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我为王》 第1章 家族黑历史 87_87010在晋国都城新绛数里之外,耸立着一座夯土墙环绕的坚固小城,此城名为赵氏之宫,乃是晋国六大卿族之一,赵氏的私邑。 这儿却还有一个流传更广的名字:下宫!七十多年前那场“下宫之难”,杀得人头滚滚、血灌井田,赵氏满门被灭,只幸存一个赵氏孤儿。随后赵氏孤儿绝境复起,这座被摧毁的城邑也恢复了些许元气,幸存的隶臣们都感慨这是先祖的恩德泽被。 不过在邑中一处宽阔的马厩中,却有个赵氏少年对这所谓的“德泽”嗤之以鼻,他用没人听得到的声音嘀咕道: “京剧和电影里尽是胡编乱造,我来到了这时代,才知道,世上压根没有屠岸贾这个人啊!” “好奇害死猫啊,我就不该乱问自毁三观的,谁曾想到,剧本里的贞洁烈女赵庄姬,也就是我这具身体的太祖母。她居然,居然是个丈夫死后,就穿着丧服勾引叔叔上床的淫妇。在奸情被撞破后,又作死向国君进谗言灭了家族满门,真是红颜祸水啊!” 少年不住地摇头叹息,他尚未及冠,锥形发髻上只裹了条青色帻巾,上衣左衿紧紧压着右衿,在右腋下结缨,形成了华夏人崇尚的右衽模样。可他的下身,却随意地套着一条袴褶,这是从狄地传入的外来货,形似后世的裤子。这一结合,颇有些不伦不类,要是被赵氏之宫里那些死板的家师、家傅瞧见了,定然又是一顿口诛笔伐。 他在充斥着牲畜气息的厩苑里,显得卓尔不群:虽容貌平平,但那双剑眉衬得一双眼睛格外精神;且眼窝微陷,鼻梁略高,似乎有部分戎狄血统;他手脚干净不像是干过重活的,脸色红润,牙齿整齐,显然是位衣食无忧的肉食者。却不知,为何跑到了这下贱肮脏的厩苑里? 而且,他也不干活,就这么叼着根牧草,悠闲地坐在木质马槽上,管理厩苑的赵氏小吏对此却只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有刚来的厩吏想上前去用鞭子说教一二,却被前辈们揪过来就扇了一巴掌,“贼!你可知道那是谁?” “谁?” “是无恤小君子!” 那个刚从外邑调来的厩吏捂着脸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这事情还在赵氏之宫引发了一场轰动:这位小君子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在燕飨时居然当众箕坐,向他父亲赵鞅行礼时居然不下拜顿首,而是用了地位平等者的空手礼! 这还了得,于是他被怒不可恕的宗主和主母痛斥一顿,罚到厩苑来思过,至今已经一旬了。 虽然此子是主上四子一女中最不受待见的贱庶子,可君子就是君子,行冠后至少能做一下大夫,领百户之邑,的确不是他这等皂隶小人得罪得起的! 说实话,当事人赵无恤实在是无辜得很,因为他一个来自两千年之后的人,哪里懂什么春秋古礼啊! 他本姓赵,用家里爷爷的话说,他们家郡望天水赵氏,这祖上也是阔过的!能一直追溯到战国时的赵国王室,以及春秋时的晋卿赵氏。 爷爷还经常翻着家里的线装书,指着那长长族谱的最顶端给他看: “这是简子赵鞅,这是襄子赵无恤,我们赵家的老祖宗,建立了赵国的人。”这两位的事迹,在爷爷年复一年的唠叨下,他倒背如流。 但做梦也没想到,他居然在一场车祸后,追朔着先祖的血脉,一下子就穿越回了春秋时代。 最初,只觉得世界昏昏沉沉,眼前似乎还有一个古装少年正向他鞠手行礼。 “我乃嬴姓赵氏子孙,名为无恤。” “我一生戎马,熬过了晋阳之围,带领赵魏韩灭知伯,三家分晋。然而赵国也在我手中元气大伤,之后整整被魏、韩压制了一百年。” “我还有一件抱憾终身的事……” 梦到此戛然而止,脑袋里多出了一些零碎记忆,从开始蹒跚學步的孩童,一步步成长为弱冠少年,在苏醒后短暂的惊恐后,他明白过来了。 从前的名字不再重要,从现在开始,他就是赵无恤!他的家族,便是赵氏! 