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 快打120! 江尧市,马戏区,一处偏老旧的住宅,走廊横列,天光橙黄,年轻的女房东在自家门口摇着扇子吹风。 作家在合租的房子里飞快地敲击键盘。 “她娇羞一笑……” “快追!在前面!” “缓缓地伸出玉葱般的手指,褪下自己身上的衣衫……” “给老子站住!” “烛光下,她的胴体像上好的羊脂玉一般光滑细幼,她主动靠近……” 砰的一声巨响,男人的喘气声紧跟着在房间响起。被卡了肉的作家吓了一大跳,回头,合租室友小白捂着滴血的胳膊,背上的衣服也已经被血染红了,痛苦而紧张地沿着墙根滑下,伸脚踢上了房门。 作家匆匆保存了晚上要更新的文,合上电脑,魂飞魄散地看着他。 他战战兢兢地问:“你怎么了?不是出去采风吗?你……你别把血全蹭我墙纸上,你……是不是惹着什么人了?那你回家干嘛呀?你应该去警察局呀?你这不是引狼入室吗?你……” 小白咬着牙,失血过多,脸色已经煞白。 小白使劲把地上的棒球棒踢给他:“快出去!要是有人追过来,就说没见过我!” 作家说:“小夏不是在外面吗?” 小夏是他们的女房东。 小白恨铁不成钢:“快去!” 推脱间,那群人已经追上楼来了,女房东心疾手快,小白一进门,她马上朝地上哗啦啦泼了几桶水,走廊、楼梯都湿嗒嗒的,小白斑斑点点的血迹立刻化于无形。 她继续假装无事发生,笑眯眯地摇扇子。这一片虽然交通便利,但的确算是比较老的房子,过几年估计就要拆了,最高的楼不过四五层,各种户型之间还有走廊,搭着油帆布的雨棚,许多大学生来这边取景拍照。 楼下那个人凶神恶煞的,又吼又叫,追着小白进来了,没料到里头林林立立,一时跟丢了。转了几圈,看见这一块的地是湿的,两人已经走到了女房东面前。 好高两汉子。 左边的黑背心问:“刚刚有没有看见一个棒球外套的?” 女房东摇摇头:“没呢,这一片儿都老龄化了,哪个老头穿那么洋气的东西。” 右边的白背心问:“你泼水在地上干嘛?” 女房东说:“我每天都泼,太热了,去暑气呀。” “别家都不泼,就你泼?” 女房东莫名其妙地叫道:“怎么啦!泼水还要约左邻右舍一起呀!我出不起水钱吗?” 她佯装生气:“走走走,别挡着我吹风。” 两个人都巍然不动,黑背心说:“你在这干嘛?” 女房东说:“这是我家!我住这。” 黑背心说:“你一个人?” “怎么?”她朝他眨眨眼:“你不想让我一个人?” 黑背心恼羞成怒:“让开,我进你家,找个人!” 女房东恼了:“什么毛病?!当我不存在?我都说没看见了!你找你的人,我泼我的水,你要是敢进我家,就是私闯民宅!” 黑背心说:“你爱咋说咋说吧。” 说着,就要伸手打开门,这门是老房区,都是熟住户,老人多,加上她小气,一直没换高级锁,真要鼓捣,两下就开了,一开,里面就滴着小白的血。 女房东跳起来拦在他们面前:“你们再不走!我喊人了!” 不知道这两个是什么人,却是颇为英武的,白背心反应快,立马来掩她的嘴,将她胳膊一扭,两个人像是要绑了她,强行开门,女房东真有点慌了。 小白是卧底在这一片的警察,合租的三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有她知道。 作家在里头写书,最是个胆小如鼠的人,此时翻阳台逃了都不一定。 这两个人既然追杀小白,肯定是犯罪分子,真把门撬开,受伤的小白肯定也打不赢,反正都是死,不如玉石俱焚,把小白保住。 女房东大叫:“救命啊!□□啦!杀人啦!”一边使劲拿脚,用力地踹那两个男人的裆。 小白在屋子里听得一清二楚,又气又急,一口血吐出来,骂道:“赶快出去!” 作家颤颤巍巍地举着棒球棒,嘴唇都吓白了。 小白不怕受伤,不怕疼,但是任务还没完成,身份不能暴露。 这只是两个小喽啰,他已经联系了同事,警队很快就到,作家出去拖延个时间,保护小夏不被欺负也好啊! 作家哆哆嗦嗦地说:“这个棒球棒是《求婚大作战》同款纪念呢……而且我还没用来打过人,网上买的,很脆的,肯定一打就断了,我得再去找个趁手的兵器。” 小白气得精神都不正常了,低喝:“你再不出去,我现在就打你。” 作家说:“别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 “你再不出去,你今晚就还钱。” 作家精神了。 他握紧了棒球棒,外面,小夏的尖叫划破耳膜,楼下卖米酒的老大爷已经开始大喊了。 英雄救美,英雄救美,老天爷不会让英雄在救美的时候牺牲的。 作家两支细腿打战,给自己鼓了半天士气,外面忽然又传来男人的呼喊声,像是……被打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小夏……变身了? 他这还没出门呢,小夏就扭转战局了? 小白已经要被他气疯了,使劲一脚踹在他脚腕上:“快点出去救人!” 作家悲愤至极,呐喊着举着棒球棒冲了出去。 外面,有个穿白背心的已经倒在了地上,一个穿黑背心的,正和一块蓝白的校服扭打在一起。 高中生放学了。 作家瞬间感到安全感倍增,高中生,他们的另一个合租室友,一个外表看似十五岁小孩,战斗力却超于常人的……不良少年。 大哥回来了。 他大喊着,举着棒球棒要趁乱上去殴打那个黑背心,高中生看见屋里冲出来的作家,气蒙了,一边努力扼住黑背心,一边大吼:“打120!” 作家往旁边一看,才看到女房东,头发散乱,倒在破碎的花盆和殷红的血泊里。 小白包扎了伤口,跟同事交代完这两个人的底,哄走了要他输血的护士,立刻上医院十楼,小夏还在急救室。 高中生也受了伤,不过他受伤是家常便饭,现在女房东在急救,他更无心去管脸上几道口子,一言不发,阴沉沉地坐在急救室门外的绿色长椅上。 作家心虚,站在对面。 高中生看见小白来了,抬起眼看着他,小白说:“出去采风,没想到撞上地头蛇了。” 小白的伪装身份是摄影师。 高中生没说话,仍然是阴沉沉的,作家大着胆子道:“还好高中生回来的及时哈,不然我肯定打不赢。” “你出来打了么?”高中生抬起眼看着他,皱着眉头:“怂就是怂。” 被一个十五岁小孩这样批判,作家脸上也是有点挂不住,但是人也没说错,于是他没吭声,讪笑道:“医生说了,不会有大事儿的嘛,她一向有福,咱们在这等着就行了。” 高中生没说话。 小白没输血,硬抗着,有点晕,走到长椅上坐下等,作家见状,赶紧也走过去,坐在了小白旁边。 红色的急救二字刺眼地亮着。 走过来一个护士,看了看他们三个——三个男人,年龄参差不齐,还有穿校服的。 护士看着手里的表问:“你们谁是患者王小夏的家属?” 小白和高中生同时站起来,作家一看,也赶紧跟着站起来。 护士说:“都是亲属?谁过来把钱交一下?” 小白说:“我来。” 小白去交钱,又只剩高中生和作家两个人,作家知道高中生跟女房东关系好,女房东把他当儿子,他把女房东当亲姐姐。 可以理解,毕竟高中生是女房东第一个房客,高中生还是个初中生的时候,就无家可归,学校和居委找的调剂和补助,他住进了女房东的房子,他们的房租住三押一,高中生的房租一切随缘。 作家说:“那个……你手在流血。” 高中生说:“滚。” 富二代风风火火赶到病房的时候小夏刚醒,还在哼哼唧唧地叫打人的记得赔钱。 世界上有三种人,成功的人,不成功的人,富二代。 住在作家隔壁房间的就是富二代,应该说是前富二代,毕竟他跟家里闹矛盾,跑到江尧市,干啥啥不成,现在是跟他一个五流网文作家合租的室友。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离家出走的富二代仍然是富二代。 他刚从上海某个朋友的豪奢婚礼回来,一进病房,衣服到鞋都是一股子钱味。 看到病床上的女房东,他哎呦一声。 “怎么回事?”富二代兴师问罪:“这个家没了我就不行是吧?” 女房东说:“叫你给我带上海好吃的,你带了没?” 富二代骂她:“我一接到电话就飞回来了,你都这样还惦记着那一口吃的呐?”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拨开她的头发看伤口,纱布和绷带包得严严实实的,他什么也没看见,还是皱起了眉头。 “到底怎么回事儿?” 高中生看了作家一眼:“你问他。” 作家委屈:“我在屋子里,什么也不知道。” “你还好意思说!”高中生陡然提高声音:“小夏在家门口被打,你说你在屋子里!” 那片老房子,隔音极差,下雨跟交响乐一样响。 富二代把眼睛看向作家。 小白开口道:“不能全怪他,是我不好,惹了人,不该往家里跑。” 高中生问:“如果我回来再晚点,谁承担责任?” 作家小声道:“那你不是逃课回来的吗。” “你是男人吗?!” 眼看要吵起来,女房东忙道:“行行行,少说一句,我这也没事,那些人是混混,不怪小白,作家写书戴耳机,没听见也正常,高中生逃学不对,但是制服歹徒,功过相抵。我也有错,明明知道自己打不赢,应该早点报警。多大点事儿,翻篇了啊,谁也不许提,谁提谁下个月买米。” 没人说话了,脸色都不好看,小夏连忙笑嘻嘻地道:“行了行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哈。等我出院了,我请客吃顿好的,啥事都没了。” 作家在人堆里,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像个罪人似的,转身出去了,小声嘟囔道:“我得回去更文了。” ※※※※※※※※※※※※※※※※※※※※ 新闻开坑求收藏!基本都是日更有事一定请假! 卢阿姨的声音在他的床上响起 作家从医院回马戏区,看着这片上了岁数的小老房子,越看越不是滋味。 自己都二十七八了,还混在这种地方租房子,跟人合租也就算了,还是四个人里最底层的那个,谁都能对他颐指气使的。 小白,不说了,五个人里唯一一个成功人士。整天干干净净,衣冠楚楚的,二十四岁,长得一表人才也就算了,身材还好,作息规律,每天健身。是个搞摄影的,听说搞摄影的都是有钱人,一个镜头就好几大千。为了寻找什么城市的灵魂,住在这鱼龙混杂的小破区里,心灵洋气着呢。女房东估计对这个五好青年也是芳心暗许,什么事都想着他。 富二代,那就更别提了,人家出身就赢了,今天要是他在场,能把那两个混混胳膊都卸了,反正他又不怕赔钱,又不怕惹事,真撞上地头蛇,人家转头回去找爸爸,什么事儿都没了。人家虽然正经工作做不来,人家见识多,人脉广啊,成天在屋子里直播,打游戏、认潮牌、科普汽车、解说篮球,门道多着呢。前一阵,又从作家这里买点脚本,做些撩妹的睡前视频,长得帅,花样多,一个月就十几万粉,真正的男女通吃。 高中生,害,十五岁的孩子,怎么跟人计较?没爹没妈的,也不容易,政府补贴、学校补贴,自己还出去做学生工,脾气不好,阴沉沉的,作家想想就发憷。 女房东倒是他住在这里唯一的理由。 二十来岁,长得漂亮,脾气好,对谁都笑眯眯的,爸爸死的早,妈妈跟人跑了,也没读书,就指着这一间大二层过日子呢。 来马戏区租房子的谁会租一个这么大的双层?于是她一直每次都有好几个房客,小白来之前,那个屋还住一对情侣呢,一个月一千二包水电,小夏也没多收钱。 其实这里住的也还舒服,四个男人,两个人共用一个卫生间,又大又干净,富二代买的许多高级洗脸刮脸的,他还能蹭一点儿。还有大客厅、阳台、厨房,小夏做饭,全家吃饱。 就是自己太窝囊了。 作家搓了搓脸,打开手机看今天的收益,晚了两个小时更新,马上就掉了收藏,上一章刚好卡肉,还被人骂了。 一个名牌大学出来的中文系高材生,在写纯文学快要饿死之后,混成今天这个样子,自己都觉得挺可悲的,他们天天喊他“写书的”“大作家”,有时候还挺刺耳的。 像今天这个事儿吧,是,他是有点怂,但是这也不能怪他呀,他上有七十老母,下还是个小雏,哪敢随随便便上去打架,一个个红眉绿眼的样子,像他十恶不赦似的。 作家越想越憋屈。 上了楼,正准备开门,隔壁卢阿姨站在门口嗑瓜子,刚好喊住他。 卢阿姨,四五十岁的离异单身,小夏拿把扇子,她也拿把扇子,小夏搬个摇椅,她也搬个摇椅,小夏穿个碎花,她来一件更碎的碎花,成天苦口婆心地说小夏家里住四个男人,传出去不好听,劝小夏赶走两个。 卢阿姨磕着瓜子,新染的头发像洗头小妹。 没有那么大年纪的小妹罢了。 卢阿姨笑吟吟地说:“小吕,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人呀?刚刚你们家闹什么呀?我看警车都来了,是不是出乱子了?” 作家含糊地嗯了一声,卢阿姨穿着她的水晶凉鞋穿过走廊跑过来了。 “跟姐姐说说,是不是出事儿?你们这儿是不是不能住人了?” “能住。” “呀,你不会还要在这儿住吧?哎呀,我今天都看见了,那个不学好的高中生,在家门口打架,我听人说,是不是有人要□□小夏呀?哎呀,这么危险,警察肯定还要来好几次,不得安宁,一点都不得安宁!” 作家掏钥匙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屋子里还有小白的血,还有自己掉的收藏。 “是不得安宁。” “是呀,诶,我一直听小夏说,你是搞创作的,大作家?这种环境怎么创作呀!姐姐的房客刚搬出去,不然你来我这儿住吧!刚好是月底了,亏的钱姐姐补给你,行不行?” 作家愣了一下,看了看卢阿姨热情的口红,也是有点毛骨悚然。 “不了不了,我在这住的挺好的。” 卢阿姨露出了然的表情。 “哎呀,不就是钱吗?小夏房租多少钱?一千二,包水电,对不对,我这里一千,水电都是自己的,你用多少缴多少,我之前的房客一个月都超不过一百块的!她是单间,我是整套,房间、客厅、卫生间、厨房,都是你一个人的!面积比她那里大多了!你要是找个室友,我也不管,怎么样?” 作家有点心动。 卢阿姨继续说:“你看看,姐姐自己是有房子的,在你楼上,每天你在家里干什么,我也不管,家里有个什么事,喊一声我就下来了,比小夏这里好多了!”她低压声音:“姐姐不把你当外人,跟你说,这里听说过几年就要拆迁的,你在我这要是住出感情了,我也不差这一套房,把房子低价卖给你,到时候拆迁,你就能拿个市里的房子!” 作家真实地心动了,现在回家,洗地板和墙上的血,就得忙到大半夜,等他们从医院回来了,还得看他们脸色。 等一个人住了,他又用不着看那些成功人士的快乐生活,怎么着都是自己的。 卢阿姨说:“我知道,你在这住这么久,跟他们有感情,姐姐能理解,跟他们商量商量也行,虽然是你租房子。” 就是!他自己的房子,想租哪里租哪里!有什么背叛不背叛的! 作家把心里刚刚冒出的罪恶感小苗给掐了。 他说:“那我现在就去搬东西,我东西少,今晚就能住进来,一个月一千,不要押金吧?” 卢阿姨喜笑颜开:“不多不多,就一千押金,你住满了一个月,我就还给你的!走个过场,走个过场,我的房子一向紧俏,姐姐看你是个读书人,破例了。” 作家就搬到了卢阿姨的房子里,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馊味混着刺激香料的诡异气味。 卢阿姨说:“上一任房客不爱干净,我放了香料了,你通通风,过两天就好了。” 起初住的也还算舒心,从一个单间变成一整个屋子,空间确实大多了。 就是孤单了点,好在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更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倒是出门碰见过他们几次,高中生自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小夏仍然笑眯眯的。 合租室友,变动是常事,作家之前换过好些地方,按理说应该对搬家没什么感觉才对。 他却老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卢阿姨像是看透了似的,没事倒经常下来找他,跟他一起煮个饭,帮他洗点水果,其实跟不熟的人一起吃饭,作家心里也有点膈应,但是阿姨都要五十岁了,也孤单,作家就当尊老爱幼,没说什么,她来了,他还说句欢迎。 楼上楼下,远亲近邻嘛。 有一回,卢阿姨又敲开作家的门,他一开门,卢阿姨穿着睡衣。 “小吕啊,姐姐的浴室坏了,在你这洗个澡。” 作家莫名就有了蜘蛛感应,汗毛竖了一身。 他心里不愿意,手上仍然打开了门,说:“行啊,没事。” 作家妈妈差不多也这个年纪,作家觉得老年人生活遇到点问题什么的可以理解。 洗完了,卢阿姨穿着睡裙,散着头发,还在卫生间里哗啦哗啦洗衣服,作家也没说什么,想来是楼上整个水管坏了,还有点担心会不会漏到自己这层。 他正仰着头看天花板有没有渗水,卢阿姨来晾衣服了。 作家觉得自己的阳台出现卢阿姨的衣服不太好,刚想开口,就看见阿姨端着的盆里,是他自己堆在洗衣机的衣服。 作家吓了一跳,说:“阿姨,你把我衣服洗了?!” 卢阿姨说:“什么阿姨,叫姐。” 作家叫不出口。 卢阿姨笑着说:“哎呀,我看你衣服堆了那么多,怕堆臭了,就帮你洗了,你呀,就是一个男人生活惯了,脏兮兮的。” 作家说:“阿姨,我自己知道洗的,你下次别帮我洗了。” 卢阿姨甩甩头发,说:“没事的,姐姐不累,你不用这么紧张。” 作家心里有点不详的预感。 但是他寻思,卢阿姨都这么大年纪了,应该不至于审美滞后,还对二十来岁的男的感兴趣,说不定她无夫无子,一腔母爱无处发泄呢?自己妈妈也经常管教楼下那些满手泥巴的小男孩,应该是一样的。 而且卢阿姨肯定是希望他住久一点,一下子用力过猛了。 作家说:“行,那谢谢阿姨。” 卢阿姨不高兴了,说:“你看你,怎么老叫我阿姨?我也才四十几岁,比你大不了多少。” 作家想,大了二十还不多少吗? 但他天生不爱与人争执,软柿子,急着她走继续写文,便道:“好,姐,姐辛苦了。” 卢阿姨笑靥如花。 卢阿姨来得愈发频繁,在作家这里洗衣做饭已经是常事了,作家觉得自己很亏,这样一来,用的水电费都是他这个屋的,没想到卢阿姨居然藏着这样歹毒的心思,很可气。 他再一算,卢阿姨做饭用的水电,可比外卖便宜,还营养,还省事,反正买菜钱不用他出,这么一来算自己赚,也就默认了。 作家真的非常天真,这种天真在某一个寻常的夜晚被打破了。 他更完文,收获好评一片,他独居后安安静静地更文,这个月收益比上个月多将近一千块,加上省下的房租和饭钱,他躺在床上,心里美滋滋地盘算买件新衣服,或者办个健身房的卡,好久没见小白了,跟他一起健健身聊聊天,岂不美哉。 他正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就要睡着。 脚腕忽然传来炽热的手感。 作家迷迷瞪瞪,在床单上蹭了蹭,谁知听见一声娇笑。 他心里咯噔一下,马上就清醒了,难道是聊斋志异?他小说女主穿越出来了? 在他脚腕的那只手慢慢朝他小腿上摸了摸,手的质感并不光滑,跟他的腿毛相映成趣,如干柴枯草。 他僵直在床上,还不知道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就听见一声:“小吕,是我呀。” 卢阿姨的声音在他的床上响起。 “别哭啦……” 作家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接过小夏的纸巾,呜呜咽咽,泣不成声。哭到最后,他都要虚脱了,满腹委屈,女房东把他揽在肩上,摸着他的脑袋,哄道:“哎呀,你就当是场梦嘛,梦都是假的嘛,过去了过去了,不哭了啊。” 作家在小夏的瘦肩上拼命摇头。 一直瞧好戏的富二代不乐意了,出声道:“你轻点,人家才拆线多久。起来起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女房东说:“行了你,别在那儿说风凉话,赶紧来安慰安慰人家。” 富二代乐死了,道:“有啥可安慰的,你一老大爷们,有女人主动爬上你的床,天上掉馅饼的事,你不赶紧大展宏图……” 作家哭得更大声了。 女房东忙摸摸头,骂富二代道:“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被阿姨……” 作家听到“阿姨”两个字,ptsd一阵又一阵,哭得惊天动地,富二代还不肯饶人,道:“这不是该么,谁叫你跑去她那里租房子的?骂你两句还离家出走,现在知道找我们哭了?你租房子前不知道问问?谁不知道她那里房客没有住满过一个月的?” “对呀,”女房东道:“你有没有交什么押金呀?你这才大半个月,你说不住,房租还退不退了?” 作家摇头如波浪:“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我一分钱也不要了。” 高中生在楼上都给看笑了,这大老爷们真是全家最弱,难怪遇事指望他不如指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夏。 小白在他旁边,开口道:“回去睡觉,第二天还要上学。” 高中生怏怏不快地回屋了。 富二代越想越乐:“我说你处男到三十是真的,主动送上门的你不要就算了,居然哭了一个小时了,我说你是娘们,你下次再跟我急眼试试。” 小白道:“这种事情男女没有区别,性骚扰罪男女都成立,拿钥匙偷偷开门爬上床,基本上可以算□□未遂。” 作家拼命点头,吸着鼻子道:“真的,她还摸我,你说你是男人,你现在去她床上,被她摸摸试试,你要是能大展宏图,我就承认我是娘们,你去!你去啊!” 富二代耸耸肩,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天天等着我房东来□□我呢。” 女房东说:“没皮没脸。” 富二代说:“他有皮有脸,你接着哄吧,两点半了,我可要睡觉了,爬床抓紧。” “滚!” 作家哭停了,小心翼翼地问:“我……我那间房还没有租出去吧?” 女房东笑道:“哪能呢,她的房子你也敢租,我就等着你回来呢。下次要是不在这里住了,就去曹大叔那里,他家房子……” 作家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没有不想,我就是……” 我就是觉得我自己太差了,没脸跟你们住在一起。 作家把话咽了回去。 他说:“我不走了。” 女房东按按他哭得红肿的眼睛,细皮嫩肉的文艺青年,大晚上被卢阿姨爬床,想想都怪心疼的,赶紧给他找眼药水,道:“快滴了眼睛,敷敷眼袋睡觉了,明天我叫富二代去帮你搬东西,你看他是不是夹着尾巴跑回来的!别想了,不是你的错,快睡觉,一早上起来什么事都没了。” “对了,”女房东说:“你的墙纸小白帮你重新贴过了,没找着一模一样的,但我看着差不太多,你看看,喜不喜欢。” 作家真想一把抱住她。 我就是警察 女房东是土生土长的江尧人,小白不是,小白今年二十四,警校毕业没两年,表现优异,业绩也很高,根正苗红,队里给他这个江尧市卧底的任务,这才来了江尧。 江尧地处江浙交界,经济发达,交通便利,近年倔起的新一线,人员流动偏年轻,治安也一直不错。这个案子说大不大,江尧市的地下赌场,“圈内”还算有名,背后有人,总是查一半就断了,这回扫黑除恶,省里下硬命令,非查不可,成立了专案组,小白只是其中一位,因为是警队新面孔,卧底在鱼龙混杂,有“江尧隔夜饭”之称的马戏区。 隔夜饭虽然隔夜,炒饭却是最香的。 马戏区原本就是老城区的核心,近几年新区扩建才慢慢远离了高楼大厦,住的都是老江尧,迟迟没拆迁,房型乱七八糟的,违章建筑也不少,这一块的树都是好几十年的,那些拉着江尧口音的大爷大妈也不好惹,片警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白来之前做了十足的功课,觉得区区老宅子能耐他这个警队新星何,结果竟然在这一片迷宫似纵横交错的老宅里迷了路,也是忝列师门。 他很汗颜。 第一次出任务以迷路结束,小白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他穿着黑色的牛仔外套,热得满头大汗,在阡陌相通,鸡犬相闻的房区里转圈。 在这锅隔夜饭里,穿来清亮的女人叫骂的声音。 小白心道,好,有女人吵架的地方,必定是江湖核心。 他朝那看好戏的一圈人走过去,走过去才发现大家都跟看日全食似的仰着脖子,看累了就做个脖保健操,津津有味,就是不走。 白警官也把脖子仰起来看。 原来战场在楼上,有个戴着眼镜的阿姨从窗户里探出脑袋骂人,对手半边身子坐在走廊的摇椅上,探了半个身子倚着栏杆,拿个扇子,瞧着像个小姑娘。 两个女人隔空骂架,声若明铃,方便大家听明白,还是普通话。 阿姨说:“你就是不要脸!和你妈一样没了男人就活不了的东西!” 小姑娘说:“那是,比不上您,没男人活了四十年。” “我不跟你吵!等你家一屋子男人回来,上我家打我可不好说!你多有本事啊,租个房子把自己也贴上,养得男人对你俯首称臣的。” “哎呦,”小姑娘摇了摇扇子,被这个成语逗乐了,道:“您这么学富五车的,怎么考个编制那么难啊?我十岁您就考编制,我这都二十多了,您还是临时工,跟我这儿斗嘴耽不耽误您改作业呀?” 阿姨气得脸都红了,朝楼下呸了一口,底下看戏的观众赶忙散开一圈。 小姑娘穿的还是裙子,就这么大喇喇地趴在栏杆上,许多男人仰头不知道看哪呢,白警官皱起眉头。 阿姨带了哭腔:“你牙尖嘴利,嘴上功夫好,我不跟你一样。” 小姑娘眯眯眼睛,道:“行了,你不就是因为我房子里那对小夫妻搬走了你火我吗?我陪你聊了这么一会儿,你差不多得了。” 阿姨情绪立刻激动了:“你这个小畜生,浪蹄子,你自己天天作践人家,才把人家逼走,还想怪到我头上?!” 小姑娘说:“我难道还不要买菜做饭了不成?我买菜给我自己吃,你非说是我要给人老公做饭,说我作践人家,那敢情我饿死在家里就不是作践人家了呗?” 小白觉得这小丫头很有魄力,底下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黄金位置的观众脚下瓜子皮都一堆了,对面阿姨也是怒火攻心,声音嘶哑,她还在摇扇子,笑嘻嘻的。 有人给小白递了把瓜子,秉承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原则,小白婉言谢绝。 阿姨说:“我亲眼看见你在人家阳台上,跟人家老公有说有笑的!” “诶诶诶,”小姑娘说:“您先搞清楚,那是我屋子,我是房东,那是我阳台。” “再说了,”她摇摇扇子:“我跟我每个房客都有说有笑的,怎么啦?有说有笑犯法啦?您天天盯着人家老公,私底下做那些事我都不愿意说,您不犯法,我犯啦?” 赛点和爆点齐飞,底下观众开始站队,窃窃私语起来。 阿姨不说话了,半晌,使劲地摔上窗户,隔着窗户,吼道:“我不跟你这种人浪费时间!” 一方已经放弃了,小姑娘还扇着扇子趴在栏杆上,当着这么多人面前闹得这么难看,没有一点羞耻或委屈的神色,一副享受胜利果实的样子。 “散了散了,”她还朝底下对她嚼舌根的男男女女摆摆手:“结束啦,亮灯了嘿。” 她指电影结束了,影院亮灯。 “把瓜子皮儿带走啊,”她眼亮:“扫地冯奶奶怪不容易。” 小白没有散,他听得很明白,也看得出来,阿姨对小姑娘的房客男方有兴趣,房客搬走,她恼羞成怒,倒打一耙。 他觉得大部分人听得比他全,都应该支持那个堂堂正正的小姑娘。 可周围人的窃窃私语,都在说那个小姑娘得理不饶人,嘴皮子了得,没妈教,就是不能跟人民教师比素质。 