一刻也捱不住了,拿上东西便走。 赶在电梯门合上之前,陆明潼拿着工卡跟上来。 下班时间,下楼时陆续有人进来,他们两人被挤到了电梯最里面。 陆明潼略略地侧一下身,替她挡住前方的人。 他低声问:“你请了假?”因她在下班之前发的工作邮件里,注明了自己未来两天不在办公室,有事电话微信联系。 “嗯。我去趟首都。” “我陪你去。”他脱口而出。 沈渔后背靠着厢轿,偏头笑了一下,“不用了吧。我吵架输过谁?” 第9章 少年心事却起了雾(09) 沈渔不是第一回去首都。 去年去过一次,由陈蓟州带着,走马观花地将诸多景点打卡过一遍。不觉得有多好,地铁挤、气候干,食物也吃不惯。 比较起来,她还是喜欢南方,喜欢南城,喜欢杨柳楼心月、桃花扇底风的那股子婉约情调。 她下飞机是在中午,到提前预定的酒店稍作休息,洗漱一把,化了个妆,才跟陈蓟州打电话。 “我来首都了。”沈渔将窗帘拉起一些,遮住外面白惨惨的日光。 “过来出差?” “过来找你。” 那边顿了顿,“什么时候出发,几时到?” “已经到了。你中午要是有空,出来我们说两句话。” “已经到了?”陈蓟州惊讶语气,片刻笑说,“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我好去接你——我还没吃饭,你吃了没有?要没吃的话,我们一起。” “没。” 沈渔住得离陈蓟州学校不远,步行距离十五分钟。 她在楼上房间,等陈蓟州到了才下楼。推开一楼大堂的门,一阵干热空气扑面而来。 陈蓟州穿一件白色上衣,神情严肃地站在檐下,待看见她出来时,才换上一副微微带笑的面孔,“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请的年假?准备待几天?” “两天吧。” “昨天你陪我妈去医院做手术,情况怎么样?” 沈渔被这热气袭得一身汗,心下焦躁,“先找个凉快地方吧。” 陈蓟州说学校附近新开一家烤肉店,带她过去试一试,正好离这儿近。 </div> </div> 第12节 两侧行道树遮不了阳光,沈渔后悔昨天晚上收拾行李没把阳伞放进去,且方才出门之前应当把防晒霜涂得更厚些,她轻易晒不黑,但很容易晒伤。 走出一阵,皮肤便有些泛红征兆,背上汗如雨注。 而陈蓟州边走,边再次问及陈妈妈昨天手术的情况。 沈渔脚步一顿。 “怎么了?”陈蓟州也跟着停下,略感莫名地望着她。 “没什么。”沈渔暗叹一声气,为他的毫无眼力价。临走的时候,她撂话说自己是来吵架的,但等见了面,她发现自己彻底失去了吵架的欲望。 吵架能解决他们眼下的问题,但显然解决不了陈蓟州根深蒂固的思考方式。 经过陈蓟州的学校,校门口那一条路给人和车挤得水泄不通。 沈渔等了一个漫长的红灯,好不容易过了一条马路。汗水杀进了毛孔里,微微发痒,她终于不耐烦了,“还要走多久?” 陈蓟州指一指前方,“就在前面。” 沈渔瞥见了旁边就有一家麦当劳,便说,“就吃这个吧。”她实在败给了正午的盛夏。 陈蓟州说:“麦当劳有什么好吃的。” 沈渔不想管他了,径直朝着店门口走去。 陈蓟州正欲跟上去,吵闹车流里有一道声音叫住他:“陈蓟州!” 沈渔闻声停下脚步,转身去看,一辆别克停在路边,驾驶座上一位中年男人,戴副框架眼镜,身上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衬衫。 陈蓟州急忙打招呼:“钱老师。” “吃饭去呢?” “是的……” 沈渔隐约记得陈蓟州的博导似乎是姓钱,出于礼貌,两步走回去,也跟着打声招呼。 钱老师笑眯眯看着沈渔,问,“这位是……” “朋友,南城来的,正好来出差,我就顺便带她逛一逛。”陈蓟州仿佛生怕她先开口似的,抢在她之前,锚定了她的身份。 沈渔愕然。 陈蓟州闪躲了她的目光,只冲钱老师笑说:“您下午不待实验室?” “后续你们盯着吧,我下午去开个会。果果在家闲得无聊,你既然要做地陪,可以把她也喊上。大热天的就别挤地铁了,叫果果开车带你老乡出去玩。” 陈蓟州笑说:“好。” 沈渔在旁待着,听见陈蓟州导师的话里,自然而然带出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存在时,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很快发现自己竟然毫不意外,可能因为这半年来陈蓟州以学业忙推托过她太多次。但她是愿意在关系中交付全部信任的,因此没作怀疑。 昨天,她的信任叫陈妈妈捅破,如今再从这破口里落井下石,她没有丝毫可震惊的了。 反有种,原来如此,那一切都说得通了的豁然之感。 唯一让她觉得意外的是,这真相未免获知得太迅捷,她才落地不到两小时呢。 钱老师抬一下手,升上车窗走了。 待那车子驶出去,陈蓟州立马转身,神色急惶,“沈渔……” “你需要解释吗?要解释我就听一听,不解释我就回去了。” “你听我说……” “我听着呢,”沈渔抬眼看他,冷笑一声,“你慌什么?” 她转身往麦当劳走,陈蓟州急切地跟上去。 待她点了冰饮,他又抢着付账,叫她去找座位坐着,他来等餐。 陈蓟州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一个位置找到沈渔。 她双手撑着座椅边缘,正偏头看着窗外。身上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衬出她一把纤瘦的骨架;头发绑成了马尾,露出光洁且白皙的额头。 他对她最初的惊艳,就是源于这清水一样的气质。 听见餐盘放下的声音,沈渔转过头来,拿起自己点的那杯果汁。 陈蓟州紧盯着她,想要从她显得过于镇定的脸上判明她此刻的情绪,然而这种尝试宣告徒劳,因为他没有见过这一面的沈渔。 沈渔把一口气喝去一半的杯子重重搁在桌面上,“说啊,还等着我问你么?” 陈蓟州从来不是善于言辞的人,不以为仅凭自己的三言两语就能挽回事态,便实话实说道:“果果是钱老师的女儿。” 一时沉默。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了,方才遇见导师,陈蓟州第一反应是要摘清与她的关系,说明他已经下意识做出了选择。 “你们到哪一步了?” “没有……” “哪一步?” “真的没有,只在接触中……” 沈渔被他无意流露出的恳求放过的目光激怒,怎么,他已将她定位成了撒泼卖狠的“元配”吗? 她分明自始至终如此克制。 沈渔气极反笑,“陈蓟州,这就是你打的如意算盘吗?不告诉我,是想把我当做你吃软饭失败的退路?” 陈蓟州紧抿嘴唇,似觉得“吃软饭”三字十分刺耳。 “也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当时信誓旦旦说过的话,背叛起来这么轻易。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陈蓟州不吭声。 “你说,家庭给不了你任何帮助,你的人生是有去无回的搏斗,你要凭一己之力,安身立命。倘若还有余力,你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原本以为,至少你是个清高的人。” 陈蓟州始终不说话。 他这种认下一切,毫不狡辩的姿态,轻易与八年前的记忆重合。 也是直到这一瞬间,沈渔才有被背叛的切肤之感。 而她是绝对不会当着叛徒的面哭的。 当即站起身。 要走的时候,陈蓟州终于幽幽地说了声,“愿你一辈子不要体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 沈渔脚步不停。 走到门口,胸口钝痛和门外高悬的日头,都在撺掇她的泪意。 她一直克制,因为不想让场面太难看,可这时候让一种汹涌情绪煽得平复不能。 意难平啊,到底是。 她忽的顿下脚步,转身,急匆匆往回走。 陈蓟州还坐在原位,低垂着头。 听见声响,他抬起头来。 她以生平所能的最大力气,扇了他一巴掌。 店里不乏看热闹的人,引颈观望,窃窃私语。 沈渔咬牙说道:“不揭穿你,是看在阿姨的面子。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便走。 捱不过这样的高热,沈渔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店的地址。 冷气充足,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窗外一闪而逝的学校大门口,她想起去年来首都,和陈蓟州一起逛过。 四方周正的一片校园,沿路种着速生的樟树,路上学生行色匆匆。 走在那些光影交错的树影底下的时候,他们聊起未来的事,要在哪里买房,做怎样装修,婚礼交由谁来策划,或是干脆亲力亲为。 那天结束,他送她回酒店,站在楼下,说起了初见的事。 那时候要了她的微信,有一百次想过给她发消息,始终不敢。后来她答应出来,他是真的高兴。他说,大概,和拿到博士录取通知书一样高兴吧。 是认真对待过,也兴致勃勃地规划过未来。 所以,如此寒伧的收场,更有幻灭之感。 出租车抵达酒店。 沈渔回到房间,什么也没想,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都未来得及拿出来,只有些洗漱用品散在外面,三两下就收拾干净。 坐在床沿上,准备给机票改签的时候,进来一个电话,陆明潼打来的。 沈渔犹豫了一下才接。 陆明潼是来问她到酒店没有。 “到了……” “你那儿今天有三十九度,出门做好防晒,别晒伤了又鬼哭狼嚎。”还是典型的,陆明潼式风格的,不说好话的关心方式。 “陆明潼……” “嗯?” 沈渔自己无意识地喊了他一声,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边顿了一下,陡然紧张的语气,“怎么了?” 沈渔摇了一下头。 他自然是看不见的,更急促地催促一声,“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我过来找你。” </div> </div> 第13节 “我都改签了,马上就回来。” “……” 又一阵沉默过去,陆明潼以更坚决的语气开口,“你要是不解释清楚你现在为什么哭,我现在马上过来。到时候我不保证陈蓟州会有什么下场……” 沈渔愣了一下。 情绪积累到了一个高点,自己都没意识到,却被陆明潼撞破她的狼狈。 终于忍不住了。 她扔了手机,坐在地上,双臂枕在布料粗粝的被单上,把脸埋下去。 手臂皮肤上很快渍出潮润的一片。 第10章 少年心事却起了雾(10) 沈渔没在首都多耽误一刻,改签了下午五点多的飞机,延误一小时,晚上九点左右才抵达南城。 陆明潼坚持来接。 他等在国内到达口,托着一台switch玩游戏,不得闲的模样,接到她以后,还不耐烦抱怨一句等了好久。 ……倒像是她求他来接似的。 陆明潼将游戏存个档,塞进随身背着的一只黑色双肩包里,再自然不过地接了沈渔手里的小号拉杆箱。 边往外走,陆明潼边问,晚上想吃什么。 沈渔受天气和心情的双重影响,没一点胃口。经过机场开的一家网红奶茶店,看见那打出来的新品招牌,倒是想试试。 陆明潼瞥一眼,“大姐,那是冰的,你生理期还没结束吧。” “你再叫我一声大姐试试?” 陆明潼反倒是笑了声,“有心情杠我了?” “再怎么样,收拾你的余力还是有的。” 陆明潼哼一声,不拆穿她的色厉内荏。 出租车堵在了路上,司机抽烟时开了窗,让沈渔闻了一肚子的尾气。 这一趟实在让她糟心得很,整个人靠着车窗,怏怏地打不起精神。 陆明潼几番看她,想了想还是不问了。 到了楼下,陆明潼帮忙卸了后备箱里的行李箱。沈渔过来拦他,“不用送了,你自己找地方吃饭去吧。” 陆明潼隔开她的手臂,轻巧提起行李箱便走, “……喂!”沈渔紧跟上前。 楼里是声控灯,白炽灯泡,亮度极低。 这段楼梯他爬了这些年,肌肉记忆连每一阶与每一阶高度不等的落差都熟悉。 一气到了七楼,陆明潼在门口站定,示意她拿钥匙开门。 “你真会自作主张。” “你说得都对。”他没甚所谓地应承,再催她,快点。 僵持一瞬间,沈渔还是去掏了门钥匙。 陆明潼没走进去,把行李放在玄关处,低一低头看她,“出去吃饭?” 沈渔不答,换了鞋,绕过他推着行李箱往里走。 陆明潼也跟进去。 沈渔开空调,洗把脸,再回卧室整理行李箱。 陆明潼始终跟屁虫似的在她身后绕来绕去,这时候就抱臂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 “你就没别的事做了?” “没有。” 沈渔懒得理他,拉开行李箱,往地上一摊,挨个取出里面的衣服,往床上放。 陆明潼走了进来,伸手,准确无误地从那堆衣物里勾出一件礼服裙,墨绿色丝绒质地,隆重得与她那些休闲款式格格不入。他挑眉,“啧”了一声,“带这么条裙子去做什么?跟陈蓟州和好以后当场结婚?” 沈渔白他一眼,“回来的时候等飞机在机场买的。我外公要过生日了,七十岁,定了酒店要做寿。” 陆明潼松了手,衣服跌落回去,他语气淡淡地问:“阿姨要回来?” “肯定回来的。” 沉默一阵。 沈渔继续翻着行李箱,拿出化妆包,一件一件归置的时候,想起手里头拿的这支armani的口红是陈蓟州送的。 她丢手往垃圾桶里一扔,无由烦躁,不想继续收了,转身对陆明潼说:“我想喝酒。”不容他置喙的语气。 他们去的那家酒吧,在沈渔读本科时就开着了。 离大学城很近,离清水街也不远。去那儿消费的,多半都是年轻人。老板是个实在人,不整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设最低消费,不弄什么满两千送一千的活动。反正,喝多少,给多少。 他们到时只有吧台位了。 两人挨坐着,老板递来酒单,沈渔不接,直接点了几支常温的常陆野猫头鹰的拉格啤酒。 陆明潼心里嘲笑她,都生理期喝酒了,还管冰不冰,也不嫌多此一举。 老板往她面上扫一眼,笑说:“好久没来了哈。” 沈渔愣了下,坐直身体,“您是真记得我,还是这就是招待顾客的话术?”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一把络腮胡也遮不住的和善,“第一回喝这款啤酒,觉得logo上猫头鹰怪可爱,非让我把酒瓶子送给你,是你吧?” 沈渔笑说:“大部分女生都会觉着这猫头鹰可爱。” 老板笑说:“你这么说,我就没办法了。”转身把酒拿来,拿起子开瓶的时候,又打量陆明潼一眼,说:“你俩在一起啦?” 这下沈渔是真确定老板还记得她了。有一回陆明潼跟她告白,就是在这酒吧里。 之所以说“有一回”,是因为过去的陆明潼,就是个行走的告白机器,有事要说,没事也要说,听得她耳朵起茧。 陆明潼接过老板递来的啤酒,也接他的话,“没有,还在努力中。” 沈渔瞪他,他直直地回视,一脸的“有何不可”。 沈渔喝着酒,听会儿乐队唱歌,虽然兴致不高,但离悲痛欲绝也还差得远。 可能,下午在电话里,她已经哭痛快了吧。 陆明潼觉得她这一点还是值得称道的,他不记得她这是第几次失恋了,但为失恋买醉,一次也没有过。 她一旦看清这个人不值得,立马抽离绝不拖泥带水。 那精酿啤酒度数不高,喝多却也渐有醺醉之感,况且沈渔的酒量一向差得很。 陆明潼拦一下她手里的酒杯,凑拢问:“还喝吗?要不去吃点东西?” 沈渔既不摇头也不点头,人有点怔忡地望着台上,忽然说:“陈蓟州出轨了。” 陆明潼目光一沉。 “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对他说,倘若以后没感情了,先和我清清楚楚分开再另谋出路。他是知道我最厌恶什么的。” 陆明潼看着她,到底没说,在他这儿,出不出轨,陈蓟州都是烂人一个。 沈渔自嘲笑了声,“你说得对,我看男人的眼光确实很有问题。” 陆明潼不应,捞起酒杯,冰块撞着杯壁,喝入口中,是冷而涩的滋味。 瞧一眼沈渔,一时间觉得一股焦躁无从排遣,便撂了酒杯,顺从本意,蓦地伸手,搂住她的腰,用力往自己跟前一揽。 沈渔差一点给拖下高脚凳,急忙伸手撑住了,而陆明潼已经凑拢来,一张脸近在咫尺,眉宇间是沉郁之色。 “烦请你以后,给我挑对手也挑个有竞争力的。成天跟些歪瓜烂枣浪费青春,你是觉得你自己配不上更好的吗?” 他带着酒味的呼吸就落在她鼻息间,让她一时间不敢喘气,伸出手去,要去推他。他却顺势地将她手指一捏。 眼里有些不耐,仿佛叫她别闹了。 吃定她的神色。 沈渔骇得立即抽手,她觉得自己脑子已经有点不清醒了,有比失恋还要更深的失魂落魄,一层一层漫上来。 直觉是想逃。 她跳下高脚凳,对他说想走,这时候恰恰来了个电话,葛瑶打来的。 万幸,她有了可以暂时不跟陆明潼呆一块儿的理由了。 葛瑶开一辆卡宴来接。 将沈渔安置在副驾驶上以后,她笑同陆明潼说,放心,她带走的人,回头肯定也全须全尾地送还回来。 末了眨一眨眼,“小陆同学,有时还是要信造化的。” 陆明潼笑了,神色无辜得很,“他俩自己掰的,跟我可一点没关系也没有。” 葛瑶的老公潘岳山出差去了,偌大豪宅里就她一人,所以才一时兴起想叫沈渔到自己家里外宿。 除了共用的卧室之外,葛瑶还保留了一个单独的房间,用来吵架之后自己待着。 此刻,洗过澡的沈渔就躺在她的这个房间里,粉色的墙壁,粉色的纱帘,粉色的床品,粉色的真丝睡衣……她在一片粉色的海洋里头晕目眩,听见葛瑶在门外给她老公打电话,语气甜腻得仿佛吞下了一口粉色的糖果。 葛瑶打完电话,就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护肤。 “跟陈蓟州为什么分手?” “他出轨了。” 葛瑶骂了句脏话,“那你就这么回来了?你招呼一声啊,拿我当外人吗?这是老潘的老本行,不把陈蓟州揍得跪地叫爸爸,都算他业务能力下降。” 沈渔被他逗笑,“陈蓟州的妈妈毫无疑问是个好人,我不想叫她难办。算了吧。” “我本来以为,这回这个陈蓟州还是靠谱的。我跟他见过几面,觉得他虽然缺乏情|趣,但人不坏。” </div> </div> 第14节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爸妈为什么离婚。” 葛瑶点头。读书时听沈渔笼统说过一嘴,是因为出轨,详细的她就不知道了。 “……我爸,虽然是个机械工程师,但骨子里是个风花雪月的人,时不时的还要拉会儿手风琴,看看苏联的老电影。陈蓟州和他正好相反,不解风情,也没有任何文艺方面的喜好。所以我才选择他,我以为选择他是安全的。” “奔着安全去结婚,那不就是着相了么。男人出轨和他浪漫不浪漫没有关系,时机到了,该出的就是会出。”葛瑶涂完护肤品,揿灭了大灯,留床头一盏昏黄小灯,也掀开被子躺下,“你呢,表面上看起来强势,实际上很拧巴,所以我一直觉得,陈蓟州不适合你。不过千金难买你喜欢嘛,我作为一个外人,也就不泼凉水了。” 沈渔因头昏而阖上了眼,睡意是没有的,返程的飞机上睡够了,“……说句实话,没有喜欢他到非他不可的程度。” “那你图什么。 “婚姻不就是这回事么,选择喜欢的又能怎么样。爱情最容易变质,我爸就是明证。” 她有最为消极不过的婚恋观,没决绝到成为单身主义者。既然终归要结婚的,挑个合适的、靠谱的人选,总比赌一个人的永不背叛来得容易。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你才二十六,不是三十六,把自己的一辈子套牢在一个并不那么爱,也不那么爱你的人身上,你疯了么?怎么说你好呢,平常挺灵清的一个人,一遇到这种问题就犯浑。你既然这么想结婚,不如选陆弟弟呢,至少他爱你爱得不可自拔。” “我跟他不可能的。” “为什么?” 沈渔摇摇头,“具体不说了。” 架不住葛瑶自己会脑补,这问题她追问好多年了,沈渔从来不回答,“该不会,你俩是失散多年的真姐弟吧?” “……” “不是的话,那有什么不可能的呢。在一起了,其他问题再慢慢解决,以陆明潼的劲头,什么困难能拦得住他?” “要能在一起的话,早就在一起了。” 葛瑶惊了,“……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听听就得了,别跟陆明潼通气。” “喂,”葛瑶使劲晃她,“你把话说清楚,不然我今天不会让你睡的。” 沈渔被她搡得生无所恋,“长得帅,身材好,死心塌地,细心体贴,朝夕相对……我也是人,是人都会心动的。” 葛瑶嘴张得比鸡蛋还大。 “但是,不可能就是不可能。陆明潼也知道我为什么拒绝他。”沈渔翻个身,把脑袋埋在枕头里,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确实是个拧巴的人。 葛瑶半晌才开口,“你这么急急的想结婚,不会也有想断绝他的希望的考量吧?” 沈渔没有否认。可能,要纠正的是,不只断绝他的希望,也是她的。 不过,这种考量在她所有考量之中排序最为靠后。 “陆明潼疯归疯,还是个正常人。你呢,看起来正常,实际比谁都不正常。反正我没见过你这样理智的,可怕。 沈渔不想再聊了,“睡觉么,我好困了。” 葛瑶不说话,往她手臂上猛拍了一下。 力气之大,让沈渔怀疑人生,“……干嘛?” “替陆明潼打的。” “二五仔!” 第11章 你是刺槐我是暮夏(01) *** 自陆明潼母子搬来清水街以后,占着楼上楼下的便利,沈家与他们来往渐密。 陆明潼的妈妈名叫许萼华,随母姓,名字来源于苏轼词,“海上乘槎侣,仙人萼绿华”。无论是这名字,还是样貌,在三教九流混杂的清水街,都是独一份的脱俗。 沈渔极喜欢这位许阿姨,因她总是面上带笑,说话轻轻柔柔的。且她还是位插画师,一直断断续续给一些儿童文学作品供稿,在她的家里,随处晾晒着水彩画就的原稿。 很长一段时间,楼下陆明潼的家里,就是沈渔的迦南美地。 沈渔成绩一直中游上下徘徊,升上高三以后每回月考成绩不理想,回家要听一车的唠叨。在许阿姨那里不会,她做什么都不会被训诫。 许萼华从江城搬来之时,还带来许多书籍,沈渔总会借口复习,实则去她那儿看书。那些书不拘什么题材,有一些尺度之大,要是叫沈渔妈妈看见,肯定要大骂那是毒草。 但许萼华对沈渔说,看书就应该看得杂一些、脏一些。 “脏?” 许萼华笑一笑说,不是叫你只看“脏”的那些,而是范围广一些,下限低一些,人之一生时间有限,不能一一历及,但在书里,你能识遍善恶。 因常去许阿姨那里打发时间,沈渔跟陆明潼自然也熟起来。 陆明潼成绩很好,转学来的第一次期中考试,就挤掉了原来的年级第一。 但这位优秀的小朋友总是不高兴搭理人的模样,放学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回房间里。 许萼华频频替他道歉,说以前总搬家,明潼一直跟着她四处颠沛,没交过几个朋友,性格有些孤僻,还请多担待。 那时,沈渔的妈妈正在升职的紧要关头,几乎每天都加班。 沈渔晚饭没着落,就蹭许阿姨的。 同一个饭桌上,沈渔忍不住逗陆明潼,说刚才看见你在房间里玩乐高,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吧,不准备复习? 陆明潼冷淡神色,回应,你该担心你自己,本科都要考不上了,还每天看闲书。 那时候,陆明潼就展露出了他张嘴不人说的天赋。 沈渔吃过饭就跟陆明潼一块儿出门回学校上晚自习。 学校离清水街不算远,且初中高中都挨着,骑车过去十五分钟。 沈渔提议比谁先到学校,陆明潼绷着一张小脸,骑得飞快。 好大的好胜心。 只有这时候,他才显得像个小孩子。 * 因沈渔总在许萼华那里蹭饭,家里不好意思,要给生活费。 许萼华当然是不收的,说只是添双筷子的事,且刚搬来时受了许多照顾,逢年过节的,他们孤儿寡母,还得仰仗去沈家才能凑个热闹,一直多有叨扰,要收钱那就是见外了。 沈渔的父亲沈继卿在南城电力机车公司工作,因是企事业单位性质的公司,通常不加班。他在公司食堂吃过晚饭以后,回家顺道就买些蔬菜水果给许萼华送去。这也是沈渔的妈妈叶文琴吩咐过的。 沈继卿是个腼腆的人,许萼华留他坐一会儿,他就拘谨坐在沙发上,看见沈渔跟陆明潼抢吃的,才出声说,多大的人了,不让着弟弟一点。 许萼华沏一盏茶来,说是从陆明潼外公家里带出来的白茶。她说,听小渔说,你是懂茶的,尝尝看,要觉得不错,就拿去喝,我不爱喝茶,放在那儿上了潮,属实浪费。 水是刚烧开的,沈继卿吹凉再饮,说,好茶,是贡眉吗? 许萼华笑说应该只是寿眉。 沈继卿说,这老寿眉喝起来比白毫银针的口感还好。 沈渔在一旁嚷嚷,爸,你又在卖弄了! 沈继卿腼腆地笑了笑。 * 许萼华带着一个孩子,却从没见孩子的丈夫出没过,这情况,街坊邻居是有些说法的。 沈渔听过几句,都传得挺不堪。有说她是未婚先孕,有说她是攀大款不成,反给人搞大肚子。 沈渔只在跟陆明潼特熟以后,才问过他一句,你见过你爸吗? 小少年一张脸比锅底还黑,语气也冲:死了! 那之后,沈渔就再也没打听过了。 清水街住着三教九流的人,自然少不了是非。 有一回,沈渔下晚自习回家,上楼发现六楼门敞开着,她妈妈叶文琴在屋里,而许萼华头枕着叶文琴的肩膀,呜呜哭泣。 睡觉前,沈渔在卧室里看书的时候,听见父母在客厅里说话。 原来是许萼华晚上出门的时候,被住在清水街当头的一个酒鬼给占了便宜。 那酒鬼是个鳏夫,老婆死了七八年了,平常只在工地上做点零工,手脚一贯不干净,本就是挺下色的一人。许萼华扇了他一巴掌,他骂骂咧咧,满口下流话。 许萼华何曾听过这些污言秽语,气得脸发白,要走,却被那酒鬼攥住了胳膊,挣脱不得。 周遭有人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但直到过去了好几分钟,才有平常卖菜的大婶,抄一把剁骨刀出来帮忙。许萼华才得脱身。 末了,叶文琴感慨:“小许这么清高一人,这回可真是受了好大屈辱。单身一人带孩子,还是泼辣点好。” 又说:“你们厂里不有些离了婚的工程师么,如果有好的,给小许留心些。”沈继卿的公司在改制之前原是个工厂,因此这些年叶文琴始终习惯称之为“厂里”。 沈继卿说,她不见得会答应。 叶文琴说,我来劝她。 * 那之后,沈继卿当真有好几个周末都叫了同事来家里吃饭,叶文琴升职成功,正好有由头,也有时间。 许萼华跟这些同事见了面,但都没下文。 后来,又一次叶文琴让沈继卿组局的时候,沈继卿说,昨天楼道口碰见了,小许跟我说,我们的安排她都心领了,但她这些年都一个人过来的,也习惯了。 他说,以后,就算了吧。 * 翻年后的最后一学期,沈渔忙着准备高考,她懒散惯的,最后半年也不由地重视起来。 沈渔在自己家里,总得吃吃零食,看看电视,抽空跟朋友聊会儿qq。但在许萼华那儿,她莫名的就能耐下性子多背会儿单词。 许萼华看她被功课折磨得半死,笑说,等她高考结束,她就专门画一幅画送给她。 沈渔后来收到了那副画,画的是她趴在夏日的凉席上看漫画,嘴里咬一只雪糕。 颜色淡雅,构图玄妙,她宝贝得紧,专门弄了个画框裱起来,挂在自己卧室的墙上。 * </div> </div> 第15节 沈渔高考结果只能说是一般,去了一所二本学校学工商管理。 要住校,她基本只有周末才会回来。 十月份的一个周末,她回到家,才知道家里发生了了不起的大事儿。他们沈家,一夕间变成了清水街的谈资。 那些人议论说: 从电影院揪回来的,赶去的时候正好逮个正着…… 也就他老婆被蒙在鼓里,街坊哪个不知道…… 就说那女的不是个善茬,妖妖调调的,我前几天还看见她跟宏缘超市的老板亲热得很呢! 沈渔到的时候,恰好这出戏正演到高|潮。 她所在的那栋楼楼门口围满了人,往上走,家家户户探着脑袋往上看。 沈渔拉进了背包带子,紧抿着唇,在沿层耐人寻味的目光中,一口气跑上楼。 陆明潼家的门是敞开着的,从里面传来不绝于耳的咒骂声。 叶文琴站在大门口,许萼华站在卧室门口,而沈继卿站在窗边,三人的站位,形成了一个有张力的三角状。 许萼华和沈继卿始终不说话,任凭叶文琴骂得多难听,一句不还嘴。 他俩一致的沉默,倒像是达成了一种同盟,反将出离愤怒的叶文琴排挤在外了。 这一天,沈渔觉得他们三人都是如此陌生。 破口大骂的叶文琴,神色凛然的许萼华,以及面无表情的沈继卿。 叶文琴要沈继卿表态。 沈继卿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叶文琴气得要动手,这时候楼上咚咚咚的跑下来一人,沈渔才发现,陆明潼一直坐在楼上的台阶上。 陆明潼冲进屋,赶在叶文琴动手之前挡在了许萼华身前,仰着头,神色狠厉。 而沈继卿也过来拦着叶文琴,让她回家再说,这都是他的错,和别人无关。 就是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叶文琴,她奋力挣扎,叫嚷着非得抓破这婊|子的脸不可。 沈继卿死死地抱住叶文琴的腰,哀求:文琴,我们回家去说…… 沈渔当即转身上楼。 把屋里的从许萼华那儿拿来的东西塞进背包里,又跑下楼。 她走到许萼华跟前,倒面口袋似的,把背包里的东西往地上一倾。 最后倒出来的是那副画。 沈渔拾起来,朝着墙根处一砸。 抬眼,施以她泄愤的、憎恶的目光。 许萼华看见溅射一地的玻璃碴,顿时卸下面上的那副凛然,瞬间溃败,面如死灰。 那一刻沈渔恨极了她。 起初有多喜欢她,这时就有多恨。 沈渔的外公是个火爆脾气,听闻了这事儿,晚上就着人赶了过来,一圈人把许萼华家围得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沈渔在楼上听见楼下的喊杀声,吓得心惊肉跳。 她怕闹出事,偷偷给派出所打了个电话。 派出所派了几个民警上门调解,终究,没酿出大祸。 只在后来,沈渔在街巷的议论中,听说他外公带来的人,几耳光扇得许萼华左边耳朵永久性听力损伤。而当天,沈继卿被押跪在地上,挨了外公几脚,都是照心窝踹的。 * 再后来。 叶文琴不知从哪里搞来过量的安|眠|药。所幸被发现得早,送去洗胃,救回一条命。 夫妻离了婚,叶文琴申请调遣海外事业部;沈继卿自电机公司辞职,去了印城一家民营玻璃厂工作。 许萼华出国,自此不再踏足南城。 这个故事里,没有一个赢家。 作者有话要说:  读书要读得“脏”一些……这几句论调来源于我朋友(微博@最安神)发的微博,这里经授权之后拿来一用。 —— 到这儿,觉得不能接受的就可以退出啦;还是好奇我是否能把这个故事说圆的话,那么请跟我继续走这一路。 但是,请弃文的不必要在评论区过激评论,这就是个小说而已,关了以后,对您的生活影响不了半分。 但过激的言论,是真的会容易影响读者,也容易影响我的。 烦请高抬贵手(拜谢 第12章 你是刺槐我是暮夏(02) *** 那一年的春节,沈渔是跟爷爷两个人一起过的。 沈继卿人在印城,只往家里来了电话。 沈爷爷不耐烦与沈继卿多说,应承两句就要挂电话,挂之前问沈渔,要不要说两句话? 沈渔只回一句,我跟他没什么可说的。 沈爷爷是耿直性格,那事儿发生以后,他不顾自己高血压的身体,在自家门口,将沈继卿骂个狗血喷头,只差叫沈继卿签字与他断绝父子关系。 他领着沈继卿去亲家登门致歉,说文琴嫁到我们沈家来,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到头来不孝子还干出这么件伤风败俗的事。继卿哪怕一死,也难偿万一。 由他看着,亲自呈上离婚协议书,那上面将清水街的房子,还有存在沈继卿名下的积蓄、少许债券,全部分给叶文琴,沈继卿分文不留。 沈渔外公冷笑说,你们不过想求个心安罢了。 沈爷爷说:“往后,他哪还有心安可得?这镣铐,他是要戴一辈子的。” 年关过后,叶文琴签证办好,就预备出国了。 沈渔和外公去机场送她,在候机大厅里,叶文琴对沈渔说,别怪她当妈的狠心,实在南城这地儿叫她待不下去了。 沈渔笑说:“您放心,您出去了再没人管我,我还巴不得呢。” 叶文琴知道沈渔是在宽她的心,笑说:“你虽然已经上大学了,可也别懒懒散散的,该出国出国,该升学升学,得学着为自己打算。” “您别操心我了,您这三脚猫的英语,去了国外玩不玩得转啊?” 那天,叶文琴到底是抹了眼泪,在进了安检门,转身回头,瞧见沈渔还在冲她挥手微笑的时候。 沈渔再回清水街,是那年三月份的一天。 叶文琴给她发消息说,有个合作商公司办年庆活动,给她寄了个pr礼包,但因为通讯录没更新,东西给寄到清水街去了。