不过谁曾想,一向被人津津乐道的赵氏孤儿案,居然是这种黑历史……偶然知道真相的他从此不敢再问一句。 谁没事去关心老祖母混乱的下半身生活啊! 有这样的大污点,赵氏还怎么有脸出来混,要是他,以后建立了赵国,也得逼着史官把这龌龊事彻底抹掉,改成一出能让群众流泪,对着虚拟奸臣屠岸贾咬牙切齿的悲剧史诗。 然而,穿越者还来不及踌躇满志,就惹上了祸事。也算他倒霉,或是继承的记忆破碎凌乱,或是这赵无恤本就没接受过正常的贵族训练。穿越最初几天,他便在说话和礼仪上屡屡出错,被那位看他不顺眼的少君,也就是正室夫人撵到厩苑思过。 不幸中的万幸,从残留不多的记忆里,赵无恤學会了上古汉语。先秦的华夏音韵,小舌颤音非常多,在现代人听来跟藏语差不多,极其古怪。但或许是身体习惯的优势,他并没有遇到可怕的语言障碍,在多练习几次后,感觉还算顺口。 仅仅过了一旬,也就是十天后,他的嘴巴便溜得能够坐在这里,跟圉童、牧人们说书了。 赵氏祖先以牧马驾车闻名于虞夏殷周之际,后世子孙虽然成了养尊处优的卿大夫,却也没全然忘记祖宗的老本行。这厩苑里不乏燕、代骏马,以及从秦国请来的相马能手。 照料牲畜的圉、牧,也就是放马童和牧牛人,更是不计其数,他们大多头发乱蓬枯萎,衣短褐。现在,在朝食前的难得闲暇之余,却一股脑地围在了赵无恤周围,瞪大了眼睛等待着什么。 赵无恤见人差不多聚起来了,便轻咳一声,对着众圉童、牧人说道:“今天,我就给你们说说那东海石猴跟随唐三藏……不对,是辅佐大周穆天子西行的故事!” 这开场白惹得圉童、牧人不安而期待地扭动肩膀。 无恤捏着马鞭侃侃而谈:“在齐国东海外,还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山中有一名山,唤为花果山……” “小君子,齐国在哪啊?”有个瘦高个圉童愣头愣脑地问。 赵无恤用手里的鞭梢敲了下他的脑袋:“就你问题最多,这齐国,就在我晋国的东边,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上一千里,就到了。” 圉童、牧人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对他们来说,一生的活动范围也就是百里,甚至十里之内。 千里?不可想象,不可想象。 这位能知道千里之外故事的庶君子,在他们眼中便几乎等于泰一神的使者,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赵无恤的目的,其实只是用来打发无聊的生活,先秦的娱乐项目少得可怜,而作为不受待见的家族庶子,红袖添香?欺男霸女?飞鹰走犬?这些事情就不用想了,在用故事逗姐姐开心前,就先拿这些圉童、牧人们练练嘴。 嗯,以后或者可以找人把赵氏孤儿的传奇故事也记录下来,好混淆视听。 公元前五世纪的华夏,还保持着比较原始的神话体系。 人们知道东皇泰一,知道西王母,知道女娲伏羲,但春秋可没有佛教,更没什么和尚。佛祖释迦摩尼现在大概还是个小屁孩,在尼泊尔某座长满菩提树的王宫里满地乱爬。 于是唐僧的角色,就被赵无恤恶趣味地换成了曾经西行前往昆仑山,与西王母相会的西周天子穆王。赵氏老祖宗赵造父的角色,他也想好了,就是赶着白龙马车,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沙悟净替身。 不知不觉,故事也讲到了第一回的结尾,“却看石猴瞑目蹲身,将身一纵,径跳入瀑布泉中……” 至此,他却戛然而止,从马槽上站起身来,伸了伸腰,而眼前的一众牧童还蹲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还在等下文。 在他们十几二十年的生命里,从来没听过这么有趣的故事,乡射礼时三老吟唱的那些拗口诗篇,他们听得云里雾里;宗族祭祀时,巫祝为祖先阅读的颂词,更是一字都听不懂。 