再说了,她屋子里一堆男人是事实,这么大个姑娘不知道避嫌,不知道害臊,人家住对面楼的,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真丢人。 要是我女儿,我把她的嘴撕烂,你看她骂人那个样子。 一天到晚穿个裙子,不知羞耻,不检点。 等这些人散了,小白再往上看,她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摇椅上了,这里户型大,走廊两人高,她在二楼,走廊底下的支柱有点锈了,她走廊上还养了一排鲜亮的小葱。 他走上楼,楼梯是铁的,绿漆掉的差不多了。 小姑娘睁开眼睛,朝他笑了笑,问:“干嘛来的?” 小白说:“《治安处罚法》规定,公然侮辱他人可以罚款或拘留。” 小姑娘一听钱,急眼了:“我没侮辱她呀!” 小白说:“她侮辱你。” 小姑娘倒是愣了愣,摇着扇子,傻不愣登地看着他。 她问:“公安大学的?” 小白说:“不是。” “江理工[ 江尧理工大学 全国数一数二的理工大学 江尧市最高学府]?社会实践啊?” “不是,我就是……” 她明白了:“六中[ 江尧六中马戏区旁边的中学 高中生所在的学校]的,文科生吧?哎呀,这不是一回事儿,别读书读傻了行不行,走走走,烦人。” 她完全不在乎,白警官看看她旁边的家门,看看周围的地形,想起自己的卧底任务。 他假装问:“你是房东?” “嗯。” “我租房子。” “哎呦,”女房东这才乐了,爬起来,饶有趣味地打量他,说:“你是男人呀。” 小白说:“男人不能租?” “你刚刚在下面听没听见?”女房东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大家都盯着呐,住进来等于跟我有染,住不住?” 小白觉得这句话很豪迈,有点歃血为盟的意思。 他点点头:“住。” 女房东说:“他们说有染,但是没染,房租还得照常交,长得帅也没用,我屋子里一个比一个帅。我可以帮你拉客,但是不能不交钱。” 她有板有眼的,小白听得老脸,不,小脸一红。 小白在警队就是警花,没少被调戏,但是这小丫头开黄腔开得一本正经,实在是有点招架不住。 小白硬着头皮接话:“不用拉客,我交钱。” 女房东说:“只有单间,包水电,一千二,隔壁楼虽然小,但是整套只要一千,再往前还有一户,整套八百,你自己想想,想好了我开门带你看房子。” 小白说:“开吧。” 他就这样住在了女房东这里,开始了自己的卧底之路。 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 江尧隔夜饭,马戏霸王花。 被女房东发现自己的身份,是个意外。 小白的伪装身份是摄影师,住进马戏区是为了寻找江尧市的灵魂。 在市井人堆里,一般人都会觉得说这种批话的是神经病,加上先入为主的“搞艺术”的身份,即使他行为有异,大家通常也会以“他本来就是神经病”而不做他想。 他住在二楼,走廊那边是女房东,隔壁是一个高中学生,高中生楼下是个富二代,正楼下是个写书的,有时候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的身份隐藏得滴水不漏,马戏区的确很乱,什么人都有,民工、开店的、上班要坐一个小时公交车的毕业生,甚至还是江尧市小有名气的红灯区,一到晚上,前面那条巷子就柳绿桃红。 白警官深觉任重道远。 女房东起初也不知道他是警察,每天摄影师摄影师的喊他,这样正合他意,他到处拍照的行为没有引起任何怀疑。新兴城市的老城区,原本也有很多艺术系的大学生来这里采风,楼下范大爷都要成马戏区导游了,小白经常跟范大爷一边打牌一边聊天,力争把这一块摸得八九不离十。 也许就是太顺利,他有点掉了警惕性,某一天出去打牌的时候神清气爽,一回来,女房东坐在沙发上,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小白马上就觉得出事了,先不说话。 女房东看着他,说:“你手机忘带了。” 小白一看,果然就在茶几上,一直随身带着,自己出门前给范大爷揣水果,忘记装进口袋里。 那是工作用的手机。 小白已经想好说辞,平静地说:“嗯。” 女房东心一横,直接问:“你是不是逃犯?” 小白说:“嗯?” 女房东站起来,孤注一掷似的,攥着拳,道:“你手机刚刚响了,那个人问你,什么时候回局子,他不想亲自来找你。” 小白觉得她这幅脸色苍白的样子有点可爱,问:“那你报警了?” 没想到女房东极其庄严地摇了摇头。 “小白,”她嘴唇颤抖着:“你快走吧。我没跟他们说,你现在走了,我就说我不想你住了。你要是想换个城市重新做人,我可以给你钱,你放心,我没跟他们任何人说,现在跑,什么事都没有。” 她平时什么小事都会和家里人说,收留了一个逃犯,一个女房东,这算天大的事了,却没说。 小白有点愣,看着她,半晌,故意板着脸走过去,他犯罪学成绩很好,他知道他现在的神态一定非常吓人,女房东果然被吓得不轻,连连后退,脸更白了。 他故意问,现在他们都不在家,你不怕我杀人灭口? 女房东吓得鼻涕都要流出来了。 “小白,”她傻了半晌,仍然颤颤巍巍地说:“你快走吧。” “你遇见逃犯,不报警?” 女房东说:“我遇见过逃犯,有些时候他们也是迫不得己的。” “胡说八道,”白警官说:“没有罪犯是无辜的。” “有的,”她脑子可能吓短路了,跟他聊起天来:“我遇见的那个,是收了钱替别人坐牢的,说好坐一年,刚出来,那个人又犯事了,他不跑,就要把他加到八年。是跑,身份证都不能用,跑,跑过了两个省,用脚跑。” 白警官问:“哪里的事?” “前几年路过马戏区的一个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我给了他几百块钱,叫他跑到西北去。” “你应该报警。” 他说完就知道自己这句话没意义,在范大爷的牌桌讲坛上,他就知道了马戏区的居民对警察信任度有多低,他们宁愿以恶制恶,或者花钱消灾,再没法子一点,打落牙齿和血吞,也不会去找警察。 范大爷说:“理儿就是这么个理儿,派出所只有上户口时有点用。当官的都是给当官的办事的,警察局就不是给咱老百姓开的。” 牌桌上的大爷们纷纷同意。 他虽然是特警,范大爷说的是民警,归根到底是一家,听不下去,然而他还不能反驳,因为牌桌上的大爷一边应和,一边就咬着烟嘴举了一大堆例子,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马戏区片警就没干过一件好事。 被誉为警校之光的小白,就这么一句一句地听着。 马戏区人情比法大,江尧市粉饰太平天下第一。 女房东说:“要是报警了,等有钱人被抓进去,肯定会找人往死里收拾他的!” 小白愣了一下,说:“你觉得警察会抓那家有钱的?” 女房东诧异地看着他,像是听见什么奇闻异事。 她难以置信地道:“当然了,那可是警察啊。” 小白心里的自豪感和正义感油然而生,除了第一天进警校,只有第一天戴红领巾时他才产生过这样强烈的触动。 他望着小夏,一时忘了说话。 “其实,”小白伸手拿回手机,郑重地说:“我就是警察。” 走吧,小妈 女房东脑袋后面被黑背心弄得磕了个大口子,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其实她觉得不是很大的事,但是小白和富二代坚持要她住在医院里。 小白出钱,她怪过意不去的,但是小白表示这事没什么可商量的,不仅住在好病房里,每天还吃好喝好,脑袋缝个针住半个月医院,护士看她都不得劲。 终于出院了,她回家一看,几个男人住就是邋遢,小葱也焉了,冰箱也空了,垃圾全都堆在门口,客厅和厨房锅碗瓢盆东一个西一个。 她脑袋疼。 想到富二代和小白轮流在医院陪她,睡在窄窄的行军床上一声不吭的,什么也没说,卷起袖子开始搞卫生。 她既是房东,又是室友,时间长了,更像家人。 女房东系着围裙扎着头发正收拾得起劲,有人敲门,很有节奏,哐哐哐哐。 门一开,外面站着一个一米七的都市丽人。 女房东看傻了,问:“仙女,您找哪位?” 丽人抬抬墨镜,露出她迷人又精致的杏眼。 “他还请得起保姆呀?” 女房东先说:“我不是保姆。” 再问:“他是谁呀?” 她礼貌一笑,叫着富二代的名字,踩着高跟鞋往屋里走,女房东叫道:“鞋!我刚拖的地!” 富二代是个海王,风流债很多,刚搬到马戏区的时候,还有女人从北京追过来哭着劝他别跟他爸怄气,或者愿意陪他一起吃苦,一边哭一边打量着女房东引以为豪的二层复式,打量完,哭得更厉害了,女房东在旁边也是非常尴尬。 可以说,对“富二代真的是富二代吗”这个终极问题,很大一部分的肯定来自他源源不断的蜂围蝶舞。 富二代带着大耳机从屋里出来了,“干嘛干嘛,”他不耐烦地开门,说:“我录着视频呢,你喊什么喊?嗓门大去菜市场当喇叭。” 仙女说:“录什么视频呢?我瞧瞧。” “91小视频,”富二代说:“一起吗?” 女房东听不进去了,骂道:“你是人吗?!” 富二代身心俱疲地叹了口气,跟仙女说:“咱们出去说行不行?您不嫌丢人我还嫌没脸呢。” 女房东说:“你好好跟人说话行不行?” 外面很热,仙女姐姐一路走来估计也绕了很久,精致的背后湿了一片,碎发都黏在脸上。 富二代没吭声了,回屋去换衣服,仙女姐姐转过来看着女房东,看了半晌,忽然掩嘴一笑。 仙女问:“你认识我?为什么替我说话?” 女房东实话实话:“您真的很漂亮,谁不喜欢帮漂亮姐姐说话。何况他那臭嘴,我听一次骂一次。” 仙女看了她半晌,道:“那是他听你话,要是换了个人朝他这样大喊大叫的,你试试。” 女房东说:“我是他房东嘛。” 仙女笑着摇了摇头。 富二代出来了,穿了件带白纹的藏蓝色短袖,头发朝后梳,戴了帽子,人模人样的。 他说:“走吧,小妈。” 女房东惊呆了。 仙女叫路丝,长得漂亮,保养好,常人都看不出来她已经三十五了,路丝估计那个女房东也把她当成富二代的迷恋者。 她跟在富二代后面绕出这片老房子,富二代故意捡着弯弯绕绕、空调滴水、下水道口、臭气熏天的地方走,路丝穿着高跟鞋,一声不吭地跟着,走着走着,还心情颇好似的开口:“你还是第一次这么叫我呢。” 路丝知道是他叫给那女孩儿听的。 富二代找了家沙县小吃,自顾自拌着面,吃得嘴里满是花生酱,又要了一碗冰绿豆汤。 他说:“您到底有何贵干?知道我没钱了,做散财童子来了?对不起我忘了,你不是。” 路丝问:“缺多少钱?” 富二代咬着面,头也不抬地说:“百八十万吧。” 路丝从包里拿了一张卡,带着白边框,拿餐巾纸擦了擦油腻腻的桌面,把卡推到富二代的面碗前,道:“缺钱和家里说。” 富二代也没客气,把路丝的卡收到了裤子口袋里。 路丝说:“你知道,你爸爸不止我一个女人,我也一直很关心你,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大敌意。” 富二代乐了:“可不是,你不对我好对谁好,我那一声小妈,值十张这个卡了吧?” 富二代是独生子,你说气不气。 路丝也不恼,说:“我就是想和你当面说一声,徐嘉是我大学时候就认识的妹妹,我去她的婚礼是她邀请的,你给我难堪,我也没有和你计较。但是我不想让你误会,我不是去给你找不痛快的,我以为你不会去的。” 富二代一碗面快要吃完了,说:“徐嘉跟你一个货色,赵子喜欢她,我懒得跟他说罢了。” 路丝弯弯眼睛一笑:“所以你就拿那些话骂我?让你兄弟在婚礼上知道他心爱的女人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是吗?” 富二代坦诚地说:“那倒不是,我就是纯粹想骂你。老头身边的小五小六,没一个像你这么不憋好屁的,人家脸上就写着小五两个字,你天天搁人前装什么良家妇女呢?老头给过你多少钱?我告诉你,给你多少钱也只是我们家牛背上的一根毛,像你这样的他还有十个,你别天天以为你得天独厚,当代甄嬛,整天在别人面前以傅家太太自居,钥匙三元一把十元三把,您配吗?” 路丝这才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她不说了,拿起菜单看起来,想点一盘虾饺,喊道:“老板。” 老板走过来后,富二代“哗啦”一声站起来道:“她买单。” 富二代在烈日炎炎里回家,女房东还在哼哧哼哧地收拾屋子,她买了米回来,忙着把米装进米缸里。 他走过去看她干活,她每天都很闲,难得有点事情做,他也不争,只道:“小心脑袋,好不容易长好了点。” 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像骂人呢? 女房东站起来,刚想说话,富二代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带白边的银行卡,递给她。 女房东吓一跳:“干嘛?” “给你的,”他说:“房租。” 女房东喜滋滋地收过来,说:“这么主动呀,有奖有奖,奖你今天晚上可以点菜,说吧,吃什么?” 富二代乐了:“这脑袋好是没好啊?你是房东我是租客,交房租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说:“谁叫你每次拖拖拉拉的。” 他不服:“那除了小白,不就我最积极吗?” “一个穷鬼一个学生,你也好意思和人比。” 说小白,小白到,手里提着超市的大袋子,破门而入,一看就是被女房东支使出去买补给了。 他有点惊愕地看着屋里的人。 小白惊魂未定地说:“我被碰瓷了。” 稀罕,稀罕,大水冲了龙王庙,碰瓷碰上白警官。 小白第一次被碰瓷,还有点恍惚,道:“我打车回来的,坐在副驾驶,眼睁睁看见一个五米开外的老太太,倒前头,马上后面就有人喊,说我们这车撞人了。” 富二代道:“你给完钱了?裤衩子没被扒了?” 他摇摇头,说:“那司机还在楼下纠缠,我怕买的速冻饺子化了,先回来放饺子。” 富二代给他鼓掌。 女房东脑袋刚拆完线不久,富二代不让她去人堆里凑热闹,他自己倒是跟去了,横竖不就是一碰瓷老太么,图个乐,两手空空地出去了。 “事故现场”,已经围了好大一圈人,马戏区观影爱好者差不多都齐了。 老太还在地上躺着呢,谁碰朝谁喊,骨头错位了。 司机急得满头大汗,行车记录仪坏了,新的还没来,刚好就遇上这事儿,好在车上还有个副驾驶的小白,看见小白回来了不亚于看见救星。 小白弯下腰,对躺在地的老太太说:“这样吧,我们先带您去医院做个检查,看看有什么事,我出钱。” 老太说:“我骨头都碎了,动都动不了,你现在把我拖起来送医院,是不是想我死啊?” 富二代嘴贱,没忍住道:“您这话说的,好像真有个什么事儿您躺这儿就死不了似的。” 老太家属兼同伙,一个中年男人立刻回嘴:“你们撞了人不够还咒人死?大家听到了吗?他们撞了人还要我们家老太太死!”他对着小白道:“大老爷们,撞了人就想肇事逃逸,还回去找帮手,你想干嘛?想大街上直接把老人打死?” 富二代哪受得了这,笑道:“真有意思,这不是你们老太太先说她自己的吗?我看这天气,地表温度起码好几十,躺这半天皮都红了,再躺下去我看也省步骤了,直接火化。” 中年男人一副大孝子的模样,非常生气,立刻就要打富二代,富二代就等着他先动这一下,谁知被小白挡住了。 小白皱眉斥道:“当街打人,还有没有法律了?” 中年男人道:“你当街撞人,你还有没有法律了?” 小白好歹是个特警,目测五米还能不准?骨没骨折还能看不出来吗? 他给气坏了,但又第一次碰上这种无赖,本着警民一家亲,警不与民斗的友好准则,他是绝对不会骂人的。 然而老太太就躺在地上不起来,烈日炎炎的,嘴唇都白了,还躺着,要价五千,说自家找郎中。 马戏区的居民小声劝那个司机:“你赶紧给钱吧,给她撞上算你倒霉,她就是靠这个养她跟儿子吃饭的,你不给钱,她能跟你磕到晚上,就当破财消灾了。” 五千,对一个出租车司机来说,也算一大笔钱了。 但是没法子,老太不去医院验伤,保险公司也不会赔钱。 他已经耽误一个多小时了,再耽误下去就不止亏了五千。 老实巴交的司机,苦着脸回去拿钱,小白一把把他拽住了,问:“你做什么?” 司机说:“破财消灾吧,再闹下去也没结果的。她不要脸,我还要呢。” 小白说:“不行,这不就是助长歪风邪气吗?” 富二代道:“可不是,上回我们屋里一个作家骑共享单车——共享单车!两个轱辘,也把一个人撞地上起不来,那傻子当场掏三千块钱出去,人站起来拿钱就走了。大哥,你别给,回车上吹空调等着,到饭点大家伙就散了,你开车走了就是。” 司机垂头丧气:“这耽误的工夫去跑两趟车,也有二百块钱了。” 富二代立刻说:“钱我出。” 小白转身朝地上的老太道:“您现在有两个选择,起来去医院检查,有什么事,我一定出钱,没事,对大家都好。不然就这么躺着,我回家下饺子了。” 老太躺在地上烤了太久,已经快中暑了,拿眼睛瞧她儿子,那中年男人没料到这边这么难缠,指指点点里,只好先把他老娘扶起来,说:“这样吧,我看你是个开出租的,也不容易,我就拿两千,给我妈抓点调养的——这总成了吧?好歹你撞了人!” 这骨头碎的还挺弹性。 小白摇摇头,说:“没有这个选择,去医院,真有事,两万我也出。” 那男人气得火冒三丈,没理地上的老娘,破开人群就走了,小白把老太太扶起来,老太太双眼满是浑浊的眼泪。 小白到底心软,拿出钱包给了老太两百块钱,塞到她被地面烧红的手心里,道:“买点藿香正气水喝喝,这么大的太阳,您老身体还算硬朗的。去社区食堂收收碗筷,浇浇花,一定能长命百岁。” 老太太走了之后,人群也散了,司机开走了车,小白以为事情结束了,转身和富二代回家煮饺子。 白警官还是太年轻。 ※※※※※※※※※※※※※※※※※※※※ 冲冲冲!谢谢收藏的小伙伴! 他给你五千,你给他三万 作家咬着牙刷,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牙,一边在冰箱找着有没有吃的,听见敲门声,想也没想地就去开了。 居委会的李大姐和姚大叔站在外面,李大姐笑语晏晏地问:“哎呀,小夏在不在家呀?” 作家含糊地应了一声,从李大姐身后突然闯进来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气势汹汹的,作家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嘴里泡沫都给咽了。 李大姐道:“哎呀,你不要闯人家屋子呀。”一边说着,一边也进来了。 女房东在楼上,听到声音,抓了个外套下楼来,下午那个碰瓷男一看,屋子里只有女房东年轻小巧,作家白嫩如鸡,便不羁地歪起粗犷的嘴角,拖长声音道:“我找——人——,那个下午穿屎绿短袖的男的,是不是住这的?” 女房东说:“那叫墨绿。” “哈!”碰瓷男大叫一声:“叫他给我出来!” 话音未落,楼上两间楼下一间三个房间的门刚好同时打开,带着耳机看着他的富二代,冷漠阴沉的高中生,刚洗完澡,肌肉线条毕露的小白。 操。 碰瓷男不自觉退了一步。 李大姐负责马戏区这一块儿的居民和谐,是马戏区居委会的金牌调解员,哪里有争吵哪里就有我李大姐。 她忙露出笑脸道:“是这样的,这是住在西边楼区里的小胡,小胡说你楼上的这个小伙子,今天下午叫的车撞到他母亲了是不是?是这样的……” 富二代记仇,先问:“谁告诉你我们是住这儿的?” 李大姐道:“今天下午好多人都看见了,还影响了交通,也有人跟我们反应,不怪他,不怪他。” 富二代看着碰瓷男,闲闲道:“没完没了了?” 碰瓷男下午就被富二代气得够呛,怒声道:“什么叫我没完没了?你们撞了人,给了两百块钱就想平事儿?!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么一撞,现在在床上都起不来了!” 小白听得有点愣,敢情那两百块钱现在还成了他撞人之后理所当然的赔偿了? 李大姐在楼下朝他招手,道:“来来来,小伙子,是你吧?哎呀,真年轻,下来讲话,阿姨我上了年纪,仰着脖子酸。” 小白没说什么,下去了,高中生还在栏杆旁边看着,小白道:“回去睡觉。” 高中生道:“不用我帮忙?” 他又想打架。 小白作势训他:“这种事情你就积极,我去跟人讲道理,你帮什么?” 在马戏区听到“讲道理”三个字还是蛮新鲜的,高中生笑了一下,意味不明地说:“好好讲。” 小白一下去,李大姐便非常熟络地将他拉到一边,拿出自家亲人的般的苦口婆心道:“小伙子,我跟你讲呀,这种事情不好说谁对谁错,阿姨也没有在现场,但是我知道,这个小胡是最老实的,他妈妈也一把年纪了,身体不好,不可能随便拿老人家身体开玩笑的,对不对?哎呀,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知道去医院的困难,现在去医院呀……” “等一等,”小白听得有点跑偏,打断道:“您的意思是,我今晚是非赔钱不可了?” 李大姐道:“也不是今晚,要是你经济比较困难,这个可以商量的嘛……但是伤了人就要赔钱,这个是国家法律,对不对?阿姨是居委会的,希望大家和平相处,好不好?” 小白很诧异地看着这个李大姐,李大姐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摸摸脸,笑道:“哎呀,你也不要这样看着阿姨,阿姨以前也是知识分子,还在文工团呆过,一直比较善解人意的。” 小白道:“我们没有撞人。” 李大姐板起脸:“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听小胡说,你之前也是不承认,但是阿姨知道,你的心地是啊善良的,不然你也不会偷偷给胡婶钱,你给了钱,就说明你认识到错误了,不是那种地痞无赖,阿姨说了,具体怎么赔偿可以跟小胡商量,不一定……” 小白问:“他要多少钱?” 李大姐欣慰道:“对嘛,对嘛,有话好好说,小胡家里比较困难,也是我们扶贫的重点家庭,”她神神秘秘地,像是说什么秘密似的跟掩嘴跟小白道:“阿姨偷偷告诉你,阿姨一看就知道你是大城市来的,知书达理的人,小胡他们家也可怜,你别跟他们计较太多,让他们一步,是不是?有对象了吗?阿姨回头给你介绍几个条件好的姑娘,啊,哎呀,阿姨看着你就是亲厚的好孩子。” 小白无动于衷地道:“五千?” 李大姐点点头,继续:“他妈妈年纪大了,磕磕碰碰,跟年轻人不一样……” 小白说:“我没有撞人,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他。” 李大姐都愣了,姚大叔看了看他,朝李大姐使了个眼色。 李大姐严肃地道:“这个事情如果你不听居委会的调解,就得去警察局,傻孩子!” 小白点点头:“行,我早就想拜访拜访这里的警察局了。” 姚大叔忽然也开口了:“小夏,你是马戏区里长大的,在这租房子,邻里乡亲对你都挺好的,小胡也是马戏区的,大家都是一个区的,有问题不能好好说话吗?上回,市里警察来这里抓人那次,居委会不是还去医院看过你吗?” 女房东点点头道:“是呀,我这不是在给李大姐剥桔子吗?” 她伸出手,手心里真有一个金灿灿的剥好的桔子。 小白没吭声了,像是放弃了抵抗。 李大姐道:“对了,有话好好说。” 碰瓷男十拿九稳,乐了,洋洋得意似的,瞧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女房东靠在墙边剥水果,米白的睡裙,纤细的小腿,碰瓷男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富二代突然出声道:“看什么看!?” 碰瓷男从下午被富二代骂到现在,怒气蹭的就冒上来了:“怎么哪都有你?!你什么人啊?你管我看什么?我看你了吗?!” 富二代笑眯眯地道:“你倒是想,你敢多看我一眼,我就把你眼睛剜下来。” 李大姐也愣了,她哎哎哎了几声,指着他道:“小伙子,你说话注意一点,我跟你讲。” 富二代歪着站的,现在站直了,动动脖子看着碰瓷男道:“你搬救兵还挺有本事的,今天下午不是要打我吗?” 女房东被逗笑了,清脆地嘻笑一声,像是意识到了不好,连忙把嘴掩住,无辜地看着碰瓷男。 碰瓷男彻底火了,攥着拳头,忽然冲了上去,为了保护碰瓷男,小白一个箭步上前,赶紧拦住富二代,李大姐、姚大叔、作家,都连忙上来拉架,四手八脚,人影重叠,小白忽然感到自己背上被人一推,脚上被人一扫,猝不及防地倒在地上。 小白背上还有刀伤,这一下摔下去摔的够呛,脸色立刻青了两分。 女房东尖叫起来:“你敢推人!你推他!你把人推摔了!” 碰瓷男看看地上的小白,那样子比他装的还真,傻了,碰瓷反被人碰,还是头一遭。 他头一回吼道:“我没有!” 女房东说:“不是你,难道是李大姐!?” 李大姐摆手道:“我站得远着呢!没有我的事!我刚还想说这个小伙子跑的这么快,我赶都赶不上!” 姚大叔看了看,问还在地上的小白:“没事儿吧?年纪轻轻的,这么不经摔?” 富二代弯腰去扶小白,手往他衣服里一探,拿出来的时候,指间滴答着红血,哎呀叫了一声,道:“流了这么多血!我就叫你别乱跑,本来身体就不好,现在好了,没个三五万,又好不了了!” 是真流血了,小白背上的伤本来也没好透,富二代给他一摁,可不得流血么?小白低哼一声,真疼了,瞪了富二代一眼。 富二代只装没看见,扬着一手血,叫道:“现在怎么办?!现在去医院拍片子呀,还是叫120啊?正好,你妈不是有病么,一起去医院做个检查,大家分开算,他给你五千,你给他三万。” 碰瓷男惊呆了,但是富二代手上确确实实都是血,小白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涨红了脸,回头看向李大姐,李大姐看向姚大叔,姚大叔问小白:“小伙子,你还站得起来吗?” 他蹲下去,想伸手摸摸小白的背,还没摸着,女房东道:“您不知道,他本来就是个病号子,身娇肉贵的,我们都不敢挨着他,这一下可倒好,站起来也得好生养十天半月了。” 作家也说:“就是,就是。” 姚大叔把手缩回来了,看着碰瓷男,问:“小胡,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碰瓷男真傻眼了,退了好几步,刚刚场面那么乱,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推的,他要钱在先,又是理又是法,现在人家要钱,他借口都被自己堵死了。 碰瓷男咬牙切齿,早知道这一屋子流氓,拿了两百就该见好就收。 他直接说:“我家里困难,我妈身体也不好,拿不出三万块。” 富二代善解人意:“那就两万吧,扣掉他欠你的五千,你先给一万五,不够再找你。” 李大姐也有点听不下去了,道:“小夏呀,小胡家里你是知道的,上面有个妈,又准备在存钱娶媳妇呢,这……你看看,这乡里乡亲的……” 女房东是在马戏区长大的,家庭又不好,没受过居委会的帮助是假的,李大姐也是看着她长大的。 小白不愿意让女房东为难,背上还开着口子,躺着看了好一会儿雪白的天花板,慢慢站起来,道:“算了,以后我们都小心一点,你别再出事,我也不要你的钱。” 他刚洗完澡,穿着白色的睡衣,背上湿哒哒的血印流下来,衣服马上染上一道道晕开的血红的痕迹,刚刚躺过的地板上,也是一片潮湿的血花。 碰瓷男张了张嘴,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被李大姐戳了背,才赶紧道:“好好好,行行行,那你赶紧休息着,我回去看看我妈,我妈应该就是年纪大了,也没什么事,没什么事。” 