叫她回去一趟帮忙收取。 那天沈渔下午上完课之后回家,在快递收发点,碰见了陆明潼。 沈渔以为他也跟着许萼华出国去了,没想到还能碰见。 他在快递点旁边的小超市里买烟,斜背一只黑色的双肩包,接过老板的找零,连同烟盒一块儿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该有三四个月没见了,他整个蹿高一大截,三月初尚且春寒料峭,他却只穿一件t恤,外面套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整个人是瘦瘦薄薄的一片。 沈渔只瞥一眼就转过目光,心里实在膈应得紧。 报了楼栋数,快递点的人给她找出叶文琴的东西——半人高的一个纸箱子,往地上一跺。 沈渔看傻眼,问能不能帮忙送上楼去。 那人说,还有这么多件,大家都在排队等着取呢,真是没空,美女你自己想办法吧,我这有个推车,要不借你用用? 沈渔借了推车,将纸箱子往巷子里推。轮子松散,一路过来声音轰隆不说,碰见路面坑洼,还差点卡在里面,整个倾倒。 到了楼下,沈渔没法了。 她预备往旁边小店找人帮忙,那磕着瓜子看店的男店主,一瞧见她,便笑说,“哟,好久不见,你爸妈和好啦?” 沈渔给恶心得一个字不想开口。 回到纸箱子旁边,她抱起来试了试,倒没想象中那么重,三步一歇,也未尝不能搬上去。 她将它抱起来,侧着身,上一步挪一步。 只走了半段楼梯,累出一身汗。 这时,下方传来脚步声。 沈渔放下箱子,伸手扶稳,回头一看,却是陆明潼。 陆明潼看见她的时候,脚步明显的顿了一下。 她紧抿着唇,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 陆明潼走了上来,堪堪停在她跟前。 纸箱体积大,卡得狭窄楼道只剩下一人宽的余裕。沈渔以为是挡着了他,把箱子往自己方向挪了挪。 哪知道陆明潼顿了片刻,忽地伸手,将纸箱子从她怀里夺过,掂一掂,侧着头,抗在肩上。 沈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东西放下!” 陆明潼扛着重量,倒比她空着手还健步如飞,她追着喊了一路,直到追到了七楼。 陆明潼停下脚步,把纸箱子卸在她家门口。正要转身回去的时候,书包带子被人一拽,他没有防备,给拽得趔趄一步。 回头,对上沈渔宛如吃了苍蝇的表情。 “你恶心不恶心,跟你妈一样,不经过同意就乱动别人东西。”她语气里实难掩饰自己的厌恶。 陆明潼目光不瞬,脸上也毫无表情,只将快滑下去的书包捞了捞,转身下楼。 那pr礼包拆开,是木质的城堡模型,需得自己拼装。 </div> </div> 第16节 沈渔耐不得这个烦,给叶文琴拍了照,就丢在一边了。 屋里好久没人回来过,积累半指厚的灰尘,她坐在餐厅椅子上,看见冰箱门上那些花样众多的冰箱贴,一时间难过不已。 起身,去厨房绞一块湿抹布,从头开始打扫卫生。 耗去她一晚上时间,整个屋子给她擦得纤尘不染。她在洗手间里洗脏抹布的时候,直掉眼泪。 当着叶文琴的面,她是不敢哭的,因她知道谁才是那个被辜负最深的人。 * 那年暑假,沈渔学校宿舍要通空调和热水,两个月封闭施工,改造线路,原则上,不允许任何学生留在宿舍。 宿舍六人,沈渔唯独跟葛瑶更亲近些。因为葛瑶父母在她小学时就已经离婚了,不过是和平分手,没沈家这样戏剧化。这一层原因,使沈渔与葛瑶有同病相怜之感。 暑假期间,沈渔跟葛瑶要一起去做一个社会实践。爷爷家在城西,离得远,于是沈渔不得已搬回了清水街。 上上下下的,沈渔没少碰到陆明潼。 他反正总是一个人,有时候自超市提一大包东西回来,塑料袋子里花花绿绿的,全是泡面、薯条类的垃圾食品。 好几回,沈渔都想问他,还赖在这儿做什么,要脸吗? 那一阵,葛瑶爸爸新交了一个女朋友,两人如胶似漆蜜里调油,他爸把女朋友带回了家,葛瑶懒见那女人花枝招展嗲里嗲气的,闹心得很,就骗她爸说住在宿舍了,实际去了沈渔家里跟她同住。 葛瑶那时谈着一个男朋友,是做音乐的,组了个地下乐队。人长得很帅,沈渔见过,有点儿年轻时陈冠希的味道。 葛瑶求沈渔,说她男朋友原来租的那房子被房东收回去了,一时找不到好的,能不能在她这儿周转几天。 沈渔焉能不知道这只是热恋之人的托词,不想松口,但是耐不住葛瑶苦苦哀求,这朵富贵花撒起娇来女人都顶不住。 但是她有言在前,要是葛瑶敢跟她男朋友在自己家里搞那种事情,就两人一起滚蛋。 葛瑶保证说,不会不会,他睡沙发呢。 那个周末,沈渔去了一趟城西看望爷爷,两天后回家一看—— 屋里音响轰隆,彩灯乱闪,活像个鬼屋,好几个皮衣皮裤,发型杀马特的男的,把她家当舞厅蹦迪呢。 她满屋子扫视一圈,葛瑶不在,她男朋友也不在,这群孤魂野鬼到底打哪儿来的? 沈渔气得直接拉闸,音乐和彩灯都停了,黑暗里一人爆粗口,操,怎么停电了! 她再把电闸推上去,开了客厅大灯,妖魔鬼怪给照得现了形,齐齐朝着门口看来。 沈渔问:“你们是谁?谁叫你们来的?” 他们中表情最叼,发型最违背地心引力的那人说,风神叫他们来的。 葛瑶男朋友单名一个“风”,“风神”就是他闯荡江湖的名号。 沈渔说:“这是我的家,你们赶紧给我滚出去。” “你说是你家就是你家啦,房本拿出来给我瞅瞅?风神说了,叫咱们尽管在这儿玩!” 其他人嘻嘻笑着应和。 沈渔不再假以辞色,掏出手机。 为首那人几步过来,夺了沈渔的手机,手臂高举,“你他妈干嘛?想报警?” 这人个子高,身上一股烟酒味,夹杂一股说不出是什么的臭味。说话间,他神情陡然狰狞几分,使沈渔心生恐惧,她后退一步,准备逃。 这人迅速将她胳膊一攥,往屋里拽。 她死死抠住了玄关柜的衣角,挣扎喊叫。 这时,楼下响起开门声。 沈渔一下住了声,被这几人缠住,还是被陆明潼救,让她难住了。 然而,陆明潼已上了楼。 站在门口,往里望了望,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沈渔身上。 这些人怎会畏惧一个学生,一时哄笑嘲弄。 陆明潼陡然自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弹出刀刃,径直对准了擒着沈渔这人的眼睛,冷声说:“松手。” 这人给晃得不由闭眼,而趁他松懈的时候,陆明潼一把拽过了沈渔,猛往门外一推,“报警!” 然而,他自己逃不脱了。 门被涌上来的一人“嗙”的一声摔上,他跟这些人,一齐被关在了屋里。 沈渔太阳穴急跳,一刻不敢怠慢,然而她的手机叫人给缴了,要打电话只得下楼。 她一口气奔到巷子口的小卖部,刚拿起公用电话,瞧见马路对面,那此前调解过他们家那件事的杜卫明警官,穿着便服,正跟几个同事从街边的小宾馆里出来。 沈渔大喊一声:“杜警官!” 开门后的现场,远比沈渔以为的惨烈。 陆明潼神色冷厉,靠墙站立,一件白t恤,身前给染红了。血是从他手臂上的伤口流出来的,一直蔓延到指尖,他又拿手擦了脸,半边脸染血,而脸色却纸似的白,整个人修罗鬼一样可怖。 那些人,全被杜警官的同事给铐去了派出所;杜警官则陪着沈渔送陆明潼去附近医院。 只是皮外伤,消毒包扎过即可。 杜警官问陆明潼,要是还撑得住,这会儿跟我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陆明潼不说话地点了点头。 沈渔问:“那我呢?” “你也得去,我估计,情况可能有点复杂。” 杜卫明资深警察的直觉被证实——那些人的尿检结果全是阳性。 杜卫明说,所以他们才不敢叫你报警,这里面好几个都有前科,得送强戒所了。 沈渔一阵后怕,交代了这些人的来历之后,想给葛瑶打个电话,但被杜警官给拦下了。 杜警官说,不行,还有个人没落网呢。 经由那几个人,他们知晓了葛瑶男朋友的下落,所里几人出动,半小时就将人铐了回来。尿检,也是阳性。 这下沈渔真的吓傻了,哭着问能给她朋友打电话了吗。 没多久,葛瑶来了派出所。 她也被要求做了个尿检,所幸,是阴性的。 等交代完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们被准许离开。 临走前,杜警官多啰嗦了两句,清水街各色人等混居,治安本就是一大问题,今后长点儿心,不熟悉的人,可千万别招进屋里了。今天是万幸,有小陆帮了一把,下回可就说不准了。 又教育葛瑶,清清白白的大学生,不要交些不三不四的男朋友,你们涉世未深,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最后,对陆明潼说,见义勇为值得表扬,可你还是孩子,先保护好自己,往后遇到这种事可别强出头了,直接报警。 折腾了几个小时,这时候已到深夜,外头暑气未散,沈渔却是一背的冷汗,长这么大,头一回遇到这种法制事件。 葛瑶抱住沈渔呜呜大哭,不住道歉,她也后怕,她没想到自己图人长得好看,交了这样一个男朋友,还差点害了自己最好的闺蜜。 所幸,他们交往还没多久,不然熟了以后也被拉进那无底洞,一辈子都毁了。 沈渔乏力,又心有余悸,她虽然生气,也说不出过分责备的话。 只拍一拍她的肩膀,有气无力地说:“……先回去吧。” 葛瑶说:“要不今天先去我家住吧?” 沈渔确实不敢大晚上的再回去,想等明天白天,喊个人一起上门,顺便把锁给换了。 临走时,沈渔发现不见陆明潼的踪影。 她跟葛瑶走到路口,等出租车的时候,忽然瞧见,陆明潼蹲在对面的小超市前。 他手里拿了瓶水,头往前伸,兜头淋下去。 紧接着,他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把空掉的塑料瓶往垃圾桶里一扔,就这么湿漉漉地走了。 第13章 你是刺槐我是暮夏(03) *** 当晚,沈渔去了葛瑶家里,受到热情款待。 葛瑶爸爸怕沈渔待着不自在,领着自己女朋友到外面去住,临走前吩咐葛瑶,对同学热情点细心点。 葛瑶平常娇蛮任性,要风得雨的,这时候瓜怂一个,今晚上发生的事,半点不敢告诉她爸。 沈渔洗完澡,换上了葛瑶借她的睡衣。吹干头发,在床上躺下。 趁着葛瑶还在浴室的时候,她给叶文琴打了一个电话。 满腹委屈,当听见叶文琴的声音,又让她咽回去。 隔山隔海的距离,叶文琴轻易回不来,反而平白跟着担惊受怕。 况这事件里还掺合着一个陆明潼,更是提及不得了。 第二天,沈渔和葛瑶一起回了趟家里,将那些人留下的音响、彩灯等玩意儿全给扔了,再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床单、沙发罩都拆了扔进洗衣机里。 再叫人来,把大门的锁头也换了新。 葛瑶十分惭怍,平日不沾阳春水,这回也乖乖帮忙打扫,毫无怨言。 两条丧家犬累得四肢瘫软,坐在擦洗一净的地板上吃雪糕时,葛瑶忽问:“昨天跟你一起在派出所的那男生是谁?” “楼下的。” “按理说他是帮了我们吧,要不要跟他道谢啊?” “不用管他。”沈渔语气淡淡。 * 两天后。 盛夏天气,说变就变。 </div> </div> 第17节 沈渔下了公交车,没期然迎接她的是兜头的暴雨,早上出门前还是艳阳高照的,她自然没想到要带伞。 背包里装着忙活整日回收回来的调查问卷,她信不过这包的防水效果,把它整个抱在怀里,冲进雨幕之中。 帆布鞋踏进巷道的坑洼里,溅她一腿的泥水。 她在楼门口跺了跺脚,二楼的灯应声而亮,黄澄澄的昏暗光线,鼻腔里袭来潮湿霉味,像叫人一朝回到淫雨霏霏的春雨季。 她跑上楼,只想赶紧地换掉这一身湿衣服。 然而在跑到六楼的时候,脚步一顿——陆明潼整个人靠门口瘫坐着。 他仿佛浑身没半点力气,脑袋低垂,闭着眼,双眉紧蹙,听见脚步声的时候,他微微地睁了一下眼,即刻又似撑不住地阖上了。 沈渔犹豫片刻,还是绕过他走了。 到家洗头洗澡,换一身衣服。 去厨房烧一锅水,准备煮点面条将就掉晚餐。 夏季的雨水,来势怎会这样大,噼里啪啦浇在厨房的玻璃窗上,疑心能砸出斗大的窟窿。分明才六点钟,天已似锅底一样黑。 她心烦意乱,踌躇半晌,还是将燃气灶的火关灭了,人往外走,揣上了门钥匙。 陆明潼还坐在那儿,对下楼的脚步声已无一点反应了。 沈渔伸脚轻轻地踢了踢他的小腿,“喂。” 他缓缓地睁了眼,看向她,眼神涣散,不对焦的。 沈渔蹲下身,探了探,他额头比烧红的锅底更烫。 紧接她便看见他的手臂,那道原本包扎好的伤口,纱布已让他解开了,怎么都过去了两三天还没结痂,还在往外渗液? 沈渔猜测多半是发炎了。 此事因她而起,将她最后一点置之不理的打算都抹杀。 “钥匙。”沈渔冷声说。 陆明潼抬手去掏裤子口袋,然而就这个动作却似耗尽他全部力气似的,手揣在口袋里,就没再动了。 沈渔抑制烦躁厌恶的情绪,自己伸手去,将门钥匙摸了出来。 她不可能去搀他的,便说:“让让,我开门。” 这命令发出去了十几秒钟,他才有反应,一手撑住了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门一打开,陆明潼走进去,几步歪倒在了沙发上。 沈渔做足了心理建设才踏进这屋里,眼见的一切却极为萧条——屋里就剩餐桌、椅子和沙发,其余东西全都没了。不见那色彩鲜艳的沙发罩,和彩色棉麻布的抱枕,书架清空,墙上原本挂画的地方,只余几枚光秃秃的钉子。 空荡荡、冷冰冰的,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冰箱通了电,但里面只摆着矿泉水和可乐。整个屋子里没找到任何能吃的东西,包括垃圾食品。 外头大雨滂沱,沈渔一己之力,不可能把人扛下去。 所幸厨房里厨具还没搬走。 沈渔用热水壶烧上一壶水,拿上陆家的钥匙,随即上楼拿了一把伞,出门去买药。 一来一去,这伞挡不住雨势,沈渔一个澡等于白洗。 她心里恼火得很,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贱得慌,非要管这等闲事。 陆明潼受伤怎么了?那就是他活该的! 回到六楼,沈渔把雨伞撑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她弯腰捡钥匙的那一下,真烦躁得想撂挑子走人。 屋里,陆明潼已经完全倒在了沙发上,无论沈渔怎么推,他都只“嗯”一声,给不了其他反应了。 “烧死算了。”这样说着,沈渔还是将他胳膊拉起来,往腋下塞进温度计。 她翻找出一只杯子,洗净注入开水,再兑些冰箱里的纯净水。 等把温度计拿出来一看,吓死人的39.8度。 这高热,恐怕撑不到免疫系统先杀死细菌,倒先将他给杀死了。 沈渔将已然烧得迷迷糊糊的陆明潼摇起来,催他喝了退烧药和消炎药。 回到楼上自己家里,煮了锅稀饭,盛满一保温桶,再拿上毛毯、保鲜膜和拿毛巾包好的冰块,复又回到楼下。 她将陆明潼的那条手臂拉过来,拿棉签蘸着碘酒消毒,裹上纱布,系紧。 给他盖上毛毯,再将包了冰块的毛巾敷在额头上。 她能做的,愿意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 陆明潼受不了自己一身血污,那天自派出所回来之后冲了个澡,打湿了伤口。 伤口发痒,直到今天早上起床,觉出自己在发烧。往常也有发烧睡一觉就退的情况,他没第一时间去做处理,结果到黄昏的时候,烧得愈发厉害。 人似梦游地爬起床,换好衣服,等走到门口,听见楼下有人说,下雨了。 他想回去拿把伞,转身却不知怎么的把自己绊了一跤,一屁股跌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叫他觉得恍惚,分不清楚是真的,还是在做梦。 睁眼的时候瞧见刺目的一片白光,他头昏脑涨地坐起来,接连有东西自身上掉下去,一张不属于自己的毛毯,以及,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浸湿的毛巾。 它们落在地板上,他弯腰下去,捡了两次才把它们捡起来。 他身体轻得像个打满了气的气球,没有一步能踩到实处。 滴米未进的身体这时候向他发出饥饿的讯号,感觉到饿,他知道自己应当是已经退烧了。 继而,他就在餐桌上发现了一只不锈钢外壳的保温桶。 打开时,盖子上聚了一层水汽。他去厨房找到碗筷和饭勺,盛满一碗,狼吞虎咽。 