眼见赵无恤停住不说,圉童、牧人们心里像是被狗尾巴草挠过似的发痒,但是,有人却比他们还要着急。 “然后呢?瀑布里有什么?石猴当上猴君了么?” 却是赵无恤身后先传来如银铃般的少女声音。 赵无恤回头一看,却见身后有一位绝美的姑娘,正津津有味地听着他的故事。 她发如青云,双眸清澈明亮,唇如樱桃,身着缀满红色小花的曲裾深衣,一双能让后世足控们喷血的玉足踏着木屐,从裙摆下只露出了薄如蝉翼的洁白足衣。 正是他的姐姐季嬴。 宗主赵鞅共有四子一女,其中最疏远的是被称为“贱庶子”的幼子无恤,而最宠爱的则是四女季嬴。 有趣的是,小季嬴在几个兄弟里,却偏生跟无恤最亲近。在赵无恤的记忆里,这或许是因为两人在一场大疫中,同时失去了各自母亲的缘故,随后便将同样孤苦伶仃的对方视为同类,惺惺相惜。 虽然重生后已经见过季嬴多次,但赵无恤仍然不由得从内心发出赞叹:这姑娘只比他大几个月,现在才十三岁,尚未到及笄之年便生得如此绝美,长大之后,定然是个倾城倾国的美人。 同时他心里也不免遗憾。 “唉,可惜是姐弟。”。 第2章 可惜是姐弟 87_87010见是季嬴,厩苑里的圉童、牧人们便齐刷刷跪倒了一片,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行稽首大礼,丝毫不敢抬起,仿佛看一眼就会触犯卿族淑女的骄傲。 这是血统决定一切的时代,春秋是世卿世族最后的荣光,现在没有什么布衣卿相,没人敢喊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很多古族的传承能追溯到几千年前的陶唐虞舜,血脉、知识、地位、姓氏,一代传一代,卿族大夫和野民隶臣的身份差距,比天和地的距离还要大。 季嬴也不去看他们,只是充满期待地催促弟弟,“无恤,快点说下去呀。” 无恤嘿嘿坏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又是下回分解,无恤就不能一次讲完么?” 小季嬴嘟着樱桃般的小嘴,有些失望,但又很快扫视了一眼四周,板起脸来,做出了一副姐姐的模样。 她伸出白嫩的手,将赵无恤拉出黑魆魆的厩苑茅舍,一边拍打着他沾衣的草屑,一边抚平他乱蓬蓬的头发。 赵无恤有些尴尬,虽然这身体才十三岁,却身材修长高大。加上穿越后,那个看上去很二的孩童发型“总角”被他毫不犹豫地抹平,换成了单个的锥形发髻,让他粗看上去跟一个青年男子没什么区别。 现在高大的赵无恤却被他娇小的姐姐拍打得晃来晃去,有些茫然而笨拙地踉跄着。 但是他的心里却很温暖,放眼整个赵氏,没有人比姐姐对他更好了。 赵无恤的身上虽然也流着赵氏的血,是天命玄鸟的子孙,却因为庶出之身而卑微,更有与生俱来的另一半母系戎狄血统,让他再低人一等。 也只有季嬴会心疼他,经常出面为他求情说话。 但他知道,在历史上,无恤和季嬴的故事,却是一出血染的悲剧! 按着历史的剧本,几年之后,季嬴会嫁到北方代国,而赵无恤也在之后脱颖而出,成了宗族诸子中的大黑马,继承家主之位。 赵鞅死前给无恤的遗命,竟然是灭代……灭掉他最宠爱的女儿所在的代国! 于是赵无恤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穿着惨白的孝服,北登夏屋山,邀请自己的姐夫宴饮。却在宴会上,让化妆成庖厨的虎贲武士,举起沉重的铜枓狠狠砸下,将代王砸了个脑浆迸裂! 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以及随之而来的吞并战争。 在听闻夫君的死讯后,代王后季嬴是这样说的: “因为弟弟而遗忘夫君,不仁;因为夫君的死而怨恨弟弟,不义。” 她的心情想必十分复杂,是应该为弟弟终于成为一位残酷冷血,却合格的赵氏宗主高兴呢?还是应该为脑浆四溅的夫君哀痛呢? 她伤心得呼天抢地,将头上的发笄磨尖,刺入自己修长细腻的脖颈,在山岗上绽放出朵朵血花。 