小白点点头:“那就好。” 李大姐最后还是拿了女房东的橘子,女房东送他们到门口,笑嘻嘻地道:“那胡叔叔结婚的时候,李大姐记得告诉我一声哈。” 碰瓷男早就跑了,李大姐还在诶诶地应着。 关了门,女房东看见小白脸色低沉地盯着富二代,富二代无知无辜地看着他。 富二代理直气壮地说:“怎么啦?你还真指望着跟这种人讲道理?去医院,找警察?我告诉你,你要是真跟验伤报告杠上,他能把他妈活活打伤,你信不信?和这种人不就是比赛不要脸吗?要不是你扯我,我今晚准讹他三万块钱。” 小白说:“他碰瓷不对,我们碰瓷难道就对吗?” 富二代不愿意跟这正义使者较劲,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道:“我不对,我错了,我不该抠你的疤。你也不用说谢谢了。” 女房东嬉笑着,难得同意了富二代,道:“小白,你跟他真没道理可讲的,四十岁的老光棍,带着妈妈出来碰瓷的人,你跟他讲一晚上也讲不明白,他要是真把你打伤了,也一分钱不会给你的,你在马戏区住久了就知道啦。” 作家猛点头:“真的,真的。” 富二代歪歪脑袋,把手上的血在小白的衣服上抹了,轻飘飘地道:“大摄影师,这就是你寻找的江尧市的灵魂。” 白警官一晚上没再讲话。 江尧苏妲己 女房东风评一直不是很好,过分的时候,还有人拿钱来找她过夜。 她好像一直一个人,每个住在这里的租客都没听她提过父母,高中生没听过,富二代也没听过。 她今年二十四差点儿,住着这么大个房子,能买这房子,也搁以前算阔气的家庭,不知道怎么就沦落到如今,女房东没读书,除了爱美儿一点也没别的嗜好,长得还算好看,居委会大妈之前帮她相过一些亲,多打听打听男的也就走了。 你想想,二十来岁的漂亮独身女孩,跟那么多男人住在一起,能是什么好女孩?而且那些男人都是年轻小伙,身强体壮,长得一个比一个周正,不租卢阿姨的整套,花高价租她的的单间,能是因为什么?你下午两三点去她门口等着,天一热,她一准拿把扇子出来在摇椅上睡觉,底下人来人往,她穿裙露腿的,没爹管没妈教的就是不一样。 那些人说到这里都会象征性叹一口气,以表明自己是良善之人,再继续道,唉,真可怜。 当小白搬进来后,女房东的恶评指数更是到达了顶点。 若说富二代属于来城乡结合部体验生活的京城恶少,小白在马戏区居民的眼里,就是坠入凡尘的人间精灵,艺术王子,经常骑着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从外面回来,衣着清爽,背着相机,从菜市场到居委会,女性无不侧目。 唯一可惜的就是住在女房东那里,一住就不走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连人间精灵白摄影师都能被她抓得牢牢的,女房东简直就是中国美杜莎,江尧苏妲己,马戏区里的老公儿子都被女居民看得死死的,眼睛不许往那房子里瞄一下。 富二代在住进来没多久就发现了这一点,他跟着女房东去超市搬运打折汤圆和大米,跟马戏区的几位太太遇见,亲切热情的打了招呼之后,富二代就听见窃窃私语。 “亏她好意思,叫租房子的来帮她买东西。” “身娇体贵,提袋汤圆累着了呗。” “还跟咱们讲话,要是我,都不好意思碰见熟人。” “……” 女房东忙着跟推销员确定酸奶是不是买二送二,富二代听得倒是挺不是滋味的。那时候他刚搬来,跟原先的生活圈还没有脱离,经常跟着狐朋狗友蹭吃蹭喝,五天三天不在马戏,跟女房东也没什么交流。 他伸手戳戳她:“喂。” 女房东抱着一大堆东西道:“你喝不喝芦荟味?黄桃虽然三送一,但是芦荟的日期新鲜点。” 富二代伸手把她抱的促销产品全丢冰柜里了,径自拿了一排进口的德国货,看也不看地扔进推车。 女房东叫起来:“你干嘛?!你要喝自己拿,我买来大家喝的,你丢了干嘛!?” 富二代说:“今天我请。” 女房东说:“有钱先交房租,别在我这装大爷。” 富二代噎了一下,他的确今非昔比,跟老头闹翻的时候放了豪言壮语,说他一个人也能过得好得很,叫那些朋友一律不要给他借钱。 他强装镇定道:“这才几个钱。” 他一路走,一路拿,这种平民超市里的东西,贵也贵不到哪去,富二代光是看着货架上可怜兮兮的价格表,眼睛都没眨一下,没多一会儿就把购物车装的满满的。 付钱的时候,又遇到那几个相熟的太太,女房东跟她们交流着最近的菜价,富二代拿出手机扫码,滴的一声,支付失败。 他问:“多少钱?” 售货员道:“这是您的小票。” 小票上写着四百九十一块二,他买了个大塑料袋,四百九一块五。 太太说:“哎呀,买这些个东西干嘛呀,都没人买这些,都是骗人的,放回去放回去。” 女房东也哎呀一声,想起什么似的,忙道:“你把卡放我这了,你忘了?” 她赶紧递出去一张卡,她的卡,刷了钱,太太们还要去看衣服,她跟太太们愉悦又和平地告别之后,两个人拎着袋子就出去了,富二代没说话,女房东也没说话。 走了好长一段路,富二代还是没说话,手一伸,把女房东手里的两个袋子提过去了。 重的东西都在他手里,女房东没松手,朝前一跳躲开了,嘻嘻哈哈地道:“那个酸奶好喝吗?” 富二代道:“好喝,我以前喝过。” “那我现在就尝尝。” 她把东西全提到一只手上,掏出一盒来,咬开尖口,站在原地,仔仔细细地喝了第一口昂贵的进口酸奶。 富二代突然有点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红艳艳的小嘴,盯着她缓缓咽下的脖颈滑动。 他问:“好喝吗?” 女房东露出一个难看的扭曲表情:“太酸了!国外的牛喝醋长大的吗?!” 富二代乐了,说:“说柠檬行不行,什么醋啊酱油的,你土不土?” 女房东嘿了一声,跳起来要打他:“你有本事以后别吃醋!” 富二代提着两袋大米和盐,躲开她的拳头,她咬着的酸奶摇摇欲坠,女房东又想起他乱买五百块钱东西,气死了,要骂他,富二代手一伸,把她嘴里咬着的酸奶盒子抢过去,小孩子抢糖似,一口气咕噜噜地全喝完了,两个人嘴角带着酸奶沫子,拳打脚踢了半天,一回头看见拎着袋子的太太们,正错愕而鄙弃地看着他们。 没几天富二代就听到他们俩在大马路上当街亲嘴的传闻。 马戏区人员复杂,又是靠近城区最低价的一块儿,她只租单间,鲜少有年轻女性敢在这么乱的一块儿地与人合租,于是她的房客大部分都是男人,靠近城区,考研的、创业的,什么都有,年轻人居多,得爱笑,邻居们老姜多,得狠,风评就是这么一点儿一点儿败坏的。 在富二代之前,这里还租过一个搞直播的,男扮女装,靠这行吃饭,大概是骗了别人钱,某一天匆匆忙忙地跑了,有男人找上门来,屋子里只有女房东,被他提着头发往墙上撞,要她还钱,警察来晚了,女房东的肩膀后面留了个被铁门剐出很深的疤。 高中生十岁就被居委会安排住在女房东这里,那时候还没满十三岁,开始有意识地多吃多练,逃课溜到外面打拳。 在马戏区居民的眼里,她没爹没妈,花枝招展,前面的红灯区比不上她一个人来得水性杨花,还不知道哪来儿这么一大房子,到时候拆迁按地皮算,可以得好大一笔钱,他们都想从女房东手里把房子买过去,一个小姑娘,还带着同样没爹没妈的小孩,有时候富二代想想,不知道她怎么应对的这么些个妖魔鬼怪。 现在好了,有人打到屋子里她也不怕了,女房东很满意这次的四个租客,当知道小白是警察后,更满意了,她的人生简直没有这么有安全感过。 她喜欢警察,她可能是全马戏区最相信警察局的人。 小白查完案子就会走,好在是个很大很大的案子,小白在她这里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她又为国家着急,又为自己快乐,当小白提出需要她陪着一起去一家酒吧看看的时候,她因为自己能给祖国的扫黑除恶出一份力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 詹姆斯戈登是什么灯 女房东还没发现白警官这么俊美逼人,为了跟酒吧融为一体,白警官穿了一件黑色的牛仔外套,稍微梳了梳头发,甚至找女房东借了眉笔。 等小白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女房东都差点没认出来。 “果然长得帅都上交国家了,”女房东信口胡夸:“小白,你不出道真是内地娱乐圈的大损失。” 江尧市酒吧近几年如春笋疯长,原先许多沉寂的角落都不知何时变得酒绿灯红,女房东打出生起没离开过江尧市,也会被城市的日新月异弄得需要高德地图。 小白盯上的一家酒吧叫三维,马戏区里最可疑的小徐,每次街头搭车,最后都会回到这家酒吧。 小白之前来三维被门卫拦住了,拿江尧话问了几个问题,最后以他没有女伴这个理由不许他进入,虽然很多酒吧都有许多奇怪的规定,但这毕竟是家可疑的酒吧,这个行为加重了它的嫌疑。 白警官回来了,带着女房东一起来了,原本他的警察身份就不该说,现在又要把她拉进案子,小白认为这样很不妥,于是只说想去酒吧,没有女伴,顺便叫的女房东。 女房东一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女房东年轻可人,穿着修腰小裙,涂了个大红嘴唇,小白觉得她这样太招摇,不安全,硬生生拿餐巾纸给擦了一层。 女房东带着褪了一层色的口红跟门卫说了几句,约莫是不好停车之类的埋怨,江尧话纯熟悦耳,没多久便顺利带着小白进了三维酒吧。 小白千叮咛万嘱咐,就差拿儿童智能手环牵着了。 酒吧里灯柱如镭射般刺眼,尖叫和音乐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两个人在舞池里混了一会儿。香水、古龙水、发胶、烈酒、汗液,每一样都刺鼻,灯光摇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重金属音乐简直要把人都掀到地上,女房东难得来这种场合,举起胳膊大声尖叫,跟旁边的小姐姐一起摇头晃脑地跳舞,有男人趁机送上一杯美酒,她还记着小白说的第一条就是不许喝酒,连忙道:“过敏,过敏。” 小白在酒吧里如探测眼一般大致搜寻过一遍,又从善如流地主动搭讪了几个独身美女,跟在美女身边,跟酒保说话混脸,正说着,美女喝高了,醉醺醺地歪在他肩上,一抬头,口红印了他满脖。 小白皱着眉,问:“你朋友呢?” 美女说:“你不是我男朋友嘛?” 小白说:“你一个人来,喝得这么醉?” 美女大胆地抱住他:“有了你,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小白一抬头,在舞池里缠绵热舞的男男女女成了一副奇异妖冶的画面。 小白说:“你手机给我。” 美女很可怜地摇头:“我已经把他删了,我把他删了,我再也不和他和好了。” 小白径自从她包里拿了手机,打给微信列表的第一个人,把喝得人事不省的美女送上闺蜜的车,闺蜜惊奇又震惊地打量他好几遍,才悻悻地带着美女走了。 这只是江尧市,无数酒吧里无数人中的一个。 小白不再待下去了,回头找女房东,才发现女房东不见了。 她酒量虽然不错,但是这种地方的酒绝非勇闯天涯可比,小白微微有些慌神,今天要是把女房东弄丢了,别说富二代高中生能剁了他,他自己也饶不了自己。 他提高声音:“小夏!” 一个男人凑上来试图要吻他,小白皱着眉头往旁边走开,用了点力气拨开人群:“小夏!” dj切了首歌,一上来的巨大贝斯声差点把他送走,白警官有点后悔了,转了好几圈,在人堆里急得出了汗,好在一转身,在那边吧台看见她了——女房东神情恳切地拉着一个畏惧的男人,道:“帅哥,泡我,快泡我,我真的没有男朋友,我真的一个人来的。” 她脚步虚浮,双颊飞红,怕是酒精上头了。 帅哥使劲甩开她的手,甩不开,女房东干脆坐在地上抱着帅哥的椅子腿,非要帅哥跟她喝酒,帅哥吓得叫保安,小白两步上前,把女房东捞在肩上。 “对不起,”小白说:“她不是流氓,就是今天喝多了。” 帅哥表示谅解,女房东软着身子,摇着脑袋道:“不能喝,不能喝,我真的过敏,我答应了说我过敏,我喝完这杯就不喝了。” 小白无语,觉得自己真的脑子发抽了才会带女房东来这种酒吧,他扶着女房东,心情复杂地道:“不喝了,我们回去。” 女房东喝醉了,不肯坐车,一定要走路,小白看了看时间,觉得她吹吹风也好,就在后面跟着。 江尧市有一条著名的河流,从城市的繁华地带横穿而过,桥梁、轻轨、两岸景观大道的灯火和谐温馨,高楼上,“我爱江尧”的电子大字闪烁着粉色的桃心。 这是一座很美丽的城市,安全到几近路不拾遗,绿色的垃圾桶随处可见,大部分的宠物都带着绳子。 小白的脑子像是停在了三维酒吧里,反反复复地交杂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目眩神迷的彩光。 江风吹来,女房东慢慢醒了点酒,大梦初醒似的,摸摸包,数数钱,舒了一口气。 白警官看在眼里,适时道:“个人财产都是身外之物,在这种场合最重要的是人身安全,刚刚恢复神智或是在陌生的地方醒来,先检查自己的全身。” 女房东知道自己违约喝酒了,嬉笑着恭维道:“这不是有你嘛。” 小白故意拉下脸不说话,女房东道:“行了行了,我这不是没来过酒吧嘛,我喝了半杯,头有点疼,以后不来了,不来了,你叫我来我也不来了。” 小白说:“谁叫你来也不能来了。” 女房东道:“好好好。” 两个人在宽阔又整洁的沿江大道继续走着,地铁已经停运,整座城市却依然灯光辉煌,女房东深深吸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含糊不清地道:“小白,你为什么来江尧?” 小白说:“派下来的。” 女房东道:“江尧市不好吗?” “很好,”小白说:“江理工昨天还上了新闻。” “那上面为什么还要派人来呢?” 小白听到“上面”两个字,忽然觉得很好玩,笑了一下,想了想,道:“北京也很好,可北京是全中国警察最多的地方。” 女房东天真地问:“江尧市长是贪官吗?” 小白笑了,本来想跟她讲警察也分很多种,讲法院和公安有区别,想到她不怎么灵敏的政治文化修养,忍住了,反问她:“除了贪官,你还能想到什么坏人?” 女房东道:“贼,我家就进过贼,马戏区原来很多贼。” “他偷了你什么?” “一个镯子,镀银的,还有一台电视机。” “追回来了吗?” 女房东摇摇头:“那时候马戏区还没有警察局呢,我们得去隔壁区派出所报案,人都懒得理我,还叫我晚上不要睡太死,电视机那么大的东西也能被人偷走。” “态度不对,话是对的,”小白说:“一个人在家晚上不要睡太死是好的。” 女房东又想到一个坏人:“还有卖假货的,刘奶奶原先被骗子骗过好多钱,卖给她的金子跟玉全是假的。” “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的呗,□□不是犯法的么?还有……还有贩毒的,我之前看过一个什么电影,讲得就是抓毒贩,演的还怪好的,我都看哭了。” “嗯。” “还有拐卖人口的,人贩子特别讨厌,卢阿姨前面那栋楼原先的甜子,特别可爱,十岁了,都十岁了,被人拐跑了,夫妻俩后来也离婚了,妈妈还在找,爸爸都疯了,我真想杀了那个人贩子,我还给过甜子好多糖吃,甜子每次都把她的小皮筋送给我。” 她越说越伤心,垂着头道:“我现在还留着呢,这么多年了,等甜子回来,估计她都不喜欢了。” 小白又嗯了一声,江面上有汽船开过,呜呜呜地响着,像是巨大的哭声。 女房东道:“还有……” 小白打断她:“你为什么相信我是警察?” 女房东朝他一笑:“警察又不是什么好差事,又不像富二代那样人人都想当,警察自己都不想说自己是警察,不是警察的人干嘛要假装自己是警察。” 他接着问:“那你为什么相信警察?” 女房东跟他并肩走着,站在他一米八几的男人身边,小小一个,小白想起自己看过的一部电影,电影里的坏人要杀害一个小巧又可爱的女孩,嬉皮笑脸,吹着口哨说,早知道就带个盒子来了。 女房东道:“我小时候,我爸出车祸死了,我妈在外面发神经病,亲戚朋友都躲着我,是一个警察带着我。” 小白不知道这是女房东第一次跟租客说起自己的事情。 “警察说,肇事者已经抓到了,叫我别害怕,我觉得警察可厉害了,害死我爸爸的人,我自己找不到,警察能找到,我妈妈发疯,要咬人,要吃垃圾,警察能让她回到家里。我觉得警察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人,警察叔叔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却跟我一起在灵堂里坐了一晚上,跟我说了一晚上的话,还叫我以后好好念书,虽然我辜负了他。” 小白听着听着,浅浅地扬起一点嘴角,无意识的。他轻声问:“你还记得那个警察叔叔长什么样子吗?” 女房东道:“当然啦,我们关系可好啦,逢年过节还会打电话呢。” 小白笑道:“那他岂不是你的詹姆斯戈登?” 女房东一头雾水:“什么灯?” 小白问:“蝙蝠侠看过吗?” 女房东摇摇头:“蝙蝠我都没看过。” 小白跟她说起蝙蝠侠,说起光明之子和黑暗骑士,心潮澎湃,女房东听得直犯困,两个人走回马戏区,万籁俱寂,鸡犬安宁,女房东都要睡着了。 ※※※※※※※※※※※※※※※※※※※※ 求收藏呜呜呜 下一章有新人物出场啦啦啦 家访 高中生在学校不是个善茬,这一点让女房东一直很头疼。 高中生十五岁,正是自我又顽劣的年纪,靠着女房东坚持不懈的督促学习加上学区优势,才勉强上了鱼龙混杂的江尧六中。 富二代在国外念的书,再不济,好几国外文都讲得地地道道,小白警校毕业,作家更是个大学霸,每每想起不争气的高中生,女房东忍不住长吁短叹。 不好好念书就算了,还不爱和人交流,老师说他孤僻冷漠,除了运动会需要他,其余时候在学校里的高中生基本属于隐形人。 哦,还有跟人打架闹事的时候。 这天高中生来找女房东说学校有事,女房东马上又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没被开除吧?”女房东道:“你上次不是说了不跟人打架了吗?!” 高中生摇摇头:“不是。” “我们班来了新的班主任,”高中生道:“新官上任,没事找事,要家访。” 女房东把这件事提上了自己最高的日程,每天打扫三遍屋子,跟富二代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再穿着裤衩子走来走去,以防老师突然到来,以为高中生家风不正。 富二代正穿着裤衩子听她讲话,嗯嗯嗯嗯的,擦着水淋淋的头发。 女房东一边拖地,他一边滴水,明明卫生间那么大,非要跑到外面擦头发,女房东气昏了头,使劲拿脏兮兮的拖把怼他的脚,富二代叫了一声,跳起来,把毛巾往沙发上一摔,就要过来收拾她,他没羞没臊地穿着内裤,身子白花花地露在眼里,一走近,他好意思,她还不好意思呢,女房东连忙跑开了,投降道:“行行行,我错了,您赶紧把头发擦了回去直您的播吧,刚好衣裳也别穿了,多赚点女粉丝的打赏。” 富二代听得挺高兴,笑道:“怎么,嫉妒了?我今天播也不直了,你多看我两眼,我打赏你。” 女房东呸了他一口。 这还是新高中以来,第一个要家访的老师,女房东严阵以待,把家里好多东西都添置了新的,买了许多洋气的零食和水果,就差重新粉刷了,花了一大笔钱。她今天去银行预备把富二代上次交的房租卡提钱出来,一看金额,吓傻了,揉了好几遍眼睛,一分钱也没敢动,捂着包一路小跑回了家。 小白出去了,作家在屋子里写书,富二代穿了低低的牛仔裤,裸着精壮而白净的上身,咬着筷子煮粥,咕噜咕噜的,女房东跑过去,吓得魂不附体。 他乐了,仍旧盯着锅里的香芋牛奶粥:“怎么着,外头见着鬼了?” 女房东道:“是见鬼了。” 她把那张带白框的银行卡拿出来递给他:“你是不是给错卡了?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钱吗?你这是交房租呢还是买房子呢?” 富二代专注地拿长勺搅着锅子,女房东急了,伸手拍他:“你赶紧看看呀,如果不是你的钱赶紧上报银行啊,说不定是银行故障了,乱花可是犯法的!” 富二代乐了,身子一歪,把她抵在冰箱前头,伸手把筷子取下来,靠近了,像是要看看她脑子是不是真给磕坏了。 他道:“不是银行故障了,是我故障了,我脑子有故障,才把钱给你。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女房东仍然很紧张:“你不是饭都吃不起了吗?哪来这么多钱呀?” 富二代道:“我那是吃不起饭吗?我吃的东西哪个不比你的东北大米贵多了?” 女房东听到他侮辱自己最爱的米,立刻愤愤不平地站直了瞪着他:“东北大米怎么啦?这屋子里最能吃饭的不就数你吗?为了你,我还特意换了个五升的电饭煲!” 富二代笑了,歪起一边嘴角,嘴角上还沾着刚才煮的粥,他爱吃甜,老大爷们,煮得粥像是小姑娘喝的,靠得这样近,女房东都能闻见他嘴上香甜的气息。 富二代直起身,伸手拿碗,道:“是房租,一次□□清了,省得你隔三差五找我要,烦。” 女房东想了想钱的数字,仍然不相信,追问道:“可是这也太多了,你在这要住多久啊?住一辈子也住不完这么多钱啊。你还是把它拿回去……” 富二代舀了一勺子粥,吹凉了塞进她嘴里,好堵住她的话头。 他漫不经心地道:“这辈子住不完,那就住到下辈子呗。” 女房东正在咽奶似的粥,敲门声响了,她擦了嘴,收好卡,到前面开了门。 门一开,面前站着一个黑长直,眼睛黑白分明,下巴小巧,涂着口红的嘴唇像是沾了蜜的樱桃,整个人又白又嫩,微微一笑,女房东联想到了剥了壳的秋天的蟹肉。 她温柔又有点紧张地问:“你好,请问是高同学的家吗?” 富二代姓傅,高中生姓高。 女房东反应过来了,这是新班主任,家访来了! 她哎呀一声,都要跳起来了,忙道:“是是是,我是他姐姐,老师好,老师快进来,快进来,他就在楼上,我马上把他叫下来。” 女房东紧张得都忘记拖鞋在哪了,也忘了高中生名字叫什么,富二代关了火,朝楼上喊了一声,随手从沙发拿了件衣服,走上前弯腰给老师拿了拖鞋,笑眯眯地道:“老师,您可算来了,她等着您来家访,等得比什么都认真呢。” 老师是新老师,是第一次家访,也紧张,红着脸跟富二代握手,道:“是姐夫吧。” 富二代就等这一句呢,女房东精神还高度紧绷着,没反应过来,他顺手轻拍了下女房东的腰,道:“傻站着做什么?叫老师进来。” 老师姓陶,江尧大学研究生毕业的,出来当老师的第一年。富二代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家境殷实、娇生惯养的傻白甜,温室花朵,心思单纯,也难怪,那样的中学,那样的班,一般老师哪里会来家访。 高中生下楼了,他听到老师两个字都头疼,更别提坐在一旁看老师家长会面。 知道老师今天来,他原本是想溜出去的,又想到女房东为了迎接老师那热火朝天的劲头,这才硬生生忍住了,此时慢吞吞地走下楼梯,喊了声老师好。 女房东跟陶老师坐在茶几两头,煞有介事地坐在面对面,进行“家校对接”。 高中生坐在沙发主位上,接受审讯似的,面如死灰,生不如死。 富二代不了解高中生的情况,象征性坐在女房东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他知道女房东把高中生当亲儿子,女房东的表情可严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会晤联合国秘书长。 富二代看着她听老师说话,听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自觉地就看笑了,一时忘了老师在这,没忍住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嫌弃道:“傻点什么脑袋,小心后面又裂了。” 高中生原本坐着笔直笔直,灵魂出窍,忽然就激灵了,脸一黑,道:“你别动手动脚。” 富二代收回手:“啧,别打断老师讲话。” 高中生道:“你坐这干吗?” 富二代假装不明白他话的意思,无辜地看着他:“老师不是来家访的吗?” “行了行了,”女房东赶紧打断道:“要吵嘴等会吵,我在跟老师说话呢。” 女房东继续露出三好学生般的笑容:“陶老师,您继续,您别管他们,我听着呢,刚刚说他作文老是不交,我以后肯定多盯着他写,您继续说。” 陶老师因为年轻,年轻老师在教育行业里,大多是得不到尊重的,教的学生又多是高中生这样不学无术的,一家一家的家访,难得访到这么亲切认真的家长,十分感动而认真,茶杯也放下了,红着脸道:“其实他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听话,在学校里还是蛮懂事的,搬东西什么的,老师一叫就会去,打扫卫生也从来没逃过,运动会就属他拿的奖状最多了。” 女房东听着乐得合不拢嘴,完全没瞧见那边两个拿眼睛打架的,笑得花枝乱颤道:“是的是的,老师,你别看他成绩不怎么好,其实是最懂事的了,老师以后多管教他,没交作业、交白卷这种情况,尽管骂,老师费心了,您喝茶,喝茶。” 陶老师出门的时候,女房东一路恨不得送到老师家里,高中生跟富二代在沙发上打得不可开交,高中生恶声恶气地道:“你别占她便宜。” 富二代嘿了一声:“我怎么占她便宜了?你怎么不说你姐占我便宜呢?!” 高中生道:“你别老是不穿衣服走来走去,没人爱看你。” 富二代最爱跟人对着干,故意道:“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姐挺爱看的?刚刚我俩一起做饭,靠得比咱俩现在还近,她怎么不叫我穿衣服呢?” 高中生吼道:“你离她远点!” 富二代来劲了,一把掐住他:“臭小子,跟谁说话呢?!” 两个人正要打起来,女房东回来了,富二代立刻举手投降,朝女房东喊道:“看看看,他又打架,他要打我,陶老师刚刚怎么说的,你还不赶紧管管他。” 女房东道:“赶紧给我上楼!我好好看看你作业本!下来!” 高中生没言语了,瞪了富二代一眼,富二代笑眯眯的,做了个再见的手势,高中生站起来跟着女房东上楼,“咔哒”一声,作家的门开了。 作家写累了出来找吃的,摘下耳机,看富二代的样子,好奇道:“什么事啊,你开心成这样?” 富二代哦了一声,坐起来,整理整理身上的衣服,一本正经地道:“刚刚高中生的班主任来家访了,肤白貌美,也是江尧大学的,回头给你介绍介绍。” 你们不用管我 “那c区呢?” “小邓说他能搞定。” “已经安排人进三维酒吧了,初步断定不是什么大头,你不用管了,继续往深了查。” “收到。” “身份隐藏得怎么样?” 小白唔了一声,只道:“还可以,我前几天还被社区广场舞团拉去帮她们拍了写真。” 电话那头的梁队嗯了一声,说:“别做让你后悔的事。” “收到。” 高中生不愿意一直让女房东养着,虽然按照政府规定,他每个月有低保和抚恤可以拿,但是一所高中的学费、一个长身体的男孩的生活费、一个无家可归者的房租,靠低保明显远远不够。 高中生在外面做兼职,一般虚报两岁,要是非要成年的,他也能说自己十八。 ktv和酒吧钱多,但是时间要求长,他上学的深夜是不被女房东允许出门的,只能周末做临时兼职卖酒,其余时间在餐馆更多。 今天便是难得的周末,入了秋,有点凉,他想给自己买件厚点的上衣,给小夏买一条烟灰色的大围巾,他已经在橱窗里看好了一条,他觉得很适合她。 