稀饭还是热的,而他微微绞痛的胃像个无底洞,连喝三碗,才稍有饱足的感觉。 这时才有闲心注意到,餐桌旁还有一袋子药,退烧的,消炎的,消毒的…… 旁边,突兀立着一卷保鲜膜,他想了半天,反应过来,是叫他缠纱布用的。 找到自己的手机,一看时间,是凌晨的四点多钟。 雨已经停了,推开窗,扑进来带土腥味的清新空气。 他吞过药,换下一身汗透的衣服,回卧室躺下,没多久就再次睡着。 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陆明潼感觉,自己醒来的时候,那敲门声响了该有一阵了,因为明显能从频率和用力程度,感觉到敲门之人的烦躁。 他头重脚轻地起来,找到拖鞋,将卧室门打开的同时,外面也响起开门的声音。 沈渔神色不耐地站在大门口,在看见他的时候,顿了一下,将他家的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便准备转身离开。 显然,她是怕他烧不退,想早起再来看看,才拿走了他的钥匙。 “沈渔!” 门口的身影一顿。 陆明潼看向她,许多话在喉咙里滚一遭,他只拣出一句来:“谢谢。” “当不起你这个谢,我只是不想欠你!”她不想这纯粹的恨里,再夹杂些别的东西,叫她恨都恨得膈应。 陆明潼闻言便垂下眼,被身旁的白墙一映衬,整个人仿佛清瘦的一团幽魂。 沈渔瞥他一眼,走了。 * 然而,总有种种琐事,不能成全沈渔阳关道与独木桥的打算。 先是那日出门,在家门口发现拿塑料袋子装着的,洗净的毛毯、毛巾和保温桶。 再是沈渔混忙几日,想起这月燃气费和水费还没交,跑去缴费点,窗口的人翻着簿子,说,七楼啊,七楼已经交过了。 再有一回,沈渔来了例假,急匆匆拿上钱包奔去超市买卫生巾,等掏钱时才发现,自己前几日换了新的钱夹子,手里这是旧的那个,里面连个钢镚也无。 沈渔尴尬地要把卫生巾放回,身后一人往收银台拍扔下一张五十元,说他来给。 回头一看,除了陆明潼还能有谁。他自己拿着一瓶已经付过账的可乐,也不要找零,扭头就走了。 沈渔十分气恼,回家找到一张五十整的,叠叠好,从他家门缝里塞了回去。 * 这一年平淡地度过。 清水街永远不缺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家八卦的话题换了几轮,事关沈家的那一桩狗血,早掩埋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瓜子壳之下,只差最后叫人扫进垃圾桶。 这天,难得的落了几粒雪籽,蟹壳青的天色,风刮得紧。 沈渔这个年,依旧是跟爷爷两人一起过。但赶在过年前,她想将清水街的家也稍作扫除,顺便贴上一副新对联。不在这儿过,也得周全辞旧迎新的习俗。 沿途树上挂满彩色灯串,家家户户张贴新的“福”字,这惨淡天色,倒成了“年味”的陪衬。 沈渔穿过巷子回家。 经过六楼时,发现陆明潼家门开着,里面竟难得的传出交谈的声音。 她往里扫了一眼,却见屋里立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清俊而略显秀气的面容,眉目间的线索,与陆明潼有几分相似。 而陆明潼站在这男人对面,神色不耐。 隔一道门,也能觉察这两人应是相谈不欢,愁云惨雾都挂在了脸上。 沈渔知道陆明潼人际关系淡薄,这一年都是独来独往的。 这张面孔,她还是头一次见。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字数已经到了,所以明天准备入v了。 保底双更,如果写得完,就三更。 — 感谢大家支持,愿不愿意继续陪同,都十分感谢! </div> </div> 第18节 如果还愿意继续看这个故事,那么我准备了v后的红包,明天早上8点,准时等着大家! — 再顺便,可以看看我下本要写的《我的安徒生》,是个大叔文,在我专栏,可以先点个收藏~ 第14章 你是刺槐我是暮夏(04) 沈渔正不由地放慢了脚步, 陆明潼却忽地抬眼,朝门口看来。 冷不丁跟他对上了目光, 沈渔神色尴尬, 赶紧的走了。 门里这男人是陆明潼舅舅。 当时,许萼华急着出国, 想将陆明潼转去国外读书, 但这里面层层关隘都得需要时间打通。 陆明潼不想走,便主动提出自己去住校。学校里食宿不愁,周六还有老师集中组织强化班, 方便他留出更多时间学习。 许萼华没那个脸面去央求娘家兄弟帮忙,一时间想不出万全策, 也是头脑发昏地应允了这个提议。 只是她不知道, 陆明潼只在学校里住了半学期不到。 新学期开始时, 退宿入宿的人多,宿舍那边审核没那么严, 不比半途提交申请的。陆明潼自己伪造家长签名, 递了个退宿申请, 竟给通过了。 许萼华在国外安定下来之后, 与父母的关系也缓和几分。到底放心不下陆明潼,便去跟陆明潼外公求情,说她可以一辈子不再踏足陆家,免叫家里人蒙羞。但明潼毕竟还小,又跟此事无关,万望顾念稚子无辜, 将明潼接回江城。 陆明潼的舅舅,今天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选在年关的当口,为的是有个说头,接回去吃顿团圆饭,再提转学回江城的事,也就顺理成章。 但叫陆舅舅没想到的是,陆明潼一块硬石头,丝毫不承他们的情,只说自己住校挺好的。 陆舅舅说:“你才十五岁,我不认为你有足够心智决定自己的未来。到底,你外公念及血脉亲情,明潼,你不能不懂事。” 陆明潼说:“你们把我妈扫地出门的时候,可没在乎过血脉。” “从小到大,她干了多少糊涂事,陆家门楣就合该由她糟践吗?我们其他几个兄弟清白为人,凭什么被她累及名声?” “所以,我不回去,不给外公添堵,也不给你们陆家门楣添堵。如果舅舅你觉的我不配姓陆,我不姓陆也行……” 陆舅舅气得半晌才又言声,“好歹,你跟我回去过年。你一个人待在这儿,连口热饭也没有,别叫外人说我们陆家人薄情寡义。” 他说话,永远一句关心里面掺半句人情世故,偏偏这个时期的陆明潼,就是个草木皆兵的杠头,听不进关心,只觉得话里的利害关系尤为刺耳。 因此陆明潼态度更强硬,说不回就是不回,大门一开,摆出赶客姿态。 陆舅舅仆仆一程已是仁至义尽了,当下给陆明潼外公打了个电话,把手机递过去,叫他自己回绝了善意,别往后有人编派他这个舅舅待人不周。 陆明潼与外公说话时便没这样横冲直接,外公好说歹说,左右他只说不想回去,再追问为什么,就以不吭声应对。 末了,外公叹气说:“你把电话给舅舅吧。” 陆舅舅再说两句,挂断电话。 他来时就做了万全准备,这时候恰好派上了用场——自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封红包,也不管陆明潼接与不接,搁在了玄关柜上。 这红包里,除了分量丰足的压岁钱,还有张名片,他一个南城的朋友,倘若陆明潼有什么事,可以给这人打电话。 * 沈渔做完扫除,搭凳子贴完春联,离开的时候,在巷子里,再次碰见陆明潼。 他应当是出来买东西的,沈渔往他提的袋子里看一眼,照旧是方便面、自热饭,与前几回不过是有没有火腿肠的区别。 两人迎头撞上,有点狭路相逢的意思。 陆明潼主动往旁边一让。 沈渔:“喂。” 少年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穿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深灰色羊毛围巾遮住下巴,露出皮肤白净的脸,鼻尖让寒风冻得微微泛红。 她问:“刚才那人,是不是接你去过年的?” 说起来,这应当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沈渔主动跟他搭话。 陆明潼竟有受用不了的感觉,默了一瞬,才“嗯”出一个字。 “你怎么不去?”她问。 “不想去。” 她一霎绷紧了脸,“你一直赖在这儿,有意思吗?” 陆明潼当然能听明白这话里的诘问之意,不想正面回答,只说,“这里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待着?” 这种绕弯子式的卖乖似乎激怒了她,她眼里漫出火气,“陆明潼,你别拿些小恩小惠的收买我。你想偿还你妈造的孽,可我告诉你,遭背叛的不是我,你这些把戏放我身上没用,有本事,你到我妈跟前赔礼道歉去,你看她会不会赏你两耳刮子!” 与陆明潼这近一年来抬头不见低头见,他那些“举手之劳”的小把戏,沈渔一贯采取的态度是视为空气。 头一回当面对峙,憋了太久的话,一下起了头,竟让她有痛快之感。 陆明潼不言声,不知道是认了她的指控,还是觉得过于粗伧不屑辩驳。 沈渔当然不由他,不然她不就像个单方面撒泼的泼妇了么,于是冷声叫他:“说话!” 陆明潼睫毛颤了颤,缓慢地回以一句:“我没这么想过。” 他是变声期,嗓子里揉一把砂石的粗粝,反正沈渔听得怪难受。 “那你在我跟前献个什么殷勤?” 这一下,陆明潼却彻底不肯说话了,沉默地立了片刻,转身要走,却叫沈渔一把揪住了外套的帽子。 从认识以来她就这样,刁蛮不讲理,他回避的时候,她就来扯他,衣服、帽子、双肩包……有时候干脆是他手臂。总归要他一个正面的回应。 陆明潼给她这一下拽得不耐烦,却还是捺下焦躁,看着她,平心静气的,“没有为什么。” 这话其实不假,因为他自己也理不清,这是图什么。 诚然有赎罪心理,替许萼华。可有多大功用,他自己清楚,那鸿沟一样的芥蒂,不是他信手投几粒小石子就能够填平的。 只是那一幕始终挥之不去: 那天沈渔将画框掷在角落,溅射一地玻璃的时候,她是不是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哭了。 可他挡在许萼华面前,是看得清清楚楚的,那双眼睛琉璃易碎,眼泪那么直接地砸下来,紧跟着她眼镜镜面上就起了雾。 他心脏被那滴泪烫着了,直到今天,他都还在找,那烫伤的位置究竟在哪儿。 那时那刻,她的眼泪叫他觉得,他出于人伦的本能而回护许萼华,是错的。 许萼华走的头一天,陆明潼睡到半夜,听见隔壁房间喁喁哭泣。 整个人,被那不知道因何为之的哭声,煎熬得一宿没睡。 许萼华出走的决定,他从来不认同。 这不是解决问题,是在逃避。 就好像从前,她但凡跟邻里邻居发生一点矛盾,或是这城市的哪一处叫她不顺心了,便想着要搬家。 他跟着她,这么颠沛着过来,比谁都清楚,她许萼华,看似月朗风清的,实则是再懦弱不过的一个人。 这回的事,叫他越发的不理解:你既然这么懦弱怕事,又何必给自己惹一个身败名裂的大 | 麻烦? 他深知许萼华错到离谱,他克制自己才能不露出鄙薄神色。 可是,倘若,这世界上连他都不能不问是非地维护她一把,那就真没人会维护她了。 许萼华在陆明潼心里,是个千疮百孔的形象,他这些年见过太多她狼狈的时刻了。 偏偏,楼上却有个傻乎乎的女生不知道,一心一意将她视作神明。 陆明潼见过太多次,沈渔听许萼华说话时,眼睛里亮闪闪,仿佛能透过她的内心,轻易揣度她那时的心理活动——她必然想着,往后也要做许萼华这样温柔、知性又开明的大人吧。 可是许萼华自己把自己摔下了神坛,摔得比芸芸众生的痴烂相还要不如。她是直接把自己掼进了泥里,谁都能往她身上吐两口唾沫,再踩上两脚。 她不单错在破坏别人家庭,还错在,毁掉了一个人的崇拜和期许。 就是那时候沈渔的眼泪,让陆明潼这次不愿再随许萼华一起逃避了。 大人尽可以抛下一切远走高飞,有罪的,无辜的……但是有人会在乎沈渔还困守于此吗? 他不知道。 至少他是在乎的。 一番询问没得到答案,沈渔心烦意乱,也就口不择言起来:“你以后离我远点。你,你们……陆家大的小的,我一个都不会原谅。” 她也不过是耍狠罢了,她原谅不原谅的,重要吗? 陆明潼敛下目光,拽了拽自己外套的帽子,转身就走了。 那塑料袋子擦着他的裤腿,哗啦哗啦的响。 * 沈渔认知中的陆明潼,人际关系淡薄,没有半个朋友。这个认知不全对。 陆明潼在班上有一个好朋友,叫李宽。 李宽其人,普通长相,但胜在性格好,自带幽默细胞。班里每个人,他都能称兄道弟,但有一些话,他只会跟陆明潼说。 两人是由坐同桌认识的,高二文理分科又分到了一个班。 李宽偏科严重,数理化能跟陆明潼打个不相上下,碰到英语语文却抓瞎得很。 英语做随堂测试,他拿笔杆挠头,疯狂抖腿。 陆明潼被烦得想骂脏话,生平第一回,把卷子往旁偏了偏,手指轻扣一下桌面。 只要这祖宗消停点,他愿意主动给他抄,抄个满分他都没意见。 李宽抄了好几回,自觉过意不去。 经过观察,他发现陆明潼这人总是独来独往的。元宵、端午的节令,大家都商量着回去吃汤圆、吃粽子。独他一人,拿上饭卡,去食堂打三两米饭,一荤两素,打包带回教室。吃完了就趴着午休,午休结束就掏出个掌机打游戏。 李宽投其所好,回去跟家里说,往后中午就不回家了,直接保温盒带饭吧,路上来来去去的太浪费时间,不如在教室多背几个单词。 李宽妈妈以为儿子开窍了,简直是求之不得。 </div> </div> 第19节 隔天,李宽就献上一保温盒的美食,投喂学霸。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这么熟识。当然,李宽觉得,陆明潼多半是被他妈妈的厨艺给俘获了。 两人杂志传着看、掌机交换玩,有时,还一块去李宽一个表哥开的网吧里打游戏。 熟悉以后,李宽发现,陆学霸没表面上那么高冷,也就是个打副本被“奶妈”坑了会骂脏话的普通人。 后来有一回,李宽在课堂上偷看一本叫网友从日本运回来的同人本子,内容有一些少儿不宜。 他半节课没抬头,这不把课堂放在眼里的姿态,让语文老师实在看不下去了,走下讲台,缴了他的课外书。 语文老师一看封面,感觉问题有些严重,叫李宽喊家长来。 陆明潼当即站起来说,那书是他的,借给李宽看的。 最终,两人只挨了班主任的一通训诫,没到请家长的地步。 李宽沾了陆明潼这个班级第一名的光,才免于一难。他觉得陆明潼替他顶缸的姿态爷们儿极了,此后,完全对陆明潼死心塌地。 陆明潼是一月的生日,这出生月份比较尴尬,当年差点因为差了几个月被拒绝上小学一年级。后来5岁多成功入学,念高一的时候才14岁零8个月,比班里一半多的同学都小。 而李宽比陆明潼大了半岁多,更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觉得自己这个做大哥的得照顾好他。 陆明潼日常回以一个“你谁”的眼神。 后来,“舔狗”这个词在网络上流行的时候,李宽自嘲说,他跟陆明潼的友谊,完全是靠他做舔狗争取来的。 陆明潼:“你不舔到应有尽有了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陆明潼的这个新年,因为李宽的存在,过得比去年要好那么一些。 春节期间,李宽给他打了个电话,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坠入了爱河:“我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生,别说我们班班花,就是我们学校校花,在她面前也就是个烧火丫头。”他说的是他爸的一位大学同学,白天来了家里做客,带着一位漂亮的小姐姐。 估计李宽觉得他只“嗯”一声的反应十分敷衍,“我拍了她的照片,我发给你看!” 陆明潼qq上收到照片,瞅一眼,确实还不错,只是怎么年龄看起来…… 他问李宽,“比你大啊?” “大怎么了?成熟姐姐才有韵味。” 初六,陆明潼到李宽家里去玩。 他不是第一回去,受到李宽妈妈的欢迎,难免还是觉得叨扰,尤其李妈妈总把他作为“邻居家的小孩”,拿来教育李宽。 吃过中饭以后,李宽父母有事出门去了。 李宽把陆明潼叫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鬼鬼祟祟地说要给他看个好东西。 那好东西,果不其然是爱情动作片。 陆明潼觉得,自己跟李宽关系再好,也好不到要一起研究这种教材的程度。 当下拒绝了。 李宽说:“我看了开头,女的很漂亮,绝对不搞封面欺诈。好东西专门留着跟兄弟欣赏的,看我多讲义气。” 