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云飞渡》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1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朔云飞渡》作者:四下里 文案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你是我父亲.” “是.” “你我天生骨血至亲之实,不可抹灭.” “是.”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北堂戎渡,北堂尊越 其它:父子 ◇◆◇ 编辑评价: 无遮堡的少主北堂戎渡是现代人穿越而来,从小他的聪慧便使父亲北堂尊越对他另眼相看。 父子两人亦师亦友相处甚欢,直至北堂戎渡的母亲被父亲的小妾害死, 北堂戎渡大开杀戒后毅然离开无遮堡闯荡江湖。几年过去北堂戎渡名震江湖, 当他回到无遮堡,风姿卓绝的翩翩少年却让北堂尊越再也无法以父子之情相待…… “我天生个寒心寒面寒肺腑,偏也遇你一副无情无爱冷心肠”,用这个段子形容这对父子的性格真是入木三分, 两人都野心勃勃杀伐决断,这样的他们却能将后背交给对方来守护, 即使发生激烈的争执时也下意识地知道对方绝不会真正伤害自己,铁血柔情令人动容。 序. 昔时尽 “爸,我床底下的第二个抽屉里还有一张存折,密码是我的生日,是这些年我从小就开始攒的私房……对了,我手里还存着一些股票,刚开始只是和朋友一起玩玩,谁知道后来居然也鬼使神差地涨了不少……爸,这些你都别千万忘了……” 青年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容貌颇为英俊,但面色却因为长时间的卧床而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脸颊也明显比从前瘦削许多,整个人虽然还躺在病床上,但却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他床前坐着的老人再也忍耐不住,喝骂道:“臭小子,废话怎么这么多!等会儿就进手术室了,还净说这些没用的!等手术做完了,以后你随便说上一天,我也不管你!” 老人骂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窝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变得红了,他赶紧别过头去,用已经有了老年斑的右手抹了抹眼睛,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就已经搀杂出了浓浓的鼻音:“你个臭小子……你妈走的早,你哥在加拿大,我自己把你从半大小子拉扯得这么大,还等着你以后给我养老送终,再生个大胖孙子给我抱……你妈是学古文的,我是搞机械和化工的,把你也算养得文理都拿得出手,从小就没叫我们多费什么工夫……你七岁做了一回搭桥手术,让我和你妈揪心好一阵子,这一回,你不能再让我操心……” 青年静静听着,然后就笑:“真是怕了你……你这级别,现在退了休也是国家拿好福利供着,何况还有我哥,就连我那个侄子,都比我大两岁,哪轮得着我来养……好了好了,我肯定没事,一准儿手术成功。等过一阵出院回家,我掏钱,请你去‘东翰斋’撮一顿……” 老人仍旧将头别到一边,取下戴着的眼镜,拿手绢擦了擦,声音里有着隐隐的哽咽:“……好。” “到时间了,病人准备一下。”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几名护士走了进来,老人连忙站起身避免挡路,让护士把青年推走,自己则跟在旁边,一起往手术室方向走去。 老人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苍老的手握着儿子修长的手掌,不肯松开。“爸。”青年忽然低声唤了一句,老人点点头,问道:“什么事?”青年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笑,然后看着父亲和自己完全没有丝毫相象的面容,这才轻轻说道:“爸,我不是你和妈亲生的吧。”老人听了,也没有很惊讶,只是一直握着青年手掌的那只手微微迟滞了一下,然后就低声说道:“你知道了?” 青年还是在笑,虽然脸色很不好,但却还是英俊的,把老人的手慢慢握紧:“爸你今年七十二,我二十,你和妈五十二才生我的可能性不高……我长得既不像你,也不像妈,你是AB型血,妈是B型,不可能生出我这个O型……一个有严重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不是每个家里都愿意养大的,扔了也就扔了,也就是你和妈这样笨的人,才愿意捡回来养吧……” 老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你从小就聪明,什么事都瞒不了你……”青年笑了笑,嘴唇是心脏病病人特有的淡淡青紫:“我就知道一件事:我妈是江白苓,我爸是你李鸣远,别的什么人,都跟我没关系。”老人听了,浑浊的眼睛里不住地往下掉泪,拿手绢擦也擦不尽,就在这时,手术室已到了,老人不得不松开了儿子的手。 青年被缓缓被推进了手术室,门正要关上的时候,青年忽然笑着说了一句:“爸,我还欠你一顿‘东翰斋’,先记着啊!” 年老的父亲用力答应了一声。门关上了,走廊里,老人独自一人站在原地,老泪纵横。 “我就知道一件事:我妈是江白苓,我爸是你李鸣远……” 一. 算来浮生如一梦 寺中的香客都已提前被清走,不多时,一顶桃花色的软轿就轻轻巧巧地停在大雄宝殿外面,随即两旁有人小心地打起轿帘,就见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指甲上精心涂着珠色的蔻丹,五指纤长嫩白,尾指上戴着一枚珊瑚戒指,翠镯环腕,微风甫过间,璎珞环佩丁冬而响,暗香浮动。这一只玉手轻轻搭在丫鬟的手上,少女双袖及地,戴着遮面的薄纱,脚上的软缎绣鞋鞋尖上绣着小小的蝴蝶,缀有银铃,只款款步行起来,就微有叮叮之声。少女看身量应该不过十五六岁,肚腹之间微微隆起,明显是身怀有孕的模样,她一面搭着身旁丫鬟的手,往大雄宝殿中徐徐走去,一面用另一只手轻轻拢在肚子上,举止之间,似是十分满足而欣慰。 殿内供奉着漆金的释迦牟尼,两旁排列着十八罗汉,宝像庄严,少女缓缓揭开面纱,露出雪白的容颜,只见黛眉朱唇,杏眼含情,果然是色如春花,有倾城之貌。 莲步姗姗,长长的柔软裙角无声地拂过地面,少女由一名丫鬟扶着,面朝佛祖,小心地慢慢跪在蒲团上,妃红色的裙裾散开,如同一朵海棠,袖中双手合十,清音宛转,口中轻声念道:“信女北堂氏,今日为腹中孩儿祈福……求佛祖保佑,令他(她)身强体健,一世平安无忧。” 有风轻轻吹进殿内,一名丫鬟小心地扶起少女,其余几个则迅速为她抻裙理袂,少女伸手扶了扶发间斜挽着的一枝汉白玉莲花钗,然后接过旁边丫鬟递来的三柱香,朝着佛祖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到紫铜香炉里,又重新双手合十,轻轻拜了五六下。 一名容貌清秀的丫鬟笑道:“小姐这样有心,佛祖自是要保佑的,这腹中怀着的,想必定然是个小公子。”少女轻轻抚摩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眼神柔得就如同初春时分化开的泉水,轻垂了眼睑,柔声叹道:“哥哥是伟魁男子,自然身边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只是这毕竟,是哥哥的第一个孩子……我是北堂家的养女,若不是自小有父亲收养,也没有我今天,只盼能给北堂家诞出血脉,给哥哥延续子嗣,我也就心满意足,不想其他了。” 几个丫鬟皆是她自幼就用在身边的,自然不比寻常下人,因此听她这样说,便立时劝道:“小姐自幼就一心系在堡主身上,谁人不知?当初小姐毕竟是老堡主抱回无遮堡养的,与堡主自小一块儿长大,岂是什么狐媚下作人能比的!再等日后生下了一位小公子,母凭子贵,定然就能得堡主十二分的怜爱。”少女粉面生晕,轻啐一声,道:“就只你们会多口贫舌!时候不早,还不快些回去呢。” 整个身心都昏昏沉沉,仿佛是处在一个温暖的地方,被什么包围着,安全而闲适,就这样浑浑噩噩,不知今昔……突然间,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似乎将身体裹住了,大力地开始压迫扯拽,头颅仿佛被什么箍住,狠狠收紧,想要张口喊叫,却根本无法控制身体…… 房中有浓重的血腥气,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呼和惨叫一声接着一声,湖蓝色逍游被褥被鲜血浸透,屋内到处都是往来匆匆,手里端着水盆或者毛巾的丫鬟。少女躺在床上,舌根下压着参片,散乱的发髻上簪着已经凌乱的三四支明珠金钗,额发湿漉漉地粘在肌肤上,兀自睁大了双眼,痛苦地呻吟哭叫,十根纤细的雪白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几乎撕破了结实的缎面,两枚修饰精美的指甲早就已经折断,少女却根本浑然不觉……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2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猛然间,沉重的身体忽地一轻,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随即,就是无可自拔的疲惫与倦殆。少女正迷迷糊糊之间,便听见有人欣喜地呼道:“小姐大喜,是位胖墩墩的小公子!”与此同时,众人开始忙忙地收拾起来,小心地为产妇擦洗,换去被褥。 北堂迦乍一听见了这一声喜悦的轻呼,顿时就觉得仿佛好似一缕阳光豁然照亮了迷糊昏沉的心神,什么都再也顾不得,心心念念唯有那一团从她体内诞出的血肉,她任凭众人小心翼翼地服侍着,歇了片刻,总算是积攒出了些许力气,终于勉强睁开了发涩的眼睛,然后就看见产婆的手里抱着已经剪好脐带,刚刚用温水洗净了身上血污的婴儿,此刻正拿着一条她亲手绣制的玉白底紫花小被子,把孩子精心包裹起来。北堂迦的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她艰难地伸出手,哑声道:“孩子……把孩子给我抱抱……” 产婆喜气洋洋地把襁褓小心送到刚刚做了母亲的少女怀中,北堂迦抱着孩子的手由于虚弱而有些发颤,但却搂得极紧,目光爱怜地停留在孩子身上,怎么看也看不够,有无穷无尽的喜悦涌上心头,仿佛整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全都满满地被初为人母的狂喜所充斥,房中早有丫鬟出去叫人将喜讯立即禀报给堡主,其他的人则全都跪了下去,欢天喜地贺道:“小姐大喜!” 北堂迦满心喜悦,一时间连身上的痛楚都忘得尽了,唇边泛着一抹浓浓的温柔笑意,在婴儿的小脸上不住地亲吻。半晌,北堂迦从初为人母的狂喜中稍微清醒了一点,这才忽然觉得似乎有些不对,怀里的婴儿一出生就睁开眼也就罢了,毕竟这样的孩子虽然少,却也不是没有,可这新生儿从出生到现在,她却没有听见孩子哭上一声……怀里的婴儿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由于北堂家祖上陆续有婚娶外族女子之举,使得后人并不完全是中原血统,因此婴儿的眸色是隐隐的蓝,那样澄澈而纯净,只定定地瞧着她,然后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闭上了眼,再也不肯睁开。北堂迦心中有些发慌,只怕儿子有什么不对,连声问产婆道:“孩子……怎么不哭?是不是有什么不好?”产婆也吃不准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这婴儿身体强健,胖墩墩的,精神也好,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因此便安慰道:“想来小公子是天生有福的,比寻常孩子聪慧些的缘故。”北堂迦听了,这才略略放下心来,亲昵地吻着儿子的额头,眼底泛着晶亮的光泽,小心翼翼地轻拍着襁褓,终于欢喜地落下泪来。 正在此时,有丫鬟从外面匆匆进来,喜声道:“小姐,堡主到了!” 青年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个年纪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将他温柔地抱在怀里,满怀喜悦地轻轻亲吻。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实在是离奇而诡异,但无可否认,这的的确确,就是生下自己的女人…… 父亲一定是十分伤心的,自己到底还是没有成功地走下手术台,但总算还有一个兄长,想必会将老人接走,好好照顾……青年不愿再去想些什么,他此刻身心俱疲,只想立时睡去,便在此刻,耳边只听众人一迭声地恭敬道:“参见堡主!”同时就觉身体突然被什么人拿起,落进了一个并不柔软的怀里,一个很年轻的男子声音突兀地响在咫尺,淡淡道:“……长得倒丑。” 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这种骨子里天生的血脉相连之感,让青年不必想,就已经知道了来人的身份。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是一张寻常人的面孔。 鹰状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抹弧度略显冷淡的唇,以及线条流畅的下颌,北堂尊越用手托着襁褓,瞳仁是晶黄的颜色,如同兽一般泛着犀利的光,打量着正睁眼看着他的婴儿,用目光逡巡着这个肌肤粉红,皮肤发皱的小东西,声音里,还依稀残存着少年时期所特有的味道:“……他,为何这般丑。” 一旁的产婆战战兢兢地道:“回堡主的话,孩子……孩子刚生下来都是这个模样……过两天……就长开了……” 北堂尊越身上松松披着一件黑色的獭皮外衣,上面满是漆黑油亮的茸茸长毛,眼下正值隆冬,天气极冷,他却只是用一条镶着绿松石的腰带随意系在腰间,任凭一小片结实的胸膛露了出来,显然里面没有再穿任何衣物,只在颈上挂着几条形状不一的佩链。北堂迦眼见他胸口处有一块淡红的吻痕,心中不禁一酸,知道北堂尊越必然是在和什么人云雨之后,才随意披了外衣来到这里……她心下黯然,却还是勉强露出笑容,柔声道:“堡主,孩子还没有取名呢。” 手上托着的婴儿正睁了一双清澈的眼睛,静静看着他,北堂尊越只觉似乎与其有隐隐的亲近之意,想必就是所谓的父子天性了,因此便微微皱眉思索了一下,道:“……就叫戎渡便是了。” 他话音方落,就见婴儿重新闭上了眼睛,北堂尊越嘴角微微向上扯起一个弧度,道:“……他怎么不哭?”忽然间一巴掌拍到襁褓上,看起来虽狠,其实力道完全不重,但却足以让一个初生婴儿啼哭起来。旁边一众女子乍见他突然动手,不禁吓得魂儿也飞了,忙跪下道:“堡主手下留情!”北堂迦更是惊痛无已,挣扎着坐起来,失声道:“堡主!” 只这片刻之间,北堂尊越就已往襁褓上轻拍了三巴掌,婴儿没奈何,只得张了张口,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洪亮的哭声从吟花阁中隐隐传出,打破了寂静的夜晚…… 二. 父子 “渡儿……好宝宝,睁眼看看娘……小家伙,怎么这样倔……” 北堂迦身后堆着几床软被,正半倚半靠着坐在暖炕上,衣衫简约素净,一头如云秀发也只是松松挽在一侧,簪了两支玉钗,身体虽然还有着几分产后不久的虚弱,但由于有了初为人母的喜悦,再加上调养滋补得当,因此精神倒还好,手里拿着一串孔雀绿翡翠珠链,正逗弄着眼前的孩子。 眼下婴儿出生已有四天,不再是刚产下时皱巴巴的猴子模样,原本又红又皱的皮肤变得平整光滑,白白嫩嫩,头上稀疏地生着些毛发,柔软的红嫩小嘴微微嘟着,脸蛋如同新出锅的豆腐,只需用手轻轻一戳,就是一个淡红的印子,小小的身子上穿着北堂迦亲手缝制的小衣裳,上面有仙鹤祥龄的图案,一针一线地绣得十分精巧。 颗颗翡翠珠子浑圆而通透,几乎一般大小,色泽又绿又水润,这样形状和颜色都十分好看的东西,一般都是很能够吸引幼儿的,然而无论北堂迦怎样诱哄,躺在床上的婴儿都不肯睁开眼睛看她,只是自顾自地闭着双眼,安静得似乎是在睡觉的模样,但却明明并没有睡着。北堂迦无可奈何,只得轻轻用食指点了点婴儿的小鼻子,柔声嗔道:“小东西,真是倔得很。” 她身边贴身服侍的一个丫鬟正端来一碗乌鸡贝母汤,闻言便笑道:“小姐这话却是说得差了,小公子这不是倔,明明就是聪慧,从出生到现在,整天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地,不让人操一点儿心,岂是寻常孩子能比的?全都是小姐的福气罢咧。”北堂迦也笑了,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小脸,柔声呢喃道:“都是佛祖垂怜,才赐下麟儿……” 北堂戎渡安安静静地闭着眼,躺在炕上,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环绕在身侧,不得不承认,即使少女只有十余岁,但给他的感觉却是很温暖而安心的,或许,这就是母子之间的感应和牵系罢…… 子欲养而亲不在。他自幼家境十分优渥,又得父母钟爱,养成难以捉摸的肆意性子,活到二十岁,最后与老父含笑暂别,被推进手术室时,还欠着父亲一顿‘东翰斋’,其后就是缠绵无尽的黑暗与昏沉,再醒来时,却已是被人从腹中诞出,那才生产过的少女虚弱无力,可还仍是紧紧抱着他舍不得放手,其后无论白日还是黑夜,都要瞧着他,哄着他,亲着他,抱着他,心心念念地将一颗心全扑在他身上,不肯将婴儿交给乳娘照顾,坚持自己亲自来哺乳喂养……从前他尚是无知幼儿之时,母亲是不是也像这般,如珠似宝一样地待他,爱他? 以往种种,如今却已是恍若隔世,他并非是一味沉湎郁郁之人,想到老父还有兄长侄儿赡养照顾,应当无须担忧,自己也再没有其他什么牵挂……北堂戎渡一直闭着的眼睛忽然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睁开了,澄澈的眼瞳泛着隐隐的蓝,注视着面前的少女,北堂迦乍见之下,不禁又惊又喜,连连在儿子的小脸上亲吻,口呼‘心肝宝贝’不绝。 旁边的一众丫鬟见了,也是欢喜,因此就有人凑趣笑道:“小姐细瞧小公子这眼睛,虽说颜色与堡主不同,但形状却是当真一模一样的,果是骨肉父子,真真像极了。” 北堂迦凝神看着孩子,眼中有着丝缕不绝的温柔之意,笑道:“我小时候曾听父亲说过,祖父的眼睛就是这般颜色,想来渡儿却是随了他曾祖。”丫鬟们只是笑,纷纷说道:“小公子既是堡主与小姐的骨肉,待日后长大,还不知是如何丰神俊朗呢。” 北堂迦坐在炕上逗着儿子,不知不觉间就已到了下午,此时临近新年,无遮堡中也日渐透出喜庆的气氛,吟花阁的侍女下人忙碌着洒扫居处,悬挂琉璃灯盏,或是用彩纸绒缎剪出福字与其他吉祥图案,等着新年时贴在窗上。 外面细雪纷纷,北堂迦将一只暖手炉放在婴儿的小脚边,看了看窗外漫天的白雪簌簌飘落,不禁柔声说道:“近来无事,等明日我描几个鞋样子,给渡儿做几双鞋……再有几个月,等渡儿会走路了,就用得到了。”正围坐在炕下剪纸的丫鬟们听了,不禁掩口笑了起来,其中有人一面剪着手里的‘五福临门’图样,一面笑着说道:“小姐也太心急了些,老人们都说,孩子是‘七坐、八爬、九出牙’,婴儿身软骨嫩,一般到八个月左右才会爬,等到小公子开始能走路了,怕是要到周岁才行,小姐现在倒着急起来了。”北堂迦也笑了,用手轻轻挠了挠婴儿细嫩的脚心,道:“是我心急了。”说着,就让人去拿两粒黄豆:“今日还要给渡儿扎耳洞……去挑两粒圆润些的豆子,再把烛台拿过来,取茶叶梗。” 正说着,外面忽然有一个穿水葱色厚锦长裙的丫鬟急急趋步进来,面上含笑,喜道:“小姐,堡主已来了!”北堂迦听了,不禁满心欢喜,忙用手理一理鬓发,叫人拿来一件浅桃花色的蹙金长罗衫披在肩头,还没等系上带子,阁内的丫鬟就已跪了一地,一个黑色的身影挟着屋外凛冽的寒气,径直走了进来。 北堂迦盈盈坐直了身子,含笑道:“堡主是来看渡儿的么……外面实在是冷得很。”说着,就叫人去把地龙烧得更热些。 有侍女服侍着北堂尊越脱下黑狐皮大氅,露出里面暗青色的锦袍,此时黄豆和烛台也已经拿了上来,北堂尊越仍戴着那张半遮了面容的鹰状面具,见状,便道:“……做什么?”北堂迦拿起两颗黄豆,将北堂戎渡又嫩又薄,白得几乎透明的右耳耳垂夹在中间,轻轻揉搓起来,微笑着解释道:“老人们向来有个说法,若是男孩子十分娇贵,父母爱惜,生怕不好养活,便可以在耳朵上扎出一只耳洞,保佑孩子健康平安长大……妾身正要给渡儿扎一个呢。”北堂迦说罢,目光轻轻在北堂尊越右耳上戴着的青金石蝙蝠状耳饰上停留了一下,既而柔声笑道:“堡主不也有么。” 几个丫鬟手脚麻利地在炕上铺了一张用整个熊皮做成的褥子,北堂尊越漫不经心地侧着身子在上面斜斜躺了,一手支头,一手则将两颗美玉琢磨而成的玉球放在掌心里把玩,看了看正躺在炕上的婴儿,发现果然与刚出生时见到的天差地别,变得粉团一般,白白胖胖的,极为漂亮可爱,他向来虽然性情寡厉,但毕竟如今才十六岁,骨子里还是个少年,况且这终究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因此便用手在婴儿的脸上戳了一把,留下一个浅浅的粉痕。北堂戎渡此时右耳耳垂已被少女用黄豆搓得开始麻木,且又听说要给自己耳上扎出一个洞,挨上一针,正心中有些不喜,却忽然被北堂尊越戳了脸颊,不禁没好气地挥了一下胖胖的胳膊,正打在北堂尊越的手上,北堂尊越见状,嗤声一笑,握住了婴儿的小拳头,随意捏了捏,打量了一下北堂戎渡的五官模样,道:“……与本座倒也有些相象。”北堂迦此时已将一枚银针凑到烛焰上烤了,闻言,便一面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块沾满了药粉的绣帕,将银针在上面擦了又擦,一面含笑道:“渡儿的眉眼,都与堡主相象得很呢。”说着,轻轻捏住了婴儿的耳朵,狠了狠心,将银针直扎下去,北堂戎渡的耳垂在方才就已经被搓得麻木,此时只觉微微一痛,便马上结束了,倒是北堂迦一针扎下去之后,就忙忙地赶紧洒药止血,又用短短一小截茶叶梗插进刚扎出来的耳洞里,心疼不已。北堂尊越见婴儿被扎了针,却既不哭也不闹,便伸手把北堂戎渡小小的身子拿到身前,细细瞧了瞧这个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婴儿,北堂迦见儿子并没有因为疼痛而啼哭,心中也就安定了下来,遂吩咐丫鬟将烛台等物收起,然后就轻声对北堂尊越道:“堡主今晚,可是在这里用饭么?”北堂尊越可有可无地‘唔’了一声,又道:“都下去,本座有些乏了。”北堂迦知道他休息时一般不喜周围有人,又听见北堂尊越晚间会在此用晚膳,心中十分欢喜,便命人点了安神的香料,然后自己则由两个丫鬟扶着下了炕,刚想将北堂戎渡也抱走,就听北堂尊越淡淡道:“……让他留下就是。”北堂迦见他对孩子态度还可以,知道北堂戎渡这才算是在无遮堡里真正有了地位,不禁心中十分喜悦,款款应了一声‘是’之后,才由丫鬟扶着出了屋子,只留他们父子两人清清净净待在房里。 北堂尊越侧躺在炕上,似是有些漫不经心地用手偶尔逗弄一下婴儿,他身上暗青色的锦袍通体素面,没有一点绣纹,袖摆极长,一头黑发不簪不束,任意披散,指间戒指上嵌着的玉丹珠泛着幽冷的晶黄光泽,与他的双眼十分相象,森然凛冽,旁边的冗花熏炉里青烟袅袅而散,倒是将那眸子掩得稍微不那么犀利了些许。北堂戎渡安安静静地躺在男子身前,看着他的脸,只瞧那鼻端以下,就是薄唇丰棱,下巴浚毅,面部线条十分清砺,必然是个美男子,却不知为何要一直戴着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北堂尊越见婴儿清亮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便扬了扬眉,不以为然地用手抚了一下脸上冰冷的面具,然后就将其拿了下来。 三. 诛颜 遮挡物被取下,露出了面具后面的那张脸,北堂尊越看着婴儿一双澄净的眼睛微微睁大,心下知道即使是还不懂事的幼儿,大概也是本能地会对可怕狰狞的事物感到畏惧,因此虽然清楚婴儿根本不可能听懂人说话,却还是懒懒开口道:“吓着了?” 北堂戎渡终于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会一直以面具遮容,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原因,就见一条长长的狰狞伤疤从右额位置一直斜斜延伸到左腮处,伤疤周围的大片肌肤呈现出一种夹杂着无数黑色细小纹路的暗绿颜色,使得鼻端以上的面容部位几乎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模样,实在是狰狞可怖到了极点,简直宛若厉鬼魍怪一般,若不用面具遮住,只怕在夜间都能生生将胆小之人吓死,难怪这张脸的主人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 北堂尊越随手将面具放到一旁,似乎对自己可怖的面容不以为意,一手支头,用另一只手随意把玩着北堂戎渡颈间戴着的明珠璎珞项圈,微微眯起双眼,敛去了眸中的犀利,北堂戎渡见他手指修长莹润,骨脉亦清晰可见,一双漆眉浓黑如墨,逸逸入鬓,面部线条亦是流畅鲜明,想来应当是个美男子,眼下这副可怖的模样,只怕是后天意外所造成。 父子两人一时间倒也相安无事,北堂戎渡如今还只是一个几日大的婴儿,难免嗜睡,再加上旁边的冗花熏炉里还点着安神助眠的香料,因此没过多久,就渐渐觉得眼皮发沉,昏昏欲睡。北堂尊越正半眯着双眼,却忽见婴儿眉头皱着,红嫩的小嘴微微张开,露出粉红色的牙床,似乎是打了一个呵欠,然后就闭上眼睛,再不看他,只自顾自地睡了。北堂尊越觉得有趣,就用手戳了戳婴儿软乎乎的小脸,见婴儿眼也不睁,只将藕节一样的胳膊挥舞了几下,似乎是很不耐烦的模样,不禁嗤笑一声,也不去再拨弄他,亦自闭目休息。 北堂戎渡一觉醒来之后,只觉得睡得十分香甜,正迷迷糊糊掀开眼帘之际,身体却忽然被人抱起,同时听见一个清宛的女声柔柔笑道:“渡儿饿了么?”随即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之后,脸上便被贴上了一样香软的物事,北堂戎渡无可奈何,加上这几日总算是已经渐渐习惯,因此就张开嘴,闭眼含住了一颗柔软之极的嫩肉,开始吸吮起来。 北堂尊越此时早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重新戴上了面具,正由侍女服侍着用香茶漱口,此时外面天色已然黑了下来,不大一会儿,下人摆上炕桌,流水一般端盘捧碟,送上晚膳,北堂戎渡此刻也已吃饱了奶,打了个奶嗝,将嘴里的乳头吐了出来,北堂迦见他吃得饱了,便一面掩好衣襟,一面轻轻拍着儿子的背,替他消嗝,然后才将北堂戎渡抱到一只铺着翠蓝四季团花缎褥的竹编椭圆形圆底摇筐里,拿小被子盖好,放到炕上,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北堂戎渡躺在摇筐里,眼见那桌上足足摆了二十余道菜肴,有将近一半都是自己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心中感慨无遮堡奢华富贵之余,又想起往日里北堂迦自己独自用饭之时,时常与丫鬟说笑,吟花阁内的规矩亦并不严苛,而眼下周围伺候的丫鬟侍女等人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也不曾听见,使得北堂戎渡直至此时,才知道这年岁极轻的北堂尊越积威之深,难怪以不过十余岁年纪的少年之身,就能稳居堡主之位,想必手段威势,俱是颇为不凡。 正进食间,外面忽然进来一名青衣中年男子,手里捧着个托盘,里面盛有一只海棠冻石蕉叶大盅碗与一只扣着盖子的小碟,旁边还有一小碗酱料模样的东西,双手捧到北堂尊越面前。 北堂戎渡只觉隐隐闻到一丝鲜甜的铁锈气味,正疑惑之时,却见北堂尊越已经拿起了碗,揭了碗盖,顿时就有一股血腥味道溢了出来,原来碗内却是盛着七分满的热腾腾猩红液体。北堂尊越径自饮尽了碗中的新鲜血液,然后取下扣在碟子上的小盖,露出一碟切得薄若纸张的粉色生肉片,北堂尊越拿筷子夹了一片,往酱料里蘸了蘸,放进口中一尝,似乎还算合意:“……今日的鹿,倒还好。” 灯光下,北堂尊越的唇上染着一丝殷红的鹿血,衬着线条狷佞的下巴与莹润晶白的肌肤,隐隐透出一股异样的冷魅狰狞之意,北堂戎渡从出生至今,只与他见过两回,想起对方的举止言辞,形容模样,再记起从前的老父,实在很难将这人与‘父亲’两个字联系起来,正微微蹙起眉头之际,北堂尊越却突然将他从摇筐里抱起,用右手食指在方才盛鹿血的碗里沾了一点剩余的血液,往北堂戎渡嘴里滴了些许,低声轻笑道:“……如何?” 北堂戎渡猝不及防之间,嘴里顿时就有一股血腥气弥漫开来,一时之间不禁又气又恼,加上北堂尊越根本不会抱孩子,直把他柔嫩的身子骨托得很不舒服,因此立时蹬腿挥臂,张口呀呀直呼,挣扎着想要离开北堂尊越的怀抱,北堂尊越见状,却是哑然失笑,突然间手上略略一动,直把北堂戎渡抛上了半空,众人见了,不禁魂飞魄散,一大群丫鬟立即跪地,惊呼道:“堡主仔细小公子!”北堂迦更是脸色惊白,身子发软,失声叫道:“渡儿!” 满屋惊惶中,北堂尊越伸手轻轻巧巧地接住了从半空中坠下的婴儿,随后又将其抛了上去,众人眼见他将孩子抛上抛下,却原来是全天下当父亲的人都会做的事情,这才终于渐渐安下心来。不一时,北堂尊越停下了手,看了看已经头昏脑胀的北堂戎渡,饶有兴致地扬唇道:“还敢违逆本座不敢?”北堂戎渡被他抛得眼前发黑,只得有气无力地偎依在他怀里,老老实实地不叫也不动了,心中却暗自腹诽北堂尊越果然是年纪太轻,世上哪有这样做爹的,只怕是换了一般的孩子,早晚要被他挫磨死了。 两人用过饭,北堂尊越却并不在此久坐,不一时,便出了吟花阁,北堂迦看着他离去时的背影,眼眸间似是拢了一抹淡淡的薄烟,有些黯然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贴身的大丫鬟翠屏见状,便拧了一把热毛巾为北堂迦敷脸,宽慰道:“小姐才生了小公子没几日,眼下还在月子里,堡主自然是不好留宿的。” 温热的毛巾令人觉得松弛舒服了许多,北堂迦低低道:“你也不必安慰我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岂能不知道呢,哥哥自从第一次与我……此后,就再也不曾在吟花阁过夜了,也不曾娶了我,给我一个名分。”她心中微微酸楚,随意拢一拢鬓发,道:“哪怕是后来得知我怀了身孕,也不曾见哥哥稍有欢喜,好在只那一回我便怀了渡儿,如今看来,哥哥也还对渡儿可以,既是如此,也就算了,我也不再太多求什么了……只是红颜未老恩先断,我到底,还是有些心酸罢了。”北堂戎渡听到此处,这才知道北堂迦原来根本不是北堂尊越明媒正娶过的妻子,甚至不是妾,且又竟是这般不受宠爱,难怪众人只呼‘小姐’,并不以‘夫人’相称,但吟花阁中一应的玩器衣食等供应却还都是极好的,亦无人胆敢小视她,想必是北堂尊越虽与她并不恩爱,但毕竟是无遮堡上一任堡主的养女,自幼养在堡中,多少也与北堂尊越有些情分的缘故,因此北堂尊越虽然在男女之情上对她十分淡薄,却也并没有在其他方面亏待过她……北堂戎渡正暗自想着,就听翠屏劝道:“小姐何必这样妄自菲薄,堡主少年成名,那天性凉薄,无心无意也是出了名的,并不是只对小姐一人如此,天生这般,谁又有什么法子呢?只是小姐如今有了小公子傍身,堡主哪怕是看在孩子面上,也会时常来此,况且任凭堡中再有什么狐媚子,也别妄想能越过小姐去,毕竟北堂家血脉高贵,堡主也不会让随便什么下作东西就怀上了子嗣,等日后小公子长大成人,小姐也就熬出头了。” 北堂迦低头抚摩着婴儿细腻的小脸,柔声道:“以前我一心系在哥哥身上,但如今渡儿才是我的性命,我只要他平安健康长大,其他的,我也不太看重了。”说着,吩咐一个丫鬟道:“把我床尾第一个屉子里的盒子拿来。”旁边翠屏听了,不禁笑道:“小姐还说嘴呢,这不,心里念想的不还是堡主么。”北堂迦轻啐道:“你向来就是个贫舌的。”正说着,丫鬟拿了一只五色鸳鸯盒子过来,北堂迦开了锦盒,就见里面放着一只半成品的面具,用不知道是什么鸟的晶蓝色翎毛制成,拿极细的金丝穿结编攒起来,十分精致好看,旁边还放着一些珠玉琉璃等物。北堂迦将那面具取出,用丝线穿了一些细碎的小粒松纹石,在面具间做上装饰,道:“哥哥如今中毒已有大半年,想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才能好的。”翠屏拿火钳拨了拨小手炉里的灰,然后合上盖子,给北堂迦放在衣内,道:“小姐既是月子里,总要当心不能受凉……堡主惊才绝艳,是天下无双的伟男子,当时以一己之力斩杀玉照师,其后灭去琅圜阁,江湖中有谁能够比得?只是那玉照师到底心思阴毒,临死之前,还要暗算堡主一把,那剑上抹了‘诛颜’,若不是堡主功力深厚,堡中又有奇药,换了寻常人,定然是有死无生的。”北堂迦低头用心装饰着面具,柔声叹道:“谁说不是呢,但即便如此,那残毒和上面的毒疤也是一时驱不尽的,总要再过些时日罢。”翠屏笑道:“阿弥陀佛,真真是佛祖保佑,不然堡主那样的容貌,若是当真毁了,岂不是令人可惜至极。”旁边北堂戎渡听着两人说话,不一时,便迷迷糊糊地睡了。 四. 风动夏日长 转眼新年已过,天气也开始逐渐一日日变暖,不知不觉间,就已到了夏季。 北堂戎渡一大早迷迷瞪瞪地醒来,才睁开眼,就听见照顾他的翠屏笑着吩咐道:“小公子醒了,还不去拿热毛巾来。” 不一会儿,在水里拧过的热毛巾就送了上来,翠屏给北堂戎渡细细擦了脸,从摇篮里抱出来,此时北堂迦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丫鬟为其梳头上妆,见北堂戎渡被抱了过来,便笑道:“渡儿倒也奇怪,明明还是这么小的孩子,却从来不起夜,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天亮,一点也不让人费心劳神。”翠屏抱着北堂戎渡坐在一只弹花锦凳上,身边放着一个小几,上面搁了一只搪釉碗,用小勺从里面舀着乳黄色的羹状糊糊,慢慢喂给北堂戎渡吃,一面笑道:“可不是?小公子生来就比寻常孩子伶俐许多,长得也快,这才几个月呢,就开始发了乳牙,都能到处爬了……一般的孩子总得再长上两个月左右,才能如此呢。” 北堂迦身穿芙蓉色广袖宽身长裙,素面朝天,手臂上挽着长长的烟罗紫轻绡,正拿着一对叶子状的翠玉坠子往耳朵上戴,含笑说道:“我已经给渡儿做了几双底子硬些的鞋,方便走路,怕是不用几个月,就能用得上了。”此时身后的丫鬟已经为她梳好了头,墨缎一般的青丝挽成倭堕髻,插上两支七宝明金步摇,简单而素雅,北堂迦淡淡描了眉,在唇上点了红脂,然后拿起一支胭脂软笔,往一小盒海棠胭脂里润了润,身后的丫鬟则从妆台一角放着的珐琅瓶中折了一枝木槿为她簪在鬓边,愈发衬得少女青鬟雪肤,容色有若明霞。北堂迦执着手中的胭脂笔,对着镜子在雪白修长的脖颈间细细地描着牡丹繁开的纹样,一旁翠屏喂北堂戎渡吃完了羹,便开始逗他,像往常一样道:“小公子,叫‘娘’……‘娘’……叫‘爹’……” 北堂戎渡前时身子还没有发育好,一张口,也只能发出咿咿呀呀之声,直到最近一段时日,才渐渐感觉到似乎已经可以勉强说话了,因此当翠屏今日又开始教他呼唤父母之时,北堂戎渡便试着张了张嘴,然后就听见自己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凉……” 手中的胭脂笔一颤,软软掉到了地上,北堂迦陡然回过头,怔了片刻之后,忽然起身就把北堂戎渡从翠屏的手里抱过来,有些不敢相信一般地道:“……渡儿?你……你再叫一声,叫‘娘’……乖宝宝,再叫一声……” 北堂戎渡咽了咽口水,尽量清晰一些地张口唤道:“娘……” “哎……是娘,是我……”北堂迦连连答应着,心中生出漫无边际的喜悦来,不由得喜极而泣,在北堂戎渡脸上亲了又亲,丫鬟们亦欣喜而笑,纷纷说道:“小公子果然聪慧,这么早,就会叫娘亲了。 ” 一时间吟花阁里欢声笑语一片,众人连连逗着北堂戎渡,引他叫‘娘’,然后又开始诱他唤‘爹’,北堂戎渡一开始干干脆脆地都应了,直到后来众人实在乐此不疲,让他不耐烦了,这才身子一扭,自顾自地往外面爬,远离了这一群女子。 水磨石的地面又凉又润,光洁如镜,北堂戎渡右耳垂上塞着一只金玲珑草虫儿的耳钉,身上只穿了个白绫红边的肚兜,上面绣着鸳鸯戏莲间的精致花样,红莲绿叶,十分好看,光着白嫩嫩粉团儿一般的小屁股,灵活以极地在地上爬,几个丫鬟略远些跟在后面,笑道:“小公子慢些,仔细磕着!”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3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北堂戎渡正爬到门口位置,忽然就有一双绣了日月江海图案的皂靴闯入眼帘,同时就听见身后众女脆声欣喜道:“参见堡主……”北堂戎渡刚刚仰起头,向上看去,就被人一把抱起,往豆腐一样的白嫩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那人轻笑道:“爬得倒快。” 北堂戎渡被他抱着进到了里面,一路上扭股儿糖一般扭着身子,不愿被这个便宜父亲抱着,虽说两人是父子骨肉至亲,但北堂尊越却并不如何像个做父亲的模样,每次来了吟花阁,也总是逗弄欺负他,因此北堂戎渡对其远远不如对北堂迦那样亲热。 北堂尊越抱着儿子进了里间,北堂迦含笑迎了上来,道:“堡主来了。”北堂戎渡见了母亲,忙张着手要她抱,唤道:“娘……”想要借此脱离北堂尊越的怀抱。 只可惜北堂尊越却并没有丝毫把他放开的意思,只是听了孩子软软的唤声之后,挑眉道:“会说话了?”北堂迦连忙微笑着应道:“刚刚才会的呢,渡儿眼下不但会喊娘,还会喊爹爹呢。”北堂尊越听了,便仿佛饶有兴致一般地用食指挑了挑北堂戎渡的圆滚滚的下巴,道:“叫爹。” 北堂戎渡虽然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和父亲这两个字没有多大关联,但更加明白如果自己不老老实实按照对方的意思去做的话,肯定会没有好果子吃,因此只得在北堂尊越又一次催促之后,有些不大情愿地张了张红嫩的小嘴,唤道:“爹……” 幼儿软软嫩嫩的声音如同春日里雏燕的呢喃,北堂尊越忽然觉得心中似乎是有些奇异的淡淡欢喜味道,不觉便扬了扬眉,随口对北堂迦道:“今日他便由本座带着。”说着,就带了北堂戎渡往外走,北堂迦忙道:“堡主,渡儿还小……”北堂尊越微微皱了皱眉宇,似乎有几分兴致被打断的不悦:“本座自会照看。”北堂迦于是不敢再说什么,只得眼看着父子两人离开了吟花阁。 一路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繁硕,清流碧水弯弯绕绕,自花木深处曲折蜿蜒,或是于石隙之下清清亮亮地流淌,四周飞楼振阁,雕阑绣槛,长桥卧波,复道行空,十分轩秀屹丽。北堂戎渡自出生至今,第一次出了吟花阁,看见外面的世界,满心觉得新鲜之余,亦惊叹于无遮堡的奢富与广大,北堂尊越见了他好奇地在自己怀里四处张望,不觉便轻笑道:“怎么,看得傻了?”一面说,一面在北堂戎渡的小屁股上拍了一记,低笑道:“若是敢尿在本座身上,自有你苦头吃。”北堂戎渡又一次被打了屁股,不禁心下暗自腹诽,把脸埋进北堂尊越的肩井位置,再不去看周围的风景了。 这一走就是大半柱香的时辰,由于天气炎热,日光高照,北堂戎渡在男子的怀里,被刺目的光线晒得头昏,迷迷糊糊地就有些昏昏欲睡了,北堂尊越见那小小的孩子安静地趴在自己怀里,不觉便用右手的袖子给他遮住了阳光,又走了一时,就来到了一处湖前,湖水澄澈,遍开莲花,一处颇大的长亭正设在湖心正中,一弯长长的白石小道从岸边一直通到亭内,北堂尊越沿路而行,进了凉亭,亭内的桌上,还摆着他方才没有喝完的残酒,北堂尊越在紫竹凉榻上半躺下来,看着胸前伏着的粉团儿,那刚刚唤他‘爹’的孩子就趴在他的胸口,小小软软的身子没有任何自保的力量,明明完全依靠着他的庇护,却总是在眼中有着安然自许的神气,不怕他,却也并不如何喜欢他…… 这就是父子么,确实是颇为奇异的一种感觉…… 北堂尊越躺在凉榻上,双手交叉着垫在脑后,半阖着眼睛,亭中四面垂挂的轻纱被风吹着,送来一股夹杂着水气的莲香。不知过了多久,北堂尊越忽然觉得胸口处似是有些湿漉漉的,定睛一看,却是北堂戎渡趴在他胸前打盹儿打得正香,一道亮晶晶的银线从半嘟着的嘴角边蜿蜒而下,濡湿了薄薄的衣料,依稀还带着一股奶味儿……北堂尊越似乎带了懊恼地一巴掌拍到那白嫩嫩的屁股上,低喝道:“……臭小子。”北堂戎渡被他拍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由于睡得正香,却被人毫不留情地打醒,心中不免气恼,一时间就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小肚子鼓了鼓,顿时一泡热乎乎的尿液,便立马新鲜出炉。 苍蓝戗银竹纹的长袍登时成了尿布,身上被尿得湿淋淋的,北堂尊越大怒,猛然坐起身来,刚要将罪魁祸首抓起来按在腿上,狠打一顿屁股,却见北堂戎渡仰着脑袋,一双透蓝的清澈眼睛笔直地看着他,红软的小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刚刚长出一点的奶牙,神色间满是无辜……北堂尊越到底还是没有动手,冷哼一声,起身将被尿湿的外衣脱去:“你好大的胆子。” 北堂戎渡坐在凉榻上,专心致志地用手去抠榻上嵌着的玉片,满脸专注,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湖中荷香阵阵,风吹帘动,清爽而惬意。 五. 辟星 父子两人经此一事,自然就已不能继续在凉亭中停留,北堂尊越脱去了被尿湿的华贵上衣,随手丢在地上,露出赤着的上身,然后将正坐在竹榻间专心抠上面玉片的北堂戎渡抱起,出了凉亭,回去沐浴更衣。 此时天气炎热,晒得北堂戎渡也没有多少精神,不再好奇地四处张望,趴在北堂尊越胸前,把脸埋进对方肩窝里,安静歇着,直到约莫有一顿饭工夫之后,耳边忽然听见有明显的水声,已经半打着盹儿的北堂戎渡才慢慢抬起头,打量着周围。 目光所到之处,与方才看过的景致颇不相同,亦与吟花阁全然不似。一片极开阔的圆池水面上泛着点点碎金,从水中突出一处喷泉,以汉白玉打造,喷泉上环着雕琢的盘龙图案,十二条龙张牙舞爪,首尾毕现,围着喷泉环成一圈,霸道中且又隐隐带着狰狞之感,从龙口中吐出十二道水柱,飞溅起连绵不绝的水花,在日光下一照,正显出一片斑斓之色,周围也不曾植上什么花卉,只有爬满苔痕的苍劲老树,其中几株古榕稳稳栽在土里,树干足足有两人合抱粗细,枝繁叶盛,冠如华盖,明显不知有多少年头了,其余朱红大门,兽头浮雕,镇门石狮等物,更是不必细说,正面现着一座玉石牌坊,上面‘辟星间’三个鎏金大字,赫然在目,八名劲装侍卫在进处两边一字儿排开,如同石塑一般,目不斜视,腰间皆佩着鲨鱼皮鞣制成鞘的长刀。北堂尊越进到里面,顿时就有一群锦衫水袖的侍女迎了上来,见他怀里抱着个数月大的婴儿,虽不曾见过,却也猜出这大概就是北堂迦为堡中添的那位小公子了。北堂尊越将怀里的孩子随手交给一个侍女,道:“把他喂饱了。”自己则径直去了后面沐浴更衣。 北堂戎渡趴在侍女怀里,打量了一下周围,就见四周左右都垂着淡水墨绫子的长长帘幕,墙上或是挂着矗松湍瀑的巨幅图画,或是有古剑作为装饰,一应的摆设和方才外面的景致,都表明了这‘辟星间’并不是北堂尊越的住处。 一群侍女照顾着北堂戎渡,不敢怠慢,将他抱到一张妃梓木嵌雕玳瑁的长榻上,取来添加了蜂蜜的藕花羹来喂。这张榻设在上方六层的汉白玉台阶上,周围铺着整块的虎皮地毯,旁边亦有小几托桌等物,北堂戎渡见侍女拿勺子盛了羹来喂他,便张嘴乖巧地吃了,一众女子见他安静听话,丝毫也不闹人,且又长得真真如同雪雕玉塑一般,漂亮可爱至极,这样的孩子,谁能不爱?因此一群年轻女子团团围在北堂戎渡身边,或是从身上取了玉佩珠饰等物逗他玩耍,或是亲一亲那粉嫩的脸蛋,不一而足。北堂戎渡自出生以来,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因此也就随她们去,只当实在不耐烦了之际,才一扭身子,趴到一堆青花彩绣云龙捧寿的绵软靠背里,再不肯理人。 正烦闷之间,身边的脂粉香气却忽然淡了下去,就听有人似笑非笑地道:“还想睡?”随即一只手就将他抱了起来,北堂戎渡见方才的一群侍女已经全部退了下去,这才松了一口气,任凭北堂尊越在长榻上坐了,将他放到腿上,刚想动一动身子,换个舒服些的姿势,北堂尊越却已经把他身上穿的肚兜解了下来,全身上下,只剩了手足之间戴着的小金镯子和耳上缀着的耳钉,放到方才自己进来时拎在手中的一只小木桶里。 那桶内盛着热腾腾的液体,水面呈蜂蜜颜色,散发着浓浓的清香味道,北堂戎渡不知道为什么北堂尊越忽然想要给他洗澡,但这水温对婴儿来说,却是有些高了,并且还让他有一种全身的肌肤都在微微辣痛之感,因此便挣扎不休,不肯在水里安稳待着。 北堂尊越扬一扬眉,伸出一根手指,往北堂戎渡身上的一处穴位轻轻一点,便轻而易举地制住了在水里挣扎的婴儿,见北堂戎渡全身动弹不得,只得老老实实地坐在桶里,任凭水面淹到了下巴上,这才微微动了动唇角,低笑道:“乱动什么,日后你自然知道其中的好处……北堂家独有的秘药,自幼定期浸泡,他日才会筋骨奇韧,不论是对表面肌理,亦或内里脏腑,都有大益,虽不说是脱胎换骨,却也差不多了。” 等到水温渐渐降下来之后,北堂尊越便给北堂戎渡解了穴,却是由于怕他如今还太小,点穴时间长了恐会伤身的缘故,北堂戎渡恢复了行动能力之后,也不再挣扎,安安静静地呆在药水里,虽有些难受,但也不算如何难忍。 等到桶中的水彻底凉下来之后,北堂尊越便命人送上温热的清水,给北堂戎渡洗净了身子,然后随便用软巾擦了擦,就给他重新戴上了肚兜。 方才北堂尊越沐浴后,便换了一张面具戴在脸上,正是北堂迦亲手制的那一张,拿极细的金丝将晶蓝色翎毛穿结编攒起来,用丝线穿了一些细碎的小粒松纹石装饰,十分精致好看,并不显得狰狞,北堂戎渡瞧见那面具的边缘处,北堂尊越的颧骨略露出了些许,隐约能够窥见一痕黑绿色,却比第一回看见的要浅了很多,想必是那残余的毒性已被驱除得不剩下多少。 北堂尊越做完这一系列琐事之后,便斜倚在长榻上,摸着北堂戎渡已经长出黑色细软头发的脑袋,低笑道:“既是做完了你的事,眼下也该看些有意思的。”说着,便拍了拍双手。 北堂戎渡正疑惑间,外面忽然有鼓声沉闷地响起三下,紧接着,十二名锦衣男子鱼贯而入,整齐排列在阶下,神态恭谨肃穆,齐齐欠身,长声道:“堡主有令,带殷正洋”尾音未绝,两名黑衣男子便提着个衣发凌乱的人进来,掼在地上,然后垂手站到一边。 北堂尊越斜倚在长榻间,沐浴过的黑发还半湿着,身上披着一袭绣满火焰纹路的软袍,衣襟敞着,只在脐间位置松松束着一条腰带,露出些许结实的腹肌,俯视着阶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配上晶黄的眸色,就如同蛰伏的兽一般。 地上的人四十左右的年纪,头发凌乱,衣衫上亦有多处破损,周身血迹斑斑,明显是经过一场恶斗。北堂尊越半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眼,随即便漫不经心地道:“殷正洋,你叛逃潜伏已近两载,直至昨日,璇玑堂才总算将你擒回堡中……倒也果然有些本事。” 那人琵琶骨上穿着铁钩,已被封了一身功夫,闻言,便哑声冷笑道:“北堂尊越,你也不必做出这副模样,什么叛逃?我殷正洋自十九岁起跟随老堡主,至今二十年,从未有过异心,一生自问从不曾做过对不起堡中之事,就凭你,也配说我叛逃无遮堡!” 北堂尊越唇角轻抿,似是在笑,然而透黄的眼底却并无笑意,微微眯起双目,道:“哦?看来你对北堂陨那个废物,倒也算得上忠心耿耿。”殷正洋闻言大怒,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骂道:“呸!北堂小儿,你也配提大公子!大公子与你皆是夫人所生,一奶同胞,你这无情无义的东西,却不顾手足情分,趁当年老堡主练功猝死,夫人亦随之殉情之际,将大公子杀害,又清洗大公子一派的堡中诸位弟兄们……天也饶不得你!” 北堂尊越冷笑一声,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涂得黝黑如墨的指甲间,十条漆绘的金龙灿生光,森然道:“当初若非本座不顾‘手足情分’,死得便是本座了……无遮堡向来强者为尊,北堂陨技不如人,死了也是理所当然,换作当初本座败了,莫非他就会留了本座一命不成!殷正洋,你跟错了主子,死了也不冤枉。”说罢,随意摆了一下手,淡淡道:“动刑。” 方才架着殷正洋进来的两人立刻上前,点了殷正洋的穴道之后,将人在地面上展平,然后两人各自抓住殷正洋的一条腿,从脚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开始捏碎男人的骨骼。 凄厉的惨嚎声响彻整个辟星间,夹杂着拼尽全力的叫骂与诅咒,北堂戎渡不由自主地在北堂尊越的腿上瑟缩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阶下的惨状,这才第一次真正看到了被自己称作父亲的男子的另一面。 锐利,冷酷,如同野兽一般,残忍而嗜血…… 察觉到怀里的婴儿似乎是瑟缩了一下身子,北堂尊越皱了皱眉,不悦地淡淡吩咐道:“让他闭嘴……平白吓到孩子。”正在行刑的两人听了,其中一个暂时停下了已经捏到大腿位置的手,用两根手指在殷正洋的喉咙上一捏,便十分巧妙地捏碎了咽喉,既让对方再也出不了声,且又不伤性命,然后卸了下巴,让他不能咬舌自尽,这才继续开始一寸寸捏碎殷正洋全身的骨骼。 北堂尊越倚在榻上,摸了摸怀里婴儿的头顶,似乎是在安慰,一面轻笑道:“别怕……这世间弱肉强食,向来如此,你日后大了,自然就会明白。” 六. 抓周 秋去冬来,转眼之间,北堂戎渡就已满了周岁。 这一天正是抓周之日,一早喂过饭之后,北堂戎渡便被丫鬟们拿香豆末儿细细涂遍了全身,认认真真地彻底洗了个澡,然后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七手八脚地给他换上新衣。 