高中生穿上制服,在震耳欲聋的酒吧里端着酒盘,熟练地穿梭在人群里。他对酒吧是有选择的,gay吧不去,倒不是看不起同性恋,主要他长得好,又年轻,冷淡的白玫少年,去过一次,半个小时吓得就辞职了。低廉的吧他也不去,要么去工作简单的清吧,要么就是加州梦幻这样的,上档次的年轻酒吧,卖一瓶酒就有一百二十块的提成。 他今晚鼓足了劲头,口若悬河,运气又好,一口气买了三四瓶,卖酒都得喝酒,他今晚喝得自己都有点受不住了,算了算,大概今晚就能拿小五千,已经后半夜,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着,女房东可能给他打电话了。 高中生没接,继续跟着客人一起喝酒、聊天、卖酒,他的区域边发生了争执,他头也没回,那是小顾的区。 高中生努力睁开眼睛,双颊微红,继续道:“像您这样的姐姐,喝这个真的太般配了,明天早上起来,身上还会有淡淡的香气,非常好闻。” “哗啦”一声,有人打架摔倒了,撞到他的椅凳,他一个踉跄,差点磕到面前的台子上,这才跟顾客致了歉,回过身,那边已经打得如火如荼了。穿着制服的小顾,和一个五大三粗,带翡翠项链的客人,灯光里,撞倒了一大片桌椅酒杯。 高中生一惊,马上上前拉开两个人,平日最笨口拙舌的小顾,跟发了疯一样,死死地掐住那人的脖子,狂吼着,眼睛肿了一只,另一边嘴角流着血,地上的酒瓶玻璃扎进客人的背,客人狂叫着、拼命地踹着小顾的肚子。 高中生喝道:“放手!顾向南,你马上给我放手!经理马上就到!顾向南!” 小顾咬牙切齿,野兽一般含糊不清地咆哮着。 高中生抄起酒瓶,看准了,使劲朝小顾的脑袋上砸了下去,经常干架,力道控制得十分精准。 “砰”的一声,玻璃飞溅,尖叫四起。 小顾被砸这么一下,冷酒浇了一脸,清醒了一点。 客人大吼一声,一脚把他踹开,小顾整个人被踹得半飞起来。 高中生先去扶客人,赶紧给他鞠躬道歉,客人正在气头,抬手赏了他一耳光,几个值班经理来了,二话没说,提起小顾就猛踢几脚,走过来,又扇了高中生一巴掌。 经理连连赔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开了他。” 客人叫骂着,经理跟去打电话叫车送他去医院,去鞠躬,去挨骂,去不断答应着赔偿,其他的酒保和经理安抚着围观顾客,张经理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众目睽睽之下,把小顾又扇了几巴掌。 “你他妈钱多?!辞了你都是小事,告诉你,今天晚上的钱,够你赔一辈子了!上岗第一天培训是怎么说的?!从业规则是怎么说的?!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妈的赔钱货!” 小顾垂着头,一言不发。 张经理转过来骂高中生,抬手也要打人,高中生抬起眼皮盯了他一眼,那一巴掌愣是没落下来。 张经理道:“你好得到哪去?你手里那瓶多少钱?你倒是会挑。” 高中生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光这么一瓶,把打工到现在所有的钱全赔出去,他也赔不起。 张经理指指他们:“脱了脱了,衣服脱了,到里面找财务算钱,没算清就别走,在这卖一辈子酒,看你们这样,也就卖一辈子酒了,没出息的窝囊废,有本事跟客人打架,有本事你现在去给客人赔钱啊!?蹲在这里打欠条算什么本事?!扶不上墙的东西。” 张经理走了,前台在清点,等会财务就拿着本子来了,上面一定是一串天文数字。 小顾鼻青脸肿,流着血,垂着眼睛,慢慢沿着墙蹲下去。 高中生踢了他一脚:“你怎么回事?” 小顾吸了吸鼻子,说:“他摸我女朋友。” 他女朋友也在这里卖酒,业绩第一的桑妮,加州梦幻不许同事恋爱,高中生也是偶然知道他们俩的事。 高中生又问:“你怎么赔?” 小顾仓皇而迷惘地摇着头。 “对不起,”他说:“连累了你。” 高中生道:“知道就好。” 他挨了两巴掌,脸肿的一片,火辣辣的疼,手和腿也被划破了,汩汩地流着血,这都不重要,他只担心赔钱。 短暂的闹剧后,加州梦幻又恢复了歌舞升平、鼓瑟吹笙的欢愉场面,音乐隐隐地传进来,门忽然被撞开了,外面美妙的乐曲短暂地进来了一下。 桑妮哭着扑到小顾的怀里,心疼地摸着他的脸,抽抽噎噎地说:“我们走,我们走,我辞职了,我把积蓄全都拿出来了,我们不欠他们的了,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 满脸是血的小顾,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桑妮说:“不就是开店吗,我去找我哥哥借钱,我们不在这干了,我们现在就走。疼不疼,小南?” 顾向南一把抱住了他女朋友。 “对不起,宝贝,是我太没用了。” 桑妮拼命摇头,两个人哭成一团。高中生在旁边有点尴尬,咳了一声,桑妮松开小顾,吸着鼻子,给他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把你搅进来了,我,我们马上去帮你借钱……” 高中生下意识地摆手:“不用。”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给家里打电话就行,你们不用管我。” 走之前,小顾说:“你有我号码。” 高中生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关上门,音乐声再次稍纵即逝地经过,他成了那个迷茫而孤立无援的人。 财务的账单已经送过来了,光那一瓶酒就是十二万,十二万,高中生在这卖了这么长时间的酒,还是没弄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会为了生活鲜血淋漓,有的人仅仅因为寻欢作乐就能挥金如土。 他不想给女房东打电话,在电话簿里翻了翻,一页都不到的联系人,他不到两秒钟就翻完了。 财务催他:“快点,今晚收账前就得赔清,不行就做长期工,把身份证押在这。我说,你跟小顾可真行,还好那客人没追究,真要你们赔,你们卖肾也赔不起。” 他身份证是假的,他还没满十六岁。 高中生想了又想,最后只能艰难地道:“我打个电话。” 已经快三点了,高中生没指望陶梦媛能接他的电话,是陶梦媛一定要他存的号码,她存了班上每一个同学的电话。 没料到陶梦媛很快就接了,声音也不是被吵醒的样子,十分清晰,马上问他要了地址,她捂着电话说:“高同学,你等我,我马上就来。” 他听同学说过,陶老师一身都是牌子货,在江尧六中待半年就会转到市一中去,她爸爸是江尧市教育局的,妈妈是江尧大学音乐系的教授,还上过春晚。高中生想,找陶老师借钱,也比找女房东要好,他死也不想女房东知道他出来卖酒,死也不想女房东看见他满身是血的样子。 所以,当女房东火急火燎地破门而入的时候,高中生的表情瞬间就沉了下来。 ※※※※※※※※※※※※※※※※※※※※ 感谢每一个收藏和评论的小天使!! 学长肯定更讨厌她了 “谁叫你出来卖酒的!?” 两个人从酒吧出来,城市已经进入黎明前最宁静的时分,街上的车伶仃成了艺术品,街灯在初白的天光里变得柔和,两个人走在空旷的大街上。 女房东余怒未消,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跟你说话呢!我不是说了吗?只能做做暑假工,现在都上学了,你还出来做什么事?还在酒吧卖酒?你怎么不去贩/毒呢?!” 高中生攥着拳,不吭声。 女房东不走了,叫道:“站住!” 高中生站住了。 她说:“过来,我们俩好好谈谈。” 高中生拿她没辙,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她顺势坐在了街上的木椅上,拍了拍旁边:“坐这儿来。” 高中生坐过去了。 女房东看着他,沉默的眉眼,紧抿的唇线,洗得发白的衬衫,脸上红肿未消,一定是被人恶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她看了半晌,像是挫败似的叹了一口气,伸手去试着挨他肿起的腮:“你卖酒就卖嘛,干嘛又跟人打架啊?你看看,你看……” 她像是有点冷的似的,吸了吸鼻子:“你看看你身上这么多……” 她说不下去了,“血”字如鲠在喉,鼻子一酸,吹着风,差点掉下眼泪来。 高中生这才抬起眼睛看了看她,乖顺的,温驯的,像只犯错的大狗狗。 他说:“这不是我的血。” 女房东道:“那这脸呢?这脸也不是你的脸?” 高中生笑了,嘴角被扯得疼,他轻微地哎呦了一声,女房东噗嗤一声也笑了,在路灯下,眼睛蓄满了水汪汪的晶亮,高中生埋下脑袋,算是认错,女房东伸出细细的小胳膊把他抱在肩上。 她说:“以后,第一个给我打电话。” 高中生抬起头来看着她,女房东道:“你以为呢?你房间里没人,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找你半晚上了,十二点就给陶老师打电话了,陶老师接到你电话,怕我着急,就给我打回来了,你到时候,还要跟陶老师道歉,这么晚了,多影响人家休息。” 高中生心里不太高兴,没应声,倒是想起另一桩,他坐直了,严肃地问:“你刚刚付钱那张卡,是不是姓傅的给你的?” 女房东一时噎住,道:“你还说!十几万!我们俩得……” “是不是?” 女房东没吭声,半晌,只能说:“这是他的房租。” “十几万都是房租?” 女房东想,这卡里可不止十几万。 她仍然仰着脸,理直气壮地道:“要不是你出这档子事,我用得着拿人钱吗?!我不找富二代借也得找别人借,谁半夜三点爬起来借你钱?!” 高中生沉默了,她没说错,如果她今晚没有这张卡,事情也许还不止还钱这样简单。 他抿着嘴,半天,把头垂了下去。 少年脊梁倔强,头发也不算柔软,摸起来还有点刺手,像只虚张声势的小刺猬。 女房东小声说:“我会还给他的,你放心。” 高中生闷声闷气地道:“你别和他走太近,他不是什么好男人。” 女房东忙说:“我知道,我知道。” 高中生又想起他跟富二代之前没打完的那场架,更气馁了,富二代是什么人?富二代是富二代,他们傅家唯一的大少爷,无数人挤破头想来的准一线江尧市,是他跟他的富豪老爸吵架了,用来下放自己的大农村。追到马戏区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妖艳美丽,胸大腿长高鼻梁,埋在他怀里哭着说“你赌气就赌气嘛,干嘛住在这种地方委屈自己”。 富二代是随时会走的富二代,女房东只有在马戏区才是女房东。 高中生像是护主的小狼,眼睁睁地看着主人往陷阱的方向走,他龇牙咧嘴,他浑身竖毛,挖陷阱的人仍然笑眯眯的,朝他无害般招招手。 他不想让女房东掉进这个衣冠禽兽的陷阱里。 不,富二代经常连衣冠都没有。 然而他还是花了这个禽兽的钱,而且一花就是十几万。他知道富二代不在乎,但正是这种不在乎,让他更在乎,在乎得心里像是被扎似的,硌得慌。 高中生气闷地闭了闭眼睛,酒劲像是现在才上来似的,他头晕脑胀,反胃又恶心,难受得微微哼了一声,女房东觉得这会儿高中生才像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子。 她轻轻地把高中生揽在腿上,道:“咱们在椅子上睡会儿吧,等天亮再回去,这里离家远着呢,等天亮了,咱们奢侈一回,打车回去。” 高中生身上也后知后觉地疼起来,他整个世界都以为女房东的出现融化得毫无防备,倒退成不堪一击。 他小声说:“我以后不卖酒了。” 女房东摸摸他的脑袋,说:“睡吧,明天姐姐给你买新衬衫,这件太薄了。” 他想起橱窗里那条烟灰色的围巾,暗自攥紧了拳头,却什么也没说,在女房东的身边,他也能暂时豪气一回,享受一场带着光的梦,和轻缓的、温柔的,顺毛般的抚摸。 高中生很快就睡着了,马路前,路灯下,女房东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晨,作家通宵赶了一晚上稿子,蓬头垢面,揉着眼睛出房门找吃的,穿戴整齐的小白朝他露出一个微笑,道:“早上好。” 不得不说,他羡慕小白是成功人士也是徒劳羡慕,光小白那规律又健康的作息,他就做不到,好比是小白的自传,《如何像我一样成功》,作家每次一打开,第一页写着“早睡早起”,作家就把书关上了。 作家只好心虚而不失狗腿地道:“你在做什么呀?真香。” 小白说:“我在练习煎蛋,你要来一个吗?” 正中作家下怀,他忙道:“好好好,我来了。” 小白还下了面条,他厨艺不怎么样,面也下得乱七八糟,但是作家饿了,吃啥都香,正捧着碗吃得满嘴流油,门响了。 小白还在跟鸡蛋搏斗着,作家自觉而不舍地放下面碗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一个女孩。 他一宿没睡,邋邋遢遢,刚刚放下一碗面条,嘴角可能还带着油花。 而对面,站着又美丽、又整洁、又纯净,在天光中,像一块儿白灿灿的雪花膏的陶梦媛。 依旧那么美丽,依旧那么整洁,依旧那么纯净的,陶梦媛。 作家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他只听见砰的一声,面前的陶梦媛消失了,只有他们家绿油油的防盗门。 小白听到声音,回过头来问:“这么早,什么人?——怎么把门关上了?” 作家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狂跳的心脏。 他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什么也没说,小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紧闭的房门,百思不得其解,继续煎鸡蛋,过了好一阵,敲门声又响起来,声音小了许多,敲得断断续续,敲门的人像是手发颤。 小白关了火去开门,怪了,门口不是卢阿姨,是一个陌生的漂亮女孩儿。 女孩儿脸色白里透红,不是那种美丽的白里透红,是惊吓过度的白里,透着脸颊滚烫的绯红。 她定了定神,结结巴巴地说:“你好,我是住在这里的人,请问你是高同学的班主任吗?” 小白马上反应过来了,道:“老师好,老师请进。” 陶梦媛浑然不觉自己说错了,大眼睛乌溜溜地看了看小白,又朝里面看了看,站在原地没动,攥着她的小皮包带,反应了半晌,才磕磕绊绊地道:“是这样的,昨天晚上高同学好像遇到了点麻烦,给我打了电话,他本来叫我过去的,但是高同学的姐姐就叫我不要过去了……我心里放心不下,今天早上过来想看看情况……” 小白有点惊讶,问:“麻烦?什么麻烦?” 陶梦媛连连摆手:“他姐姐昨晚跟我说的是已经没事了,但是我还是想来看看……” 小白把门完全打开,弯腰拿了拖鞋,一副非要她进来的架势,道:“不管怎么样,老师还是进来说话吧。” “不不不,”陶梦媛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不然我还是走吧,我回学校再问他……” 小白问:“老师和刚刚开门的,是不是认识?” 陶梦媛的脸更红了,半晌没吭声,只道:“谢谢你,等高同学回来,请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就行了。” 她说完,立刻就跑了,生锈的铁楼梯被她砰砰砰跑得震掉了一地的渣子,她跑出好远,喘着气,仍然心如擂鼓。 刚刚开门的那个人,她一定没看错,她不可能看错。 她的学长,她的诗人,她的月亮。 时隔几年,怎么他还是和读书时候一样,仍然没有一点世俗的气息,像月亮上的兔子,像砍不尽的桂花。 陶梦媛蹲下来抱着头,又喜又羞,觉得今天自己这幅模样实在是磕碜了点,她着急,穿了个套装就出门了,什么首饰也没搭,鞋子也是运动鞋,头发也没扎,肯定土死了。 完了,学长肯定更讨厌她了。 劳动人民富二代 “上他上他上他,三杀。” “漂亮,这把队友配得好。” “下次有机会还会跟小酒一起直播游戏,小酒的粉丝也可以关注我,转发置顶抽奖。” “好,今天就到这里。” “小酒再见。” “好,你们也再见。好好好,我会注意休息的,傻姑娘们,还担心我,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好着呢。” “不亲了,今天直播游戏,好多直男粉丝看着呢,下回吧,啊,听话。” “真下了,感谢今天的关注。” 富二代关闭了四个小时的直播,歪歪脖子,疼得慌,赶明儿他得去按个摩。 退出主播界面,他另一个视频也快渲染好了。富二代充分利用网络的多样性,主播、视频博主、声音博主,身份多变,赚的钱也投给了以前的兄弟做球队、电竞、潮牌,没有不成十成百的翻的,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富二代,这不就是富一代吗。 但是富二代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他非常清醒,他知道,他没有哪一行离开了原先的圈子,真算起来,他没有一分钱是靠他自己的本事赚的。直播平台股东是他朋友,视频网站运作团队老大也是他某个一夜情的女孩,奢侈品、汽车、篮球、外语、电竞,都是在他还是个纨绔子弟的时候会的,连他妈微博会员都是以前发神经充的二十年还没用完。 所以他还是挺没底气的,说是说跟老头子分家,他除了没拿老头的钱,跟以前也没什么两样。 他仍然一事无成,对得起老头子那句“把你养成这样,我死之后没脸见你妈妈。” 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呢? “你有什么脸提我妈”,是这句吗?好像是这么一句。 叮,视频渲染完成,富二代看也没看,关了电脑,出房门做饭,啊切一声,竟然打了个喷嚏。 他粉丝没说错,真有点凉了,富二代一看时间,没想到已经十月底了。 这么快。 富二代找了个外套穿,去厨房给自己做饭吃,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当个厨子,因为他做饭真的很好吃。 他嘴太刁,自己养自己,越养越刁,不知不觉能烧得一手好菜,但是他懒,又挑,马戏区这菜市场能买什么好东西,他做菜的料,翻遍整个江尧市也不一定能买来。所以他常常拣最简单的料做,导致女房东以为他只会一道葱花面。 他正聚精会神地煮水,旁边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个人。 富二代吓了一跳:“你干嘛?!我今天穿了衣服了,你别来没事找事。” 高中生仍然阴沉沉地站在旁边不说话,像是有点踌躇,脚尖在地上微小地蹭着。 富二代说:“没话说就坐沙发上等着,别挡着我光。” 高中生道:“你打鸡蛋要什么光?” “你来找茬的是吧?” “不是不是,”高中生有点不知所措,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说起鸡蛋了。 半天,他在富二代不耐烦的边缘下定决心,心一横,道:“钱,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富二代倒是一愣。 “什么钱?” “你给小夏的钱。她没花,我花的,你别找她,她不花你的钱。我会还你的。” 富二代捋了老半天才捋明白,半晌,笑了一声,眼睛却不像是高兴的。 “真行,”他凉凉地嘲讽道:“姐姐还完弟弟还,怎么着,我的钱烫手?烫手就取出来烧了,省得硌着你们晚上睡不着觉。我给她了,那是她的钱,你们姐弟俩爱怎么花怎么花,犯不着在我这儿不为五斗米折腰。滚开。” 高中生道:“你也犯不着给她这么多钱。” 富二代真是有点儿生气了,啪地打开柜子取出面条来,接着歪起嘴角乐道:“多?有多多?够我北京一套房,还是够我出门一辆车?你说你花了,你花了多少?一百万?两百万?卡里拢共那么些钱,你就算花光了也缺不了我一星半点儿,少在这丢人现眼了,我叫你走开,挡着我光了,没看见我水开了吗?葱花面,要吃就去坐着等,不吃上楼写作业。” 他自顾自说完,伸手朝旁边拿盐罐,高中生往后一退,踉跄了一下,盯着富二代,脸色越来越沉。 最后,他仍然只硬邦邦地说:“她不要你的钱。我会还你的。” 高中生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紧绷绷的,根本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 富二代在锅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面条的香气弥漫开来,他食欲全无,关了火,面无表情地把东西全倒了。 富二代也不是一个对钱没有概念的人,就算曾经是,他自以为已经改正不少了。 他曾经对钱没有概念到什么地步呢?他小时候住高档别墅,楼顶有天光泳池,楼下有温泉和高尔夫球场,外公的家里还能划船,念昂贵的私教幼儿园,念的有一天没一天的,不想上学,撒个娇,他妈妈就把老师叫到家里来,家里的活动室比幼儿园的还大。他一直以为全天下的小朋友都是一样的。电视上有时候有那些很穷的小孩,他只以为跟钢铁侠一样都是编出来的罢了。 富二代小时候是个共情能力很差的人,经常有些“何不食肉糜”的疑惑。 好在后来上学了,认字了,上网了,才知道原来自己家里还是挺有钱的,由于他的圈子和他差不离,他只觉得自己属于“一般家庭”,不贫困罢了,但是他跟他爹一样,对慈善、捐钱什么的都很热心,走在路上遇到什么捐款箱,他口袋里摸出来多少就会给多少,回回不落。 要说在之前,他给女孩儿一张银行卡,就跟大街上发传单一样,瞧着面善就给,他原先接触的那些女孩儿也没多少视钱如命的,拿了就拿了,跟拿了一张外卖单一样。 跟家里吵架之后,他来江尧投奔了个自己做生意的兄弟。摸着良心说,富二代圈子里也有有出息的,并且大有人在,他微信好友就一大排正儿八经常青藤在读,日常朋友圈针砭时弊,骂特朗普,或者那些不搞科研就要回去继承家产的,保不齐就要为神舟不知道多少号做贡献。做生意的也很多,他这个朋友老唐还是政府颁发的江尧市十佳青年企业家。 刚跑出来的时候他一心要流放自己,“投入广大劳动人民的怀抱”,老唐说,行,你以前不是拳击挺厉害吗,我找个工地你去搬两天砖先。 富二代至今也没搞清楚两者的联系。 总之他真的去搬了砖,兴致勃勃的,觉得自己年轻力壮,靠劳动吃饭挺光荣的,也够新鲜,但是他没想到一点,就是搬砖会累。 他以前经常累,跟爸爸吵架累,跟女孩儿分手累,盯酒吧装潢累,开车横穿美国累,爬乞力马扎罗也很累。 但是他不知道搬砖也很累,而且完全是不一样的累,他跟爸爸吵完架后,找个拳室打架,喝酒,把公司上下闹得鸡犬不宁,越野,干很多事情,可在工地一个上午之后,他只企盼太阳快点下山。 他只在工地呆了一天,晚上,老唐开着suv把他接回江尧商务区最好的住宅。 装模作样地发朋友圈秀了秀自己的晒伤之后,他就在江尧有一天没一天地去老唐公司帮帮忙,去兄弟酒吧里调调酒,架子端起来了,还打打上班卡。富二代那时候觉得自己搬过砖,是个普通人,已经足够了解人生疾苦了。 直到有一回。他点外卖,外面阴雨绵绵,又湿又冷,晚高峰时期,整个江尧市灰色烟雾蒙蒙,像是积灰已久的毛绒老鼠玩具。同幢写字楼的员工跟他坐一间电梯下去取外卖,一直在看手表,富二代带着耳机,摇头晃脑走在后面,一过去,正撞上那个员工对着外卖员破口大骂。 外卖员的车可能倒了一次,小小的电动,全是泥水,外卖员也全是泥水,饭却还是好好的。他垂着头,人来人往里,一声不吭。那员工拿了外卖,一边吼他,骂脏话,一边把汤菜米饭扔在了外卖员身上。 富二代搬过砖后,一直把自己放在“劳动人民”阶级,当即就火了,把手里的咖啡劈头盖脸地扬在那个员工的白衬衫上,员工傻了,富二代抬手又扇了那个员工一嘴巴,道:“你爹妈没教你做人,老子教你。” 在场的人全都吓呆了,也不敢围观,只敢站得远远地回头看。那外卖员踌躇着,上前尝试拉富二代:“没事没事,是我送得太晚了,没关系,没关系……” 外卖员赶紧给员工弯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您没事吧……” 富二代道:“你别给她道歉,你做你的工作,有什么可道歉的,不就几分钱的配送费么,装什么大款?” 员工什么也没说,含着泪恶狠狠地剜了外卖员一眼,嘴角出血地折身就走了,外卖员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忽然很灰颓地抱着头蹲下去了。 富二代安慰道:“人是我打的,你用不着有罪恶感。” 外卖员摇摇头:“再有一个差评,我这个月就一分钱都赚不了了,我扣得还没有赚的多,她肯定会给我差评的,我这个月……” 他说不下去了,蹲了半天,绝望地使劲抓着自己的头发,抬起满是水雾的眼睛看向外面的大雨,一个老大爷们,声音竟然带着小孩子似的委屈的哭腔:“江尧市的雨季到底什么时候过去啊。” 富二代不明白。他开餐馆的朋友,经常嫌外卖平台抽成太多,可为什么外卖员会因为雨季而抓着头哭呢? 外卖员没有说下去,他吸吸鼻子,站了起来,他比富二代还高,弯腰去外卖车里拿了富二代的外卖递给他,番茄龙利鱼,包装完整,热气腾腾。 外卖员说:“是您的外卖吧,我看你老是点这个,你换个app下单,签到就有这家店的红包,多的时候有七块钱呢。” 富二代没有下过单,他直接给店里打的电话,他是这家店的vip,充1000就送一个慕斯蛋糕,他觉得很划算。 外卖员走了,走过公司大门的时候,保安对着他挥着胳膊骂了两句,隔着雨幕,也能看见外卖员在好脾气地朝着保安点头道歉。 富二代提着一盒番茄龙利鱼上楼了,他其实还不怎么饿,刚下电梯,一抬头就看见刚刚那个员工,弓着腰,被小肖指着脑袋。 “都几点了,是弱智吗?喝水还能把衣服打湿,说了多少遍多买一套放在公司,现在好了,你这样怎么跟我去开会?!工作不想要就滚蛋!你来公司多久了?一个小时还不够你吃晚饭,你吃的是什么?螃蟹宴吗?把你金贵死了,要找人给你剥壳是不是?” 富二代听不下去了,开口道:“小肖。” 肖经理看见富二代来了,连忙露出笑脸:“傅哥,吃的什么?今晚唐总要开会诶,说晚点去找你,给你约了局。” 转脸又对员工道:“你不用去了,叫汪原来找我。” 员工回过头来,看见是他,她的衣服上还滴滴答答着富二代喝了一半的咖啡,嘴角被富二代扇得破裂流血,在经理面前,只能努力朝富二代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她的眼妆已经有点花了,眼周的棕色朦朦胧胧,和刚刚外卖员落满水雾的眼睛多么如出一辙。 他没有骂小肖,他知道小肖是唐哥手下很努力的一个年轻人,曾经在酒会上喝到胃出血,第二天继续上班。 富二代只把手里的龙利鱼递给了那个员工,说:“去吃晚饭吧。” 员工没有接,小肖说她不知好歹,她仍然没有接。 也没有说一句自己衣服上的污渍拜谁所赐。 她只是沉默地垂着头,带着几近讨好的歉意,安静地叫了另一个年轻人顶上了自己的职位,饿着肚子,加班到十一点。 