他不由分说地打开了,鼠标一拖,屏幕上咿咿呀呀的,还带字幕,一个形容猥琐,穿学生服的男生,饥渴地抱着女孩子喊“欧奈桑(姐姐)”。 陆明潼抬脚踢掉了电源线,问他,“你梦中情人知道你这么意||淫她吗?” * 五月的一个周五,李宽在陆明潼家打游戏。 最近针对未成年网吧上网的查处力度收紧了,李宽表哥也不敢顶风作案,再给他们开这个后门。 李宽长吁短叹了好一阵,陆明潼从许萼华留给他的卡里拿出一部分,置办了一台台式机。此后,李宽便没少来他家里厮混。 他倒不单是为了打游戏,更是为了跟他那个心心念念的世交小姐姐一起打游戏。这学期开始,他破天荒地啃起了老大难的语文和英语,就为了能跟小姐姐做校友。 李宽边打游戏边跟人语音,陆明潼懒听他那些腻歪话,戴着耳机在一旁玩掌机游戏。 晚上九点多,陆明潼摘了耳机,喊李宽一起出去吃饭。 他俩吃的方面都不拘,沿街找了个小餐馆,点两个炒菜。 李宽讲今天下午跟小姐姐连麦打游戏的趣事,陆明潼似听非听的。 李宽不满了,“你再这样,以后你有什么事,我也不会听你说了啊。” 陆明潼:“我听着呢,你说,幸好你俩跑得快,不然差点被‘守尸’。” 李宽见他真的在听,便继续讲,说到兴致勃勃处,陆明潼却忽然站了起来,“你等等,我一会儿就回来。” 话撂下,他朝着餐馆外匆匆走了。 李宽好奇往外张望,顺着陆明潼所去的方向看去,路边站着一个穿白t恤、牛仔热裤的女生。虽看不见正面,可那双腿,又细又笔直,绝了! 李宽情不自禁地“嚯”了一声。 紧接,他看见陆明潼站在那女生身后,隔一段距离,有些踌躇。 过去了好几分钟,直到路边来辆空出租车,女生要上,却被一中年男的抢了先。 这时候,陆明潼走了过去,不知道说了什么,或是压根什么也没说,直接钻进后座,把那男的一把扯了出来。 女生上了车,陆明潼也跟着上了车。 李宽:“……” 他是不是忘了这里还坐着一个人呢! 而且,他家钥匙…… 李宽掏出手机急呼,没等他开口,电话那端陆明潼直接不由分说道:“我有点事,你吃过饭就回去吧,饭钱我到时候给你。” 听听这宛如打发下堂妻的语气! * 沈渔惶惶神色,听见手机振动,第一反应是去看自己手里。 陆明潼接起,她才意识过来,不是自己的。 因周六要去一趟学校,今天下课之后,沈渔没如往常一样去爷爷那里。晚上在家写必修课的平时作业时,来了一个电话。 爷爷的邻居打来,说晚上沈爷爷在他那儿下象棋,起身的时候突然晕倒了,现在已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 饶是她已经离开父母独自生活了一年多,遇到这种事情还是六神无主。 出租车车窗大敞,夜风吹凉她后背的冷汗,人跟着打个寒噤。 直到旁边陆明潼递一句话来:“……发生什么事了?” 一时间所有懊糟情绪都涌上来,她仿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怎么陆明潼也上了车,疾言厉色地吼了一声:“你给我滚下去!” 她这嚣张没撑过一回合,说最后一字时已带哭腔了;立即抬手挡住了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 片刻,她感觉,陆明潼朝她这边侧了侧身,一包纸巾递了过来。 她不接,他就拆开包装,抽出一张,掰开了她握手机的那只手,硬塞进去。 她拿纸巾蒙住脸,声嘶力竭地哭足了几分钟,而后便强迫自己收了声。 这时候爷爷只有她可依靠了,她还得留着清醒和理智,等爷爷邻居家来电话。 从这儿到医院,出租车要开四十分钟。 引擎轰鸣,风声呼呼,间或司机鸣喇叭,都是有声的,她却觉行驶在一种绝对的寂静中。 突然,手机在她手里跳起来,她吓一跳,着急去接,却让手机直接滑落下去。 伸臂去摸,越急越摸不着。 头顶阅读灯一下亮起,陆明潼弯下腰,在靠近她脚边的地方,拾起了手机,递给她。 她来不及说什么,赶紧接听,电话那头告诉她,已经出急救室了,问题不大,医生说观察两天,明早做些检查,倘没有其他问题,即能出院。让她慢慢的来,别急。 沈渔哽咽声音千恩万谢。 到医院,邻居大叔与沈渔做个交接,说出门时都忘了给门落锁,这时候都不知道是不是给贼搬空了,得马上回去看看,不然,是要留待沈爷爷送去病房了他再走的。 沈渔道谢又道歉,神色凄凄惶惶。 邻居大叔与沈渔是相熟的,对沈家的事情也略知一二,知道这小姑娘二十岁不到,六魂无主属实正常,安慰了两句,让她若有什么搞不定的,给他打电话。 沈爷爷给移去病房以后,护士过来,上一系列的检测设备。 人没醒,沈渔不敢离开。 陆明潼在病房门口站立片刻,转身出去买东西。 他知道晚上沈渔是要陪在这儿的,劝都劝不动的那种。 医院附近的超市关得晚,提供住院所需的一条龙物资,他买了面盆、毛巾、牙膏牙刷、拖鞋、纯净水……等一切有可能用得着的东西。 回到病房,放下袋子的时候,沈渔看了一眼,难得的,一句歹话也未曾说。 她坐在床边凳子上,陆明潼站在窗户边。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沈渔知道这件事,她得知会一声沈继卿,不管他们父女已经有多长时间没讲过话了。 这个电话,沈渔去了走廊的尽头打,她怕自己捺不住火气。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听见沈继卿的声音那一刻,她就没法好好说话了,两句便情绪上头:“如果爷爷今天出了什么好歹,我会恨你一辈子!”她都忘了,之前,已经说过这句话了。 沈继卿声音苦涩:“我马上找个车回来,小渔,先难为你帮忙照顾着爷爷。” 又过去半小时,沈爷爷醒来。 他气虚体弱的,却朝着沈渔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才气若游丝地先同她道歉,他知道自己这个孙女儿,从前是叫父母捧在掌心里长大的,没经过什么事,这一回肯定被吓坏了。 “我才不吃您这套!”沈渔咬着嘴唇控制泪意,“您明知自己有高血压,平常不注意,东西乱吃,还抽烟。我回去就把您的烟杆撅了!” 沈爷爷是修手表的,年轻时候靠这门手艺养活了全家。如今,那爿修表的铺子还没关,虽然平常三五天才等得到一个人上门,他也不在乎,每天总要抽空过去坐坐。他从收破烂的那里回收些旧表回来,修好,拧拧发条上上油,摆在玻璃橱窗里,宝贝得紧。 他对物质看也淡,一件汗衫穿上三四年也不肯扔,说是磨出了绒边,穿着比那些新的更舒服。 唯独,他喜欢抽烟袋,专从老家的朋友那里弄来自种的烟叶,自己捣成烟丝,饭后小憩之前,总要抽上一袋。 医生叮嘱过好多次得戒烟,他应承得好好的,转头就我行我素,还振振有词说,他就这么一个爱好了,要不让他抽,不如叫他死了算。 沈爷爷是瞧不得沈渔哭的,看她涨红一张脸,难过又委屈,知道自己这个爱好,这回是真保不住了,便笑说: “我答应小鱼儿,以后不抽了。” 陆明潼帮着喊来了护士,护士说医生已经安排好了明天的检查,晚上护士站一直有人,有事按铃即可。 </div> </div> 第20节 时间也是不早,陆明潼便准备走了。 他掩上门,听见沈渔的脚步声跟出来。 走廊顶上的冷色灯光,照在她脸上,面颊是失了血色的白。 这样面对面的站着,第一次让陆明潼清晰感知,自己已经高过她一个头了。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她因为没精神耷拉下去的肩头这样柔弱,而露在袖子外的手臂又这样清瘦。是因为他不知不觉长大了吗? 沈渔摸了一下鼻子,纠结都写在神色与动作之间了。 陆明潼的本意并不是要从她这里捞一句“谢谢”,不过一切出于本能罢了。 所以,他不等沈渔走完这段纠结的心路历程,径直转身走了。 沈渔:“……” 往走廊里看一眼,挺拔身影,行走如风,很快就转个弯消失。 晚上,沈渔洗把脸,就歇在病房里。 病房三人间,有提供休息的折叠椅,白天折起来是椅子,晚上放下去是一张单人床,很窄,翻个身就要掉下去。柜子里也有毛毯,但不知道多少家属盖过的,一股垢腻的臭味。 沈渔不想盖这毛毯,想起来陆明潼买的那袋东西里有张浴巾,找出来,搭在背上,将就睡了。 凌晨两点多,沈继卿到了。 他借了车自驾过来的,一路急赶,满身的汗。 夜里病房里都熄了大灯,其他床的都睡了,他怕将人吵醒,便低声叫沈渔回去休息,他来陪床。 沈渔不愿,压低声音与他争辩了几句,倒是吵醒了爷爷。 沈渔歉疚得很,跟爷爷道歉,爷爷却催她:“小鱼儿听话,回去休息,叫你爸陪着,这是他该做的。” 次日早上八点,沈渔赶去医院,提着保温桶,和沈爷爷的换洗衣服。 在医院门口,却与陆明潼撞上。 他手里提着早餐,似乎是稀饭、花卷和茶叶蛋。 他看见了沈渔手里的东西,意识到,该是沈继卿回来了,不然她不敢离开的。 由是,他也就没必要上去了。 转身要走,沈渔却喊一声:“喂。” 陆明潼往她脸上看,她看他,再看他手里提的早餐,与昨晚一模一样的纠结神色。 他等了等,她还是一句话也没说,他便对她说:“赶紧上去吧。” * 这事情又过去一周,陆明潼才又在清水街碰见沈渔。 李宽在他家打游戏,他出来买点水果。 沈渔原本是在旁边的超市里买东西,看见他了,挨挨蹭蹭地走了过来。 两个人并排地站在水果摊前,陆明潼看她一眼,觉得她似乎瘦了些。转而低头继续挑拣着葡萄,“你爷爷没事了?” “没事了。” “那就好。” 陆明潼将一袋葡萄递给摊主过称,他知道旁边沈渔还没走,却没主动递话梢。 付了账,接过找零。 他将葡萄拎在手里,示意自己要走的时候,沈渔忽地摘下了眼镜,揉了一下眼,片刻,才抬起头来,看着他说:“谢谢。” 陆明潼怔了一下。 倒不为这句话,虽然这句话也叫他觉得意外了。 因沈渔摘下眼镜的样子,实在叫他觉得有些陌生。其实,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大,眼波清澈,只因近视而稍有些无神。 水果摊子上的一盏灯,落下澄黄的灯光,被她长睫毛一眨一眨地裁开。在她垂眸的瞬间,他甚至能瞧见她白皙眼皮上隐隐透出的,青蓝色的血管。 而她的左眼眼角,有一粒细微的痣,长得那么恰如其分,像一滴还未晕开的泪。 “……嗯。”陆明潼略微恍惚地应承着,又等了等,确定她没再有别的话,才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望,她已经戴上了眼镜,略探着身,在摊子上挑拣苹果。 这一幕也叫他屏了一下呼吸,因她身前是光,身后便是暗,她是一段柔和的分界线。是哪个画家拿油彩涂抹的灵动一笔,这样细腻而生动。 沈渔能觉察到陆明潼回头望了她一眼。 她心里梗着,为对他说出的那声“谢谢”。 实难承认,自己已经没法继续把许萼华和陆明潼混为一谈。 她那壁垒森严的恨里,不知不觉已经开除掉了陆明潼,可能是在他强硬给她递来一张纸巾的瞬间,可能是那天惶惶无主,他陪她一程,至少叫她,没那么孤立无援。 可能,还有纠结、有膈应、有耿耿于怀,可是它们都够不上恨的标准了。 * 当天晚上,陆明潼做了一个梦。 那梦的起初,真是再普通、再正常不过了。 盛夏午后的房间,地板上还留有擦洗过的水泽。一个女孩子背对他,躺在凉席上看书,手里捏一只雪糕。身上是一件雪纺纱的上衣,水洗蓝色的牛仔热裤。翘着细而笔直的腿,皮肤让光照出有些透明的质感。 他不知道她是谁,但径直走过去,夺了她手里的书,一把扔去角落,再押住她的手臂,不叫她动弹。 然后,那梦一路朝着最癫狂的方向发展,他惊惶而泥泞地醒来,在额头上揩一手冷汗。 因他清清楚楚记得,在这场荒唐的梦即将结束的最后,他才看见她的脸——她忽地转过头来,轻笑一声,摘下眼镜,太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洒落金粉,眼尾一粒将落未落的泪痣。 而他叫她——“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8500字,实在写不动了,就算是3更吧! 留言送500红包,感谢大家的支持! —— 评论都在问的关于许萼华的姓氏问题,我11章一开头交代过,许是随母姓的。即,陆弟弟外公姓陆,外婆姓许,陆弟弟跟外公姓的。 第15章 偷吻到的露珠(01) 沈渔问唐舜尧要了两天的假, 这才去了一天。她没工作狂到提前返岗,多出来这一天, 决定去爷爷那儿一趟。 城西那一片都是老房子。与清水街的“老”不同, 这里灰墙红瓦,楼层低矮, 树木繁密, 浓阴匝地,很有些避世的烟火气。 前几年这里划归为了保护性建筑区,断了大家拆迁致富的念想。不过倒有人另辟蹊径, 租与商人改建成为民宿。 因此,徘徊于这一片的, 要么如沈爷爷这样的老年人, 要么就是前来观光的文艺青年。 沈爷爷很见不惯一些小年轻跑来这巷子里面闹腾, 要说他们是真来欣赏建筑的也就罢了,偏偏就是找一段灰墙花窗, 嘟嘴自拍。 沈渔洗碗的时候, 沈爷爷就跟在后头抱怨, 听得她憋不住笑。 沈爷爷单独在家, 随意炒两个菜就能把自个给打发掉了。但沈渔来的话,他会去巷口的菜贩子那儿弄一条鲈鱼、半只老母鸡,再买些卤品,亲自烧饭。 他手艺不赖,至少烧鱼的水平,能将沈渔的五脏庙伺候得服服服帖。 吃完饭, 沈渔再满屋子逛逛有什么可做的。 沈爷爷爱干净,让沈渔的满腔孝心无用武之地,就说,那要不陪你下会儿象棋吧。 “你一个臭棋篓子,我不稀得跟你下。”虽这样说,沈爷爷还是支撑了棋盘。 顶头国槐树筛一地的阴凉,沈渔坐在木椅子上,有点儿酒酣饭饱的困倦。 她一步臭棋葬送全局,沈爷爷帮她复盘,棋子挨个摆回去,说你得这么这么下,你看,这不就能将我了么…… 沈渔在棋艺方面毫无上进心,嘴上说学会了,下次还敢乱下。 她抱着膝盖,没走心地推了推棋子,忽说:“爷爷,我跟陈蓟州分手了。” 沈爷爷毫不惊讶,甚至说:“分了好,这人我瞧着很不灵光。” “他都读博士了还不灵光呢。” “不会待人接物,读到博士又有什么用。” “之前倒没听您对他有什么意见呢。” “儿孙有儿孙福,你带他过来见我,总不是想让我阻拦吧?你喜欢就好,爷爷不掺合你这事儿。”沈爷爷顿一下,“……你真准备下这儿?我跟你说,你下这儿就又输了啊。” 沈渔公然悔棋,把子撤回来,换了一步路数,这下沈爷爷更叹气了,“……输得更快。” 沈渔吐吐舌头,“你再这样我开手机让ai教我下了啊。” 沈爷爷推了棋盘,喝两口茶,说歇歇再下。 沈渔手臂搭在椅背上,脑袋枕上去,“我外公要过七十大寿了,您到时候去吗?” “不去。人过生日,我去添堵,不合适——你妈回来吧?” “回呢,跟她通过电话了。” 沈爷爷沉默半晌,“文琴也不容易。” 一时无话。 沈渔望着散落一地的光斑,风吹叶摇,那光斑也跟着晃动,像在水里似的。 沈爷爷瞅她一眼,淡淡地说:“小鱼儿,你也别把自己过得老气横秋的。什么陈蓟州,王蓟州的,分了就再找一个,眼睛擦亮点儿。再不济,结了婚还能离婚。爷爷不管你带什么人回来,紧要一点是,你得喜欢。” “……嗯。” 沈渔从没把心里想法细致同爷爷说过,可他却比都看得透彻。 最后,爷爷说,生活多苦啊,你得自己赏自己甜头吃。 - 沈渔在爷爷这儿吃了晚饭才回清水街。 </div> </div> 第21节 爬上楼,发现六楼大门敞开,灯火通明。 沈渔探头往里看了看,却见客厅里两个年轻男人,正架着梯子给墙面刷漆。 屋里乱糟糟的,地上铺了防水布,散落几只油漆桶,屋里一股刺鼻味。 “你好……”沈渔出声,“你们是来翻修屋子的?” 难道陆明潼打算搬回来。 闻言,这两人齐齐转过头来。 靠左边梯子上的那个,穿件红蓝撞色的t恤,脚底一双黄紫相间的球鞋,整个人好似打翻调色盘。 他看了眼沈渔,愣一下,急忙打声招呼,“沈渔姐?好久不见了。”他爬下梯子,把滚筒往油漆桶上一搭,朝她走来。 沈渔也愣一下,对方好像瞧出她的茫然,提醒道:“我李宽,李宽啊!” 这倒真是好久不见。 李宽跟着陆明潼,高中那两年没少来她跟前晃悠。高考结束,李宽和陆明潼去了不同学校,往来变少;加之陆明潼大三出国做交换,没了这个桥梁,沈渔便没再见过李宽了。 沈渔笑说:“你们是来帮陆明潼搞装修的?” “我们租了他这房,搬进来之前稍微收拾一下。” “你在附近上班?” “不是,我跟着江樵——我校友一块儿创业呢。” 李宽说这句话的时候,另外那架梯子上的男生也转过身来,冲着沈渔挥了一下手,权作打招呼。