等到北堂迦过来时,就见一个齐整整的小人儿正坐在炕上,身穿红绫短袄,下面露出同样颜色的撒花锦絮裤子,脚上一双新做的虎头鞋,项中戴有赤金盘螭璎珞圈,齐眉系着珍珠攒花勒额,一只红宝石水滴状坠子戴在右耳上,越发显得唇红齿白,面如新雪,眉心中间用胭脂点着一颗殷红的朱砂痣,一如仙童降世。北堂迦将他从炕上抱起来,亲了亲那饱满白嫩的脸颊,笑道:“渡儿,跟娘过去抓周,等会儿咱们还有长寿面吃。” 北堂迦十余岁便生了儿子,向来爱惜如性命,而北堂戎渡又太过早慧,到如今才满周岁,便能够独立吃饭走路,甚至连话也说得颇为流利,很有条理,北堂迦欣喜之余,又担心他聪敏太过,唯恐折了福寿,因此便求了北堂尊越不必将这抓周礼大操大办,只在吟花阁中简单布置了一下就是,北堂尊越见她这般请求,也不在意,便可有可无地准了。 北堂戎渡被一路抱到东间的暖阁里,就见炕上已经陈设了一张黑漆嵌螺钿花蝶纹大案,一群丫鬟侍女正在往上面摆着印章书卷等物,笔墨纸砚亦是全的,其中也不乏算盘、钱币、帐册、首饰、花朵、胭脂、吃食、玩具等等。北堂戎渡正看得有趣,外面已有人通传道:“小姐,堡主到了。”北堂迦忙迎上前,就见五彩线络盘花帘子被丫鬟从两边打起,北堂尊越身披大氅,径自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戴着一只用白色羽毛装饰的半兽头面具,从北堂迦怀里直接抱过北堂戎渡,唇线微勾,道:“看见本座,也不叫声爹爹来听,嗯?”一面说着,一面将一样绿色的东西交给旁边一个正替他解下大氅的丫鬟,道:“把这个也放上去。” 北堂戎渡被他托在怀里,只得唤道:“爹爹……”北堂尊越挑了挑眉,用手在北堂戎渡的脸上随意揉了一把,见孩子被他在外面弄得颇凉的手冰得激灵了一下,这才低声笑道:“开始罢。”说着,就将男孩放到了大案上。 北堂戎渡被放到大案上,面前琳琅满目,看得他眼花缭乱,一时之间,倒也不知道应该去抓什么好,只得暂且坐着,细细打量。 这抓周之时,任何人都不得给予孩子丝毫诱导,只能任其挑选,视其所抓之物,以此来测卜孩子将来的志趣与前途,虽然世人也大多知道这不过是为人父母对孩子的一种寄愿罢了,不过是个仪式而已,并不能当真,然而毕竟心中还是暗暗有所期盼的,因此北堂戎渡瞥见一旁北堂迦眼中的希冀之色后,便还是决定要认真选一样东西,博母亲一笑才好。 北堂戎渡细细用目光在案上筛选了一番之后,忽然就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一支小小的玉剑面前,那小剑不过两寸左右长度,通身以碧玉打造,一丝杂色也无,剑柄上面嵌着两颗猫眼石,泛着幽幽的冷光,北堂戎渡一手抓住,然后便颠颠儿地扑到站在案旁的北堂迦怀里,道:“娘……”北堂迦十分欣喜,在儿子脸上亲了又亲,喜道:“乖渡儿,想来日后必是要像历代堡主一般,武功盖世的。”周围的丫鬟们也自是欣喜,口中赞叹不绝。 北堂戎渡正安安稳稳伏在母亲怀里,拿着手里的小剑把玩之际,一只手却忽然把他抱走,北堂尊越用手指挑了挑孩子胖嘟嘟的下巴,唇角微抬,道:“本座周岁之时,拿的也是此物,其后便一直随身……既是如此,这东西便给了你就是。”北堂迦在一旁听了,忙替北堂戎渡谢过,然后才含笑道:“厨下已让人备了长寿面,堡主不如在此吃上一碗罢。”北堂尊越可有可无地点了一下头,众人撤下大案,很快就抬来一张炕桌,摆上几样精致可口的小菜,不一时,又端来了两碗寿面。 碗里的面条细如发丝,根根莹润,北堂戎渡此时虽然已会自己吃饭,但北堂迦却怕他被面条呛到,因此只用筷子挑了一根细长的面,小心喂他吃了,随后吩咐送一碗下面条的汤来,给北堂戎渡喝,也算是应了景。 北堂戎渡坐在自己专有的一张小桌子前,拿着勺子,舀小碗里的汤喝。那面汤味道十分鲜美,北堂戎渡喝了一小碗之后,把勺子放进空碗,仰头道:“……还要。”北堂迦见他喝得香甜,便叫人再给他盛上一碗。 午间北堂尊越却也没走,留在吟花阁午睡,北堂戎渡也留在此处,坐在炕上,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碧玉小剑。 北堂尊越半躺在暖炕上,腰下盖着毯子,看窗外雪压疏枝,一片皑皑,其中一枝腊梅探到窗前,瓣蕊娇嫩,花色清黄,倒也显眼。北堂尊越回头看过去,见北堂戎渡正安静坐着,两只小脚穿着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用手把玩那柄小巧的玉剑,不觉便轻舒长臂,挽住腰身将他拉到面前,薄唇略扬,道:“本座问你,你可愿意习武?” 北堂尊越早先已给他摸过骨,发现北堂戎渡根骨奇佳,不在自己之下,如今又见他聪慧太过,根本不像是完全不懂事的幼童,因此便起了提早教他习武的念头。北堂戎渡自然也知道自己如今所处之地不比从前,没有一身高绝本领,迟早会有祸端,于是听了北堂尊越的问话之后,便干干脆脆地爽快点了一下头,道:“好。”北堂尊越捏了捏他的下巴,慵懒一笑,道:“既是这样,明年这个时候,本座便亲自授你武艺。” 北堂戎渡待他说完,便扭过身子,自顾自地继续去摆弄刚得的那柄玉剑,北堂尊越见这小东西又不肯搭理自己,向来在他面前之时,都是爱理不理的,与对北堂迦的亲热模样,根本不是一回事,连叫声‘爹爹’也从来不会主动,一时间不禁忽然就觉得有些隐隐的恼意,伸臂把北堂戎渡笼过来,一手环在胸前,道:“睡觉。” 北堂尊越结实的胸膛间隐约有檀香的味道,感觉并不坏,但北堂戎渡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平日偶尔被母亲搂在怀里睡觉也就罢了,如今被一个男子也这样紧搂着哄他睡午觉,即便这是他父亲,却也仍然不会喜欢,因此便扭着身子要挣开,嘴里嚷道:“热……” 北堂尊越见他不愿意,冷哼一声,道:“热?那便脱了衣裳就是。”说罢,几下便将北堂戎渡剥得精光,将衣物随手丢到炕下,自己则合上眼睛,自顾自地躺在一只锁子锦引枕上,身下铺着妆蟒绣堆褥子,似是要安稳浅眠的模样。 北堂戎渡孤零零坐在炕上,周身上下被剥得白羊儿一般,连一件肚兜也不剩,不禁又气又恼,他虽然并不当真是个孩子,但转世至今已有一年,毕竟也多少染上了一些孩童心性,此时想起眼前这个明明是自己父亲的人,却一向以欺负摆弄他为乐,眼下又将自己剥得光溜溜地丢在一旁,一时激愤羞怒之下,不由得张了张嘴,终于大哭起来。 北堂尊越骤然听见北堂戎渡大哭,眼帘不禁略动了动,但也并没有睁开,直到北堂戎渡哭了片刻也未见停下,这才终于睁开双眼,半支起上身,把光溜溜的北堂戎渡拉过来,拿毯子裹了,抱到身前,用手粗鲁地在北堂戎渡屁股上拍了一下,道:“行了……闭嘴。” 北堂戎渡扭着身子不肯让他抱,挣扎间,不小心将北堂尊越脸上的面具揪掉了几根羽毛,上面的五六颗绿松石也随之掉了下来,北堂戎渡见状,这才不动了。 北堂尊越倒也不恼,只是掐了一下北堂戎渡毫无泪痕的脸,嗤笑道:“干打雷不下雨……嚎得倒是挺大声。”说着,用手随意一摸被弄坏了的面具,道:“也罢了,如今差不多也不必再用这个。”说着,就把那面具取了下来。 白色的面具从脸上缓缓被拿走,北堂戎渡此刻与北堂尊越近在咫尺,一见之下,饶是他两世为人,却也瞬时间双目堪堪凝住,竟是作声不得,唯剩下从前在书里看过的一句话,兜兜转转,在脑海中翻滚不绝。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4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七. 强者为尊 北堂戎渡两世为人,自有此处之人不能想象的方法,以此见过无数姿丰容仪,容貌极好的男女,但却从不曾看过能够与面前的北堂尊越相提并论的。就见那面具之下,露出一张还依稀不曾完全褪去少年时期痕迹的面孔,长眉鸱目,直鼻权腮,肌肤如同凝霜聚雪一般,莹冽剔透,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双眉玄黑,形状如同一线绝峰,张狂地飞入两鬓当中,眼尾微吊,眸珠晶黄,颧骨处稍稍略高,平白生出一份冷佞之意,通直高挺的鼻下,一痕薄唇棱角分明,颜色稍浅,略略抿出几分润泽的意味,神情淡淡,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领口处密密缀着一圈漆黑的绒毛,越发显得面上肌肤白润胜玉,一头乌发不束,用金线穿着各色宝石,疏疏从发顶一直缠绕到发梢,形容丰峤,仪貌威峻,北堂戎渡平生所见之人,无有能与之比肩者。 自右额位置一直斜斜延伸到左腮处,还残余着一条颇长的细细痕迹,但颜色已经十分浅淡,并不怎样影响容貌,想必不用太久,就能够完全消退。北堂尊越看着近在咫尺的北堂戎渡蓝眸凝顿,一副微怔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揶揄道:“……看傻了?” 北堂戎渡眨了眨清透的眼睛,心中虽对他的态度暗自腹诽,但也确实承认北堂尊越实在生得太好,只怕比他之前容貌诡陋时,更应该用面具遮挡才是……手里的玉剑已经被摩挲把玩得微微温热,北堂戎渡低下头,重新专心致志地研究上面镶着的两颗猫眼儿,一时间忽然又想起自己眼下还光溜溜地丝缕不挂,因此也不去研究猫眼儿了,径直将整个人都钻进毯子里,只留给北堂尊越一个屁股朝着他的小小凸起。 这样记仇并且无视的态度倒是没有让北堂尊越再次生恼,反而有些失笑的意味,用手隔着毯子,捏了捏那软嘟嘟的小屁股,道:“也不怕憋死在里面,嗯?”北堂戎渡从鼻孔里哼了哼,翻了个身,干脆爬到了北堂尊越的身上,安安静静地趴在那腹部位置,似乎是要休息的模样,北堂尊越正微微疑惑于他破天荒地主动亲近,结实的腹上,却忽然传来一股热烘烘的湿意…… 原本宁寂的东间暖阁里,顿时隐隐传出一阵愤怒的低喝声…… “拿一盏凉茶进来,我渴得很。” 浴室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童音,有如流泉般清冽干净,纯粹得就仿佛一块还没有经过修饰的璞玉,吐字清晰,犹如一粒粒玉珠,叮叮当当地溅落在冰盘里面。 地上清一色的汉白玉拼砌成地面,雕刻着无穷无尽的海棠连枝图案,浴室当中挖出一处不算很大的圆形池子,里面水波晃动,清澈见底,室中还焚着大把宁神的香料,白烟清淡,袅袅如雾。 男孩大约有四五岁的模样,全身泡在池边的一只浴桶里,雪白的小脸上眉目如画,那孩子披着一头乌黑油亮的湿漉漉头发,微微阖着眼睛,小脸蛋儿上因为长时间的热水浸泡而一片飞红,手足粉嫩,羊脂玉般的容颜上透出浅淡的嫣色,就像是刚刚淘澄出来的胭脂,五官如同国手的妙笔丹青精心描绘而成,透着一股不大真实的意味,浴桶中尽是蜂蜜颜色的药汤,水面上已经没有热气蒸腾,明显是已经凉了下来。 忽然有人笑道:“凉茶没有,却是有刚晾好的新鲜酸梅汤,可好呢?”随之几名淡衫女子便姗姗移步而入,当先一个罗裙珠簪,手里端着一盏白瓷小碗,递到男孩面前,其余几人则手挽小篮,将篮子里的花瓣纷纷撒到池水当中。 北堂戎渡接过碗,将里面的酸梅汤一饮而尽,解了口渴,然后便对着那女子道:“娘怎么来了?”北堂迦接过空碗,含笑说道:“自然是来沐浴么。”见浴桶里的药汤已经凉了,便道:“正好你也应该出来了,便和娘一块儿洗罢。” 北堂戎渡用粉嫩的手臂攀在桶沿上,道:“我已经大了,怎么还和娘一起洗澡。”北堂迦正由侍女们伺候着解衣除裙,闻言,不由得‘扑哧’一笑,顿时就如同百花齐放,明丽难言:“你才多大一点年纪,不过四岁的萝卜头儿,就和娘讲起这些了。”说罢,衣衫已尽数落下,露出一具雪白诱人至极的娇柔胴体,肤如珠光,肌理腻白,身后的尾椎处有一块不大的红色胎记,形状类似于枫叶状,乍一看去,就像是一片秋日里被风染红的枫叶一般,衬着洁白如玉的肌肤,更给北堂迦平添几分动人的魅力。一旁的翠屏挽了袖子,扶着北堂迦入水,笑道:“果然是母子骨肉,就连这胎记,小姐也是一模一样地传给了小公子呢。”北堂迦进到水中,闻言便笑了笑,随即回头看向还泡在木桶里的北堂戎渡,嗔道:“渡儿,还不快些,待会儿就到了练功的时辰,若是去得迟了,还不知堡主要怎样罚你。”北堂戎渡只得答应一声,从浴桶里出来,走到入水的台阶处,坐在第三个玉阶上,使池水不至于淹到头顶,刚想自己草草洗刷一番,一群女子却已统统围了过来,给他擦背洗发,笑声不绝,等到北堂戎渡好容易从浴室里出来,看看时辰,离练功的时间已不剩下多少了。 北堂戎渡一路飞跑,等赶到平日里练功的小树林时,已有人等在那里了,身材高大挺拔,穿一袭江牙海水蓝长袍,头戴青铜兽冠,容色俊好绝伦,身旁放着一只缸,正用右手手指一下下地轻叩着缸沿。北堂戎渡重重呼出一口气,知道自己并没有来得迟了,因此便朝那人道:“父亲。”一面走到近前,站到缸边的凳子上,扎稳马步,刚要从腰间取出药酒,却忽然发现缸里装的并不是河沙,而是黑黢黢的粗石砂,伴随着药物的味道,不禁扭头看向男子,疑惑道:“……父亲?” 北堂尊越挑了挑眉:“习武之人,多是依靠手上功夫,最初令你用糙米渐渐适应,其后慢慢改用河沙,如今你一双手臂也勉强算是坚韧,倒也可以换上石砂来用,再过一二年,便可用上铁砂。”他说着,随意用手从缸里抓了半把黑色的粗石砂,只轻轻一攥,指缝里便纷纷落下黝黑的粉末,然后目光在北堂戎渡雪白细嫩的双手上扫了一眼,嗤声道:“北堂家的秘药你已浸泡了四年,使得肌骨柔韧,筋肉强健,不同于常人,不然以你年纪,便锤炼这等手上功夫,这两条手臂,必然早已废了……开始罢。” 北堂戎渡将身上穿着的淡青色百蝶穿花窄袖交领长衣脱了,露出赤裸的上身,从腰间挂着的小瓶子里倒出药酒,将双手和两臂尽数抹了,然后缓缓运气,忽然间清叱一声,双手朝着缸内的石砂中连插下去,一直连小臂也完全没了进去之后,才猛然将双臂拔了出来,随后又低喝着插进砂里,初始时动作还颇慢,渐渐地就有些加快,双手闪电般连起续落,额上却逐渐冒出冷汗来,到了最后,手上或是抓,或是拍,或是捞,或是提,接连变化,那额头上的冷汗也越发出得多了,嘴唇亦紧紧抿起,直到半个时辰之后,旁边北堂尊越说了一个‘停’字,北堂戎渡这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将两条手臂从缸里拔出,就见那两臂上已变得通红,亦有破损,双手更是血迹斑斑,皮开肉绽。北堂尊越面上神色如常,也不说些什么,只用手在男孩臂上点了几处,给他活通血气,然后抱了他去十余丈外的小溪边洗了胳膊和脸,这才从袖中取了细纱绷布和药膏,给北堂戎渡裹了手上的伤。 两人坐在草地上,北堂尊越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巧的酒壶,拔下塞子,仰首喝了一口,道:“如何?”北堂戎渡此时已经披上外衣,看了看包好的双手,答道:“还可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想要练成绝世武功,自然是要吃苦头的。”北堂尊越闻言,低笑着又喝了一口酒,道:“没错……这无遮堡日后便是你的,你若没有本事,这里早晚就会败落,本座的儿子,总不能是个无用的东西……明天,可还能继续?” 北堂戎渡点了点头,看向两只手,上面包扎着的雪白细纱绷布间,隐隐透出些许殷红的迹象。 “嗯,继续。” 八. 吾胜而为王,其败而为贼 北堂尊越扫了一眼男孩被绷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刚要说些什么,双眉却忽然一挑,同时右手五指如钩,只一抓一收,就从身旁的草丛里捕到一条全身有白环与黑环相间的蛇来,北堂尊越捏着蛇的七寸处,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指甲往蛇腹上一划,便登时将那污白色的蛇腹划开了一条口子,直接从里面取出了一枚蛇胆,然后就随手将蛇身抛回到草丛当中。 北堂尊越将墨绿色的蛇胆递到北堂戎渡面前,道:“这种东西有清凉明目,解毒去痱的功效……吃了。”北堂戎渡看着那散发着腥气的蛇胆,皱了皱精致的眉毛:“……我不想吃。”北堂尊越听他拒绝,便微微扬了一下眉,突然间手出如电,捏开北堂戎渡的下颌,将蛇胆往嘴里一丢,同时左手轻轻往男孩的喉间一顺,就让那枚蛇胆被咽进了腹中,动作一气呵成,北堂戎渡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只觉满口发苦,不由得连连咳嗽了几下,恼道:“……父亲!” 北堂尊越见他一时狼狈的模样,不禁大笑,用没有挖过蛇胆的那只干净的手粗鲁地揉了一下北堂戎渡的脑袋,直把男孩整齐扎在脑后的头发都弄得有些乱了,连发带都开始松散,这才慵懒道:“日后你若胜得过本座,自然便不用再受这等欺侮。”北堂戎渡这些年来与他相处,早已知道这人向来不可用常理揣度,时常以摆弄欺压自己为乐,不禁用手护住脑袋,抹了抹被弄乱的发丝,悻悻咕哝道:“哪有像你这样当爹的……”北堂尊越嗤声一笑,用手拨弄了一下北堂戎渡右耳上戴着的贝阙纹镠银耳坠,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北堂戎渡道:“那你想要怎么样?莫非还要本座像旁人那般,给儿子当马骑不成?” 炎炎的日光下,北堂尊越随意坐在草地上,宽袍大袖,发色黑得如墨,容颜在树木斑驳摇曳的荫影中越发显得轩峻之极,比起几年之前,已经褪去了少年时代的痕迹,更觉丰神慑人。北堂戎渡想起从他还只有数月大时起,一直以来都在脑海里盘桓不去的一件事情,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问道:“父亲……我听说,我好象应该,是有一个大伯的……” 北堂尊越听了,便转过头来看着他,冷笑一声,道:“哦,你是听谁说的?……不错,本座从前确实有个兄弟,不过如今,怕是早已在泥里烂得透了。”北堂尊越顿了一顿,晶黄的双眼中泛过一道残厉的光芒,冷笑道:“那年你祖父母骤丧,本座与他争位,北堂陨最终败于本座手中,无遮堡自上而下,一夜之间将北堂陨所属势力尽数清洗……”他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绘有黑龙图纹的指甲,看向身旁的北堂戎渡,忽然笑道:“我儿,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下场?本座废了他的武功,将他吊在十丈高的竹架上,受风吹日晒,最后活活饥饿干渴而死,尸首亦被风干,以此震慑无遮堡上下……” 北堂戎渡脸色微变,精致的小脸上稍有犹豫之色,道:“他,毕竟和你是兄弟……”北堂尊越冷笑一声:“傻小子,若是他胜了,你以为本座的下场,会比这个要好?又哪来的你!”男子淡淡拨弄了一下右耳上冰冷的虎睛石:“……你小时候有一回,倒是还看见过本座将一个死忠北堂陨的叛逆处死,当时你还才会爬,那人的惨嚎把你都吓着了……吾胜而为王,其败而为贼,我儿,仁义慈悲这种东西,对你没有好处,本座见你也不是个迂腐的蠢物,自然会明白这些。”北堂尊越说到这里,忽地森然一笑,道:“我儿,日后若是有一天,你觉得本座妨碍了你,只要你有本事,大可将本座除去……或者将来本座如果给你添了兄弟姐妹,你认为他们威胁到你的地位和利益,自然也可以想方设法除了他们。” 北堂戎渡默默不语,低头看着被包扎得仿佛像是戴了一双白手套一般的手,将上面缠着的绷布紧了紧,北堂尊越的手在他的头顶上揉了两下,低笑道:“知子莫若父……我的儿,本座看得明白,你骨子里,可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北堂戎渡躲开男子的手,微恼道:“别老摸我的头……我已经不小了。”但他越是不乐意,北堂尊越就偏偏越是要用力搓上两下,直把男孩的头发弄得如同鸡窝一般,这才懒懒道:“这有什么,你小时候,本座还经常打你的屁股。”北堂戎渡皱眉道:“你”他刚说出一个字,身体就突然被人拎了起来,脸朝下地被横了过来,整个人趴在了男子的腿上,就听北堂尊越哂笑一声,道:“啧,不服么?”说完,就是不轻不重的一掌拍下来,稳稳落在男孩的屁股上面。 北堂戎渡吃了一记巴掌,立时见风使舵,闷声道:“……服了。”北堂尊越哑然失笑,把他放开,刚一松手,不料北堂戎渡却猛然翻身而起,同时右手一捞,就从靴内拔出一柄碧绿的小巧玉剑,权且当作匕首,朝着近在咫尺的北堂尊越,就是一顿疾风暴雨一般的猛攻。 北堂尊越轻而易举地一一挡开,同时右手陡然抓住了北堂戎渡踢过来的一只脚,振臂往上一甩,径直便将男孩扔到了半空当中。 北堂戎渡被抛到了离地面足足有七八丈的高度,无论他再如何天纵奇才,也不可能在四岁时就有多高的轻功造诣,因此只能勉强迅速调整身体的姿势,争取落地时不至于摔得太厉害,然而正当快要重重坠到草地上的前一刻,却突然落进了一个宽阔有力的怀抱里。 北堂尊越稳稳接住了男孩,突然间嗤地一声笑出声来,同时扬扬眉毛,道:“这回服了么?……你小时候本座也这样抛过你,把一群人吓得统统跪地叩头……”北堂戎渡自然还记得自己尚在襁褓中之时,被眼前的男子抛得头昏脑胀的经历,不由得用缠满绷布的手推了推对方的肩,道:“我要下来。” 北堂尊越随意一松手,北堂戎渡便稳稳落在了地面上,将手里的碧玉剑重新放回到靴帮里,北堂尊越站在一旁见了,就随手给他略微整了整凌乱的头发,漫不经心地道:“饿了么,本座那里有新送来的紫鳊,你可要跟本座一起过去?” 北堂戎渡方才练功十分消耗体力,眼下自然就有些饿了,想起那色彩绚丽,味道鲜美的鱼儿,不禁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点头道:“好。”北堂尊越见他应得干脆,挑一挑眉,便携住了那包扎得结结实实的小手,离开了树林。 两人回去吃过了饭之后,就有侍女伺候着北堂戎渡睡午觉,北堂戎渡躺在软榻上,心中想起一事,便叫人去吟花阁将自己放在柜里的一只木箱拿到此处,直到北堂戎渡在榻上已经快打起了盹儿时,派去吟花阁的人才终于拿着个桐漆箱子回来,放到他身旁,这才退了下去。 北堂戎渡坐起身来,打开了箱子,就见里面装着百余个不大的长方形木块,棱角都细细打磨平滑了,且又涂了一层透明的薄漆,绝大多数的木块上面,都刻着一个字和简单的图案,北堂戎渡从箱子里取出一把小小的刻刀,握在手里,然后试了试,觉得手上的伤并不是太疼,于是就拿起了一块还没有刻字凿图的木块,细细地在上面划了起来。 刚做好了没两块,身后就有人道:“在干什么?”那声音极其特殊,令人一听之下,就再难忘记,声线略显低沉,起伏奇特,仿佛是在人心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笔,带着一丝慵懒味道,北堂戎渡头也不抬,仍旧自顾自地专心在手里的木块上面刻上最后一笔,然后拿起一支蘸了红漆的软笔,往刻出的凹痕里描出颜色:“再过几日就是娘的生辰,我要自己做一份寿礼送给娘。” 北堂尊越倚在软榻上,不以为然地挑眉道:“你在本座这里选几样金珠玉器,到时送她就是了。”北堂戎渡睨他一眼,微微皱了一下精致的眉尖,开口道:“那不一样……这些是我自己亲手做的。”北堂尊越听了,不禁冷哼一声,看着面前粉雕玉琢般的小人儿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里的木头,不觉冷笑:“哦?你倒是个孝子……只是本座几月前做寿,也没见你献什么东西上来,难道本座,竟不是你亲爹不成?” 九. 教训 北堂戎渡暂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明显有些淡漠地道:“娘一个女子,成日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在吟花阁里无非就是养花弄草,做些针线女红而已,闷得很,所以我就琢磨出这个玩意儿,给娘偶尔解解闷也好。” 男孩的语气令北堂尊越微微眯起了眼,眉梢挑出一线几不可察的弧度:“哦?这话是谁教你说的?还是……有人在你面前抱怨了?”北堂戎渡从箱子里拿起一块没有加工过的木块,捏着刻刀在上面慢慢划着,道:“我虽然年纪还小,但也知道父亲对娘并不恩爱,这也不需要有什么人特意告诉我。” 北堂尊越低笑起来,用手挑一挑北堂戎渡的下巴,敛去了眼中犀利的眸色:“我的儿,你自幼行事言语,未免也太伶俐了些,哪里像个奶娃娃?常人像你这个年纪,还在泥里打滚儿……这样聪敏太过,本座倒怕你是不好养大的。” 北堂戎渡听了,不觉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戴着的项圈,上面挂着点金螭络的长命锁,是他幼时北堂迦在波若寺专门为他请高僧开过光的,希望保佑他平安健康长大,北堂戎渡想到这里,眼中的神情便不知不觉地柔和了下来,说道:“有娘……跟父亲庇护照顾着,孩儿自然是不会有什么事的。” 北堂尊越听他说起这些事,自觉无趣,便随手从箱子里拿起一个加工过的木块,扫了两眼,却也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因此便问道:“你做这些东西当作寿礼,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北堂戎渡正认真刻着手里的木头,闻言,便头也不抬地答道:“这是麻将,用来玩儿的。”北堂尊越眉梢斜斜上挑,带了一丝感兴趣的意味,道:“哦?怎么用?”说着,见北堂戎渡手上还缠着绷带,便道:“你用笔添上颜色就行。”一面说,一面已经从北堂戎渡的手里拿过刻刀和木头,问道:“在这上面刻什么?” 北堂戎渡手上毕竟有伤,此时有人自愿帮忙,当然不用白不用,因此也没客气,指导着北堂尊越往木头上刻出字和图案,自己则轻轻松松地拿笔蘸了漆,在上面涂上颜色就行,没用多久,父子两人就将剩余的十来块木块加工完毕了。 等着油漆晾干的工夫,北堂戎渡又讲解了一下玩法,北堂尊越听了,倒也觉得新鲜有趣,便叫人抬了张矮桌过来,照着刚刚听来的玩法,让北堂戎渡与他一同随便试上几局,北堂戎渡以为他初涉此道,自然不会是自己的对手,却没曾想到北堂尊越只是在刚开始时被他赢了几局,到后来,竟是渐入佳境,直到最后,将北堂戎渡身上的金玉挂饰,荷包珠链等物统统赢得一干二净,再不剩下什么可以当作赌资的物件了,这才有些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北堂尊越扫了一眼身旁赢来的众多饰物,不禁嗤声笑了几下,道:“我的儿,难为你竟能想出这么个打发时辰的东西,倒也有几分意思。”北堂戎渡将桌子上的麻将一一装进木箱里,然后从榻上下了地,说道:“父亲若是喜欢,以后可以经常到吟花阁,我和娘陪父亲一起玩几局就是了。”北堂尊越略抬了一下英挺的眉宇,也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淡淡道:“你要回去?” 北堂戎渡把箱子拎在手里,点了一下头:“娘说我近来长高了,要给我新裁几件衣裳,叫我今天早些回去比划一下身量,尽早做出来。”北堂尊越没有再说什么,只让他自己回去了。 北堂戎渡手里提着不大的木箱,一路往回走,经过一处茂盛的花丛时,却忽然听见有人在另一侧说话,北堂戎渡原本也不在意,刚想继续朝前走,耳中却突然钻进‘北堂迦’三个字,北堂戎渡顿了顿,停下了脚步。 有女子懒懒笑道:“她在这堡里算什么身份?小姐不小姐,夫人不夫人的,明明是老堡主的养女,跟堡主也算是有兄妹名分,却勾引哥哥,好不要脸的一个下作蹄子!” 另一人似乎是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小姐小声些,那人虽不受宠,毕竟也是老堡主养女,又给堡主生了儿子” 那女子打断了话头,冷笑声中,带着不屑和鄙夷,道:“那又怎么样,不过是仗着有个儿子罢了,可现在却连一个名分都没有,连个姬妾都不是,即便是那个小的,托生在这么个没名没份的女人肚里,也上不了台面!” 北堂戎渡听到这里,秀致的双眉已是微微拧起,精致粉嫩至极的小脸上冰冷一片,随即便转过了花丛,淡淡道:“你是什么人?” 那花丛后的两人正在说话,未想到忽然有人过来,不觉唬了一跳,其中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厉声呵斥道:“什么人在这里!” 北堂戎渡走过前去,就看见一名女子身穿一整套的大红金丝牡丹衣裙,粉面丹唇,容颜极美,虽不说比得过北堂迦姿容倾城,却也不逊色几分了,就连这样夺目亮眼的颜色穿在她身上,也只觉艳美之极。那两人看清原来是个四五岁模样的孩子,穿一件淡青色百蝶穿花窄袖交领长衣,唇红齿白,秀稚绝伦,心思一转之间,便大概知道这孩子的身份了。那红衣女子才进无遮堡不久,并不如何清楚堡中之事,况且北堂戎渡一向又十分低调,因而她只粗略知晓堡中有前堡主留下的一名养女,数年前为北堂尊越生有一子,且北堂迦多年以来并不受宠,因此虽有些疑惑北堂戎渡是否听见了自己方才所说的话,但想到毕竟不过是个四岁大的小孩罢了,能懂什么,也并未把他放在心上,于是便目光一敛,款款走近几步,轻笑道:“是小公子么?怎么在这里玩耍?” 北堂戎渡两世为人,从前就生性恣肆,这些年来,又得北堂尊越言传身教,只不过是在平日里,有所沉敛罢了,但方才却听见面前这人出言不逊,侮辱北堂迦,他自出生以来,北堂迦日夜呵护抚爱,视他胜过自己性命,是以她虽年轻,但北堂戎渡如今却早已真正将她当作至亲来看,因此对这面前侮辱诋毁北堂迦的女子,又怎肯轻易放过?就见北堂戎渡淡淡打量了一下那红衣的女子,忽然道:“哦?这位莫非是父亲新娶的堡主夫人么?怎么我倒是不知道?” 他声音虽然稚嫩,但言语神情之间,却根本完全不像是一个四岁的孩子,那女子微微一顿,目光中流露出疑惑和吃惊,打量了面前的男孩几眼,见他精致的小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透蓝的双眸中亦是静止无波,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有些不安,她身旁的侍女倒还伶俐,忙露出笑容,道:“我家小姐是” “啪!”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那侍女痛叫一声,白皙的脖颈间顿时现出了一道鞭痕,北堂戎渡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软鞭,冷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小爷说话,凭你也配插嘴!一个下人奴婢而已,竟自称什么‘我’,没规矩的东西!” 那侍女骤然受了他一鞭,虽不是太痛,但见他年纪虽小,却满脸犀利冷漠之色,自是已有些怯了,不敢再贸然出声,倒是那红衣女子见北堂戎渡小小年纪,不过是丁点儿大的娃娃罢了,就当着自己的面毫不留情地训诫自己的丫头,不禁觉得大失颜面,粉面含怒,恼道:“安芷眉乃堡主爱姬,一月前随堡主回到无遮堡,小公子” “原来是父亲的姬妾。”北堂戎渡冷然而笑,打断了她的话,随即忽然双眉倒竖,叱道:“我还当是什么人,原来不过是个姬妾宠侍一流罢了!我还以为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正还奇怪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北堂戎渡手上握着鞭子,径直指向安芷眉,无声地冷笑,训道:“既然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宠侍,居然还敢穿一身的大红!这大红的衣裳只有父亲的正妻才有资格穿戴,连我也要叫一声‘母亲’,你算什么,竟然也敢穿成这样在外面招摇!”话音未落,一甩软鞭,只听‘哧’地一声,那长裙便登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北堂戎渡神色间冷冷生寒,道:“日后要是再让小爷听见你说我娘一个字的风言风语,自然有你的好果子吃!”说罢,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5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十.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回到吟花阁时还是午后时分,炎热的暑气被院中铺天匝地的花木树荫一遮,倒是令人觉得清凉惬意了不少,繁茂的枝叶间有细碎的日光透下,泛出明晃晃的金色光晕。 四下静静无声,几只水鸭子蹲在一处草丛里睡得正酣,廊下开着各色花卉,馥郁清香,一只红嘴翠羽鹦哥蹲在铜架子上,见到北堂戎渡,立时便扑腾了一下翅膀,熟练至极地嘎嘎叫道:“小公子到了!” 阁中众人乍一听见,早有人趋步出来,迎了北堂戎渡进去,几个大丫鬟簇拥着,有人服侍着拿冷毛巾擦脸,或是端上冰镇的饮品,北堂戎渡随意喝了一口,然后将手里的箱子交个一个丫鬟,吩咐她放到自己房里,既而才进到西面的屋内,就见北堂迦正坐在一张方方正正的沉香大榻上,倚着一个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靠枕做针线,只穿着素淡的家常衣裙,乌发半挽,见北堂戎渡进来,便抬起头,笑道:“回来了。”一面吩咐丫鬟道:“去拿尺子,给渡儿比划身量。”有人答应一声,转身去取量身的皮尺,北堂戎渡坐到北堂迦身边,看了一眼北堂迦手里绣着的东西,原来却是一条银红撮穗的繁花春水腰带,比正常的长度要短上不少,明显是给他用的,因此便说道:“娘现在做这个干什么,下午也该睡上一会儿才是。”北堂迦用手摩挲了一下北堂戎渡的头,含笑道:“我在屋内安逸得很,一时半刻的,倒是睡不着了……你这个时候才回来,想来必是已在堡主那里用过饭,睡过午觉的罢?” 北堂戎渡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笑道:“中午倒是有一盘脆烧的紫鳊,我吃了不少,味道好得很。”北堂迦听了,不觉嗔道:“紫鳊肉质肥厚益补,大热的天,你一个小孩子家,吃得多了,仔细肠胃不妥!”说着,忙吩咐人道:“把中午的支竹浸马蹄云耳盛一碗来,给渡儿清一清胃。”她刚说完话,忽然发现北堂戎渡手上的异状,慌忙捧起了儿子的一双手,急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北堂戎渡低头看了看手上缠绕着的绷带,答道:“也没什么,就是从今日起,先前用来练功的河沙换成了粗石砂,开头都是这样的,已经擦了药,没事,再过一阵就习惯了。”北堂迦虽然听他这样说,但毕竟还是心疼儿子,皱眉道:“晚上娘再给你抹一遍药……可还疼么。” 此时皮尺已经取来,北堂戎渡蔚蓝的眼睛里透出毫无杂质的温暖笑意,摇了摇头:“成日里练功习武,摔打受罪都是惯了的,一点儿小伤,不算什么事。”说着,站到地上,将双臂向身体两侧伸平,笑嘻嘻地道:“娘还不快给我量身呢,我还等着早点儿穿新衣裳呐。”北堂迦也笑了,拿皮尺给他量了身,记下尺码,北堂戎渡又喝了小半碗支竹浸马蹄云耳清汤,然后就歪在阔大的沉香榻上,看着北堂迦做针线。 北堂迦一针一线用心绣制着腰带,一面微微笑道:“渡儿再过几个月就要五岁了,等再有些年头,长大成人,娘便去求堡主给你选一门好亲事,将来儿孙满堂,我就也再无所求了。”北堂戎渡自幼便早慧得惊人,说话行事,行动举止,都令人无法将他当作幼童来看,这也是北堂迦担心他聪明太过,唯恐折了福寿的原因,平日里和他说话,也都不以孩子视之。 北堂戎渡枕着一只填花薄荷枕头,闻言,不觉一边微微伸了个懒腰,一边不经意地回答道:“娘说的是,以后自然有娘替我张罗就罢了,我不是个女孩子,没有日日守在娘身边的道理,等以后要是娶了媳妇儿,也好代我多陪娘说说话,解个闷才好。”北堂迦见他说的一本正经,自己倒是不禁‘扑哧’一声笑了,道:“娘不过是说说罢了……你以后大了,自然要帮堡主打理无遮堡里的事务,说不定还要经常出门在外的,必是能遇见不知多少好女子,想必自己就领回来了,哪里用得着娘去操心?” 一番话说得周围的几个丫鬟们都笑了,北堂戎渡翻了个身,将脸在枕头上蹭了一下,笑道:“我才不到五岁呢,娘就想得这样远……”北堂迦拿手指稍稍用力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抿嘴一笑:“我还没问你呢,怎么一回来,身上的荷包玉佩什么的就全没了?只剩个挂长命锁的项圈,连耳坠子都不见了,莫非在堡里还有谁把你打劫了不成?”北堂戎渡微微张了张嘴,打了个呵欠,合上眼睛咕哝道:“玩麻将都输给父亲了……”北堂迦没听清,问道:“玩什么?”北堂戎渡懒懒道:“‘麻将’……快到娘生辰了,我给娘做的新鲜玩意儿,很能打发时间……”说罢,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再不出声,自顾自地睡了。 北堂迦一笑,叫人拿一条夹纱小被给他盖了,自己则继续忙着手里的针线活计。 长日寂寂,北堂戎渡睡的时间并不很久,眼睛刚刚有些睁开时,却看见北堂迦正拿着一件华美的衣裙,似是怔怔有几分出神。 繁花丝锦制成的大红喜服,以凌花暗纹作底,朱红宝石点缀,鸾凤振翅,牡丹层层叠绽,精致流灿,瑰丽难言。北堂迦雪白的手指轻轻在衣面上抚摩着,星眸微敛,秀睫低垂,一副默默黯然的模样,翠屏立在一旁,面上亦有微微不忍之色。北堂戎渡见母亲愀然不乐,便轻声道:“……娘,怎么了?” 北堂迦见他醒来,便将那喜服叠起,交给一旁的翠屏,忙笑道:“没什么……”北堂戎渡微微皱眉,看着那嫁衣,问道:“……是娘自己做的么。” 北堂迦的手一顿,然后烟笼般的禾眉便渐渐不经意地似乎有些蒙愁,半晌,轻叹一声,道:“是啊……当年我和堡主在吟花阁那晚之后,便自己亲手绣了这件嫁衣,心里偷偷期盼着他很快就会娶我,可是自从那一次之后,他就没有再留宿过了,我也从来没有机会穿这件衣裳……” 翠屏手里捧着那身华美的嫁衣,轻声道:“小姐……” 北堂迦摇一摇头,示意自己无碍,提起昔日往事,她只是淡淡一笑,然后倚在朱红雕花的小轩窗边,看着外面太阳已经渐渐西下,声声蝉鸣漫漫无歇,她静靠在窗畔,如同一朵临水的芙蕖,夕阳透进淡淡的薄金,旁边貔貅熏炉的孔眼中徐徐飘出浅薄的轻烟,是一缕寂寞无言的芬芳……“比起天下间许多人,我已经好上太多,锦衣玉食,生活无忧,而且,还有渡儿你……至于堡主的宠爱,这些年来,我已经看得没有那么重了。” 北堂戎渡伸手从窗边的花瓶里掐下一朵粉白的芍药,轻轻簪进北堂迦的发鬓中,北堂迦温婉而笑,回过头来,让翠屏叫人拿些点心过来,秋香色的轻罗袖中,露出腕间的一角翠绿玉镯:“渡儿,娘有些糊涂了,你才多大,怎么跟你说这些……” 正说着,几个丫鬟抬了一张小桌过来,上面摆着几样点心,有北堂戎渡平日里喜欢的,也有北堂迦爱吃的,翠屏一面给两人各自盛上一盏甜豆莲仁汤,一面忍不住在语气中带了一丝埋怨的意味,说道:“小姐性情温柔,美貌无双,自小儿又是在堡里养大的,有谁能比得上?奴婢见过堡里那些狐媚子,也配跟小姐相提并论!” 北堂迦轻声道:“说这个做什么。”呷了一口甜豆莲仁汤,对北堂戎渡道:“渡儿,有你喜欢的松子穰和茯苓糕,多吃两块。”翠屏还在叹气,将一碟北堂戎渡喜欢的茯苓糕拿到男孩近前,一面说道:“小姐这样的人,无论容貌性情,才艺教养,都挑不出一丁点儿错来,有几个人能比?也不知堡主……” 她说到这里,却是自觉地止了声,北堂迦也仿佛不在意这些,只拣了一块喜欢的点心吃了一口,然后将一块蜜丝山药递向北堂戎渡,道:“渡儿,这点心味道好得很,你怎么却从来不喜欢吃呢……不如还是试一试罢。” 北堂戎渡没有接过那块点心,只是指了一下桌上的其中几碟糕点,道:“这蜜丝山药,酿果藕,拔丝鲜桃,都是非常好吃的点心,甜而不腻,香得很……” 男孩拿了一块自己平日里喜欢的点心,咬了一口,睫毛微垂:“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北堂迦拿着点心的手忽然一顿,一时之间,似是有些痴了。 十一. 生辰 转眼间又是一年多过去,这一日一早起来,便见窗外还是黑黢黢地一片,北堂戎渡静静在床上又躺了片刻,觉得清醒了,这才动了动身子,出声叫人送洗漱的用具进来。 翠屏带领几名侍女端着盥洗器具进来时,只看见床前的秋香色细锦帐子半揭着,男孩披散着乌油油的黑发,正一面揉着眼睛坐起身来,一面道:“拿茶来。” 北堂戎渡眼下只穿着贴身的素绸小衣,整个人更像是用和田美玉雕琢而成的一尊玉童子,只在双颊上略微透着些极淡的粉红,眉目精致如画,翠屏依稀记得仿佛只有小时候见过的,当时还是个孩子的北堂尊越,才有这样好看。她吩咐两个侍女给北堂戎渡穿衣,自己则捧了刚刚泡好晾温了的茶水递了过去,北堂戎渡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看着两个侍女正替他穿上的蜜合色簇锦团石榴花纹锦箭袖,和旁边的几件也是红色为主的衣物,以及一双挖云红香软皮靴子,不由得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道:“怎么全是这样的颜色,把人裹得活像个红粽子。”翠屏放下茶杯,蹲下了身子去给他穿袜套靴,闻言便笑道:“今日是小公子六岁生辰,自然要穿得喜庆些才好。”说着,见他衣裳穿得差不多了,就替他在腰上挂了荷包玉佩等物,又戴了一只明珠项圈,服侍北堂戎渡净牙洗脸。 妆镜里清晰映着个玉面乌发的男孩,纤眉润唇,直鼻澈眼,如同玉娃娃一般,秀美难言。几个侍女弯腰整理床铺,北堂戎渡则坐着让人为他梳头,一面看了看还黑着的窗外,问道:“外面是下雪了么。”翠屏正拿着一枚大红宝石镶金坠子给他往右耳上戴,闻言,就应了一声,道:“可不是么,后半夜开始下的,大得像鹅毛一样……才停了不久,地上都积得足有一寸厚了。”北堂戎渡又问道:“我娘呢,已经起来了么。” “小姐已经起身了,正在佛堂呢。”翠屏答应一声,拿了胭脂软刷蘸了些茉莉膏子,就要给北堂戎渡涂上两块腮红,在眉心上点一颗红痣,北堂戎渡连忙避开她的手,道:“罢了,就算是生辰,我也不要弄这个,又不是一两岁了……我去看看娘。”说着,见头发已经梳好,便站起身理了一下衣摆,直接走出了房间。 佛堂里点着檀香,青烟如雾,北堂迦穿着蜜合色的团花芍药纹锦长裙,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微微闭着眼睛,口中喃喃,朝着一尊金佛祝祷。北堂戎渡走过去,轻声道:“娘。”北堂迦睁开眼睛,柔声浅笑:“你怎么来了。”一边说,一边起身取了三柱香点燃,拜了几拜,然后才将香插到香炉里,轻声道:“你自出生起,就伶俐聪明得太过了,心智言谈,都根本不像是个孩子,娘欣喜之余,又担心你灵慧过分,恐怕是要折福损寿的,因此才建了佛堂,时常给你祈福祝祷才好,就连你的生辰,也不好给你大操大办……渡儿,你也来拜一拜。” 北堂戎渡并不拂逆母亲的意思,依言跪在蒲团上,拜了三下,然后才爬起身来,北堂迦含笑拉了他的手,说道:“走罢,今天是你生辰,咱们去吃寿面。” 丫鬟们已经摆上了饭,俱是全素的,两碗银丝寿面也是以猴头菇等山珍来佐味,北堂迦笑着说道:“今天是你六岁生辰,等会儿我还要为你去佛堂抄几遍经,因此不好食用大荤,所以菜色清淡得很,只怕你不大喜欢。”北堂戎渡拿起筷子,笑道:“一大早的,何必去吃那些油腻腻的东西,清淡的正好。”说着就夹了一筷冬笋,埋头吃面,吃得倒是十分香甜,等用过了饭,再喝茶消一消食,看见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便穿了斗篷,出门到了不远处一个平日里时常练功的小园子。 北堂戎渡练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拳法,直到觉得这一套拳法已经颇为熟练,没有太大的纰漏了,这才整了整衣裳往回走。此时地上早已在昨夜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到处俱是银装素裹,一群年纪不大的丫鬟穿着厚衣,正在雪地里打雪仗玩。 年轻女子清脆的笑闹声如同银铃一般,十分动人,北堂戎渡站在略远些的地方,看众多女子嬉笑玩闹,倒也自在。众女正嬉闹间,却渐渐都停了下来,就见一行五六人正朝着这边走来,皆是锦衣团绣的大汉,当先的一人牵着一匹毛色青白的马,正是北堂戎渡平日里时常骑的那匹青花骢,走至北堂戎渡面前,躬身道:“堡主有令,今日冬狩,命小公子一同随行。” 北堂戎渡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将视线转向了自己时常骑的马身上,那马鞍旁挂着一把墨绿色的弓以及一筒硬翎箭,并非是他锻炼骑射时经常用的那种,但只看其材质,便知道不凡,北堂戎渡走过去,之后径自腾身翻上马背,随即一手攥住缰绳,高高坐在马上,一面对那群已经停止打雪仗的丫鬟们道:“告诉娘一声,今日我随父亲去打猎,大概不回来吃饭了。”说罢,但凭那几名大汉替他戴上大小十分合适的护手和扳指,然后一夹马腹,由几人簇拥着离开了吟花阁。 北堂戎渡骑马随着身边的几人一路而行,走了许久,直至到了堡外的一处极大的平地中时,就看见一群大约将近四十人左右的队伍正在等候着,人人座下皆是一匹皮毛油光水滑的黄骠马,锦衣团绣,铁弓黑箭,见了几人过来,便策马前驱,上前汇合,行动之间宛如一人一般,丝毫不见杂乱,实是一等一的精锐。 送北堂戎渡至此的五六名大汉迅速趋前,翻身上马,汇进人群当中,北堂戎渡一紧缰绳,正要驾马跟上时,却听有人道:“今日你若是打不到像样的猎物,本座定然重罚。” 一道挺拔的身影如同玉山般安然高坐在一匹狮子骢上,飞插入鬓的长眉微微斜挑,底下一双略显金色的凤目似笑非笑,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犀利光泽,黑袍上绣满铺天盖地的暗红色火焰,衬着双唇抿出的一道情分菲薄的弧度,整个人显得极为冷魅而邪佞。北堂戎渡乍一见了自己这只有二十余岁的年轻父亲,心中觉得唯有‘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一句,才可勉强与之相衬。 北堂戎渡策马徐行至男子身边,道:“父亲。”北堂尊越挑一挑眉,逡巡了一眼面前的男孩,嘴角略微向上扯起一个弧度,说道:“记得今日是你生辰,既然已经六岁,就不算小了,倒也可以随本座出门。”说罢,一夹马腹,带着众人驾马而去,同时有黑影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北堂戎渡的怀里:“拿着。”北堂戎渡打开小盒一看,原来是一枚紫金琉宝耳坠,上面刻有极为精细的五蝠捧桃图案,有福寿之意,倒是很适合孩童,十分精致好看。 这东西……算是生日礼物?北堂戎渡怔了一下,然后将小盒揣进怀里,策马赶上了队伍。 一行人直奔后山方向,整个狩猎队伍也一路上逐渐自动分成两拔,一拨十余人打马在前,另外二十余人则吊尾压后,只留北堂尊越父子二人在两拨队伍中间策马奔驰。 北堂戎渡在这几年间,已渐渐发现身处之地,无论是人文还是神话传说,地域历史等,除了一些细小差异之外,皆与他从前之时十分相似,只是其中总还是有些不同罢了,比如武道极其昌盛,在数百年前,君权就已湮灭,不再有皇朝帝王,只由众多势力分踞天下,世家门派之流,多如牛毛等等,其间无遮堡自数百年前兴建,至今已庞然势大,一令则诺者如雷,随众如流,尤其自北堂尊越继位以来,已隐隐有遮云之势,亦不断吞并其他势力,徐徐扩张,北堂尊越其人能力手段,由此可见一斑。 众人座下皆是好马,脚力自是不同一般,一路疾驰,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已出了后山,又奔了将近两柱香的脚程,眼见四下平荡无垠,连绵远去,千里冰封,银装素裹,万里雪皑,惟余莽莽,实是磅礴如斯。北堂戎渡自幼从未出过无遮堡,如今眼见这丝毫未有人工施凿痕迹的自然风光,不由得应接不暇,蔚蓝的眸中隐隐有兴奋喜悦之色,脱口而道:“果然是风景如画!” 北堂尊越眉梢斜挑,嘴角轻抿,些许淡薄的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衣袍兜挽,一头青丝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略略翻飞,似是有些漫不经心地道:“莫要忘了,今日你若弄不到像样的猎物,本座定然重重责罚。” 十二. 狩猎 北堂戎渡眨了眨眼,随即便歪着脑袋说道:“好啊。”一面说,一面已经拿起了那把挂在马鞍旁的墨绿色的弓,用手指稍微拉开了弓弦试了试,果然弹性惊人,并且弓身两臂和弓弦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不重却很坚韧,拉开时也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并且大小也比较适合他的年纪,携带着的箭支上,都刻有一个小小的‘无’字,北堂戎渡看了看身旁北堂尊越箭筒里的金翎箭,发现尾端也刻着一个‘无’字,大概是打猎时专用的。北堂尊越高坐在马背上,手上一枚红硬玉扳指殷红如血,用马鞭随意指点了一下雪地里的一串小坑,低笑道:“你看,这应该是狐狸留下的,眼下这雪还不厚,若是等到积了一尺有余,你倒可以从雪层底下揪出几只兔子来。” 父子两人正说着话,突然间,众多正搜寻猎物的侍卫忽地发出了警示的呼哨声,就见远远的高空当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正盘旋着的黑点,依稀看那模样,大约是鹰隼之类的猛禽。北堂戎渡抬头望向空中,眼中微微一亮,但旋即便摇了一下头,知道自己如今年纪还小,即便已有了几分修为,但在这等距离之下,也是根本没有什么希望射中的,因此干脆也不白费力气。旁边北堂尊越打量了一下男孩面上的神情,既而薄唇微挑,淡然低笑道:“我儿,你倒是颇知进退,见事不可为,便立时有所决断……还算不错。”说罢,从马鞍旁的弓囊里一手取出一把铁胎长弓,顺便拈上一支金翎箭,晶黄的双目微微一凛,旁边北堂戎渡甚至还没有看清他是如何搭弓引箭的,就看到一条黑线仿如流星般划破了长空,直直射往天空当中,瞬息间就在众人的视野内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几乎与此同时,那只盘旋着的猛禽就发出了一声哀鸣,骤然向地面倒栽而下。 北堂尊越一挑双眉,刚要让人顺着猎物坠落的方向去寻,队伍却忽然聚了起来,原来不远处的雪地里却是出现了一大一小两头鹿,刚刚从林子里钻出来,大约是想觅食,此时骤然见了这一群驾马搭弓的人,立刻便转身而逃。 