富二代这才有点知道,尘世里,有的人付出比他多一千倍的努力,只能做到让自己的尊严不至于一文不值。 这件事过后没多久,富二代取出了身上所有的钱,下载了租房app,比来比去,搬到了马戏区。 和小白一样,他迷路在一圈掉砖落瓦的老房子之间,跟着国际生存大师在森林夏令营学的认路方式暂不好使。 “嘿!嘿!楼下那个!你都绕了三圈了,怎么,刷微信步数呢?” 那时是初春,他一抬头,一个穿着红格子的女孩,在二楼的栏杆朝他摇着一把轻盈的扇子。 阻止房东卖房子 女房东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先提出这一点的是作家,他心思细,脑子活,女房东再次上楼接电话时,他就神神秘秘地“诶诶诶”了几声。 高中生在上学,同桌吃饭的只有小白。 小白问:“怎么了?” 作家带着一种诡秘而不失狭促的微笑:“你没发现小夏最近有点不对劲吗?嗯?” 小白皱了皱眉头,他只道:“可能只是家里的事,你别瞎猜。” 作家道:“不可能,小夏哪有什么家里的事,再说了,我住在这里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看她这么神神秘秘,春心荡漾的。” 小白就知道他要往这个方面猜,没说话,作家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脑洞:“你说她不会是要恋爱了吧?我还以为她会跟你在一起呢,不跟你,那跟谁啊?楼下开奶茶店的小柳?可那是个呆子呀?不会是前几天咱们一起散步遇到的那个唱歌的吧?女孩儿不都有个天涯浪子的梦吗?年轻貌美女房东和沧桑大叔流浪歌手,还挺带感的。” 小白道:“你别职业病了,赶紧吃饭吧。” 作家道:“怎么,你嫉妒了?你们俩不会真有事儿吧?” 小白放下筷子:“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提高中生班主任了。” 小白不知道那天的班主任是作家什么人,只知道是个治得住他的,果然,作家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愤愤不平地瞪了小白一眼,这才不吭声了。 小白吃完了,准备收自己的碗去洗,站起来,看见富二代站在浴室里门口,水淋淋的,一声不响,若有所思,不知道站了多久。 “吃饭吗?” 听见小白的问话,富二代抬起眼,忽然看了小白一眼。 小白的眼力见可比作家强得多,他心里知道这一眼的含义,故意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小夏今晚做了酸菜鱼。” 富二代道:“她又上楼接电话了?” 作家说:“可不是,兴兴头头的。” 富二代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正巧女房东打完电话,下来了,远远地就嘿了一声:“你干嘛!又滴着水出浴室!你等会儿给我把地给拖了!” 富二代听着就来气,把肩上半披着的浴巾给解了,乱擦了两把头发,随手丢到一边,男人沾着水滴的身体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饭也不吃了,“砰”的一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女房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富二代主动叫住了高中生。 高中生上学早,除了小白,还很少在七点的马戏区看到这个屋子里的人。 他有点惊讶:“你还晨跑?” 富二代穿着一身新崭崭的运动装,像模像样的,刚跑完回来,没好气地答道:“怎么?我就不能晨跑?我还以为早上起来有金子捡呢,每天起这么早,不就是神经病么。” 高中生不知道他在骂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富二代道:“少拿那种眼睛看着我,跟你姐一个德行。” 高中生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富二代突然道:“你上次说的,钱的事,你姐是怎么跟你说的?她叫你还钱,还是她自己要出去挣钱?” 高中生攥了攥书包带,没吭声。 富二代踢了他一脚:“说话!” 高中生道:“她叫我别管。” 富二代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真得被她气得少活好几年。 富二代问:“你花了多少钱?” 高中生说:“十二万三。” 富二代噎了一下,十二万,蚂蚁花呗额度也不止这么点,亏这姐弟俩当个天大的事。 他瞪了高中生一眼,严肃地道:“叫你姐别还了,听见没有。” 高中生说:“得还。” 富二代使绝招:“一个月一千二,我租十年,你就当我预支房租了,行不行。” “你到底想说什么?”高中生眼里有了警惕:“我上学要迟到了。” “你少来,”富二代道:“你没逃学就不错了,还怕迟到。” “我想说的是,”他仔仔细细地看了高中生好几眼,确保他在听他讲话:“你姐最近,是不是准备卖房子了?” 高中生吓了一大跳。 “怎么可能?” 富二代白了他一眼:“她最近一直不是在打电话吗,我昨天晚上偷听她讲话,她说这个星期六晚上要跟一个人面谈,那个人成家什么的,还说房子不看了,还提到了手续,说都办完了。她还说了,越快越好。” 高中生听完,硬了,拳头硬了,咬着牙就要揍富二代,富二代挡住了,忙道:“我只是偷听,又没有偷看!” “那也不行!” “那你真等着你姐傻不拉几地把这房子卖了还你那几万块钱?卖房给你还债,你就说她干不干的出来吧。” 高中生沉默了,捏紧的拳头泛白,嘴唇崩成一条线。 富二代道:“事关重大,你这几天必须给我打听清楚,不然我可收利息了,到时候卖房还不上,叫你姐把你卖给我做牛做马。” “滚!” 高中生也确实焦虑了,卖房还钱这事儿,女房东还真干的出来。 她说白了就是靠这房子活着,高中生觉得天大的事也不能动这房子,他着急了,强装镇定地去跟女房东说星期六晚上陶梦媛叫她去趟学校,女房东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会儿,道:“你跟陶老师说说,星期天行不行,我那天晚上有事儿呢。” 什么事比陶梦媛还重要!高中生心里立马拉了警铃。 “什么事?” “你别管。不许逃晚自习,陶老师说了,你老是逃星期六的课,以后再被我发现,你晚上就给我抄书。” “什么事这么重要?” 女房东抬手就打他:“叫你别管了!” 高中生暗中大喊不好。 “确定是这家酒店吗?这可不便宜,不像小夏的作风啊。” 作家跟在富二代后面,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酒店大厅。 小白想了又想,还是一把拽住了富二代:“卖不卖房子都是小夏的事,我们不能干涉。” 富二代道:“你不想住这儿了?江尧市这么大,你不继续你的艺术寻找了?” 小白道:“我们还可以再找其他租房子,怎么能破坏房东卖房子呢?况且,她肯定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我们应该想办法帮她筹钱,而不是……” 富二代不耐烦道:“困难个貔貅,就是那丫头脑子有问题,你要么现在就走,要么就撒开我,跟我们一起进去。” “可……” “行了,”作家道:“高中生还能坑小夏吗?他都说了必须得拦着,我们能袖手旁观吗?” 高中生忽然又瞟了他一眼:“你现在倒是积极。” 富二代心烦意乱,懒得听他们在这东一句西一句,挣开小白道:“我现在就这么说,小夏现在瞒着我们要卖房子,要说不仁不义也是她先不仁不义,出于房客,我们来要个说法有什么问题?其次,她卖了这房子,第二天就得去捡破烂,要不要拦着她,你们自己想想。我进去了。” 高中生立刻跟了上去,作家当然不希望自己还得重新找房子,况且这么好的房子不好找,这么好的房东,这么好的室友更不好找,他不由分说,一把拉着小白进去了。 小白一方面,觉得自己不应该跟着他们进去破坏小夏卖房,另一方面,又怕自己不拦着,富二代撒起泼来,无辜的买房同志遭到无故殴打,权衡利弊之后,还是跟上去了。 四个人要了张桌子,有个花雕窗框,影影绰绰地正看着小夏预定的2209桌。 他们约定的时间是六点半,现在已经六点了。 作家左顾右盼着,接过服务员的菜单,一看,吓得赶紧递给富二代,忙道:“你点吧,你点。” “点什么点?给你来吃饭的吗?!” “对不起,先生,现在是晚餐高峰期,如果您暂时不需要用餐,可以在我们大厅等位。” 富二代正目不转睛地盯着2209,烦死了,看也不看地道:“那就随便点。” 作家乐道:“那我点了?真点了?你叫我点的,到时候你出钱。” 富二代额角青筋一跳,作家赶紧收声了,专心致志地看着这昂贵的菜单,正修修改改地点了两个菜,富二代突然道:“那畜生来了。” 小白说:“注意言辞。” 是个男人,带着金丝眼镜,穿着黑色的西装,一整套,皮鞋,打了领带,这哪是来买房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妈来结婚的。 那个人在2209落座了,先点了两杯饮料,居然还是小夏最爱的双莓酸奶,彬彬有礼的,现在正在平静地翻看菜单,富二代越看越火,简直到了火冒三丈的地步。 花雕的窗框有碍视线,高中生看了好半天,才看见那人完整的长相,半晌,惊呆了:“是他?!” 你被人侮辱了?男的女的? 如果高中生有个此生必揍一百人的榜单,梁偏安一定稳居前三。 他是女房东大概二十岁那年的租客,高中生还在上初中,对男女感情之事认知比较朦胧,现在,他对着富二代风声鹤唳,而那时,若不是学校突然放假,他回家撞见女房东跟梁偏安执手跳舞,他还一直以为两个人就是普通的租客关系。 梁偏安是个主编,跟作家这种网文作家不一样,是个一丝不苟,戴着眼镜,吃饭后还要拿湿巾擦拭嘴角的人模狗样的大出版社主编。 至于他为什么要来马戏区租房子,也是个跟小白差不多的“寻找世俗最深的一点烟火气”之类的狗屁不通的理由。 那天的歌是《花样年华》,梁偏安牵着女房东的手,在马戏区空荡的客厅里,踩着白瓷地板上跃动的光影,跳这样一首老曲子,音乐声在屋子里回荡着,女房东特意穿了一件旗袍。 那是女房东唯一一次穿旗袍,因为梁偏安喜欢。 这是女房东第一次恋爱,梁偏安不在家的时候,她就捧着自己的脸在沙发上冥思苦想,她跟梁偏安结婚以后,高中生该怎么办。 高中生还很懂事地安慰她,没关系,我可以再找一个房子。 他也希望女房东拥有一份爱情,一个家,他现在也是这样希望的。 只可惜梁偏安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不能跟小夏结婚,因为他已经跟别人结过了,要不是那妻子找上门来,女房东可能还要捧着脸继续想着她结婚的时候该穿什么衣服,白色还是红色,长裙还是头纱。 高中生再也没见过梁偏安,他是个很要面子的人,闹剧过后,再也没出现在马戏区,甚至离开了原先的出版社,换去了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可女房东走不了,他的东西都被女房东丢掉了,只有“勾搭有妇之夫”的名头,怎么也丢不掉了,还有许多马戏区的男人觉得租她的房子就能跟她好,一时间来客如云。 女房东在马戏区的坏名声,梁偏安是大功臣。 但是高中生觉得梁偏安最大的功勋还不止于此。从那之后,高中生再也没见过女房东捧着脸想着什么人,她第一次的爱情死得很壮烈,一个少女对的未来的憧憬像冯奶奶烧完的垃圾一样渣都不剩。 高中生上次在高档场所打架,赔了人家十二万,很是麻烦,但现在要是能暴打一顿梁偏安,二十万他也愿意。 他说:“我想打他已经想了好多年了,不要跟我争。” 富二代连忙拉住他:“等一等。” “你说他当年出事,立刻离开了江尧市,那他现在怎么可能倒回来买马戏区的房子?如果不买房子,他说手续办好了,是什么手续?” 高中生忽然一惊。 “卧槽,”作家道:“结婚以后遇见真爱,辗转多年离婚了,再回来娶她,怎么还有点感人哪?” “感你脑袋的人,”富二代说:“婚内出轨,还一出事就拍屁股走人,这种没骨气的废物男人,八成是被老婆甩了吃回头草来了。” 富二代说:“我得收拾收拾他。” 还他妈花样年华,我看你长得像花样年华。 梁偏安点完菜,递上菜单,朝服务员礼貌一笑,对面忽然拉开椅子,自作主张地坐了一个男人。 年轻而英俊,穿着简单的外套,身材训练的痕迹非常明显,无疑是个优秀的男人。 男人对他一笑:“您好,这个位置是我预约的。” 梁偏安微微一怔,也笑道:“对不起,这个位置是我预约的,我已经点完菜了,你可以找服务员确定。” 男人惊讶道:“怎么会?我已经跟人约好了,她马上就来了。” 梁偏安道:“对不起,你可能记错了。” “怎么可能呢?我等今天已经等很久了,不可能记错的,她说的就是金色梦乡二楼的2209啊。” 梁偏安皱眉道:“谁说?” 男人露出了一个羞怯的笑容,像个骄傲的大男生一样,快速地给他展示了手机里一张女房东的照片,羞涩地赶紧收了起来:“哈,我未来女朋友,好看吧,我好不容易才约她出来的。” 小白眼见着梁偏安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忙道:“不过如果真的是你预定的,那我就再确认一下,你等一下,我问问她。” 小白装模作样地发完微信,连忙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抱歉,她跟我说改时间了,这可能是你的位置,打扰了,我先走了。” “对了,”小白又折回来:“穿西装最好不要穿这样的袜子,像搞推销的。” 小白走了以后,梁偏安坐立难安了一会儿,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袜子,已经六点半了,服务员上了第一个前菜。 梁偏安拿出了手机,正要拨号,对面又来了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跟方才那个完全不同,丝毫没有和蔼可亲的气质,像是一辆在车库被精心保养的越野车。 男人开门见山:“你也是来跟小夏相亲的吧?哎,吓我一跳,我还以为竞争对手是刚刚走的那个呢,你看起来就好多了。” 梁偏安脸色都要变成桌脚垫了,他一句话也没说,铁青着脸看着富二代。 富二代很自来熟:“你姓什么?叫什么?别这样看着我,知根知底百战不殆嘛,你做什么的?推销?” 梁偏安怒极反笑:“那请问你又是做什么的呢?” 富二代说:“太土了,不说了。” 梁偏安冷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我看看你姓什么叫什么?” 富二代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车钥匙丢在桌上,叮的一声,隔壁两个桌的目光都被牢牢地吸引了过来。 富二代道:“非要说的话,叫总裁也行,但是真的挺土的,现在大街上五个人三个不都是总裁么?” “对了,”富二代诚实地道:“我姓傅。” 梁偏安看着那车钥匙,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了,半晌,他才抬起眼睛看着富二代,脸部不自觉地扭曲而抽搐着。 他说:“你来跟小夏相亲?” 富二代点点头:“马戏区租房子那个,其实也不能说是相亲吧,毕竟我追她那么久。” 梁偏安笑了:“你以为你是唯一一个?刚刚走的那个,还说王小夏是他女朋友。” 富二代拿起桌上双莓酸奶喝了一口,叹了口气道:“哎,追她的男的一直就这么多,我能怎么办,习惯就好,见招拆招呗。唉,要是那些男的都像你这样就好了。” 富二代又把酸奶吐出来:“对不起,这家店的饮料一直做的不怎么好,下次你最好给她从江尧国际带。” 富二代看了看腕表,梁偏安也一直看着他的腕表。 他说:“我好像来早了点,可能她先约了你吧,你好好表现哦,这酸奶我喝过了,你再点一杯吧。还有,下次不要喷这种香水了,闻起来像家倒闭的银行似的。” 论气人,富二代是一把好手,他站起来就走了,走了两步,想起来车钥匙还没拿,带着歉意的笑容,倒回来,把那串朴实无华的豪车钥匙拿在了手上。 富二代走开没两分钟,第二个菜送来了,梁偏安横看竖看,气得头昏脑涨。 “别上了,”他说:“我走了。” 服务员道:“可是我们这边已经下单了,要是您着急,这边帮您催一下。” 梁偏安道:“不用了,你们自己吃了吧。” 他站起身,拿了外套就走,走到门口,他忍不住拿出手机,一看,居然还有小夏的未接电话。 梁偏安冷笑一声,给她打了过去,第一个被挂掉了,要是往常,他就不打了,现在他气得胸闷气短,一个一个不停地打了过去。 女房东手机不停地震动着,在老师办公室的她无奈地捂着手机道:“对不起陶老师,我接个电话。” 她一接,梁偏安冷嘲热讽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你真行,你有意思吗?” 女房东一愣:“我不是给你发了短信,说改到八点了吗?” “别装了,”梁偏安道:“你既然恨我,何必答应来见我?既然不来,又这么大费周章地找人侮辱我,好玩吗?你舒服了吗?” 女房东吓了一跳:“你被人侮辱了?男的女的?” “王小夏!”梁偏安气得跳脚:“我好声好气地回来找你,这几天也说了这么多,我以为你是那种懂事的人,我真是太单纯了,居然还以为你真的在等我。” 女房东尼玛傻了都:“谁等你了?不是你求我见面的吗?” “我真的太蠢了,真的,”梁偏安凄凉地一笑:“我居然以为我们还有可能,我以为我们这次见面是为了重归旧好,我以为你至少是真的爱过我的。现在我什么都没了,我抛下了一切回来找你,结果你就是这样爱我的么?” 女房东举着手机,站在青春洋溢,人来人往的校园暮色里。 她说:“梁偏安,你错了。” “我是错了,我错就错在真的相信女人,相信你是真心愿意和我在一起的。” 女房东什么也没说。 “小夏。”梁偏安的声音传过来,像是一张疲倦的唱片。 “我们真的就没可能了吗?我是真的爱你的。你呢,你爱我吗?” 女房东挂断了电话。 滋滋的电流刺疼了梁偏安的耳朵,暮色四合,他想起曾经于他执手跳一支老旧舞曲的二十岁的女孩子,她年轻貌美,笑靥如花,穿着修身的旗袍在昏黄的光线里露着白细的小腿,地上光滑的瓷砖像是上好的歌厅,那时候,他肆意地浪费着她的花样年华。 谁□□了?! “点击提交”。作家最后浏览了一遍今日份的更新,点击了确定键。 他每天要更新两部小说,今天的终于更完了。 前几天经过他们的搅黄,小夏最后也没跟梁偏安见上一面,她什么也没说,房子也好端端的,作家看了看日历,距离自己二十七岁生日只差十来天了。 他抬了抬头,在椅子上看了看这间住了一年的屋子。 屋子是很好的屋子,如果这是他的房子就最好了。那样他就用不着赶鸭子上架地写些烂俗的小说,成天逆天改命,□□丝逆袭。作家已经很久没认认真真地读完一本厚重的文学书籍了。 然而,饶是这样地一门心思扑在恰饭文上,他仍然是个穷人,听到房子两个字就头疼得很,已经到了不能提的地步。 他站起身,在温暖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原先他也有这样的未来焦虑,但是最近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也许是从他重遇陶梦媛那一刻开始的。 大约每个男人都做过莫欺少年穷的梦:青涩时期遇见美丽高贵的公主,迫于现实不得不离开,备受煎熬中过关斩将,一路逆袭,多年后,成为大佬,系着昂贵的黑色皮手套走进宴会厅,美丽的公主仍然美好纯洁,他在容光焕发、万众瞩目中带走了这个属于他的女人,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对他礼让三分,从此江湖上流传着他的传说。 现在他万事俱备,只差成为大佬了。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一步么? 当然富二代是肯定没有做过这样的梦的,作家酸溜溜地想,他的故事肯定停留在遇见公主,然后直接到了带走她。 小白肯定也没做过这样的梦,怕是他还没开口,公主就提着裙子跑过来为他赴汤蹈火了。 “笃笃笃”,门响了,他停止胡思乱想,赶紧上去开门。 女房东站在外面,笑嘻嘻地朝他亮出一副手套:“快出来吧,小白今天买了螃蟹!现在的螃蟹可肥了,出来吃了螃蟹再接着写吧。” 作家一闻,还真是无敌香的螃蟹气息,往桌上一看,辣炒大闸蟹,清蒸秋膏蟹,橙红橙红,满满一桌。 刚刚还在苦恼人生无望的作家马上就吸了吸口水,戴上了手套。 蟹是好蟹,这一大桌下来怎么也得小一千,作家没敢问钱的事,又心虚又暗喜地开动,上回去金色梦乡,菜都点了,梁偏安走了以后富二代也走了,金主都走了,他哪还好意思坐着啊,那一桌菜,富二代钱都付了,就那么一口没动地浪费了。给作家惦记到现在。 螃蟹肥美,女房东烧的也不错,江尧市沿一直是鱼米之乡,也算有名的美食之都,作家不是江尧人,考上江尧大学、读完研后,一直被这口吃的馋的不想走。 这是座底蕴丰富而潜力无穷的城市,作家一直希望自己也是这样。 富二代是北京人,又在国外呆了好些年,对付起螃蟹来有点笨手笨脚的,吃一半还把手给划了,女房东乐了:“怎么,你不是天天吃五星级的嘛,五星级的都不会吃螃蟹的吗?” 富二代不屑道:“五星级都有人剥好送嘴里,用得着你这样又砸又咬的。” 女房东还要反驳,富二代终于完整地剥出大蟹钳,蘸了料水,塞进女房东嘴里,道:“行了,现在你也吃过五星级的了。” 女房东咂咂嘴,也不知是什么味道。 作家酸了,他说:“我也想吃五星级。” 正嘻嘻哈哈地吃着,作家手机响了,他忙把碗里的蟹黄吃了,咬下油乎乎的手套,擦擦手接起来。 “嗯嗯,是我。” 接了两句,作家忽然变了脸色。 他诧异而震惊地听着,两只手套都摘下来了,垂着眼睛,脸色白了又白,时不时地嗯上一声。 女房东小心地问:“怎么了?” 作家忽的哗啦一声站起来,没跟任何人说话,外套也没穿,鞋子也没换,立马出门了,这一反常态着急忙慌的样子有点吓人,女房东看着门的方向,担惊受怕地问:“要不要出去看看呀?我们出去看看吧。” 富二代道:“吃你的吧。” 女房东急道:“你看他火烧眉毛的样子,不得出事儿了吗?” 富二代道:“你干吗老不放心这不放心那的,他一个快三十的成年男人了,真有事儿,人家心里还能没主意?用得着你呵三护四,把他当个小孩儿似的看着?” 小白也说:“你放心。” 富二代又给她剥了一只蟹腿,放在她碗里,状似无意地道:“再说了,不许人家躲起来,接小情人的电话?” 高中生就特恨富二代对女房东这个自然而然不清不楚的样,瞪着他,道:“那你给她剥什么螃蟹,她也不是小孩了。” 富二代乐了:“你姐不是小孩儿,你是?” 女房东以为高中生在要螃蟹,忙喜笑颜开地把碗里的蟹肉全夹给高中生,又补了一块大蟹黄,道:“你本来就是嘛,来,多吃点,长身体,长的高高的。” 富二代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剥出来的蟹腿被高中生吃了,气急败坏道:“螃蟹长什么身体!?长身体多吃点大米馒头去。” 小白笑着说:“你跟小孩子置什么气?我来剥,我给你们一人剥一只。” 小白很会剥螃蟹,他给作家也剥了几只。 作家被人告了,被告的莫名其妙,被告的突如其来。 他早年间是写严肃文学的,类似《白鹿原》《第七天》那样带点魔幻现实的小说,大学的时候,导师还说他是江大小余华。 但是他又离真的余华差得远了,写出来的东西既不足以载入史册,也博不了大众眼球,除了几个公众号短暂地写过评语推荐过,现在基本在书店最底层也难找着了。 作家一共写过两本严肃文学,从大学到研究生毕业,其实他真的是个挺有才华的人,就是八字可能跟钱犯冲。 差点进了江尧市作家协会后,作家再也没写过正经的作品了,那些百万字的魔幻现实真的成了他的魔幻现实,回想起来像是魔幻,可确实是现实。 作家万万没想到突然有人跳出来告他的滞销书,他自己都快把这两本书忘了,他妈的居然还有人告他。 还告他淫/秽/色/情。 作家给气魔怔了。 “谁□□了?!谁□□了?!”作家在咖啡馆朝着当年的编辑囔囔:“这是文学!是艺术!谁这么闲?!他怎么不去把马尔克斯告了,把渡边淳一告了呢?!” “行行行,”编辑戴露露拉他:“消消气,消消气,我特意从长沙跑过来找你,咱先别骂这个人,咱先想想办法行么?” 戴露露能想出什么办法,戴露露原本也不机灵,近年结婚后老公宠得太好,更不机灵了,出了许多馊主意后,建议作家实在不行可以坐牢。 赶走了戴露露,作家坐在咖啡馆揉脑子,仔细地想自己得罪什么人了,现实中网络中都想遍了,愣是没想出来,一杯咖啡喝完了,作家决定先回家。 结账的时候,得知戴露露已经结过了。 戴露露脑子不聪明,有时候还有点小作,就靠长得美,能撒娇,本质还算善良,嫁了个无敌好老公,每次想到这,就像看见别人吃喂到嘴边的螃蟹,作家又双叒酸了。 作家迷惘又沉重,不知不觉又绕到自己看好的一处楼盘那边,已经开始预售了,风水好,环境好,地段好,买房还送充电宝,除了贵,简直什么都好。 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不知道怎么想的,跑去给保安买了两瓶矿泉水。保安以为他是即将入住的业主,客气一笑接了过来,指指东边,道:“这房子买的太值啦,那边马上要加一条地铁线,现在好啦,地铁也到家门口,这房子又得升值。” 保安的语气中又有自豪又有羡慕,作家听着只有羡慕。 回到家,女房东问他怎么了,他摸摸脸,害地笑了一声。 “没什么事儿,”作家道:“我编辑路过江尧来玩儿呢,请她吃个饭。” 富二代笑道:“是你请人家吗?” 女房东正在跟富二代剥柚子,闻言踢了他一脚,朝作家笑道:“别理他,你没事就好,来吃柚子吗?对了,我们给你留了螃蟹,晚上给你煮海鲜粥喝!都是剥好的哦,五星级。” 面前就像已经出现一锅咕噜咕噜的砂锅,温暖和熨帖一下子将他柔和地包裹。 他喉咙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救我! 作家是凌晨被警察带走的,那天小白刚好不在家,女房东被吵醒时,看见楼下站在拿手铐的人,吓坏了,还以为小白因公殉职,他同事送悼来了。 她使劲揉眼睛,才看见他们敲了作家的门,把作家带出来。 女房东又吓坏了,以为作家就是小白要找的坏人。 一共来了两个警察,富二代在跟他们吵吵闹闹地争论,高中生在楼上皱着眉头,关键的作家被淹在人群里,反倒看不见表情,只看见后脑勺乱糟糟的,刚被从床上拉起来,他本来就怂,此时此刻稀里糊涂的,被铐上了,还安安静静的,完全就是个任人宰割的肉包子。 女房东马上就护起犊子来了,穿着睡裙就冲了下去,高中生喊了句什么,她也没理会。高中生没法子,也立刻追下去了。 作家果然睡眼惺忪的,无意识地鼓着脸,像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梦里,警察带着他要走,他嘴里不清不楚地说什么,细若蚊呐,富二代巴拉巴拉跟警察说了一大堆话,他往富二代肩膀上一歪,又要睡过去。 