他应当就是江樵了。 “陆明潼也跟你们一起创业?” “他要是跟我们一起就好了,还能免房租……”李宽脑瓜子灵光得很,立马说,“沈渔姐,要不你替我们劝劝他——陆明潼!你出来!” 话音刚落下,陆明潼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冰水,瞥一眼李宽,“你拉谁当说客都没用。” 沈渔同他招手,“你过来。” 陆明潼要理不理的。 “过来。” 陆明潼这才放下水瓶,懒散朝她走去,站在门口,抬起手臂,一手撑住了门楣,就这样低头看她,“干嘛?” “你还真打算一直在我们工作室干下去啊?李宽这提议不挺好的吗?” 陆明潼笑了声,“你了解过吗,就说挺好?目前他们这个创业团队,就他们两个人。” “我们人虽少,都是精英骨干。你不加入可以,不要诋毁。”那个叫江樵的男生懒洋洋地接腔。 “你是,我信。至于李宽……” 李宽:“老子也是!老子怎么不是了!” 沈渔被他们逗笑,目光越过陆明潼,看向李宽,“你们吃晚饭了吗?我请你们去吃烧烤?” 李宽笑说:“还是沈渔姐大方,陆明潼一抠门鬼。就这破房子,还收我们三千一个月。” 陆明潼冷酷无情姿态:“你不如去打听,这附近整租都是什么价格。再抱怨一句,加一千。” 三人略作收拾,出门了。 路上,不待沈渔多问,李宽已然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完前因后果:他一听说陆明潼回国,就积极联系,拉他入伙。谁料这狗东西斩钉截铁的不同意,倒是听闻他们在找房,反过来讹了一笔房租。 陆明潼冷声:“合同签了,押一付三你给了吗?” 李宽:“好兄弟还把账算得这么清楚,多生分。” 沈渔在旁听得笑不可遏。 高兴是因为,她总担心陆明潼自我封闭,如今看来并非如此,至少,他跟李宽的友谊还一直延续。 四人在烧烤摊子坐一桌。 李宽拿上点菜单,似有所顾及,点的那点东西明显不够塞牙缝。 沈渔笑说:“尽管点,别客气。” 李宽拿目光去瞥陆明潼,直到后者发了话,“让你点你就点。”这才把那单子上的类目大半都勾上。 夏日的烧烤摊烟熏火燎,暑气之外再添一重热。 旁边支一个巨大的电风扇,只在转动过来的时候,那叶片才送来一点风,但完全没有凉意。 先送上来四十串签签羊肉,三人都是男生,且干了整天的活儿,饥肠辘辘。风卷残云之势,一下就消灭干净。 陆明潼从他们手中夺下了几串,递给沈渔。 “你吃吧,我在爷爷那儿吃过晚饭了。” 一会儿,老板送上来几瓶冰镇啤酒。 李宽捏着酒瓶子在桌沿上磕掉瓶盖,拿一只一次性塑料杯,斟满了先递给沈渔。 却叫陆明潼截了去,“她不能喝。” 李宽挑挑眉。 嗬。 便有心逗他俩,“沈渔姐不喝也行,她的你来替。” 陆明潼瞧他一眼,像是难以置信这等糟粕的劝酒词,会从他口里说出来。 李宽被这目光冒犯了,还非糟粕一回不可了。 陆明潼直接从他手里拿过酒瓶,放狠话:“先喝醉的怎么说?跪下叫爸爸?” 李宽怂了,见识过陆明潼的酒量,反正他一点儿便宜也讨不到,“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烧烤陆陆续续端上。 李宽看沈渔一眼,这灯光昏黄,腾雾浮尘的夜色里,她一张脸更被衬得白皙干净,虽然,不是他的菜,但也不难理解,陆明潼为什么执著了这么些年。 他笑说:“沈渔姐谈男朋友了吗?” “这不是巧了么,昨天刚分。”沈渔淡淡一笑。 李宽愕然看向陆明潼,鄙夷目光。 陆明潼:“……” 他不是他没有,他真的什么也没做。 沈渔问:“那你呢,谈女朋友没?我记得你读高中的时候,不是心心念念一个小姐姐?” 李宽笑说:“姐你这消息更新得够慢了。我读大一那会儿,她就结婚了,现在二胎都生了。” “……好像听陆明潼提过,可能我给忘了。” “她大我八岁,估计也就觉得我是闹着玩儿。有一说一,我确实也没多认真,就找个目标激励自己好好读书而已,我跟陆明潼,还是不一样……”他说着,忽觉自己失言了。 赶紧噤声,捞酒瓶叫大家干一个,笑两声,掩饰尴尬。 陆明潼放下酒瓶的时候,忍不住吐槽李宽,越来越油腻,整一个老社会人了。 李宽回怼,我他妈要有你这么张横行无忌大杀四方的脸,也用不着深谙这些套路。 他们没喝多少酒,因为吃完了还得回去接着干活。 一道进了楼里,陆明潼到了六楼却不停下,跟着沈渔继续往上走。 沈渔一下转过身,指一指下方他家的门,“你住那儿。” 陆明潼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伸出手臂,搭在栏杆上,仰头对她说,“我好像喝醉了,你家里有酸奶吗,借我解一解酒。” “你是不是还要说,你又胃疼了?” 陆明潼煞有介事地感受了一下,“有一点。” “……”沈渔推他,“赶紧回去,没空跟你闹。” 她手没收回去,被陆明潼一把攥住。他顺势地往上迈一步,后背抵靠栏杆,拿身体挡住可能来自自家门内的窥探视线。 低头,声音沉沉的,也是十足诚恳,“按照排队顺序,是不是该给我个机会了?” 无论是他略带酒气的呼吸,手指的热度,亦或是让他身影围出来的,这进退皆难的背光一隅,都让沈渔窘迫。 赶紧抽手,斥他在说胡话,“……你当是踢足球么,还有替补位的。不行就是不行。” “我一定比陈蓟州好,也比你以往谈过的每一个都好。” 沈渔略感头疼……不知道因为酒精,还是因她分手,他没了顾忌,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无时无刻不对她疯狂洗脑的陆明潼。 她正色道:“我刚刚失恋。” “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还在难过呢,你看不出?” 他当真微微眯一下眼,仔仔细细地凑拢往她脸上看。 她气得才不管这张脸是不是价值千金,直接手掌糊脸往后推,“陆明潼,要是在我意志薄弱的时候趁虚而入,我会恨你。” “你除了威胁我,还会别的吗?” “还会真的恨你。”同样套路,她如数奉还。 陆明潼神色严肃,“你的意志薄弱期持续多久?不让我趁虚而入,那等你准备好了,我正面强攻?” “……”沈渔拿起手包砸他一下,“滚!”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评论区很多人问,为什么陆弟弟和舅舅一个姓,再解释下:我11章开头有写,许萼华是随母姓的。陆弟弟跟外公姓。 第16章 偷吻到的露珠(02) 和沈渔闹了两句之后, 陆明潼回到自己家中,等待他的自然是李宽的一番揶揄。 “既然反正打定主意要在她身上耗死, 何必当年要出国, 浪费两年时间。” 陆明潼不置可否 。 </div> </div> 第22节 他能怎么办,他是投鼠忌器的那个, 他的威胁每每做不了真, 沈渔的却不一定。 李宽知道这方面的陆明潼非常无趣,和他聊感情八卦是聊不起水花的,转而说起正事, 让他再考虑一下入伙的事。 陆明潼仍是这句话:“暂时没这个打算。” 接话的是江樵,这个创业计划的真正发起人:“没有瞧不起婚礼策划的意思, 但我觉得, 你的天才, 还是应该发挥在真正适合你的领域。” “游戏行业有你一个天才就够了。” “我俩擅长的方向不一样,我负责构思, 你负责实现。” 一旁的李宽不高兴了, 意识到自己整个在食物链最底层, “樵总, 怎么忽悠人的话术都不带变一变的啊?” 江樵挑一挑眉,“……哦,忘了你在这儿。” 陆明潼懒与他俩插科打诨,他还得返回自己租住的地方。将钥匙交给李宽,方便他们后续修整屋子,“我走了, 你们缺什么给我打电话。” - 沈渔销假返工,次周周一的例会上,唐舜尧论功行赏。 做他们这一行的,底薪一般不高,与南城的平均工资持平,主要收益来源于每一单的提成。 类似沈渔负责的高端定制,除最基本的策划费用之外,物料、花卉和人工等,都由工作室及其合作商提供,环节之间存在不菲的利润空间。 且,唐舜尧不是个小气的老板。 会上,唐舜尧还宣布了一项重要决议,往后要准备拓展海外新地图了。 有人有所疑议。 唐舜尧说:“我们已经晚了很多步了,同行都快包圆了大溪地、巴厘岛、马代这些地方。我们一开始步子不用迈这么大,先挑两个地方试试呗。” 有人说,自己这破四级英语,大学毕业以后就再没用过了,到国外去交流不了。 唐舜尧开玩笑说:“这不我才招了小陆进来么——沟通方面不是什么大问题,工作室可以招人,一时招不到合适的,你们雇个当地翻译,也花不了多少钱。” 散会后,唐舜尧把沈渔叫去办公室。 叫她坐,不用拘谨,随便聊聊往后的职业规划。 沈渔笑说:“唐总,你这么说我可放松不了。” 唐舜尧摘了眼镜放在办公桌上,皮鞋蹬地,慢慢转动着大班椅,手指揉一揉眉心,问:“去年,我问你有没有想法领导一支团队,你说,你的乐趣只在策划本身。现在你还这么想吗?” 沈渔听明白唐舜尧这番叫她来聊一聊的意思,想必,这与他在会上的决议也是相关的。 沈渔笑了笑说:“师兄,你先告诉我,我有退的余地吗?” 沈渔本科一毕业就来唐舜尧这儿工作了。 那时候唐舜尧从上一家做婚庆的大公司出来,自立门户,开了一家工作室。工作室刚刚步入正轨,急缺人才。唐舜尧跟几个员工,在沈渔本科学校的校招会上支个摊子,当场接收简历,当场面试。 沈渔那时即将毕业,对想做什么工作并没有明确意向,只知道对所学的工商管理专业没有半点热情。 这倒是给了唐舜尧可乘之机。 唐舜尧拿到她的简历之后一通忽悠,沈渔不喝他的迷魂汤,最后决定过来试试只是因为,当时他们的摊子上有一本印刷的相册,都是唐舜尧做婚礼策划这些年随手拍下的。 不是婚纱照,而是婚礼当天,婚宴之外的点点滴滴。不全是兴奋和喜悦,也有忐忑、焦虑、游离和恐惧。 她知道自己有个心结,始终没有解开,这或许是个契机。 当时她问唐舜尧:“你结婚了吗?” 唐舜尧给她亮了亮手上的婚戒。 她又问:“你觉得婚姻是什么?” 唐舜尧经手了那么多个策划案,还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想了半天,才说:“对我而言,婚姻可能是遮风挡雨的地方。” “那为什么有些人会出轨?因为天晴了?” 唐舜尧又给问住了。然而坐在对面的女孩神色严肃而目光清亮,不像是故意来消遣他的。 他只好说:“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我不会出轨。” “一定不会吗?还是说,每个人在步入婚姻的那一瞬间,都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出轨?” 唐舜尧诚实地说:“我不知道。生死都是朝夕间的事,人心思变,又有什么难理解的? 他指一指摊子后方,用几个x展架专门隔出来的一间“会客室”,笑说:“要不,我们先来面个试?” 沈渔就这么来了唐舜尧的工作室,一干就是四年。 当初,她入行的初衷是为了弄清婚姻的本质,结果最终只弄清了婚姻的本质就是玄学。倒是几年干下来,对自己所做的工作产生了成就感。她一个对婚姻爱情都消极的人,挺乐得用亲手策划的盛大仪式,将一对对新人送入婚姻殿堂。 究竟,婚礼只是一个开始,往后静水流深;还是那就是爱情的顶峰,风光大葬之后日趋腐朽呢? 没个确定答案。 眼前,唐舜尧笑说:“倒不是不让你退,但你退了,该你坐的位置总不能空着。要是让比你晚进公司的,或是能力没你强的爬到你头上了,你忍得下么?” “师兄的意思是,义不容辞呗?” “我最放心你。”唐舜尧老狐狸奸计得逞的目光,戴上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只亚克力盒子推到她面前。 这不是算准了她不会拒绝,新名片都印好了,很能唬人的“总监”title。 沈渔捏着名片一角,看了看,最后提出一个请求,“我能要一项权利么。” “你说。” “我想开除一个人。” “陆明潼不行,全工作室就他英语最好。”唐舜尧比她还精。 “……” 正式的人事任命,要等小武发邮件通知,但办公室里哪有秘密,顷刻间,没有老板在的微信群里弹出消息,纷纷道贺。 沈渔先往群里丢了个数额不小的红包,等他们抢的时候,切出界面,先处理一上午堆积的重要消息。 倒让她看见,红点提示的未读消息里,有陈蓟州的妈妈。 沈渔点进去看,是一小时前发来,说中午会经过他们这儿,能不能占用她一点时间。 沈渔回复过其他消息,才回陈阿姨的,叫她中午在附近的一件餐厅见,两人一起吃饭。 最后,才切回群里,感谢大家。 此外,沈渔和工作室几个关系稍近点的,自有一个小群,这些人,她是要请客的。叫他们自己商议时间地点,不过今天中午不行。 马上,陆明潼发来消息问她:“中午有事?” “跟陈蓟州妈妈吃个饭。” 她看见“正在输入”闪了又闪,陆明潼却没发半个字过来,不知道是不是被她气着了。 中午的工作,没了敲击键盘的声响,倒比平常更安静些。 陆明潼戴着降噪耳机,小憩片刻,醒来往沈渔的座位那儿看一眼,她还没回。 直到快近上班的时间,沈渔才回来。 单从神色,看不出来她高兴还是不高兴。 晚上,沈渔小小地加了一会儿班。 回神已是七点半,关电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陆明潼也没走,且随她一起站起了身,明显等她的样子。 两人前后脚的进了电梯,沈渔白他一眼,看不惯他这牛皮糖的行径。 陆明潼跟她下了停车场,说要搭一搭她顺风车,回一趟清水街。 沈渔忍不住要教训两句了,“你的生活是围着我转的吗?” 陆明潼讥讽神色,反怪她自作多情:“我去看一看李宽他们的进度。” 沈渔推他,“滚滚滚,自己坐地铁去。” 上车以后,陆明潼降下车窗,点了一支烟。 “你要抽烟就别坐我的车!” 他不紧不慢地抽了几口,赶在沈渔真要发火的边缘,把烟灭了,“中午,陈蓟州妈妈对你说什么了?劝和?” 就知道,狗东西不可能憋得住不问的。 她还沉默着,不大想开口的时候,陆明潼又说:“你不告诉我,我就直接去找陈蓟州。叫他别逮着你的软肋使劲,有本事,自己回来跪地求你原谅,我还能敬他三分。” 还真让陆明潼给说着了。 虽然,陈妈妈再三澄清,自己不是被陈蓟州支使来当说客的,可话里话外,有代自己儿子受过的意思。 陈妈妈对她说,陈蓟州跟那个钱果果,真没有什么,只不过钱果果主动追他,叫他一时之间,对她可能带给他的那些,心生动摇。 陈妈妈说:“蓟州打小是个好胜心强的人,他在学校里遇到了一些不公平的事,所有才有了非得留在首都,出人头地不可的想法。他一时想岔了,也叫你寒了心。小渔,阿姨一直知道你是个好姑娘,蓟州能有你当女朋友,是他的福气,只怪他自己不争气。只是阿姨又难过又愧疚,阿姨是真的把你当自己家人看待的。慢待了你,阿姨十分过意不去。” 沈渔只好劝慰陈妈妈,这纯是她跟陈蓟州之间的事,和旁人没关系。 最后,陈妈妈说,因陈蓟州所有的通讯方式已她被拉黑,这句话,只能由她这个做妈妈的来传达了:“小渔,蓟州说,只要你给他去个电话,他就决计不留北京了,他一定毕业回来,跟你好好过日子。” 沈渔掌着方向盘,稳稳地跟着前车过了路口,没让这段陈述扰乱自己的心情。 虽然,中午跟陈妈妈聊完以后,她是实打实的被恶心得不行。 “以前我以为自己讨厌的是坏人,现在发现,我还是最讨厌懦弱的人。”明知道她是心疼陈妈妈的,还故意利用这一点。当真从头到尾的不敞亮,活该在她的黑名单里躺成无期徒刑。 陆明潼默了一瞬,“你怎么回复她的?” “我说,哪怕陈蓟州亲自回来,当面跪地求饶,我都不会原谅他,更遑论别人代传的一句道歉了。” 这句话,好像叫陆明潼受用得很,他轻哼一声地笑了。 沈渔不能否认,聊过以后,心里松快多了。 至少,这事儿彻底划上句号。 “……你能不能车窗关上,我开着空调呢!”她情绪转换极快。 “你升职了,不请客吗?”陆明潼慢悠悠升起车窗。 “请啊,不是一起请么?你还想要特殊待遇?”沈渔一眼看穿他的小算盘。 “至少,不能和严冬冬一个待遇。” </div> </div> 第23节 “严冬冬可比你好,你多烦人。” “刚才将我当情绪垃圾桶的时候,怎么不嫌我烦?下回难受了你自己憋着,垃圾堆里找男朋友,活该。” 沈渔笑了,“属二踢脚的吗,陆明潼?突然炸,动不动就炸。而且,我求你了吗,不是你自己非要黏上来的?” 