无遮堡中的一群侍卫登时散开,策马呈流线状包抄了过去,就要断了猎物向两侧逃走的路,北堂尊越持弓在手,却没有立刻拿箭,陡然间低喝一声,便打马朝着远处的两头鹿追了过去,那小些的鹿脚力不足,不久便被赶上,北堂尊越却并不理会它,直朝着那撒蹄狂奔的大鹿追去,只见座下的狮子骢四蹄翻腾,如同驾云登雾一般,终于渐渐撵上了拼命逃窜的猎物,北堂尊越人在马上,唯见略略弯腰俯身,长臂舒展,竟是一把就攥住了鹿角,直接就将那头大鹿拎了起来,喀嚓一声拧断了脖子,同时拇指指甲在上面一划,割开喉咙,便低首饮了几口热腾腾的新鲜鹿血,既而就松开手,将还在微微抽搐着的鹿弃在地上,身后自有人策马上前,将猎物收拾带走。 此时北堂戎渡正策马追逐着那只小些的鹿,一只硬翎箭已经被抽出,搭在弓弦间,北堂戎渡手上戴着护手和拉弦的扳指,坐在马背上凝神瞄准着前方不远处正在奔逃的小鹿,片刻之后,深深吸一口气,双臂一振,顿时将弓拉得如同满月一般,只见一道黑光射出,直接射在了小鹿身上,那鹿登时一个踉跄,四蹄一软,便摔倒在雪地上,虽然没有一击致命,却也明显是再也爬不起来了。五六名侍卫很快便拢了过来,其中一人将鹿提起,挂在马腹右侧,北堂戎渡也没有再去看一眼自己的猎物,只是朝着远处的男子高声道:“父亲,这可算是‘像样的猎物’么?” 北堂尊越刚刚饮过鹿血,唇上沾着一小片暗红,正用一块锦帕揩去,闻言,凤目中便稍微现出一丝和缓,暂时掩去了平日里的犀利,嗤声笑道:“还不错。”北堂戎渡秀美至极的小脸上也浮出了几分明快的笑意,脆声道:“父亲,我去把刚才射的那只鹰给捡回来。”说着,一夹马腹,一人一马便朝着方才那猛禽落下的方向奔去。 北堂戎渡策马驰进一处林中,寻找方才被射落的猎物,没走上十余丈,忽然看见前方的林子里有十余人骑着马缓缓过来,当中一个身穿淡粉色衣裳,披厚绒斗篷,大概八九岁模样的女孩手里,正提着一只身上插着金翎箭的海冬青。北堂戎渡见了,便打马上前几步,扬声道:“这只海冬青是我父亲刚才猎到的,箭上有一个‘无’字,可作凭证,不知道各位可否归还?” 那声音清脆明净,仿若碎珠一般,听起来十分舒服,众人见不远处一个孩子骑在一匹青花骢上,穿一袭朱砂金团花斗篷,里面亦是红衣,脚蹬挖云红香软皮小靴,头发用珠玉带子扎在脑后,明珠璎珞项圈挂颈,腰间挂着玉佩荷包等物,不过六七岁的模样,肌肤胜似美玉,眉目俊秀无双,不觉有些讶然这样小的孩子,如何会独自进到林中,却忽听当中那女孩怒道:“是你爹爹射死了我的海冬青么?你快赔我来!” 那女孩子眉目如画,梳着双鬟,肌肤娇嫩如同奶油一般,戴着一串珍珠链子,容貌秀丽之极,声音亦是娇柔清脆。那海东青向来捕捉驯服很不容易,将野性十足的海东青用捕鹰网捕获后,要放在熬鹰房将鹰上架,费时费力地‘熬鹰’,再通过‘过拳’、‘跑绳’等环节之后,费去许多心力,才终于有可能得到一只可以助人狩猎的合格海东青,向来是有价无市的,这女孩子也不过只有那么三四只,眼下被射死的却是其中最好的,自然十分恼怒,再加上北堂戎渡容貌太好,生生压了她一头,且又因年纪尚小,难以认真分出男女,这女孩便很容易将他认作女童,她自幼娇养,性情刁蛮,此时乍一见了比自己模样还要出众的陌生女孩子,且又虽然年纪小,却言语之中十分清晰有条理,神情间亦是隐隐有大家气派,难免心中不喜,更何况心爱之物又被人当作猎物射死,更是恼怒至极,因此便挥了挥手里的马鞭,指着不远处的北堂戎渡哼道:“你家里人弄死了我最好的一只海东青,若是不赔我,就拿你抵了来,给我回去做丫头。” 北堂戎渡听她这样说,竟是要拿自己抵一只畜生的意思,不禁皱了皱眉,道:“既是你养的鸟,我便不要了……这是赔你的钱。”说着,将腰间的一枚和田羊脂玉双鱼佩解了下来,远远抛了过去,也不欲多作纠缠,调转马头,便要离开。 那玉佩划出一道弧线,恰恰正落在女孩的怀里,分毫不差,旁边的人眼角略略一动,有些微讶于这样小的孩子,竟有这等准头,且又言谈举止间十分得当,根本不像是普通孩童,穿着打扮,亦是华贵,一枚上好的和田羊脂玉随手便可给人,定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却听身边的女孩忽然娇叱道:“什么破玉,我才不稀罕,你爹爹弄死了我的海冬青,你竟不知道赔礼么?难道你娘没教过你道理么!定然是个野孩子!”说着,将怀里那块双鱼佩丢到地上,一甩马鞭,顿时将价值千金的玉佩抽成了两半,却是因为这女孩见北堂戎渡方才的举动,虽没有任何傲慢无礼的地方,但也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的意思,她自幼就被人捧在掌心里,向来娇纵,何时被谁这样忽视过,不禁气恼无以,因此便一鞭抽碎了赔偿的玉佩,又讥北堂戎渡是个没人教养的野孩子。 她做别的也就罢了,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北堂戎渡又怎会当真跟她一般见识,可偏偏听到她言语之间涉及北堂迦,因此便停了马,调转过马头,声音冷淡:“我娘自然精心教导过我,你是什么人,还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那女孩子平生第一次当面被人呵斥,不觉一愣,随即便大怒,娇喝道:“我是青帝门的二小姐牧倾萍,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和我这样说话!”随即扁了扁小嘴,哼的一声,对身旁的一个中年人道:“李叔叔,给我把她带回去,我要好好教训她!” 那紫袍的中年人微微皱了一下眉,沉吟道:“小姐,只怕这孩子不是寻常人家出身……”牧倾萍哼了一声,道:“你们不去,我自己来就是了!”说着,策马便奔了出去,冲至北堂戎渡近前,手上的马鞭一扬,却是照着北堂戎渡的脸抽了下去,就要在他脸上打出一道血痕。 北堂戎渡眼见这女孩子小小年纪,却竟是这样骄纵狠辣,不过是些许小事,就要下这般重手,不由得也是心中发恼。他两世为人,虽然一般倒也与人相安无事,但也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从前有一段时期,更是由于学术成果被相熟之人盗取,而策划狠狠报复过所有相关人等,使得后来工作之处再不敢有人因他年轻而有所欺凌,眼下见这女孩出手蛮横,因此也不留情,手上马鞭一扬一卷,便挡住了对方的鞭子,随即又是一抖手腕,只听‘啪’地一声,女孩雪白的右颊上顿时出现了一条手指长的血痕,痛呼一声,掉下马来。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6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十三. 俘虏 牧倾萍自打从娘胎里出来之后,长到如今九岁大,向来都是娇生惯养的小姐,被众人捧在手心里,从不曾吃过什么苦头,眼下骤然挨了一鞭,只觉脸颊上狠狠一痛,登时便坠下马来,不远处那十余人大惊,立即自马背上飞身而起,就要纵掠过来,北堂戎渡一见这群人的身手,却是十分高明,尤其是那个紫袍的中年人,更是一等一的轻身功夫,自知眼下自己人小力单,孤身一人在此,即便是天纵之才,怕是也万万脱身不得。但他早有打算,自是夷然不惧,只从马背上立时便跳了下来,闪电般一把箍住刚刚才摔在雪地里的牧倾萍,同时手中已经不知道何时现出一柄绿盈盈的碧玉小剑,紧紧抵在了牧倾萍雪白的纤细秀颈上,冷喝一声,道:“谁敢过来!” 那小剑不过两寸左右长度,通身以碧玉打造,剑柄上面嵌着两颗碧蓝的猫眼石,泛着幽幽的冷光,虽然通体打磨得十分光滑,也不曾开过什么刃,但那尖头处毕竟还是颇有些锐利的,想必刺进肉里决非难事,亦可致人死命。一群人顿时硬生生压住身形,果然再不敢上前一步,那紫袍的中年人眸色沉沉,道:“小娃娃,把人放了,你走。” 北堂戎渡精致绝伦的小脸上浮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嗤言道:“我不是好哄的三岁小孩子,是六岁了……放了她,我也就回不去了。”手中的玉剑略微一紧:“快都封了自己的穴道,她自然就没事。”说着,拖住怀里紧箍着的女孩便上了马背,同时也不忘将女孩刚才坠马时一起掉下来的那只海东青也一同拿起,挂在马鞍旁的钩绳上。牧倾萍被他制住,只觉右脸上火辣辣的痛,自身又被他挟持,不禁挣扎着喝骂道:“小贼,我爹爹是青帝门门主牧商海,你敢动我!”北堂戎渡冷然道:“闭嘴,不准乱动。”手上的玉剑一面紧紧顶住了女孩的脖子,另一只手则点了她的穴道,让她动弹不得,对那一群人说道:“快点!” 那女孩身份十分贵重,众人不得不依从北堂戎渡之言,封去了穴道,动弹不得,没有一个多时辰,是解不开的,但北堂戎渡仍然不放心,生怕有人做假,一旦自己放开人质,就会有变,因此就跟牧倾萍换了个位置,让她坐在自己身后,用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这才策马按照原路返回。那紫袍的中年人未曾料到这小小的孩子竟然这般心思缜密,连己方有可能装假,甚至从身后发箭偷袭的的事情都防备上了,堂而皇之地用牧倾萍作挡箭牌,不禁心下恚怒不已,看着渐渐远去的两人一马,冷喝道:“好一个狡猾的小鬼!” 北堂戎渡骑马回到原地时,众人已经又打了几只猎物,北堂尊越见他马背上多了一个年纪尚小的美貌女孩子,便扬一扬眉,饶有兴致地道:“哦,这丫头莫非也是你的猎物不成?”北堂戎渡将那海东青抛过去,道:“幸不辱命。” 他此刻到了父亲身边,就已经真正安全了,自然没有必要再留着人质,因此就要把牧倾萍的穴道解开,放她回去,但牧倾萍乍一见到北堂尊越,虽是被他容貌气势所慑,却猛然间就觉得脸上又辣又痛,不禁哭叫起来,大声喝骂道:“小混蛋,小畜生,你竟敢欺负我……我叫爹爹杀了你!” 她是大家小姐,且又年纪尚小,即便是骂人,也只有这几句,但那‘小畜生’三个字,却把北堂戎渡的娘老子都骂进去了。北堂戎渡眉头一皱,原本要给她解穴,现在也不解了,甚至连哑穴也给她点住,只自顾自地对北堂尊越笑道:“父亲,今天若是打到獐子,晚上便可以喝香獐酥蓉汤了……又香又暖肚子,好喝得很。” 北堂尊越此时已有些猜到了几分,因此便轻笑一声,道:“这丫头还有不少人跟着罢。”说着,便随意吩咐随从的人道:“都过去,若是看见有人,就统统杀了便是。”北堂戎渡虽然算不上是什么仁侠慈义之人,但也不至于只因一点小事,就取了一群人的性命,因此便道:“父亲……”北堂尊越见他如此,便随意拉了一下缰绳,驾马朝前走去,道:“那便罢了。”他忽然嗤笑一声,回过头道:“我的儿,你才几岁年纪,就给自己掳了个小媳妇儿回来?”一面吩咐一个侍从将那女孩从北堂戎渡马背上抱走:“你既然捉了这女娃,便带回去,给你解闷。” 其后众人又打了不少猎物,但不到一个时辰之后,天上就下起了雪,北堂尊越看看天气,便不再继续,带人携了一众猎物,直接回了无遮堡,只苦了林子里那一群青帝门的人,身上的穴道还有将近两柱香的时辰才能解开,此时天寒地冻,又下起了雪,连身子都渐渐快要冻得木了。 北堂戎渡回到吟花阁,笑道:“娘,看我给你打了什么来。”话音方落不久,北堂迦便带着一群丫鬟走了出来,身边自有人为其撑伞遮雪,北堂迦含笑道:“渡儿第一次去打猎,就猎到了好东西么?”一边说,一边看向旁边给他拿着猎物的几个下人,笑道:“娘的渡儿真是了不起。”北堂戎渡指着其中一只狐狸道:“这个是要给娘做围脖的。”北堂迦笑着点一点头,却忽然发现一个下人还抱着个小女孩站在旁边,不禁惊讶道:“这孩子是谁?” 北堂戎渡唤过一个丫鬟,叫她将牧倾萍抱进阁里,这才对北堂迦道:“还下着雪呢,这么冷,我和娘进去再说。”一面叫人将猎物带下去收拾。 众人进了阁中,北堂戎渡坐在暖炕上,手里捧着个铜暖炉,将今日之事都一一说了,北堂迦嗔道:“你这孩子,何必下了狠手,一个女孩子家,脸上若是有了损伤,日后可怎么嫁人呢。”说着,就叫人去拿伤药过来。 牧倾萍此时正躺在炕边上,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北堂迦拿了药,亲手给她处理伤口,牧倾萍脸上疼得难受,又见这美貌绝伦的女子正温柔小心地给自己上药,不禁委屈得簌簌掉泪,却没法哭出来。北堂迦拿绢子给她擦了眼泪,又收拾好伤口,这才回头对北堂戎渡道:“渡儿,给她解了穴罢。” 北堂戎渡挑了挑眉,到底还是依了母亲的意思,过去给牧倾萍解了穴道,牧倾萍乍一得了解脱,立时便跳起来就朝北堂戎渡扑过去,此时她已知道北堂戎渡是个男孩,因此便哭骂道:“臭小子,坏胚子,我和你拼了!” 她被点住穴道已有许久,北堂尊越又暂时封了她的武功,以免她闹腾,况且如今还年纪尚小,因此眼下猛然活动,只觉手足无力,北堂戎渡轻而易举地就将她制住,重新推到炕上,皱眉吓唬道:“给我安静些,再不老实,便打你。” 牧倾萍被推得一趔趄,摔倒在炕上,仿佛有些知道自己是没法斗得过这个可恶的小子了,此时她举目无亲,孤零零地身处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又吃了苦头,心中又惊又怕,不由得终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道:“小混蛋……你是坏蛋……呜……我要娘……” 北堂迦见她伏在炕上大哭,心中不禁有些怜惜,便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柔声哄道:“你别怕……”牧倾萍哭得正厉害,猛地一甩手,道:“我不要你们管!” 北堂迦低呼一声,凝脂般的手背上赫然现出三道浅浅的血痕,却是牧倾萍方才不经意间,用指甲抓破了她的手,北堂戎渡见母亲一片好心,却被弄伤,不由得恼了,先是叫人给北堂迦上药,然后才将牧倾萍一把拎起来,冷笑道:“这里不是青帝门,你再撒野,自然有你的好果子吃!原本我今晚就想放了你,可现在你伤了我娘,我便改了主意,你就留在这里给我做丫头罢!几时我心情好了,再看看放不放你!”说着,就吩咐摆饭:“把我打的那头鹿,让人做了油炸馅饺来。” 虽然时辰早了些,但仍是没用太久的工夫,就很快摆上了饭,北堂戎渡拿勺子喝着一碗香喷喷的胭脂红香米粥,看了看外面还在下着的雪,然后给北堂迦夹了一个油炸的小饺儿,道:“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是我今天打的新鲜鹿肉,娘尝一尝。” 北堂迦含笑吃了一个,道:“嗯,好吃得很。”她夹了一筷子的南酒蒸鸭,放进儿子碗里,嘱咐道:“渡儿,你多吃些,才好长得快。”北堂戎渡笑道:“还是娘疼我呢。” 母子两人在炕上用饭,其乐融融,旁边一群丫鬟伺候着,不时地端汤送水。牧倾萍抱着膝盖蹲在墙角,偶尔抬一下眼,去看桌子上的饭菜,她连遭教训之下,如今已对北堂戎渡微微有些怯了,虽然心中暗暗诅咒愤恨,但倒也没有再次生事,只是腹中空空,已经有些饥饿,她出生以来从不曾尝过挨饿的滋味,此时肚里轻鸣,禁不住闻着饭菜香喷喷的味道,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十四. 礼物 母子二人吃过了饭,北堂戎渡坐在炕上一面捧着一碗酸菜小五花肉丝汤慢慢喝着,一面朝窗外看了一眼,见天色也不晚,便道:“眼下左右无事,不如我陪娘玩上两局,也消消食。”说着,就叫人去把桌子支起来,北堂迦放下筷子,拿茶漱了口,笑道:“只怕你是又想赢娘的钱去呢。”说着,一眼瞥见牧倾萍抱着膝盖蹲在墙角,正往这边的桌上看,不禁心下可怜,遂柔声道:“饿了罢?你过来。”牧倾萍此时腹中饥饿,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听北堂迦唤她,便很快走了过来,北堂迦叫人给她盛了饭,又舀了汤,道:“吃罢。” 一旁的北堂戎渡倒也没想怎么故意折腾这个女孩子,因此见北堂迦让她吃饭,也就罢了,并不曾说些什么,只自己回房换了衣裳,让人重新给梳了头,将今日北堂尊越给的那枚耳饰放了起来,又取了一些银子揣了,这才重新过去,见桌子已然支好,牌也已经垒上了。 北堂迦径自坐在炕上喝茶,旁边牧倾萍正就着一盘蟹黄豆腐吃饭,一双眼睛由于大哭过一场,因此还微微红肿着。北堂戎渡也不看她,过去拉了北堂迦的手入了牌桌,又叫上两个丫鬟陪座,四个人便开始玩了起来。 刚刚摸上两圈,北堂戎渡正逐渐赢得顺手,忽然有丫鬟进来通传,说是堡主命了人过来传话,唤小公子前去。北堂戎渡不禁有些扫兴,只得叫人替上自己的位置,陪北堂迦玩着,又嘱咐丫鬟们看着牧倾萍,莫要让她闹出什么事来,这才出去了。 外面的雪已停了,天色亦黑了下来,北堂戎渡一路朝着北堂尊越派人吩咐的所在之处走去,等到渐渐临近之时,远远地,就听见一片隐约的歌舞升平之音,隔水看去,便见对面彩灯巨烛,脂香粉腻,喧嚣而热闹,湖中心的一座大亭当中,一群锦衣罗裙的女子正水袖舒展,手持羽扇,在亭中翩然起舞,正好可以让那些在不远处的大殿内,饮酒作乐的诸人观赏。 北堂戎渡眼见这番景象,由于并非是第一次看见,倒也不为所动,知道北堂尊越不过是又召人宴乐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有些诧异为何要叫了自己过来。心中虽是这样想,脚下却仍是不停,一路朝着那灯火通明的大殿去了。 殿中大多是在无遮堡中颇有权位之人,四下乐声缭绕,歌舞正兴,众人推杯换盏,倒也十分热闹,说不尽地奢华迷醉,北堂尊越则高踞首位,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只盛了美酒的玉盏,旁边一名容貌明丽的女子偎依在他右侧,用涂了蔻丹的纤手剥着橘子,娇笑着喂给他吃,另一侧则是个云髻花容的美人,正跪坐在北堂尊越脚旁,轻轻为男子揉腿,娇躯软软靠在对方的腿上,在上面按摩揉捏的雪白双手,亦在动作之间充满了撩拨之意。 不知不觉间,有人无声趋近,向北堂尊越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北堂尊越微微眯起眼,道:“……叫他进来。”同时随意抬了抬手,示意两名女子退到一旁。 不一时,一个莫约六七岁的孩子便在一片酒香脂腻中进了大殿,一身水青色窄袖小袄,衣摆下露出金银双色条纹的锦裤,两鬓的头发亦掺着金银丝带编成小辫,拢到脑后系上,虽是年幼,五官却已依稀能看出与北堂尊越相似了。殿中诸人大多都曾见过这男孩几回,知道这是堡主的独子,若无变故,将来便是下一任的堡主,只是不知这孩子年纪尚幼,如何却到了这种场合来。 北堂戎渡乍一进到殿中,只觉满眼登时一片辉煌,酒香流溢中,又隐约伴着些渺渺的乐声,且还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甜香靡靡味道,令人骨酥神泰。他见座上北堂尊越正朝自己招了招手,便走了上去,刚要唤一声‘父亲’,就被男子忽然轻舒猿臂,抱坐到腿上,用手在男孩黑油油的发顶一揉,低笑道:“……我儿,你如今虽是年纪尚小,心智倒也不比寻常人差了,这等场合,以后却也可以在本座身边一处看看……方才可是吃过饭了?”北堂戎渡这些年早已适应了自己的孩子身份,因此眼下被北堂尊越抱到腿上坐了,也没觉得有什么抗拒,安安生生地答道:“已经吃过了,后来又和娘一处玩了两圈麻将。”北堂尊越听他一板一眼地脆声答着话,不觉挑眉而笑:“哦?既是如此,倒是本座扰了你的牌兴了……可是赢了?”北堂戎渡晃了一下两个指头,眼中现出一丝淡淡的狡黠,道:“赢了将近二十两银子。”北堂尊越闻言,不由得笑了笑,随口命方才那两名女子中的一个给北堂戎渡剥些新鲜的时令水果吃,又道:“今日既是你生辰,本座便赏你一样东西,你可要?” 被吩咐给北堂戎渡剥水果吃的便是方才那为北堂尊越按摩的女子,巧得很,这人竟恰是那年对北堂迦出言不逊,因而被北堂戎渡鞭裂了红裙的安芷眉,就见其朱唇微抿,虽心下暗恨,满是不愿,却仍然不得不用纤手细细剥了一只蜜桔,一瓣一瓣地喂给北堂戎渡吃。北堂戎渡自然也认出了她,但只作不知,任凭她伺候着将桔瓣送到自己嘴边,张口吃了,这才一面看着殿外不远处湖心亭里的歌舞,一面随口道:“父亲不是已经送了我耳饰么,还要给什么?”北堂尊越晶黄的凤目略略眯起,肆然轻笑道:“是个好东西……我儿,你且看看就是。”说着,拍了拍手,吩咐一人道:“……把人带上来。” 那人领命而去,不多时,一名身着蜜合色细花松绫绣洒衣裳的少年便亦步亦趋地进到了殿里来,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青丝乌亮,肌肤雪白,一双眼睛如注朗星,水红色的唇由于紧张而微微抿着,容华清绝,秀雅出众,浑身虽不曾戴着什么饰物,却尤显清爽,实是一等一的绝顶美貌少年。北堂戎渡见状,心中不由得怔了一下,暗想这该不会就是北堂尊越所谓的赏的那样‘东西’罢?他毕竟并不真的是个孩子,从前长到二十岁,由于家中条件优越,自身亦是容貌上乘,性情恣意,因此在风月之事上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眼下见北堂尊越要赏他这么一个人,略一想,哪里还有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的,不禁哭笑不得:这人是个男孩也就罢了,自己从前少年轻狂,也不是没有和朋友涉足过一些场所,荒唐过一阵,况且古时娈童男侍也不过是寻常之事,根本算不得什么,但眼下自己不过才六岁,弄这么个人来,也太早了些……正想着,北堂尊越已命那少年上前,少年战战兢兢地趋前几步,然后就跪在了北堂尊越面前。 殿中觥筹交错,丝竹靡靡,北堂尊越用手摸了一下北堂戎渡的脑袋,漫不经心地笑道:“底下新献上来的人,生得倒是颇为少有,本座见他确是难得一寻,年纪也还小,便给了你,日后便服侍你如何?” 北堂戎渡只好装傻,道:“父亲说得差了,孩儿身边服侍的丫头足有一群,还要添人做什么?若说能陪我玩儿倒也行,可我平时习武弓猎,骑马打围,这人看起来就是弱不禁风的模样,又怎能陪着我,与我作伴?” 他眸色碧蓝,清澈见底,一张小脸上满是孩童的天真之色,北堂尊越见了,也道他虽是自幼伶俐得过分,却毕竟还是在风月之事上一窍不通的孩子,因此便嗤笑一声,道:“我的儿,你现在知道什么?等日后再大些,才明白其中的好处。”说着,见男孩面上只是作一片混沌懵懂之色,便扬眉道:“……你那‘千录诀’练得如何了?” 此乃北堂氏秘传心法,北堂戎渡自幼便已开始研习,因此就答道:“还好,只是一时半会儿的,也进不到第二层。”北堂尊越轻笑道:“以你这年纪,已是资质极佳的了……这少年如今便给了你,这等容色人物的,毕竟难得,你且收着就是。”北堂戎渡见状,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声‘是’,又叫了那少年起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那少年早已知道自己日后是要给人充作玩物的,不想有朝一日却被人以重金买去,献与北堂尊越,原以为做一人的娈宠总也比在那烟花之地受千百人玩弄要好,如今却不料被给了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想到这仙童一般的玉娃娃如今还这样稚龄,自己应该起码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会过得安稳些,这少年也不禁心中暗暗庆幸,对北堂戎渡油然生出了几分感激,有些怯怯地答道:“……韩烟姓沈,今年十二岁了。” 北堂戎渡点了点头,叫他到自己身后站了,此时北堂尊越正持着玉盏饮酒,随口吩咐人又拿了一只杯子,满上酒之后,就递到北堂戎渡面前,轻笑道:“……本座七岁时便知饮酒,你又何妨早些。”北堂戎渡双手捧了那玉杯,也不推辞,慢慢呷了一口,由于多年不曾饮酒,如今身子亦小,因此不禁呛得连连咳了几声,北堂尊越大笑,给他拍了拍后背,叫人去取了些温和的果酒上来。 十五. 韩烟 北堂迦同丫鬟们玩了一阵牌,渐渐有些乏了,就让人撤了牌桌,自己歪在炕上坐着,让牧倾萍在跟前说话。牧倾萍见她美貌绝伦,且又待人温柔,与北堂戎渡完全不同,不觉渐渐没有像先前那般惊惶。她如今已知此处是无遮堡,莫说李叔叔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即便知道了,人家也是根本不怕她爹爹的,一想到自己说不定当真要给那个小混蛋做丫头,日日被他欺负,牧倾萍不禁又气又慌,直想大哭一场,眼下北堂迦问她什么,倒也一一答了,待说到今日之事时,想起被一个比自己还小上三岁的男孩欺侮,脸上的伤又隐隐作痛,最终还是痛哭了起来,北堂迦柔声安慰道:“你别怕,渡儿只是吓一吓你,等他回来,我自然让他尽早送你回去。” 正说着,外面有人传道:“小公子回来了。”丫鬟们打起帘子,就见北堂戎渡从外头进到屋内,雪白的小脸上泛着红晕,如同淡淡涂了一层胭脂一般,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眼眸蔚蓝清透,方一进门,就抱怨道:“……热得很。”往炕上一躺,就将前襟上的玉石纽扣随手解了几个,敞着怀,吩咐一句:“拿茶来,不要热的……” 北堂迦见他这般模样,倒是唬了一跳,随即便忙问道:“怎么喝了酒?”立时吩咐人端水拿毛巾来,煮醒酒汤,又给北堂戎渡脱了外头的衣裳,只散穿着一层松花色的单衣单裤,等到水盆和凉茶端来,自己则亲手绞了热毛巾给他擦脸,又喂他喝了半盏茶。 北堂戎渡拿手揉着眼睛,笑道:“在父亲那里喝了点儿酒……娘方才打牌,是赢了还是输了?若是赢了,可得给我分润一点儿。”北堂迦好气又好笑地用指头戳了一下他的额头,道:“你才多大,就学人喝起酒来,还不老实躺着呢……对了,这小姑娘你快送了她回去,虽说她有些不对的地方,可你也吓唬过她了,她这么点儿年纪,一下叫你掳了回来,没踪没影的,爹娘岂不急得慌了。” 北堂戎渡懒懒瞟了一眼不远处正紧咬着嘴唇,还在抽噎的牧倾萍,道:“既是娘这样说了,送她走就是了。”说着,叫来一个丫鬟,吩咐道:“领她去外门值守的人那里,就说是我的意思,找两个人送她出堡,叫人直接把她带到青帝门最近的一处分舵,远远地放了她就行……今天青帝门那一群人还不知道是谁掳了她,眼下不定正在哪里乱找呢。” 牧倾萍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这样痛快答应,一时之间,不由得惊愕地看着他,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迹。北堂戎渡看了她一眼,忽然间嗤地一笑,道:“我还当你怎样刁蛮骄横,原来却也是个泪包儿……你当惯了大小姐,若是给我做丫头,我还怕你粗手笨脚,把我的东西都弄坏了。”牧倾萍回过神来,本能地脱口道:“小混蛋,你才粗”她刚说了一半,便急忙重新咬住了唇,北堂戎渡揉了揉太阳穴,舒展着四肢躺在炕上:“哦,你倒是学乖了么……送她走罢。” 牧倾萍用力跺了一下脚,重重剜了一眼躺在炕上的男孩,把这张脸记得牢牢地,然后才终于跟着一个丫鬟出去了。 北堂戎渡又在暖炕上躺了片刻,直到刚刚煮好,给他醒酒用的酸笋陈皮汤端上来,才坐起身子,仿佛想起什么一般,一面捧着热腾腾的汤小口喝着,一面装作浑然不晓事的模样,说道:“父亲刚才给了我一个服侍的人,娘给他安排个地方罢。”说着,就叫人出去把一直在外面等着的沈韩烟唤进来。北堂迦有些诧异:“堡主如何忽然赏了人给你?”刚说完这一句,就见一个穿着蜜合色细花松绫绣洒衣裳的少年低头跟着丫鬟进到屋里,垂着手站了,容貌秀雅得出奇,雪肤青鬓,清丽难言,满头乌发用一条丝带松松系住,映着玉面淡唇,直将一旁花瓶里供着的几枝素梅都比了下去。北堂迦看到这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因此只略怔了一瞬,便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神情,道:“既是堡主给你的,就让他跟着你便是了,只是他大约也有十余岁了罢,总不好让他和丫鬟们混住在一起……就住在你房里的套间处罢。”北堂戎渡一面喝着汤,一面笑道:“娘既是这样说,也就这么安排罢。”北堂迦见他眉眼间还浮着淡淡的红晕,不禁心疼儿子,便道:“累了一天,快去睡了罢,仔细明日起来头疼。”北堂戎渡把汤喝完,懒懒道:“娘也早些歇着去。”说着,就回了自己的屋子去了。 既是将沈韩烟安排了下去,自有几名丫鬟手脚麻利地把北堂戎渡房里的套间处收拾出来,将被褥帐衾等物件都摆设好,翠屏吩咐人拾掇着屋子,自己则站在沈韩烟面前,神情略显严肃,将少年打量了一番,然后才说道:“小姐心慈,从不会苛待教训下人,但我却要提前做个恶人,提醒你几句……如今你既是堡主给了小公子的,自然没有薄待你的道理,但若是瞧着自己是个模样好的,有些糊涂想头,眼下趁主子还小,一块儿有了自幼的情分,日后迷惑狐媚主子,调唆带坏了他,让堡主知道,这吟花阁里的人,就都等着剥皮罢!” 一番话说得沈韩烟脸色涨红,眼圈儿也微微红了,翠屏见状,就缓和了语气,道:“我不过是嘱咐你一句,你也不必放在心里,平日里要用什么,短了什么,就说,小姐方才已经叫我吩咐下去,给你置办衣物穿戴,小公子现在还小,你年纪也不比他大许多,平日里给他做个伴也好,你只用心伺候着小公子就是了。”沈韩烟忐忑着谢过了,翠屏见他年纪还小,性情看起来倒也是个安生的,便不想吓着了他,道:“你去陪着小公子说话罢,这里自然有她们给你收拾妥当了。” 沈韩烟依言进了里间,就见北堂戎渡坐在床上,正拿着一把扇子扇风,看到他进来,便道:“……给我扇扇,酒后直发燥。”沈韩烟忙接了扇子,给他扇着风,北堂戎渡靠在床头坐着,腿上放了一只小碟,用手从里面取了蜜饯来吃,一面问道:“把你的事情,都跟我说说。”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沈韩烟在方才酒宴上时,就见识过了他与北堂尊越言谈之际所显露出来的伶俐和沉稳,知道不能当真将他看作寻常的孩子,因此便一五一十地低声道:“父亲几年前得了病,去年没了,继母一向对韩烟不喜,父亲死后,便将我卖了,卖到……玉香楼,上个月被人花重金买了下来,前天献给堡主,堡主今日便给了小公子……” 北堂戎渡问道:“念过书么?”沈韩烟点了点头:“从前父亲没得病之前,家境还好,读过几年画也都会一些……”北堂戎渡拈了一颗酸渍的蜜沙白果,往嘴里填:“那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沈韩烟微微低了头:“……韩烟知道。天下间也没人不知道无遮堡的。”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大多都是北堂戎渡问,沈韩烟一面给他摇扇,一面一五一十地回答,见北堂戎渡也还算是和气,并没有为难他,便也渐渐没有刚开始时那样战战兢兢了,说话也流利放开了几分。 北堂戎渡听少年言语谈吐间倒是颇有条理,且又容貌秀丽,性情也不坏,只觉十分温柔小心,并不是什么让他厌烦的模样,因此心中也逐渐觉得还好,平时在身边服侍伺候着,应该也不会令自己不喜,所以并不排斥,躺在床上让沈韩烟陪他说了一阵话之后,见时辰不早,就叫他自去休息,又给了他一些荷包佩玉之类的小玩意儿,沈韩烟恭敬谢过了,又替北堂戎渡放下床幔,这才退了出去。 其后两人相处了一段时日之后,北堂戎渡冷眼瞧着,见他平时进退小心,每日伺候服侍得颇为周到,从不生事,且又性情柔和温平,因此也觉得较为满意,而沈韩烟则是知道自己是被给了北堂戎渡的,无论是近几年之内充作玩伴,还是日后被当作宠嬖,这身家性命皆是已经永远握在了北堂戎渡手里,并且北堂戎渡也从不对他打骂为难,待他还不错,因此更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两人的关系倒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熟近了起来。 十六. 手足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7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屋内一张雕花大床,素帐高悬,少年披着一件淡黄的衫子倚坐在床头,白玉般的手里拿着一卷书,就着床边的一盏纱灯看着,外面天色未明,桔黄的灯光有些朦胧,映得少年的容颜秀美姣好如玉,黑润的青丝拿簪子挽着,两绺鬓发柔顺地垂在胸前。昨夜下了一场小雨,外头的廊下,还偶尔能够听见有零星的雨滴打在芭蕉上的声音。 少年正看着书,忽然却听见里间有一个清亮的声音道:“……韩烟,外面可是下了雨么。” 那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之意,沈韩烟忙放下书,将身上披着的淡黄衫子随手一系,便下床趿了在床脚放着的鞋,往里间走去,一面答道:“是,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才停了不久。” 床前挡着金丝藤红的锦幔,小小一尊博山炉里青烟细细,淡香缭绕,沈韩烟轻轻掀开帐子,询问道:“公子要起身了么。” 北堂戎渡微微打了个呵欠,撩开被子坐起,看一眼床前站着的少年,见他衣裳穿得不甚整齐,便道:“你才起来?”沈韩烟一面将帐子向两边勾起,一面答道:“已经醒了一阵了,只是歪在床上看了会儿书罢了。”北堂戎渡瞥了一眼窗外似乎开始有些朦胧亮意的天色,吩咐道:“把那西窗开了,屋里有些闷。”沈韩烟依言开了窗户,几株芭蕉就长在窗边,被雨水洗得碧透如玉。 北堂戎渡洗漱完毕,就坐着让沈韩烟给他梳头,见沈韩烟袖子上坠着个杏色的象眼块图案流苏穗子,便道:“你若有空闲,就给我编个攒心梅花的,用大红色和石青络子配着。”沈韩烟答应了一句,北堂戎渡看看窗外微微渐亮的天色,忽然笑道:“等会儿去娘那里吃过饭,你便跟着我去骑马罢,想必雨后初晴,今日定是个好天气。”沈韩烟在他身边已有一年多,北堂戎渡见他骨骼资质虽不是顶好,倒也还不算坏,便也平日空闲时教他一些武艺,只是沈韩烟习武之际已是十余岁,资质亦不出类拔萃,日后的成就也就有限了。 天气晴好,日光明艳如妆,由于昨夜只是下了一阵如丝细雨,因此空气清新之余,地面上也并不泥泞,只是微微透着些湿润,周围远远望去,一派春暖花开景象,柳林抽枝吐绿,垂如绦缕,极有生机的模样。北堂戎渡骑在马上,一身青花白的箭袖,右耳坠着银质狻猊兽头,垂下鲜红的穗子,朝身旁的人笑道:“累了么?前面有一处瀑布,也该歇一下,饮一饮马。”沈韩烟如今马背上功夫也颇为娴熟了,虽然方才陪着北堂戎渡遛马奔驰许久,倒也还撑得住,闻言便笑了一下,直如同美玉生晕一般:“公子也应该去洗个脸,解解乏。”北堂戎渡一夹马腹,就策马朝前奔去:“也好。” 两人骑马穿过一丛小树林,树木逐渐疏落,很快就听到响亮的瀑布水声,奔得略近些之后,便见明亮的日光下,清透的水流顺着断裂的岩石轰然从高处跌落下来,在下方汇成一泓碧玉般的潭湾,重如千钧的水幕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在瀑布下练功,手中并非持有什么兵器,但那快得根本无法看清的掌势却仿佛像是平地起了炸雷,水面被他强大的气劲带动,发出轰然巨响,不断炸起无数冲天而起的水柱,然而那人的身形却比掌力更快,转眼间就已骤然站在了岸上,上身与双脚皆是赤着,全身被水冲刷得透湿,黑发淋淋漓漓地紧贴在身上,眉弓下方掩住一双寡情犀利的金瞳,丰神绝伦,威势无双,看着十余丈外的两个人,眉峰略挑,语气当中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你如何来了?” 两人立时下了马,沈韩烟双膝跪地,低头见礼道:“参见堡主……”北堂戎渡则趋步上前,答道:“孩儿见今日天气倒好,便出来遛了遛马,不想却遇到父亲在此练功。”北堂尊越随意扫了一眼跪在男孩身后不远处的少年,薄唇忽然勾起一丝肆佞的味道,用手拍了拍北堂戎渡的头顶,轻笑道:“本座给你的人如何?如今倒是比从前越发长得好些,此时就已是个绝色的……从前你年纪尚小也就罢了,眼下再有几月入了冬,就满八岁,也知些事了,自然明白当初本座之意,却也不见你怎样谢本座一谢。”北堂戎渡饶是平日里沉稳机敏,此刻也脸皮微微有些发燥,道:“父亲说笑了,孩儿年纪还小,并不去想这些事。”北堂尊越见他与自己十分相象的雪白小脸上偏偏摆出一副正经模样,不由得嗤笑一下,道:“……北堂家练得也不是童子功,本座当年十二岁便经了云雨之事,再有三五年,你也大了,自然知道其中的好处。”说罢,径自回身返往瀑布之下:“莫要在此停留,去罢。” 两人上马沿着原路返回。先前沈韩烟由于北堂戎渡还小,平日里倒还不觉怎样,却是渐渐有些不大想着自己是作为宠嬖给了北堂戎渡的,只一向服侍伺候对方的起居,亦算是个玩伴,但因为北堂尊越方才的那一番话,便猛然让他深记起了自己与北堂戎渡的关系,且又惊觉北堂戎渡也已日渐长大了,因此沈韩烟此时骑在马背上,也不言语,只微微垂着头,面上略显出几分赧色,心中有些乱,也不大再像平日里那般举止自然。 北堂戎渡自然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他从前长到二十岁,由于家中条件优越,加之自身容貌性情皆是上乘,平生又活得恣意,所以在男女之事上自然经历过,也曾因猎奇而同熟人去过较为荒唐的场所,与几个容貌气质皆佳的男子陆续有过几回露水情缘,虽不嗜好,但也并无排斥,眼下与沈韩烟已相处一年有余,觉得对方性情倒也很合他的意,况且又是北堂尊越特地赏给他的人,因此眼下见了沈韩烟的模样,便说道:“你也不必觉得不自在,倘若你不愿,那也罢了,日后只在我身边服侍着就行。”沈韩烟忙抬了首,既而慢慢摇头,低声道:“公子说哪里的话。韩烟不是不知好歹,得寸进尺的人……”北堂戎渡知他心思单纯,便扯了扯手里的缰绳,道:“这等事,容后再说罢……出来已有一阵,你我也该回去了。” 两人将马送回原处之后,便往吟花阁方向返回,一路穿花拂柳,赏景观湖,倒也颇为自在,只是就快到吟花阁时,在经过一处假山之际,却见前方不远处的白玉兰树下站着一个女子,一身掐金莲纹粉青色的衣裙,珠钗宝簪,肌肤雪白,容貌妩媚极妍,身旁蹲着个侍女,正用手捡拾着地上昨夜被雨淋落的白玉兰,将花统统装进一只绢袋里,大概是要拿回去填个香囊枕头之类的,正是安芷眉主仆两人。 四人不期而遇,北堂戎渡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定定地停留在了安芷眉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秀眉轻皱,似有所思的模样。安芷眉如今早已知道北堂尊越十分宠爱这个独子,因此乍一见了北堂戎渡,神色间先是有一瞬的厌恶,但很快便又浮出一抹笑容,道:“原来是小公子。”说到这里,她雪白的纤手仿佛有意无意地抚上了自己的腹部,妩然而笑:“眼下身子不便,倒是不好给小公子见礼了……” 北堂戎渡将视线从安芷眉的腹部收回,声音冷淡:“哦,我竟不知,自己倒是就快有弟弟妹妹了……只是这白玉兰是我母亲平时喜欢的,这里也是吟花阁的地界,一草一木统统都是吟花阁的,你却到这里做什么?” 安芷眉嫣然浅笑,轻轻抚摩着腹部:“最近不知为何,忽然极爱这白玉兰的香气,只怕是在孕中的缘故……恰恰无遮堡只有此处的白玉兰开得正好,因此便来取上一些,回去填几只绣枕。”北堂戎渡见她神色之间颇有自矜轻慢之意,想到日后安芷眉若是育有儿子,定然会教养得与自己不和,又想起北堂尊越当年手足相争,亦是杀死同胞兄长才最终登上堡主之位,一母所生尚且如此,何况其他!思及至此,不由得微微皱了眉,但忽然间又轻笑一声,对身后的少年道:“韩烟,我今年入冬,就是八岁了罢。”沈韩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但还是答道:“是,公子再有几个月,就满八岁了。”北堂戎渡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目光在对面安芷眉的腹部一扫,缓慢说道:“一二岁也就罢了,偏偏却是差了将近十岁……即便多个兄弟,等到我日后可以协助父亲打理无遮堡,这弟弟大概还在拖着鼻涕罢,等到他大了之后,应该也没他什么事了……不过无遮堡毕竟家大业大,多养着一个人倒也不算什么。”说罢,唤了沈韩烟就走:“出来这么久,只怕娘要担心了。” 手中的绣帕陡然被紧紧绞住。安芷眉眼看着两人渐渐走远,柔媚的眼中露出一丝阴冷之色,忽地只听‘哧拉’一声,手里的帕子,登时裂成了两段。 十七. 教诲 北堂戎渡一路回到吟花阁,原本并不想将安芷眉怀有身孕一事告诉北堂迦,以免她伤心难过,但此事毕竟也不可能瞒上多久,因此北堂戎渡思量了一时,最终还是一五一十地对母亲说了,北堂迦听后,怔了许久,神情亦渐渐黯然,低头默默不语。 北堂戎渡见状,只得细细安慰了母亲一番,北堂迦摇一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只说他方才在外玩了太久,不免乏了,让他回房休息,北堂戎渡也不好多劝,便只得回了自己房中。 “公子且喝些茶罢。”沈韩烟倒了一杯茶,又朝着上面的热气吹了吹,这才端到北堂戎渡面前,北堂戎渡坐在桌前,细嫩如玉的手指轻轻扣着桌面,用另一只手接了杯子,呷上一口茶,然后淡淡道:“韩烟,方才我虽然对安芷眉那样说,但日后我若当真多出个弟弟,只怕仍然是个麻烦……” 沈韩烟心下一跳,不由得呐呐道:“……公子?”北堂戎渡将茶水喝净,既而把彩搪釉的茶杯捧在手里慢慢把玩,说道:“那安芷眉从前与我就有过节,只不过她虽然只是个宠侍之流,但毕竟是父亲的女人,没有儿子动亲爹暖床人的道理,况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过节,她也没那个惹我的本事和胆子,因此我也不曾特意‘关照’过她。只是父亲宠幸的人何其多,却偏偏是她如今侥幸有了孕……‘女为弱者,为母则强’,韩烟,她若生了个儿子,想必定然不会安份,从前不敢想,不敢干的事,只怕日后也会为了孩子有了糊涂念头了。” 沈韩烟低着头,垂下眼睫,声音有些怯怯:“公子,是要……”他虽然年纪还不大,但也不是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曾经他是家中的长子,父亲死后,继母为何狠心将他卖到了那等肮脏地方?家境渐衰只是借口,父亲死后家中确实不如从前,但也决不到卖儿卖女的地步,继母不喜他只是其一,怕他日后长大,和继母所生的弟弟争夺祖产才是根本!沈韩烟想到这里,再看到北堂戎渡平静的神色,就仿佛明白了几分,他跟在北堂戎渡身边已有些时日,知道眼前的男孩无论心智性情,都已不是孩子的范畴,亦非心慈手软之人,想必如今,已是在思谋对策了……他向来心地较为淳厚,不禁脱口道:“公子……那毕竟是公子的手足至亲……” 北堂戎渡抬眼看了看他,忽然就笑了一下,道:“我还不是那等丧心病狂的人,事情连个影儿都还没有,就想着戕害骨肉至亲了。方才我只不过是在想,总要防范一下才好,日后如果是男孩,那孩子若是安分也就罢了,毕竟我是兄长,定会待他和气,倘是黑心有邪念的,到时我自然也会将他母子一并收拾了。”他说罢,见沈韩烟讪讪微红了脸,便换了一副神情,正色道:“韩烟,既是讲到这里,那我今日也干脆跟你说清楚。你心地颇好,性子也算淳良,我向来都很喜欢,只是如今既在这无遮堡里,那就将你那妇人之仁给我收了,不然总有你吃亏的时候!自然,心存善念并不是坏事,只是要分清对什么人,对什么事,这才是要紧!” 沈韩烟低低应了一声‘是’,北堂戎渡见他垂着眼,微微抿起了水红色的唇,便缓和了一下语气,将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你可知我平时在吟花阁之外,跟父亲在一起的时候,都在做什么?”沈韩烟纤长的睫毛轻抬:“公子跟着堡主习武,偶尔也会去打猎,或者和堡主说话谈天,聆听堡主教诲……”北堂戎渡精致如画的小脸上浮出一丝淡笑:“‘教诲’……没错,只是韩烟,你可知那都是些什么‘教诲’?” 周围不时有惨叫声声,连空气都平白染上了几分阴冷,沈韩烟脸色苍白,全无血色,忽然间‘哇’地一声,便弯腰欲呕,却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咳嗽着不断干呕几下而已。 北堂戎渡神色淡淡,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块手帕丢过去,说道:“才看了这么几个就不行了?我时常会见到这样的事,或是堡中的叛徒内线,或是什么门派世家的人……那回‘补天阁’毁我无遮堡徐州分堂,其后就被灭门,阁主沈肇远被父亲亲自出手废了武功带回来,拿一口大锅烧开里面的水,将沈肇远放在里面,水正好淹到腰部,等到下半身煮熟的时候,他还活着……甚至我如今手上早就有了人命,刚开始父亲只是要我在一旁看着,后来就得动手给人上刑,最后便是亲手结果他们的性命……无遮堡能够自数百年前建立,至今兴盛不衰,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除了每一任堡主都武功心智俱佳以外,他们也都完全不是什么‘好人’……这就是父亲给我的‘教诲’,但在娘面前,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 沈韩烟紧握着北堂戎渡丢过来的手帕,勉强擦了擦嘴,北堂戎渡继续向前走,一面说道:“韩烟,以你这样的容貌,如果落在对头的手里,就不仅仅是受刑这么简单了……你看。” 他说着,便停在了一处密室门口,向门外一名值守的人问了几句话,那人想起小公子年纪还小,不免面露难色,有些犹豫的模样,北堂戎渡皱了一下眉,又冷声说了一句,那人不敢违逆,只好带着两人拐过了几个弯,走到一间囚室前。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北堂戎渡招了招手,示意沈韩烟走近观看。 室中阴冷而潮湿,透过门上的气窗,可以清楚地看见地上趴着一个全身赤裸的男子,发丝凌乱着垂在地面间,臀部却被高高抬起,正被一名肌肉虬结的大汉按住大力地奸淫,周围其他的几个人或是肆意揉搓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或是干脆拽着男子的头发让他不得不抬起头,将怒挺的紫红色性具插在他口中不断地抽动……沈韩烟只看了片刻,便又立即弯腰干呕不止,北堂戎渡站在一旁看着他,同时淡淡说道:“韩烟,有时候死倒没什么,只怕是,连想死都不行。” 一直到回了吟花阁之后,沈韩烟还是脸色苍白,北堂戎渡知道他今天受了惊吓,因此就让他去休息一阵,自己则去了书房。 笼花炉中檀香袅袅。北堂戎渡握着一管青玉龙纹斗提笔,用心在纸上写着字。 身后忽有人道:“……你近来的字,写得倒是越发好了。”北堂戎渡回头一看,就见北堂尊越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一袭银白色蹙金双层广绫长袍上,烧着大片鲜红的火莲。北堂戎渡道:“父亲怎么来了?”说完,便微微一笑,眉目生辉:“原来我就快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我直到今天才知道。” 北堂尊越习惯性地摸了一下他的头,不在意地挑眉:“哦?你见到了?”金色的凤目中一点一滴地聚出似笑非笑的意味:“我儿,你在打什么主意么……你在你娘面前向来是个乖孩子,在本座面前,却还是淘气些才好。”男人说着,修长莹白的手指在北堂戎渡的脸上轻轻拍了拍:“不准动那个孩子,嗯?” 北堂戎渡虽然并没有想要对安芷眉腹中的胎儿怎么样,但听到北堂尊越的话之后,却还是扬眉问道:“父亲从前跟我说过,‘将来本座如果给你添了兄弟姐妹,你认为他们威胁到你的地位和利益,自然也可以想方设法除了他们’……原来这话,却是哄我的么?”北堂尊越垂目低笑道:“本座何必哄你?只不过……” 他饶有兴致地摸着男孩黑油油的发顶,享受那柔顺凉滑的手感:“……只不过若是本座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又如何会知道,你日后可配继承这无遮堡?”北堂戎渡听了,微微垂了一下眼帘,片刻之后,忽然道:“取众虫于皿中,使之互相蚕食,最后所剩一虫,是谓蛊……犬生九子,置于密室中,无食水供养,十日后,则剩一犬,是谓獒……父亲原来,是这个意思么。” 北堂尊越拍了拍男孩还很稚嫩的肩,剑眉不经意地微挑:“自然……我的儿,莫要忘了,当初你大伯,便是死在本座手上,你若没有本事,这无遮堡,也当然不能给你……北堂家,从来没有废物。” 北堂戎渡也没说话,只用手里的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然后念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父亲的意思,孩儿明白了。” 十八. 美人如玉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北堂尊越看着纸上刚刚写好的八个墨字,忽然就笑了一下,一根戴着扣宝双魑石戒指的手指伸到纸上,沾了沾还没有干透的墨迹:“这句话本座倒是头一回听见……很有道理。”他的话音还未落,指尖就已经在身边北堂戎渡的额头上点了一瞬,留下一小块黑色的墨渍,北堂戎渡没防备他突然来了这么一下,不由得悻悻用手摸了一下额头,皱眉道:“父亲总拿我取乐,很有趣么?”北堂尊越随手就用银白色的的华贵衣袖给他擦净了前额,唇角轻抿,低笑道:“怎么,恼了?” “孩儿不敢。”北堂戎渡毫无诚意地随口扔出一句,将笔放下,北堂尊越却慢悠悠地又摸了一把男孩的头顶,似乎有些遗憾于北堂戎渡今天将头发尽数编起,没法将他的脑袋弄得乱糟糟的:“你小时候经常尿在本座身上,本座也不曾罚你,如今偶尔拿你逗趣儿,你也不应该恼才是……从前本座还时常抛你,也没见你不愿。”北堂戎渡哭笑不得,道:“父亲从前时常抛我之际,孩儿大概还在襁褓中罢?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孩儿,又哪来什么愿意不愿意的?”说罢,忽然警觉起来,略带谨慎地瞅了一眼面前的男子,抿了抿双唇:“如今你可别抛我……我早就已经长大了。” 北堂尊越却还没等他话音尽落,就已经把男孩提了起来,北堂戎渡明知自己完全没有抵抗的余地,不由得急中生智,遂一把抱住了北堂尊越的脖子,手脚并用,整个人牢牢攀在对方身上,怕是用力扯也扯不下,更不用说是把他抛起来逗着玩,一面咬牙道:“你一直怎么欺弄我的,从小我就都给你一件件记着,我打不过你,以后只在你孙子身上出气!” 北堂尊越见他抱得紧紧地,几乎粘在自己身上,揽在脖子上的手力气大得能把一般人勒得喘不上气来,大有死也不松手的架势,在这时,倒是颇像一个孩子了,心中觉得有趣之余,同时嘴角亦轻轻向上扯起一个弧度,道:“你说你已经大了,只是在本座面前,凭你七老八十,也当不得一个‘大’字……”说着,就要把北堂戎渡从身上弄下来,哪知北堂戎渡见他这样,更是攀得紧了,直把北堂尊越几乎揉搓得像个面团一般,北堂尊越不欲伤了他,因此也就没有真的用力扒拉他下去,只是在北堂戎渡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巴掌,禁不住笑骂道:“好了,本座再不逗你,嗯?