富二代来火了,一巴掌朝他脸上抽过去,把他从梦里抽起来。 警察立刻道:“不许打人。” 作家疼醒了,看见面前两个警察,腿一软,忙道:“我没有,我没有。” 富二代烦躁:“你没有什么你没有,你再睡几分钟人都投胎了。” 警察说:“同志,你这样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女房东跑下来了,素面朝天,睡裙还带着娃娃领,急得喘气,富二代一见就把眉头皱起来了。 “小夏!”作家白着脸,结结巴巴地道:“救我!” 女房东更急了:“警察同志,你们抓人也要讲道理呀。” 富二代替警察答道:“他涉黄。” 女房东哑了。 作家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大哥,你听我解释……” 警察道:“去警察局解释吧。” 女房东以为是作家在网上写的网文涉黄了,在她印象里,网页上跳出来的小说确实都涉黄,她只知道作家是个写网文的,不知道他原来还涉黄,一时也不敢替他辩驳,只看着作家道:“那你到底写了什么呀?” 作家说:“那是文学!是能出版的!我没有!” 警察抓了他就要走,富二代给女房东披完了衣服,把警察一拽,道:“是这样,警察同志,他可能的确写了点不正当的东西,但是你们抓捕也得有个时间吧?你这大晚上把人从我们家铐着带出去,街坊四邻怎么想他?怎么想我们?他以后还要做人吗?我们家以后还做人吗?屋子里可还有个学生呢。” “再说,”富二代道:“文学黄不黄咱们说了可不算,他该不该被抓还得另当别论。” “傅哥,”作家感激涕零地道:“你真是我亲哥。” 警察对视一眼,没说话,高中生道:“你摸摸他胳膊试试,跑不赢你们。” 警察看家里真有个孩子,想了想,把手铐撤了收好,道:“我们也只是先带他去局里调查,除了出版作品,网上作品也在排查,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警察没穿警服,跟作家一起前后地出了门,作家原以为事情会不了了之,没想到警察居然还上门了,吓得魂不附体,两股战战,脑子里一团浆糊,只能跟着走了。 临走前,富二代又问了句:“网文这么多,你们是怎么发现他疑似涉黄的?” “哦,”警察说:“上面说,接到了群众举报。” 女房东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富二代正在开作家电脑,看这个吊人一天到晚究竟写了些什么糟心玩意儿。 他一目十行地看着——就是普通玄幻小说,还在大网站上有点儿粉丝,有点儿带颜色的也就是个擦边球,真淫/秽/色/情,乐扣网[ 作家更文的网站 大牌影视公司乐扣旗下网文网站(作者虚构)]也得给他封号。 但是作家这么多年写的网文实在是太多了,马甲也有好几个,别说一晚上,三天三夜也找不全、看不完。 富二代干脆把电脑一关,道:“行了,估计是哪个看他不顺眼的报复他,把人查出来就没事儿了。” 他那下巴指指高中生:“回去睡觉,明儿上学呢。” 高中生也跟女房东道:“你急也没用,上去睡觉吧,明天早上再找人。” 女房东给小白打电话,小白都没接,——他好像找到一个□□里卖电影票的活儿,女房东知道那个□□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小白肯定是工作去了。 但现在作家被警察带走,女房东只能想到找小白——她知道她知道,白警官是特警,派出来做卧底的高级警,不可能给她做些疏通后门、贪赃枉法的事,但是这个情况,不找小白她还能找谁呢! 电话里嘟嘟嘟的,她心里的鼓咚咚咚的,没听见高中生说话。 富二代就看不惯她热锅蚂蚁这个样。他走过去,不由分说就把手机拿过来,一看名字,笑了一声,嘟的一声摁断,把手机远远地朝沙发上一丢。 作家那天说的话,又在富二代耳朵里响起,扎得富二代又疼又痒。 他语气带讽地问:“怎么着?人叫你睡觉听不见,成天往外跑的那个你还当神供着?” 高中生走过去,一把把女房东拦在身后。 女房东本来就着急,梗着脖子道:“不找他难道还找你吗?找你有什么用?找你去跟警察吵架,说话难听的吗?” 她还介意下午他说作家编辑请他吃饭那句话。富二代就搞不明白了,为什么这屋子里所有人,高中生,摄影师,写书的,她都能这么大爱无疆,一个个跟亲哥亲儿子似的,到他这儿,就成天气得他一头火。 他是没交房租吗?还是长得难看? 富二代冷笑一声,道:“行。” 他倒退一步,眼里已经没了一点笑意,嘴角仍然是上扬的,讥诮而薄凉。 “王小夏,”他发自内心地佩服道:“你真行。” 高中生冷声道:“你管不着她。她想给谁打电话就给谁打电话。” 富二代是真火了,乐道:“是吗?那她前几天跟姓梁的打电话,你怎么就不乐意了?是你想让她给谁打电话,她就能给谁打电话吧?” 此言一出,高中生跟女房东的脸色同时垮了下来,富二代吹了个口哨,真有意思,这姐弟俩同步起来真像一家人似的。 女房东极力冷静地道:“你怎么知道梁偏安?” 富二代道:“我知道的可多了,你不知道我以前是五角大楼的吗?” 他一向毫无正形,此刻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是惹得女房东怒火中烧,冲上去就要打他,他冷冰冰地看着她,等待着她手上的力道,高中生把她一把拦住。 高中生以为他刚刚会说“问问你弟弟”,可他没有。 高中生看了富二代一眼,富二代仍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把咬牙切齿的女房东拦得更紧了,垂下眼睛道:“你别理他。” “我困了,”高中生拿出杀手锏,小声道:“我明天还要升旗。” 女房东盯着富二代,对方也不客气地望着她。 半晌,她从高中生胳膊里站直。 “回去睡觉吧。”女房东吸了吸鼻子,极力克制下内心的怒火狂澜,冷漠道:“我自己找人帮忙。” ※※※※※※※※※※※※※※※※※※※※ 今天的王傅吵架了吗?吵了。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评论和收藏!!这是对我最大的鼓励,但是我可能等级不够还是没有签约 没办法给大家发红包…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我一定按时更新!!多写存稿!争取早日实现双更!谢谢大家! 你跟我也不熟吗? 她能找谁呢?女房东谁也找不了,她只是赌气罢了。 但是她又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作家被押起来,江尧市扫黄力度一直挺大的,真关进去几年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 女房东托着脸,坐在门口的摇椅上发愁,天气转凉以后,富二代还在摇椅上放了两个大靠垫,他带女孩儿去游乐场打气球赢回来的,靠着又暖又软。昨天才吵完架,女房东一时火起,拿起来就丢了下去。 她从早上坐到中午,高中生都回家吃饭了,她还在门口愁眉苦脸地想办法。 高中生问:“饿不饿?” “呀,”女房东这才反应过来中午了,有点慌张地道:“我忘了时间了,我还没做饭呢!怎么办?我现在去下饺……” “不用,”高中生道:“我等会下去吃点沙县就行了。” “你在这坐了一早上?” 女房东垂着眼点点头。 高中生想了想,脑子里忽然想到一个人,有点报复性地道:“你跟陶老师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找她帮忙,她家里在市里有关系。” 女房东有点犹豫:“让人家知道咱家有人写黄色,会不会不太好呀?” 高中生道:“他只是租客,不是家里人。” “这孩子,”女房东皱起眉毛:“怎么说话呢,大家住在一个屋檐下,就是一个家里人,互相帮衬,互相照顾,明白吗?不许再说这种话。” 高中生心里想,哪门子互相照顾,不就是你照顾他们吗? 他只说:“没关系,陶老师不是挺爱管咱家的事吗?” 女房东又批评他:“你就是记恨陶老师上回给我打了电话。你这个态度是不对的,第一,老师是为了你好,第二,老师做的没错,是我先给老师打电话的,第三,一开始你就不该去卖酒!” 高中生心里不同意,嘴上没吭声,只道:“吃饭去吧。” 女房东只能试着找了陶梦媛 。 谁想到话还没说完,陶梦媛比她还激动,给女房东吓着了。 “不是不是,”女房东忙摆手道:“不是真的淫/秽/色/情,是不知道哪个群众举报,估计是个跟他有仇,准备报复他的……” 陶梦媛置若罔闻,急得脸都红了,快速地收拾着包,站起来道:“小夏姐姐,你知道是哪个警察局吗?” 陶梦媛还是头一回这么喊她,她诧异地看着对面的人——陶老师显得实在是太着急了,女房东都做好了被陶老师婉拒的准备,谁晓得她这样热心。 陶梦媛不会是在嘲讽她吧? 女房东犹犹豫豫地道:“老师,可能我没说清楚,不是上回您见到的那个……他姐夫,是另一个,您没见过的,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陶梦媛道:“姓吕,对不对?” 她红着脸说:“我……我上次去找高同学,在你们家见过。” 女房东总算放下心来,赶紧站起来道:“就是他。我知道是哪个警察局,我带你去。真是太谢谢你了,老师!” 陶梦媛跟着她一起跑了起来,半天,女房东又站住脚了。 陶梦媛问:“怎么了?有其他情况吗?” 女房东想起来:“他之前就出了这个事,我问他,他说没事,现在想起来,肯定是不想我插手。” 女房东踌躇道:“陶老师,能不能您一个人出面?就说是小高叫您去的,我不去看他在警察局那个样子了,他一向爱面子,肯定不愿意给家里人瞧见。而且,我对什么政府啊,法律啊,一窍不通,去了一激动,吵吵嚷嚷,搞不好还要给您添乱的。” 每次见到陶梦媛,她心里都会有这样难言的自卑感。她土,又俗,身上带着马戏区洗不掉的穷酸味,陶老师这样落落大方、笑不露齿的大家闺秀,出面跟警察讲话,走进那些看着就吓人的高堂明镜的市政厅,才更有分量、更正常吧。 她就算了。既给政府的人瞧不起,也给作家丢人。 陶梦媛没心思顾及这么多了,拉了拉女房东的手,便道:“那我先去了,小夏姐姐,你等我消息。” 她一溜烟就跑了,街角停着她的车。 如同高中生见到破门而入的女房东时面色一沉一样,作家看见来保释他的人是陶梦媛,脸色立刻就变了。 又沉,又冷,又难看,陶梦媛又被吓得不敢看他,只鼓起勇气小声解释道:“是、是高同学叫我来的。” 作家什么也没说,刚刚还跟警察姐姐哭诉衷肠的怂包货忽然变成了径直出门的超胆侠。 陶梦媛朝着警察局的人腼腆而羞怯的一笑,连忙小步跟了上去。 已经又是夜色降临,华灯初上,作家在警察局配合调查将近二十四个小时,身上都一股警察局的味道。 作家知道她家在市里许多地方都有人,教育局,市政府,没想到还有个警察局。 他无端一股怨气,或者说恼怒,不知道是恼怒陶梦媛还是恼怒他自己。 他冷着脸,在路灯下大步流星地朝前走,要是给他们看见,肯定得飞起给他一脚:“装什么周润发呢?” 但是这幅样子,对陶梦媛来说却是熟悉的,基本上她每一次见到的学长,都是这幅样子。她有点欣慰地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学长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一如既往地讨厌我呢。 橘黄色的路灯在路边投下了暖暖的影子,秋风却卷着清冷的气息,陶梦媛穿着高跟鞋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作家周润发般的步伐。 她边跑边从包里给他掏文件,手忙脚乱地:“这是有盖章的文件,以后要是还有麻烦,你得收着……” 她想塞到作家无动于衷的手里,作家仍然那样无动于衷,最后反而手一扬,她跑了一整天的才弄好的公关文件被他扔得满街都是。 陶梦媛站在白色的a4和橘色的灯影下,像是王家卫的电影,美丽得让人头脑都要空白。 “我要你帮忙吗?” “我也没做什么……” “别自以为是了,拿回去,我用不着。” 她把裙角攥得微裂,眼底波光粼粼,半晌,勉强扬起一点笑道:“有备无患嘛。” 作家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陶梦媛道:“是高……” “我跟他不熟。” 那我呢,你跟我也不熟吗? 陶梦媛不敢这么问,她只能讨好地一笑道:“没事就好嘛,本来就属于误判,我只是帮忙找人早点把你放出来而已……” 她信誓旦旦地看着作家道:“你无罪,这是警察说的,不是我说的,你的书属于文学正常范畴,是举报的人判断错误……” 作家一笑,道:“难道不是因为他是法官的侄子吗?” 陶梦媛一怔,没想到他也知道了。 作家在跟警官姐姐哭诉的时候,警官姐姐就于心不忍告诉他了,举报者是法官的侄子,局里不好不管,才出警了,他心底拔凉拔凉的,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虽然还没搞清楚那个人跟自己什么仇,但是已经做好判刑的心理准备了。 谁知美丽的公主忽然进入到这个故事,带着系着昂贵的黑色皮手套走进宴会厅,在容光焕发、万众瞩目中带走了蹲局子的他。 这他妈哪个男人受得了,除了富二代,他就能美滋滋的。 那是因为如果他想,他随时能去拯救公主,被公主救了一次只当调情,当个偶尔撒娇的小奶狗。 而他不能。 他只能一次一次被公主救。 作家看不出表情地道:“我要回去了。” 他径直就走了,半晌也没听到后面的高跟鞋响,微微回头一瞥,看见陶梦媛蹲在地上,一张又一张地捡起那些盖着红章的白纸,纸张被风卷起飘走,她就弯着腰小跑着跟上去。 傻子一样。 作家吸了吸鼻子,他知道这些文件还是会到他手上的,通过高中生也好,通过什么也好,总之一定会平平整整地到他的手上。 他也会珍惜地收好。 只是此时此刻,他仍然转过身,没有回去帮她,依旧形单影只地走在回到马戏区的路上,留陶梦媛一个人在昏黄的路灯里,一次次弯腰捡起那些飘飞的纸张。 几天后,一份调查结果也寄过来了,不知道是警察局还是什么别的人,总之是帮他查清楚了。那个举报者居然还是他粉丝榜前三的一个人,id熟得很,他一看到这个id就明白了。他在更的小说里的一个角色,小玉,很讨喜,前几章死了,这个人很喜欢小玉,在网站上发了许多私信要求他把小玉复活,作家一直没回复,大概是出事的前天,他于心不忍,回了一句,真的很谢谢你喜欢小玉,但是他真的死了,不是剧情需要,也不会复活了。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了。 没几天,他就人肉出了作家的姓名,住址,曾经的作品,曾经的出版社,那人也没真想把作家关进去,原计划是让作家在里头呆两天,意识到事态严重了,再叫他复活小玉。 不知哪方出的手,那人老实了,没有警察上门,戴露露回了长沙,那人给他刷了一票大的打赏之后账号也注销了。 作家看完无言以对,心里万马奔腾,被这个魔幻的故事震惊到一时产生了自己是个知名写手的美丽错觉。 作为一个靠稿费房都买不起的五线作者,作家还有点恍恍惚惚的成就感。 当然,陶梦媛收好的文件也不出所料地到了他手里,作家仔细地抚平,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整齐地收到了自己最爱的诗集里。 ※※※※※※※※※※※※※※※※※※※※ 可怜小媛在线被丢 身上的味道很特别 富二代晚上出去买东西,看见门口女房东的摇椅上,那消失了两天的靠垫又回来了,不自觉地一笑,立马又收住了,假装不在意地道:“我还以为她不稀罕呢。” 他身后正在换鞋的小白听见了,哦了一声,站起来道:“垫子吗?这个是我今天早上捡回来的,怎么,她把这个扔了吗?” 富二代气傻了,嘴硬道:“我扔的。她倒是敢。” 小白点点头:“我也记得,这不是你送给她的吗?” 不提还好,一提富二代又火了,又想起自己跟女房东大吵那一架之后,到现在还没说话,这靠垫消失又出现,原以为是她拿去洗了,谁知她居然真丢了,还是这个“罪魁祸首”白大帅哥捡回来的。 富二代发泄似的踢了一脚她的藤椅,问他:“在哪儿捡的?” 小白道:“就在前面一点,我那天早上回来,从二楼,……好像是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儿,丢下来给我的。” 富二代指指前面一条走廊:“那里?” 小白点点头。 富二代奇了,追问:“不会是穿绿裙子的吧?” 小白是在娱乐夜场里连上三天的夜班回来的那天清晨,走到面前的走廊时,面前忽然砸下一个大东西,他下意识地迅速挡头一退,安静之后慢慢抬眼,才看见是一个大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小夏摇椅上的靠垫。 小白当时皱起眉头,抬头一看,只看见走廊镜头一抹绿色旋转似的一飘,随后只有一声乳白色雾霭里轻不可察的门响。 他说:“你怎么知道?” 富二代乐了,也有点开了眼:“你还不知道她?” “谁?” 富二代朝前面扬了扬下巴,卢阿姨房子那一栋,隔着两个走廊跟小夏的房子遥遥相对。 “那儿,住了一个穿绿裙子的仙儿,你搬来半年了,还没见过?”富二代把胳膊搭上小白的肩膀,笑了,神神秘秘地道:“这样吧,咱俩打个赌。” “我不赌。” “就赌你要是上去,问着她名字了,我请你去江尧国际下馆子怎么样?要是没要着,你就去叫那个姓王的,赶紧来找我讲话。” 小白皱起眉头:“你们吵架了?” 富二代不为所动,继续道:“或者你瞧不上江尧国际,江尧市,北京市,你随便说个地儿,我都做东,行不行?” 他一心要小白去在那个仙儿那受个气,挫挫这个帅哥的威风。毕竟,富二代之前跟作家偷窥她的时候,被她浇了一大盆开水,作家回来跟女房东嘤嘤嘤,女房东一听说原来是去招惹她了,一副“天堂有路你不走”的表情了然道:“她啊?那泼水都算轻的了。” 这个仙儿一头黑发长年披肩,乌黑如墨,穿一条深绿色长裙,天凉了就加个大衣,那身段生得纤细又苗条,没瞧见她买过菜买过米,门也很少出,偶尔出门也是站在走廊前晾被子,那脸,富二代瞧见过,阳光照下来,整个人跟一块儿象牙似的白,眼睛却是纯黑的。 富二代尝试过搭个讪,无不以仙儿似笑非笑的沉默告终。 他以为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喜欢作家这种文文弱弱的,怂恿作家跟他搭讪,结果也是这样一幅表情,她跟人说话都这个表情,黑漆漆的眼睛微微上挑一下,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哂意。 除了女房东。有时候女房东在摇椅上,伸长了手跟她打招呼,她也朝女房东微微点一下头。 转头再看见富二代,又成了一个冷冷淡淡的雕塑。 所以,富二代还是挺想人见人爱范大爷见了都夸帅的白摄影师,去寻找寻找这位仙儿的灵魂。如果寻着了,他心服口服,雕塑都能为他开花,女房东那没见识的小丫头稀罕这个姓白的他也无所谓了,如果雕塑依然是雕塑,最好——赶紧叫那小心眼儿的丫头片子找他求和!! 小白当然拒绝了,他觉得拿一个陌生女孩当赌约不太好,“赌”这个字本来就不好。 白警官正式在“大爆炸”卖电影票的第一个星期,终于有幸碰到了小邓跟他说的那位“小刀骨”,据说是江尧市小有名气的黑头子,背后是何大老板,江尧银行的股东。 小刀骨的名字起得很传神,他左眉骨到颧骨边上有一道小疤,就算不是刀,也得是个跟刀子差不多的利器,斜斜一道从眼角划过,像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一样,嬉笑怒骂时跟着变幻形状,跟人合二为一,就像是拿刀在骨头上化了一道似的。 大爆炸是江尧黑的比较有名的娱乐夜场,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都不爱来这,小刀骨今天也是包场,带人来给女孩儿过生日。 小白坐直,把其实根本不怎么需要的电影票递给他们,是一部国外黄片,一群男男女女勾肩搭背地带着酒进去,小白克制了半天才克制住扫黄打非的冲动。 他有板有眼地道:“那边检票。” 这是套话,都得说,上头有人来检查了,就得靠这装作正常影院,小刀骨也没多说什么,咬着烟,浓烈而熟悉的气味呛得小白微微头晕。 小弟接过票,对小刀骨说:“哥,你前几天是不是又去西海了?” 小刀骨头也不抬地道:“你以为是什么好地方,那是人家的好地方,咱们去,就是跟在屁股后头伺候人的。” 小弟眼里露出一点羡慕的神色:“那我也没去过呢。” 小刀骨拍了一把他的脑袋:“跟哥好好混,以后有日子的。” 两个人说着话走了,小白下了班,立马就去找这个“西海”,骑着摩托找了一大圈也没找着,最后问小邓,小邓害了一声,道:“西海人间吧?你别费那个劲了,谁不知道那里水深,太深了,咱们局里管不了,你管不了,我管不了,梁队也管不了。” 小白道:“我就去看看。” 小邓说:“看也看不了,进入那里要办卡,办卡要资产证明,不动产至少两千万,才能进这个门。” 小邓还说:“你想法子进去呢,可以,但没必要。梁队说了,长线钓大鱼,不着急,你能进大爆炸差不多得了,别想着刚出来就立大功,血的教训不够多?” 小白在猎猎的江风里带上头盔,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含糊不清地说一句:“谢了。” 他呼啸而去,心里想起了富二代的那个未成的赌约。 作家经过上次的事,认认真真地思考起人生来,坐在门口吃着大盘鸡拌面的外卖,忧郁地抬头看看马戏区晾满衣裤的天空。 小白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罐可乐。 作家把大盘鸡拌面往那边递了递:“尝尝?” 小白笑他:“谁下午三点吃面条?” 作家埋头就吃了一口,口齿不清地道:“像你这种踩点生活的机器人,是不会理解三餐颠倒的快乐的。” 小白:…… 他咳了一声,道:“问你个事。” 他拿下巴指了指上次绿裙子给他扔枕垫的地方,问:“那间屋子,是不是住了一个长头发的女孩?” 作家惊得大盘鸡拌面都掉了,橙黄的油汤面条淅淅沥沥浇了两人一裤子,小白爱干净,一下子就蹿起来了,作家叫了一声,两个人在狭窄而生锈的绿梯子上拥挤着跳脚,面条滚在裤腿边,小白一抬头,就看见老旧走廊那头的,一个长发披肩,全身上下只有一种颜色的女孩儿,绿幽幽地看着他,像是一片静谧的树林。 作家叫得都破音了:“汤流进我鞋子里了!!” 他扒着小白站稳,才注意到小白和那位泼水大仙隔空对视着。 大仙收回了注视智障的目光,继续在阳光中拍打着一条暗红苏格兰格的毯子,仰着脸,下巴瘦削得宛如纸折。 作家小声道:“你真牛,居然喜欢这种哑巴型的。小心点儿啊,别看她长得瘦,泼的水可烫了。” 小白道:“别胡说。” 作家不服气:“不信你去试试!” 绿裙子收了毯子,转身就要回屋,小白突然出声道:“等一下!” 他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去——卧槽,他鞋子里好像也进汤了,他回去非得把作家打一顿不可——跑到她面前时,她门已经掩了一半,被他裤子上小河般的油汤和面条吸引,才隔着一扇半掩的门,短暂地看了他下/身一眼。 小白脸红了红,“啪”地伸出手,挡住她欲关的大门。 他开场白已经想好了:“上次,是你捡回来了我们家的靠枕,我还没跟你说谢谢。” 她微微地露出一个商业而客气的笑容,稍纵即逝地表达了不用谢,随后又要关门。 小白把门扒得更紧了:“等一等,你还没告诉在哪里捡回来的,这对我们家很重要。” 绿裙开口了,要是马戏区的人听见了,非得把眼珠子瞪下来。 她回答道:“路过楼下,顺手捡回来了。”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跟小白想象得流水般的嗓音不一样,她的声音像是一架坏掉的劣质钢琴。 小白道:“为什么要捡回来?” 绿裙道:“顺手。” 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不管怎么说,于富二代和女房东,都是一件好事情。小白没再追问了,过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微笑着松开了手。 她也没有急着关门,抱着她晒了一天蓬蓬软软的暗红格子的毯子,眼睛里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微微歪歪脸,像是夸奖或嘲讽地轻声道:“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别。” 门一声不响地关了,小白仔细吸了吸鼻子,闻到满鼻子大盘鸡的味道。 小白问范大爷,范大爷一边摸牌一边说,她啊,是个精神病。 大爷您怎么知道? 我瞧见过她在门口跳大神,跳得那叫一个别提了。 小白问女房东,女房东一边淘米一边说,她啊,是个舞蹈家。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过她在走廊跳舞呢,跳得可好啦,跟电视上那种女孩儿跳的似的。 小白看着她紧闭的门思考了半个下午,卢阿姨叫小白去她们家坐坐,小白说不了不了。 全马戏区,似乎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的。 你说的对,我就是个糟践东西的人 “她叫陈小舞,耳东陈,芭蕾舞的舞。” 小白对富二代一板一眼地说道。 富二代擦头发的手都停住了,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问到了?” “嗯。” “她没泼你?” “我作证我作证!”作家举手道:“那天他裤子还被我洒了大盘鸡汤,去找那个灰尘都绕道的仙女,仙女跟他讲了半天的话没关门!我发誓,她还笑了!!” 作家又骂了一声,恨道:“长得帅真好啊。” 富二代将信将疑地看着小白,小白冷静而自信地微微一笑,富二代果然气得牙痒了,也跟着骂了一句。 他一向是个有诺必践的人,直接道:“你说个地儿吧。” 小白假意想了想,反问:“你觉得江尧有什么地方你看得上眼的吧。” 作家瞪大眼睛道:“什么情况?去哪去哪?你们要去哪?带上我行不行?见者有份,见者有份,大哥,带我吧,我去,我去!” 富二代去的地方自然是好地方,他巴不得去金色梦乡把那顿饭给吃回来。 富二代说:“卢阿姨床上一日游,要去自个儿去。” 作家气得抽搐。 富二代认认真真地想了想,对小白道:“说起来也有个地儿,名气挺大,去过两次,玩儿的倒是一般般,就是烧钱烧得快,要是真想去,带你们见识见识也不是不行。” 富二代看了眼蠢蠢欲动的作家,补了一句:“先说好,这个地方是个拿钱当纸的地方,又像上次点菜一样大惊小怪地丢人,立马滚蛋。” 全江尧烧钱最快的地方,莫过于“西海人间”。 当作家把双脚泡在香气扑鼻的白雾,两个穿着和式浴衣的的美女泡在池中绕在他腿边替他按摩脚心和小腿时,他长叹一口气,抬头看着感觉比马戏区亮堂的星空。 