沈渔转头看一眼,他眉宇间都是阴郁色,好像对她说,你再激一个试试,我还能有更炸的。 “好了好了,一起吃晚饭好了吧?我请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上收藏夹榜单,担心更新会影响排名,所以明天(周三)的更新晚一点,放在晚上23点发布。 见谅见谅!(双手奉上300个红包) —— 然后,被朋友说我原来的文案太文艺了,好容易被人当路人甲忽略,所以我改了个狗血点的……大家不要吐槽,无视掉就好。 第17章 偷吻到的露珠(03) 烟黄灯光与亮红色霓虹灯, 装点一整条街的食肆。 沈渔有时嫌这饮食男女的众生相吵闹,有时又觉自己混迹其间能讨个心安。 盛夏的主题是啤酒和小龙虾, 各家架出招牌, 麻辣蒜蓉十三香。 沈渔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往外望。 玻璃门常有人推开,捎进来外面的暑气。 对面一爿小卖部, 陆明潼正在那儿买烟。浓酽夜色里的一副清正骨架, 个子高到出来时,差点撞到店门一侧悬着一颗灯泡,他赶紧地扶扶额。 沈渔不觉笑了声, 笑他蠢样。 陆明潼回来时,点的三斤油焖大虾还在做, 只上了一盘盐水花生, 一盘拍黄瓜。 这家不是南城常见的盱眙龙虾的做法, 因老板是潜江人,用料更厚重。前几年沈渔第一次过来吃, 辣得一边吸气一边直呼过瘾。她盼望老板生意兴隆, 结果兴隆过了头, 四回来, 三回没位,今天是凑巧。 陆明潼问沈渔升职的事,是不是唐舜尧想让负责拓展海外。 “是啊。他去年就想让我领导团队了,我没答应。”连着病两场,让沈渔看开了,她要想继续在这一行干下去, 确实得适度地把执行类的工作交给别人去做。 说到这儿,沈渔又想适时的劝诫他两句,“我今天问唐舜尧要了一项权利……” 陆明潼做出洗耳恭听状时,沈渔口袋里手机响了,她说一句“等下”,放下筷子,接听。 沈渔之前找的一个房产中介打来的,问她这周末打不打算去看房。 “暂时不准备看了,过一段时间吧。” 对面说手里几个好盘,要不抓紧点,很快就会被别人给签走了。在沈渔再三推拒之下,他才放弃,嘱咐如果再有需求可联系他。 服务员端上来一大盆虾,陆明潼分塑料手套给沈渔,一边问:“不准备买房了?” “再说吧。” “陈蓟州对你影响这么大?”他凉凉语气。 “我是想等出海的第一单完成了,唐总少不了我的提成,到时候直接买个三房的不好么。” 他反倒拿乔:“你不用跟我解释。” “……”沈渔指一指眼前,“看见这盘盐水花生了吗?” 陆明潼一副“我又不瞎”的表情。 “刚才要是我没克制住,现在它已经在你头上了。”沈渔轻哼一声,戴上手套。 她去拿龙虾,未防那是刚出锅的,烫得一缩手。 陆明潼轻笑一声,自己拿了只,掐去前部,扯出一段还带着虾黄的肉。又大又嫩又新鲜,连虾线都不怎么能瞧见。 沈渔被辣香刺激得口腔生津,气自己烫得吃不着,陆明潼还故意勾他。 哪知道陆明潼只是虚晃一招,那虾快到了嘴边又拐个弯,被放到了她面前的碗里。 沈渔低头看一眼,愣了下。 “不吃?不吃那算了。” 他作势要拿回来,沈渔以更快速度抓起就送到嘴里。 她没一点心理负担,这龙虾198元一斤,陆明潼点起来不含糊的,她说两斤就够,他非点了三斤。再加些配菜、饮料,一顿吃掉她七百块! 结束时,沈渔还有点儿意犹未尽,陆明潼趁机说,“再加一斤?” “加什么加,你给钱哦!” 推门走出店外,暑气很快袭得人一身汗。 沈渔口腔里还有辣灼之感,仿佛自己也在辣油里煎过一遭,便往对面去买了两瓶冰水,解辣降温。 往巷子里走,沈渔又来一个电话。 拿出手机时,陆明潼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矿泉水瓶。 沈渔看了一眼来电人,一时表情晦涩,往旁边走了走,背过身去,才接起这个电话。 陆明潼一下就知道是谁打来的了。 只有叶文琴的电话,她才会背着他接。 她穿一件七分袖的敞袖白色上衣,轻薄的料子,接电话那只手举起来,袖管滑下去,露出自肘往下的一段清瘦小臂,借三分灯光来看,莹白如玉。 可她背光的另一侧却在一段灰雾的阴影中,让他只能远远地站在那里,心情分裂地欣赏她,又畏惧她。 沈渔接完电话,陆明潼有自知的什么也没问,把水递回去,两人再沉默地往回走。 他们路过窄巷里的一家小卖部,有只野猫在门口扒拉垃圾桶。 店主很快出来,举扫帚拂赶咒骂,将野猫吓得喵嗷一声,飞快逃窜。 六楼。 门依然敞开着,今日李宽不在,只有那个叫江樵的男生。他正在安装电脑,屋里换了沙发、电脑桌和置物架,已有些焕然一新的景象。 江樵蹲在电脑桌下配线,不便起身,只言语打了声招呼。 陆明潼要转身进去的时候,沈渔叫住他。 老话重提:“你还是再考虑下吧,我真觉得现在这实习不适合你。即便不跟李宽他们创业,去找个对口的工作……” 陆明潼不免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即便知道沈渔的出发点是为她好,这个时候,也难免会联想,她不过是想将他赶离身边罢了。 他没吭声,低头进屋。因略带着情绪,关门的动作比平常重,听起来倒有点像是把门给摔上了。 · 叶文琴的电话,是通知沈渔,她应当会在外公生日的前三天就回来。 当天,沈渔提前问明航班号,要去接机。 叶文琴却说,不单她一个人,还有两位朋友自崇城来,他们已在南城落地,到时候其中一位会去机场接她。 另外,住宿也已经安排好了。 沈渔倒没觉得落一身轻松,反有种失落感。 快到下班时间,沈渔接到叶文琴的电话,说住的酒店离她的工作室近,步行也就十来分钟,不如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沈渔做完手头最后一点工作,当即收拾东西,又往洗手间去补个妆。 出门打卡,撞上陆明潼也下班。 这边微信里叶文琴通知一声他们已经到写字楼前面的广场了,沈渔惊惶,将陆明潼手臂一抓,“你……你晚点下班。” 陆明潼看着她。 “我妈过来了,我跟她一起吃晚饭……” 话音未落,她已觉察到陆明潼目光沉下几分,却什么也没说,只将她的手拿开,转身往回走。 他挺直的一道身影,大步如风,肩线都未塌下去半分。 沈渔却觉心里有一瞬急慌慌的。 · 玻璃外墙反射一轮红而瘦小的落日,外头霞光漫天。 沈渔赶两步路,与叶文琴汇合。 不止她,还有两位男性。 一人看着与叶文琴一般年纪,穿一件苎麻料子的上衣,浅灰色的长裤,气度尔雅。 另一人则似乎三十来岁,挺括的一身正装,面容清俊,笑容温和。 沈渔一眼审不清这两人的身份。 叶文琴主动介绍。 前者叫秦正松,她的一位朋友;后者是秦正松朋友的儿子,叫齐竟宁,因为准备往后来南城开拓业务,所以就先随世叔,即秦正松一道过来探探路。 叶文琴详细介绍了齐竟宁此行的目的,却对秦正松一语带过。 沈渔觉出一些意味。 叶文琴说,原本两位初来南城,该带他们去吃最有名的菀柳居,地道淮扬菜,可惜那儿很难排队。便对沈渔说:“小渔你挑个餐馆。” “有什么忌口吗?”沈渔笑问。 答话的是那位秦正松秦先生,端煦语气,“我跟文琴不拘,竟宁不能吃辣,别的,小沈你做决定吧。” 沈渔带他们去吃蒸汽海鲜。 挑一个晚市的四人套餐,生蚝、血蛤、海鲈鱼和南海鳗都有,最后打底的是海鲜粥。 秦正松和齐竟宁坐在沈渔母女对面。 秦正松看着沈渔,笑说,“急匆匆的,又没提前约,很是失礼。但文琴说你就在旁边的写字楼工作,我觉得倘若不跟小沈你打声招呼,恐怕更失礼。” 沈渔笑说:“我们工作日晚上一般没什么安排,即便有,我妈回来,我怎么也能抽出时间。” </div> </div> 第24节 叶文琴今日穿一件单领的白色上衣,搭配藏青色条纹包身裙,简洁利落的一身,皮肤比上回见晒黑许多。她不惧露出眼角皱纹,脸上妆容描得没那么细致。但整一身是和谐大气的。 她笑看着沈渔,搂一搂她肩膀,笑说:“我经常说,如果不是小渔还在南城,且我父母年事已高,我都懒得再回来。” 因只是临时一聚,且后续秦正松和齐竟宁还有安排,这段饭很快结束。席上只聊了些彼此新近的状况,没往深里去。 但那些寒暄间的机锋,沈渔是懂的,吃这顿饭没什么别的目的,就是秦正松想见见她,见见叶文琴最亲近家人是什么模样。 散场时,秦正松说,过两天再由他做东,请她吃饭。 时间尚早。 叶文琴想去趟清水街,去沈渔那儿坐坐。 沈渔说:“我赶早出门都没收拾,家里很乱。” “我不了解你?高中那会儿内||裤、袜子到处扔,还不是我给你收拾的。” 沈渔开车,叶文琴在副驾上拘束得很,问她:“你这车买好几年了吧,怎么也不换辆新的?这么小空间,开着舒服?” “开习惯了。”沈渔没说自己是攒着钱打算买房,免得好像有问叶文琴要钱的意思。 “现在工资多少了?” “说不准,看收益。我们主要靠拿提成的。” “你们做婚礼策划的,好像上限不高?没想过转行么?” “转行还得从零做起。没您想得那么差啦,我前阵子刚刚升职。”说着,腾出一手从储物格里拿出张新名片给叶文琴看,“现在是总监。” 叶文琴没接,瞟一眼,“你跟老板干了这么多年,他没个股权激励的打算?” “……我们就一小作坊而已。”沈渔已经看出来了,叶文琴不怎么满意她目前的发展。也就不想说自己了,把话题往别处引。 车停在路边,沈渔领着叶文琴往巷子里走。 边走,叶文琴边感叹: 怎么几年过去了,外头日新月异,就清水街没一点儿变化。 这些餐馆的后面也太脏了吧,卫生检查能过关吗 路面压坏十来年了,现在还这样,下雨怎么得了…… 其实这些话,她每一回回来都是要说的,沈渔也就随口一应。 上楼时,叶文琴穿着高跟鞋,差点被高低不一的楼梯绊一跟头,沈渔赶紧搀住她,“小心。” 六楼,房门关着,里面传来打游戏的声音。 叶文琴脚步一顿,朝着房门翻了一眼。 回到楼上家里,沈渔给叶文琴找一双拖鞋,再去倒水。 叶文琴逡巡着屋子,一边问沈渔:“楼下的回来了?” “……就陆明潼回来了。”沈渔轻描淡写地说。 “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似的,他们陆家不是江城大户么,非赖着这么个老破小。” “他自己也没住,租给别人了。”沈渔压低了语气,拿烧水壶往洗净的玻璃杯灌入凉白开。 “你跟他有来往?”叶文琴疑她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没啊……”沈渔下意识撒谎,“就楼上楼下的碰见过。” “可别叫我碰见,怪恶心的。” 沈渔没应声了,垂下目光,抽纸巾擦干桌面上水渍,把水杯递给叶文琴。 叶文琴端着玻璃杯满屋子地逛了一圈,无非还是那几句,这么破的地方,难为自己当年怎么能忍受得下来。 最后去了沈渔的卧室。 叶文琴瞧见枕头边上一个鲨鱼的玩偶,还是两三年前,她回来的时候,跟沈渔逛宜家时买的,问了句:“还留着呢?” “当靠枕挺好的。” 叶文琴也只是随口一提,将玻璃杯搁在沈渔卧室的书桌上,在床沿上坐下,“小渔,妈想跟你商量件事。” 沈渔有所预感的,站在书桌边,后背抵住了桌沿,两手往后撑着,“您说。” 叶文琴说:“我想把这套房子卖了。” 沈渔愣了下。倒不为没猜中叶文琴要说的,她以为会要聊那位秦先生。 叶文琴解释:“我准备以后就长居国外了。” “……和那位秦先生一起?” 叶文琴没否认,只说,“你现在有多少存款?我帮你凑个首付,你自己往后慢慢还房贷?” “不用,”沈渔急切语气,“……我已经凑够了,原本就打算年底买房的。这里,您卖了也好……” 清水街于叶文琴而言是一处疥疮,迟早得除掉的。 “你呢,想不想出国去工作?” 沈渔勉强挤出一个笑,“我就算了吧,我英语这么烂。” “总不会比我当时还烂。小渔,妈没有瞧不起你现在工作的意思,只是……” “我干得挺开心的,”沈渔感觉那笑容在自己脸上快要挂不住了,“您别操心我。我要跟你去了,不打扰您生活么。而且我过不习惯,一吃西餐就拉肚子……我在南城挺好的。”她开始语无伦次。 叶文琴能开始新生活,她自然一万个替她开心。 只是…… 上初一那年,家里做大扫除。 叶文琴从沈渔的卧室里翻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小学课本,七岁买的发卡子,八岁收的水晶球,九岁买的文具盒,十岁写的“绝交信”…… 叶文琴要给她丢了,说,有什么用,放屋里占地方又积灰尘。 沈渔一把夺回来,急急地争辩,有用!万一以后有用呢! 她那时候不知道。 确实都没用了,除了她投射在那上面的,没有人在乎的一点不舍。 叶文琴没待多久便准走,沈渔要送,她说不用,一来一去的多耽误事儿。 沈渔:“您就让我送吧!” 叶文琴听她语气和声调都不对,愣一下,往她脸上看,她却一偏头躲开目光,把椅子往桌空里使劲一推,转身就往外走。 · 陆明潼这一阵经常下班以后来清水街待会儿。诚然是为了沈渔,但也愿意跟江樵他们打打游戏。他是个社交关系匮乏的人。 临近九点半,他离开准备回自己的住处。 穿过窄巷,一拐弯,整条街漫漶着橙黄灯光。 他往地铁站方向走,经过街边停放的一辆大众polo,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等看见车牌号,他愣了下,往驾驶座瞥,熄了火的逼仄和昏暗里,沈渔在里面,脑袋趴在方向盘上。 陆明潼走过去,敲窗。 她闻声转头。 陆明潼看见她自凌乱长发间露出两只湿漉漉的眼睛,试着去拉车门,是锁定的,紧接两下敲在玻璃上,更急更重,不由分说叫她:“车门打开!”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应该今天晚上写完明早8点的更新,但今天写得不是特别顺,且最近真的熬夜太多了。 所以跟大家商量下,从明天起,更新就重新定在晚上10点吧。 第18章 偷吻到的露珠(04) 沈渔并不是有意要跟陆明潼僵持, 她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谁都不见。 偏偏陆明潼催命鬼一样, 大有不把她催开门誓不罢休的架势。 她太了解他, 怕引来旁人的围观,最后只好给车门解了锁。 陆明潼一下拉开了车门, 紧接来牵她胳膊。 她攥紧了方向盘, 抵抗一阵,“你拽疼我了!” 陆明潼立马松手,停顿一瞬, 撑着车门,弯腰凑近。 沈渔被他注视得很难堪, 伸手去推, 没推开。 “让开!” 陆明潼依言退后。 她钻出车门, 懊恼不已,急急地要走, 手臂被陆明潼一把抓住。 真不想这时候再跟他纠葛不清, 这些事儿已经够烦够让她头疼的了。 她翻着手腕挣扎, 陆明潼似怕再弄疼她, 力道卸了两分,但并没有完全松手。他只有所迟疑地轻拽了一下,待她朝他这边侧了侧,看见她雾气濛濛的双眼时,他径直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合。 年轻男人蓬勃干净的气息,烘热的体温, 一堵无尽头的高墙一样竖在她四周。 只能徒劳挣扎,以及更徒劳地骂他:“你有病么!” 他应承得很无所谓,“我就是有病。” 箍紧她还在试图挣扎的手臂,往后退几步,到了路边的那棵梧桐树下。 陆明潼转个身让她后背靠住树干,在这种更加无从逃离的局面里,他问:“为什么哭?” 委屈的时候,人真是受不得一点点关心。 沈渔抬手臂盖住了眼睛,他去拂开了她的手,再期近一步,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胸膛。 最不得体的那种哭法,和美、和梨花带雨没有半点关系,只是纯然的嚎啕。 陆明潼身上一件棉质的圆领白色t恤,胸口全给浸湿。 他算着,几分钟了,五分钟?六分钟? </div> </div> 第25节 这个人,怎么这么能哭啊。 他无奈且无声地叹口气。 也不叫她抬头,就这样抱着她,说是私心,他也认了,难得的,沈渔不会对他张牙舞爪的时刻。 他有时候甚至想提醒她,你真想拒绝我,就不要由着我一次一次在你最脆弱的时候靠近你。你是不知道男人总爱怜惜弱者,这狗改不了吃屎的德性,多大岁数都一样。 及至等到不知道多久以后,声息渐消。 陆明潼这才退开些,低头看,只看见她打湿的长睫毛,她眨一下,他心脏就跟着颤一下,声音倒还是平静的:“阿姨对你说什么了?” “她打算把这儿的房子卖了,长居国外……和新家庭。”