后世称她为“摩笄夫人”。 这或许就是梦中,这身体主人所说那件“抱憾终身”的事了,赵无恤逼死了最亲的姐姐,也许就是这巨大的遗憾和悲痛导致了他的穿越? 赵无恤看着眼前作出一副长姐模样的绝美少女,心中不由得大叹可惜,忍不住轻轻握住了她纤细的手。 诗言: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这是另一个赵无恤的愿望。 也是如今赵无恤的目标。 小季嬴也顺手拉着无恤,走到一处廊檐下,她指使隶妾们在此铺上竹席,端来漆黑色短案。 “厩苑肮脏,气味难闻,离正殿又远,阿姊何必一大早就跑过来?” “我若是不过来,你的朝食岂不是又要和那些卑贱的圉童、牧人们一起吃了。” 赵无恤尴尬一笑,事实上,在那处厩苑,和不识字的圉童、牧人们在一起,反倒让他轻松了些。总好过去面对那些一窍不通的先秦礼节,不是说春秋礼乐崩坏了么,可为什么做任何事情都那么繁琐复杂? 比如说眼前的朝食…… 作为卿族淑女,季嬴的脚步轻盈得像一片芦花,在廊檐下的木板地上蹑足走过时,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哪像赵无恤般,踩的木板噼里啪啦。 随后她一板一眼地按着赵无恤的肩膀,在席上端端正正地跪坐,接着从隶妾手中接过一个翠绿的竹篚。竹篚里面是擦得金亮的青铜食簋,专门用来盛放做熟的黍稻,将食簋打开后,一股清香混着热气扑鼻袭来。 但赵无恤往竹篚里瞧了一眼,只见商匕、象箸、漆碗、酒盏一应俱全,却没有佐餐的肉食和俎豆,不由得大失所望。 他拾起商匕、食箸,一边敲着食案一边唱道:“箸匕啊,你们还是回去吧,这一顿饭,它没有我爱吃的鹿脯啊……” 无恤动作夸张,歌词诙谐,逗得在附近服侍的隶妾们别过脸去吃吃偷笑。这位庶君子自从小病一场后,便像是开了窍一般,一改过去的沉默阴郁,开始变着法子逗君女季嬴开心。君女最近的笑容变多了,她们也打心里为相濡以沫的姐弟俩高兴。 季嬴忍俊不禁,拧了一下赵无恤的腿肉,这才解释道:“诗有言,九月授衣,十月获稻。无恤你可知道,今天是获稻之日,在收获后做熟的第一份食物要通过铜鼎蒸腾,祭祀昊天上帝和祖先,接下来是宗族主君享用,然后才能轮到我等君子君女……昊天和祖先在朝食时都只有五谷,我们做子孙的又好意思摆出粱肉来吃呢?” 因为之前赵无恤不知礼仪而惹事,所以季嬴一有机会,就给他恶补一些贵族礼节和常识。 赵无恤则总带着现代人思维,每每发出质疑,“昊天上帝和祖先们吃的如此寒酸,会满意么?” “虞国的贤大夫宫之奇说过,香的不是黍稻,是祭祀者的仁德,只要我们足够虔诚,五谷足以飨之。况且,在燕飨时还有次祭祀,到时候就会献上田猎获得的新鲜猎物了。” 赵无恤闻言一愣:“阿姊,今天要去田猎?能和我细细说说么?” “父亲今日要在绵上陪同宋国来的贵客举行冬狩,为此还和尹家相吵了起来。” 尹家相,即赵氏之宫的家宰尹铎,在赵鞅的三位谋主中排位第二。至于赵氏的第一家臣,则是主动请缨,辞去家宰之职,前往北方新领地晋阳筑城的董安于,这人鼎鼎大名,赵无恤在前世去太原旅游时曾听说过。 此时各世家卿大夫把持诸侯朝政,而他们的家臣又往往把持卿大夫家政,所以孔子才有“政自大夫出,五世不希,政自陪臣出,三世不希”的说法。晋国六卿的家宰,比不上鲁国的同行们跋扈,却也手握重权,不可小觑,不仅卿大夫往往会待之以师礼,有时连国君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所以,赵无恤真的很难想象,礼贤下士的赵鞅会和那位山羊胡子的尹铎吵起来,这究竟得有多大的分歧啊。 不过他现在对此并不在意,听说今天要冬狩,赵无恤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冬狩!” 