……下来,再不松手,便狠打你一顿屁股。” 北堂戎渡听了,这才松开了紧巴住对方不放的四肢,轻轻巧巧地落到地面上,再一看北堂尊越身上的一袭银白色蹙金双层广绫长袍,已经被挫弄出了一片皱痕,因此便目光一偏,只当作没看见,道:“父亲,我饿了……咱们去吃中饭罢。”北堂尊越似笑非笑地用手在他脑门上赏了一个清脆有声的栗凿,道:“这招‘金蛇缠树’你倒在这里用得有模有样,嗯?还吃什么饭,跟本座出来,先把上回教你的东西练上两个时辰再说。”北堂戎渡反驳不及,刚捂住了被弹得生疼的脑门,就径直就被拖了出去,劈头盖脑地好一通操练。 及至回了吟花阁,早已是下午时分,北堂戎渡已是全身颇为懒怠,腹中又饿,便叫人简单弄些饭菜送来,然后直接回了自己房里。 刚进了套间,就见沈韩烟躺在床上,没穿外衣,一件单裳裹在身上,盖着纱被,青丝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在头顶,脸色仿佛不大好的模样,正闭着眼睛卧着,听见响动,便睁开眼,见北堂戎渡进来,就道:“……公子回来了。”说着,就要起身。 北堂戎渡见他依稀不大舒服的模样,便走过去叫他躺着别动,用手摸了摸少年光洁如玉的额头,见温度微微有些略高,不由得就皱了一下眉,问道:“怎么了?上午还好好的,眼下却是有些发烧的模样……叫了堡中的大夫看过不曾?可是已吃了药?” 沈韩烟躺在榻上,几缕青丝软软垂在耳边,衬得肌肤仿佛白玉一般,低声答道:“只是略有些热,倒是不妨事的……”北堂戎渡原本眼下就又累又饿,自然没有多少好心情,因此只微微哼了一声,说道:“新送过来的这班丫头也是该打,你既病了,怎么跟前也没个端茶送水的?你虽是自然不能有年纪大的丫鬟服侍,毕竟她们是在这里多少年的老资格了,只服侍娘和我,可那帮才拨过来的十二三岁小丫头,莫非就不该伺候你了?她们倒乐得省事!你也太纵容了她们去。”说着,不待沈韩烟说话,便传了人进来,淡淡道:“他既是病了,可叫了大夫来看?你们倒闲了,也没个人在这里照看着。”那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见北堂戎渡责问,不禁怯怯嗫嚅道:“已经……已经有大夫看过了,说是,说是受了惊,也喝了药……”沈韩烟这时才有时间开口,忙道:“是我说不用有人在这里,我自己安静躺一躺就行……”北堂戎渡听了,便让那小丫鬟下去,自己回过身坐在床沿上,说道:“这倒是我有些莽撞了,虽说也该让你见识些事情,但也不必突然给你看了这么些血淋淋的喊打喊杀的东西,你年纪不大,从前也没经过这些,却是有点儿惊到你了。”沈韩烟摇了摇头,道:“公子自是为我好,只不过是韩烟自己有些没用罢了……” 北堂戎渡在外练功练了两个时辰,身上又累又乏,干脆也往床上一躺,和沈韩烟并排躺着,说道:“其实这也没什么,谁头一回见了,都不会自在到哪里去……父亲让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我何尝又是全然无事呢,不光拿着刀的手在一个劲儿地轻颤,还直恶心想吐,过了个坎儿,也就罢了。” 沈韩烟头一次和他躺在一张床上,先前由于北堂戎渡还小,平日里倒还不觉怎样,渐渐有些不大深记着自己是作为宠嬖给了北堂戎渡的,但今日上午因为北堂尊越的那一番话,便猛然让他记起了自己与北堂戎渡的关系,明白自己日后是必是要跟着北堂戎渡的,因此虽然眼下北堂戎渡年纪还不大,却也微微让他有些不太自在,加之平日里对方待他又好,因此不禁略有些赧然,往床内稍微挪动了些许,没有和北堂戎渡完全挨靠在一起。 北堂戎渡倒没觉出什么,只是将手放在肚子上,道:“真是饿了……中午连饭都没得吃。”话刚说完,几个丫鬟就抬了桌子进来了,北堂戎渡道:“不用抬进去,就放在这里罢。”丫鬟们应了,将桌子抬到床前,北堂戎渡吩咐她们下去之后,见其中有几样清淡的菜色,便对沈韩烟笑道:“看你这模样,想必中午也没吃饭罢,你既病着,就应吃些清淡的,正好这里倒有,起来跟我一起用些就是。” 沈韩烟听了,就坐起来跟他一起吃饭,北堂戎渡将一碗虾仁蒸蛋推到他面前,说道:“这个正好清淡。”沈韩烟低声谢过,闷不作声地埋头吃饭,北堂戎渡从前也是颇经历过风月的人,如何看不出他的蹊跷,那一点少年的忐忑心思,自然是避不了他的,因此便一面喝汤,一面在蔚蓝的眼睛里微微含出一丝好笑的意味,说道:“今日父亲虽说了那样的话,你却也不必扭手扭脚的,有什么可臊的?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咱们既是从小儿就在一处,你又很合我的脾气,得我的喜欢,我自然是待你与旁人不同的,日后虽不知怎样,但总是至少要保你衣食无忧的,若你心里有什么觉得不安稳的,只管和我明说了,我又岂有不顾念你的。”沈韩烟听他将此事忽然挑了个明白,即便北堂戎渡此时年纪不大,但又何尝有人能将他当成孩子,因此不觉红了脸,呐呐道:“韩烟从前被卖到那等地方,原本以为是没有指望了的,不想后来却被人买去送进堡中,由堡主给了公子,这已是出了火坑了,未曾想公子更是待韩烟极好,吃穿用度都是上等的,也从不打骂,甚至还能习武……这都是原先从来不敢想的事,公子于我有恩,韩烟一心一意服侍公子一辈子也就是了,哪里还去想别的……”北堂戎渡听他这样说,又见那羊脂玉一般的容颜上淡淡染着几分晕色,也不知是否是有些发烧的缘故,直如同美玉生晕一般,殊色以极,他平日里虽看惯了自己与北堂尊越的相貌,但也觉沈韩烟容貌确是极好,已不在北堂迦之下,不由得笑道:“你以后若是跟我出去的话,我怕是要给你戴上个面具的。”沈韩烟略略垂着眼,脸上微热,只管低头吃饭,但心中,却已渐渐平稳了下来。 十九. 骨肉 沈韩烟毕竟只是一时不能适应,骤然有些受惊,休息调理了一两日,也就好了,北堂戎渡只让他这几日安静歇着,不必再随身伺候自己。 日光暖媚,清风徐拂,高高的树冠上停着一只红嘴丽羽的鸟儿,正唧唧喳喳地轻鸣,偶尔亦用嘴去梳理一下彩色斑斓的羽毛。北堂戎渡见那鸟儿生得好看,尤其是尾羽,更是颜色绚烂美丽,便想捉来给北堂迦观赏逗弄,博母亲一笑。他自从前年开始习练暗器之后,便经常随身带着闲暇时玩的弹弓,以便在偶尔玩乐时,也可以用来稍微锻炼发暗器的准头,此时身上正好携着此物,便自怀里取出来,又从腰上挂着的荷包里摸出一颗黄澄澄的金弹丸,仰着头,瞄准目标就用弹弓射了出去,正好打在那鸟儿的身上,令其直接从高高的树冠上掉了下来。 北堂戎渡在树下准确无误地接住了猎物,他的力道拿捏得很好,只是将鸟击得晕了,并没有弄死,又从一棵柳树上折了些柔枝,很容易就编出了一只简便的小笼,将晕过去的鸟儿放进里面,用手提着笼子,随意到处逛逛。 北堂戎渡一路走走停停,游玩了一阵,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北堂尊越所住的遮云居位置,北堂戎渡想起自己正好有些功法上的问题不太明白,需要人来指点,因此便干脆朝前走,去找北堂尊越讲解。 一路自然无人拦他,却并没有见到北堂尊越,问及侍女,只说是在后面的温泉处,北堂戎渡皱了皱眉,就往温泉方向走去。 周围鸟鸣啁啾,花开肆意,哪知远远临近,却只看见一幅靡靡之景:温泉中,北堂尊越浸在水里,挺拔高健的身体正将一个人压在温泉的池壁上,宽厚的脊背有规律地起伏着,肩头架着两条修长雪白的腿,一把勾魂夺魄的呻吟低泣声,断断续续地随风传进北堂戎渡的耳朵里。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8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北堂戎渡乍然见此情景,马上拔腿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总不好就这么大剌剌地瞧亲生父亲的活春宫,因此只好转过身,在旁边的一棵树下坐了,逗笼子里已经醒过来的那只鸟儿玩。 没一时,却忽然听见北堂尊越的声音远远传来:“……过来。”北堂戎渡站起身转过去一看,就见北堂尊越不知何时已坐在温泉池边,身上松松系着一件黑袍,离他身旁几步外的位置,有人正赤身裸体地蜷伏着,一动也不动。 北堂戎渡走了过去,这才看清那躺在岸上的是一名极为俊美的青年,长发湿淋淋地披散纠缠着,全身赤裸,不着寸缕,肌肤上或红或紫地零星散布着暧昧的淤痕,明显已经昏迷了过去。北堂戎渡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来,到底还是觉得身为儿子,方才就这么撞着了父亲与人欢好,多少还是有些不大自在,不觉就蹙了一下秀致的眉尖,挑眉道:“……不用叫个人过来,送他下去?” 北堂尊越袍襟半敞,露着结实雪白的胸膛,和颈间垂下来的一条链子,许是刚刚云雨过的缘故,声音于低沉慵懒中,还隐约带着一丝蛊魅幽深的味道:“……好孩子,你倒是颇有几分怜香惜玉之心,嗯?”北堂戎渡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对方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披在身后,鲜明的面容在日光下被映照出些许明暗交错的效果,华贵峻迤得几乎难以用言语描绘,唇角亦微微向上勾勒出旁人无可比拟的优雅犀利弧度,正似笑非笑着看他,随即用金色的眸子扫了一下几步之外的青年,轻笑道:“这是别人的孩子,又不是本座的,本座何必心疼?”北堂戎渡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道:“父亲的事原本没有孩儿插嘴的余地,只是这样露天在野的,总归不是太好。”北堂尊越大笑,伸手揽过北堂戎渡的肩膀,把他拉过来抱到腿上,拍拍男孩的后背,声音里充满戏谑,道:“莫非还能吓到你不成?你日后再大些,只怕在这等事上,比本座也不差到哪去……我的儿,本座若是像个和尚那般断欲禁色,又哪来的你?” 北堂戎渡被他抱坐在怀里,周身陷入到强悍结实的包围当中,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男人身上蕴藏着的巨大力量和方才残留着的些许情欲味道,若是换了一个人,他当然不肯当真像个孩子一样被抱着,但眼前这人的怀抱宽阔而温暖,有一种血脉之中的本能深深牵引,令他可以接受彼此之间的亲近……北堂戎渡忽地嗤声一笑,带着一点儿促狭的意思,指一指几步外的青年,脆声说道:“这倒是的确没什么,只是父亲说的‘本座若是像个和尚那般断欲禁色,又哪来的你’……孩儿是我娘生出来的,竟莫非一个男子,还能给孩儿添个弟弟妹妹不成?” 北堂尊越可有可无地揉了揉男孩的头顶,微微眯起双目,低声笑了一下:“本座虽是一令之下,则应者如雷,却也没有这个本事……我的儿,你还在想安氏有孕一事?莫非你就果真这般不喜欢有兄弟姐妹,嗯?” 北堂戎渡很干脆地道:“若是我娘给我生了弟弟妹妹,生多少我都喜欢……但安氏生的,日后定然被教得与我不和,我自然不会喜欢。”北堂尊越亲昵地将下颌压在北堂戎渡的头顶,旁人若是见了,倒也很有些父慈子孝的味道……男人漫不经心地拍拍北堂戎渡的脸颊,笑道:“我的儿,你应该谢本座才是,否则你怎会直到现在这么大了,才快有了兄弟姐妹?怕是早已手足成群了。”北堂戎渡一愣,随即便明白了:“……父亲?” 北堂尊越凤目微眯,邪冶深邃得仿佛可以吸人魂魄:“本座一次只能精心教导你一个,若是同时有了很多孩子,那便不过都是泛泛管教,最后也教不出什么有用的材料,日后不过都是些废物罢了……你眼下大了,不用本座再如何多费心,因此直到如今,你才可以有兄弟。”北堂尊越眉峰略挑,眼中有着锐利的笑意:“本座知道你与安氏不和,因此她现在才可以给你添个兄弟……她教出来的孩子,总应该不会与你相安无事罢,嗯?” 北堂戎渡的眸色沉了沉,瞳孔微缩的同时,忽然笑了:“父亲是故意的……父亲必是要我和弟弟们不和,日后相争,看看谁能最后胜了,哪怕是我想和他们和睦相处,也不行……哪怕虫子不想相斗,养蛊的人也一定要让它们互争,来生成蛊。”北堂尊越亦是略略抬了一下唇角,露出些许淡漠的锋利笑痕:“我的儿,你可是在埋怨本座么。”北堂戎渡想了想,从腰间拴着的荷包里取出一枚金弹丸,澄黄的圆粒在日光下,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这倒没有……孩儿从生下来开始,吃的,穿的,住的,用的,都是平常人想也不敢想的,哪怕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玩的弹弓,他们用石子作弹丸,我用的却是金子或珍珠,身上随便取一样挂饰手串什么的,就足够寻常人用上不知多久……我若是生在穷人家里,虽然手足和睦,也不必做什么见血杀人的事情,但一日三餐却怕是都要发愁的,稍稍有一点儿钱财权势的人,就可以随意作践欺凌,自己的命根本就不在自己手里,既是这样,孩儿凭什么还要埋怨?总不能事事都合了意,既要锦衣玉食,权势滔天,又想安安稳稳,无波无澜……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北堂尊越大笑,道:“果然是本座的种。我的儿,你说得很是。”修长的手指在男孩的脸颊抚了抚,上面的丹珠戒指在细嫩的肌肤上留下深深的寒凉触感,北堂尊越看着北堂戎渡与自己相似的眉目,淡淡挑眉低笑:“我儿,你生来就得本座欢心,倒也不仅仅只是因为父子骨肉的缘故……儿子女儿只要想有,本座要多少便有多少,但以后若是再有儿女,本座却也不会再像这样喜爱了。” 二十. 风起 北堂戎渡略微偏了偏头,躲开了北堂尊越逗弄他脸颊的修长手指,皱眉抱怨道:“别捏我的脸……我都快八岁了。”北堂尊越见他水墨丹青一般好看的小脸虽还十分秀嫩,但眉目之间却根本没有孩童的稚气,依稀与自己幼时极为相象,便轻笑着放开了手,道:“好罢,本座不碰你了……我儿,莫非本座待你不好?怎也从不见你像别家孩子一样撒个娇,朝父母哭闹泼缠,而且对本座,也没有对你娘那般亲热,嗯?” 北堂戎渡用手揉了一下脸,有几分哭笑不得地道:“撒娇……父亲养的又不是小姑娘,儿子是个男孩儿,还向父母撒什么娇?至于说到不亲热……世人都说严父慈母,况且娘是怀胎十月,吃苦受罪才生下孩儿的,又日日都贴身关照孩儿的起居衣食,嘘寒问暖,母子比父子之间更亲近些,也是正常。”他忽然眨了一下清澈见底的蓝眸,故意看向北堂尊越的腹部,嗤地一笑,露出雪白的虎牙:“呐,若我是由父亲十月怀胎,从肚子里生出来的,大概就亲热了罢。” 北堂尊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男孩的脑袋,似笑非笑道:“敢拿本座打趣儿,嗯?”北堂戎渡不答,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几步外还赤身躺在地上的那名青年,耳上垂着的流苏坠子被晃得叮叮轻响,然后又重新回过头来,对北堂尊越道:“这个样子……不给他盖件衣服?”北堂尊越可有可无地挑一挑眉,目光在青年白玉般的肌肤上巡视了一下,然后用手指将北堂戎渡的小脸轻轻一拨,让他看向那诱人的胴体:“你瞧着可喜欢?若是觉得自己不喜男子服侍,本座便给你选两个绝色的年轻女娃娃,可好?” 北堂戎渡听了,也没说好不好,只是歪头笑道:“绝色的女孩子么……我有一回听人说,浅沧门门主的女儿虽然年纪还小,却已是能瞧出日后美貌无双的,父亲肯给我抢来么?” 他不过是随口玩笑罢了,北堂尊越却抬了一下眼角,漫不经心地笑道:“我儿,但凡你肯撒个娇求求本座,一个小门小派罢了,莫说要他女儿,即便灭了他满门又如何?”北堂戎渡闻言,便有些收了几分嬉笑之色,带着些认真意味地看了看面前的男人,最后不禁败下阵来,有些泄气地低笑着咕哝了一句:“哪有你这么当爹的……只听说儿子向老子求些好东西,老子给了的,可没听过儿子随便说要个人,当爹的就灭门破户的……” 峻薄的唇微微扯出一道优美至极的弧线,将原本就索魂摄魄的面容更加添衬得惑人三分,北堂尊越难得若有所思地皱了一下眉,用拇指不着痕迹地摸了摸下颌,低低笑道:“这父子之间究竟应当如何相处,当老子的要怎么疼儿子,本座倒是的确不怎么很清楚,不过……” 他忽然邪佞而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袖子,道:“你若是杀人放火,本座便替你毁尸灭迹,你要欺男霸女,本座就帮你清理了他们全家老少,以绝后患……本座这样做你父亲,你觉得算不算好?” 这人果然是一贯的作风,就连原本应该温情脉脉地表达一点儿慈爱的场面,也要用血淋淋的描述来做例子……但北堂戎渡却还是不笑了,只是用蓝色的眼睛瞧着面前十分年轻的男人,片刻之后,忽然破颜而哂,用手挠了挠头发,低低笑道:“你果然不会怎么去当别人的爹,这话要是让什么人听见,只怕是要呆傻了……” “不过,我觉得么……你这爹当的,其实,好象也还是挺好的罢……” 嫩白纤细的手指轻轻在鸟笼上点了点,逗弄着里面刚被放进去的鸟儿,直到玩赏了一阵,北堂迦才叫人往笼里添上食水,将笼子挂到窗下。 北堂戎渡方才刚刚用过了中饭,眼下正坐在一旁吃水果,鲜红欲滴的草莓盛在翠色的玉盘里,煞是好看,沈韩烟坐在他旁边,用手将莓子上的绿缨一个个仔细掐去,只剩下红彤彤的干净果肉,北堂戎渡一边吃,一边笑道:“我给娘捉了这只鸟来,娘也不赏我些什么?” 北堂迦回过身,婉声含笑:“那娘给你做个香袋可好?”北堂戎渡拿起一个草莓往嘴里送:“……两个。”北堂迦澹然一笑,用手扶了扶头上的珠钗,盈盈如同初绽的芙蓉:“小贪心鬼儿……你怎么不说四个?”北堂戎渡见她嫣然一笑恰如百花齐放,即便穿戴淡雅,也将窗外明媚的春色都比下去了,不觉赞道:“娘,你真好看……孩儿见过的女子,没一个能比得过娘的。”北堂迦霞飞双颊,手里的素锦彩凤团扇半掩着娇容,轻啐道:“小油嘴儿,你莫非是吃了蜜不曾?嘴倒甜!在娘面前也没个正形,倒拿我来打趣,还不赶紧离了这里呢……韩烟你服侍他回去躺个午觉,养足了精神,下午还得练功。” 沈韩烟忙应了一声‘是’,北堂戎渡粲然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把一盘子草莓端在手里,笑道:“娘既然这么说,那我可走了。” 北堂迦眼见着男孩出了门,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散淡了开去,她抬起手,轻轻抚摩了一下脸颊,入手处,只觉肌肤细嫩,光滑似玉,确是如花美貌……只是向来女为悦己者容,若是没有看花人,那花儿开得再好再明妍,也只不过是白白辜负了春光罢…… 午后日暖,一名容貌绮丽的女子身穿淡衣罗裙,髻中戴一支颤悠悠的金步摇,正带着一群年纪不大的丫鬟提着花篮,在一些长得不高的白玉兰树上采摘鲜花,以便拿回去晒干,填塞枕头。 一个才进吟花阁不久的丫鬟一边摘着花,一边笑吟吟地说道:“翠屏姐,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咱们小姐这样美貌的人呢,难怪小公子生得这样好,想来总是母子相像的缘故。”翠屏禁不住笑了:“你知道什么?你那是没见过堡主,小公子和堡主才是真的像,模样跟堡主小时候足有八九分相似,只有一二分与小姐仿佛罢了。不过说到母子相像,倒也是确实的,小公子……” 一群女子说说笑笑,花篮里很快就装上了大半的花朵,几人正说笑着,却偶然间发现不远处的花树旁不知何时多了三四名侍女,手里挎着篮子,也在摘花,翠屏见那当先的女子穿戴颇好,不比普通丫鬟,便带人走了过去,疑惑道:“你是哪里当值的?我见你眼生的很,既然不是吟花阁的丫头,如何却来我们这里摘花?” 那女子细细打量她两眼,旋即明白这大概应是吟花阁里说得上话的大丫鬟,并非寻常侍女,不觉便漫然笑道:“看这打扮,想来你应是北堂姑娘的人罢……我们是软红轩的人,我们小姐如今身怀有孕,极爱这白玉兰的香气,因为无遮堡只有此处的白玉兰开得最好,所以便来摘上一些。” 翠屏一听‘软红轩’三字,便变了脸,随即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软红轩的丫头!”话音刚落,却听‘啪’的一声,一记耳光便扇在了对方脸上,翠屏柳眉倒竖,厉声喝道:“我家主子是什么人,凭你也敢叫一声‘北堂姑娘’?!即便我们小姐还没明嫁了堡主,称不得一声‘夫人’,却也是当年老堡主抱回来养的,是这堡里正经的主子,哪怕是各位堂主见了,也要叫一声大小姐,如今倒容得你一个奴婢放肆起来了!” 那女子被掌掴,不禁又惊又怒,却也不敢立刻还手,只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气极道:“即便是我一时失口,你也不过是个奴才下人,和我一样罢了,凭什么打我?!”翠屏冷笑一声,“这里是吟花阁的地界,你们擅自偷摘了我们的花,还不该打?这耀武扬威的模样,做给谁看!”说罢,立时对身后的丫鬟们喝道:“还不把东西给我全拿回来!” 吟花阁的丫鬟们齐应一声,仗着人多,上前就劈手夺过对方几人的花篮,翠屏指着对方道:“还不快离了这里,别弄脏了我们的地方!眼下遇见我也就罢了,若是我们那小爷在这里,你们就仔细着自己的皮罢!一群不知上下高低的没规矩东西!” 软红轩几人见对方人多势众,只得忍气回去,那被掌掴的侍女回到软红轩,捂住还留着红印的脸颊便向安芷眉哭诉,安芷眉听了不禁大怒,将手上的茶盏一把摔在地上,砸得粉碎:“下作东西!一个奴才罢了,竟敢动我软红轩里的人!你把遇见她们的事,原原本本都全讲给我听!” 那侍女捂着脸,将包括翠屏等人谈笑时说的话也统统分毫不漏地讲了,安芷眉正听到一处,眼角却猛然间一跳,直直愣了片刻,水眸中显出有些不可置信的莫明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突然间狠狠绞紧了手中的丝帕,笑不可遏:“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居然……” 她冷冷而笑,手掌却轻柔地抚摩着隆起的肚子:“既然竟是这样,那,可就怨不得我了……” 二十一. 惊雷 春暖时节,日光明媚如金,繁花叠开妩盛,到处皆是深红浅绿,一泊荷花池边更见青树柔柳依依,朝水面望去,片片翠绿的荷叶绵连如碧,虽还未到花期,但只这清香剔透的莲叶浮在水面上,看着那生机勃勃的绿意,便已足够令人觉得心旷神怡。 微风中有点点柳絮如同白雪,漫天轻舞,纤细的手指搭在汉白玉栏杆上,只觉从指尖处顿时传来一丝凉爽,北堂迦上身穿着蜜合色透纱素衣,月白的藻纹绣裙长长及地,面上不施脂粉,只在漆黑的发髻上插了一支孔雀白玉簪钗,垂下两缕细细的珍珠流苏,除此之外,再无装饰,却已尽显清雅与飘逸,直令四周的百花,都有些失色。 池中养着的锦鲤聚成一小拨,争相抢夺着刚刚撒下去的鱼食,济济攒动,北堂迦又撒了一把鱼食下去,含笑道:“想等到这荷花开,总还得要一段日子呢……这鱼的颜色倒是好得很。” 飞絮蒙蒙,如雾般轻卷,带着池中水气的丝丝清新味道,十分怡人,北堂迦身旁的一名清秀侍女笑道:“小姐若是喜欢,奴婢这便回吟花阁取了网抄和水桶,咱们拿过来捞上几尾,带回去放在小缸里养着玩,可好?”北堂迦点了点头,手上执着刺有蝴蝶图案的团扇轻摇,道:“也好……那你便去罢。” 侍女依言离开,北堂迦独自一人倚在池畔的栏杆边上,周围偶尔有堡中的年轻丫鬟路过,四处皆是花艳叶翠,莺啼燕啭,一派春日如辉,北堂迦专心看着水里的斑斓锦鲤,一面不时地撒上一小把鱼食。 片刻之后,忽然只听有人笑声清脆,如同银铃一般,好不动人婉转,北堂迦微微有些讶然地回过头,就见不远处一名年轻女子身穿粉霞锦绶藕丝罗衣,兰边掐花长裙上薄纱轻拢,头上的东珠长钗垂下明晃晃的鸽血石坠子,眉似青黛,面若春日桃花,明艳以极,正搭着一个丫鬟的手缓步走来,神情似笑非笑,目光中却是冷冰冰的,深深打量着北堂迦,既而漫然道:“果然是美貌难寻……” 北堂迦自幼就不曾有人当面对她这般无礼,但她此时却根本没有在意,只是有些怔然地看着那丽妆女子隆起的腹部,半晌,才黯然而伤感地笑了笑,淡淡道:“……这位便是安姑娘么。” 安芷眉拨了拨袖口上缀着的碎珍珠粒子,慢条斯理地笑道:“不敢当。倒也巧得很,大小姐也是来吹吹风的么?”她忽然眉眼一扬,咯咯轻笑道:“……只是我若要是大小姐的话,就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吟花阁里罢,一辈子也不出来见人才好……免得丢人现眼,伤风败俗。”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地恶毒难听,即便是北堂迦一贯性情温柔恬淡,却也顿时微微有些薄怒,黛眉轻皱,不悦道:“安姑娘说话亦需谨慎。眼下你并非是这堡里的夫人,而我却是无遮堡的小姐,除堡主之外,无人可以对我这般无礼,恶语相向。” 安芷眉倒是没想到这看起来娇怯羸弱的女子并非只有美貌,亦是自骨子里有一种大家风范,虽是恬淡,但也不是能够让人随意欺辱的。安芷眉漠然一哂,红润的唇角含了盈盈的春意,故意拖长了语调,漫不经心地道:“莫非是我说错了么?我倒是不知道,当妹妹的勾引兄长,爬上兄长的床,难道还不是丢人现眼,伤风败俗?” 北堂迦听她故意将自己说得如此不堪,不禁粉面薄红,又羞又恼,一时之间,竟气得说不出话来,安芷眉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腕上一只水色通翠的玉镯,笑吟吟地道:“听说大小姐自幼便养在堡里,从不出门,我本来还当是什么知书守礼的冰清玉洁女子,却十五岁就知道去勾引堡主,这等手段,真真叫人佩服……”北堂迦气得腮赤颧红,粉面恼涨,胸口起伏不定:“……你住口!胡言乱语!……我没有、根本没有这样做过!” 安芷眉低低一笑,耳上的赤金镶硬红坠子直晃得花枝乱颤,不屑道:“大小姐何必生气,其实这些事做了也就做了,算不得什么,若真是养女,其实爬上哥哥的床也没什么,反正认真说起来也只是个外人,没什么血脉至亲的关系,也就是担个兄妹的名分罢了,但怕就怕,没这么简单呢……” 北堂迦听出她语气中有一种冰冷的阴郁之感,不觉就突然有些毫无预兆地不安,但还没等她觉出什么,安芷眉便‘嗤’地笑了一声,慢悠悠开口问道:“前些日子我有几个丫鬟在摘花,恰好见到大小姐的一群丫头也在……那一群人说笑之际,谈起小公子与大小姐母子相像,不光是模样有一二分肖似,就连尾椎处,也都有一块枫叶形状的红色胎记呢……不知是也不是?”北堂迦抿一抿唇,正色道:“……那又如何?” “果真么?”一张宜喜宜嗔的芙蓉面在春光锦绣中愈发显得秾艳明丽,安芷眉笑如春花,软绵绵地轻声笑道:“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我在堡主身上一模一样的地方,也看见过这么个东西呢……” 北堂迦乍听之下,不过一瞬间就已反应过来,霎时便如遭雷击,脑中猛地急痛欲裂,就似要炸开一般,脸色登时惨白,纤细的身体摇摇欲坠,半晌,才拼尽全力聚出一口气,竭力喝道:“……你胡说!”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不可能! 安芷眉红艳艳的朱唇鲜红欲滴,眉目宛然如画,仿若无意般地轻轻唏嘘了一声,然后就笑道:“大小姐怎么说也是服侍过堡主的人,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她刚说完,便如同恍然大悟一般,以团扇半掩了口,轻笑道:“哦,这倒是我疏忽了,早就听说堡主除了多年前第一次在吟花阁留了半宿之后,后来就再也没有在夜间留宿过,想必就是因为看见了大小姐身上的胎记?这样说来,大小姐大概就只伺候过堡主一回罢?既然是这么回事,没有发现堡主身后的胎记,倒也算是正常。” 对方的话语生冷冰硬地一字一字强行钻入耳中,脑中嗡嗡而响,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北堂迦的面孔完全失去了血色,全身如堕冰窟,只觉得身上像是被谁一刀一刀地狠狠割下了血肉,心中仿佛什么东西猛地裂开了,破碎碾压成齑粉,依稀有一个声音在脑海中拼命尖叫:这不是真的!不是!她在骗人!在说谎!这统统不是真的! 可安芷眉却还是继续笑语嫣然,素手慢摇团扇,轻轻笑着,锐利得像尖刀一样的话语狠狠扎在她的心脏上:“三个人,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胎记……若是母子都有倒也说得过去,父子相同也属寻常,可大小姐和堡主不过是只担了个兄妹的名儿而已,啧,这也太巧了些罢?我却不信世上竟有这样的事!除非……除非……” “……除非根本就是真正的血亲兄妹!”安芷眉笑语如花,但此时看在北堂迦眼里,却只觉狰狞:“这么一想,倒也简单了……当年老堡主在外面抱回来的大小姐,大概就是哪个女人私养下来的,却只说是养女……” 安芷眉冷笑,冰冷的目光看着北堂迦,一字一字地道:“勾引自己的亲兄长乱伦……既然是这样,我方才说你丢人现眼,伤风败俗,难道说错了么?对了,还有咱们那小公子,大小姐真的好本事,只勾引了亲哥哥一回就有了孕,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依我说,竟真真是作孽,乱伦不说,还生了孽种,什么小公子,根本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孽种!真是下贱,看了就叫人恶心!” 她说罢,啐了一声,既而看也不看北堂迦一眼,便冷笑着搭着丫鬟的手,转身而去。 清雅绝伦的容颜上已是一片惨白。腥甜的味道蔓延在口中齿间,北堂迦死死扶着栏杆,几乎站立不住,只觉胸腔里的血气澎湃汹涌得已无法抑制,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强行撕扯成了碎片,她再也忍耐不住,只听哇地一声,顿时吐出一口猩红粘稠的血来。 二十二. 骗局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9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午后日光暖暖,北堂戎渡在后山的小树林里练功回来,洗过澡,见沈韩烟正躺在榻上睡午觉,便没叫他,自己坐在外面的一处紫藤罗花架下,用上好的牛皮掺着两根牛筋,编一条自己觉得顺手的鞭子。 没编上一会儿,忽然不经意间看见一个丫鬟提着个小桶,手里还拿着一只小网抄从不远处走过,北堂戎渡有些奇怪,便问道:“你拿这些东西做什么?”那丫鬟见他问起,便忙停了步子,笑道:“回小公子的话,奴婢刚才和小姐在池边赏鱼,小姐见那鱼养得好,颇为喜欢,便让奴婢回来取网抄捞上几条,带回来养着。”北堂戎渡点点头,让她走了。 等到手里的鞭子已经编了一小截时,北堂戎渡忽然间扔下鞭子,起身快步向前,急道:“……娘?你怎么了?” 北堂迦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正由丫鬟扶着,身体有些摇摇欲坠,北堂戎渡紧紧搀着她的胳膊:“娘?!”随即便朝那丫鬟喝道:“怎么回事!” “没事……我只是突然……有些胸闷气短……跟她没关系……”北堂迦摇了摇头,脸色白得几近透明:“扶我进去……歇一会儿就好……”北堂戎渡没有耽搁,轻声道:“今天下午比平时要热些,娘怕是有些晒到了,还是躺一躺才是。”说着,便扶着北堂迦进去,一面唤人端茶打水。 没一时,北堂迦便躺在了床上,北堂戎渡亲自拿了拧干的湿毛巾给她擦脸,又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凉茶,慢慢喂给母亲喝。北堂迦闭了闭眼,任凭儿子摆布,一股强烈而痛楚的绝望,却早已浸透了全身,手足一阵阵发冷、麻木,心中一片茫茫然,搜肠刮肺一般地疼着,身上虚浮无力,似乎是躺在厚重的棉花堆上,一直往下陷,往下陷…… 那是她的亲哥哥,她一直以来喜欢的那个人,是她的亲哥哥,与她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兄长,而她不但与他有了肌肤之亲,甚至,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她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清清楚楚,豁然开朗,她明白了当初母亲,为什么那样疼爱她。 母亲自幼便教她琴棋书画,礼仪教养,当她五岁时父亲要让她习武时,母亲还以她体弱单薄,不忍心让她吃苦为由,请求父亲不必要她习武,反正她是女孩子,将来又用不着建功立业,只需在父母身边娇养着也就好了,日后也自有夫婿照顾疼爱,于是父亲便被说服了。而她当时还那么小,看见两个哥哥练功那样辛苦遭罪,心里还十分感激母亲疼她,不肯让她吃苦,然后一年一年地过去,她被养成了真正的千金小姐,女子应该懂得的东西,她都无所不通,从没有受过一点苦,没有经受过丝毫挫折,她感谢母亲,感谢这个明明不是自己亲生母亲的女子,竟然能够这样爱她,哪怕是亲生的女儿,也不过如此了罢。 于是,她是美丽动人的,温婉如水的,是从没有经过风雨的娇柔花朵,是母亲养在玉盆里的珍贵牡丹,她有让绝大多数男子动心的美丽和性情,可是她也同时脆弱得禁不起狂风骤雨…… 母亲是知道她的身世的罢,父亲那样深爱着母亲,甚至在成婚后,就从来再没有过其他任何女人,所以她的身世,父亲即使愧疚,却也一定不会瞒着母亲的,因此虽然对外只说是养女,可母亲却是一定知道她身上流着北堂家的血…… 所以,她被养成了不见风雨的娇花……她还记得在她情窦初开时,虽然尽量掩饰,但依然瞒不过母亲的眼睛,那天母亲笑吟吟地私下问她是不是喜欢二哥哥时,她红了脸,心里忐忑,可母亲却只是温柔地笑,意味深长地说女儿长大了,却根本没有任何不喜的模样…… 这就是女人的仇恨么?竟然能够恨得这样深,这样可怕!面对丈夫一时的背叛,她是怎么做的?她抚养了另一个女人的孩子,比她自己的两个儿子还要用心,把所有的耐心和慈爱都给了这个孩子,她的哥哥们长成了参天大树,而她成了娇弱的藤萝,她的母亲眼看着她爱上自己的亲哥哥,却毫不阻止甚至纵容鼓励,让她越陷越深,而她的父亲是男子,并没有什么心思太过留意女儿的事情,只知道母亲将她照顾得很好,好得其他人挑不出任何差错…… 可他身为男子,却终究不知道一个女人的报复之心,竟然深得能够让她那样一点一滴地计划着,施展着,用十多年的时间来慢慢编织那张仇恨的网,她耐心地等待着,终于在今天,得到了最大的回报…… 确实是绝无仅有的报复啊,比死亡还要可怕,比刀斧加身还要痛苦,她痴爱她的哥哥这么多年,却只能空耗青春,将时光渐渐磨灭在无望的等待里,她的母亲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她一定早已预见到了日后发生的事情,母亲知道她自己的儿子不会怎样在乎,可母亲知道被她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却决不是能够顶风迎雨的松柏! 她的结局早已被母亲提前决定了,或是一生都慢慢凋谢在没有尽头的等待里,体会着红颜未老恩先断的凄凉,逐渐年华逝去,孤老一生,或是在偶然中知道了真相,痛苦莫及……也许一个极为坚强刚韧的女子能够从这样可怕的打击中挺过去,可是被母亲费尽心思养成暖室中的娇贵花朵的她,却注定没有这样的力量和勇气! 母亲最终完全报复了父亲,报复了那个生下她的不知名的女人,也报复了作为背叛证据的她…… 记忆中那母慈女孝的温暖,那曾经的一切美好,原来都只是遮在血淋淋事实上的一层假象,那一点珍贵的回忆,在此时此刻,荡然无存…… 原来,一开始,便统统都是假的。 北堂迦睁开眼,静静看着面前的儿子。这是她的孩子啊,这么好,这么孝顺,从小就聪明又懂事,她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不让他受一点委屈,让他得到最好的一切…… 半晌,她轻轻道:“我累了……渡儿,你们都出去罢,让我歇一歇,我没事。” 北堂戎渡坐在床边,用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娘,身上可是难受?”北堂迦只是淡淡含笑,勉强开口道:“没什么,大概是今天有些热,晒得头晕……你们都下去罢,我自己安安静静睡一会儿就好了,等晚上吃饭再来叫我。”北堂戎渡见她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确实没有什么大碍,这才点了一下头,笑道:“那娘快睡罢,我让她们都别来打扰。”说着,替北堂迦掖了掖身上的纱被,将房内的一干侍女全都带了下去。 室中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良久,北堂迦下了床,开箱启锁,挑出自己最漂亮的衣裙换上,又坐在梳妆台前精心施了些许脂粉,挽了发髻,戴上首饰簪环,顿了顿,取出一柄削水果的小刀,然后就静静躺在了床上。 眼中终于缓缓落下泪来。忍了半日的泪,在这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刻,才一点一点地顺着眼角流下去,濡湿在柔软的枕头上……北堂迦清泪成双,手中的小刀薄而锋利,一点一点地靠近了右手手腕。 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眉目如画的小脸。北堂迦迟疑了一瞬,然后,泪如雨下。 渡儿,是娘没用,可是我就是这么软弱的普通女子,我承受不起这样可怕的事实,除了逃避,我没有别的办法…… 戎渡,对不起,求你原谅我…… 手中的刀刃,用力向下一划。 天色渐渐开始有些暗了下去,北堂戎渡走到北堂迦的房外,掀起帘子进到里面,笑道:“娘,该吃饭了……你好些了么?”一边说,一边就往内室走去。 “……娘?!!” 二十三. 花逝 此时天色渐暗,室中光线沉沉,唯闻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当中,挥之不去,目光的尽头,是床脚那一滩长河般蜿蜒汇聚的猩红,如同一朵惨烈凄厉的花朵。北堂迦静静躺在床上,青丝挽结,簪环点缀,华美瑰丽的衣饰裹住纤细的身体,一只手横出床沿,锦袖挽起,露出一截近乎透明的惨白手腕,一道狰狞极深的伤口醒目地横在腕间,上面的血已经凝结,床头,放着一把沾着血迹的小刀。 北堂迦安安静静地躺着,额间贴着繁复的花钿,或许是施了胭脂的缘故,即使是失血过多,她的面容也仍然看不出多少异样,依旧是温柔而美丽的,唇上点着茉莉胭脂,颜色滋润而鲜亮,就像是她随时都会轻启朱唇,从唇中吐出柔和的话语…… 北堂戎渡的头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一步一步过去,走到床前,然后轻轻抓住了北堂迦的手,小声地唤道:“娘……吃饭了。” 他一连叫了十几遍,反复地叫,声音越来越大,直惊动了吟花阁里的其他人,那令人心惊的厉声嘶唤,使得一群侍女慌乱地匆匆急步赶来,然后,便是突如其来的大片大片凄厉尖叫,与随之而来的哭喊。 室中哭声响震,几名自幼便跟随北堂迦的侍女双腿一软,颓然摔倒于地,站也站不起来,随即便踉跄着爬过血泊,爬到床前凄厉哭叫道:“……小姐!” 北堂戎渡直挺挺地站在榻前,目光钉住也似地死死看着床上的人。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心跳,身体冰冷……北堂迦,已经死去多时了。 有冷风从窗外透进。北堂戎渡只觉全身都冷浸浸地,整颗心都好象是冻住了一般,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插进心口,却并未觉得疼……北堂迦安静地躺着,如同睡着了一样,依稀还是从前某一个夏日的午后,她睡在花架下乘凉,北堂戎渡便躺在她身旁的一张凉榻上,悠闲地剥着荔枝吃,一面听树上的蝉有气无力地鸣叫,身旁的女子唇角含着一缕恬静的笑容熟睡着,有金色的阳光透过花叶,细碎地覆上她的睫毛,就如同一只金色的蝴蝶,轻轻流连在她的长睫上…… 室中哭声一片,北堂戎渡一声不吭,忽然间伸手拿起了床头那把沾着血迹的小刀,收进怀里,然后淡淡道:“……都闭嘴。” 他的声音不大,几乎没有什么人听见,但北堂戎渡随即便厉喝一声:“都闭嘴!”他说完,目光猛然扫过一大群侍女,很快就停在了那个今天陪在北堂迦身边的侍女身上,几步走到她面前,声音中,是刺骨的冰冷:“……说,我娘今天,到底怎么了?” 侍女被他眼中择人欲噬的可怖神情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得断断续续地哭道:“奴婢……奴婢不知道……下午还好好的……奴婢拿着水桶过去时,就看见小姐正……正自己往回走……脸色发白……奴婢真的不知道……” 北堂戎渡面无表情,片刻之后,突然厉声道:“去!传我的意思,把今天下午在那荷花池周围方圆半里之内当值的丫头统统叫过来,一个也不准少,漏了一个,就剥了你们的皮!” 近百名年轻女子惶惶跪在大厅当中,茫然不知所措,北堂戎渡站在上首,身旁一个铜盆搁在地上,里面放着数十块烧得通红的热炭。 北堂戎渡只是冷笑,蔚蓝的眼里闪出兽一样的光,道:“告诉我,今天下午,都有谁经过沁芳亭那边的荷花池?去过的,就举手。” 大约有将近三十人犹豫地举起了手,北堂戎渡轻笑着,点头道:“很好……那么,又有谁看见我娘了?我娘她看见什么了?遇见了谁么?发生了什么事么?嗯?有谁知道,就马上告诉我,不然,看见了这盆炭罢?如果没人能够回答我,我就挨个用这炭烙你们的嘴,让你们以后,也都不用再说话了。” 众人大惊,随即立时就有几个年轻丫鬟急忙抢道:“回小公子的话,奴婢下午见过大小姐的!”北堂戎渡指了指其中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道:“你说。”那丫鬟忙答道:“奴婢下午经过沁芳亭那边的荷花池,远远见到大小姐正和软红轩的安姑娘说话……奴婢只隐约听见一句‘红色胎记……堡主身上一模一样……也看见过……’奴婢当时只是路过,其他的,就听不见了……” 北堂戎渡不知为何,忽然就那么愣住了,定定看着那侍女,其余那几个丫鬟也连忙点头:“奴婢们虽未听见什么话,但也看见大小姐和安姑娘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蓝色的眼睛缓缓合起,北堂戎渡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一点一点地攥紧了双拳。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父亲和娘,竟然……是这样吗……娘,你是因为这种事情,才不要我了么……北堂戎渡猛然睁开眼,松开了拳头。 安芷眉,安芷眉……北堂戎渡垂下眼帘,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他随意挥了挥手,道:“……都走罢。” 夜色深沉,直至到了深夜,北堂戎渡才独自一人提着剑,朝着软红轩方向走去,他走了很久,才终于到了软红轩,随手一扬,两根钢针便射进了门外的两个丫鬟的咽喉当中。远处有守卫发现异状,方欲过来,北堂戎渡便冷然回头,幽幽夜色中,那湛蓝眼中嗜血的恐怖颜色,令堡中的守卫脚步一滞,终究还是迟疑着,没有赶过来。北堂戎渡收回目光,看也不看缓缓倒下的两具女子尸体,径直进了门。 时至深夜,软红轩众人大多都已睡得熟了,北堂戎渡一路挨个房间搜索,见到的人一个也不留,偶尔遇见值夜的,对方也在出声前便被结果了性命,北堂戎渡只当是砍瓜切菜一般,脸上的神情平静得可怕,或是使用暗器,或是出剑劈刺,在睡梦里,便已夺去了对方的性命,这样没有用上太久,便将软红轩里的侍女无声地杀得干干净净。 床前留着一盏小灯,还燃着一炉的安神香,安芷眉一头青丝铺在枕上,沉沉地熟睡。 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上依稀有些冷,安芷眉迷迷糊糊地用手摸索着,想要将被子拉得严实一些。 摸到手上的却并非柔软的被子,而是什么光滑细腻的冰冷东西,仿佛是人的肌肤一般,安芷眉有些恍惚地呢喃道:“……是谁?” 有人低低地笑,然后缓慢地轻轻抓住了她的手,安芷眉皱了皱柳眉,模糊问道:“墨缕么?”一面问,一面懒懒睁开了眼睛。 一道身影坐在床沿,幽暗的光线中,依稀稚容清芮绝好,蔚蓝的眼睛里泛着森森的冷光,柔软的唇瓣朱润丹泽,含着一缕模糊的笑意,柔声道:“……醒了?” 朦胧的睡意瞬时间烟消云散,安芷眉身上涔涔冒出冷汗,失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那孩子只是笑意嫣然,不回答她的话,只自顾自地说道:“我娘死了呢……怎么办?我现在没有娘了,所以只好拿你软红轩里的人去陪她……不然她一个人,肯定闷得很。” 安芷眉这才看清男孩身上穿着的缕金百蝶穿花绣服上血迹斑斑,就连雪白的脸上,也溅着星星点点的碎红,配合着那容颜上的狰狞微笑,在幽昧的灯光中,犹如鬼魅一般。她顿时骇得毛发都几乎竖了起来,头皮一阵阵发麻,突然间猛然坐起身来,拼命往床内退去,厉声道:“……你……你别过来!来人!快来人!” 北堂戎渡肆意地微笑,那笑容好看得令人舍不得眨眼,但安芷眉却只觉得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极端恐怖迅速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她平生第一次,觉得恐惧至极。 “你告诉我娘,她和父亲是血脉至亲,是不是?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老堡主抱回来的养女……父母和孩子三个人身上有一模一样的记号……父亲多年来只在吟花阁歇了一夜就再也没有留宿过……这些加起来,确实很容易就能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北堂戎渡笑意徐徐,然后,便探身往床内爬,他笑着,目光一面死死锁住床角里的女子,一面缓缓地朝对方爬过去:“贱人……我娘因为你,死了……” 二十四. 修罗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10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安芷眉手足冰冷,双眼惊恐地看着正朝自己爬过来的北堂戎渡,不禁本能地胡乱摸索着身边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 一只弹花鸳鸯枕被猛地一把抓起,用尽全力向着男孩掷去,却被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安芷眉拼命喘息着,颤声喝道:“不是我!不关我的事,我没有要杀她!” 北堂戎渡在她面前半尺处停下了,欺霜盖雪般白皙的面容上含着笑,轻声叹息道:“……是么?”安芷眉紧紧缩在床角,恨不得离这男孩越远越好:“我没有故意想让她死!这堡里只有她生了孩子,身份也不是一般的姬妾,我只不过是要她知道自己做下了那等丑事,以后再没有脸面高我一头罢了!我没想到她竟然会死!根本不关我的事!” 北堂戎渡轻轻擦了一下脸上刚才被溅到的血,低低笑道:“是么……你其实,是因为我罢?你是故意要让我和我娘知道我是兄妹乱伦所生,让我知道自己是个孽种,让我再没有脸面和你生下的孩子争……你手里永远攥住了这个把柄,时时提醒我不要轻举妄动,提醒我虽然你因为畏惧父亲,肯定不敢散布这个消息,但是如果我有什么不好的举动,你拼着鱼死网破,也会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北堂戎渡是个不耻于人的孽种,是不是?” 北堂戎渡轻笑出声,恍若孩子一般的天真:“其实你是怕了,你怀孕之后,就开始怕我会害你的孩子,怕我让他无法出世,怕我在他还没有长大之前就收拾了他,怕我毁了你这个最大的倚靠,是不是?所以你通过侮辱我娘,来让我们母子知道你手里的这张底牌,你大概确实没想到我娘会死,而你更没想到的是,我竟然会来到这里……你知不知道男人和女人有什么不同?我告诉你,女人啊,想的从来就总是一些阴微下作的小手段,小心思,可是男人,却有气魄用出任何不在常理之中的方法……比如,我杀光软红轩里所有的人,那么还有谁会泄露这个秘密?你是父亲的女人,你从没想到我一个小孩子,竟然敢独自一人杀进你的居处,满门鸡犬不留……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北堂家的人,从来不接受威胁。” 他顿了顿,忽然露出了两颗尖尖的雪白虎牙,微笑不止:“其实你也是比较聪明的,想出来的这个法子也不错,如果我娘没死,你攥着这个把柄,我确实会不再轻举妄动,你和你的孩子,大概的确也会比较安全……可是现在,你没有想到我娘受不了这件事,她死了,也没有想到我敢明目张胆地来到这里……我现在教你一个乖,无论多么聪明理智的人,有时候,也一样会冲动,什么都顾不上了……比如我。” 北堂戎渡轻轻用手拍了拍女子的粉颊,冷冷而笑:“其实你不应该这么做,你如果足够聪明,就应该用这个秘密来要挟我,让我永远不准动你们母子,否则就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娘……如果你这样威胁的话,我一定会如你所愿,不对你们母子出手,可惜,你没有。” 安芷眉全身一片冰冷,她只觉得面前的这个男孩根本就是一个鬼魅之类的恐怖东西,不禁手足虚软,突然间尖叫起来:“你敢!我肚子里还怀着堡主的骨肉,你敢动我!”北堂戎渡咯咯浅笑,看着她的腹部,笑道:“是啊,这是你的倚仗,你认为我不敢……堡里发生的大事瞒不过父亲,他现在肯定知道我娘已经死了,也应该有人把我现在来了这里的事禀报给他,所以,必定有人会来拦我……” 他说着,忽然回过头微笑,道:“你们直到现在还没出手,是因为看到我还没有动她么?” 昏暗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四道黑影,有人声音低沉道:“堡主有令,安芷眉母子,不得杀伤。”安芷眉惊见有人在此,顿时惊喜无以,厉声呼道:“快救我!叫他走,叫他走!”北堂戎渡仍然还是保持着微笑,但却张了张口,露出舌下压着的一颗蜡衣包着的丹丸,然后重新合上了唇,笑一笑,才慢慢道:“我知道我不可能是你们的对手,只要我一出手杀她,你们就能及时拦住,所以来这里之前我就带了这个东西,只要轻轻一咬,毒性即刻入体,万难救回,你们能拦住我杀她,可是绝对拦不住我咬破这颗毒丸……我知道你们怀疑我不会这么做,可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们也不敢赌!