沈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清水街对她是个心结,卸了包袱重新出发,且又找到了后半生能陪她一程的人,每一桩都是好事,但是我……” 沈渔感觉到,搂抱她的手臂紧一紧,他说,“我知道。”怕她不相信似的,再重复一遍,“我知道。” 陆明潼最了解不过沈渔这个人。 他跟许萼华刚搬来那会儿,她来他家里玩,总是抱怨,叶文琴管她太严,又自我又强势,烧饭还难吃得很……可是,听在陆明潼的耳中,这些抱怨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牢骚,因她内心有一层被爱着的底色。 像他和许萼华便不会如此,如履薄冰的关系,平日里连重话都是不敢说的。 后来那件事,击穿沈渔前十八年累积的自信,她所认知的普通但幸福的三口之家,结果却是破船一条,不堪一击。 她大三暑假实习就搬回清水街了,诚然最初的理由是想省一笔租房钱,但此前逢年过节总来打扫,使它还维持一个家的模样,因在她心里,还留有那样的一个念想。 她最清楚不过的,念想就是妄想,一切都不回去了,可也甘心地做个守墓人。 起码,那屋里,有她不肯丢弃的回忆呢。 如今,念想没了,回忆也将没了。 大人们一人抱一个救生圈逃命了,而她攥在怀里的一块破舢板都要被夺走。 偏偏她没法委屈。 委屈这事都和得奖一样,不是第一名,都不被认可。 始终有比她更委屈的。 觉察沈渔情绪逐渐平复,陆明潼问:“要不要喝水?” 这种时候的沉默,多半等于“要”。 他准备去买,沈渔提醒一声,“我车里有。” 陆明潼从后座拿一瓶还没开过的,拧开了递过去。 她渴极了,一口气下去,但没喝光,还剩个四分之一。 陆明潼无语地望一眼,把剩下的接了过来。 “我喝过的!” 他眼也没眨。 捏瘪了喝完的空瓶,拧上盖子,瞥见不远处有个垃圾桶,投篮似的找一找准头,扔过去,堪堪投中。 转身,看见梧桐叶间洒落的胧黄色灯光洒落在她脸上、白色短t上,这样昏朦的调子,莫名叫他不由自主地凑近一步,想看清楚些。 沈渔看他又要靠过来,赶紧伸手推他肩膀,叫他离远点,她本来心里就乱得很。 “你可真会过河拆桥。”陆明潼扯一扯衣服给她看“罪证”,嘲道,“刚刚怎么不叫我离远点?” “是你非要用强的,讲不通道理的一头倔驴。” 陆明潼眼里薄薄一层愠色,突然地捉着她两只手腕,猛往后一推,无视她后背给硌了一下而眉头一蹙,径直俯首去。 离她嘴唇只余寸许的距离,他蓦地停下来,盯住他,“我告诉你,这才叫用强。” 他只是虚晃一枪,沈渔却吓得后背僵直,惊惶得心跳漏拍,她瞳孔放大,屏住了呼吸,因他的呼吸就落在鼻尖。 他长睫毛下的一双眼睛里,是威胁目光,仿佛告诉她,不是不敢,只是不能。 沈渔不敢再言语无忌了,她真的信他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沉默无声地僵持片刻,陆明潼忽又低头,薄薄一个吻,落在她的眼角处。 赶在她抓狂之前,他已迅速几步退开,手抄在裤子口袋里,“你赶紧上楼去,我走了。”神色语气俨然比谁都要无辜。 “喂!” 陆明潼脚步不停,他自发地讨了赏,心情好得很,才不想折回去再听她的教训。 “陆明潼!你回来!” 就不回。 “帮我个忙!” 陆明潼顿一下,转身,要听完她说要帮什么忙才行。 “我……眼镜,”她指一指车内,“先摘的时候不知道落在哪儿了,你帮我找一找。”她五六百度近视,读书时候不注意用眼卫生,老躺床上看书。现在摘了眼镜,世界都是高斯模糊过的。 陆明潼揿亮车厢顶上的阅读灯,俯身找一圈,在靠近副驾的底下找见了。从中控台上抽一张纸巾,擦干净了才递给她。 沈渔接过戴上,神色别扭地说句谢谢。 看她没有要跟他算账的意思,他索性再跟她聊两句,问她,“房子什么时候卖?” “我妈让我找个中介先把房子挂上,也不着急。” “你可以先继续住着,慢慢地找买家。” 沈渔摇头,“我打算搬出去了。” 陆明潼顿了顿说,“我租的是个两室的,还没找到室友,如果……” “我先去问严冬冬愿不愿意把次卧租给我,再不济,公司附近也有很多一居室。”她急急打消他这种危险念头的语气。 陆明潼没所谓地“哦”了一声。 “那你回去吧,一回儿地铁该停运了。” 自他折返回来,她一直是没敢看他的,倘他去看她,她就立即将目光瞥向另一处。 陆明潼挑眉笑了笑,走之前,手臂往沈渔肩膀上一搭,低头,凑拢她耳边,沉沉语气,“姐姐,心里有鬼才这样呢。” · 沈渔眼睛很敏感。 一般来说,近视的人眼睛都挺敏感的。 学化妆那会儿,画内眼线能让她难受得想死。 陆明潼那个吻,偏就落在她的眼角上,还蹭到了一下脆弱的眼皮。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了,还觉得像是被烙铁烫过,总忍不住去碰,明明一点痕迹也无,却叫她烧到心里去。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煎熬心情。 好像知晓最终会有一场大考揭晓成绩,然而就是不肯好好复习,好好面对,只能又拖延,又恐慌,又焦虑。 突然的几声微信提示音吓了她一跳。 摸手机过来看,是陆明潼发来的消息。 抗拒却不由自主,这两种矛盾心情怎么会那么和谐地共生于她的身上。 总之是点开来了,还好,没发什么叫她更睡不着的内容,是他从找房类的网站上,分享过来的几个一室户的租房链接。 凡关于她的,多琐碎他都能考虑得到。 沈渔没点开看,回复一句:“谢谢,我先看看”。 陆明潼发了一个句号。 他的习惯,表示收到了,且不用继续往下聊。 沈渔放了手机,继续摊饼似的翻覆。 没一会儿,手机又响。拿起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手机差点掉下来砸到脸上。 还是陆明潼发来的。 几张照片,客厅、厨房、浴室、阳台和侧卧,干净整洁,阳台上摆放一个梯形置物架,整整摆满了绿植。整个屋子,还是沈渔最最喜欢的木地板。 几乎可以说,从租住的角度而言,这已经是“梦中情房”的级别了。 图片最后,附上文字:“当然,我觉得这套最好。某人却不领情。” 沈渔还没回复,他又连续发来几条: “帮你做早餐。” “洗衣服。” “卫生全包也不是不行。” “房租1500一个月,全网最低。” “你考虑下。” 沈渔看屏幕快给他单条单条的刷满了,赶紧打断他:“考虑个鬼,不考虑!” 陆明潼回复她一个句号。 多傲慢冷漠的一个句号,好像前面那刷屏式的卑微言论不是他发的一样哦。 第19章 偷吻到的露珠(05) 沈渔和外公那边的感情, 比较起来,不及她跟爷爷这边。 当年那件事是原因之一, 但更主要因为外公那边的关系更复杂——外公离过婚, 沈渔如今这位名义上的“外婆”,和外公结婚时, 还带着两个跟前夫生的孩子。 叶文琴不大喜欢这位“继母”, 连带着也不喜欢她带过来的两个“弟弟”和“妹妹”——“小的跟大的学了一式一样的精明市侩”,叶文琴常常这样对沈渔说。 因为这一层,沈渔和外公那边来往并不密切, 只逢年过年的前去拜会。 外公是个豪爽直快的脾气,喜交朋友, 同时, 也好面子。 生日是大事, 又是七十岁整寿,自然不能失了排场。 </div> </div> 第26节 沈渔早知道今天一定场面隆重, 真到现场, 发现还是远超想象。 酒店一整个宴会厅都给包圆了, 花团锦簇的场景, 外公在门口迎宾,穿着一身新做的,黑底朱纹的唐装,也是新理的头发,虽满头花白,却精神矍铄, 不见有一点老态。 沈渔一露面,外公便将她两手都握住,仔仔细细地打量,笑说,小鱼儿今天这一身可标致得很。 旁边有宾客笑应:“吃了您的生辰酒,下一回,咱们再来吃您外孙女儿的喜酒!” 一句话逗得外公喜笑颜开。 叶文琴和秦正松、齐竟宁也都到了。 叶文琴招手叫沈渔过去,“怎么来这么晚,你赶紧的,我跟老秦要去招待客人,你在这儿招待一下小齐。” 齐竟宁今天齐整的一套西装,那面料和剪裁一看便价格不菲,即便如此,也说不上是衣衬人,因他很有一种清贵气质。 但说实话,他是属于在酒吧里碰上,沈渔都不会去主动打招呼的那一型,因为有距离感,一看便知两人不是一个世界的。 沈渔也不知道这“招待”该怎么进行,不认为齐竟宁会对这场子里自己都认不全的亲戚朋友感兴趣。 寒暄两句,无话可说,场面尴尬。 这时候,沈渔的“表妹”瞧见了她,招招手叫她过去坐。 表妹那一桌热闹得很,都是叶家各亲戚家的年轻人,聚一块儿唧唧喳喳聊天,细听竟同时进行着三四个话题。 沈渔和这位马上读大二的表妹的关系相对而言稍微近些,偶尔会一起约个饭。 但沈渔不是很喜欢跟她一起玩,因她说话有时候不懂看场合,比如现在,“表姐,陈蓟州没跟你一起来么?” 沈渔神色尴尬的,“……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这下表妹可来精神了,非叫她仔细说说怎么回事,是不是对方也出轨了。 沈渔庆幸还好叶文琴不在这儿,不然听见这个“也”字非得吃心不可,私底下又要同她抱怨:老的大的小的,都是一脉相承的爱嚼舌根。 沈渔自不可满足了一桌子的八卦目光,简单一句“性格不合适,和平分手”打发掉这个问题。 齐竟宁游离于这一桌的闲话之外,他明显一张陌生面孔,且不像是一路人,大家只敢偷眼打量,不敢跟他搭话。 这时候,他面向沈渔,笑说:“我看走廊那端有个茶室,能不能陪我过去坐一坐?” 此刻,沈渔倒挺感谢自己还有个“招待齐竟宁”的任务在身了。 那茶室也不安静,但比宴会厅好上许多。 沈渔坐下没多久,接到一个电话,是陆明潼打来的。 她本在那里挑拣茶叶,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慌里慌张地回头张望,没看见叶文琴的身影,这才把电话接起,示意齐竟宁自己要接个电话,然后便去了最远处的那一扇窗边。 齐竟宁放松坐在藤椅上,手臂轻搭着扶手。 所朝的方向,沈渔恰恰好被框定在视野的正中。 她穿一袭墨绿色丝绒长裙,这色调衬得皮肤在灯光下,仿若釉色柔腻的白瓷。不知谁的电话,叫她不自觉露出笑容。 实话讲,前两天第一回见,沈渔没给他留下特别深的印象,因那天她的笑容更带些社交礼仪的性质,不像是发自内心的,且他觉得,她整个人都有点惶惶无定的感觉。 倒是今天的这一笑,全然不同。笑容是一闪即逝的,是一片柳叶,偶然地落在了春日的河流上。 叫他觉得轻盈,赏心悦目。 很快,沈渔接完电话,回来她对面坐下,面对他的,又是那社交意味十足的礼貌笑容了。 齐竟宁问:“男友的电话?”他只能做此猜想。 “同事,公司的助理,问我要网盘的密码拿点儿资料。” 齐竟宁有些想笑,听她急急撇清的语气,正因为是同事,还露出那样笑容,才更叫人遐想啊。 沈渔与齐竟宁不甚热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小时,也基本知晓了他的个人状况。他家里在崇城那边是自己开公司的,代理国外的某精密仪器,来南城是打算经营一家子公司,往后,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会留在南城。 齐竟宁半开玩笑地说:“我在南城人生地不熟的,往后还要仰仗沈小姐多多照顾。” 沈渔也就同样开玩笑地说:“齐先生想办婚礼倒是可以找我,我跟老板帮你申请八八折的贵宾优惠。中式西式日式,保你满意。” 她完全推销业务的口吻,齐竟宁付之一哂。 · 没一会儿,酒席开始了,沈渔和齐竟宁回到宴会厅。 这时人已经坐得七七八八。 沈渔去洗手间一趟,在走廊里碰见了叶文琴,她一脸的怒气冲冲。 “妈,怎么了?”沈渔赶紧拉住她。 “还能怎么了,就我那个好‘妹妹’,背地里跟人编派我呢,说我这回喊了老秦一起来,是想耀武扬威,一雪前耻。说我都五十岁的一人,找了个快六十的老头,还管得上什么用,你听听这话!” “您轻易不回来一次,别跟她置气……” 叶文琴始终愤愤不平,“当年是你爸闹出来这档子丑事,我是受害者,怎么最后,这倒成了我摆脱不掉的耻辱了?” 沈渔默了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文琴捺下火气,瞥她一眼,“酒席都要开始了,你去哪儿?” 沈渔指一指洗手间。 “快点吧,别让人等你。” 沈渔外公爱喝酒,他们这些做小辈的,少不得要陪他喝到尽兴。 沈渔也是逃不脱的,她酒量浅得很,各种作弊耍赖的方式都试过了,最后还是喝得烂醉。 她有印象的最后,是已然也有几分醉意的外公,拉着她、表妹和表弟三人的手,说他活到七十也无憾了,倘今后还能看着这三位孙辈结婚生子,那真是上天待他不薄。 后来,沈渔不知道被谁搀扶着去洗手间吐过一次,然后被安置在了茶室里。 她在那儿睡了半个多小时,被叶文琴叫醒,说散席了,赶紧走吧。 沈渔头重脚轻地站起身,走路左脚拌右脚的,叶文琴赶紧搀住她,言辞间有些不悦,“你出社会也有个四五年了吧,就几杯红酒,能把你喝成这样。”她今晚受了些闲话,心情一直不大好。 是一辆商务车,秦正松的司机在开。这里离他们下榻的酒店不远,车就先开到酒店。 下车时,叶文琴嘱托了齐竟宁将沈渔送回去。 沈渔忙说:“妈,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行什么行,路都走不稳。” 齐竟宁便笑一笑,对她说:“正好,我也在车上吹吹风,醒一醒酒。” 沈渔没言声,因为她胃里陡然翻腾了一下,叫她必须得深呼吸憋住,腾不出精力与他两人再作争辩。 为防吐在车上,沈渔侧了侧身,没一会儿就在一阵晕眩之中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就已经到清水街了,被齐竟宁叫醒,说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儿。 下车之后,沈渔深一脚浅一脚的,她试图走得稳些,但有些力不从心。齐竟宁要来搀她,她三番五次地推开,并嘟囔说:“……别,不然他又要发疯了。” “他是谁?” 沈渔:“什么他?” “你说他要发疯。“ “我说了吗?”沈渔比他还要茫然,“他是谁?” 齐竟宁:“……” 那一段楼梯,真叫齐竟宁耗尽了耐心。 沈渔攀着扶手,一步一挪,不要他扶,死都不要,他就只能跟在她后面,不敢超到前面去,怕她脚下打滑,他能在后面托她一下,免得摔下去。 好不容易,爬到了六层。 齐竟宁生生累出一身汗,心想,她模样挺可爱的,就是这不大会变通的执拗性格…… 正这时候,六楼的房门打开了。 一个个子挺高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看一看他,再看一看沈渔,蹙了蹙眉,走过来,便要去搀扶后者。 齐竟宁将他一拦,“你是……” 年轻男人斜他一眼,不答,只说,“你送她回来的?” “是啊。” “那你送到了,请回吧。交给我就行。” “可她不是住七楼……”齐竟宁指一指楼上。 “住六楼。” “她自己说的,住七楼……” 而这时候,晕晕乎乎的沈渔说:“七楼!” 齐竟宁看向年轻男人,想看看他还有什么解释。 年轻男人面无表情:“她脑子不好,记错了。” 齐竟宁:“……” 然而,不可能草率地将她交于他人,追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她助理。”年轻男人有点儿不耐烦了,拂开他的手臂,径自将沈渔搀过来。 齐竟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而后问道:“能证明吗?” 年轻男人猛搡了一下沈渔,搡得她骂了句脏话,睁开眼来。 他问,“我是谁?” “陆明潼你有毛病……” 年轻男人再将目光投向他,“放心了?” 齐竟宁笑说:“行吧,那我就算送到了。倘若人交给你,出了什么事,我报警的话,也是来六楼找你吧?” 年轻男人拿“你脑袋没病吧”的目光看着他,“能出什么事?她跟你一个陌生人在一起,恐怕才要出事。” 齐竟宁特别无辜地耸了耸肩。 ·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