西海人间太大了,他跟在富二代旁边在露天的池子泡脚。泡脚的水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有点像薄荷,也不知道是不是,水是热的,泡进去又有种浸在精油里的凉沁沁的感觉,按摩的姐姐露着胸口和大腿,泡在他们洗脚的池子里,柔若无骨的手柔嫩又有力,按得人疼疼痒痒又舒畅万分,白色的雾腾起来,周遭的乐声和女孩儿的笑声混在香气里,作家觉得瑶池也就这么回事了。 作家泡着泡着,忍不住问:“这星星不会是人造的吧?” 富二代笑了,拿起手边的水果丢他,这个拼盘四位数,作家在心里算着自己要码多少字才值这个果盘,算完了,没躲,那颗看上去跟马戏区买的提子差不多的黄金提子在他眉边擦过去。 富二代懒得看他这幅样子,道:“差不多得了。” 作家说:“差多了。我们刚刚吃的鲍汁花胶,你吃着真有味吗?” 富二代问:“多少钱?” 作家说:“三千八一位。” 富二代听着烦。 他说:“行了行了,我吃着也没味儿,那个凉菜有味儿,下次咱们来光吃个笋,行不行?” 作家说:“那也一百多。” 富二代伸脚就要踢他,淋淋沥沥带了一脚水,帮他按脚的美女被溅了一脸,咯咯地笑起来。 作家知道自己自讨没趣,但就是管不住这嘴,怕富二代真生气,认怂了,忙笑道:“你知道我没见过世面嘛,今天光吃饭就吃你这么多钱,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嘛。” 女房东不在,富二代的嘴可不留情,他重新把脚泡回池子里,道:“是吗?难道不是为了酸我吗,老祖宗的话真没错,穷酸穷酸,越穷的人越他妈酸。我也见过比我有钱的人,跟在后头老老实实吃就对了,没钱就去挣,在这膈应人算什么老大爷们?” 作家抗议道:“那你这钱是一般人能挣来的吗?我挣得来吗?!” 富二代睨他一眼:“哟,怎么着,听你这口气还是我的错了?我投胎投错了,该跟你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一辈子在墙根底下骂那些戴金项链儿的,死了也没吃过三千块钱一碟儿的菜,你就舒服了?” 作家闭嘴了,伸手拿酒喝,这酒也是好酒,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洒了一滴点儿。 富二代想不明白:“你说你是穷鬼,那姓王的也是穷鬼,她怎么就不知道把我哄好了有好日子过呢?又不要她低三下四地供着我,就有对你、对那姓白的一半好,我还能缺了她吗?! ” 作家道:“你们俩又吵架啦?” 富二代来气了,又捡起一颗水果砸过去:“还不是因为你!?你没事写什么黄色?被抓了自己蹲局子不解气,还要我们俩为你吵架!” 作家躲开道:“那能怪我吗?!那不是人家陷害我吗?!而且那根本不是黄色,那是文学,是艺术!” 富二代没好气地道:“苍蝇不叮无缝蛋,你只写外婆的澎湖湾,你看看人家怎么告你。” 一提到作家的文学艺术,作家就激动了,激动地拍打着自己的躺椅。 他拍打着,想起一件事,又马屁地笑道:“傅哥,是你找人帮我查的吗?” 富二代也没不好意思,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作家心里道了谢,偷眼瞧了瞧他,富二代闭着眼睛泡脚,浴袍半敞,身线洁白又性感,鼻梁高挺,在雾气蒙蒙里,睫毛像一弯漆黑的月亮。 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除了有钱,单作为男人来说,富二代也是个很出色的男人。 他没忍住把心里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哥,你跟小夏不一样,你要是真对她有心思,我劝你还是别了。先不说她是不是喜欢小白,就算你俩郎情妾意,最后也走不到一块儿的。” 富二代听得立刻就坐直了,怒发冲冠地瞪着他:“有什么不一样?我是男的她是女的,这不正好吗?!” 作家诚实地说:“你是糟践东西的人,她是爱惜东西的人,你们俩不是一个世界的。” 富二代头一回听到这个说法。 作家大着胆子继续道:“就好比家里的毯子脏了,你就得扔掉,你觉得一共才二百块的东西,又洗又晒犯不着,她不,她不缺二百块钱,但是她就会想着这是跟高中生一起买回来的,她还跟咱们一起在上面拼过乐高,那是她第一次玩乐高,还管它叫积木,她愿意快快乐乐地花一整个下午又刷又洗,干干净净地铺回来。我不是说你是富二代,她是女房东,你有钱她小气,你明白吗?再好比上回范大爷新栽的小树,兴兴头头地给我们展览,你看一眼,说两个星期内必蔫,小夏骂你,你还说咱们不懂园艺,结果一个星期那树就死了,你看范大爷给过你好脸吗?小夏跟范大爷关系多好你不知道吗?小夏没有家人,真跟你结婚,娘家人不就是这些街坊邻居吗?除了范大爷,你得罪过多少邻居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因为你不在乎,你随时拍屁股走人,不在乎被你糟践过的东西,毯子也好,人也好,你随时都能换新的。而她不一样。” 富二代都听傻了,望着作家,跟望着他大学时候去印度找的那个佛经大拿的表情一样,云里雾里中又有那么点醍醐灌顶的意思,真灌了哪儿,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半晌,他只道:“但那树真不是我害死的。” 作家笑道:“我知道。” “可以啊,”富二代躺回躺椅,看天上的星星,又回想了两遍作家的话,乐了,伸手拍拍他:“莎士比亚呀。” 作家喝的酒有点上头,跟着这句莎士比亚,他更飘了,傻笑道:“低调,低调。” 作家喝了点酒,这会儿有点微醺。两个人没说话了,又泡了一会儿脚,富二代转头看了看,问:“小白呢?” 作家想了想:“噢,那个健身达人,刚刚好像去拳台那边看了。” 富二代没在意,又问作家来都来了要不要玩点刺激的,一直搁这儿泡脚算什么事,作家左思右想好一会儿,还是怂不垃几地红着脸道:“算了算了,我还是安安稳稳按个摩算啦。” 富二代不知怎么的,也不动。 作家问:“什么刺激的呀?” 富二代看也没看他:“不玩儿就别问。” “你们富二代是不是都爱玩刺激的呀?” 富二代道:“死一边儿去。” “真的真的,跟我说说你们有钱人的生活呗,你们是不是经常吃几千块的牛肉?” “腻了就不吃了。” “你们男女关系是不是都挺混乱的?” “也有干净的。” “你学历那么高,是不是买的?” “不全是。” “你们偷税漏税吗?” “塞不上你的嘴是吧?!”富二代哗啦一下从池子里跳起来,随手拿了条毛巾就要勒死他,作家连忙改口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们肯定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富二代气笑了:“在你眼里,跟富二代搭边儿的就没一个好词儿是吧?我爹拿钱补省里gdp的时候你还在赶公交车呢,我同学爸爸砸钱给小孩儿买科研试剂的时候,你他妈化学还没及格吧?” 作家讪笑道:“我学文的嘛。——我当然知道有钱人也不全是坏的啦!那些学艺术的,拉琴的跳舞的,不都是家里有钱的嘛。” 富二代笑道:“是么?我在国外,那些餐馆里的小孩儿洗盘子换学费,家里世代都是渔民,洗一百个盘子不够小提琴一根弦,就跑到迪士尼演齐齐跟蒂蒂,奖学金拿的比我还多,人家也没钱,照样开个人演奏会。你别自己不拼命,就觉得全天下穷人都懒散。” 作家有点心虚,道:“是是是。” 富二代脚也不洗了,气得背对他,又叫了两瓶酒。 作家仍旧兴致勃勃的:“你再跟我说说呗,让我对你们上层阶级也改改观。”他又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道:“——你们□□吗?” 富二代道:“滚!” “你就当给我答疑解惑嘛,难道你希望以后我书里的富二代都是负面形象嘛?” 富二代道:“谁他妈在乎你的农民工文学。” “嘿?!”作家也坐直了:“什么意思呀?阶级歧视呀?你阶级歧视!” “……你喝大了吧?” “这杯喝完了,不能浪费,太贵了,拿你的话说,太他妈贵了。” 富二代回头看他,敢这么熊心豹子胆地跟他讲话,作家已经满脸通红,眼冒金星了,富二代无语,他知道作家酒量不好,叫了杯低度的,没想到这么不好,不好就不好吧,还喝得一滴不剩。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问下来,富二代觉得从前那些灌满玩笑和派对的日子又如同今晚的星空一般,涌现到他的眼前。疯狂的,浪荡的,逃避的,飞逝的年华与短暂的感伤,彻夜的灯火通明,人人都是盖茨比,夜夜皆为狂欢节。美国中部一望无际的公路,和从前无忧的岁月,仿佛已经过去一万年。 只有面前年轻美丽的服务小妹依然。 富二代轻声道:“。” 作家仍然执着道:“你们□□吗?” 富二代道:“有飞的,也有不飞的。” 作家问:“后来呢?” “飞完的拿着书和笔继续上课,用限量的跑车带着女孩儿开进阳光灿烂的大门,不飞的跟着科研队在非洲拯救濒危动物,被发疯的母狮子咬掉一条腿。” 作家清醒了,睁着眼睛看着他。 富二代看不清表情地一笑:“我再也没吃过野生动物做的菜。我五岁就跟着大人吃过白皮书上的东西,小叶出事以后,我瞧着那些人就恶心。” 作家呐呐地道:“我喝多了。” 富二代朝那两个泡在池子里给他们按脚的美女伸了伸腿,等她们巧笑倩兮地游上岸拿了毛巾,他又忽然伸出手,弯下腰,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的脚擦干净,又把毛巾放好。 “是我喝多了。” 给我们按脚的姐姐 女房东正在客厅里拖地,富二代最近不知道发的什么疯,天天早起出去跑步,今天小白难得在家里休息,两个人也一起出去晨跑了。富二代回家的时候浑身湿透,径自就去洗澡了,她问小白,才知道他大冷天下水救人了。 肯定是小白在旁边,他又不知道争什么风斗什么气,非要逞个英雄才舒服。女房东也没说什么,她一边拖地一边有点生气,昨天突然降了温,今天早晨才十来度,让他跳去吧,大冬天冰窟窿也往下跳最好呢。 她拖着拖着,发现水越拖越多,怎么也拖不完。 她直起背一看,水无声无息地从一楼的浴室底下淌出来,富二代在里头洗了半个多小时,仍旧无声无息的。 里头没有浴缸,哪来这么多水? 该不是他下水受凉了,洗澡晕过去,把底下排水的挡住了吧? 女房东给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连忙放下拖把跑过去,使劲拍了拍浴室的门。 “砰砰砰砰”,好一阵子,她手都拍麻了,里面毫无回应。 “姓傅的!” “姓傅的!” 水越流越多,源源不断,滴答滴答,成了一道无声的小河。 女房东有点慌了,使劲地拧着门把手,拧不开,手足无措地仰脸朝楼上喊:“小白!” “哗”的一声,门开了,女房东攥着门把手,这么一带,差点带进富二代怀里。 富二代系着扣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女房东有点儿后知后觉的生气:“你没晕倒?你没晕倒不知道吭一声?!” 富二代挑了一下眉:“咱俩不是不说话么?” “你有病是不是?” “我洗澡洗得好好的,你姑娘家家,二话不说就撬门,我不得穿裤子么?” 女房东都给他气傻了,滴滴两声,浴室的水流到她的脚上,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大少爷,您上辈子是龙王吗?洗个澡,流满屋子的水。” 富二代道:“你屋子里有东西坏了,还怪我一个租房子的?” “什么东西坏了?” “我怎么知道?不是东西坏了难道是我坏了?” 女房东挤开他,进屋子里看东西,小声嘀咕道:“你本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富二代跟个小孩似的:“我可听见了!” 女房东看了看水管,又打开洗衣机,不开还好,一开差点又气死了,使劲拽出他的棉被,棉絮已经全部泡湿,好端端的新被子,被搅得乱七八糟,她问:“你脑子到底有什么问题,被子是能放进去洗的吗?” “那马上天凉了,我不得洗干净了盖么?” “你洗被套不就行了,谁会洗里头的絮子啊?洗衣机坏了不说,这被子你还怎么盖?晾干了也不暖了,况且后面几天都下雨,这么潮着,马上就长霉。” 富二代怔了怔,耸耸肩膀道:“不知道,我没自己洗过。” 洗衣机被他两米的大被子脱坏了,咚咚咚地摇晃,水不断地从排水口涌出来,估计下水道口也被絮子堵住了,女房东越想越气,那位大爷还在那里一副轻轻松松事不关己的样子,她不吭声,使劲地把被子拖出来,被子干的时候她都扛不动,完全湿透,她光拽一个角就吃力极了,收拾了一个早上才把家收拾好,这满屋子的水,又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 富二代走过来要帮她,她不知怎么就心生厌烦,使劲把他推开。 富二代看她眼睛都红了,才软下来,好声道:“我这不是没生活经验嘛,我以后就知道了,我下午就去商场买个新的洗衣机,买个比这个还好的。” “这不是洗衣机的问题!” “这地我也拖。我拖还不行么?你要是嫌我拖的不干净,我花钱请家政还不成么?” “不成,家政来都什么时候,高中生马上就放学了,我还得做饭呢,难道就这么水帘洞似的?” 富二代道:“我请客,咱们出去吃好的,你不是说街角开了家新的烧鹅店吗?” 女房东咕哝道:“你不是说一看就不好吃么。” 富二代没听清,问:“什么?” 女房东故意陡然提高声音:“我说你赶紧把被子从洗衣机里拖出去!” 富二代去晾被子,女房东又重新拖地,富二代瞧着那小小的背影,不知怎么又想起作家那番演讲。 他鬼使神差地说:“不然咱们找人来修吧?” 女房东直起背,看着他。 他咳了一声,道:“我是怕你又说我乱花钱,你要是想买新的,我下午就去。” 女房东有点想笑,半天才忍住了,转过身接着拖地,假装无所谓地道:“行啊,你都愿意修东西了,我哪儿敢买新的呀。” 她这话“你”字咬的很重,故意嘲讽他,富二代也没吭声,开着门继续在走廊上把被子晾起来,女房东想想都头疼,街坊四邻来来往往的,头一回看见洗棉絮的,就是他们家,傻的多新鲜。 他晾完被子,看着满屋子的水,有点儿不好意思,进门想帮她拖地,还没拿着拖把,又把水踩的到处都是,女房东叫了一声,要驱赶他,两个人正在客厅滴滴答答,门口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富二代没随手关门,那人也没直接进来,站在门口,礼貌又端庄的样子。 女房东一看,又是个高挑漂亮的美女姐姐,微笑着看着富二代。 她道:“找你的。” 富二代皱着眉道:“是你?” 美女还没说话,又传来一声门响,作家迷迷糊糊地开门出来找东西吃了,一脚踩进水里,吱哇乱叫一声,三个人都看着他。 作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紧张,讪笑一声,尴尬地关上了门。 富二代问:“你来干嘛?” 美女羞怯一笑道:“今天早上你救了我,又走得急,我还没有跟你道谢。” 原来是报恩来了,女房东觉得这个还蛮新鲜的。 富二代头疼道:“行了,你走吧,别跟我来这一套。” 美女问:“这是你……妻子吗?” 女房东忙道:“不不不,我只是他房东,不碍事,不碍事。” 富二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看那美女也没有走的意思,只好道:“有事出去说,别进来弄脏我家地板。” 他说话老是这么尖酸刻薄,女房东就不爱他这样,忍着才没骂他。 他们走了,顺手关了门,作家听见外头没声了,才探头探脑出来一看。 他问:“咋了?” 女房东道:“洗衣机坏了。” 作家说:“不是,我问那女的什么情况,怎么追到家里来了?” “哪个女的?” 作家站出来,道:“刚刚站门外那个啊,那是傅哥前几天打赌打输了,带我们去高级会所,给我们按脚的姐姐。” 女房东跳起来:“你疯啦?跟着他去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你局子还没蹲够吗?!” 作家委屈:“那是高档地方,好地方呢,可贵了。” 女房东要打他:“贵的地方就是好地方啦?你们不会还带高中生去了吧?!” 作家忙道:“没没没,他是未成年人,这怎么敢呢。我们就去吃了点贵东西,傅哥跟着我泡一晚上脚,什么也没干呢。我保证,我保证。” 女房东接着拖地:“我不稀罕知道他干了什么,人都追到家里了,这下好了,会所里按脚的姐姐,直接□□了。干什么不好,成天吃喝嫖赌。” 作家已经完全跟富二代站一边儿了,接着顶嘴道:“人生在世,不就吃喝二字嘛,我们也没嫖,赌也是傅哥想知道对面楼那个绿裙子姐姐名字而已,小赌怡情,怡情呢!” 又是高级会所,又是隔壁绿裙,女房东拖着地,啥也没说。 富二代跟美女走到楼下的空地上,美女还没说话,富二代道:“会员卡我朋友的,花的钱我朋友的,资产证明没用,我跟我爸闹掰了,刚刚那房子,我住大半年了,租的,房东天天催我交钱。” 美女有点尴尬地道:“不是,我就是想来感谢你。” 富二代道:“昨天晚上你不就往我脚上踩么?” 美女说:“我只是觉得你和你朋友说的那番话说的挺好的,想认识两个朋友。” 富二代这回同意了,道:“我朋友比我还穷,还欠着我七百块钱呢,你可想清楚了,要是想好了,我现在就把他微信推你。” 美女不吭声了,又不敢相信去西海人间的真是个穷人,可这地址吧她也没记错,他昨天晚上留的客户地址就是这儿。 西海人间上班的美女还是第一次来马戏区,破破烂烂的,刚刚屋子虽然干净整洁,但跟她想象的也差太多了。 话已至此,美女只道:“那无论如何今天早上你救了我,我请你吃顿饭行不行?算两清了。” 富二代道:“你下回别看见去你们家按脚的就是以为是大款,大冬天往水里跳也怪冷的。清了,走吧。” 美女无语,又看了他两眼,也说:“下回别拿洗衣机洗棉絮。” 富二代抬头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湿棉絮,问:“挂这儿是不是人人都知道我拿洗衣机洗棉絮了?” 美女点点头:“你搬个架子下来挂空地上,经过的人好歹不知道具体是谁家。” 富二代一点头:“得。” 说完话,美女就要走了,一转头,瞧见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背着书包,冷漠地看着她。 她吓了一跳,绕过他走了。 富二代平常地道:“上去放个书包,叫大家下来,咱们今天中午下馆子。” 高中生仍然盯着他,转瞬即逝,富二代还没开口,他就接着往楼上走去,什么也没说。富二代看看西海美女走开的背影,又看看小孩沉默的脑袋,觉得自己真他妈是怪倒霉的。 暗恋 上回作家那个事儿之后,女房东就一直催着作家去请陶梦媛吃饭,谁知道被警察铐起来都跟个鸡腿子似的怂货这会儿又成了个英雄人物,宁死不屈,怎么也不肯去见陶梦媛。 女房东不明白他哪根筋搭错了,平时家里来个美女,他眨也不眨地瞄着人家看,这会儿真叫他去跟美女吃饭,他又一副上刑的样子。 他不去,总得有人去啊,女房东只好自己去了,千挑万选找了个馆子,陶老师白天很忙,女房东又不愿意占用人家周末时间,就约个了晚上,在陶老师家附近,也不用再另外麻烦她绕个路。 女房东可喜欢陶老师这样的女孩儿了,水蜜桃似的,她本来想介绍作家跟她认识认识的,谁承想作家自己扶不上墙。 饭吃到最后,女房东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临了,陶老师红着脸拿出一个袋子给她。 女房东吓一跳:“这怎么行?我是来感谢老师的!” 陶梦媛结结巴巴地道:“不是,不是,我是想拜托小夏姐姐,帮我把这个送给他……他不是要过生日了吗?” 最近只有作家要过生日,女房东傻了,怎么还成陶梦媛给作家送礼物了? 陶梦媛实不相瞒地道:“其实,我,我跟他是校友,他是我学长,我们认识好几年了。” 女房东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上回陶老师着急,原来人家的关系可比她这房东关系近多了,自己还在中间牵桥搭线的,实在是惭愧。 她有点愣神地道:“那你们俩怎么没早点跟我说呢?” 陶梦媛的脸更红了,也有点失望的神色:“学长没说,我也不敢说。” 嘿,反了他了,女房东一拍桌:“岂有此理,他装什么白发魔女呢?都是老朋友,见面叙叙旧怎么了?” 陶梦媛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们关系不是很好,他……他大学时候就不太喜欢我。” 奇怪了,作家的审美一向正直,陶梦媛这样的黑长直牛奶肌,说话动不动就爱脸红,完全是他的理想款。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陶梦媛? 女房东猜到了,试探地问:“你不会是暗恋他吧?” 陶梦媛害羞得都不敢点头了,满脸通红地把袋子提给她。 女房东无话可说,把袋子接了过来,沉甸甸的。 陶梦媛小声道:“这是他一直在找的一个版本的史集,我前一阵才找全了,就想着送给他。本来以为再也找不到他了,谁知道又在你们家遇见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已经到了轻不可闻的地步。 “小夏姐姐,拜托啦。” 出了饭店,女房东提着那一袋子书,走在陶梦媛家旁边的柏油大路上。她家离大学城比较近,是江尧市近年新崛起的繁华中心,不远处就是立交桥,附近商场林立,霓虹灯整面地亮着,蓝蓝的,就连大马路旁的香樟树都挂着漂亮的星星灯,干净又明亮,没有一颗是坏了的。 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女房东接起来。 “你在哪儿呢?” 女房东道:“在外头呢。” 富二代那头吵吵闹闹的,不像在马戏区,他嘘了一声,安静了点。 他问:“我知道你在外头呢,你大晚上跟谁吃饭呢吃到这个点儿,我刚刚给写书的打电话,说你还没回家。你在哪儿呢?我来接你。” 女房东仰脸看了看陶梦媛家的小区,脖子都仰酸了,才看得到顶楼。 她说:“现在就回去了。” “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神经病,不跟你说了,我赶地铁去了。” “你等会儿,”富二代立刻站起来:“这么晚还赶什么地铁,说的咱家就在地铁站附近似的,老实点,我去接你。” 马戏区是老城区,又不配合建设,最近的地铁站也得走上二十分钟。 女房东也有点怕赶地铁把手里这一袋子书给磕坏了,陶梦媛包装得很精致,但是没考虑到拿这个袋子的人可能没有车。 她说:“那我在这里等你。” 富二代道:“十分钟。” 女房东在风里等他等得手脚冰凉,远远的看见他骑着个小电驴蹬蹬蹬蹬地来了,一下子就跳起来了。 “我杀了你富二代,”女房东骂道:“你从哪儿偷的车?这么小,我怎么坐?我坐你这车还不如我扫个共享单车骑回去呢!” 富二代一愣,道:“别呀,这是我新的坐骑,你还是头一个搭我车的呢。” 女房东问:“你车呢?” “我没车,”富二代老老实实地说:“我以前都是借我朋友的车,今天路过商场打折,我就搞了个新的,正想跟你炫耀呢。” “你有病,”女房东道:“车牌上贴的非卖品还没撕呢,你不会又干什么买钻石送皮筋的蠢事了吧。” 富二代没吭声。 “买什么送的?” “凯迪拉克。” “……” 女房东道:“这是一个人骑的,我坐不下,手里还提着东西呢。” 富二代道:“坐得下,坐得下。” 女房东憋憋屈屈地把书抱在怀里,坐在富二代前面,这车就是个单人骑的小电动,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书,富二代坐在后面好拿脚踩在地上掌握平衡,差不离就是把她圈在怀里的姿势。 要是他骑车的技术好一点就好了,他骑得歪歪斜斜,拐弯还把女房东下巴磕着了。 “你的凯迪拉克呢?!” “我朋友买的,我跟在屁股后面好说歹说才把赠品搞过来,他本来要送给他们家保姆的。” “保姆真是倒霉。” “没事儿,他家旧车多的是。” 两个人接着歪歪斜斜地往家开,一边吵架,一边等红灯的时候,女房东忽然闻到一阵细致的香氛气息。 她一转头,才发现两个人骑到了商场大厦附近,沿街而立的大广告牌,是一家很有名的香水店。这个牌子名声大到俗气,连她都知道。刚刚陶梦媛身上就有这种香气,跟卢阿姨身上的香水气完全不一样,原来就连气味也是分高低贵贱的。 她望得出了神,她看着广告牌上仰着脸的外国模特,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她使劲又怂了怂鼻子。 富二代看着她这穷酸又可怜的样子,笑了,问:“喜欢这个?喜欢什么味儿?” 女房东把眼睛调回来:“我还喜欢这栋楼呢。” 富二代乐了,道:“男人要给你买香水,你说都喜欢不就完了。” 女房东说:“能有多少味,还能跟指甲油一样有几百种吗?” 富二代也不跟她较这个劲了,到了绿灯,一拧油门儿又窜出去了,他道:“也是,那些香都是虚的,咱吃卤煮去,那才是真香呢。” “我才不吃你那玩意呢。” “给你打包一份蒜蓉小龙虾去,走不走?” “走走走!” “再给你小心肝儿带一份儿宵夜回去,学习一天多费脑子,给买点儿好的。” “那顺便给大作家也带一份。” “小白就不带了。” “小白要带!” “带带带,都带都带,你不去送外卖真是可惜了。” 两个人骑着骑着,富二代骑得越来越好,顺顺溜溜的,马戏区就在前头了。 女房东道:“在前面马大姐那里停一下,你先去买吃的。” “你干嘛去?” 女房东白他一眼:“你以为你那被子还能盖吗?!” 富二代道:“早说啊,咱俩刚刚在商场不就能买吗?” 女房东道:“商场里那被子都是骗人的,轻飘飘的,盖了等于没盖,你那床被子,可是前年马大姐儿子考上大学,她送街坊的,是她们家的新棉花,买都买不到这么好的被子,我都舍不得盖!看你个子大,送给你,谁知道给你糟蹋成那样!马上就降温了,我看你盖什么去,败家玩意。” 她说着说着又来气了。 富二代有点愣,半晌又给她逗笑了:“人家商场里的蚕丝被,小几万,越轻越值钱,你那被子比人还重,还当个宝贝似的。” 女房东懒得理他:“你懂什么。” 她下了车,抱着书去马大姐家里的裁缝铺,富二代在车上愣了一会儿,忽然拿脚踩在地上,鸭子似的划着往前赶:“你等会儿!你前几天跟我眼红鼻子酸的,不是为了那台破洗衣机啊?怕我着凉,怕得还要哭鼻子哪?” 他话里有话,女房东没理他,在前头跑起来,他在后面嚷嚷:“你给我站住!王小夏!再不吱声,我当你默认了!” 哎呦,他这心。这小丫头早两分钟说这话——不就是喜欢楼吗? 他乐不可支:“要辣吗?” “小白的不要!” 嘿,富二代拧了拧新的坐骑,今晚我就辣死他。 傅哥,算了,算了 “你今天下班这么早?” 小白收好票据,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笑道:“是呀,难得排上中午班。” 