因为我是主子,你们是奴才!如果我死了,父亲绝对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昏暗的角落里沉默了下来。北堂戎渡大笑,突然间一把抓住了安芷眉的手腕,冷声轻笑道:“看罢,现在没人救你了……我连自己都敢豁出去,又怎么可能不敢杀你?”安芷眉拼尽全力挣扎,嘶声尖叫:“疯子!……你是疯子!”北堂戎渡一掌狠狠掴在她脸上,笑不绝口:“是啊,北堂家的人全是疯子……现在,我这个疯子就要给我娘报仇,杀了你这贱人!” 他说着,满额青筋暴出,死死盯着女子被打得高高肿起的脸颊,一面点了对方的穴道,将其平放着躺在床上,一面从怀里慢慢摸出一把小刀,轻声浅笑:“你看,这就是我娘用来自尽的东西……现在,我就用它,也让你来尝尝滋味。” 北堂戎渡说罢,将锋利的刀刃抵在全身无法动弹的安芷眉的脸上,突然间用力一划!安芷眉顿时惨叫出声,殷红的鲜血立即就涌了出来,北堂戎渡莞尔一笑,道:“你知不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她流干了血,地上全都是她的血……所以你,也得这么死才行。”说着,在她的手臂上也割了几刀。 安芷眉惨呼不绝,嘶哑地叫喊:“我腹中有堡主的骨肉!你不能杀我!”北堂戎渡大笑,用手温柔地摸了摸安芷眉隆起的肚子,柔声道:“是啊,这里有我的弟弟或者妹妹,好象是五个多月了罢?可惜啊,哪怕是现在拿出来,也活不成,毕竟还没长好呢……所以,算它运气不好,就和你一起死了罢。” 北堂戎渡不紧不慢地托起安芷眉的纤腕,在上面狠割一刀,看着鲜血冒涌而出:“那是我娘啊,她生我时几乎耗了半条命,从小亲自把我养这么大,我的衣裳,大多都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制的……其实说起来她挺没用,软弱,胆怯,逆来顺受,有什么事就喜欢自己憋在心里瞎琢磨,虽然是我娘,却基本上都是我来护着她……” 北堂戎渡猛然狞喝道:“可她是我娘!这世上别的女人死就死了,反正有的是,可我娘死了,就再没有了!你肚里这个东西没了就没了,反正孩子没有了一个,总还会有下一个,没什么了不起,可是我娘只有一个,她死了,我就永远也没有娘了!” 他凄厉大笑,那笑声刺破静夜,如同夜枭嘶吼,直让人心中发冷,安芷眉眼下已知自己落在他手中,已无侥幸之理,因此干脆也不再惨呼求救,只面色狰狞,咬牙切齿地尖叫道:“孽种!下贱胚子!肮脏下贱!我恨不得啃你的骨头!喝你的血!叫你这孽种永世不得超生!” 北堂戎渡反手就是五六个耳光,将对方的牙齿都打掉了几颗,他冷笑道:“孽种?谁知道?哦,对了,屋里还有四个人听见了咱们的话,不过你去问问角落里那四个人,他们是父亲手下的,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他们都知道,可是你看看他们敢不敢说一个字出去?他们只会把一些事情永远烂在肚子里!”安芷眉衣衫破乱染血,被打得青丝凌乱,脸颊肿胀充血,躺在床上厉声尖叫道:“北堂戎渡!你这个小杂种!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北堂戎渡手起刀落,在对方的几处大动脉上用力划开,让鲜血如同泉涌一般喷出:“我杀了你又怎么样!做鬼也不放过我?那你只管来!你若是日后当真阴魂不散,那我就必定将你的尸首挫骨扬灰,叫你魂飞湮灭,永世不得超生!” 猩红的血好似泉涌,安芷眉眼中的光芒像是熄灭了的烛火,渐渐黯淡了下来,北堂戎渡全身满是鲜血,却毫不在意地坐在血泊里,看着眼前的女子逐渐耗尽了生机,一点一点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直到确认了对方已经死得透了,这才一面低低地笑着下了床,一面随手拿起床前留着的那盏小灯,取下纱罩,将火焰凑到帐子上烧起来,既而又点燃了室内一切易燃的物品,看也不看角落里的四个黑影,直接走出了血气浓重的房间。 男孩全身上下已经如同血人一般,每走一步,都会留下零星的血滴和沾血的脚印,北堂戎渡从容不迫地找到了软红轩的厨房,将里面存着的油和酒四处泼洒,然后点火,眼看着火势渐大,这才大笑着往吟花阁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当中。 二十五. 殇雨 冷风从窗外呼啸而入,雪白的纱幕被吹卷得狂飘乱舞,如同一道道白色的冷清虹影。 漆黑的棺木里,女子枕着如瀑青丝,神情宁婉,有若熟睡一般,棺木里装满了鲜花,是一点寂寞怅然的芬芳。 北堂戎渡全身上下纤尘不染,白衣缟素,容颜沉静如水,耳垂上一朵银质曼佗罗,坠下两条长长的冰冷流苏,悠悠悬垂,空空荡荡。 这个人已经死了,以后就算是春秋交替,斗转星移,也再不能听他唤一声‘娘’,再不能睁开眼睛看他一下,再不能为他缝衣纳鞋,再不能言笑晏晏,灿如春花…… 厅中冷风阵阵,阴森而凄冷,北堂戎渡坐在棺材旁边,一盏素纱罩灯幽幽亮着,灯光平静而安稳,北堂戎渡手里拿着一支胭脂笔,细细地在北堂迦额上描着缠枝海棠纹样的图案。 “……你在怨本座?”有声音淡淡打破寂静,一道高大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的黑暗当中,阁外花木摇曳,在墨潭一般的夜色里发出细微的轻响。北堂戎渡仔细地用笔在雪白的肌肤上勾勒着花枝繁叶,终于将繁复绯丽的图案绘好,给那闭目长眠的女子平添了几分丽色,这才扔掉了胭脂笔,用手精心整理着对方的衣饰鬓发,嘴角笑意绵连,轻声笑道:“……怎么会?我杀了父亲不让杀的人,应该是父亲生我的气才是……我把父亲的孩子和那个女人一起杀了,违背了父亲的意思,父亲大人,您,要罚我么?……或者说,我要叫‘父亲’,还是应该叫‘舅舅’?” 一记清脆的耳光让男孩的笑声戛然而止。雪白的小脸上被毫不留情地扇出了一块红色的五指印,北堂尊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熠熠生寒,看着面前第一次被人打了耳光的男孩,冷冷道:“想要杀人,只要你有那个本事,便去就是了,谁也不会拦你……只是本座说的话,从来没人可以违背,这一巴掌,就是要你记住这一点。”话毕,‘啪’的一声响,又是狠狠的一记耳光,北堂尊越冷笑着,强行握住男孩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你有出息了,长本事了,嗯?用自尽来威胁几个奴才,你的命,就这么贱?这一巴掌,是叫你记住,本座的儿子,还没有这么不值钱!” 北堂戎渡死死看着他,陡然间突地大怒,团身朝北堂尊越扑了过去,没有招式,没用内力,也没抽出任何兵器,只是像普通的地痞泼皮一般,用拳头捣,用脚踢,拼命地和男人缠在一起去扭打,一边厉声嘶吼:“都是你!你为什么要碰她?你要是不碰她,她也不会死!她是你妹妹,和你一样都是北堂家的种!现在她死了!死了!” 北堂尊越没有动手,只是一把抓住男孩的双腕,箍住他的腿,不让他乱踢乱打,直到北堂戎渡猛地用额头狠狠撞上男人的下巴,北堂尊越这才恼了,将北堂戎渡一把甩到地上,随即一脚踏在了他的胸口,让他挣扎不得。北堂尊越森然冷喝道:“本座碰她……本座若是不碰你娘,又哪里来的你!” 北堂戎渡被牢牢踩住,动弹不得,他躺在地上,眼里状若疯狂的赤色渐渐褪去,忽然间低低地笑出声来,直到北堂尊越踏在他身上的脚已经收回,他也仍然没有爬起来,只是蜷缩起身子,低笑不止。北堂尊越看着地上那缩成小小一团的男孩,金色的瞳仁里居然难得地闪过了几分淡淡的温情模样,把那孩子抱起来,拍拍他的脊背,低喝道:“你是本座的儿子,这个模样像什么样子!……好了,本座以后再不打你,好不好?安氏已经让你亲手杀了,你还想做什么,本座也都由着你,嗯?” 北堂戎渡渐渐止了笑,然后沉默了一会,任凭男人抱着他。许久,蓝色眼眸中的冷酷和嗜血慢慢淡去,北堂戎渡紧搂着男人的脖子,将额头抵在对方的颈窝里,轻声道:“父亲,娘死了……我,很难受……很难受……” 低哑的童音一分一毫地在男人耳际响起,那孩子紧抱着他的脖子,仿佛在寻觅什么可以攀附的依靠,就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这是他的孩子,有和他一样的血,一样的肉,会哭,会笑,聪明,狡黠,冷酷,是一个鲜活的,新奇的生命,或许不管是什么人的一生当中,也总有一些人是特别的,即便是他这样冷酷而无情的人,也会一不留神就在一日日,一天天的时间流逝当中,把这个流着他血脉的孩子不知不觉地放在了一个很特殊的,旁人不能替代的位置上……北堂尊越拍了拍男孩的背,他的眼睛形状天生便是无情而凉薄的,但此时即便是那森然冷淡的目光当中,也依稀现出一丝可以称作温情的柔软神色,哄道:“我的儿,本座知道你难受。”北堂戎渡的头抵在男人的颈窝里,不知是重复还是诘问:“……你知道?”北堂尊越滞了滞,然后微微皱起眉,低声说道:“好罢,父子母子,兄弟姐妹什么的,本座确实不太清楚……”他低低笑道:“你祖父祖母从小也不如何管本座和北堂陨,不过是只教授我们武功之类的罢了,若是我们不能让人满意,便自有重罚……北堂陨和本座从小就知道互相争抢,稍微大一些,便渐渐知道向对方暗杀,投毒,无所不用其极,本座十一岁那年外出打猎时,几乎就被暗箭射死……所以父子母子,兄弟姐妹情分之类的,本座的确不是很清楚。” 他拍了拍儿子的脊背,道:“不过如果你死了,本座应该会很不快活,所以你现在心里想什么,本座大概也能明白一些……你娘没了,你亲爹却还在,本座还在这里,嗯?……你如果不喜欢有兄弟姐妹,本座以后就不要别的孩子了,你如果不愿意让人知道你的身世,本座就把所有见过咱们三个身上那处记号的人统统都杀了,除了本座和你,以后谁都不会知道这件事,好不好?” 怀里的孩子却不说话,半晌,北堂戎渡轻声问道:“父亲……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我生下来?”北堂尊越皱了一下眉,淡声道:“那晚本座在吟花阁留宿,后来就发现了那个印记……北堂家的人,无论男女,生来就都有这个标记。” 那时他还只有十五岁,身下的少女从始至终都羞红了脸,闭着眼睛不敢看他,只是颤巍巍地承受,层层罗帐后的羞涩呻吟与喘息,被翻红浪的颠狂云雨,然后在他将对方翻转过来,准备再一次回味这软玉温香的那一刻,雪白肌肤上殷红的那一小块标记,就赫然映进了他的眼底…… 北堂尊越摸着男孩柔软的头发,淡淡道:“后来她有了孕,本座见她倒是欢喜得很,既是如此,那就让她生下罢,反正这件事只要本座不说,她也不会知道……” 父子两人就这么待在幽暗阴凄的大厅里,唯闻冷风阵阵。良久,北堂戎渡松开了男人的脖子,轻轻推了推父亲结实的肩:“……父亲,让我下来罢。” 北堂尊越放下了男孩。北堂戎渡走到棺木前,深深看了里面的人许久,然后用力把棺盖慢慢合上,跪在地面间连续磕了三个响头。 外面不知何时已渐渐下起了雨,北堂戎渡站起身来,静静道:“父亲,我如今也不小了,等娘下葬之后,我想出堡,出去增长些阅历,磨练几年……北堂家秘传心法‘千录诀’我早已通篇记熟了,可以自己慢慢修习,堡里密阁中的武功我从小就被要求背诵,如今也能背住许多,足够用了,有‘千录诀’的底子,各式功法练起来都很快,只差以后自己花时间逐渐上手就是,已经不需要父亲再教我了……无遮堡势力遍布天下,如此,我便去各处试试自己有没有真本事罢,或许能做出一点成绩让父亲看看……北堂家,从来不需要废物。” 他说着,走到男人面前磕了一个头,“请父亲大人成全。” 北堂尊越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中,男人站在角落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于是就有长时间的等待。北堂戎渡跪在地上,安静地维持着以额触地的姿势,直到北堂尊越剑眉一挑,森然吐出一个字:“……好。” 厅外,大雨如瀑。 二十六. 惊鸿 《江湖列篇*新秀别传——屠容公子》 ……北堂戎渡,无遮堡堡主独子,心性诡谲,谋计狡辣,总角之年而入江湖,居数载,人皆谓之‘屠容’。屠者,辣绝菲情也;容者,姿止美绝也,其人助父协功建业,年十三,头角峥嵘于江湖。 …… 时值六月,正是百花繁盛之时,夜风徐徐送爽,皓月清华,岸上游人如织,湖面绣船画舫往来似梭,说不尽的富丽旖旎,纸醉金迷。 湖中船只无数,水面一片喧哗,随着明月渐渐高升,湖中大小船只纷纷汇集而至,不多时,湖面上就已是绣舫如云,船头多有锦衣绣服的青中年男子临风而望,个个皆是翘首以盼,满面期待之色。岸上有人见此情景,不禁疑惑道:“这却是唱得哪出戏?”旁边偶然一名华服青年听了,便笑道:“这位兄台是才从外地来的罢?难怪不知此事。却说今年春分时,有一绣舫不知从何处而来,船上一位美人琴色双绝,每十日乘船游湖一晚,见者无不惊为天人,因此每到美人露面之期,这湖上便有无数青年才俊乘船而至,欲待一睹芳容,如今已有数月,只可惜能够当面入见之人,实是寥寥。” 那听着的人哈哈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来如此!倒不知那美人长得什么模样,竟叫这许多人神魂颠倒?”方才那华服青年闻言,不觉叹道:“兄台不知,这美人虽以卖艺为生,却是等闲人根本连见也见不到一面,每至出游之日,船头便放着一只大银盘,有谁想见其一面,便取一件东西放到盘中,或是珠玉珍宝,或是古物奇货,价值高者,就有可能登船入内,不过若是那美人看不上你,那便任你掏出什么稀世珍品来,也不会见你一见。”听着的人奇道:“还有这等说法?”青年呵呵一笑:“何止如此!那美人虽是卖艺,却也只肯以琴酬客,一次只见一人,并且从不允人留宿,连话亦不肯说上一句,纵然是年少风流,一掷千金,去到那船上,也只是听一听曲,饮几杯清茶罢了。” 正说着,湖面之间的喧哗之声忽然静了下来,唯闻一缕清绝空灵的琴音悠悠自远而至,如丝如缕,忽断忽续,如同燕衔春泥,空谷兰开,缥缈连绵如雾,令人心神流荡,痴痴眺闻。众人极目而望,只见水上烟波浩淼,月朗风清,一艘极大的雅致清素画舫正迎水迤逦而来,船上高高挂着一盏罗纱织成的九莲灯,灯光舒展平稳,那琴声正是从船上传来。 湖上众多船舫登时从四面八方缓缓汇聚而至,将那画舫拢在中心,不过众人倒是都颇为自制,知道自己财力普通,并无能够压倒旁人一头的珠玉宝贝,因此大多并不聚到那素雅画舫百丈之内,只有少数的一些船只徐徐靠近,皆是身怀珍宝,自觉有望博得美人垂青的男子。 船头挂着灯笼,将放有银盘的位置照得通亮,画舫中忽传出‘铮铮’两声清亮的琴音,众人如今都早已清楚了规矩,于是靠近的各个船只上纷纷搭起搁板,众多锦衫华服的男子沿着搁板走到那画舫船头上,挨个依次亲手将自己带来的物品放到银盘当中,不多时,盘内便已是琳琅满目,宝光生辉。 正值此时,忽有人朗声笑道:“前时听闻此处有美人姿容倾城,在下不才,今日却要一窥玉容。”只见不远处一艘小船分波而至,船头负手立着一名二十五六岁模样的男子,身材修伟颀长,剑眉星目,俊逸不凡,身穿一件锖蓝锦袍,距离画舫七八丈远时,忽飞身而起,纵波踏水,飘然落到船头,从怀中取出一颗足有雀卵大小的珠子,放在银盘当中,那宝珠流光溢灿,熠熠夺目,实是无价之宝。 片刻之后,一名素衣小婢自船内步出,将那珠子以一只玉盒装起,清泠泠地道:“我家主人请客人入内。”说罢,径自转身隐到船后。 其余诸人见状,失望之余,不禁对那男子又嫉又羡,只好从银盘中取回各自之物,回到自己船上,却也不肯离得太远,只泊在离那画舫百丈之内,虽不能见美人一面,但也可以听那婉转琴音,聊胜于无。 蓝衣男子朗声一笑,遂步入船中。 方一入内,就闻得一丝甜香,但见偌大的画舫中,满地铺着织花素毯,左右皆垂挂缀有流苏的天青雨虹纱幕,一张枳梓木桌案摆在右侧,上面用翡翠圆盘盛着些新鲜果品,并一壶香茶,不远处焚香阵阵,一具古琴横置琴案间,有人素衣垂发,安然静坐于琴前,除此之外,唯有一架用银线绣了杜若白芷等香草的十二扇大屏风斜挡在上首,后面又挂有一拦珠帘,室中装饰淡雅,清简而不失婉约。 那人眉眼清若秋水,削肩优雅,纤颈似玉,青色的素袖上绣着淡淡几道花纹,袖中露出一双雪白纤长,毫无瑕疵的手,搁在琴面之间,如同温玉一般光润动人,未束的长发黑得似漆,简简单单地垂在身后,那般精致绝伦的眉目鼻唇,睫如蝶翼,瞳仁清清,双足未着鞋袜,赤裸着踩在地毯上,肌肤莹莹如雪,一条镶有宝石的银链栓在秀美的右脚踝处,十个脚趾如同十瓣初绽的桃花。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11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男子定定不语,半晌,才巍巍然叹道:“世间竟有此等绝代佳人……”说罢,端然落座,凝目细细量看,那人却不言不语,神情如水,无喜无悲,青色的素袖微微抬起,十指略动,轻轻一弹,调出一道幽幽清音。 室中焚着香料,甜香阵阵,那人没弹上片刻,男子却忽然离座,走近那十二扇的大屏风,将其一拉,同时低喝道:“什么人?” 屏风合起,但见那珠帘后,有人背对着男子端坐,男子揭帘而入,却忽然间身形定住,不再前进一步。 丝绒般的顺滑长发垂至腰间,头顶戴一只小小的珠冠,下方黑发流淌着乌色光华,蜿蜒垂泻,绰绰约约,光可鉴人,衬托出腰身流畅的线条,优美中亦隐含着三分青涩,只看这背影,竟已胜过软红三千的旖旎,动人如斯。那人听见诘问之声,便回过身来。 左手中拿着一只茶杯,另一手则轻挽着一柄折扇。那人还十分年少,绝白的手指犹如根根玉笋,指甲光滑无瑕,透明如同薄玉,珠色的唇上还残留着一点茶水,徐徐润泽了唇瓣间仿若桃花般的淡淡浅红,兀自含着隐约的笑纹,一对长眉轻扬入鬓,眉目飞扬,唇角带笑,眉心之间饰以碎珠,灯火下,珠光凄迷,右耳一条蓝睛石坠与瞳色相仿,坠苏的长坠隐约纠葛进了发中,双目冷亮,眼角微微飞起,几缕青丝半垂在眉眼旁,是绝顶无伦的骄骜与桀娆。 手中撩起的珠帘条条自掌中散落,不需言语,男子已失神在了那澈蓝如海的眼中,方才的那三分警惕之心,尽皆云流风散。 那人淡然挑眉,放下了茶杯,道:“……出去。”声音是一粒一粒落在翠盘里的冰珠,亦是春光里横生而出的一枝亮烈曼佗罗,是少年人特有的清利。 眼前分明一眼就知是个少年,男子却仿佛没有听见对方的话一般,只一字一字地问道:“……你是谁?” 少年忽然哂笑,肌肤莹泛着珠玉般温润的微光,一丝一缕,纤毫毕现,宛若惊鸿一瞥。男子恍然不觉,只定定看着少年,重复着又慢慢问了一遍:“……你,是谁?” 那人湛然一笑,宛若春风送暖,奇花尽放,含笑道:“我是” 手中的折扇骤然挥开,冷光一闪,直到眼前! “要杀你的人!” 二十七. 谋局 象牙色的折扇倏忽刺至面前,直取咽喉位置,男子瞳孔骤然遽缩,于千钧一发之际,暴喝一声,右臂疾抬,堪堪挡住了扇尖,同时借势向后滑出数步,与少年暂时拉开了距离。 宽袖拂转,一身石红刻丝繁花对襟褂,苍青的衣领和袖口在灯火下泛着冷清的光,与红色的喜庆温暖衣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少年一击不中,珠冠下的青丝铺落一身,眼内泛着冰冷濯然的色泽,寒光四射,既而幽然一笑,电光火石间,折扇一合,横扫骤张,使一招挥字诀,如同雏凤展翼,凌厉的劲气立时扑面而来! 男子顾不得右臂方才被扇尖戳中的疼痛,拔剑清啸一声,脚下一踏,便如同梭镖一般飞扑出去,眨眼间就来到了少年面前,剑尖笔直点向了对方的面门,带起的气势之强,将少年额前的发丝逼得狂舞散飞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桀骜的眉宇间冷静得近乎漠然,少年的动作比他更快,豁然拧身垂腰,在用那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折扇架住对方剑锋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一管绿色镶银的长箫,掌心翻转间,箫尾准确无比地敲向了男子持剑的右手手腕。 男子疾退,身法轻灵,步态稳快,他此刻已知自己今日中了设计,不过呼吸之间,就已立即作出了决断,借着这一退之势,急遽弓身一弹,暴然飞身射向舱口,只需眨眼之间,就能即刻脱出画舫! 这一连串的动作变化连贯得好似行云流水一般,丝毫不见凝滞,可这船舱之中,却还有一人! 一具古琴自侧面横飞而至,阻住了男子的去路,有人素衣乌发,修长的雪白手指扣在琴上,只阻了男子一瞬,便自动飘身向后,与此同时,一道凌厉刚猛的劲风已经从身后紧随而来,男子自知已然失了最好的时机,大怒之余,身体猛然一弓,转身翻手甩开一个剑花,长剑一下到了背后,横拦住了即刻就要刺到后心的长箫,同时脑海里已火花般迸出了一个名字,脱口道:“……‘屠容公子’?” 这少年正是北堂戎渡,就见他双唇淡抿,笑意冷漠而疏落,笑道:“殷公子客气了。”口中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见放缓,右手中的扇子突然松开扔掉,同时右臂向前一探,竟如金蛇缠身般一伸一捉,避过了男子的长剑,其后五指一聚一叨,准确无误地地缠住了对方的手腕。殷玉楼心中骤惊,另一只手即刻并掌如刀,狠狠横劈过来。 掌刀刚刚扫至半途,殷玉楼却突觉手上的力道倏然消散,随即这种感觉仿佛一瞬间在全身都蔓延了开来,原本挟有风雷之势的掌刀,却最终只是无力地落在了少年的腕上。 两根雪白的手指从殷玉楼的后腰处移开。那素衣美人一击得手之后,便翩然退离,北堂戎渡见状微微一笑,往后退了两步,足尖一勾一挑,就将方才扔在地上的折扇重新收回了手中,同时又把那支长箫插回了腰间。 美人青丝垂身,静静捧上茶来,北堂戎渡就着对方的手喝了一口,顺便在其凝脂般的手背上啄了一吻,轻笑道:“韩烟,今天这衣服上熏了苏檀罢?香得很。”沈韩烟早已习惯他这般调笑,将手微微缩回,垂一垂眼睫,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殷玉楼,道:“公子,这人……” 他声音清和,温然而醴柔,殷玉楼听了,这才知道眼前这绝色美人并非女子,竟是个似乎还没有弱冠的青年。北堂戎渡用扇子在掌心里轻轻敲了敲,扫了一眼殷玉楼,随即扭头对沈韩烟笑道:“既然买主要活的,那就让人天亮后,把他暗中送去就是了……韩烟,这人身价倒是不少,那买主为了他,宁愿让出洹河的水运生意,如此,也不枉咱们在这里一连等上三个月……这人既然已经到手,便叫人开船离开罢。” 殷玉楼听到此处,已然明白了几分,他此时全身提不起一丝力道,只牢牢看着北堂戎渡,用力喘息道:“屠容公子,你我素不相识,亦从无冤仇,方才听见公子说是有人要买我殷玉楼,不知,却是何人?!” 北堂戎渡眉宇间的那一痕纵横决断之气略微舒展了开来,挑一挑眉,灯光下,唯见肤如华玉,映雪生晕,道:“……好吵。”折扇一敲,便点了殷玉楼的哑穴,然后低笑着道:“殷公子,莫非你已经忘了两年前的事情?‘玉冲剑’殷玉楼向来为人风流,江湖上无人不知,其实依我说,男人风流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你却不该从无收敛……苏红岫原本乃是江家长子江浅衣自幼订的未婚妻,两年前你却在与她偶然见过一面之后,便用出你那向来在温柔乡里练出来的手段,最终令她倾心于你,可你不过新鲜了两月,便弃她如敝履,苏红岫清白已失,悔愧交加之下,自觉无颜面对未婚夫婿,便在将此事告诉江浅衣之后,就偷偷自尽身亡。” 北堂戎渡有些索然无味地摇了摇折扇,从桌上的盘子里取了一颗殷红饱满的樱桃送进嘴里,“夺妻之恨,再加上心爱的女子自尽,江浅衣自然恨你入骨,但殷家势力比起江家来,还要高出那么一线,而若明着去找你,以对决的方式来一血前耻,你‘玉冲剑’的武功又极高,他并不是对手,这样看来,他似乎无论怎样,也报不了仇……”北堂戎渡说到这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折扇‘啪’地一声拍在手心里,道:“不过前一阵他的运气来了,他父亲重病而死,他成了江家家主,我这几年在外帮父亲打理事务,因此江浅衣就找上了我,毕竟无遮堡向来就有接暗杀委托这样任务的地方,所以当江浅衣愿意以洹河的水运生意,来换一个活的你之后,我就答应了……不管怎么说,肯用这样大的代价,实在是极有诚意了。” 此时沈韩烟已重新坐在琴案前,悠悠抚起琴来,北堂戎渡半眯着眼听那曲子,一边继续说道:“想要到殷家将殷家二公子‘玉冲剑’活捉,实在很不容易,我可不想因为这个折损了太多人,不过既然江湖皆知殷玉楼风流成性,那么如果与殷家所在的淦州相临的绛州城忽然出现了一个有清高怪癖的绝色花魁,殷公子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忍得住不来?我在这里等了你三个月,今日终究让你落在我手里。” 北堂戎渡冷笑,弯腰用扇子挑起殷玉楼的下巴,慢慢说道:“你因为女色与人结仇,如今也是因为一个‘色’字身陷囹圄,倒算是相宜了……江浅衣指明一定要你活着,我想,等把你送过去之后,他应该会好好招待你罢。”说完,也没有什么兴趣再看殷玉楼一眼,直接拍了对方的黑甜穴,让其昏睡,自己则施施然出了船舱,负手立在船头。 此时画舫已渐渐行得远了,水面上清风徐徐,波澜不兴,夜色亦是如水一般,温柔而缱绻,淙淙溶溶的琴声从身后的船舱内传出,配着这月朗花香的夜晚,实是动人以极。 半晌,琴声渐渐停了,没过多久,沈韩烟从船内步出,走近了船头,看见北堂戎渡手里正拿着一柄小巧精致的碧玉剑,用手淡淡摩挲着,绿莹莹的剑身配上鲜红的穗子,十分醒目好看。北堂戎渡见沈韩烟过来,便说道:“再过不久就是父亲三十整寿,前几日从无遮堡送来消息,父亲传我回去,算起来我如今已离堡六载,这一次,也确实应该回去才是。” 沈韩烟将一件薄薄的披风披到了北堂戎渡的身上,道:“堡主与公子父子天性,公子离家多年,况且又是独子,自然应该回去,承欢堡主膝下才是……公子如今也已经大了,等到堡主见了,还不知该有多欢喜呢。” 北堂戎渡哑然失笑,把那玉剑收进袖内,“得了,只怕回去之后,说不定还要挨骂……挨打也不是不可能。”沈韩烟含笑说道:“公子如今,也算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了罢?”北堂戎渡拈起自己的一缕黑油油的长发,‘嗤’地一下笑出声来,扬眉道:“还好,‘乡音无改’之余,这‘鬓毛’也没‘衰’……” 他说罢,忽然从腰间取了那管绿箫,凑到唇边,悠悠吹了起来。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二十八. 温柔乡 正值夏日,天光灿漫,花开正好。 挽仙阁临水而建,二楼上隐约伴着一片乐声,音色慵懒而缈远,亦不时夹杂着女子银铃般的娇声笑语。 丝竹柔响,笙歌浅吟,楼上的花厅内歌舞正兴,左侧用屏风与纱幔隔出一间小厅,厅内左右两边各有一排长长的梨木香炕,十余名乐女坐在纱帘后的香炕间,各自抚琴吹笙,不远处的花厅内,一群舞伎便配合着这偏厅之中悠悠传来的丝竹之音,尽情纵舞。 一众歌姬伶人众星捧月般地围着坐在上首的一名青年男子,那人大约二十一二岁的年纪,五官风流俊逸,一对桃花眼眼尾虽是微微上挑,却并不显得轻浮,鼻直挺矗,双唇丰润,头上拢着银冠,穿一件雪白的织锦滚领长袍,姿丰神轩,真真如同芝兰玉树一般,怀里半揽着一名罗衣美人,正一面欣赏众多舞伎翩翩起舞,一面由着那美人用纤纤玉手将剥好的荔枝送到他口中,整个花厅内弥漫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甜香气息,似有若无地萦绕兜转,配合着渺渺丝竹之音,美人舒袖旋身之舞,便化做了令人缠绵沉醉其中的温柔乡。 正值酒香流醉间,忽听有人悠然道:“殷知白,你请我到这里,就是来看这些庸脂俗粉的?”那声音极其殊逦,令人一听之下,便过耳不忘,仿佛是在听到的人的心头上不轻不重地用笔尖迤迤划上了那么一下,且音线起伏又十分圆润,明显是个年纪极轻的人。那白衣青年听了这话,不禁畅然嗤笑道:“北堂,你这说话时不时就利嘴毒舌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这些都是上等的美人,随便一个拿出去,就是其他红楼楚馆里的花魁娘子,还入不了你的眼?”他说着,就往身旁女子递过来的酒杯里饮了一口,随即挑眉一笑:“也是,你自己便已是殊色的‘佳人’,自然就再难看得上其他美人……” 那人淡淡道:“你这话何不对我父亲说?我模样肖似他,我父子二人,大概总有七八分相象。”殷知白笑骂道:“扯淡,我莫非嫌命长了不成!”他话音未落,外面已走进来一个少年,身穿莲青起花斗纹大袖衫,袍袖翩翩,疏宇凤目,身形似濯日骄柳,悬鼻高挺,唇色晕红,双眉宛若墨绘,黑发掺着金银双色穗线编成一条长辫披在身后,只在两鬓各留下一绺青丝长长垂在胸前,手内执一把折扇,仿若浊世的翩翩贵公子,蔚蓝深利的双眸只微微略凝间,就已将厅中众多的软香花暖压得尽皆失色……方才厅内众女听见诸人皆被称作‘庸脂俗粉’正心中暗恼,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尽数扫向厅口方向,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这等大放厥词,哪知刚一抬头,整个人就如遭雷噬一般,竟觉喉咙直烧,再没开口,发不出声音来,竟是好似魇住了一般。 没有眼波流转的娇柔美态,亦无语笑含颦的妩媚风致,但容泽绝好到极处,只是举手投足之间的随意,也尽成了丹青难绘的丰姿…… 殷知白将花厅中的美人全部挥退,自己拈着酒杯,朝北堂戎渡淡声笑道:“你既是要回无遮堡,相识一场,我自然要给你摆一席酒,也算是饯行的意思。”说着,拍一拍手,道:“都过来。”既而抬眼看向北堂戎渡,漫然微勾唇角,笑道:“这两个,总应该还能入你的眼。” 北堂戎渡盘膝坐下,用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殷知白,清声徐徐道:“你那堂兄殷玉楼,前几日被送到江浅衣手里,想必如今已被招待得极好……” 他与殷知白相交两载,自然知道这堂兄弟两人素来没有丝毫交情,因此才会在当初接下活捉殷玉楼的请托后,对殷知白说起过。此时舞乐声起,两名素衣女子翩然步入花厅,盈盈一握的细腰轻扭,玉臂舒展,便合着丝竹之声,柔媚地徐徐舞动起来。殷知白饮了一口酒,冷淡扬眉:“殷家是我那叔叔殷如海离开平剑山庄之后所建,早与平剑山庄没有多少关系,殷玉楼的死活,我也自然不放在心上,只不过……” 他忽然抬眼一笑,神情之间顿显邪气:“只不过我那叔叔只有两个儿子,老大幼时病重而死,如今你又弄去了殷玉楼,岂不是让他绝了后?”北堂戎渡张开折扇轻摇,眉宇间完全没有十三岁的少年应有的青涩模样,淡然一笑,露出一痕碎玉般的雪白牙齿:“若是殷玉楼的老子殷如海还能生,那也就罢了,如果不能,这不更好?等殷如海日后一死,又没有后人,殷家自然就顺理成章地由平剑山庄接管,毕竟你爹是殷如海的亲兄长,而你,可是殷如海的亲侄儿……这样说来,其实我倒也算是顺手帮了你一回,你要怎么谢我才好?” 他二人于两年前机缘巧合之下结识,倒也颇觉投契,彼此之间关系不错,因此说话也并没有什么避忌,虽非肝胆相照,能为彼此两肋插刀的挚友,却也在一些事上很有几分心照不宣的意思。殷知白唇角带笑地把玩着酒杯,大笑道:“你倒是从来都能胡搅蛮缠……”说着,扬声对远处如同双蝶穿花一般轻舞的两名女子道:“过来。” 那两名少女大约十六七岁,身披月白色的罗裳,发髻云松,妆容简约淡雅,却如同出水芙蓉一般,清丽如画。这也还罢了,可两人最让人迷醉的却是那烟视媚行,体态动人的娇慵懒散,实是妩媚迷人,两双眸子黑白分明,顾盼生姿,秀眸流转似有千言万语,更为难得的是,彼此的容貌衣饰皆是一模一样,竟是一对双胞的姐妹,听到殷知白吩咐,便停下了旋舞的动作,莲步轻移,分别款款行至两人身旁坐下。 殷知白舒臂揽住身边的少女,笑道:“北堂,这一对清倌姐妹如何?总还可入你的眼罢?我见你向来虽也时常逢场作戏,却并不动真章,如今怕还是个童子鸡罢,不如今日,便舍了这童身如何?” 北堂戎渡也不理他,径自半搂了身旁的少女在怀,他容貌绝伦以极,虽还年少,却已让那少女脸红心跳,不敢过多看他,此时被他用手一拥,顿时嘤咛一声,身子都微微有些软了,半靠在北堂戎渡怀里,吐气如兰,将玉容埋进了少年的颈窝里。此时自外面重新进来一批舞伎,身披轻纱,双足尽裸,手腕和足踝上戴着银铃,随着水袖翻飞舞动,发出悦耳的清音。 北堂戎渡坐在席间,怀里抱着美人,一面喝酒,一面看着众女翩飞起舞,这样的场面他也算是轻车熟路,如今他长到快十四岁,虽然还没有当真破了童身,但两世为人,从前却是颇经风月的,此时左手颇有技巧地在少女的娇躯上隔着衣料若有似无地抚摩,如同拨挑琴弦一般,虽是调情,却优雅得毫无秽靡之感,直令怀里的佳人娇喘细细,不自觉地逐渐用玉臂环住了他的腰身。 殷知白轻咬了一下怀中少女白玉一样的耳垂,一面揉弄着掌中的浑圆,低低而笑:“北堂,今日怎么不见韩烟?”北堂戎渡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怀里人的一只水葱般的玉手,道:“让他来这里,看你这个狐朋狗友,是怎么带我一起声色犬马的?”殷知白大笑,一手搂了少女的纤腰,道:“韩烟是你的禁脔,只怕是你不肯让我看见他,不想我见色起意,夺你所爱才是罢?”北堂戎渡拿筷子夹了一只珍珠丸子送进口中吃了,听见殷知白这样说,也不以为意,只是似笑非笑地嗤声道:“你当年初次见到他之际,便向我提出要买了他去,直到如今,你也没断了这念头,只不过我自幼和他一起长大,你觉得自己能用什么东西,从我这里换了他?” 殷知白微微叹道:“你既是无遮堡少主,只要你想,天下间什么奇珍异宝都任由你取用,我自然没有能让你动心的东西。”北堂戎渡的手指正隔着衣料攀上了一痕温软的酥胸,闻听此言,忽然微微眯起蓝眸,目光中的戏弄之色一闪而过,道:“那也未必。若你肯拿一样东西来换,说不定,也能商量。”殷知白挑眉诧异道:“什么东西?”北堂戎渡瞥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若是拿你自己来换,我说不定可以考虑一番……唔,说起来你这模样还算可以,我便吃些亏,勉强凑合了。”说着,故意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就如同买肉的在审视猪肉是否新鲜一般,殷知白听了,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恶狠狠地低骂一声,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二十九. 美人膝 既是提到了沈韩烟,北堂戎渡忽然就对怀里的娇躯有些兴味索然起来,这美人用的脂粉香料并不俗媚,是上等的东西,味道很不错,可是对于自幼见惯用惯了最奢靡器物,向来咽珠踏玉的北堂戎渡来说,却依然有些落了下乘,让他开始想念沈韩烟身上的气息。他一向对美人十分挑剔,这样一来,就轻描淡写地推开了怀里的少女,那张白璧无瑕的面孔上慢慢浮起了一层失了兴趣的颜色,轻声叹息道:“……你到那边去罢。” 被推开的少女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年少的贵公子,但即使心中茫然而委屈,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依言起身,坐到了殷知白身边,殷知白拈着酒杯,一双漆目朝着北堂戎渡看过去,笑着嗟叹道:“看来你今日,这童身么,怕还是要仍旧留着了。”北堂戎渡此时眼中似是依稀带上了一丝薄润的颜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轻嗤道:“这酒里加了甲鱼,虫草,鹿鞭……全都是些大补的东西,连燃的香料都是催情助兴用的,既是如此,我又何必辜负你的好意?只是这两人,还是全留着给你自己罢。”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12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殷知白身畔双姝环绕,不觉挑眉哂笑道:“北堂,莫非你是怕在外一晌贪欢,不慎遗下血脉,留出个子嗣来?其实这也好办,这阁里还有几个才来的干净少年,也有十分颜色,不如都叫来罢了。”殷知白口中虽然这样说,但他与北堂戎渡相识两载,心中十分清楚这少年虽是生得一副无瑕美玉的浊世佳公子模样,但却是天性凉薄,寡情而狠绝,两人之间能够成为朋友,也算是颇为难得了。 北堂戎渡一身莲青色宽衣,珠履玉带,手中折扇轻摇,复又哗地一声收起折扇,右手持着扇柄,在左掌间轻击数下,方叹道:“我如今误交损友,等回到无遮堡,若是日后惹父亲不喜,我只说是你带坏了我就是。”殷知白听了,立时啐了一声,既而笑骂道:“你倒有脸说这个?也不知到底是谁带坏了谁!” 酒是最好的陈酿,杯是上等的岫云瓷,各式珍奇菜色果品一路摆开,酒过数巡,两人推杯换盏之间,不知不觉就已渐渐酒酣意浓,北堂戎渡小腹中有一股热流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汹涌起来,他微微含笑拈着杯子把玩,嘴角含蓄而优雅地淡扬,耳边两缕鬓发漆黑如鸦羽,唇上如同点了丹脂,看着自己执在杯上的那只修美无瑕,宛如葱尖的手,轻笑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站起身,淡淡道:“眼下这饯行酒已经喝得酒酣耳热,我也该走了……若有事,去无遮堡寻我就好。”殷知白一手搂着美人,一手擎着酒杯微微示意一下,故意将目光往少年下腹位置扫了几下,低低笑道:“走罢走罢……消火可是头等大事。”北堂戎渡含笑不语,青袍翻飞间,已无声消失在落地的大窗外。 挽仙阁临水而建,北堂戎渡自二楼飘然而下,直接便落在了正泊在水面上的一条素色舫船间,随即就进到了船内,。 他一路径直走到里面沈韩烟的睡舱中,其内素帐薄衾,布置得十分简淡,沈韩烟正坐在圆桌前,手里拿了一卷书,一面看,一面拿着茶杯喝茶,侧面露出的一点下颌莹白如玉,衣领上淡淡绣着几痕梅枝,发觉有人进来,便转过头来看,只是这般一侧首一回眸,就已然胜过了无数春光丽色。 北堂戎渡微微一笑,走过去托住青年的手腕,将他杯里的茶喝了,沈韩烟闻到对方身上的淡淡酒香,便放下手上的书,重新给北堂戎渡倒了一杯茶,但北堂戎渡却并不去接,只是忽然伸手揽住了青年的腰身,顺势将其抱起来,走到几步之外的床前。 沈韩烟因对方这忽如其来的举动而有些惊讶,刚刚下意识地想要支起上身,北堂戎渡就已覆在了他身上,残余着酒香的唇即刻就吮住了修长优美的雪白脖颈,同时蔚蓝的双眸微眯,右手轻车熟路地探入了青年宽大的袖口,直接摸至光滑的胸膛,捉住上面一侧柔软的突起,轻轻一拧。 沈韩烟浑身一震,被这猝如其来的暧昧抚弄激出了一声低低的轻哼,北堂戎渡轻吮着那玉似的颈子,另一只手却已熟稔而轻快地解开了身下人的腰带。 夏日薄薄的衣衫没几下便从身上滑褪剥落,露出了骨肉匀停,肌肤细腻光滑的修长躯体,触手温软而极富弹性,令人爱不释手。北堂戎渡一边低低轻笑着,一边将温暖的吐息缓缓拂在沈韩烟胸前的樱红色乳首上,欣赏着对方的微微轻颤,含笑低语道:“韩烟,今天不是从前那样简简单单就算了的,这回我可是要动了真章……你怕不怕?” 也许是因为喝了酒,北堂戎渡的声音中略有醇意,且又十分柔和,分外好听,沈韩烟的脸上‘腾’地一下便好似烧了起来,虽然早已知道总有这么一天,且两人也不是第一回亲热了,但那等事情却毕竟还并不曾尽数做全了,因此惊赧之余,亦搀杂着三分惶惑和不安,眼睫微微轻颤,面颊已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双唇不自觉地紧张抿起。北堂戎渡见了他这模样,不禁有些好笑,调逗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怕这个?”他说罢,语气越发地轻柔,如同羽毛在耳边微拂一般,低头在沈韩烟的淡红的唇上亲了亲,安慰道:“没事……我轻点儿,不会让你很疼……” 薄帐缓缓落下,随即莲青起花斗纹的宽衫便从床内滑落于地,接着是梨花白的里衣和长裤,露出了北堂戎渡还是少年的身体,秀硕如雪却又不失结实,已隐约有了挺拔的迹象。沈韩烟墨黑的瞳子似闭非闭,长长的眼睫在素帐中颤动着,泄露了他的不安与紧张,北堂戎渡轻轻一扯,便将他全身上下仅余的一条纱裤剥了下来,顿时露出了两条雪白修长的腿。 身下人腰身颀窄,胸膛上两粒殷红微微挺立,衬着一身肤光胜雪,宛如白玉上溅到了两点胭脂,双腿紧紧并拢在一起,中间蜷伏着安静沉睡的淡色性器,全身上下,寻不出半分瑕疵,饶是北堂戎渡向来对美人极为挑剔,也仍然从来不曾在他身上找到什么令自己觉得不满的地方……北堂戎渡的眸色沉了沉,忽然动手掰开了沈韩烟两条修长玉白的腿,并且抬起将其交叉着盘在自己的腰间,这举动令沈韩烟的身子明显一颤,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抓住了褥子,北堂戎渡轻笑不止,直接就朝着那滋味妙不可言的湿润双唇吻了下去。他虽然此时腹下热意汹涌,但耐性依然极好,或是温柔抚摩,或是辗转抚慰,来使身下的人能够放松下来,沈韩烟在他身边多年,可以说是陪他自幼一起长大,情分自然与旁人不同,因此北堂戎渡并不想让对方太过痛苦。 最脆弱敏感的部位被人握在温暖的掌心里,非常技巧性地徐徐撸动着,来点燃燎原的火,同时少年的声音亦在耳边低声响起,暧昧而隐晦,呢喃着笑语道:“韩烟,放松点儿,我的肩膀都要被你抓破了……” 这样床第间的狎昵抱怨却并没有让沈韩烟听见,哪怕它就响在耳边。沈韩烟几乎已经听不清任何对方的低语,他只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的手是怎样把玩撩拨着自己的身体,哪怕就是那么一只手,也能够轻而易举地让他渐渐无法呼吸,令他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剧烈,使他无法抗拒地向上挺起腰身,就仿佛是欲拒还迎的渴求……沈韩烟半闭着眼,鬓角已经微微被汗水濡湿了些许,发丝交错,黑如鸦羽,突然间在某一个顶峰毫无预兆地低亢哑哼出声,盘在少年腰身上的雪白双腿猛然绷紧,随即又是一松,十个圆润的足趾却紧紧蜷曲了起来,身体不住地微微轻颤不已,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唯有抓住少年肩膀的双手,还依然攀着没有松开…… 白浊的液体温热地留在掌心里。沈韩烟鬓边的青丝有几缕粘在淡红的唇瓣旁,就如同刚刚云收雨霁后一点难言的倦懒动人风情,眼里雾气氤氲,带着一分释放过后的茫然与满足,几丝妩媚之色染上眉宇,唇瓣尤显红润,仿若桃花上凝着的一滴涟漪,倾城,亦倾国。 三十. 归返 三十 归返 沈韩烟软瘫在白暗青的丝缎褥子上,乌发微松,眼睛黑得像漆,仿佛被水打湿了,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白若莹玉的肌肤压在床褥间,那织花缎子光泽秀素,更衬得全身柔润光洁如同羊脂冻一般。正神魂恍惚之际,下体秘处忽然一痛,少年玉竹似的手指沾上大量还温热着的清液,探进两股之间,毫不犹豫地叩关而入,虽指上留着指甲,但由于精心修磨得圆润光滑,因此倒也并没有刮伤里面的嫩肉,只是沈韩烟依然还是痛得微微蹙眉,情不自禁地搂紧了对方的后背,腰身也有些略显僵直。北堂戎渡安慰地咬了咬他的下巴,手上动作不停,低声抱怨道:“别绷这么僵,不然待会儿弄疼了你,我可绝对不管……” 他口里虽是这样说,但动作却是异常温柔的,绝非像是青涩的毛头小子那样卤莽而急躁,不急不忙地在那温暖的壁腔里抚弄旋转,手指模拟着交合的动作,在内部缓慢穿插。 这种体会全然陌生,然而却异样且鲜明,根本无法忽视,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少年手指的轮廓和指节上的精美圆涡,虽则颇为不适,但那痛楚却是温软而沉柔的,绝不粗暴,并不是不能忍受。沈韩烟只觉随着少年的动作,头皮发根处似是微微发麻,不自禁地咬住了嘴唇,以防出声,但牙齿刚刚压在唇瓣上之际,那探寻的手指却不知是触动到了哪里,尾椎处顿时有如通过了细小的电流,骤然激起强烈的酥麻之感,沈韩烟猝不及防之下,一声受惊般的低呼脱口而出,身上那人似是低声笑了起来,随即体内肆虐的手指突地退出,几乎与此同时,盘在少年腰上的双腿就被分别握住,膝弯位置被人紧抓着,牢牢握稳,然后向胸前慢慢按下,已被充分润泽通透了的股间秘处被什么滚热的物事抵住,一分一毫地徐徐往里挤入,刚挤进去些许,就突然毫无预兆地朝前方一挺,登时尽数没入到深处。 “……疼……” 低哼出声的人不是沈韩烟,却是正压在他身上的少年,北堂戎渡双眉紧皱,蓝眸中闪过一丝疼痛之意,轻喘着低头咬住沈韩烟的脖子,略带抱怨地道:“别勒……放松点儿,你挤疼我了……” 北堂戎渡如今还十分年少,且又是初试云雨,如果眼下相交的是个女子也就罢了,但却偏偏是个男子不说,而且还是生手,自然不会好受到哪里,而沈韩烟更是痛楚难熬,方才猛地受创,叩关之苦汹涌袭至全身,拼力咬紧嘴唇,才好歹没有惨哼出声,此时听见北堂戎渡说疼,又见他眉心略皱,确实不大舒服的模样,因此也顾不得自己疼得难受,只好勉强深深喘息几下,尽量放松身体,同时揪紧了身下的褥子。 些许的疼痛很快就被畅美难言的快感所代替,但北堂戎渡却并未立时挺纵出入,只是用小腹紧抵住沈韩烟的臀,缓缓旋动腰身,轻蠕慢挪地反复研磨,沈韩烟初时只觉剧痛难忍,下身被钝钝地顶挤扯开,连五脏六腑都好似被顶得移了位,那痛楚之意与寻常伤筋动骨不同,难以言说,脸色也微微有些发白,只能紧攥着柔软的被褥,低低呻吟,双目紧闭着,困难地喘息,北堂戎渡见他苦楚难耐,便一面轻吻抚慰,一面极有耐心地在他体内缓缓徜徉盘转,同时腾出一只手,去抚弄他双腿之间的敏感部位。 沈韩烟得他温柔以待,渐渐便痛得轻了些,刚想睁开眼,被架在少年肩上的腿却猛地一颤,脚趾亦紧紧绷起,沈韩烟大惊之下,本能地直欲蜷缩起双腿,却见北堂戎渡只是笑,紧紧按压住他,那滚烫的物事缓缓深入,根本不急着顶送,只是一点一点地完全没到根部,深入到极致,同时抓住沈韩烟的身子不让他逃避,低声轻笑起来,啃噬着对方淡红的唇瓣,找准了方才早已经探明的那处位置,在温暖生涩的甬道里徐徐研磨起来,直等到身下人的小腹都开始微微颤抖痉挛,北堂戎渡才用双手略微托起了沈韩烟的臀,终于开始逐渐地提送穿插。 沈韩烟下体胀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体内深处却颤栗哆嗦着,好似意欲融化,全身烊融无力,根本使不上劲道,方才吃痛发白的面容亦渐渐泛出桃晕,眼角不能避免的浮上了一层红晕,双眉绞拧,喉间断断续续地被顶出零星的呜咽,痛苦持续不断,可又慢慢掺进了一丝越来越强烈清晰的感觉,几乎不知道究竟是苦楚还是快活,茫然不觉间,眼角竟已洇出一分湿润之意,不禁费力地抬起一条虚软的手臂,挡住了脸。 北堂戎渡自是十分快活,抱持着沈韩烟柔韧的腰身,在那颤栗收缩的紧暖壁腔内大肆进出,耸弄排叩之势渐趋疾劲,逐渐演变成仿佛浪涛般无止歇的悍然,沈韩烟承受不住,终于出声颤求连连,北堂戎渡已任意在身下人体内驰骋盍送不知多久,此时见他身颤体瘫,雪白的肌肤上已经染出了片片嫣粉色,活生生是海棠春睡的模样,动人之极,容色亦且晕红,目光失神,身子被顶得剧烈摇晃,连发髻都已经散乱,甚至隐约有泣音自湿润的唇中溢出,不禁心中温软,好言抚慰道:“……很疼?” 口中虽这样问,身下动作却毫不停歇,帐中肉/体击打疾撞之声,掺合着泽泽水声,串联响成一片。沈韩烟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一时间仿佛连呼吸都快要窒住,身子竟似全不是自己的,不可自禁地痉挛抽搐着,将体内那肆虐放纵之物绞得极紧,喉头亦不知何时呻唤得又涩又哑,断断续续地吟求道:“……你饶……饶了我……我罢……” 北堂戎渡耳上戴着的黑曜石坠串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荡不止,原本肌肤白得如同透明一般,甚至隐约可以看清里面淡青色的血脉,然而此时,却已染上了薄薄的桃花色,长长的睫毛投下两片浓浓的阴影,发辫上的穗线方才被沈韩烟失手扯开,此时黑发尽散,松烟般缈缈尽垂下来,发丝之中,少年已经有了挺拔迹象的凝白身躯若隐若现,眉眼之间满蕴着情欲之色,唇上凝着暗昧的春泽,是惊心动魄的昳丽。他低下头,堵住沈韩烟喃喃求恳的唇,吮吸着里面柔软湿滑的舌头,既而松开后粗喘着低笑道:“韩烟……我忽然想起……一句诗……” 他说着,抱紧了沈韩烟瘫软无力的腰身,闭上双目,突然开始大力挞伐不止,声音亦是粗重中带了恣意的轻笑:“……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沈韩烟神思飘忽若无之际,听到他这一句,初时还茫茫然,随后突然反应了过来,一时之间全身即刻如火烧一般,猝然下身的秘处不能自控地骤缩痉挛,同时体栗身震,抽噎出声,十指死死抓住了少年的脊背,北堂戎渡只觉身下人裹住自己的暖壁内部骤然紧绞收缩,夹杂着持续的无力痉挛,不禁舒适地低叹一声,猛然间发力骤顶,令腹部如同疾风暴雨一般连连撞击拍打着沈韩烟的臀,直到眼前忽现白光,头脑一片清凉,小腹持续着收缩,同时立即抽身出来,将滚烫的液体源源不断地喷洒在了沈韩烟平坦的小腹上,这才终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哼,不再有所动作,半晌,才睁开了一双润泽氤氲的蓝眸,披散着头发下了床,拿一条白帕擦净了下体,套上外裤,顺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披暗枣红的团花宽袍随意披在身上,拿了条毛巾在洗手的银盆里浸透拧干,这才回到床前,将素色的帐子用帘钩挽起,就要给床上的人擦拭下身。 沈韩烟神色疲惫委顿中带着一分隐隐的海棠色,眉宇间被刻上了依稀的妩媚颜色,白若岫瓷的躯体上流连着几朵犹如红梅花瓣模样的暧昧痕迹,双腿略分,一时无力合拢,雪白的大腿根部沾着斑斑点点的殷红。北堂戎渡拿着拧干的毛巾去给他擦拭,刚碰到那肌肤,沈韩烟就已经睁开了眼,勉强合起双腿,北堂戎渡轻笑一声,道:“刚才,可是把你弄疼了么。”沈韩烟累得厉害,身子下半截痛楚绵绵,连话也不想说,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长睫垂合,神色靡顿倦倦。北堂戎渡低头含着他的耳朵,笑意徐徐,道:“你方才……好得很。”见沈韩烟面有赧然窘迫之色,这才笑着咬了一下他柔软的耳垂,拿毛巾给他擦净了身子,既而上榻躺着,虽是由于念及对方是初经情事,因而没有再索要几回,但也还是搂了沈韩烟在怀,狎昵亲热了许久。 无遮堡。 藏青的锦衣间绣着银色蟒纹,金冠下黑发及腰,男人立在上首的玉阶之上,并不回身,双手负在身后,只是缓缓道:“……他既是回来,可说了是什么时候?” 那声音低厚而冷暗。有人跪于阶下,低首恭敬道:“公子说了,按照路程,应是在七月十一,堡主万寿之期前一日。” 男人轻哦一声,淡淡道:“既是这样,叫人去把碧海阁收拾出来,等他回来,就住在那里罢。” 那人领命,随即便躬身退了下去。 三十一. 相见 薄帐轻挽,暗香浮沉,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情欲过后特有的隐秘暧昧味道。 怀里的身躯光滑如玉,北堂戎渡侧卧着拥住正闭目蜷缩起身体的沈韩烟,从容不迫地抚摩着他温润的背,左手一路向下,一直滑到了那在方才被冲撞得发红的臀上,暧昧地揉弄着,一面占据了青年的唇舌,和风细雨地吮吸纠缠,又渐渐往下,最终叼住了一只被吸咬得通红的乳尖。沈韩烟顺从地微微抱住了少年的背,算是回应,只是在北堂戎渡的手指滑进股缝中时,才身体微一僵直,低声凝眉道:“公子……我真的不成了……” 北堂戎渡的另一只手极尽挑逗地抚摸着沈韩烟的大腿内侧,闻言笑道:“我又并不当真要怎样,怕什么,只是瞧瞧有没有弄伤了你……我这儿有平日里随身带的上等伤药。”说着,探身从床脚边的衣物堆里摸了几下,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立时就弥漫出一股淡淡的香气,北堂戎渡笑道:“我生来没服侍过人,若是弄疼了你,也没办法。”说着,就掰开了那双雪白的腿,沈韩烟忙睁开眼,努力合拢双腿,道:“公子如何能做这等事,我自己来就是了。”他跟在北堂戎渡身边这些年,北堂戎渡对他虽算不上什么情浓爱深,却也未将他当作普通的男娈看待,自然与寻常的主仆不同,因此只是将他按住,浅笑道:“难道还怕我看?”一面沾了药膏,手指已缓缓地推了进去,然后徐徐转动手指,探出里面有几处细碎的微小伤口,便将药均匀涂了,沈韩烟蹙眉忍痛,睫毛不住地微微轻颤,北堂戎渡给他上完了药,见他赤裸着美玉一样的身体躺在凌乱的床上,忽然就想起了方才那低哑辗转的求饶声,一股热气便微微在小腹里升起了些许,北堂戎渡笑了笑,却并没有再次按住沈韩烟去做那事,只是将身上披着的暗枣红团花宽袍略微拢了拢,对沈韩烟道:“你歇着罢。”说完,就下床趿了鞋,顺手摸起方才扔在床上的金银双色发带,将长发随意一系,便出了船舱。 水面平滑如镜,一条精美的二层画舫悠悠泊在水上。 珠帘淡垂,十几个年轻貌美的丫鬟在一边服侍,或是端茶送水,或是捧了水果糕点,来往递入又递出,不闻一丝声响。 一双纤细雪白的素手拈着一副九连环,百无聊赖地解着,少女身穿梨花白笼烟岫云裙衫,青丝绾成双月髻,簪着坠有丝丝细长银链的碧玉钗,一朵小小的莹雪珍珠银蝴蝶缀在鬓边,更衬得一张玉面如同清水芙蓉一般,丽色出尘。 少女解了半天,也解不开手里的九连环,不禁翘了翘嫣红的小嘴,将其往桌上一扔,撞得腕上的几只翡翠镯子叮叮当当地响,恼道:“什么无趣玩意儿,一点意思也没有。”那声音清凌凌地又婉转又脆丽,十分好听动人。 旁边正在给她剥荔枝的一个大丫鬟见状,便笑道:“小姐既是觉得无趣,不如还是回去罢,何必还要与门主置气。”那少女抬头瞟了她一眼,眸子亮晶晶的有如两丸黑珍珠,隐隐有明亮俏皮的光彩流动,哼了一声道:“回去?回去做什么?莫非要让爹把我送了人么?!” 丫鬟笑着劝道:“小姐何必这样大的气性,门主不过是略提了几句,哪里就能做了准的?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少女轻轻哼了一声,大是不屑一顾,只用手拨弄着桌上一把团扇扇柄间的桃花玉坠,冷笑道:“爹只把那苏青鹤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那人究竟有什么好,我却没看出来,让我嫁他,实是不能!” 那美貌丫鬟只是掩口轻笑,说道:“苏公子明明是江湖上有名的青年才俊,家世又极好,多少姑娘都巴望着呢,小姐却怎把人家说得一钱不值了?”少女一双点水秋眸微微一闪,跺脚冷笑道:“好了不起!只是我却不稀罕,难不成他好,别人就要都想着嫁与他么?我偏偏就不是。”丫鬟口角含着笑,转头对周围的一群年轻少女道:“咱们小姐这般心高气傲,只怕唯有几百年前,还有皇帝朝廷的时候,那些王孙龙子才能勉强入咱们小姐的眼呢。” 一群丫鬟们都掩口偷笑起来,少女啐了一声,道:“你们越发大胆了,竟敢拿我取笑,改明儿都要一个个的,揭了皮才好!”这些都是她素日里心爱的丫头,自然知道这话只不过是玩笑罢了,少女并非当真恼了,因此并不怕她,仍然只是抿着嘴偷笑,那大丫鬟含笑劝道:“小姐何必恼,只不过是那苏公子自从上次春郊偶然见了小姐一面之后,便上了心,打听之后,就辗转向门主提了此事罢了,门主也只是因他家世人物都是上乘,堪配小姐,且小姐如今也到了婚配的年纪,这才略提了几句,小姐只要不愿,自然也就作罢了。”少女斜斜瞄向窗外,看着水面上偶尔船只往来,一面冷笑道:“怎么,莫非只要他家世人物好,我牧倾萍就嫁么?莫说是他,即便是从前的那些王孙龙子,我也未必放在心上,若是我喜欢,便是寻常人我也嫁,若是我不喜欢,凭他什么人,也免口休提!” 她正说着,不远处便缓缓经过一条素色舫船,里面正走出来一个人,一身暗红宽袍,黑发松松系在背后,面容看得不是十分清楚,只隐隐仿佛是极为俊秀。少女依稀觉得好似有点熟悉,刚蹙了秀眉细看时,那船已是缓缓过去了。 一路北上,或是顺水乘舟,或是驾马登车,沿途总有无遮堡在当地的势力早早等候,打点一切,等到终于回至无遮堡时,已是七月十一。 软舆上四面垂着轻纱,隔着影影绰绰的纱帘,隐约有人高冠华服,坐在里面,怀中揽着一个修雅的身影,八名劲衣男子抬着软舆,不徐不疾地稳稳沿路而行。 极尽奢华的墨绿对襟织锦长裳微微曳在地上,广袖收腰,宽裾大袖,衣上用金线绣着飞螭,衣襟和腰间的鸾带上皆用宝石点缀,一顶金丝八宝攒珠冠高高挽住乌发,极是华靡奢正,这样正式端严的装束,将那还带有年少气息的容颜,也衬托得仿佛成熟了许多。北堂戎渡隔着轻纱朝外面看去,一路虹桥云柱,玉瓦楼头,飞阶与楼台相连绵延,怪石嶙峋,暖水婉转,或是亭台古朴风雅,或是雕栏奢华,庞巨无边,壮丽瑰伟,无数工匠苦心竭力,耗资巨万,费时无计,才终于有了如今这等规模的无遮堡,眼下一路看去,儿时的记忆便扑面而至,渐渐清晰起来。北堂戎渡把玩着怀里沈韩烟的一只手,在他雪白的颈间印下一吻,淡淡笑了起来,轻声道:“韩烟,你还记得刚刚经过的那处湖么?小时候咱们常在那里用弹弓打湖上的水鸟,用来练习暗器的准头。” 沈韩烟唇边含着一丝浅笑,道:“自然记得……公子当年时常去那里玩弹弓,到了后来,那些水鸟一见公子到了,便立时逃得一干二净。”北堂戎渡低低笑出了声,然而很快那笑容又渐渐敛去了:“我记得,娘偶尔在夏天时候,也会在那里泛舟游湖……”沈韩烟听见他提起北堂迦,便不出声了,北堂戎渡忽然摇头笑道:“过了这许多年,还提这个做什么……韩烟,等会儿我去见父亲,你就先到吟花阁歇着罢,昨夜想来是累着你了。”沈韩烟面上微微有些红,低低应了一声。 又过了将近一柱香的时辰,软舆才终于停了下来,北堂戎渡下了舆,略微整理了一下衣冠之后,便踏上了一重又一重的石阶,一路走向威仪深峨的飞仙殿。 大殿中庞然而安寂,虽是白日,却空阔而冷重,两边无数盘龙雕柱耸立,地面间的水磨冷花石打磨得平滑光洁如镜,可窥人影,远处上首数十层大理石阶之上,摆着几排铜盏灯,点亮无数火光盈盈,最上方的宝座上,有人凛冠黑服,端然高坐其间,除此之外,殿中再无一人。 北堂戎渡一时之间,心中只觉有些滋味芜杂,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跪身于地,深深拜下,道:“……孩儿见过父亲。” 殿内一时无声,半晌,就听一个有些慵懒低魅的的声音道:“……罢了,你还知道回来?” 这声音熟悉中又有一丝陌生,北堂戎渡垂首,没有说话,那人似是笑了笑,既而便说道:“过来,到本座面前……几年不见,你倒是长大了。” 三十二. 父亲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13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北堂戎渡依言站起身来,上前走到大理石阶之上,站在了北堂尊越的面前。 男人依稀与多年前没有很大的区别,只是气势仿佛更加庞重了许多,身穿黑色锦衣,头顶戴着黑玉冠,饱满的额间随意垂着几缕发丝,金色的犀利双目中添了几分峻魅,眉心正中一颗红鸩石泛着幽昧的血光,正双眸微眯地打量着他。北堂戎渡被这样看着,感觉就好象是自己在荒郊被什么野兽盯住了一般,心中油然生出了一丝警觉,说时迟那时快,脚下一动,已本能地向后退去,同时右手一捞一晃,一柄玉骨折扇就已在掌中‘啪’地一声挥开,挡住了男人骤然探出的手,北堂尊越微微挑了一下眉,似乎是略有些意外,同时又仿佛是还带着几分满意,嘴角轻抿,道:“……还不错,很有长进。”话音未落,北堂戎渡顿觉一股凌厉厚重至极的劲气扑面而来,男人的右掌一翻一拍,几乎将山河都能够击得碎了,北堂戎渡心知对方内力浑厚无匹,自己硬接不下,因此手上登时使出小巧功夫,以规避为主,一面招架,一面施展轻功,如同飞蝶穿花一般,流畅而轻盈地在大殿内游走翩跹,宽大的墨绿色广袖飘然挽风,虽是全力与人动手,却也仍然不失优美。 但他毕竟还不可能是北堂尊越的对手,没有用上多久,男人两条结实的手臂便从正面牢牢地将少年连胳膊带腰地锁住了,就如同兜网捕到了一只墨绿色的蝴蝶,北堂戎渡本能地挣扎了两下之后,知道自己是抗拒不了这个人的,因此便干脆很识时务地安静了下来。 北堂尊越轻而易举地微微抬起双臂,少年的脚便离开了地面,北堂尊越箍着少年的腰将他抱起,似乎是掂了掂重量,随即就低笑道:“果然重了许多……确实是长大了不少。”北堂戎渡连胳膊带腰地被他箍着抬起来,自然不会好受到哪里,抿了抿形状和男人一模一样的薄唇,道:“放我下来……” 少年的声音清利又明脆,再也不是小时候又软又糯的童音,那五官容颜之间,也已脱去了稚嫩和童真,蜕变成了一个俊逸绝伦的少年。北堂尊越心中似是隐隐有所失落,又有所新奇,却没有将少年放下来,而是直接带到高处的宝座上,自己往上面一坐,同时将北堂戎渡的身子一翻一摁,将他脸朝下地横着按在了腿上,照着少年的屁股就是一巴掌,低声骂了一句:“混小子,若是本座不叫你回来,你还想在外面待几年?嗯?”北堂戎渡屁股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虽然男人的力道拿捏得十分精准,不会打伤了他,却毕竟还是疼的,不禁挣扎起来,大声道:“我都这么大了,你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打我了!”他挣扎了几下,却如同蚍蜉撼大树一般,双臂被反扭在身后,无论如何也挣不脱,因此只好安分下来,放软了声音嘟囔道:“我不是给你写信了么……” 北堂尊越冷笑,一手抓着少年的双腕,一手在对方的屁股上又揍了一巴掌,喝道:“你那也叫信?‘儿在外万事安好,勿念’,这也配叫做信?你是给本座写家书,不是底下那群人呈上来的奏报,年年那几封信上写的东西都大同小异,你还有脸说!” 北堂戎渡自觉有些理亏,因此便老老实实地趴在男人的腿上,道:“那你打就是了……但起码我还写了信,你却是一封都没写呢。”北堂尊越冷冷一哼,随即又是一巴掌:“……还敢顶嘴。”北堂戎渡被打得不再出声了,半晌,才忽然道:“好啦,是我错了……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你不会真的生我的气罢。” 两人多年未见所产生的一丝隔膜与陌生,经过方才的一番举动,就这么很轻易也很奇怪地烟消云散了……北堂尊越松开了抓住少年双腕的左手,低骂了一句:“向来让本座不快的人,如今全都死得透了,你若当真惹恼了本座,眼下还能在这里待着?”北堂戎渡嗤地一声笑了,从男人的腿上爬起来,用手摸了摸有些火辣辣的身后,既而皱眉抱怨道:“你还真打啊。” 北堂尊越起身拍了拍少年的头顶,道:“怎么,又没伤筋动骨,莫非还要本座抱着你走不成?”北堂戎渡一副敬谢不敏的模样,用手扶了扶头顶被弄得有些松了的金丝八宝攒珠冠,道:“我要去洗个澡……这身衣裳本来就热,刚才又和你动手,我都出汗了。”北堂尊越扫了一眼他身上层层叠叠的罩衣,长裳,内衬幅裾,突然挑眉笑了起来:“谁也没逼你穿这些,明明是夏天,倒裹得活像个粽子。”北堂戎渡哼了一声,明显十分不满:“这不是显得正式么?我才回来,总得穿得正式隆重一些,才好见你。”北堂尊越随手拍了拍他的脑袋,眼底难得现出几分温情的颜色,道:“随本座来。” 旷大的浴室中点着香料,烛火遍燃,水面上亦漂满了花瓣。 北堂尊越率先进了池中,北堂戎渡却因为身上的装束太过繁复,解了半天终于脱光了衣物,散开头发,这才走到了水池边,顺着凿有花纹的大理石台阶进到水中,北堂尊越淡淡扫了他一眼,突然间带着几分邪气地笑起来,道:“哦,你果真是长大了,本座记得你小时候,下面那小东西不过是和螺蛳差不多大,如今看起来,倒也像模像样了。” 北堂戎渡进到水里,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这才歪过头看向北堂尊越,轻声笑道:“那是自然。我毕竟再有几个月,就十四了,难道还会是小孩子不成?”北堂尊越挑眉而笑,笑容里有着几分揶揄的意味:“说得也是,你已经不是孩子了……连颠鸾倒凤的滋味都尝过了,自然可以算得上是个男人了。”北堂戎渡一听,不由得眉梢微微一抬:“你怎么知道?”北堂尊越嗤笑道:“我的儿,你有什么是本座不知道的?你在外这些年,做了什么事,见过什么人,交了什么朋友,本座哪一件不清楚?”北堂尊越说着,随意便将目光瞄向了少年丹田下方的位置,同时戏谑道:“就连你十三岁生辰前一晚,头一次泄了阳的事,本座也都知道。” 北堂戎渡听了,倒也并不意外,他多年前离家,在外为北堂尊越打理事务,一应衣食住行的需要,自然是有无遮堡分布各处的势力为他精心提供,北堂尊越想要知道他的情况,实在是很容易的事情,但北堂戎渡却还是从这一番话里听出了隐藏着的含义:这些年来他的一切,这个男人都在关注着,这个是他父亲的男人,对他不是不关心的…… 北堂戎渡觉得心底似乎有一丝淡淡的暖意流动,因此他毫不在意地听着男人充满了打趣意味的话,懒懒笑道:“我在外面交的都是些狐朋狗友,父亲倒好象是放心得很,就不怕我被带坏了?”北堂尊越展一展斜飞的眉峰,低笑道:“本座管这些做什么,只怕应该操心的,是他们的爹才是。”北堂戎渡闻言,不禁哈哈大笑,道:“说得也是……”北堂尊越伸手点了点少年已有了结实轮廓的胸口,笑骂道:“莫非是什么好话不成,你倒还沾沾自喜起来了?”说着,顺势又拍了拍北堂戎渡湿漉漉的脸颊,低声笑问道:“怎么样,本座当年送给你的那个孩子,如今你也试过了,可还好?” 北堂戎渡唇角兀自含着笑纹,淡然的一张面孔上水珠点点,湿淋淋的发丝粘在身上,泛着幽幽的青光,其中有几缕垂散在萧舒的眉宇边,顿作凄迷,含笑垂了垂眼,又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嗯了一声,道:“……好得很。”北堂尊越用手替他拨开粘在眉眼周围的发丝,这才恍然发现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几乎就已经快要长到了他的肩膀位置:“先前有几个还不错的孩子,本座已给你留到现在,眼下让他们进来服侍你我父子,你看看,可还合意?”说着,就朝外面吩咐了一句。 片刻之后,两个披着轻纱的身影便款款自外面走进浴室,赤着白玉般的双足,步履轻盈,青丝披垂,容颜姣好得如同初绽的白莲,是一名少年并一名少女,都不会超过十五岁。两人无声地走到池边,跪倒在地,轻纱下的柔软身躯若隐若现,北堂尊越按了按儿子已经显出宽健雏形的肩头,轻笑道:“我儿,今日便由你先选一个罢。” 三十三. 戏水 北堂戎渡眼看着那两名少男少女跪在地上,容颜清媚,体态动人,便不觉笑道:“父亲选就是了,我倒是哪一个都无所谓。”北堂尊越见他意态闲闲,显然是于此事之上并不十分热衷,亦绝非冷淡,倒是有颇为顺其自然的意思,于是便随意指了其中的那名少女过来,同时语气中带有几分满意地道:“能不为色所迷,这样很好……你要记着,美色肉欲等一概奢靡享受,不过是个调剂罢了,成大事者,心性必不可为外物所动。”说着,已搂了那名进到水中的少女在怀,一手握住了女孩纤秀的胸脯。 北堂戎渡却是出了池子,趴在大理石砌成的池沿上,对那身披轻纱的少年道:“会不会按摩?给我捏一阵。”少年顺从地走过来,纤细柔软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北堂戎渡的背上,小心地揉按起来,北堂戎渡舒服地半合了眼,轻声叹息道:“手法还挺不错……” 偌大的浴室中很快就响起了女子断断续续的呻吟和低喘,北堂戎渡听了,便略微睁了睁眼,正看见池中北堂尊越长发湿淋淋地披散纠缠着,粘在精赤强壮的上半身之间,那身材纤柔的少女则是双腿大开着被架于男人的双臂之上,后背被紧紧抵住池壁,北堂尊越箍着少女的腰身,肆意抽顶,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楔入,偶尔又改为研旋缓进,里外翻搅,分明是极尽畅快狎色之感,可配上他那崎峻冷魅到几乎不真实的相貌与伟岸的身躯,却实是如同一幅画作。经过这些年,岁月如同刀锋,令那张成熟的面孔更加深刻了轮廓,平添几分魅力,即使是在这样情色翻涌的氛围中,北堂戎渡也承认,这个公认的天下第一美男子,他的父亲,哪怕是在做着这种最原始而古老的事情之际,也仍然是极为从容而冷静的。 北堂尊越的技巧和手段实在太好,那少女虽是刚刚破身,却也很快便渐渐眼炀面赤,香汗淋漓,身上一片雪肤已是通红,随着男人的冲撞,不禁呻吟连声,娇喘阵阵,倒也分不清到底是痛苦还是快活了,北堂戎渡则是扫了两眼父亲的活春宫,耳边又听着那少女断断续续的急促哽吟,身上更是还有一双柔软的手在细细揉捏,他毕竟是春情正蓬勃的少年,被这么一撩拨,就逐渐有些反应,再加上眼下根本没有必要克制,因此便反手向身后一捞,握住了那正在为他按摩的少年的手臂,只觉肌肤光滑细腻,摸在手里舒服无比,因此一面坐起身来,只轻轻一扯,就将对方扯得一个趔趄,那少年低呼一声,身体不稳,直接将北堂戎渡撞了个暖玉温香满怀,北堂戎渡顺势向后一倾,两人便‘扑通’一下,双双掉进了池水当中。 其后之事便也顺理成章,北堂戎渡怀里抱着少年,尽情享受了一回软玉在怀,驰骋纵横的畅快,半晌,才握着少年柔软的腰身,将一股滚烫的热液尽数溅射在那收缩不止的体内。 怀里的少年神情委顿,瘫软在北堂戎渡的胸前,肌肤泛红,眼角含春,双腿环在北堂戎渡的腰间,两人仍旧维持着方才欢好时的姿势,北堂戎渡则是一只手圈着少年的腰不让他掉下去,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摩着少年的背和臀,用牙齿叼住对方的唇舌,慢条斯理地品尝和吮吸。 不远处,北堂尊越已经松开了怀里瘫软如泥的少女,随后拍了拍掌,就有几名侍女自外面趋步进到浴室当中,其中两个将那少女用一袭长袍裹了,搀出了浴室,另外几人则开始为北堂尊越擦背洗发,服侍着男人洗澡。 湿漉漉的黑发被一双双柔软白皙的纤手揉洗梳理着,北堂尊越微微眯着眼,看向不远处的两个人,就见一对少年正紧贴在一起,水面上漂浮着大量的花瓣,两人的身上和发间也粘着许多嫣粉之色,黑直的长发蜿蜒流铺在身上,肤泛珠光,唇似含朱,正狎昵地唇舌交缠。 彼此都是绝色的少年,只是其中一个倒还能评赞一番,另一个却是竟找不到什么恰当的语句来描绘,云横淡墨,萧华绝俪,虽是环着对方戏逗浅吻,姿态却偏偏是闲雅而从容的,脸孔和身体的轮廓,也已经有了拔卓英挺的前兆。北堂尊越淡淡看着,心中有一种很不坏的奇妙感觉这是他的孩子,身上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块血肉,都是他的精血所化,从一个一只手就能托住的肉团,辗转长成了眼下的这样一个翩翩少年……这实在是一件非常玄妙,也是非常有趣的事情,比起曾经的父母和兄弟,这个孩子明显更能让他体会到那种肌骨融通,血肉相连的微妙感觉…… 北堂戎渡松开了口中那少年还很生涩的舌头,半阖了眼睛,将后背倚在池壁上,对几名正从外面进来,准备伺候他洗澡的侍女懒懒道:“送他下去罢……再去我带回来的行李那儿,拿几件凉快些的衣物过来。” 一时间云雨尽散,父子两人泡在池水里,各自都由几名美貌侍女服侍着沐浴。北堂尊越忽然间嗤笑了一声,道:“我的儿,你年纪不大,手段倒颇算是老练。”北堂戎渡亦笑,打趣道:“孩儿比起父亲,自然却是还要差上不少。”说罢,右边的眉毛微微上挑,说道:“我如今也不小了,你却还只是‘我儿我儿’地叫,听得好象我仿佛还穿着开裆裤,满地爬似的。”北堂尊越听了,略扬了扬唇,哂笑起来,道:“怎么,那你要本座怎么叫你?……‘渡儿’?还是‘戎儿’?” 北堂戎渡听了那‘戎儿’两字,登时就摇头道:“‘戎儿’……‘蓉儿’……你可别这么叫我,免得别人不知道你养的究竟是儿子还是个姑娘。除了这个,你叫什么都行。” 北堂尊越不置可否,又过了一时,两人沐浴完毕,北堂戎渡上了岸,伸平了双臂让侍女给他擦净身上和发上的水,然后替他穿上一件白绫无袖的束腰薄衣,套好黑缎长裤,比起刚回来时的繁复厚重衣物,不知简约凉快了多少。北堂戎渡坐在一只高脚凳上,任凭侍女们给他束起长发,在额间与颈上陆续佩了一整套的红珊瑚挂饰,自己则一面整理着小臂间围着的黑色护腕,一面随口说道:“我这次回来,就还是住在吟花阁罢……想必那里,还一直有人打扫收拾罢?我直接住进去就是了。” 北堂尊越正在由人伺候着穿衣,闻言,便声音淡淡道:“本座早已命人将碧海阁收拾出来,你如今回来,就住在那里。”北堂戎渡听了,也没有再说什么,那里毕竟是北堂迦自尽之处,若是故地重游,再次住在吟花阁,他虽不是触景伤情之人,却也总不免有些沉郁,因此也就默认了移居之事,却听北堂尊越又道:“饿了没?等会儿陪本座一起用饭。” 北堂戎渡摸了一下肚子,道:“怎么没饿,今天光顾着赶路回来,我都没怎么吃饭。”北堂尊越此时已更衣完毕,拍了拍少年的头,凤目微挑,轻笑道:“既然如此,那还不快随本座走?” 两人回到北堂尊越所住的遮云居,北堂戎渡吃过饭,便直接往那张阔大的大床上一躺,那床榻极为宽大奢丽,足足可以并排睡上五六个人,上面摊着纯色暗红软罗,绣枕成双,锦被齐设,床头还放着一只拳头大的褫花兽头熏炉,袅袅冒着轻烟,将床内熏得暗香扑鼻。北堂戎渡方才泡了许久的澡,又颠狂放纵了一番,再加上刚刚暖食下肚,就将一路的劳乏都驱得尽了,此时躺在床上,便懒洋洋地闭目躺着,不想动弹,由于上身只套着一件白绫圆领无袖的束腰薄衣,因此露出了双臂和脖颈,肌肤细嫩光润,被长时间的热水浸泡催出了桃花色,双颊亦红润得如同喷云吐霞,加之一头黑发光可鉴人,四肢修长秀拔,整个人躺在铺着暗红软罗的大床上,越发好似映雪生晕,即便是海棠春睡之景,也及不得万一。 北堂戎渡正闭目懒懒间,身旁已多了个人,低笑着筢了筢他半干的头发,道:“吃了就睡,你莫非是猪不成。”北堂戎渡睁开眼,见北堂尊越正斜侧着身倚在床头,坐在他旁边,不觉便含笑道:“我若当真是猪,你既生了我,岂非也是那东西了?”北堂尊越一个爆栗凿在了少年的脑袋上,笑骂道:“拐着弯儿骂本座,你好大的胆子。” 三十四.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北堂戎渡顺势往床内一滚,四肢平摊地舒舒服服躺着,半闭着眼,道:“明日是你生辰……啧,竟是七夕?” 北堂尊越从前并未做过寿,因此北堂戎渡虽是他亲子,却也只知道他的年纪,不清楚他的确切生辰年月,若非这次北堂尊越召他回来,北堂戎渡还不知道男人三十岁的生辰到底是在哪一日。 少年一下坐起身,一双蓝眸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男人,眼里亮晶晶地满是笑意,道:“我才想起来,明天竟是七夕节……呐,牛郎和织女鹊桥相会之期,你竟是这个日子生的么?” 北堂戎渡只觉得有些好笑,七夕这个日子怕是所有节日当中寓意最缠绵多情的一个了,然而北堂尊越这样无情冷性的人,却偏偏生在这个日子里,实在是不相衬极了。 北堂尊越自然能够听出少年话里的揄揶之意,但他何曾放在心上,反而似笑非笑地挑眉道:“怎么,你这个模样,是在嘲讽本座么?”北堂戎渡嘻嘻一笑,用手支着头,懒洋洋地笑道:“孩儿怎敢嘲讽父亲大人?只不过原本以为生在这个日子里的人,大约应该都是坚贞专情的,可父亲却毕竟也太风流多情了些。”北堂尊越抬起右手,骨节修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少年的下巴上滑过,低低笑道:“傻小子,本座若是当真风流多情,你如今,早已不知有多少兄弟姐妹了……至于说到风流,你如今虽还年少,但在欢场中的做派,却也不是那等装模作样的所谓正人君子,这一点,倒是颇像本座。” 北堂戎渡淡淡拨开了男人的手,意态闲闲道:“既是男子,这等逢场作戏之事原本就算不了什么,只是父亲大人如今青春正好,却不会给孩儿娶回一个后母罢?” 北堂尊越听他这样说,张狂飞入鬓中的眉不觉一斜,金色的凤目中略掩去了几分惯常的犀利,轻笑道:“这天下间想嫁本座之人,确是不少……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北堂戎渡弹了弹光润如贝的指甲,面上的笑容不知何时褪去了,只淡声道:“我只知道我这一辈子,只有一个娘,父亲如果日后当真娶了什么人,要我叫她母亲,只怕我却是定要杀了她的。”北堂尊越刀锋般的薄唇轻抿,嗤笑道:“我的儿,你放心,没人逼你认什么娘……即便是本座宠过的人,你若看上了,也只管要过去便是了。” 少年闻言,就突然有些忍俊不禁地扯了扯唇,道:“那我岂不是给你戴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盘起腿,端正坐了起来,换个话题,问道:“明天来的人,怕是不少罢?我见过那寿帖,你竟是叫人用黄金打成薄片,在上面刻着字和花纹……如此,也太奢侈了些,莫非这就叫财大气粗?” 北堂尊越哈哈大笑,伸手就要去揉少年的脑袋:“我的儿,无遮堡若是财力不济,如何把你养得这么大?你自幼就是噎金咽玉,美婢姣童环身,寻常人,有多少养得起你?” 北堂戎渡右足一抬,便用脚背挡住了男人欲要揉他脑袋的左手手腕,偏头道:“父亲,你动不动便碰我脑袋的这个习惯,就不能改改么……莫非只有我赶明儿剃光了头,你才不动手了?” 黑缎长裤下一只赤足晶莹如雪,脚踝修琬,不盈一握,五个脚趾圆润如珠,连趾甲亦是如同薄薄的玉片一般,足背恰恰抵住了男人的手腕位置。北堂尊越左手一翻,就牢牢攥住了少年的脚踝,入手处,只觉肌肤温腻,好似握住了一块绝品的玉石,不由得低笑道:“在本座面前,也敢口利舌快?”说着,用拇指往雪白的脚心上一按,北堂戎渡即刻就觉得一股内劲自脚底冲涌而入,顿时又痒又麻,如同万蚁爬搔,不禁马上叫道:“我服了!父亲饶我一回罢!” 他既然开口讨饶,北堂尊越就也松开了他,晶黄的双目中明显有一丝意犹未尽的扫兴之色,笑骂道:“没志气的东西,才尝上丁点儿苦头,就服软求饶了?”北堂戎渡缩回脚,紧了紧脚趾,闷声笑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明知不敌,死挺着才是傻子,况且向亲爹讨饶,我也不丢人。”北堂尊越见他神色间依稀还有幼时伶俐的模样,那等狡黠之态,让人似乎是不忍心动他一指头的……在对待自己这个独子的时候,北堂尊越仿佛总有一点难得的莫名耐心,他叫了几个侍女进来,摇扇抚琴,端茶喂果,伺候北堂戎渡睡上一会儿,自己则出了房间。 等到北堂尊越重新回到遮云居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室内点着两三盏小灯,烛光舒展,暖意融融,少年侧着身卧在床上,似乎是睡得很熟。遮云居一向从不会让其他人于夜间在此处留宿,即便有侍寝之人受召至此,也会在北堂尊越宠幸过后便被送离,因此北堂尊越自幼至今,却是从来不曾与人共寝至天亮……北堂尊越走到床前,似乎想要将少年叫醒,但又随即顿了顿,伸出去的手便慢慢放了下来,到底还是没有弄醒熟睡的儿子,而是将外衣一脱,就躺到了床上。 少年是靠外睡着的,因此并没有留下多少地方,北堂尊越把他朝床内拨了拨,低声轻骂了一句:“鸠占鹊巢……往里面点儿。”少年睡得正熟,浑噩酣沉中,只觉似乎是有人在推自己,因此便习惯性地伸手一捞,抱住那人,同时迷迷糊糊地道:“……韩烟……别动……” 北堂尊越被他搂住腰,又听见他嘴里叫着那个男宠的名字,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揽住,很不习惯,刚想把对方从身上扯下来,却见少年正偎依在他身边,眼睫轻垂,神情安稳,睡得十分香甜,便皱了皱眉,究竟还是没有动手,只是低声喝骂道:“把本座和旁人相提并论,嗯?”口里虽是这么说,手上却还是扯过一条杏子红绫纱被,随随便便往两人身上一盖,随即凤目轻合,就此逐渐安稳坠入梦中。 北堂戎渡依稀做了一个长长的美梦,直到耳边有人轻唤,这才终于朦胧张开了眼,就见床前已是围满了一群美貌侍女,一时间脂香萦绕,钗佩叮咚,众女服侍着他换上华服,梳头挽发,又摆上早点,将北堂戎渡伺候打理得妥妥当当,这才送他出了遮云居。 观台巍峨,矗拔高峻,北堂戎渡站在极高的位置,往下俯看着远处,只见人如潮涌,车马如流,自四面八方汇聚,朝着无遮堡徐徐而来。自这个位置看去,能够将整个无遮堡尽收眼底,就见无数建筑绵连延展,如同一个庞然大物,巍峨雄踞于天地间,规模之大,宏伟无伦,即便是如今早已湮灭在尘埃之中的皇宫王城,应该也不过如此了。 北堂戎渡轻轻嗟叹一声,道:“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大丈夫生于世间,当如是也……韩烟,你看脚下这场景,只有遥遥站在这万人之上,才知一令则诺者如雷,随众如流,究竟是什么感觉。” 沈韩烟一身精饰正装,宽袖博裾,俨然一名绝色佳公子,此时正站在北堂戎渡身旁,闻言,便微微含笑道:“公子说得是。”北堂戎渡淡笑,袖中露出一只修长如玉笋,毫无瑕疵的手,指甲留得略长,如水晶般温润动人,正执着一把玉骨折扇,扇柄上雕刻着神鸟飞天的精细图案,戴着貔花戒指的无名指,淡淡拨着扇坠:“你看,这些前来祝寿的人,其中不知道有多少在心中转着见不得人的阴暗念头,盼着咱们这无遮堡灰飞烟灭,万劫不复,也有存着巴结攀附的想法,恨不得献上妻女,以求权势,更有不少谨慎观望,自善其身的……可是不管他们一个个都有什么心思,脸上却都带着笑,来这里祝寿……这是为什么呢,韩烟,你说。” 沈韩烟双唇的弧线十分温润柔和,一挂玉抹额围在头上,中间一颗翠色欲滴的玉坠正垂在眉心之间,直映得肤光如雪:“……回公子的话,因为堡主威名遐迩,因为无遮堡势力雄踞江湖,所以他们,不能不来。” 北堂戎渡用扇子轻轻敲打着掌心,颔首笑道:“你说得很是……韩烟,时辰不早,我们下去罢。”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14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三十五. 求凰 两人徐徐下了巍峨高峻的观台,北堂戎渡拿扇子敲了敲手,道:“时辰也差不多了,韩烟,我们过去罢。”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悠悠钟鸣,北堂戎渡听了,就携了沈韩烟,两人快步便朝着钟声方向去了。 长长的青石大道两旁整齐跪着一望无际的人群,皆是无遮堡中人,一张华美富丽的金舆由二十四人抬着,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当中,男人高坐其上,身着华服,头戴双龙金冠,犀利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等到金舆终于在高高的千石阶下方停住时,这才缓步自舆上走了下来。 北堂戎渡跪在人群最前方,正垂首静候之际,视线当中却忽然出现了一双飞龙翻海的黑色靴子,北堂戎渡抬起头,就见男人正对着他略略伸出右手,淡淡道:“我儿,随本座上去。”北堂戎渡也不迟疑,直接搭了一下对方的手,就站起身来,父子两人一同登上了高高的石阶。 下方无数无遮堡众人垂首跪地,齐齐高声颂祝,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声如雷震,好似滚滚洪流一般,北堂尊越俯视其下,菲薄的唇边挂着一丝并无温度的锐利笑意,对身旁的少年道:“渡儿,你此时看着这场景,心里会想到些什么?”北堂戎渡两手拢进袖中,双臂端放在胸前,低低含笑道:“孩儿在想,这权势……真是个好东西。”北堂尊越金色的凤目微微眯起,嗤笑起来,冷峻的眉峰似是略微扬了一下,道:“我的儿,你做得还不错,这几年在外面,也凭本事闯出了名头,一身行事手段,所作所为,本座全都看在眼里,这一份家业,你已有资格继承……如此,日后这无遮堡,便是你的。” 他此话一出,这才是终于完全肯定了北堂戎渡在无遮堡的身份和地位,将其立为了真正的继承者,北堂戎渡闻言,单膝及地,沉声道:“儿子谨接父亲大人训命。” 无遮堡众人山呼颂祝声中,北堂尊越萧砺的面容看起来冷佞而薄情,他随手按了按少年的肩头,不经意地道:“前来贺寿之人,眼下皆已安置下去……方才其中有平剑山庄的人递了帖子,要见你。”北堂戎渡一面站起身,一面道:“殷知白?不是说这次是由他兄弟来堡中么,怎么忽然换了他……”指尖一抚手指上的戒指,笑道:“如此,我便去见一见朋友,等会儿再陪父亲说话罢。” 秀树临风,茶香袅袅,两名锦衣华服的身影面对面地对坐在一张石桌前,言笑款款。 北堂戎渡一面往杯里添茶,一面道:“你不是说这次你爹让你二弟带人来贺寿么,怎么换了你来?” 殷知白摇着扇子,淡淡笑道:“你那天一走,我回庄后才知道我二弟刚刚练功出了岔子,须得卧床调养一阵,因此我爹就叫了我带人来……早知如此,那日我还不如就和你一道走便是了。”北堂戎渡微微一笑,呷了口茶,道:“那怎么行,你倒是和我一起回了无遮堡,可平剑山庄的寿礼怎么办?来祝寿却不带贺仪,莫非想要到这里白白吃酒席不成?今日有头脸的江湖门派,武林世家,都派了人前来祝寿,若都扛着一张嘴来吃白食,岂不是把我们当了冤大头?” 殷知白抬眉看了一眼少年,手上抚弄着光滑的茶杯,哂笑道:“斤斤计较……你莫非还怕被吃穷了不成!”北堂戎渡拿着杯子把玩,淡笑道:“聒噪。” 宽大的袖中露出一只欺霜赛玉的手,安然执着瓷杯,但见那整只右手纤修莹润,细嫩之极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便如透明一般,手上没有一处老皮或者茧子,莹嫩得几乎发粉,如同新剥鸡蛋一般,连指甲也冰莹剔透,几若水晶,但殷知白非常清楚,这只手看着虽是美到极处,可上面的力量却大得出奇,就连那看起来脆弱得仿佛需要精心呵护的漂亮指甲,也是一件利器,他自己就曾亲眼见过,北堂戎渡是如何用手生生抓碎了人的脖子…… 北堂戎渡见青年的目光在自己的手上停了片刻,因此便道:“怎么?”殷知白摇着折扇一笑,意态风流谦谦:“我在想,你既是将手上功夫练得强横,如何竟连个茧子也没有?哪怕认真看起来,也根本认不出是武人的手。” 北堂戎渡微微笑道:“何止如此……你看我这副皮囊,可还好?”殷知白端详了他一下,颔首而笑:“岂止‘还好’,我平生所见之人,无有可与你比肩者,北堂堡主更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美男子,莫非你们北堂家的人,都是得天独厚不成?”北堂戎渡用指关节轻叩着杯壁,神情嗤然:“我生来相貌确实是好,但也没有如今这样好……北堂家有秘药,以此药浴按期浸泡全身,须得连续十年,不能久也不能短,周身的骨骼、血管、筋络、皮肉,便会打熬得更加凝练,即便受了伤,也比旁人愈合得快,再加上自幼修习北堂氏秘传功法‘千录诀’,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就逐渐如同脱胎换骨一般,即便是模样原本普通的,也会平增几分颜色……如此,我这皮相,倒是有两三成乃后天所造。” “哦?”殷知白剑眉一挑,明显极有兴趣地道:“素闻北堂氏秘传功法‘千录诀’乃是一门奇功,无遮堡历代堡主,便是由此才致使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却不知竟还有这等用处?还有那药浴,从前倒是向来不曾听说过。” 北堂戎渡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这功法只有北堂家血脉才能习练,决不会传与旁人,哪怕有人练了,没有药浴辅助,也万难练到三层以上的程度……至于说到药浴,那配方一般人即便知道了,也配不起,想要一连用上十年,培养一个人,所需耗费的资财,足以让一个小门派身家散尽。” 殷知白摇头叹笑道:“这等苛刻……想来无遮堡每代养出一任堡主,所花的心血银钱,即便是打个金山,怕也够了。”他正说着,远处有人经过,容色清寰,乌发流袖,风姿雅然,难描难画,却是沈韩烟,他乍然瞧见了在远处水畔坐着的两人,便走了过来,殷知白不觉略略眯起了眼,微笑道:“韩烟,倒是有日子不见了。”沈韩烟微微颔首,淡然一礼道:“……殷公子。”随即便静静站在了北堂戎渡的身侧。 北堂戎渡放下茶杯,道:“韩烟,正好你过了来,便带他回下榻的东面客居罢,正式的宴饮,还要等到晚间……我先去父亲那里。”北堂戎渡虽是知道殷知白一向对沈韩烟有些意思,但以对方的脾性,再加上两人交情,亦并不担心他会做些出格之事,因此说着,又对殷知白道:“你或是想用什么,要什么,或是四处走走,只需找人吩咐就是了。”殷知白扇子一合,低笑道:“放心,我必不会跟你客气。” 转眼间北堂戎渡便已离开,沈韩烟道:“殷公子可要回下榻之处?我自会带路。”殷知白见他语气有礼之间,又隐隐透着一丝疏离,不禁聚了聚眉头,道:“韩烟,咱们也算熟人,何必还这样说话行动间都带着客气,倒显得有些生分了。”沈韩烟端容道:“殷公子与我家公子既是好友,韩烟低位之人,自应恭敬些才是,如若不然,便是失礼了。” 殷知白忽然间唇边带着点儿苦笑,凝视着青年轩秀清俊的面容,道:“我知道,当年初次见面之际,我向北堂提出要以珍玉宝器等物来换你,令你心中不喜……韩烟,你明知我这些年来对你已逐渐并无当初那等猎美贪色之意,你又何必待我还这样不冷不热的。” 沈韩烟微微垂了一下眼,摇头道:“殷公子严重了。其实殷公子心意,韩烟一向并非全然不知……只是我既身为我家公子近旁之人,虽得殷公子青眼,却也只能腆蒙错爱了。”殷知白注视着对方淡然温礼的神情,半晌,遂低声叹道:“韩烟,你若愿意,我便向北堂求了你来,若是你自己肯,或许他会答应……只要你应了我,我殷知白在此起个誓,日后自会一心待你。” 三十六. 记得当时年纪小 沈韩烟沉默了片刻,既而摇了摇头,道:“殷公子可知韩烟是什么人?”他未等殷知白开口,便自己接话道:“韩烟多年以前,只不过是一个不久之后,就会开始被人随意辱玩摆弄,等到年老色衰,大概就要凄凉度日的小倌罢了……” 他此时一头青丝整齐地绾入玉冠当中,眉目风秀,唇如含丹,身着淡雅华裳,腰间斜插一支玉笛,容色清华,飘逸出尘,明显是一个翩翩佳公子,哪里有半分以色侍人,柔媚讨好的娈宠模样?青年微微笑了笑,继续道:“后来在开始接客之前,我被人买了去,献给堡主,堡主却将我赐与了公子……韩烟可以说是与公子一同长大的,这一身武艺,见识才情,俱是公子给的,如今韩烟能是这个模样,而非烟花地中任人玩弄的男子,全是拜公子所赐……当年我们离堡之后,公子派人去了我家中,将一向欺凌我的后母与兄弟,统统绑起卖去了那等烟花地界……殷公子,韩烟虽然并不是什么信义君子,但知恩图报,却还是知道的。” 沈韩烟隽俊的眉目间神情雅致,宛如清扬,注视着面前的殷知白:“或许这些事对我家公子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对韩烟而言,却是改变了一生……如此,殷公子之言,即便是出自真心,韩烟亦不可应。” 殷知白看着他出尘的淡然容颜,苦笑道:“我知道……初次见面之际,我只是喜你容貌绝丽,知你是北堂身边人时,便欲向他讨得了你,后来熟识了,才渐渐晓得你不是那等取悦媚宠之人……只是韩烟,我方才说‘一心待你’的话,却未必就是假的。” 沈韩烟忽然一笑,顿时就如同春山染翠,清风如缕:“殷公子,韩烟亦是男儿,莫非殷公子以为,韩烟就如女子一般,需人轻怜蜜爱么?身为男儿,韩烟也知欣赏美人,策马观花,并不愿被同是男子之人置于身下,亦不需人怜爱宠幸,只是我家公子待我不比旁人,因此心甘情愿以男子之身,腆颜服侍枕席,但其他人若想如何,沈韩烟大好男儿,断不能从。” 他这一番朗朗之语,殷知白听了,却是一阵沉默无言。两人立于水畔,一时间只见清风徐徐,水波粼荡不兴。 北堂戎渡进到大堂当中时,阶下正有人拿着烫金的礼单,高声一一报着前来贺寿之人所携来的礼物,上首的半透明碧青帏幕后,依稀能够看见北堂尊越正斜倚在一张长榻上。 北堂戎渡登上玉阶,掀起帏幕走了进去,道:“各门派世家派来的人,都已调了人手在暗中监视住了,想来应该不会有人生出什么事来。”北堂尊越手里正拿了一只白玉酒杯,长榻中间放着一张小漆桌,桌上还有一壶酒并一只青玉杯子,见了北堂戎渡进来,便道:“来得倒早。”北堂戎渡斜身坐到父亲旁边,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杯子,笑道:“自然要早点过来,毕竟朋友和爹比起来,还是亲爹的分量更重些。”说着,一面微微擎起酒杯,一面笑说道:“孩儿以酒敬祝父亲,寿比南山。”说罢,将杯里的酒一口饮尽。 北堂尊越不置一言,随手拿起金酒壶,给他重新满上,道:“……昨夜睡得如何?”北堂戎渡‘唔’了一声,浅浅而笑:“一夜好梦。”男人淡睨着他,道:“一夜好梦?本座却未曾睡得安稳。”北堂戎渡一挑眉,微微讶道:“怎么会?” 北堂尊越犀冷的金色凤目中似笑非笑,没有直接回答少年的问题,只是道:“老实告诉本座,你昨晚,都做了些什么梦?”北堂戎渡但笑不语,浅浅呷了一口酒之后,才道:“孩儿这个年纪,正是精神旺盛的时候……自然是梦到那等温柔乡中之事。”北堂尊越冷笑了一下,伸手就往他的脑门上凿了一爆栗,“……因此你便在本座身上,像狗似地又啃又咬?” 北堂戎渡闻言一愣,半晌,才抬手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孩儿……孩儿的睡相,其实一直都还是挺好的……” 北堂尊越闻言嗤笑一声,慢慢喝着酒,他昨夜被少年缠在身上不放,又热又恼,打又打不得,总不能将他扔下床去,最后只得干脆半夜里起身换了个地方,这才算是清净了。他平生何时这般迁就过别人,若换做了是旁人,早就一掌拍死了,因此眼下想起,还微有不悦。 北堂戎渡的目光往男人脸上瞄了瞄,用手扯了一下对方的衣袖,靠近了轻笑道:“只是占了你的地方一晚,不会这样小气罢?”他靠得近了,温热的吐息便软软拂在了男人的侧脸和右耳上,就仿佛是谁用羽毛在上面轻轻地搔着,同时衣物上熏的淡淡的香气也环绕了过来……北堂尊越用两根又长又韧的手指夹住了少年的鼻子,皱眉看着他道:“你这身上熏的什么东西,活像个庙里的秃驴。”北堂戎渡偏了偏脑袋,把鼻子从男人温热的手指之间挣脱出来,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遂笑道:“哎?你鼻子这么好使?这确实是佛香……味道其实还不错,并不难闻。”北堂尊越带着一丝嘲笑意味地道:“你是吃斋还是念佛,熏什么佛香?这些年你在外面,吃的是珍馐肴馔,拥的是丽色美人,杀的人也是不在少数,哪一点和那些满口慈悲的秃驴挂上半分关系,倒还用起这气味儿假惺惺的佛香来。”北堂戎渡歪着头看了男人一眼,突然间扑嗤一声笑出声来,眯着眼睛说道:“我在外面这些年的事情,你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这是不是说明,你一直在担心我?” 北堂尊越扬扬眉毛,没出声,似乎是懒得理他,北堂戎渡扯了扯男人的衣袖,继续笑说道:“怎么不说话……你难道不是在担心我吗?”他这样说着,那与男人相似的眉目间就仿佛是爬上了一分掩不住的笑意,觑着眼用手轻描淡写地轻敲了一下对方的手臂,低声笑问道:“说说么……莫非你觉得承认自己担心儿子,很掉面子不成?” 少年的语气当中很有些揄揶的味道,北堂尊越仿佛是被他弄得烦了,低骂道:“再聒噪一句,本座便打你屁股!”他刚说完,却正好对上了少年那双明显正在憋着笑的蓝色眼睛,北堂尊越的神情似乎是顿了顿,既而依稀是低骂了一句什么,随即薄唇中便含糊地迸出一个‘嗯’字,算是承认了,同时伸出了手,将少年压着脖子按在自己的腿上,有些粗鲁地揉了揉北堂戎渡的脑袋,冷哼道:“你这个不孝的混帐东西……” 北堂戎渡这一回却是顺从地没有避开,而是任凭男人把自己的脑袋按在他的大腿上,粗鲁地揉着自己的头顶。北堂戎渡枕着对方的腿,眼睛微微眯着,里面最深处的冷漠依稀淡了开去,浮出了一丝暖意,忽然慢慢开口道:“父亲,其实我……也不是不想你的。” 话刚出口,两人仿佛都是微微有一瞬间的停滞,北堂尊越低头看着少年漆黑的后脑勺,片刻之后,忽然就道:“说起来,你倒也不是没有过兄弟……” “……嗯?”北堂戎渡枕在男人腿上的脑袋动了动,北堂尊越似乎是低笑了一下,方才还有些粗鲁地揉他头顶的右手,此时已将动作不知何时渐渐柔和了下来:“你走后两年,本座让人又生过一个儿子……”北堂戎渡一顿,不由得听男人继续淡淡道:“……可是本座不喜欢他,他明明和你小时候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眼睛的颜色也和本座相同,但一直长到一岁多,本座却从来半点也不觉得喜爱……因此后来,本座便一掌了结了他。” 北堂尊越感觉到少年的身体微微一紧,便低低地笑着,用手指替他顺了顺有些被弄乱了的黑发:“所以本座那时候就明白了,并不是说只要是亲生骨肉,本座就会喜爱,待其与旁人不同……我的儿,直至今日,本座只承认你北堂戎渡是无遮堡的少主,是本座重视并且喜欢的孩子。” 北堂戎渡忍不住轻笑,那眼底深处最后的一分冷郁,也被此刻真实的微笑所掩去了,他淡淡开口,低声道:“……你是我父亲。”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慵懒,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少年的头发:“是。” 北堂戎渡依旧枕在对方的腿上,笑着道:“你我天生骨血至亲之实,不可抹灭。” “是。” “那就对了……”少年含着笑,“父亲,我和你比任何人都要亲近,这种联系,是一辈子的事,是别人撕也撕不开,砍也砍不断的……” 三十七. 寿宴 是夜,无遮堡灯火蔽天,歌舞绕地,锦缎装饰朱栏玉柱,彩灯点缀楼头,几乎照亮了夜色,柔音靡靡,脂香泛酒,是铺天盖地的纸醉金迷。 酒过喉头,有香醇的甘甜,北堂戎渡手里拿着酒樽,肤色莹淡如同籽玉沐雨,半透明的淡青色血脉依稀隐藏在肌肤之下,眼角和两颊却添了几分浅浅的红晕,眼中亦是被酒意催出了润泽之色,半靠在上首斜下方的一处座位上,双目似睁非睁,含笑看着这一片歌舞升平,富贵奢华。无遮堡今夜排开无数桌席面,众多伶优调琴吹笙,舞姬乐娘闻歌起舞,花团锦簇,极尽铺排,珍馐海味,羔羊美酒,流水一般送上,任人取用,无论各派前来祝寿之人都暗中怀有何等心思,起码在表面上,今夜众人已是尽数沉浸在了灯红酒绿,粉香脂暖的喧嚣与旖旎当中。 如此繁华靡靡之夜,最是销魂不过…… 酒已不知过了几巡,北堂戎渡面上微带几分绯红的醉意,一面轻啜着杯中的美酒,一面略斜着身子寻个最舒适的姿势,目光扫过最上首的北堂尊越,笑着抬一抬手里的酒樽,道:“父亲,我似是已经有三分醉了……” 除了歌舞以外,还有找鼎、寻橦、吞刀、吐火等百戏杂剧,此时正表演得热火朝天,北堂尊越高坐于万千华彩之中,一身华衣重重叠叠,连唇边的一丝淡漠笑意,也在璀璨绚丽的灯光中显得迷离起来,闻言,便移过目光看着少年,突然笑了笑,道:“哦?三分醉……如此,你的酒量倒是还不错。”北堂戎渡此时明亮的眼中明显带着一丝湿润的水雾,轻笑道:“还算好……如今倒是没有完全喝醉的时候。”他正说着,适逢不远处的那场戏舞‘鱼龙双争珠’已演到结尾,领头的年轻男子双手捧着那只缠花彩球,按规矩趋步上前,就要将其献给北堂尊越,以示福寿昌好之意。 那人方一经过北堂戎渡案前,北堂戎渡微带醉意的双眼,便突然猛地一抬!多年来历经杀伐所锤炼出的野兽一般的本能直觉,直接便令他敏锐地嗅出了那人身上方才一闪而过的,隐藏得极深的杀意! 一道金色的灿影疾电般飞射而出,直取那人的头颅!北堂戎渡方一将手内的金樽打出,便同时团身近前,却见那青年突然间侧步滑溜,没有任何的征兆,便避过了那只沉甸甸的金樽,同时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青年就已不知如何到了正飞身过来的北堂戎渡的身侧,右手一探一翻,掌内便已多出了一把精巧的薄薄匕首,锋刃间幽绿之色隐隐闪现,显然是涂抹了剧毒之物,随着青年的手臂灵活以极地抖翻挪转,竟已无声无息地递至了北堂戎渡的胸前,同时双唇一启,一道银光瞬时射出,直朝着北堂戎渡的咽喉位置奔去,却是一根钢针! 彻底屏弃了任何花式招法,动用一切手段,快,准,狠,完完全全是赤裸裸地,只求杀人取命的杀手手段!与此同时,方才表演的班子已骤然发难,十数人飞身疾纵,直取不远处的北堂尊越!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北堂戎渡双手猛然向下一搭,竟正好扣在了对方的手腕处,随即两条手臂一只逆缠,一只顺着缠,居然如同没有骨头一般,仿佛就像是两条毒蛇,生生缠住了青年的双臂,一收一带,就令那匕首再也无法向前刺出,同时将头骤然向后一仰,恰恰让那钢针飞射而过,右手却毫无停顿,接连一松双臂,脱开了与对方的互相束缚。青年乍逢突变,手上动作却全无慌乱,在北堂戎渡松手的一刹那,出手居然一改方才的鬼魅般阴柔,变得霸道而刚猛,狠辣无比,手腕一挑,匕首的尖头便扎向了少年的咽喉,这一变化翻转之间,居然无声无息,不带一点风声!同时七八道黑影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地出现,如同鬼魅仿佛,迎上了疾扑而来的十数名刺客! 青年这一招数变换速度极快,但北堂戎渡亦是绝无慢上半分!两只玉琢般的双手一勾一展,变掌为爪,十根手指在灯火中如同冰晶,又韧又长,上面蓄着指甲,片片如贝,美不胜收,但此时却锋利到了极点,与青年厮斗在一处,但见衣袍翻飞,二人搏缠不休,转眼之间,已是变换了近百招! 