其实是他跟排班经理调的,因为今天作家生日,要请大家吃饭,虽然在大爆炸的工作很重要,但是在马戏区的伪装也很重要,小白自然会过去。 邻座共同卖票的女孩朝他摆摆手,道:“哎,今天我得一个人上晚班了,我这个月的奖金可要比你多啦。” 说起来也很奇怪,大爆炸明明是一个混乱、无序、彻头彻尾的法外之地,然而里面的工作人员依旧践行着和外面一样白纸黑字的制度,上班要打卡,迟到要扣钱,每天排班有经理,节假日加班也会翻倍工资。 有时候小白自己也会困惑,违法的究竟是消费的顾客,还是背后的老板? 这种地方的存在,是正常还是非正常? 倘若罪恶无法根除,如果所有的法外之地都能这样井井有条,那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管理又是否可行? 如果大爆炸关了门,也许有一部分的人会从良,另一部分只能铤而走险,滋生更难以察觉的交易场所,更混乱,更无序,那“大爆炸”的查封是好是坏? 小白穿上外套走出大门,走出这条街,江尧市正因为秋季的到来提前了晚高峰,车流拥堵,华灯初上。 路上的行人换上秋装,女孩子捧着热热的奶茶。 手机微微一震,是作家发给他今天晚餐的地址,有点远,小白跨上摩托。 生日要紧,其他的今晚先不想了吧。 作家早在一个星期前就预订了这家“无锡印象”,这家饭店装修精贵,味道也小有口碑,作家是无锡人,一直想来,碍于这家店的价格,始终没来过。 他不是个喜欢过生日的人,但是今年前有他的胆小害小夏缝针住院,后有富二代帮忙查出举报者,他不请大家吃个饭实在是说不过去。 抠抠搜搜如他,去西海人间吃了一餐,也狠狠心决定下个“血本”。 他还特地换了件好点的衣服。 所以当他被服务生拦在门口,说今天店里有人包场时,作家还是有点愣神的。 “什么叫有人包场?可是我已经预定了呀。” 服务生道:“也是昨天临时包的场,我们今天已经给所有预定的顾客致电道歉了,您接到我们的电话了吗?” 作家道:“没有!” 服务生态度很好:“不会的,一定是您忘记了,我们店的电话是8732,您再仔细看一下。” 作家把通话记录翻到了去年八月,还是没看到。 服务生检查了一下,也皱起眉头:“不应该呀,您是通过app预订的吗?” “不是,我在店里预订的!还办了会员卡,你看,你看。” 他手忙脚乱地把卡掏出来。 服务生也困惑了,他折回店里找人,作家仍然没法进去,在外面等着。 前台出来了,很年轻,她反问服务生:“不是说包场是包场,但是可以留一两桌吗?” 服务生瞬间一个头两个大:“天啊,叫你留一两桌不上菜,谁叫你留着不取消预订了?!” 前台道:“可是人家今天生日啊,不是会员生日还送蛋糕的吗?” 作家没吱声,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就是因为会员能享受会员折扣,生日当天还送蛋糕,他才临时充了个门槛价,刚好一顿饭吃完,又省钱,又有蛋糕。 服务生朝前台扬声道:“那就更应该跟客人早点道歉,帮忙在别的加盟店定位子,你这不是耽误事儿吗?你知道什么叫包场吗?” 前台语塞了,服务生又转过来朝作家道歉:“不好意思,因为我们工作的疏漏让您白跑一趟。” “哦,”作家还傻乎乎的:“就是说我今天没法吃啦?” 服务生又鞠一躬:“抱歉。” 作家想问服务生下回再来那个蛋糕能不能补上,后面忽然被人一拍,作家一惊,糟了,富二代跟女房东接了高中生放学,到了。 “怎么不进去呀?”确实是富二代,笑眯眯地搭着他的肩膀,问:“你还在门口亲自迎宾哪?” 作家本能般地道:“咱们换个地方吃吧。” 富二代可不是个大事化小的人,作家不想生日还出血光之灾。 富二代车都停好了,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干嘛呀,你不是念叨好几天请我们吃家乡菜了吗?” “走吧走吧。”作家伸手推他的腰,富二代一动不动,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眼睛转到服务生和前台的身上,问:“怎么回事儿?” 服务生也很快察觉到了富二代身上不好说话的气息,态度比刚才更好了,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店的工作人员出了纰漏,今天店里不能接待客人。” 富二代没吭声,看了看一直推他走的作家,也没说什么,好巧不巧,正是饭点,两个小情侣挽着手,说说笑笑地往店里来了。 那个女的说:“小楚的。” 小楚是那个今天包场的客人。 服务生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可能到了尽头。 他硬着头皮说:“请进。” 富二代、女房东、高中生,今天生日的作家,站在台阶底下眼睁睁看着人家轻飘飘地进去了。 富二代笑了一声:“怎么着,还得对暗号?你这儿是贼窝呢?” 前台说:“你什么态度呀。” 作家脑子里轰的一声,马上拦住富二代:“傅哥,算了,算了。” 富二代倒也不恼,只好脾气地问作家:“你六点半就到了这,在这站了二十分钟吹风呢?” 女房东问前台:“为什么别人能进我们不能进?我们预定了,现在一家人都到了,你们就这么拦着?” 前台跟服务生道:“让他们进去呗,你不是说有一两桌可以不上菜吗?让他们坐那不就行了?” 服务生不敢跟这位姑奶奶发火,只一心安慰着富二代一行人:“抱歉抱歉,我们这边临时被包场了,实在是不能接待了。” 富二代还没开口,前台追问道:“为什么不能呀?空着也是空着呀。” 富二代看了那个女的一眼,她耳朵上的耳钉他二表姐也有一个。 他对服务生道:“把你们经理叫出来。” 服务生感激地看了富二代一眼,连忙跑到里面找经理,前台打了个喷嚏,有点冷,缩缩脚就要回去。 富二代一把拽住她:“你给我站这。” 前台叫了一声:“不是给你叫经理去了吗?” 女房东见前台也是个女孩子,拽了拽富二代衣角,小声道:“你别这样。” “我怎么了?你还在这儿吹风,她一个上班的还想跑到屋里吹暖气,服务行业里还有这样不成文的规定吗?” 前台叫了起来:“你别欺人太甚!” 富二代平生最不怕欺人太甚,他专业就是欺人太甚。 他慢悠悠地说:“小点声。” 经理来了,连忙先把前台拉到他身后。 他朝富二代露出一个笑,懒洋洋的:“不好意思啊,我们今天被包场了,不接待预订了,哪位是我们的会员?” 作家忙道:“我,我。” 经理朝他笑道:“这样,您今天生日是吧,下次来消费,我们给您补上今天的福利蛋糕,前面转拐还有一家私房菜,也是苏南那边的,我们店里安排人带你们过去,好吧?” 作家一向是个见好就收的人,赶紧拉拉富二代,道:“我们走吧不然,我也不是非吃这家不可的。” 富二代瞧着站在台阶上俯视他们的经理,一字一句地道:“我今天非在这儿吃不可。” 经理看富二代这样子,也不像个好惹的,态度好了一点,道:“这样吧,我们去跟隔壁店说一声,你们去隔壁店坐着,我们店里做好了给您送过去行吗?刚好蛋糕也可以现在给您。” 作家是真觉得可以了,忙道:“可以可以,我们走吧,傅哥,算了傅哥,孩子上一天学都饿了。” “你要吃自己吃去,”富二代顶瞧不起他这种任人欺负的样子,对这经理道:“我今天就是要进你们店,不仅要进店,我还要你们店给我朋友道歉,你们店在有人预定的情况还临时包场,把我朋友拦在外面吹半小时冷风,别一口一个蛋糕蛋糕的,谁图你们那点添头?” 前台翻了个白眼,小声道:“不图添头,那还故意生日提前几天办卡?贪小便宜还不让人说了。” 女房东道:“你说什么呢?!” 经理看了一眼前台,只跟富二代硬邦邦地道:“对不起,我们被包场了,不接待。” 富二代就喜欢有人跟他对着干,他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笑了,道:“行,你们店不是能临时包场吗?他给多少钱,我双倍,我清场,现在把里面的人都给我赶出去,我跟我朋友要进去吃饭。” 经理笑了,他说:“我们店包场可不便宜。” 富二代笑道:“狐假虎威什么呀,包场的钱你出了一分么?你把包场的叫出来跟我横,也轮不着你一个端盘子的跟我横。” 经理脸色都变了,他说:“我叫保安了。” 富二代道:“你叫爸也不好使。” 他说着就要往里闯,作家都给吓坏了,想去拉又怕富二代反手给他一巴掌,在后头急得跳脚,那个前台尖叫着,保安真来了,高中生怕挤着女房东,连忙把虎视眈眈地把人都拦得一臂那么远,把女房东护在身后。 又是叫,又是吵,又是人头攒动,小白刚停下摩托车,就看见这么一副鸡飞蛋打的场面。 生日快乐,快乐 “你们的串。” 又一盘子热气腾腾的烤串端上桌,香气一下便飘满了红色小油桌周围,富二代气不过,又抬脚踹了作家。 作家讪笑道:“没事没事,这不是没事了嘛。” 女房东忍着笑,故意说:“是呀,我们在大排档吃四川烧烤,这不是跟原来差不多嘛。” 作家道:“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你就是?”富二代道:“没出息的东西,你就活该给人欺负。” 作家还委屈呢,他觉得在隔壁店里坐着,等他们店里上菜就是最好的了,反正是为了吃菜,又不是为了坐他们的凳子,他还觉得富二代得理不饶人,闹得大家都不好收场,他心心念念的无锡菜也没吃着。 他抗议道:“那人家包场的出来叫你进去,你好意思进去吗?人家老师九十大寿,咱们进去搅合,多不合适啊。” 富二代道:“所以咱们全都陪你来这儿吃烧烤,拿地沟油拌长寿面呗?” 小白给他消气:“我们进去确实不合适。这是饭店的问题,不是姓楚那家人的问题,你把老人家寿宴都惊动了,人家还是江理工的老教授,知书达理,对你也和和气气的,总不能真把人赶出去吧?” 富二代也没说什么,只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作家赶紧卖乖:“来来来,吃串吃串,吃串就咽下了,这家店在这一块儿可有名了,你瞧瞧外面也有很多好车停着,老大远赶来吃的。” 富二代捎带看了一眼,道:“哪儿呢?” 作家指指指,一指指了好几辆。 富二代嗤了一声:“你就这点出息。” 小白道:“那辆s4还可以啊。” “可以个头,新车还瞎改,改完自己都不知道改的个什么玩意儿,乱装排气换外壳,有什么用。” 小白笑了笑,砰地拉开了一瓶酒,递给他,富二代也没提那馆子里的事儿,伸手接了,朝高中生一仰下巴:“傻坐着干嘛,自己拿饮料去。” 高中生道:“啤酒又不是酒。” 女房东一巴掌拍在他背后:“啤酒怎么不是酒,拿可乐去,或者喝点酸梅汤。” 高中生道:“我去给你买杯热的。” “不用了不用了,我喝这个热水就行了。” 高中生没说话,站起来还是走了,女房东瞧着感动得不行,哎了一声道:“孩子长大了,会疼人了。” 富二代说:“他不是一直把你当个宝似的么,谁跟你说个话,朝人龇牙咧嘴的。” 小白问富二代:“一直没听你说过兄弟姐妹,你是独生子?” 富二代喝了口排挡里几十块一打的罐装啤酒,意味不明地道:“可不是。” 作家羡慕地道:“这么有钱还是独子,难怪你……” 他本来想说“飞扬跋扈”,给咬住了。 “我怎么?” 他讪笑道:“……这么敢作敢为。” 富二代知道他心里没憋好词,也没说什么,反问小白:“你呢?年纪轻轻跑来追求艺术理想,这一追追到什么时候去?” 小白道:“看情况吧,我觉得这个状态挺好的。” 作家问:“你之前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呀?” 小白有点噎住,除了出任务,他也没去过多少地方,初中,高中,警校四年,去世博会维持过秩序,在省里的刑警队里破了两个案子,今年刚派到江尧扫黑除恶的特遣组,帮梁队他们打些小下手,真正的核心大案件、混乱大场面,他都还没碰过,可以说,除了资质好,他跟马戏区民警的人生履历差不太多。 小白道:“没有,读完书出来,也是刚玩摄影。” 作家问:“很烧钱吧。” “有点,设备什么还是挺贵的。” 富二代点点头,表示理解,高中生也买完饮料回来了,给女房东买了杯热的奶茶,老老实实地给自己买了杯酸梅汤。 入夜的大排档如一锅沸腾的辣汤,混合着汽车尾气和遥远的霓虹,灼烧着晚归的未眠者,流淌出喧嚣又嘈杂的声音,举首远望之,飘然若流星。 作家举着啤酒罐问:“你们有没有读过北岛的一首诗?” “滚一边儿去。” 小白带着笑意道:“你什么梦破碎了?” 女房东看了作家一眼。 作家仍然带着傻兮兮的,局促又讪意的笑,含糊不清地说:“梦嘛。” 富二代说:“行了你,大好的日子又发酸,讨不讨人嫌呢你。” 作家已经看透了富二代这刀子嘴的本质,依旧大着胆子说:“怎么着,我生日,我还不能悼念悼念我破碎的梦吗?早点悼念早点了,双喜临门嘛。” 他说完,又喝了一口啤酒,辣得眼红鼻子酸的。 “你真好,”他说:“我下辈子也想当个富二代。” 富二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不依不饶:“或者当个房东也行,像小夏这样的。” 女房东道:“行呀,下辈子你当房东,我当作家,或者这辈子也行,你把你脑子里的东西给我,我把我房子给你,我这辈子还没写过书呢。” 富二代笑了,隔着雾蒙蒙的白色,看着她。她缺什么,爱什么,要什么,恨什么,心里都像明镜似的,一颦一笑,骂人也是可爱的,他看着她,不知道什么叫含情脉脉。 直到高中生的眼刀让他额前一凉,富二代才咳了一声,耳根一红,赶紧地把面前的烤串拿起来,没心没肺地接话道:“就是,当富二代真那么好,你还能遇见我?” 作家问:“那你到底为什么来江尧啊?” “跟家里吵架呗。” “为什么跟家里吵架啊?他们不给你钱?” “你有病吧,”富二代道:“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作家还挺诚实:“因为我没钱嘛。” 富二代想起来之前的对话,问小白:“诶,咱们上次去西海那边儿吃的菜,你觉得有味儿吗?” 小白回想了一下,道:“凉菜有味。” “瞧,”富二代说:“大家都是一样的,没味的东西,多少钱也没味,今天这烤腰子有味儿,大家吃的开开心心的,这不是一样的吗。” 作家真想说,不一样,你个王八犊子,你懂什么呀,这太不一样了。 烧烤的架子就在店口,噼里啪啦的,烧起来,火星蹿在半空。 作家举杯:“来来来,腰子有味,大家腰子日快乐。” 小白笑了:“生日快乐。” 富二代也把被子举得高高的:“快乐快乐。” 大家都把眼睛看向高中生,高中生硬着头皮,开了金口:“快乐。” “来,”女房东道:“给大家背首诗听听。” 高中生会背什么诗,他语文书都掉了。 他咳了一声,抓耳挠腮地想了想,干巴巴地背了一句:“举杯邀明月。” 作家捧场:“好好好,这句好。” “我也背一句,”富二代弯了弯眼睛,念咒似的:“我的心疼痛我感到昏昏欲睡麻木不仁好像是饮过毒鸩又像是刚刚吞服过鸦片开始沉向列斯的忘川。这并非我对你的福气有所妒嫉而是你的欢乐使我过度欣喜——my heart aches and a drowsy numbness pains my ……” “停停停停停,”女房东道:“什么玩意,别念了,干杯干杯。” 富二代哈哈大笑,简直没有这么开心过。 他说:“away!away!” 作家也觉得这一刻充满了激情:“in such an ecstasy![ 和上文都出自济慈 《夜莺颂》]” 杯子碰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依然是富二代开车,小白、女房东跟她小心肝儿坐后面,作家坐在副驾驶。 女房东本来准备把陶梦媛的礼物在无锡印象里送给他,谁想到在路边摊吃了饭,她怕这么金贵的东西弄油了,放在车上没敢拿下来。 她把礼物递过去,道:“哪,我们未来的高材生送给你的。” 陶梦媛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说是她送的,一旦说了,他就肯定不会要的,只要他打开,他能会猜到是陶梦媛送的,但是爱书心切,他再膈应也不舍得退回去了。 其实女房东想,什么爱书心切呀,你给他两本故事会,他一样会收得好好的。 终于到了收礼物环节,作家欢天喜地地把这沉甸甸的礼物收好,漂亮又雅致,他喜笑颜开:“真破费,太破费了。” 富二代看了他一眼:“把嘴合上。” 女房东又递给他一个袋子。 “什么呀?” “刚刚那是高中生送的,这个是我送的!” 作家真有点儿不好意思收了:“你俩送一份就行了,他还小呢。” “不行,我买都买了,必须得给你。” 作家半推半就地接过来了,看袋子,咦了一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她。 女房东捧着脸:“我看你每次重要场合的衣服就那一两件,给你买了件新的,可贵了,好牌子呢,尺寸肯定也差不多——我特地叫高中生跑到你屋子里量的!” 作家感动得都傻了,抱着袋子半晌才道:“原来是量衣服,偷偷摸摸的,我还以为是来拿资源的呢。” 女房东问:“什么资源?” 富二代斜了他一眼:“注意点儿说话。” 作家忙道:“谢谢谢谢,我就是说谢谢。” 小白干脆也一起拿出来,递了一张卡过去,说:“生日快乐。” 作家接过来一看,是小白常去的那个健身房的卡,新崭崭的年费会员,写着他的名字,一年内可以每天都去。 作家都傻了,拿着卡,翻来覆去,跟做梦似的。 小白说:“你不是一直想去健身吗?” 作家嗫喏了两声。他坐在前排,抱着书,抱着衣服,拿着卡,满满当当,跟个小孩子一样。 小白没听清:“什么?” 富二代坏:“他说他懒得去。” “不是……”作家赶紧摇头,把卡收起来:“我说挺好的。” 他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喜欢。” “你什么不喜欢呀。” “哎哟,”女房东故意道:“大老板说了这么多,压轴出场,快让咱们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作家抱着一大堆东西,满眼期待地转向富二代。 “没有,”富二代直截了当:“没打他不错了。” 作家也乐:“没事,傅哥平时给我的好东西就够多了。” “你不说没味儿么?” “有味儿,有味儿。” 作家蹩脚的北京话听得富二代难受,一边开车一边嫌弃道:“别学了,学得跟外国人似的。” 等到了马戏区,破破烂烂的拐弯不好停车,后排三人先在宽敞的地方下车回家,富二代打着方向盘,在路上慢慢地倒好。 女房东跟高中生走在前面,小白在他们身后两步的地方,像个绅士的守护者,朝家的方向走回去。 作家提着一大堆东西,过年似的。 “哎。” 他开口叫了一声,作家一回头,面前忽然飞过一个叮叮铃铃的东西。 作家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住,手心里传来冰冰凉凉的异物感,小小的,崎岖不平。 他打开手心。 “二手的,保养得还可以,在市里开开差不多够了,要卖了,手续也是齐的。” “……”作家拿着车钥匙,看看车,又看看富二代。 富二代没说错,他没见识,没出息,一辆二手车就能给他整懵了。 他懵了好半天还不敢相信:“……我真能收吗?” 富二代朝前去,经过他时随手拍拍他的肩膀,道:“自己加油。” 路灯亮起。 ※※※※※※※※※※※※※※※※※※※※ 作家团宠实锤 你走,郭德纲留下 高中生对富二代的积怨由来已久,可以追溯到富二代第一次搬进这个家门。 富二代搬进来时小白那个房间住的是一对小夫妻,都在考研,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就在家里学习,家里只有整天在房间敲键盘的作家,在外面吹风的小夏,和正准备中考的初中生,比图书馆还安静。 直到富二代搬进来。 他是一个完全不会为别人考虑的人,一开始女房东和他说好了,明天叫那小夫妻去图书馆学习,他噼里啪啦搬东西没问题,但是住进来之后,在家里不能成天敲锣打鼓,吹拉弹唱,富二代那时候看中这个房子,满口答应着好好好。 富二代不用上班,每天在家里的时候不是打游戏就是鼓捣东西吃,他打起游戏像斗兽场一样,连着麦打,跟朋友有时差,大半夜也能听见他兴奋的叫声,他习惯下午起床,开始还装模作样地下了两天厨,之后就多数靠外卖过活,凌晨还在客厅开着大灯吃外卖,或者开车回来没带钥匙,砰砰砰地敲门。他做饭,戴着蓝牙耳机,自己摇头晃脑,大晚上还在打豆浆,除草机似的,或者是把菜板跺得咚咚响。最过分的是,做出来的东西还香气逼人,烤一只鸡,全家都要被香醒。 考研的小夫妻很受困扰,委婉地提醒过富二代,富二代还觉得奇了怪了,我在一楼吃个饭能把你吵醒,你不去看医生,还来找我麻烦。 高中生一直不喜欢他,他搬来的第一天,就背了个包,什么东西都现买,商场送货上门,他在沙发上打游戏,门响了,他朝着高中生扬扬下巴:“小孩儿,帮我开个门。” 富二代是个自来熟的人,高中生不是,他盯着富二代看,富二代打得入迷,完全不在意一声又一声的门响。 高中生没帮他开,继续在厨房帮女房东洗菜,直到富二代这局游戏结束,他才发现外头的人还在敲门。 他一下子就从沙发上弹起来,道:“我叫你帮我开个门,这小孩儿怎么这么不听话。”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完就跑去开了门,送货上门的超市推车就有好几辆,小哥穿的超市制服是个专卖外国进口超市的,不办卡甚至不能在里面买东西。 高中生就知道这是个很有钱的人,那些包装上印着乱七八糟字母的食物,他看也不看地就往冰箱里塞。 考研的小夫妻都已经通过了十二月的笔试,只差这个月的校考,男的考江理工的生物,妻子考江大的英语,男的是第一次,女的已经失败一年了,两人在女房东这里住了大半年。 矛盾爆发的那天晚上,那个女孩下来给她跟老公做饭,一开冰箱,自己的保鲜盒找不到了,里面堆满了富二代的东西。 富二代完全没把这个当回事,随手从冰箱里找出两盒东西给她:“那你把这个放微波炉里热一下,等会儿就能吃了。” 女的看了那东西一眼,没接,只捧着自己从垃圾桶里捡起来的保鲜盒问:“我是问你为什么要丢我的东西!” 富二代道:“里头塞不下,我这不是收拾呢吗?你这里面都有味儿了,这也不能吃了呀?” 女的说:“先不说里面东西能不能吃,就算你好心帮我把菜倒了,为什么要丢我的盒子?你这根本不是为我考虑,纯粹就想霸占冰箱。” 富二代奇了,看了她半晌,大惑不解:“你这盒子也没用了啊,这不是买泡面送的一次性的么?” 女的气得脸都红了,吼道:“你才一次性!” 富二代那时真没生气,就跟看电影似的看着她,跟看着一个小丑似的,他想不明白,就觉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大约就是这种层次分明的眼神,那个女孩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屈辱极了,她当然也看得出这是个很有钱的人,随手递给她的东西也要几百块。 也许是考研的压力,也许是恨命运的不平,她咬着牙摔了那个碗,那是个塑料碗,摔也摔不坏,带着碗里的剩菜在地上油腥腥地滚了几圈,富二代生怕这东西滚到自己脚上,赶紧跳出了厨房,看着脏兮兮的厨房,这个时候才有点后发的生气:“你有病吧?就你这样还结婚,你老公怎么着,受虐狂?你俩在这拍《五十度灰》哪?” 女的气极了,气得说不出话,正在这时女房东回来了,一开门,吓了一跳:“怎么了,你俩……你俩怎么了?” 女孩哭着说:“他丢我东西!” 女房东赶紧把手上东西一放,跑过去抱着她,女孩儿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埋在女房东怀里嚎啕大哭,把她老公也引下来了,富二代莫名其妙成了个罪人,都给看戏似的看傻了,无措地面对着女房东瞪着他的眼神。 他说:“你别让她手挨着你,她刚掏完垃圾桶。” 女房东骂他:“你究竟是不是有问题!?大晚上一直噼里啪啦人家都没说你,怎么还得寸进尺,你丢别人东西干嘛?!出去!” 富二代无辜地说:“那东西不能吃了啊。” 最后富二代也没发脾气,从头到尾他就觉得怪好玩儿的,居然还有人为了一盒子剩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老公还好脾气地在那哄,芝麻大点事,还装模作样地要跟富二代“沟通”,富二代在心里算着,有这时间,她跑去外面买一只羊来杀,这会儿羊骨头都够啃干净的了。 她老公跟富二代说完了,女房东也来跟富二代说,妈的,富二代已经有点儿不想演了,不耐烦的神色写在脸上,他平时自诩比较绅士,这会儿故意当着女房东的面拿烟出来点,打火机响亮地“吧嗒”一声开合,烟草的气息一下子把女房东呛得咳嗽起来。 女房东道:“你不能这样,人家夫妻俩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等他们考上研了,你再怎么折腾人家也不理会你,人家现在每天都紧绷绷的,你就别给人添堵了。” 富二代倚着门外的栏杆抽烟,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懒懒地道:“哦,人家不容易,我就得受委屈呀?” “你私自丢别人东西,本来就不对。” “那是你冰箱买小了,要是冰箱大点儿,她爱放臭袜子也放得下。” 女房东问:“你为什么说话就不能好听点呢?” 富二代点点头:“郭德纲说话好听,你去叫他来租你房子呀。” 女房东气傻了,她说:“行,我找郭德纲去,你走,郭德纲留下。” 富二代皱了皱眉头:“赶我?” “是,你今晚就搬走,我钱现在就退你,违约也好,赔偿也好,我都退你。” 不知道为什么,富二代从一开始就在被女房东驱逐,在马戏区也算屈贾谊于长沙窜梁鸿于海曲,照他的气性,早该摔脸走人才是。 他站直了,烟也丢了,看着女房东,眼睛水汪汪,一副要被炒鱿鱼,全家老小饿死的模样。 “多大点儿事呀,至于赶我吗?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么?” 女房东消了消气,问:“那你知道你错哪儿了吗?” 多新鲜!富二代摸着良心发誓,他平生第一次被人问这句话,都给问傻了。 “知道了,”富二代道:“我不该说我不是郭德纲。” 女房东被他气笑了,伸手要锤他,好歹才忍住。 她正色道:“以后不能半夜打豆浆。” 爱喝不喝。 “行。” “也不能半夜三更鬼敲门似的,没带钥匙,隔门三米给我小点声打电话,我来给你开门,别大晚上吵自己家不算,还吵邻居家。既然住在这里,就要替别人考虑。” 谁鬼敲门? “没问题。” “对了,”她临走回去,又折回来说:“你在外头怎么抽烟都行,但是在家里,大家都不许抽烟。” “好好好,”富二代又拿脚在刚刚丢掉的烟头上碾两下,问她:“你不爱闻烟味儿?” “家里有未成年人呢,这不带坏小孩吗?” “我是问你喜不喜欢。” 女房东没好气地翻个白眼:“谁喜欢闻烟味?” 富二代笑了笑,没说话。女房东进去了,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咬在嘴里,走廊上,小灯将白色灯光柔和地撒在他的肩头,他把那支未点的空烟在嘴里咬了好一会儿,末了,气鼓鼓地拿出来丢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