陡然间只听‘扑哧’一声,方才还近身缠斗在一起的两人,已然停了下来,灯光中,只见北堂戎渡的右手五指活生生地插进了青年的胸口,正是心房位置!还未等众人看个清楚,北堂戎渡已闪电般将手收了回来,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五个血洞汩汩往外溢血,却是北堂戎渡在方才的激斗中打出了凶性,以一式典型的剖腹挖心,生生将对方的心脏戳破,再无生还之理。灯光下,少年右手五指殷红染染,偏偏容貌萧疏无伦,眸中的杀气被长睫一掩,便立时散去……屠者,辣绝菲情也,容者,姿止美绝也,江湖上‘屠容公子’之名,果然名副其实! 几乎在北堂戎渡取去青年性命的前一刻,其余十数名刺客亦被当场斩杀,只留了一个活口。在座的皆是武林中人,见惯了这等刺杀行凶,刀头舔血之事,因此一阵骚动之后,便也渐渐平息下来,只是心中,却已对这姿容美绝的少年微微凛然,其间自有无遮堡中弟子极快地上前,迅速收拾了一番,随即一面抬走尸体,一面将那仅剩的活口押了下去,严刑拷打。北堂戎渡回到座间,将手浸在下人捧上的水盆里洗了洗,又接过毛巾仔细擦净,这才戾气尽散,又回复到了方才那副微醺的翩翩佳公子模样。 一时歌舞又起,就仿佛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一般,北堂尊越淡淡执着酒樽,稳坐高位,薄唇边有一丝漠然的意味,低笑道:“武功身法,与那玉照师一模一样……当年灭去琅圜阁之际,玉照师有一幼子不见踪影,想来这人今日,便是借本座寿辰之际,混进堡中报仇的。”北堂尊越说着,扫了一眼下首的少年,右手毫不在意地于自己面上一抚,微微笑道:“本座从前容貌尽毁,便是拜玉照师所赐,当年他死在本座手中,如今他儿子又死在你手下……啧,果然有意思。”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15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北堂戎渡却已斜靠在座位间,将染上几点血花的华服解开,随手弃于地上,露见里面的松香色薄绫长衫,显衬出了已颇为颀长结实的躯体,筋肉韧实,四肢修长,腰身劲瘦而笔挺,很有些年轻男子的迹象了……北堂戎渡笑了笑,蓝眸微眯,用手摸了一下略觉温热的脸颊,道:“孩儿有些酒燥,出去吹吹风,舒缓一下。”北堂尊越随意往后一靠,抬一抬执着酒樽的手:“……去罢。” 一路穿花拂柳,趋径登桥,朱楼玉栏,花团锦簇,四周假山嶙峋,水波不兴。北堂戎渡信步而行,随手解开了衣领上的两颗盘扣,夜色阑珊中,迎面清风送爽,果然舒适许多。 正行走间,突闻巨声大作,响声炸鸣,抬头一看,只见那烟花腾空,钻天炸绽,如同金蛇狂舞,天女散花,空中火光大盛,万点金星齐齐怒放,直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北堂戎渡此时酒意微醺,小腹中温热融融,忽忆起沈韩烟那柔软的双唇。今日沈韩烟只说有些不适,晚间并没有随北堂戎渡一同出宴,只在碧海阁歇着,眼下北堂戎渡想起他来,一时间倒是春思翻涌,遂朝着碧海阁方向走去。 北堂戎渡正行至一处花丛后,无意中却忽然看见隔着花丛的颇远处,有人正站在湖边的阑干旁,华衣奢服,正是殷知白。北堂戎渡见他不去喝酒,却独自一人在此,正欲出口唤他,却忽见殷知白手上拿着一个酒壶,径自倒了一杯酒,对着夜空微微一抬,道:“韩烟,这一杯敬你……我殷知白向来生性浪荡,却没曾想,如今倒在你身上用了心,委实该敬。”说着,将杯里的酒直接倒在湖中,既而又斟上一杯,笑道:“这杯倒是该敬我自己……放着北堂这般人不曾动意,眼下,却为你扰心。”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其后临水观景,一面自斟自饮,彼时天上烟花璀璨,径直照亮了整个夜空。 三十八. 春花秋月 北堂戎渡眼看着殷知白在湖畔左一杯右一杯地自斟自饮,将那美酒穿喉而过,间或停杯望月,看那夜幕中烟花璀璨,意态风流,形容倜傥。北堂戎渡与殷知白结识也已有了年头,对其亦算颇为了解,知他向来于男女之事上情意菲薄,虽是惯于流连风月,依红偎翠,其实也不过是冷眼旁观,逢场作戏罢了,哪怕是从前殷知白向北堂戎渡初次索求沈韩烟时,北堂戎渡见他眼中的神情,也不过是因美色动心而已,在遭婉拒之后,也并非多么失望,不过是有几分惋惜的模样罢了,因此北堂戎渡也不在意,其后殷知白亦与沈韩烟渐渐熟识,但北堂戎渡却不曾知道,原来如今殷知白却已对沈韩烟有了不一样的心思,眼下看他形容,竟是未必只贪恋沈韩烟容色之美,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模样了……北堂戎渡看到此处,不发一言,无声地离开了此处。 夜色阑珊,一路行来,或是飞栏玉瓦,或是琉亭景阁,长廊如迤,卧桥横波,北堂戎渡身上穿着的松香色薄绫长衫在轻风中拂裾挽袖,少年随手折了一枝碧桃花,一面信步而走,一面闲看着烟花怒绽,灯火燎夜。 北堂戎渡走了一阵,远远就已窥见了碧海阁。他两世为人,曾经自出生起便身患恶症,虽有父母兄长爱惜,求医问药,但那一条性命却是随时都可能会还给老天的……当一个人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活下去本身,这个人,会怎么做? 所以他在行事立业兼优,令家人欣慰之外,也肆意享受着并不稳定的人生,他的性命并不踏踏实实地属于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散,十几岁就已涉足风月,加之容貌俊秀,家境优渥,因此身边从不缺乏美人,而家中对此也是由着他的,就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一般面对着小儿子那明明性命没有保障,却好似从不在意,漫不经心的俊秀笑颜,他们还有什么不能够由着他呢? 北堂戎渡淡淡一笑,轻嗅一下手里的那枝碧桃花,随后,就将其抛入了桥下的溪流当中。 他并非就是天生冷情薄幸的人,只因为拖着那样朝不保夕的残躯,所以从前那些春花秋月确实并不值得他用心珍惜,好好玩味,对于一个甚至连明年的规划都从来没有盘算过,只因为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顺利活到明年的这样一个人来说,他的怀里从来不缺善解人意的美人,只要他想,就永远都有灯红酒绿,巧笑倩兮的旖旎,但是除了家中寥寥几人,他不需要,也不敢让自己在逢场作戏之外,投入任何真心,亦从不曾想过娶妻生子…… 一个连自己是否可以活到明年都不能够肯定的人,任何情感上的投入,都不会有结果和回报。 于是就这样活到二十岁,直到两番为人,恍成此身…… 夜风吹过,带来草木清气,北堂戎渡渐渐走近了碧海阁。 此处距离北堂尊越所住的遮云居不远,飞檐雕壁,玲珑凿就,确是一处潢贵豪奢的居处,廊下一只金笼里停着一对丽羽的鸟儿,相傍偎依,耳鬓厮磨,偶尔叫出几句清脆的鸣声。北堂戎渡上前逗了逗鸟,直惹得两只鸟唧唧喳喳不休,在笼里扑腾着翅膀,这才笑着一甩衣袖,进到了里面。 入眼处一派富丽,奢华中却也不失雅致,北堂戎渡从昨日回堡至今,皆是与北堂尊越在一处,并不曾来过这新居,但此处的侍女却有不少是服侍过他与北堂迦的,当年北堂戎渡离堡时,也将自小伺候过他的近十人一同带走,在身边服侍,如今回到无遮堡,自然也将她们一起带回,再加上新调来的数十名年轻美貌的侍女,碧海阁中,一片莺声娇语,粉香袭人。 一群美貌少女围上前,纤手生香,喉音婉转,向北堂戎渡盈盈下拜见礼,北堂戎渡看了一眼这些新送来伺候他的丫头,随口让她们起来,自己则转头问旁边的一人道:“韩烟可是睡了么。” 那女子容貌秀丽,身穿罗裙,乌髻高挽,已非青春正好的年纪,自有一股少女所没有的韵味,正是当年北堂迦贴身的侍女翠屏,闻言,见北堂戎渡眼角淡淡泛出一抹红晕,便一面吩咐人去煮醒酒汤来,一面笑道:“眼下还不算晚,如何会睡得这样早?沈少爷晚间用过饭,便自己在房内练字,方才有人去送茶,瞧见正歪在床上看书呢。”北堂戎渡听了,就道:“我不识路,来一个人,引我过去……等会儿煮妥了醒酒汤,便送上来一碗。” 话毕,自有一名年轻少女带他去了沈韩烟的住处,北堂戎渡方一转过一扇落地朱花大屏风,就见沈韩烟早已解了衣发,正坐在床头看书,北堂戎渡见状,一面解开衣扣,拔下头顶固定发冠的簪子,一面微微笑道:“你下午只说有些不适,眼下可还好么。” 沈韩烟见了他回来,便放下书,下了床过来替少年卸去高冠:“并没有什么事……只是公子却如何回得这般早?” 北堂戎渡长睫慵垂,坐着让沈韩烟为他利落熟稔地解冠梳发,口中说道:“酒喝得燥了,我也不大耐烦,因此便干脆回来歇着……”他说到这里,忽然回身一手托住了青年的后颈,噙了那双唇便吮吸起来,片刻之后,才慢慢松开了对方被吮得发红的唇,起身到了床前坐下,道:“韩烟,给我宽衣……” 沈韩烟如何会不明白他说得究竟是何意,一时间面上略略闪过一丝微赧,起身过去,替北堂戎渡脱去衣物,随后又放下了帐幔…… 他前夜才陪北堂戎渡颠鸾倒凤了一回,虽是得北堂戎渡举止温存,亦不肆意放纵,却也毕竟仍有不适,此时蹙眉忍痛,由着少年慢慢进入体内,好在北堂戎渡技巧上乘,手段高明,没过一时,先前的不适便渐渐转做欢愉,情不自禁地低低急促喘息,亦略有迎合,两人在床内翻覆云雨,其后送醒酒汤的年轻侍女在外听见里面传出的暧昧之声,不禁脸红心跳,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进去,将汤放到远处一张圆桌上,偷眼觑了一下那紧掩的罗帐,随即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半晌,北堂戎渡正剧烈冲撞的身体突然用力猛地一顶,伴随着长长的低声轻叹,将一股火热的白液尽数喷洒进了身下青年的体内,沈韩烟的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隐有破碎的呻吟之声传出,柔韧的身躯颤了颤,便不动了。 北堂戎渡退身而出,见沈韩烟的后身因他这一出来,便缓缓溢出了一股红白交间的浑浊液体,便随手从床头摸过一条锦帕给他擦了擦,然后翻过青年的身子,在他红肿的唇上啄了几下,淡笑道:“……可是舒坦了?” 沈韩烟面上的红晕还未褪去,闻言,便微微合上了双目,有些费力地略偏过头去,片刻之后,才低低‘嗯’了一下,却是一时之间还没有缓过来,正常出声不得……北堂戎渡用手抚摩着青年温润如玉的肌肤,一头黑发流水般泻在身后,衬着他俊秀绝伦的餍足容颜,越发显得惑人之极,薄唇上含着一丝笑,一手支头,一手揉搓着沈韩烟光滑的肌肤,道:“……韩烟,我问你一件事。” 沈韩烟全身只觉疲惫,腰下更是酸痛不堪,闻言,便又从喉间低低应了一声。 北堂戎渡却也没有立时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摸着青年细腻如绸的肌肤,半晌,等到对方渐渐缓过神来,这才含笑道:“韩烟,你我向来也算是一同长大的……你说,我为人如何?” 沈韩烟闻言,慢慢睁开眼,一双黑如子夜的眸子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片刻之后,方微微一笑,声音中带着一丝隐隐的沙哑,道:“……公子是护短之人。”北堂戎渡失笑,低头在沈韩烟胸前肆意啃咬了一通,一边逗弄着对方胸膛上那两处殷红,一边低笑着道:“我向来随性而为,这些年在江湖上落下个心思诡狡,手段狠辣的名声,吃的是最上等的珍馐肴馔,用的是最华贵奢侈的器物,怀里抱的,是最绝色的美人……” 他低低笑着,用手指漫不经心地在青年的脐部打着旋儿,轻描淡写地道:“……韩烟,你可喜欢我?” 三十九. 探视 他低低笑着,用手指漫不经心地在青年的脐部打着旋儿,轻描淡写地道:“……韩烟,你可喜欢我?”。 沈韩烟乍然听见这样一句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问话,一瞬间似是有些惊讶,随即眼帘便垂了垂,既而看向少年那张神情淡然的脸,一只手慢慢抬起,替少年撩开遮在额前的几丝乱发,低声道:“韩烟……自然是喜欢公子的。”北堂戎渡笑了笑,右耳戴着的坠子长长垂下,纠结着几缕发丝,不时轻掠过光裸的锁骨,唇边挂着若有所思的淡笑,抬手握住沈韩烟的那只手,送到唇边一吻。罗帐香暖中,北堂戎渡容貌轩逸,清皎绝伦,神情中略带着三分凌傲,一分冷漠,眉弓之间难掩决锐,鼻权隆高,薄唇削淡,并不是多情怀感的面相,他把玩着青年修长的手指,微微笑道:“喜欢……韩烟,你自然是喜欢我,不过,这里面的缘由,大概连你自己,也是说不清楚的罢。” 北堂戎渡一舒双臂,亲昵而宠近地将青年揽入怀中,青年亦是抬起手,完全信任而驯顺地搂住了少年已经并不单薄的肩膀……北堂戎渡眼神深邃,抚摩着沈韩烟身后的乌黑长发,含笑道:“韩烟,你跟着我这么久,也已经很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无情无义,心狠手辣,那一点儿善心早在我娘死后就没了,其后这几年江湖摧炼,更是把最后一分人心良善都磨得光了,不过对自己人,我总还是有些不同的,就像你方才说的那般,我这个人,护短。” 北堂戎渡松开了怀里的人,细细端详着沈韩烟的容颜,片刻之后,才轻轻以手抚摩着对方的面庞,低叹道:“果然是一顾倾人城……韩烟,你知道我的性子,我向来如果特别喜欢什么,但却又有人跟我争,或者这东西要从我手里失掉,那我宁愿毁了,也不肯让给旁人,或者让这东西从我这里离开。不过,那也仅仅只是指东西罢了,并不是人……所以如果你有一天不想再跟着我,我应该,也不会难为你。”北堂戎渡说着,以手轻抚沈韩烟的眉眼,微笑道:“咱们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虽说你当年是父亲送给我的宠侍,不过如今你我之间,这情分也已有些杂了,或是主仆,或是密友,甚至还有些许兄弟之意,我并不单单只把你瞧作爱宠……因此,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乐于对你容让几分,你日后若是不愿再跟着我,或是有了什么心仪之人,那便跟我说了就是,我也不是不可以成全,只是你要记住一点,在还跟着我的时候,若是有背离反叛之举,我是不能姑息的。” 沈韩烟一对点漆般的双眸微微睁开,看向北堂戎渡,皱了一下眉,正色道:“公子何出此言?这等事,勿要再提了。”北堂戎渡见他神色间颇为认真严肃,不觉便笑了笑,道:“呐,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其实你我这般也是很好,若我只当你是暖床之人,他朝喜新厌旧,难以长久,日后未免总有宠爱不再的时候。”北堂戎渡低下头,吹了吹沈韩烟的睫毛,惹得青年不得不眯起眼睛,北堂戎渡见状,低笑了一声,翻身压在了沈韩烟的身上,道:“长夜漫漫……今晚,咱们就不用睡了罢。” 气候慢慢转凉,风中,亦一日日逐渐染上了萧瑟之意。 室中弥漫着一丝隐约的微苦药气,少年安安稳稳地在床上蜷趴着,黑发摊开在一圈垒叠的枕头上,上身没穿衣物,只在腰下随便盖着一条暗枣红的薄毯,似乎是正在熟睡,床前一道珠帘静静垂着,波澜不惊。 男人无声进到室中,身上穿着黑色的锦袍,墨染般的双眉高高飞扬入鬓,凤目冷然生威,容貌伟绝,萧然若神,见少年正沉沉睡在床上,便不为人所觉地皱了一下眉,既而走到床前,伸手将那一道珠帘撩起,拿金钩挽住。 那少年睡得正沉,眉毛却微蹙着,薄唇似是略欠了一分血色,细细看去,连面容之间好象也有些苍白的模样,眉梢唇角之间与男人几乎别无二致,只是还没有完全长成而已……男人低头看着对方,目光似乎是由于少年此时这少见的虚弱而微微停顿了片刻他的这个孩子总是如同一头过早成熟的雏狮一样,城府而充满了韧性,并且不乏锋利的爪牙,想要看到对方像此时这般不设防的脆弱模样,向来是极为困难的。 珠帘被卷起的轻微声响惊扰了睡梦中的人。密密的长睫微颤了几下,随即一双蓝眸便睁了开来,带着一分初醒时的淡淡迷蒙,北堂戎渡微微眯着眼,转过身看见了床前站着的男人,既而用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道:“父亲怎么来了……” 北堂尊越冷笑道:“本座若是不来,你便打算什么也不说?”话毕,坐在床头,一手扯出北堂戎渡的左手,往腕脉上一探,随即便冷声喝骂道:“蠢才,‘千录诀’练到第六层,正是需循序渐进之际,你急什么?莫非当初本座没有告诉过你不成!” 北堂戎渡由于刚刚睡醒,略嫌苍白的双颊上微微有一丝潮红,长发流水一般散落在枕上,说话间,中气有些不足,明显是伤病的模样,却只是挑了挑眉,淡淡勾起唇角,笑道:“……是孩儿一时卤莽了……反正也不过是小事罢了,这内伤养上一阵也就无碍,因此也就没跟父亲说……”北堂尊越正待再训他两句,却看见少年不自觉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因此便皱了一下眉,忽然间嗤笑一声,挑眉问道:“渴了?”北堂戎渡抬了抬眼,下意识地微微点了一下头,咕哝道:“是有一点儿……” 北堂尊越也没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一张圆桌前,倒上一杯茶水,拿回到床前,北堂戎渡刚有些费力地提起一丝力气,想要坐起身来喝水,突然间却忽觉整个上身被人托起,靠在了一个坚实有力的怀中。 熟悉的气息令少年在一瞬间的停滞之后,便没有抗拒,虽然不习惯,却也并不排斥,索性很配合地放松了身体,不提起半丝气力,懒洋洋地倚在男人身前,面对着递到唇边的杯子,张嘴便含住了杯沿,去喝里面的茶水。 北堂尊越一手揽着北堂戎渡,让其靠在自己身前,一手则拿着瓷杯,喂少年喝茶,只是他向来只有被人服侍的份儿,哪里动手伺候过别人,因此北堂戎渡刚刚往肚里咽下一口茶水,就觉那杯子却还在继续倾斜,猝不及防之间,茶水被灌进了鼻子里,直呛得北堂戎渡咳嗽连连。 一只有力的手给少年胡乱拍了几下后背,北堂尊越看到少年呛得眼里微微泛湿,不禁有些哑然失笑,随手就用衣袖给北堂戎渡粗鲁地擦了擦嘴,道:“……你就不能喝慢点儿!”北堂戎渡被男人这恶人先告状噎得气极而笑,喘匀了一口气之后,便毫不示弱地回敬道:“……明明是你自己,笨手笨脚!” 北堂尊越闻言,剑眉扬起,手一抬,就要不轻不重地赏给北堂戎渡一个爆栗,却忽看见少年一头漆光沉沉的黑发顺着肩颈的起伏蜿蜒披垂,直把脸色衬得更苍白了些,因此那刚刚抬起的手,就还是放了下来,低声骂了一句,道:“……混帐东西,本座生来就从没伺候过人,眼下为你破了一回例,你倒还敢嫌弃?”北堂戎渡微微眯起眼,忽然间‘嗤’地一笑,扭头把脸转到一边,道:“好罢,是我错了” 他刚想再说什么,胸口却猛得隐隐闷疼起来,却是方才一阵闹腾,牵动了内伤,北堂戎渡皱起眉,一时间不再说话,只微微喘着气,北堂尊越察觉到怀里的少年有些异样,低头一看,见了北堂戎渡的模样,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不觉就冷哼了一声,道:“……还不老实点儿。”口里虽这样说,右掌却已贴在了北堂戎渡的脐下三寸之处,随即就是一股汹涌澎湃的内力顺着掌心,被源源不断地输入到北堂戎渡的丹田当中,去徐徐理顺那泥丸宫里有些紊乱的真气。 四十. 你是我的 丹田处乃是武人极要紧的所在,北堂戎渡本能地身体一绷,然后才慢慢松弛下来,任凭北堂尊越的内力畅通无阻地进入到体内,那真气刚刚输进去时,小腹中只觉暖洋洋的,但不过片刻的工夫,里面便突然如同刀绞一般剧痛起来,北堂戎渡猝不及防之下,喉中登时迸出一声闷哼,原本靠在北堂尊越胸前的身体猛地一僵,却被男人手疾地用另一只手箍住,牢牢揽在怀里,不准他乱动。北堂戎渡疼得微微咬牙,只觉那原本在丹田里温和流转的真气,此时却已变得霸道无比,在奇经八脉中横冲直撞,硬生生地在他的筋脉里滤通着。 那滋味儿实在痛不可当,北堂戎渡咬着牙,倒也不愿很没面子地惨哼出声,只是双手下意识地一抓,正好让右手无意中攥住了男人正箍住他身体的那只手,于是便死死抓着不放,仿佛依稀能够由此稍微缓解一点痛楚……北堂尊越被少年死攥着手,少年温暖的手指紧扣着他的手背,力道之大,连指尖都略略有些泛白,上面稍长的明玉色指甲,也微微刺破了男人手背上的肌肤,但北堂尊越却只是毫不理会,径自继续。 直至将近半盏茶的时辰之后,那股强烈的剧痛才开始缓和下去,渐渐地,又恢复了刚开始时的舒适之感。北堂戎渡拧起的眉头慢慢松开,全身只觉如同泡在了温水里,懒洋洋地不想动,原本因为练功所造成的内伤,好象也减轻了许多,而抓在北堂尊越手上的右掌,也逐渐松了开来。 半晌,北堂尊越放开了按在少年丹田位置的手,刚低下头,欲要再训他两句,就见北堂戎渡正软绵绵靠在他怀里,黑发沉沉流淌,一泻如波,掩映着未着寸缕的上身,雪白的胸膛已有了微微结实的轮廓,并不单薄,两粒淡红的乳尖毫不在意地坦呈在空气当中,腰身流畅修长,原本下身盖着的暗枣红薄毯,在方才疗伤时被掀开,一条白绫裤裹着笔直的双腿,腰间的丝绦恰好系在脐部位置,隐隐能够看到些许梨涡般的肚脐……北堂戎渡面上神情松散而慵懒,再配上那四肢修长,躯干有力的身体,整个人就如同一头吃饱喝足之后,正懒懒晒着太阳的优雅小豹。 北堂尊越锐利的金眸偏了偏,不知为何,忽然就想到各色的男男女女被眼前的少年抱在怀里的场面,一时之间,仿佛是有些淡淡不悦,油然生出一股奇怪的念头这少年是他的孩子,寻常的男女根本不配在床第间奉承,那等皮肉交互的云雨,即便是被翻红浪的柔媚,巧笑倩兮的秀美,却仍然仿佛是令少年吃了亏一般…… 北堂戎渡却只是倚在男人怀里,把眉头皱了皱,哼了一声道:“疼……”那声音拖得又长又缓,带着点儿抱怨的意思,就好象是一头幼豹躺在地上,因为受了委屈而向亲近之人撒娇,露出毛茸茸的肚皮要求对方去挠一般……北堂尊越也确实就这样做了,温热的大掌刚要碰上少年结实的腹部,去搔一搔,却忽然猛地想起这是儿子,不是养的什么猫狗之类的小玩意儿,因此不禁有些哂笑,停了手,改为拍了拍少年的脸,道:“现在知道疼了,练功的时候,怎么就把本座嘱咐过的话全都扔得一干二净?你活该!” 北堂戎渡悻悻地从北堂尊越怀里离开,重新慢吞吞地躺下,也不要枕头,伸手拉过一旁的薄毯盖在腰下,道:“我现在可是伤患,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只知道教训我……” 少年一离开,怀中就忽然间重新变得空落落的,一时似乎有几分不大适应……北堂尊越见北堂戎渡躺着的姿势仿佛是哪里有些怪异的模样,略一细瞧,便发现了北堂戎渡双腿微微拢起,而不是像最初时那般随意平摊着,北堂尊越只一转念,便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方才他为少年疏通筋脉,治疗内伤之际,真气输入丹田,在腹部周围流转,自然而然地会在气海,关元,中极等穴位处通过,这些都是男子极易动欲之处,被真气刺激之下,自然就会本能地有所反应。思及至此,北堂尊越亦想起方才手上确实有些碰到什么物事,只不过那时还在为少年疗伤,没太注意罢了……想到此处,便看向北堂戎渡,随手就在对方的胸口上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嗤笑着打趣道:“怎么,要给你叫个人进来伺候?”北堂戎渡懒洋洋地笑道:“我眼下伤势未愈,现在这个样子,若是还做那等事,你也不怕我伤身?”说着,身子微微一动,面朝着床内侧卧着,把那条薄毯直接往上拽了拽,蒙在身上:“躺一会儿就行……” 正说着,有侍女送进来刚煎好的汤药,北堂尊越随意抬一抬手,让她把那药碗搁到床边后便下去,既而就对正躺在大床上的北堂戎渡道:“起来,把这喝了。”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16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北堂戎渡一动也不动,只道:“方才你不是给我疗伤了么,用不着再喝这东西了……这玩意儿苦得很,比黄连还恶心。”北堂尊越懒得和他多说,直接把少年拖起来,捏开嘴就将药汤往里灌,等到一碗药灌完,北堂戎渡便挣脱了男人的桎梏,有些狼狈地咳嗽了两下,瞪了对方一眼,怒道:“你这人!”一面说,一面报复性地故意一把扯住了北堂尊越的袖子,用那华贵精美的衣料去用力擦嘴角上残留的药汁,北堂尊越却仿佛没看见一般,任凭他糟蹋自己的衣袖,心中忽然想起从前之事,不禁低低讥笑道:“你小时候只要本座一欺负你,你就在本座身上撒尿,现在却光糟蹋一只袖子……果然是年纪大了,懂了几分礼数。” 北堂戎渡听见北堂尊越将他的老底毫不客气地抖搂了出来,饶是他脸皮向来足够坚韧,也不禁微微有些发臊,只好干脆浑不承认,道:“哪有这等事,定然是你随便捏造的……反正我年幼时的事情也不可能记得,自然由着你信口乱说。”北堂尊越唇边现出一抹玩味的浅笑,手上随意把玩着北堂戎渡的一缕头发,扬扬眉毛,嗤声道:“你不信也没用,本座自己清楚就是了。”北堂戎渡听了这话,闷闷地盯了男人一会儿,突然间扑嗤一声笑出声来,拖长了声音道:“好罢,我信了……其实你应该觉得庆幸的,起码我只是尿在你身上,却总算没有在上面大解。”北堂尊越一听,脸色仿佛就有些发黑,片刻之后,才冷声哼道:“当时你若真敢如此,本座早就一掌打死了。”北堂戎渡‘啧’了一声,故意现出满脸不信的模样,用手推了推北堂尊越,狡黠笑道:“真的假的?我不信你只因为亲儿子在你身上拉了一回屎,就会下死手……嗳,要是把我打死了,你可就没有这么好的儿子了。” 北堂尊越此时已脱了靴子坐在床上,闻言,倒是挑了挑眉,嘲笑道:“……你这是在自卖自夸?”北堂戎渡觑着眼瞧他,右手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板着脸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声音懒洋洋地道:“这怎么能叫自卖自夸?我明明说得都是实话……你看,像我这么聪明,孝顺,知书识礼,武功高强,长得也不错……的儿子,你上哪里找去?以为是地里的萝卜,一拔一个准么?”他这样说完,连自己也绷不住了,闷闷憋笑不止,北堂尊越却是没有笑,只是伸出双臂将北堂戎渡抱起来,就仿佛他还是小时候那样,将他抱坐在自己腿上,一双犀利的金色凤目细细打量着距离自己颇近的少年。北堂戎渡除了年幼时之际,已经很久没有被北堂尊越这样抱过,此时坐在男人腿上,只觉得很有些别扭和不惯,虽然没有抗拒,却还是皱了皱颀挺的双眉,问道:“怎么了?” 面前的少年黑发垂身,长睫如同蝶翼,发丝与面容是纯黑与绝白的强烈鲜明对比,如此英逸,却又如此清俪绝顶……北堂尊越用一根手指缓缓划过北堂戎渡的眉眼,鼻梁,下颌,似乎是在摩挲着一件自己耗费了心力的杰作,既而低笑道:“你说得也是,这样的儿子确实只有一个……你是本座的儿子,不论好还是坏,都是完全属于本座一个人的。”北堂戎渡微微眯起眼睛,漫声道:“我又不是一件什么东西……我虽然是你儿子,可也只是完全属于我自己而已。”北堂尊越听了,倒也没有什么不悦的表示,只是兽一般的瞳孔里慢慢浮上了浓重的笑意,然后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北堂戎渡的脸颊,放缓了语气,然而却是不容置疑地慢慢说道:“你是本座的骨肉,这身上每一滴血,每一块肉,都是本座的精血所化,就好比本座在园子里埋了种子,时常浇水施肥,才让它发了芽,又经年累月地,才令它逐渐长成了树苗……没有本座,它就没机会破土而出,没有本座,它就不可能长大,既然耗费了这么多的精力和心血,如此,它自然是属于本座的。” 四十一. 不肯分享 北堂戎渡偏了偏脸,避开北堂尊越在他面容上缓缓划动着的手指,心中虽然不太喜欢男人的这种言论,但也明白对方向来就是这样掌控欲极强的人,何况北堂尊越毕竟是他亲生父亲,待他也确是好的了,因此便不再去驳北堂尊越的说法,只道:“好罢,我既然是你儿子,当然听你的话……”北堂尊越大笑,用手拍了拍少年的脸颊,把他放回到床上躺好,然后自己也在他身旁躺了下来,双手交叠着垫在脑后,低声笑道:“说起来,本座三个月前的寿辰之际,却没见你献上什么寿礼……” 北堂戎渡侧过头,瞧了一眼北堂尊越线条完美无伦的面孔,微微打了一个哈欠,道:“这天下间还有什么奇珍异宝是你没见过的,你想要什么,那还不容易?我即便是搜罗出一份寿礼,也无非都是那些寻常东西罢了。”北堂尊越听了,正欲开口,却听北堂戎渡又继续道:“……父亲何不先回去?孩儿眼下,倒是还有些私密之事要做。”北堂尊越一挑眉,目光看向身旁的少年:“什么事?”北堂戎渡也不避他,大剌刺地将身上的毯子一揭,叹道:“方才我说躺一会儿就好,眼下看来却似乎不大容易,若要自己压制下去,当然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又何苦让自己不舒坦……还是让人帮忙解决了罢。”北堂尊越目光一扫,就看见了北堂戎渡双腿之间的白裤已微微隆起了一处,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以他精纯至极的真气在腹部游走,由于亦同时冲击了几处敏感穴位而激起的男性本能冲动,远远强烈于正常情欲所带来的刺激,人为的克制,显然就不那么容易了,北堂戎渡虽然不是不可以自己强行将其平息,但他根本没有那个必要去委屈自己,至于说到眼下他伤势并未尽愈,怕欢好时会伤了身,但解决身体骚动这样的问题,并不是只有交媾这一种方法的……北堂尊越的眼底现出一丝揶揄之色,嗤笑道:“可要本座去给你叫人过来?”他说完,忽然间似是想到了什么,那笑意中就仿佛有了一股玩味的味道,将毯子随手替北堂戎渡重新盖上,颇有几分肆佞之意地低低笑道:“你是要叫你那个贴身的宠侍过来罢?也是,像他那般绝色的,的确罕有,难怪你颇为宠爱,本座如今,倒也觉得他出落得比从前更好些……不如改日,让他去本座那里伺候一回,如何?” 北堂戎渡原本已经合上了眼,此时听了北堂尊越的话,便重新睁开了双目,懒懒道:“父亲可是在开儿子的玩笑么,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但韩烟不是父亲床上的那些一心邀宠的红男绿女,我也不会把他送给别人,他既然已是我的人,我就不肯与人分享,我从前也曾经对他说过,不会让除我之外的人碰他。”北堂尊越原本也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罢了,并未认真,此时听见北堂戎渡拒绝,自然也没有什么不悦,只是无所谓地淡然扯了扯菲情的薄唇,毫不在意地笑道:“混小子,先前还说自己孝顺,如今却连个男宠都不舍得,嗯?”他说着,已下了床,径直朝外面走去:“记着,给本座老老实实地养伤。” 北堂尊越走后,北堂戎渡便唤人进来,吩咐其去让沈韩烟来此,没过多久,有轻微的脚步声自外面传来,随即沈韩烟便进到了室中,道:“公子有事?”一面说,一面已走到了床边坐下。 北堂戎渡见青年一身月白锦衣,黑发中只简单插有一枚乌木簪子,越发显得容颜似玉,清姿隽逸,便道:“方才在做什么?”一边随口问他,一边握住他的右手,放进毯子里,覆上了自己双腿之间已经饱涨起来的部位。沈韩烟见少年发问,便答道:“在练字……”话刚说到这里,右手已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毫无预兆地碰到了一个发烫的东西,沈韩烟毫无准备之下,略吃了一惊,本能地便缩回了手。北堂戎渡枕着自己的胳膊,含笑道:“韩烟,替我弄一弄罢。” 沈韩烟听了,面上不由得微微闪过一分赧意,既而正色道:“公子伤势未愈,若是再做这等事,岂非容易伤身……”北堂戎渡笑道:“你放心,我并不是当真要你,只是让你给我简单解决一下就行。”说着,已握住沈韩烟的手腕,将他拉到床上…… 纱帐半垂,青年身上不着寸缕,头伏在北堂戎渡的双腿之间,漆黑的头发垂下,遮住了脸容,床内隐约响起着一股暧昧的水声,北堂戎渡躺在床上,一只手随意搭在自己的胸腹位置,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摩着肚脐下方处青年的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把玩着对方的青丝,蓝色的双目微微闭合,享受着青年颇显生涩的服侍。 沈韩烟口中勉强含着那滚烫之物,费力而缓慢地吞吐着,他虽早已与北堂戎渡有了肌肤相亲之实,但眼下这等事,却也还是头一回,做起来颇不流畅,更谈不上有多少技巧,但好在他唇舌之间柔软湿滑得足以销魂蚀骨,因此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北堂戎渡的喘息声已渐渐加重,修长的手指插进了沈韩烟的青丝当中,将他的头更加往下地压了下去,片刻之后,一股浓白的热液便喷溅进了沈韩烟的喉中。 沈韩烟全无防备之下,不禁呛得咳嗽了起来,北堂戎渡此时正舒适至极地微微眯着眼,听见沈韩烟连连咳了几下,便问道:“韩烟,很不习惯么。”沈韩烟眼下全身赤裸,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摇头道:“……还好。”北堂戎渡睁开眼,伸手握住沈韩烟的一只手,将他拉到自己怀里,一面抚摩着青年细腻如绸的肌肤,一面笑道:“以后就习惯了……”说着,掌心已经肆无忌惮地沿着沈韩烟的胸膛向下滑去,途经小腹,最终握住了一处温热的敏感部位,或轻或缓地揉搓了起来。 这种事沈韩烟自己极少做过几回,而除了北堂戎渡之外,这一处私密位置也没旁人碰过,此时一旦被北堂戎渡掌握住,沈韩烟只觉一股极致的酥麻之感从小腹下面一直爬升到头皮处,连发根似乎都受到了刺激,随着北堂戎渡轻拢慢捻的动作,胸口依稀逐渐起了密密的一层细微汗意,面上也微微潮红起来,一丝被压抑得低促的喘息,亦从柔软的双唇中被辗转泄露了出去…… 怀里的青年略略皱着眉,面色晕淡,呼吸急促,北堂戎渡见他似乎已经差不多了,便从身旁青年刚脱下的衣堆里摸出一条雪白的绸帕,用其裹在了沈韩烟的小腹下面,然后隔着手帕继续娴熟地撸弄揉套着,直到沈韩烟全身一松,彻底发泄了出来,这才将那沾满了白液的绸帕随手扔到了地上。 北堂戎渡坐起身,将自己被解开的长裤重新系好,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正赤身伏在床上休息的沈韩烟,用手放在他弧度极好的光滑臀瓣上,恣意揉搓了几下,道:“累了么。”沈韩烟低声应道:“没有……” 正说着,北堂戎渡的手里已多了一块质地细腻的玉饰,用其在沈韩烟的后腰与臀部轻轻划动着,低声笑说道:“父亲刚才已为我疗过伤,大概再有十日左右,就应该好得差不多了。”沈韩烟听说他很快便会痊愈,心中自然十分喜悦,还未等开口说话,北堂戎渡手上的那块玉件便已游走在青年的臀上,肆意撩拨起来…… “想不到天气倒还好,原本我还以为,今日或许会下雪。” 北堂戎渡平展着双臂,一面由着五六名侍女替他穿上褚红菱纹罗绵的击鞠(马球)服,一面随口说道,沈韩烟已换好了窄袖的劲服,正在一旁为北堂戎渡擦拭球杖,那球杖长数尺,杖端弯曲,呈偃月形,十分精致,闻言,便微微笑道:“眼下已是十一月,像今日这样的和暖天气,委实并不多见。” 北堂戎渡用手整了整侍女刚为他扣好的衣领,他的手指修长腻润,十片略长的指甲晕白如梅,修饰得光洁无瑕,透明胜玉,目光微微一转,便有着说不出的气韵凝在眼底,隐隐流动,眉挺似刀,眼角略微上扬,又因年纪尚还太轻而并不显刚硬,一边抬起右足让人给他穿靴,一边说道:“前阵子因我内伤未愈,整日里只在房内憋着,如今既已大好,自然要去散散心才是……等再过一阵,找个时间,便随我出去打猎罢。” 四十二. 旧识 今日天气晴好,球场上的风亦不觉得有那么凉,北堂戎渡骑在马上,黑发扎束成髻,看着球场上分别整齐排列着的一红一黑两个共计二十余人的队伍,不觉便对身旁的沈韩烟笑道:“有日子没玩过了,也不知道手生了没有。”他说着,已动手戴上了一张黄铜面具,用以保护面部,手里持着木质的彩绘球杖,另一手则握着个大小如拳头,中间挖空,表面涂有红漆的质轻坚韧木球,双腿一夹马腹,便带着沈韩烟一起朝着球场正中缓缓过去。 偌大的球场竖木为门,东西各设一间,高达丈余,柱顶刻龙,各自有一人守门,二人持小红旗呼报进球得分,球门两旁置绣旗二十四面,并设有小架,每射中一球,就有专人将小旗插入架中,终场时就以获得旗数的多寡来较出胜负。 一时间满场马蹄隆隆,黑红两队二十四匹马一齐撒开四蹄,狂奔互逐,众人呼啸吆喝之声不绝于耳,北堂戎渡手持球杖,纵马急驰,奔向木球而去,其余队伍中诸人各自驰马走位,或是准备接应,或是策应保护,行动有据,丝毫不乱,北堂戎渡驰到马球附近,于马背上俯身前倾,挥动鞠杖就去与一身黑色窄袖劲袍的沈韩烟争夺目标,两杖几乎同时碰到了马球,但由于过程中并不动用武功内力,因此沈韩烟却是略快了一线,终于抢先片刻,手腕一翻,便轻轻巧巧地用球杖将马球击得斜飞而起,向他右后方的同队之人飞去,北堂戎渡猛地一勒马缰,生生将马拨转方向,口中一声呼哨,猛然催马加速,手中的鞠杖伸出,带人紧追拦截。 二十余匹骏马在场上东驱西突,如同疾风掣电一般,来回速驰的纷乱马蹄更是令人目不暇接,众人将手中的球杖挥得呼呼生风,将球打得忽而贴地疾滚,忽而又在地面上猛弹乱跳,好似追星逐日一般,十分精彩,不知何时,场外已三三两两地聚起一群年轻侍女,罗裙曳地,脂粉生香,望着场上的众人巧笑倩兮,时而掩口偷笑,偶尔见到有人击球入门,亦不觉‘啊’地一下,小小地欢声赞叹起来。 直至将近中午,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才终于算是结束,北堂戎渡下了马,揭去面上用来护脸的铜面具,朝着正向这边走来的沈韩烟笑道:“累了么?还好,我总算是手还没有生。”沈韩烟亦取下面具,光洁的额上微微渗着细汗,亦含笑道:“并不很累……公子眼下是要回去么。”北堂戎渡随手将球杖递给旁边的一个下人,同时接过其他人奉上的水和毛巾,先是畅快喝了一通,又用拧干的热毛巾擦了擦脸,这才说道:“你回去罢,我昨天已应下了,今日午间会随父亲一同用饭,大概还会在那儿歇一阵午觉。”沈韩烟闻言,于是便独自返回了碧海阁,北堂戎渡则是系紧了身上的披风,随即就往遮云居方向走去。 北堂戎渡进到遮云居,一路自然畅通,无人阻他,北堂戎渡转过一道暖廊,随手掀开锦云厚帘,便走了进去。 极尽奢隆的居室当中,一张足够数人躺着的大床前用貔貅兽面金钩轻挽着罗帐,北堂尊越站在床前,犀利的金色凤目中不带任何情感的色彩,仿佛是一头野兽,只如同打量着一样捕获到的猎物一般,冷淡扫视着榻间躺着的人。 男人大约有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神色之间清傲而孤寒,面色亦是微微的苍白,漆黑的头发散落在枕头和被褥上,剑眉形状优好,长长入鬓,双目深邃而微敛,鼻挺唇薄,给人以冷酷之感,单以容貌来说,倒是个颇为好看的男人。 此时男人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亦不说话,只是冷冷看着床前的北堂尊越,北堂尊越目光锐利,里面隐藏着几分嗜血的的意味,双眼微微眯起,但却并不说话,只是忽然间随手一划,真气便割开了男人的衣物,却又不曾伤到半点皮肉,露出结实的胸膛,那上面的肌肤略微呈现出蜜色,结实而极有弹性,北堂尊越毫不在意地用右手挑起男人的下巴,渐渐冷笑起来,道:“这等剑法造诣……你是牧倾寒?”一边说,一边右手已不徐不疾地向下,一路将对方的衣物除去,动作既不温柔,也不粗鲁,就如同剥开果皮一般,没有任何或喜或怒的情绪显现。 那人没有说话,也无法说话,只是目光中充满了屈辱,愤恨,和浓浓的不甘与杀意,而随着最后一件衣物被剥下,同时北堂尊越的手随意扯住了他的乳尖时,这种目光中又隐隐闪过了一丝不可觉察的绝望与抗拒,同时身上的肌肉,也瞬时间紧绷起来……北堂尊越毫无情绪流露,亦没有做任何准备或者爱抚,只是将男人的双腿轻松一掰,便直接冲了进去。 男人的身躯骤然僵硬了,冷汗直流下来,然而北堂尊越却连片刻的喘息时间都不肯给他,没有任何怜惜,没有丝毫缓冲,将对方的双腿架在腰上,立时就开始了单方面的强行掠夺…… 北堂戎渡隐约听见有异样之声自内间传出,待到他进到里面之时,就乍然看见北堂尊越衣物整齐,唯有下摆微微撩起,正肆意在榻上一个身段修长的赤裸男子臀间大力进出,那男人仰面躺于床上,全身不着寸缕,双腿被大大分开,颀长的躯体被撞击得剧烈摇摆颠簸,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楔入到最深处,那矫健优美的身体富有弹性,双腿被迫打开,耻辱地露出所有的秘密,蜜色的肌肤上已经全部沁着细细的薄汗,双目紧闭,薄唇牢牢合起,自始至终都不肯发出一点声响……便在此时,北堂尊越猛然开始了一阵暴烈的大力抽送,毫不在乎对方是否承受得住,直到将大量滚烫如岩浆一般的液体狠狠喷射进了男人体内的最深处之后,这才拔身出来,随手略整了一下自己身上几乎不见凌乱的衣物,目光看向北堂戎渡所在的位置,方才还冰冷的眼底,此时却依稀有些逐渐缓和了下来,打量了一下少年身上穿着的衣裳,挑眉道:“……刚才在打球?” 北堂戎渡点了一下头,一面走到床前,那男人躺在榻上,双腿很大程度地张开着,那画面简直令人血脉贲张,由于不能活动,因此甚至连合拢两条腿都办不到,只能耻辱地将自己的狼狈情状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当中,大量的鲜血和精液沾染在他的大腿之间和小腹下方,身子底下的被褥更是被血湿透了一片,但就是这样的情景,却偏偏令人自心底隐隐产生了一股奇怪的欲望,想要去折磨侮辱他,去肆意伤害他,去强行把狞恶的欲望塞进他的身体,以便可以看到他痛苦的模样……男人原本闭着眼,脸色惨白,全身大汗淋漓,此时听见室内又多出了一个人,便猛然睁开了双眼,那目光凌厉如刀,几乎能够将来人刺出个窟窿,但只是一瞬间的工夫,在他看清了来人的面容之后,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同时脸色亦且更加惨白了几分,其中亦带有浓浓的屈辱……北堂戎渡顿了顿,随后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男人不着寸缕的身体,只是从一旁拉过一条厚厚的绒毯,盖到了男人的身上,然后抬眼看向一旁的北堂尊越,慢慢道:“父亲……牧倾寒怎么会在这里?” 北堂尊越虽然刚刚才在男人的身上发泄了一番,可此时眼底却根本看不到有什么情欲的痕迹,漫不经心地道:“本座今日在密阁中练功,却见到这人潜入盗取秘籍,自然便出手将他拿下……”北堂尊越说到这里,掠了一眼牧倾寒身上盖着的毯子,随即就看向北堂戎渡,淡淡道:“……你和他有交情?” 北堂戎渡微微颔首:“当年我在沧州不慎被人设计围杀,是他偶然经过之际,施以援手……此事倒是没有其他人知道。”北堂尊越淡淡注视着少年,道:“无遮堡密阁之中,除北堂氏以外,其余擅入者,皆为死罪,你可还记得?”北堂戎渡垂目道:“孩儿自然记得。”北堂尊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扬眉道:“本座随后便会将他赏给底下的人,潜进无遮堡,入密阁私盗,这些自然都是死罪……那你,莫非还想要为他求情不成?” 北堂戎渡摇了摇头,说道:“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他既然与我相识,且救过我,那我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死。”蓝眸淡淡划过牧倾寒冷汗涔涔的苍白面容,微微垂目:“他这人,生性颇为高傲,父亲既然已经这样教训过他,对他而言,便是最大的耻辱了,想必比死还难受。”说罢,看向北堂尊越,道:“父亲,饶了他的性命,把他赏给我罢。” 四十三. 牧倾寒 北堂尊越注视了北堂戎渡片刻,或许是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少年平静但又坚持的决心,或许是他自己混不在意,又或许是并不想拒绝儿子破天荒的一次郑重请求,总之北堂尊越并没有回绝,只是随意起身拍了拍北堂戎渡的肩头,道:“难得你求本座一次,赏你也罢了……”北堂尊越说着,薄唇微扯,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只是冷眼将目光从床上的男人身上扫过,对北堂戎渡道:“原本他潜进无遮堡,入密阁盗书,本座会将他赏给下面的人,定不会饶了他性命。不过他既是救过你,这一回,就当是还了他……现在,陪本座去用午膳。”北堂戎渡道:“……是。”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跟着北堂尊越一同走了出去。 大约两柱香的时辰之后,北堂戎渡独自一人又重新回到了室中,此时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以及赤裸裸的情事混合着汗水的肉欲味道,牧倾寒仍旧像先前那般躺在床上,哪怕是察觉到了北堂戎渡进来,却依然没有睁开眼,而北堂戎渡也没有过多停留,用男人身上盖着的那条厚毯连头带脚地严严实实将其裹住,只露出一点墨色的黑发,然后才把对方抱起,出了遮云居。 北堂戎渡回到碧海阁,随口吩咐人将沐浴用的水送到他房内之后,便将怀里的男子抱回内室,放到榻上。 包得密不透风的毯子被解开,露出了里面赤裸裸的身躯,北堂戎渡看了看男人身上的那些污迹之后,就用手分开了对方的双腿。 一直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两只寒意四射的眸子里,是不可掩饰的耻辱与杀气,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到一丝血色,那混合着强烈耻辱的眼神,已是冰冷到了极点。 北堂戎渡伸手解开了男人的一处穴道,让他可以说话,但却没有解开另一处穴道,令他能够自由活动,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沉声道:“我不给你解穴,是不想让你一时冲动,去我爹那里找死……我现在要给你看看伤,你总不希望再让更多的人,看见你眼下这个样子罢。” 牧倾寒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北堂戎渡的脸,半晌,忽然合上了双目。 北堂戎渡这才开始低下头,仔细打量着牧倾寒被分开的双腿之间位置,就见他的下体私密处,臀缝内的洞口可以说是被伤得血肉模糊,周围的鲜血里还混着白色的精斑,就连壁腔里面的嫩肉也微微翻出来了些许,一看就知道是被强行凌辱过的,并且手法毫无轻重。北堂戎渡皱了皱眉,正要说些什么之际,隔着屏风就听见外面已有人抬来了沐浴用的热水,北堂戎渡让人都退下去,然后才将牧倾寒抱起来,送到屏风后装满热水的浴桶里,替他洗去身上的污迹,清理全身。 牧倾寒泡在水中,赤裸的身上倒是没有什么其他痕迹,只是下身污浊不堪,一入水,便有丝丝血红洇散在热水里,北堂戎渡将手指摸索进他体内导出里面的浊白液体,见牧倾寒全身绷得死紧,不知是因为痛楚还是因为觉得耻辱,便道:“你若是因为疼,那也没办法,我毕竟不会服侍别人;要是因为觉得受辱,那更没有别的法子,你肯定更不愿意让其他人来帮你罢?哪怕就是我解了你的穴,你自己应该也不会清理这个。”牧倾寒闭着眼,任凭他动作,只是一言不发。 沐浴过后,北堂戎渡取了些伤药,将牧倾寒的双腿打开,道:“你这伤若是不上药,便麻烦了。”说完就用手指蘸了药膏,缓缓地探了进去,均匀将药抹在里面,同时发现牧倾寒体内有许多细碎的伤口。等到上好了药,北堂戎渡又拿了自己的衣物给对方简单穿了,好在他眼下即将十四岁,身型长得也比同龄之人快些,如今已隐隐是个身材颀长结实的少年了,因此牧倾寒穿上他的衣物,倒也勉强还算合身。 北堂戎渡做完这一切之后,便在床边坐了,看着牧倾寒那紧闭的双眼,以及面无表情的模样,忽然冷笑道:“怎么,在想着报仇?” 紧合的长睫蓦然打开,牧倾寒冰冽的黑眸冷冷看向少年,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今日之事,他日必当雪耻!” 他只是这样用力说话,便牵动了伤口,使得身下更是痛楚连绵,牧倾寒耻辱地紧抿着薄唇,一阵阵撕痛自那羞耻的部位蔓延开来,再一次地引起了当时不堪的回忆,北堂戎渡见他如此,便微微缓和了语气,叹道:“父亲说你潜入密阁,盗取秘籍……我大概也能猜到是为什么,青帝门密传的冲阳剑法流传至今,因故已是残篇,而世人皆知,北堂氏密阁之中,数百年内几乎齐集了天下大多已失传的武功,你如今想必是修为到了瓶颈,这才潜入无遮堡,想要找到完整的冲阳剑法整篇罢?” 北堂戎渡说到这里,见牧倾寒表情冷然,没有任何反应,便淡淡道:“密阁一旦有外人擅入,则必死无疑,你可知方才我爹说的,‘本座会将他赏给下面的人,定不会饶了他性命’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那是要把你青帝门少主牧倾寒,送入无遮堡的天牢之中!像你这等模样,又是被定为死囚的,必定是要被人在牢里虐辱奸淫而死!” 牧倾寒面色如冰,只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畜生。”北堂戎渡听了,微微眯起双目,语气平静地道:“我不想从你嘴里再听见对他不好的话……没错,江湖上有不少人暗地里都说他是什么魔头恶人之类的,秉性暴虐无常,行事残苛狠毒,但他毕竟是我爹,对我也是真的好,这世上唯有他,是我血脉相连,最亲近最信任之人,所以……” 北堂戎渡看着牧倾寒,轻声道:“……所以你虽然救过我,但是假如日后你若对他不利,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牧倾寒没有说话,兀自隐忍着双腿之间还很强烈的痛楚,仍然只是冷冷地看着少年,北堂戎渡摇头道:“你救过我,后来你我又偶然见过几次面,虽然相处时日不多,但也算是朋友了,今天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等你的伤好了,我就送你出堡……其实你并没有什么立场说报仇的话,你做了不该做的事,当然就要承担后果,我爹在擒拿你时认出了你的身份,所以他才会这样对你。” 北堂戎渡扯过床内的一条锦被,给男人盖上:“无遮堡的堡主,要什么人没有?只要他想,什么样的绝色男女都会曲意逢迎,他其实根本对你就没有肉欲之念,但是‘断情剑’牧倾寒,江湖上谁人不知?你这人生性冷傲,目下无尘,就因为这样,所以我爹才会那般对你,因为他知道,死对你来说未必会特别在意,而只有这样的行为,才会最大程度地折磨打击你……越是耀眼干净的东西,他越有兴趣去践踏,去毁灭。” 牧倾寒牢牢盯着北堂戎渡,半晌,忽然闭上了双目,北堂戎渡起身脱了外面击鞠时穿的衣裳,一面换上一件家常袍子,一面继续道:“但是不管他怎么样,无情残忍也好,嗜血暴虐也罢,也仍然是我父亲,对我来说,他比谁都重要,所以你不必想着报仇的事了,因为但凡你有任何轻举妄动的预兆,我就会将今天这件事传遍江湖,哪怕是对于一个普通男人来说,这也是无法洗刷的奇耻大辱,何况是你?不仅如此,你爹,你娘,你妹妹,整个青帝门,都是用来威胁你的筹码,只要你有所动作,你家中所有人就会体验到想都想不到的下场……没错,我就是这么卑鄙阴狠,我父亲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会对你分析利害得失,也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所以他才把你交给了我,不然你凭什么以为,他会轻易地留下你的性命?只因为,他不怕任何人恨他,向他报复。” 北堂戎渡说着,看了一眼牧倾寒,淡然道:“想要报仇么?可是你怎么报仇?青帝门确实是名门大派,你的修为也确实是一等一的,江湖中实在罕有人可及,可青帝门能胜过无遮堡?还是你的武功能够胜过我爹?别意气用事了,你以为我怎么能从父亲手底下把你要出来?那是因为他完全有把握,你没有办法能够报复到他,如果今天换做是一个无论势力还是修为都与他不相上下的人,哪怕我求上三天三夜,哪怕我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也决不会放过对方,必定是即刻杀了,以绝后患!”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17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四十四. 噩梦 北堂戎渡说完,缓和了一下口气,伸手将挽着床帐的金钩松开,将帐子放了下来,对躺在榻上的牧倾寒道:“你现在这个状态,还是先睡上一觉罢,等冷静一下再说。”牧倾寒一言不发,双眼合着,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没有,北堂戎渡清楚他眼下需要自己静一静,因此也不再多说,将罗帐一掩,又点了安神用的檀香,然后便自己出了房门,顺便吩咐不得有人进去打扰,这才练功去了。 室中一片死寂,牧倾寒躺在床上,身下的痛楚无时无刻地不在提醒他曾经经历过了什么,他睁开双目,冷眼看着华美精致的罗帐,强烈的耻辱让他方才几乎失去了理智,而现在,自制力已令他渐渐冷静了下来……牧倾寒耻辱地一点一点噬紧下唇,刻意去忽略臀间那让他厌恶的阵阵颤栗般的疼痛,任凭口中的血腥气渐浓,半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重新覆上了冷淡的神色,随即便再一次地缓缓合上…… 北堂戎渡练功过后,便洗了个澡,此时正坐着让沈韩烟替他梳头。 青色的玉梳慢慢滑过柔顺的黑发,沈韩烟一面为少年梳通发丝,一面说道:“听人说,公子方才带了一个人回来,似乎是受了伤。”北堂戎渡淡淡嗯了一声,他既然已经对牧倾寒说过,此事不会再有别人知道,因此尽管是面对沈韩烟,他也没有透露,只道:“一个朋友受了伤,会在这里调养一阵。”沈韩烟跟在北堂戎渡身边多年,早已清楚了他的性子,知道什么事可以说起,什么事不应该知道,因此眼下听北堂戎渡说得简单而含糊,就明白他是不想对人多谈此事,所以也就没有再往下提起半句,只是建议道:“既是受了伤,总归药补不如食补,不如让人炖些补品,只怕伤势倒能好得快些。”北堂戎渡点了点头,道:“也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睡了一阵,也或许是一直醒着,但即便是闭着眼,也能够感觉得到有人已经立在了帐外,并且还有一股隐约的食物香气,同时就见一只手将流苏点缀的床幔掀开,拿金钩挽了,淡淡道:“先吃点儿东西。” 床前的熏炉里还袅袅升浮着安神用的檀香,少年漆黑的乌发长长,一直垂到腰部,眼角微微上抹,唇透丹朱,下颔收住俪色,万般风致皆凝在蓝瞳之间,流转不休,周身衣袍饰物皆是精细无伦,若是旁人这样打扮,只怕是衣饰喧宾夺主,反而衬得人黯淡,而他穿戴起来,却只是繁贵得恰到好处罢了。 牧倾寒忽然就记起了第一次见到这少年时的情景,当时对方正被人设计围杀,不过是十一岁左右的模样,然而下手的狠辣与疯狂,却已如同那张脸一样令人不可忘怀哪怕是在到处都是血肉横飞的惨烈氛围当中,那样的容貌也仍然令人无法忽略,即便是当时仅仅路过的牧倾寒向来对美色无动于衷,也依旧要承认,这样强烈得令人失神的美,本身就是一种利器。 但令牧倾寒最终出手的原因,却并非是这迷人的皮相,也不是对于对方小小年纪就有那等武功造诣的惊讶与好奇,而是那孩子哪怕身陷绝境,却决不肯放弃,仍然拼尽一切力量,努力去争取活下去的决心与渴望,就是这一点,令牧倾寒最终出手,收拾了残局…… 绣着淡紫花纹的青色衣袖中,露出毫无瑕疵的手,一只瓷碗被托在掌心里,碗里正冒着热气和香味,北堂戎渡端着参粥,在床沿坐下,伸手给男人解了穴道,似乎并不担心对方会有什么不理智的举动,只是把粥碗递了过去。 牧倾寒的目光只微微朝少年一顾,就颇显艰难地慢慢坐起身来,然后拿过了碗,将里面的参粥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北堂戎渡将空碗放到桌上,一边倒茶自己抿了一口,一边说道:“现在好些了?” “……莫非我要如同女人一般,寻死觅活?”低冽的声音冷冷响起,牧倾寒眼神冷漠,话一出口,就又一次牵动了伤势,但他只是紧皱了一下眉,却并不曾发出任何痛楚的声音。 北堂戎渡拿起一把小巧的洒壶,给窗边的一盆水仙浇了点儿水:“……我知道你是聪明人。”他低下头,清冷如玉的指尖碰在花瓣上,轻轻嗅了一下花香,慢慢说道:“你向来冷静,不是那等容易冲动的傻子,平静下来之后,自然就知道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你安心养伤,这里除我之外,不会让其他人随便进来。” 身下的床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十分松软舒适,但这样坐着,却仍然痛不可当,牧倾寒只觉腰部以下仿佛撕裂了一般,痛楚难言,因此不得不躺下,但只是这么稍微动了动,牧倾寒便突然间低不可闻地闷哼一声,鬓角渗出了细薄的汗意。北堂戎渡见状,便回到床前用手扶着男人的身体,帮他躺下,袖中露出的十指指甲略长,修饰得光润如玉,流泛出一层淡光,修长的手指扣住牧倾寒的肩,腕部绝白,挂着几条缀有猫眼儿的链子,肌肤温滑细腻,足以令人酥倒,若是他愿意,不知有多少男女情愿死在这样的一双手中。牧倾寒微微阖上眼,黑发略显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北堂戎渡见了他此时这般模样,又想起他从前的形容,不觉就有些叹息之意,道:“其实你若是想要那完整的冲阳剑剑谱,只需找我说明,只凭你救过我一回,我去向父亲求一求,应该也能给你一份……”牧倾寒兀自闭着双眼,声音冷冷道:“……我虽救你,却不需以此作为索取报偿之法。”北堂戎渡淡淡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不屑施恩图报,却冒险自己暗中潜进无遮堡,盗取剑谱?” 男人的眼睛蓦然张开,牧倾寒看着北堂戎渡,冷然开口:“……剑谱如何会在无遮堡中,你心知肚明。”北堂戎渡耸了耸肩,一脸无谓的神色:“好了,我承认密阁里那些各派的武功秘法,都是数百年来用很不正当的手段搜集来的,比如你们青帝门的这个冲阳剑法,就是当初我太曾祖击杀青帝门的司法长老时,从他身上寻到的副本……所以你进入密阁拿回剑谱,倒也无可厚非。”牧倾寒闭目冷淡道:“……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北堂戎渡摇了摇头,说道:“你休息罢。想必你也不想见到旁人,那我便也一同住在这里,帮你看顾几分,你既是救过我,你我也算是朋友,如今只看你这个情状,我自然没有不照护一二的道理……你还是在这里安心养伤的好,没有我送你出去,你现在这个情形,也不可能自己出堡。”说罢,重新将床幔放下,直接出了房间。 许久,室内不知何时渐渐开始暗了下来,等到掌灯时分,有人手里擎着一只烛台,全身笼罩在温暖的烛光当中走了进来,北堂戎渡双鬓的几缕鬓发编成细辫,长长挽在头顶,身上隐隐有一缕酒香缠绕,他拿着烛台,将室中的灯都一一点亮了,这才扭头看向被锦幔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大床。 床内寂静无声,只能听见隐约的呼吸响动,北堂戎渡听到这声音不大对劲,便一手揭开帐子,朝里面看去。 牧倾寒昏睡着,苍白的脸上染着几分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微微粗重,几缕头发凌乱地遮在额前,双目紧闭,北堂戎渡用手往他额头上一摸,就发现那肌肤的温度依稀有点儿烫手。 北堂戎渡不是不解人事的孩子,当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极为粗暴的性事,伤势严重,再加上心神激荡难平,果然就发起烧来了,眼下这个模样,也算是情理之中……北堂戎渡叫人熬了药,然后捏开牧倾寒的嘴,将汤药慢慢灌了进去,之后又取了药来,替他给伤口换药。 牧倾寒黑发披散,里衣也不甚整齐,从北堂戎渡的角度看过去,就能隐约看见衣领内的锁骨,漆黑的头发零散附着在眼角和颊畔,薄唇亦被烧得微微发红,眼下这副模样,与他从前的形容实在是对比强烈,就仿佛像是被践踏了的洁白雪地。北堂戎渡似乎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香气,冷冷地香,依稀是从牧倾寒身上传出来的,北堂戎渡想了想,倒是记起从前和他见过的那几回,对方身上确实一直就是这个味道,那气息拒人千里,冷淡而自持,但或许是亲眼目睹了这人被强行奸侮的缘故,此刻闻起来,却只觉竟是有几分异样……北堂戎渡朋友实在不多,牧倾寒虽与他交情算不得深厚,然而救命之恩自是不同寻常,且牧倾寒此人脾性虽然冷淡,但为人自有一套行事准则,只看他宁愿冒险潜入无遮堡,也不屑以救命之恩相挟,来达到目的,便由此可见一斑,北堂戎渡嘴上不说,心里倒是颇有几分敬重的。 北堂戎渡给牧倾寒上过了药,见他一时高烧不褪,便弄了些冰块包在毛巾里,替他敷额,奈何那温度却不是一时半刻就能降下来的,北堂戎渡见男人呼出的气都有些滚烫,唇也略显干燥,原本带着些苍白的面容,此时脸色却已能压倒桃花了,发丝纠缠在枕上,睫毛紧合,亦且微颤不止,因此便微微簇眉想了片刻,既而就让人取来了一小坛烈酒,自己拿毛巾蘸了,将牧倾寒身上的衣物剥下,想用烈酒给他将全身都擦上一遍,只不过当北堂戎渡刚拿毛巾替对方擦到了胸口时,牧倾寒却忽然动了动,随即一把抓住了北堂戎渡的手腕,面上神色挣扎而怒恨以极,手上的力道也极大,将北堂戎渡的腕骨都握得咯咯微响,北堂戎渡试了试,想要把手腕抽出来,奈何牧倾寒扣得死紧,直到北堂戎渡腾出另一只手点了他的软麻穴,让男人暂时手上无力,这才脱了身。 ……黑暗中,无数双手争先恐后地伸过来,在男人赤裸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揉搓掏摸,四肢都被许多人死死按住,挣扎不得,双腿更是被大力抬起,扯开,无数根恶心得令人作呕的东西轮流强行插进男人的体内耸动着,发泄着丑恶的欲望,无论怎样反抗,都无法挣脱…… 双眼猛然睁开,映入眼帘的,并非是噩梦一般的黑暗,而是奢丽豪秀的软红罗帐,堆叠锦绣。牧倾寒顿了顿,然后将目光缓缓移动,朝床外看去。 缀有流苏的帐幔已经被挽起,外面天光大亮,有人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圆桌前,正用一条松香色的丝帕擦拭着一把碧玉小剑,见他醒了,便抬头笑道:“睡好了?” 少年说着,将玉剑放到桌上,走过来用手在牧倾寒的额头上一探,随即弯了弯嘴角道:“唔,果然不烧了。” 垂落的碧青色衣袖拂在脸上,带来一缕类似于梨花的幽幽甜香气息,少年胸前的两绺鬓发末端垂落着优美的弧度,与耳畔长长的坠玉穗子纠缠在一起,触在额上的手,亦是温滑如同凝脂一般。牧倾寒敏锐地察觉到自己锦被下的身躯不着寸缕,且周身都隐隐散发着一股酒气,还未待开口,就听少年已经说道:“昨晚用烈酒给你降了温……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牧倾寒瞳仁深深,面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即便是此时身体还颇有几分虚弱,但眼角眉心之间长年蕴着的冷傲痕迹,也依然没有被昨天的经历所抹平,只是淡淡道:“……好。”北堂戎渡闻言,便帮他穿上里衣,然后才朝外面吩咐了一声,不过片刻之间,几名侍女便抬来了一张小桌,放到床上,一一摆好了粥菜,这才退了下去。 北堂戎渡眼见牧倾寒勉强慢慢坐起,开始进食,心中不觉暗暗点头,自己重新坐回圆桌前,拿丝帕细细地擦着玉剑上镶着的猫眼儿,一面说道:“只要好好睡一回,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好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过去也就过去了。” 牧倾寒手中的汤匙顿了顿,下一刻,已冷冷道:“……噩梦而已。” 四十五. 乱红 这一日北堂戎渡用过早膳之后,便盘膝坐在一张小榻上调息运功,牧倾寒此时仍旧行动不便,侧身躺在床上,双目静合,也不知究竟是睡是醒。 将近一个时辰后,北堂戎渡缓缓睁开眼睛,然后稍微舒展了一下筋骨,只觉全身通泰,不由得便伸了伸懒腰,下榻穿了鞋,目光朝着大床方向一转,见床上的男人正身覆锦被,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出一言,似乎是睡了,因此就也收回了视线,径自出了房门,此时牧倾寒卧床已有五六日,北堂戎渡只说他重伤在此休养,碧海阁内众人虽有些疑惑,倒也没有往别的地方想,左右牧倾寒伤势虽然仍旧不轻,但眼下从表面上也自然看不出什么,已经可以让侍女端水送饭过去,因此北堂戎渡一时出去,也不操心牧倾寒像刚到碧海阁时那般,因不想见到旁人,而不让其他人进屋伺候。 北堂戎渡左右也无甚事,干脆便出了碧海阁,信步朝着遮云居走去,想要去同北堂尊越一起下几盘棋,只是等他到了遮云居之后,却并不见北堂尊越在此,问及侍女,只说是堡主一时有事,前时刚刚去了辟星间,北堂戎渡听了,也懒得再回去,便干脆叫人送来几样茶果点心,自己在这里一边吃,一边等北堂尊越回来。 不一时,几名年轻貌美的侍女便端来了五六样精致茶点,北堂戎渡一面随意吃着点心,一面闲闲打量着周围的器物摆设,一直等了大半个时辰,却仍是不见北堂尊越回来。北堂戎渡放下手里的热茶,起身在厅中四下走了走,想要寻出一两样可以供人消遣用的书册等物,但却一无所获,想了想,便干脆出了偏厅,向着北堂尊越的卧房方向走去。 遮云居中的众多下人知他身份不比旁人,且又一向极受北堂尊越宠爱,自然不会拦他,只任凭北堂戎渡径直进了北堂尊越的居室当中。 屋内烧着地龙,暖得很,室中雕彩纹刻,地铺织毯,锦幔珠帘,遍垂及地,其中摆设物件,无一不是珍玩稀罕之物,极尽奢丽之能,且又在一座半人高的兽头鼎中燃着一股细细的甜香,隐约有熏人欲醉之意。北堂戎渡在室中踱了几步,找出一两本书来,自己在床上坐了,随意地翻阅着手中书卷,一边等北堂尊越回来。 大床边悬着玉锦罗帐,榻上则设着夹纱花填软香枕,锦绣堆卧,罗纨遍铺,坐在上面,几乎如同陷入棉絮堆里一般,又软又舒适,北堂戎渡无意中似乎隐隐闻到一丝奇异的香气,便低头在床上的被褥间仔细嗅了嗅,果然便闻见一股酥甜欲醉的馨香气味,北堂戎渡眼下年纪虽轻,却也是花丛里的老手,认出这是上等的催情香,与那等寻常的催情香料之物完全不同,只是在床第之间给人增添些趣味,适当地加上几分情致罢了,并不会主动挑起人的欲望,亦不会对身体有丝毫妨碍,比起那等只靠迷乱人心智的药物等普通货色,不知要高明了多少。北堂戎渡笑了笑,重新拿起摊放在膝头上的书,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着。 室中温暖如春,北堂戎渡靠坐在床头,左手的手心里还握着一把葡萄干,一面吃着,一面低首翻着书,貌似有几分专注模样,其实眼角眉梢之间却隐约透着一丝心不在焉,不过是看了一会儿书,就觉得渐渐有些倦乏懒懒之意,就连翻着书本的手,也仿佛是在酒里泡得酥了一般,竟是好似懒怠得不大能够抬起来,北堂戎渡微微有些诧异,刚要起身察看,却忽然想起一事,原来不远处那座半人高的兽头鼎中燃着的应是安神静心的香料,原本就有助人入眠的效用,而床上熏着的催情香中,更是有能令人体酥如绵的成分,以便助兴,此时两者相加,北堂戎渡又丝毫没有防备,不免就让药性逐渐入体,眼下神思倦怠,手足酥软,就连眼皮儿也有些懒得撑着了。 这症状其实也很容易驱散,以北堂戎渡的武功修为,只要提前有了防备,就根本不会让药性入体,哪怕即便是如今这情况,那也只须稍微运转内力,就可无事。不过北堂戎渡倒是并没有运功散去这几分药性,他昨夜后半夜之时,在沈韩烟房中与其亲热了一回,等到再次入眠之际,离天亮只剩下不到一个半的时辰,而此时既是已有倦意,北堂戎渡干脆便顺水推舟,侧身躺在榻上看着书,没看上三五页,但闻鼻息沉沉,已是逐渐睡着了。 北堂尊越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场景。 锦绣罗帏之中,一名少年正侧卧在榻间,右手压在一卷书上,眉宇周围是淡淡的闲适,另一只手则随意摊放在褥子上,细细看去,手心里还有一小把葡萄干,床上也零星散落着几颗,整个人一副睡得正香的模样,峤好的长眉微蹙成安详的弧度,薄唇略抿,似乎是梦见了什么不错的事情。今日少年穿着一件黑缎长袍,襟口和双袖上缀着狐毛滚边,外面罩着宝蓝的敞衣,衣摆下露出黑色的靴尖,黑发松松拢在身后,在头上戴着一顶嵌珠的金冠,面容与北堂尊越有七八分相像,虽因年纪太轻而多少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秀美,且又继承了他母亲的几分模样,比如那双长眉就在蓐黑英挺中,又有如同女子一般的精致,眉毛根根如同蝶须,汇聚成长长的两条,细细一看,就知是与北堂尊越裁剪般的张狂矗飞剑眉并不完全相同,这样安静熟睡着,容颜看上去也更温润一点,没有任何杀伐狷邪之气,但亦不失英气与峻伟,鼻如凝胆,额头饱满光洁,薄唇中染着淡淡几分血色,肌肤胜雪,虽知他向来行事狠决,谈笑间亦可杀人夺命,但只看眼下这纤尘不沾的安详模样,却又让人尽数忘了他所有慑惧人心的一面,满心只剩下了爱惜与痴迷……彼时阳光自外面透入,淡淡洒在少年身上,光影斑斓中,其人如仙如幻。 北堂尊越静静看着这与他血脉相连的少年,不知为何,忽想起一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的诗句来,此时室中暖暖,北堂尊越走到床前,见北堂戎渡水润淡红的唇角上依稀似是有些许晶莹的水光,凝目一看,却原来是一点涎水,北堂尊越想起少年小时候趴在他胸口熟睡时,将口水濡湿他满襟的场景,不觉就有些失笑,伸手用手指随便给北堂戎渡拭去了唇边那一点口水,便在此时,一阵酥骨缠绵的香气拂过男人的鼻端,配上眼下用手指碰到的柔软唇瓣,顿时就有一丝异样的情绪自心底升起,北堂尊越微微皱了一下眉,这才想起床褥之间熏上了催情用的香料,正值此时,就见北堂戎渡蝶翼般的长睫颤了几颤,似要睁开,同时唇内模糊地道:“……父亲?” 北堂尊越微微‘嗯’了一声,然后就看见北堂戎渡稍微动了一下身子,将原本侧卧着的姿势改成了平躺,这样一来,就完全露出了另外的半边脸颊,那雪白的肌肤上面被发丝和枕头上的花纹压出了细微的红色痕迹,长长的睫毛颤了几下之后,便略显迷蒙地睁开了蓝色的眼睛,双眸依稀笼罩着熟睡过后的朦胧,仿佛缭绕着烟波,目光缓缓凝定了片刻,这才逐渐变得清亮了起来,就如同雾散星出一般,明如秋水。北堂戎渡懒洋洋地含笑躺着,只觉身上软若春泥,心知是那药性的缘故,也不在意,只是笑道:“……我在这里等你半天了。” 那声音里还带着些初醒过后的慵懒,少年软瘫在海棠色丝绒锦褥上,织花攒纹的褥面光泽莹灿,配上那细嫩肌肤上因为刚刚睡醒而现出的桃花色,越发使得少年眉目风流秀莞,动人以极。北堂尊越随手把他脸颊上印着的几根发丝拈去,挑眉道:“还没清醒?” 北堂戎渡刚刚睡醒,此时打了个呵欠,眼底便泛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颊上的印痕已经淡了,歪着头看着床前的男人,闷声笑道:“父亲,你这床上熏的香,药力也太好了一点儿,我都没力气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北堂尊越低笑一声,道:“你若自己运转内力,自然就无事。”北堂戎渡躺在床上,看了他一眼,眸底如同清泉一般潋滟沁绝,眼波略略流转之间,就是秋水长天的冥朗,唇角微微一抬,道:“快中午了罢?我饿了……”说着,就要运起内力驱散药性,自己起身下床。 一只结实的手臂却已经把他从床上揽了起来,北堂尊越扬了扬眉,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北堂戎渡含着笑,一双柔软的水红色嘴唇恰巧正贴近着北堂尊越的耳廓,因此便直接说道:“来找你下几盘棋,不行么?” 少年软软偎依在男人有力的臂弯里,身体酥软如绵,柔若春水,就连眼角也抹着一丝桃红,越发色如春花。北堂尊越知道这是嗅多了催情香的缘故,昨夜那名艳姬亦是如此,罗衾锦帐之间,那细腻如丝绸般的肌肤,柔软似蛇的腰身,还有那铺了满床的如云青丝,如泣如诉的呻吟娇喘,无一不是销骨摄魂的,但是此时少年只不过是这样靠在他的臂弯当中,手上触到的酥软柔韧身躯以及衣物之间传来的淡淡香气,就似乎已尽数压倒了昨夜被翻红浪的记忆,同时耳边传来的温暖吐息,也让北堂尊越似乎是有些不大适应,但也决不是厌烦,只是下意识地便松开了揽着北堂戎渡的手臂,轻笑道:“……下棋?你明明不是本座的对手。” 男人手臂一松,少年便软软地重新倒回了床上,北堂戎渡就势运起内力,不过片刻的工夫,身上就逐渐恢复了力道,遂坐起身来,撇了撇嘴说道:“什么叫不是你的对手?论武功我现在确实不能跟你比,可是比起棋力,我也没比你差多少,不过是略逊那么一线罢了。”他说着,已经下了床,半抬着头看向北堂尊越,目光流转间,忽然弯着眉毛一笑,用右手的指关节叩了叩北堂尊越的胸膛,道:“其实哪怕是武功,我也不差啊,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肯定不比我现在强多少。”北堂尊越按住北堂戎渡的手,挑眉嗤笑道:“这么肯定?”北堂戎渡做出一丝不悦的模样,故意蹙了蹙眉头,忽然一笑说道:“不信你就试试。”话音未落,被男人按住的右手蓦然间软若无骨,如同蛇一般,从北堂尊越的手里滑脱出来,同时团身缠上,整个人撞进北堂尊越的怀里,就要与其近身缠斗。 北堂尊越衣袖翻动间,已扣住了少年的右腕,北堂戎渡毫不意外,索性右手猛然划开一道半圆的弧线,五指一张,上面冰晶般的锋利指甲就要朝着男人的手背抓去!此时此刻,这个方才还含笑桀然,如仙如幻的少年,一出手便登时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一举一动之间,杀气顿现,一手遽伸,五指如钩,就仿佛要在北堂尊越的手上撕下一大块肉来。 只是还不待那指甲碰到皮肉,一股大力就不可抗拒地袭涌而来,男人不知用的什么办法,已经松开了扣在少年腕子上的手,同时北堂戎渡即将撕抓住的手背,也已换成了小臂,下一刻,五根修长的雪白指头已经插在了男人的手臂上,顿时就好像是击中了厚厚的铁板一般,北堂戎渡双眉一皱,闪电般地缩回了右手。 这一下虽然击中了北堂尊越的小臂,但那上面的护体气劲与肌肉反震的力量,却几乎弄折了北堂戎渡的手指!眸中闪过一丝惊色,少年脱口讶道:“……罡气?”话刚出口,北堂尊越已在唇间划开一丝玩味的笑意,同时平平击出一拳,打向北堂戎渡的面门,拳未临近,上面挟带着的劲风已将少年的黑发激得狂飞乱舞,竟仿佛能将天地山河也击得碎了。北堂戎渡低喝一声,已被激出了血性,眸中隐隐泛出面对强大对手时的兴奋暗光,施出浑身解数,扑身迎上,以双掌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拳! 两人缠斗在一起,单纯只以拳脚功夫较量,好在室中极是阔大,双方厮斗了一阵,也不曾损坏了任何物件。既然面对的是北堂戎渡,北堂尊越自然不能毫无轻重地下杀手,如此一来,竟然颇费心力,足足拳来脚往了好一阵,才终于将少年拿下,压制在地面上。 北堂尊越用坚硬似铁的膝盖紧紧压住北堂戎渡的双腿,右手则牢牢抓住北堂戎渡的双腕,确保他无法挣扎,这才低头看向由于在刚才的打斗中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此刻正气喘吁吁的少年,低笑一声,问道:“……你可服了?” 北堂戎渡喘着粗气,玉石般的双颊泛着激斗之后的红晕,如同一树喷薄而绽的桃花,闻言,也不说自己服还是不服,只斜斜挑着眉,一面喘气,一面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居然练成了罡气……不过你说,我现在的功夫,和你这么大的时候比起来,差么?” 北堂尊越倒也很干脆,直接承认道:“与本座当年相比,倒也差不多。”他说到这里,忽然轻笑着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拍了拍北堂戎渡的脸颊,低头说道:“……只不过打了这么久,你可有本事伤到本座半分?” 两人靠得极近,就连呼吸也能够扑到彼此的脸上,北堂戎渡微微皱眉想了一下,不过片刻之后,突然就笑道:“……怎么没有?”他话音未绝,全身上下唯一还能够自由活动的脑袋已猛然间朝上方撞去,北堂尊越此时早已将少年的手足桎梏住,再不曾想过他还能用这种法子,毫无防备之下,两人又近在咫尺,居然就真的被北堂戎渡一脑袋撞中了额头,北堂尊越微讶之下,不觉便一时松动了对少年的钳制,北堂戎渡趁机猛地一翻身,登时便颠倒了两人之间的位置,将北堂尊越压在了下方,同时手脚并用,紧紧缠在男人身上不放,不让他动弹,这才嘿嘿笑道:“怎么样,我现在伤到你了不曾?你说,你服不服?” 北堂戎渡此时长发散乱着垂下,头顶上的金冠也歪到了一边,衣衫微微凌乱,唯有蓝眸澄亮如星,里面有着浓浓的笑意。北堂尊越倒是没有动手将他从身上扯下来重新制住,只是看着上方的北堂戎渡,忽然间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道:“……不疼?” 北堂戎渡听了男人说出这么一句,这才仿佛感觉到了额头上传来的阵阵疼痛,不禁‘咝’地一声抽了一口冷气,浑没有方才的得意与兴奋,直接用手捂着头,软绵绵地趴在北堂尊越身上,哼哼着闷声道:“疼死了……你的头怎么这么硬……” 少年仿佛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瘫在北堂尊越身上,就如同他年幼时一般,只是那分量却已经不知道增长了多少倍。北堂尊越伸手托起了北堂戎渡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用另一只手去摸他的额头,笑骂道:“你这是活该。” 北堂尊越口里虽是这么说,但手上的动作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了,少年光洁如玉的额头中间青了一块,微微鼓起了一个不大的肿包,北堂尊越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刚在上面揉了揉,就换来了北堂戎渡‘啊’地一声痛叫,接着便报复性地用右手在对方只是稍稍有一点青痕的前额上猛揉了一通,没两下,就被男人从身上扔了下去,随即北堂尊越便自地上站起来,额头上多少也有些微微地疼,把北堂戎渡拎起来,按到一张奢靡的珠贝镜台前坐了,道:“……把你自己弄整齐点儿。” 朔云飞渡_分节阅读_18 朔云飞渡 作者:四下里 北堂戎渡也没多话,直接对着镜子理了理凌乱的衣物,然后拿起一把檀木梳子,将头顶歪歪斜斜的金冠取下来,散开头发,开始慢慢梳头,没用上多久,就收拾得整整齐齐,衣冠洁净,这才回过头来,看向北堂尊越,见男人的头发也微微有些散乱,便笑着问道:“我方才偷袭你让你生气了么?那我给你重新梳梳头,当作赔罪好不好?” 头顶的九龙玉冠被取下,漆黑的头发如同瀑布般散落开来,北堂戎渡手里拿着梳子,慢慢梳理着男人丝缎一样的乌发,一时间室中静静,只觉一派宁和。 北堂尊越从镜子里看到少年熟稔地打理着发丝,不觉便挑了一下眉,可有可无地问道:“你会梳头?……还算挺熟练。”北堂戎渡‘嗤’地一声,斜着眼睛看着北堂尊越,揶揄道:“父亲,你长这么大,怕是从来都没自己梳过头罢?”北堂尊越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北堂戎渡低低笑了两下,道:“那我可比你强,起码我梳头的手艺还不错……唔,除了我自己以外,眼下我倒是第一回给别人梳头。”北堂尊越莫名地只觉心情不错,漫不经心地道:“替本座动手做点儿小事,莫非不应该?”北堂戎渡垂着眼笑道:“应该,当然应该。” 转眼间,两人就都将衣饰整理得妥当了,北堂尊越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玉盒,一打开盖子,顿时便馨香扑鼻,北堂尊越从里面蘸了点药膏,用手直接抹在北堂戎渡额头中间的肿包上,同时冷哼道:“在本座面前也争强好胜?方才干脆直接撞死罢了。”北堂戎渡连忙叫道:“你轻点儿,疼!”随即一边疼得直吸着冷气,一边却笑嘻嘻地道:“你这是在心疼我吗?既然心疼我,就直说么,还非要拐弯抹角地骂人……哎呀,疼!你轻一些!” 北堂尊越扬扬眉毛,就要习惯性地给他一句‘活该’,但这句话从唇中吐出来的同时,手上抹药的动作,却也下意识地变得轻了几分…… 周围花开遍地,北堂尊越独自一人,信步在花海中趟过。 不经意间,忽然遥遥看见一顶红轿孤零零地置身于花丛之中,轿子的顶盖边角上似乎有铃铛长长地垂下来,在微风中不时发出悦耳的清脆响声。北堂尊越意态闲闲,随意走了过去,这才发现原来这是一顶红銮轿,大红的颜色显得喜气洋洋,轿盖沿子的边角上坠着玉流苏,上面拴着一只只银铃,周饰璎珞,龙凤遍绣,实是奢华瑰丽以极。 一只手无声地从里面探出,白脂玉一般的无瑕颜色,珍珠贝一样的指甲精心修饰过,绘有牡丹图纹,将轿帘掀起,同时只闻暗香浮动,幽馨醉人。 有人从轿内步出,身着绣工极为精美的大红色喜服,头上梳着繁复的发式,珠玉尽饰,簪宝遍妆,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只是面容却模糊着,如同笼罩着一层雾气,无法看清容貌。北堂尊越微微皱眉,只觉有些异样,但此刻那人却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两只莲花玉盏,里面盛着胭脂色的美酒,然后微微伸出美如春笋般的手,将其中一只酒盏递到了北堂尊越面前。 周围花香阵阵,落英缤纷无绪,清风袅娜,北堂尊越冷眼看了一下对方递过来的酒,却并不去接。即使是面容模糊着,北堂尊越也仍然感觉到那人仿佛是笑了笑,好象是并不在意的模样,只是将两盏合卺酒随意一抛,随后大红罗袖中便伸出了白软如云朵般的柔荑,缓缓探向北堂尊越,就要去握男人的手…… “睡得这么沉么……” 耳边依稀听见有人在低笑着咕哝,同时只觉鼻端微微地痒。北堂尊越无声无息地睁开眼,就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熟悉容颜,少年笑意盈盈,正用一根头发去搔他的鼻子,见北堂尊越突然醒了,金色的凤目正看着自己,不禁稍稍吃了一吓,随即就笑道:“不过是午觉而已,怎么睡得这么沉?” 梦里的场景已然模糊,北堂尊越微微眯起双目,道:“本座……似是做了一个梦。” 四十六. 绝代有佳人 北堂戎渡侧着身躺在男人身旁,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正拿着发丝去搔北堂尊越鼻子的手则缩了回来,随口笑问道:“做了什么梦?”没等北堂尊越回答,自己就微微坐起身来,使得填着花瓣的枕头悉悉索索地响,目光朝窗外方向一转,然后回过头来朝着北堂尊越笑道:“……你方才睡午觉的时候,外面开始下了雪。” 微显清冷的光线当中,男人近乎及腰的黑发如同一匹黑绸般散摊在枕间,北堂尊越将自己的右臂枕在脑后,衣襟微微松散了些许,露出一点里面的白色中衣,晶黄的眼睛朝着窗外一瞥,果然就看见无数白絮般的雪花在外面纷纷飞舞,洒落片片沁冷,是今年冬天里的第一场新雪,洁白晶莹,如幻如画,北堂尊越收回目光,口气淡淡,带着几分调侃之意道:“……你小时候,倒是经常打雪仗。”北堂戎渡转过身,用手推了推北堂尊越结实的胸膛,含笑道:“那么,不如干脆等雪再厚一点儿,你就和我一起去外面打雪仗?”北堂尊越听了,懒得理他,直接重新又合上了眼,北堂戎渡见状,就用手去揉男人额头中间的那一点微微的瘀青,憋着笑又说了一遍:“……一起去外面打雪仗?” 头上被少年撞出的瘀青虽然不严重,但拿手去揉,毕竟还是有一点儿疼的,北堂尊越一把攥住了北堂戎渡的手,睁开双目,哼了一声道:“闭嘴。”北堂戎渡瞟了一眼男人的额头,忽然间嘿嘿笑道:“把你撞疼了?用不用我给你再揉几下?”北堂尊越听了,一言不发,却直接坐起身来,然后直接把北堂戎渡结结实实地按躺在床上,拿被子一裹,包得活像个蚕蛹,既而连人带被子地一起牢牢摁进自己怀里,让少年动弹不得,一边低叱道:“老实睡觉!” 北堂戎渡被男人严丝合缝地桎梏住,脱身不得,只好一动不动地安分躺着,过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说道:“喂,我已经这么大了,不用你抱着哄我睡觉了……我不乱动了还不行?”北堂尊越也没出声,只是松开了手,任凭北堂戎渡从他怀里脱身出来,父子两人并排躺在床上,一时间倒也安静。 没过片刻,北堂戎渡便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用手微微拽了一下北堂尊越腰带上拴着的玉佩,说道:“对了,方才我问你做了什么梦,你还没告诉我呢。”北堂尊越眼也不睁,淡淡道:“本座梦见……娶亲。” 北堂戎渡一挑眉,道:“娶亲?”他说着,皱眉想了想,不说话了,倒是北堂尊越侧过脸来,微微张开眼帘,似笑非笑道:“怎么,你不愿意本座成婚?”北堂戎渡将自己的胳膊枕在脑后,无所谓地道:“我以前说了,我只有一个娘……如果你真的娶了哪个女人,我是肯定不会叫她母亲的。” 层层罗帐轻软无比,少年说完这一句话,面上神色淡然,半阖着眼睛,不再出声了,北堂尊越看了他片刻,然后用手拍了拍北堂戎渡的脸颊:“……本座知道。” 天色渐渐晦暗下去,及至晚间,大雪夹杂着寒风,竟是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因此北堂戎渡也就不想冒着风雪回碧海阁,干脆就在此处留宿。 灯光微微摇曳,帐影亦是轻动,少年整整齐齐盖着锦被睡在床上,只在海棠红的绣被中略微露出一点雪白的里衣。室中只点了两盏灯,光线微暗,照得少年脸上的神情明灭不定,眉宇之间,似乎也染上了些许皱痕…… 北堂尊越将睡未睡之际,耳边却忽然隐约有模糊的声音响起。金色的凤目略略睁开一条缝隙,北堂尊越侧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位置看去,然后就看见北堂戎渡正紧闭着眼睛,精致的眉心皱如峦川,眼睫处,好象是微微有些湿润之意,唇内偶尔还依稀溢出几下模糊的呢喃,睡得仿佛并不安稳……北堂尊越顿了顿,随即稍微靠近了一些,却一时不太清楚应该怎么做,回忆了一下,想起北堂戎渡还十分年幼的时候,总有北堂迦或者侍女轻轻哄拍着北堂戎渡的身子,让他可以早些安稳入睡,于是便也用手轻拍了几下少年的背部,同时就听见‘娘’、‘罢’这两个字从菲薄的水红色唇中被模糊地吐出,牵动着少年深深攒起的眉心…… 北堂戎渡如同置身于云海岚山之处,深埋在记忆中的场景似乎被什么人翻了出来,前一刻,他躺在正被缓缓推入手术室的铁架床上,和那浑浊的眼里不住地往下掉泪的老人含笑告别,而下一刻,面前的华贵香榻间就睡着安详合目的女子,地上暗红色的血,流了一地……北堂戎渡只觉胸口沉甸甸地发闷,发疼,直痛得几乎冷汗涔涔,他低声叫了一声‘爸’,然后又试探着唤了一声‘娘’,挣扎着想要拼力去抓住两人的手,可是整个人却仿佛陷进了泥沼里一般,难以动弹,无论如何,也脱身不得…… 少年已经踢开了被子,紧紧闭着眼,手指微微张动,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双足裸露在外,一对赤足晶莹如雪,身旁北堂尊越虽不知道他说的‘罢’是什么意思,但那偶尔低喃的一声‘娘’,却还是听得很清楚的,心中不觉微动,低头细细看向了北堂戎渡。 北堂戎渡原本神容俊隽之极,眸波只需微微一顾,眼中就如同星光流转,宛然风流含情,姿仪无双,任凭是铁石人,也要化成春水一般,但此时那眼睛却只紧闭着,修长的身躯也微微蜷了起来……北堂尊越眼角的线条不觉似是逐渐柔软了些许,手上在少年背后轻拍着的动作,也不知不觉演变成了抚摩和安慰…… 北堂戎渡在黑暗中仿佛抓住了一只手,于是便紧紧攥住,可那只手却动了动,似乎想要挣脱,北堂戎渡牢牢箍住,紧抓着不放:“你别走……” 仿佛是安静了片刻,然后依稀有声音道:“……本座不走。” 之后就恍恍惚惚地似是置身于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里,就好象是年幼时睡在母亲怀里一般,虽然与母亲那种满是爱怜温柔的感觉有些不同,但却足够温暖和可靠。北堂戎渡朦胧中,只觉自己甚至似是都能够感觉得到对方熟悉的体温,与令人安心的气息…… 怀里的少年微微松开了眉头,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凭借着本能将脸埋进了男人结实的胸口,然后就安静了下来,一动也不动了,北堂尊越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少年温热的呼吸隔着里衣,软软地喷到了胸膛上,微微有些痒……北堂尊越顿了顿,将北堂戎渡往上抱高了一点,让他和自己枕在同一个枕头上,然后才一手揽着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把纠缠不清的被子扯起,将北堂戎渡拢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外面晨曦微亮,蓝色的双眸刚刚睁开,就有一张近在咫尺的面孔撞进了眼底,北堂戎渡微微一怔,这才发现男人此时正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把他环搂在怀里。北堂戎渡愣了一下,稍微动了动身子,还没来得及出声,男人的双眸就在一瞬间睁了开来,既而就用金色的一双微挑凤目看了他一眼,随即低低笑道:“……睡得还好?” 北堂戎渡依稀还记得昨夜都做过什么梦,此时想起,就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因此只坐起身来,抻了一下懒腰道:“挺好……” 他说着,目光无意之间掠过还躺在床上的北堂尊越,见男人此时意态慵散,峻目微启,眉飞斜倪,薄唇减去凌厉之意,衣襟处露着一抹肌肤如同凝霜聚雪一般莹冽剔透的结实胸膛,只单纯看这形容,就果真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公认第一美男子,北堂戎渡见了,不觉便笑道:“也不知外面雪停了不曾?”说着,便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一面坐到了镜台前,一面随意扫了一眼窗外,只见外面果然早已息了风雪。 北堂尊越斜身躺在床上,微微眯着眼,看少年拿起梳子梳头,长发及腰,光可鉴人,侧面的轮廓鲜明简洁,肌肤犹如雪样颜色,只有双唇上凝着一抹薄红,仿若玉树琼苞堆雪,容止摄人,风神绝丽,但即便是此时眉眼淡淡含笑,也觉无情,睫眼微微低垂着,手上拿着玉梳缓缓滑过漆黑的头发,与昨夜紧紧偎依在他怀中的模样,别有一番不同。北堂尊越眼看着那少年,脑海中忽然就毫无预兆地迸现出五个字来 绝代有佳人……绝代有佳人…… 四十七. 嫌隙 正值此时,北堂戎渡却回过了头来,唇线微弯,笑意绯淡,只怕是当初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破颜一笑也及不上的风致,足以令人神迷,对北堂尊越道:“昨天说到成亲,我方才便忽然想起,若是日后我娶妻生子的话,那孩子可一定不能给你看见。”北堂尊越听了,不以为然地淡挑长眉:“怎么,莫非本座还能吃了他不成。”北堂戎渡一面梳理着发丝,一面嗤声道:“吃了倒不至于,可那孩子若是到了你手里,只怕没多少时日,就要被折腾死,我可没忘了我小的时候,你是怎么待我的。” 北堂尊越没接话,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道:“娶妻……既是如此,那你可中意什么样的女子?”北堂戎渡想也不想,直接答道:“自然是性情与我相合,温柔贤淑的女子,容貌么,只需中人之姿以上便可,会不会武,都是其次。”北堂尊越没想到他的要求居然这般简单,不觉皱眉道:“本座之子,怎能配这等庸常妇人?可做你正妻之人,即便未有绝世之貌,也需身具倾城之姿,色艺才情,皆是必不可缺,武功亦须看得过去,且需大家出身……如此,才堪堪与你还算相配。”北堂尊越连略做思量也不曾,便直接说出了这一通话,在男人看来,自己悉心养大的这个独子,若不是天下间最好的,又怎么能配得上? 北堂戎渡听了,不觉大笑,既而无可奈何地道:“父亲,这哪里是选妻子……依你的这些条件,若是都符合了,这天下间只怕也没几个人够格的。”手上拿着玉梳细细理清黑瀑般的头发,不以为然地摇头道:“娶妻娶的不是美貌、身份、武功这些东西……哪怕那人美貌绝世,样样都无人可及,但我若不喜欢,那也没有法子,而我若与什么人性情相投,心意相通,如此,哪怕对方样样平常,我也要娶来。夫妻之间,既是成了一家人,虽无血脉牵连,但也相差不大了,我若只爱皮相,自然有无数美人在怀,只是弱水三千,我取的那一瓢未必就是最甜的,但肯定却是我最心爱的,是不是绝世美人,有没有倾城之貌,我倒不在乎。”说到这里,北堂戎渡就想起北堂尊越向来的性情,不由得便笑了,道:“不过这些话跟父亲你说起来,倒好象却是白费工夫似的。” 北堂尊越侧身躺在榻上,倒也没说别的,只是漫不经心地道:“你即便姿容粗陋,也是本座的儿子。”北堂戎渡怔了一瞬,既而嗤笑道:“嘁,我既然是给你当儿子的,长得模样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北堂戎渡说到这里,忽然间薄唇微动,长睫一扬,上抹的蓝色凤眼中含了一丝说不清的淡淡邪气,在眸中流转不休,带着玩笑的意思,嗤嗤侃笑道:“唔,其实这些条件都符合的也不是没有……韩烟姿容无双,色艺才情样样都好,武功也还不错,父亲你若不介意我给北堂家娶个男妻,他倒是符合这些要求的。” 北堂尊越淡淡道:“不过是本座当年赏给你的一个男宠而已,出身平常,配不得你。”北堂尊越说罢,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少年,道:“你要真娶个男妻,若不在意那人曾被本座动过,那牧倾寒,倒还算是可以。”北堂戎渡此时已简单挽好了发,闻言,便一面略微整理了一下里衣,一面说道:“牧倾寒既是我的朋友,你也就不必拿他开这样的玩笑。”顿了顿,又继续道:“他这样的人,你偏偏就叫他受了这等折辱,这几日他连床也几乎下不得,你也太下重手了些。”北堂尊越听了,双目便微微眯起,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道:“本座向来行事如此,你莫非是第一次知道不成。”北堂戎渡站起身来拿了衣物,一面对镜穿上,一面随口说道:“我自然知道。牧倾寒生性凛傲,兼且武功高超,为人坚毅,若非如此,你又怎会那般对他,直接杀了也就罢了……越是纤尘不染的东西,你才越有毁坏的兴趣,我是你儿子,又怎会不知道这些?” 北堂尊越不知为何,忽然心底生起一股烦躁之意,不觉冷笑道:“本座的儿子……你还知道自己是本座的儿子?怎么,心疼了,眼下就来埋怨本座?为一个外人,你倒教训起亲爹来!”北堂戎渡听了他的口气,不禁微微有些愕然,回过头来,看向北堂尊越道:“怎么了,我也没说什么……你是我爹,哪有儿子教训老子的,只因为牧倾寒颇合我的脾气,为人不错,又救过我的性命,我这才随口说说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 北堂尊越此时心中微躁,听了这一番话之后,再看着北堂戎渡的面容,也觉得似乎有些不如往日顺眼起来,只冷然道:“不错,本座向来心狠手辣,只是你莫非便善心到哪里不成?那牧倾寒既是自寻死路,须怪不得旁人,你如今倒因为一个男人,对本座不满起来!” 北堂戎渡也不是个温吞性子,好脾气的,此时见北堂尊越有些不讲道理,加之他昨夜做了那等不愿回忆的梦,心情原本就不大好,因此不禁也有些恼了,也不肯陪个小心,只是冷笑一声,就道:“父亲说得是,我原本也不是什么好人,现在又为了个男人说亲爹的不是,果然是个不孝的东西!既是父亲不待见我,我这便回去,省得在这里碍眼,惹人厌烦!”说罢,一甩衣袖,也不去看北堂尊越有什么反应,直接就出了房门。 外面天还略暗着,只微微有些亮,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雪,透寒入骨,北堂戎渡一路独自回到碧海阁,阁中的侍女见他这个时候突然回来,都吃了一惊,忙张罗着替他烧上热姜茶,驱一驱身上的寒气,北堂戎渡摇了摇头,示意她们不必忙活,自己直接去了沈韩烟的房中。 室内点着一盏灯,灯光柔和,一派平稳而温暖的模样,罗帐低低垂掩,明显是沈韩烟还没有醒。北堂戎渡脱了外衣,走到床前把帐子揭开,就见沈韩烟兀自闭着眼,墨发散落在枕头上,仍在安睡,北堂戎渡脱了靴子,把天青色的锦被掀开一角,上榻钻进了被窝里。 沈韩烟半梦半醒之间,只迷迷糊糊地觉出有人贴近将自己搂住,身上还隐隐有着沁寒之气,不禁眼帘微微颤动,片刻之后,就半睁开双眼,便见到北堂戎渡正躺在身旁。沈韩烟微觉讶然,便问道:“……公子如何这么早便回来了。” 温暖的灯光中,帐影不时轻动,照得北堂戎渡面上的神情亦是淡淡的。北堂戎渡躺在捂得暖烘烘的被窝里,右手揽着沈韩烟的腰身,能够感觉到暖意一点一点地蔓延到身上,不由得就想起方才与北堂尊越不欢而散之事,便语气淡淡地说道:“刚才和父亲为一点小事顶了嘴,因此我就回来了。” 沈韩烟觉出北堂戎渡被窝里的两只脚颇凉,于是便将自己温热的双足绕上去,替他煨热,心里虽然微微奇怪于这父子二人究竟为了何事吵架,但也仍还是劝道:“堡主毕竟是公子的父亲,公子怎好违逆,惹得堡主不快,不如还是去陪个罪便罢了。”北堂戎渡知他是好意,但此时心中毕竟不大熨帖,因此就道:“他喜怒无常的,我不去。”沈韩烟见他闭上眼,显然是不想继续谈论此事,于是就也不再说话,再看外面已是晨曦微亮,便坐起身来,欲下床梳洗。北堂戎渡见他行动之间有些异样,就想起前日晚上两人云雨亲热之事,于是也坐起身来,将手搭在青年腰上,问道:“还难受么。”沈韩烟微微笑道:“……没事。” 两人各自洗漱穿戴,又一同用过了早膳,北堂戎渡见外面又开始飘起了细细的雪花,且天色也是昏晦阴沉,便一面坐在一张榻上喝着热茶,一面随口问道:“他昨日如何了?” 沈韩烟坐在北堂戎渡对面,身后靠着两只软垫,正将手里的茶杯放到面前的小漆桌上,闻言,知道北堂戎渡指的是牧倾寒,便应道:“牧公子昨日还好,一整天只是仍旧卧床静养,下人去送饭时,见他气色倒还可以。”北堂戎渡抿了一口热茶,道:“他在这里再待上一阵之后,等伤势大好,我便送他回去。” 四十八. 离堡 室中燃着淡淡的檀香,暖意融融,男人坐在床上,未束的黑发半掩住雪白的里衣,腿上放着棋盘,玉制的棋子黑白相间地交错在一起,却是独自一人在下棋。 有人进到房中。牧倾寒并不曾抬眼,只是微微用眼角的余光一扫,复又重新收回。 来人身穿黑缎长袍,外罩宝蓝敞衣,眉甚似峦,眼角微抹,只眸波含笑流转之间,就将世间丽色尽皆压得黯淡无光,这般风致,除却屠容公子之外,再无第二人。 北堂戎渡进到房中,见牧倾寒气色还好,便走过去坐在床沿边上,随口说道:“怎么一个人下棋……不如一起杀几盘?”牧倾寒听闻,便抬眼看了看少年,虽没有说话,但却已经动手开始去清理搁在膝上的那盘残棋,北堂戎渡见了,就起身去取了一张小桌过来,放在床上,自己脱了靴子,盘膝与男人面对面地坐着,牧倾寒则将棋盘放到桌上,两人一起捡净了棋子,开始下起棋来。 外面虽是已经天亮,但天色却颇为阴沉,仍有细雪霏霏,因此依旧还点着灯,北堂戎渡一面看着棋局走势,一面说道:“这里住得可还习惯么。” 灯火金红色的暖光舒展而安稳,在少年淡然含笑的唇角边抹上一层薄薄的柔和,完全是春暖风轻的模样,牧倾寒左手微微揽着衣袖,使其不至于拂到棋盘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正夹起一枚黑子,闻言,面上神情无波,只道:“……豪奢以极,自然没有什么不好。” 一角衣袂从桌沿上垂下,微露出一点被遮住大半的手,少年的手指上套有一枚绿色的翡翠戒指,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图案,细腻的戒身在灯光下流动着温润的碧光,丝毫显露不出习武之人的戾气,北堂戎渡微微笑了笑,看着对面牧倾寒将手里的黑子放下,棋子敲落棋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略有几分清脆而突兀:“我自幼就长在这里,习惯了锦衣玉食,呼奴使婢,后来离开无遮堡,有时候在江湖上行走,不免偶尔也有风餐露宿之际,与之相比,还是家中舒服自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