他这一世的母亲是个低贱的狄人女婢,所以他本来就不受赵鞅待见,加上刚穿越时的严重失仪,更被扔到了厩苑自生自灭。 他记得历史上,赵无恤是因为一位相面者的夸赞,才被赵鞅重视起来的,可现在,那相面者不知道何时会出现,所以他必须尽快找到翻身的机会。 因为时不我待啊! 经过他多方打听,总算是搞清楚了时间,现在是晋侯午八年,初冬十月,要是他没算错的话,应该是公元前504年。 此时的东周王朝,已经是“天子衰,王室贬,礼崩乐坏”。 这一年,楚国刚从覆灭的边缘爬了回来,夫差还是吴国太子,越王勾践刚刚继位,尚未经历卧薪尝胆的磨练。孔子仕途不顺,蜗居在家收徒讲學,齐国陈氏那群阴谋家则开始了长达百年的代齐之路。 在晋国,也如周室一般,公室子弟凋零,国政把持在赵、魏、韩、智、范、中行六个正卿手中,他们逐渐架空了国君,瓜分了国土。 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五十多年,晋国政出多门,内政不肃,晋文公创下的霸业已经凋零,国内朝堂上阴云密布。而那场旷日持久的晋国六卿内战,大概只有五六个年头就要爆发! 他的姐姐季嬴,便是那时被迫去北方和亲,做了代国戎王的女人! 无论如何,他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所以,无恤必须尽快成为赵氏世子,参与家族决策,避免内战中赵氏一度危如累卵的局势。 至于日后,作为穿越者,他心中还存有巨大的野望:继承卿族之位,站在这个大争之世的风口浪尖上,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赵无恤当即站起身来道:“我也要去参加冬狩!” 这具身体别的不行,却有非凡的射箭天赋,开一石角弓,五十步内箭无虚发。田猎以讲武,可以说是春秋时的练兵活动,这可是难得的表现机会啊,也许能让赵鞅另眼相看。 “可是父亲没有说让你去啊。”季嬴看着高大的弟弟,有些担忧。 赵无恤嘿然:“父亲可曾说过不许我去?” 季嬴萌萌的摇着头:“这倒是没有……” 她随即明白了过来,是啊,以往不也是这样么,无恤在家中并不受人关注,有时候燕飨都不会专程喊上他。不过一旦他被季嬴拉着去参加时,倒也没人会轰他走,咳,除了上一次。 “按礼制,田猎要有诸子同行,看来你去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千万要谨慎,不可再惹父亲生气啊!” 赵无恤张开双臂,朝她比了个强壮的姿势:“阿姊就在家等着吧,我会将功赎罪,还会带着无数的猎物归来!” 善良的季嬴眉头微皱道:“我倒是不希望你多行杀戮,若是有心,就带几只活物回来给我养吧……” 实际上,季嬴心中是十分高兴的,自从小病一场后,无恤虽然把以前的礼仪差不多忘得一干二净,但人却上进昂扬了许多,让她又欣慰又心疼。 不过眼见无恤说走就走,季嬴连忙拉住了他的衣角:“回来,你就要这样去了?” “当然不了,我还要去取我的弓矢。” 季嬴哭笑不得,她耐心地解释道:“难不成你想學那位在鞌之战里一败涂地的齐顷公,要‘灭此朝食’么?先坐下将饭食吃了,我再与你细说其中的礼仪……”。 第3章 没车的男人伤不起 87_87010季嬴一边为无恤盛饭一边说道:“早上享祀刚毕,阿姊我便把新鲜的稻饭给父亲送去,接着就特地往你这儿赶过来,累出了一身的汗。你却忍心不把故事讲完,还在这儿唱起抱怨的歌,说什么‘箸匕归去兮,食无肉’,唉。” 说着些抱怨的话,在赵无恤凑过来替她擦去额头的汗时,嘴角的酒窝却暴露出她乐此不疲。 少女举案齐眉,这本来是面对父兄、夫君才需要做的,却在他这个庶出弟弟处破了例,赵无恤感动之余,也正襟危坐,恭恭敬敬地接过。 精细的稻饭有些粘牙,也十分单调,不过比起厩苑里的饭食,好了不知多少倍:小吏吃的是脱壳未干净的糙米,隶臣则只有豆叶羹、米糠等,用菽豆制作的素酱佐餐,而且一日只有早晚两餐。 本着食不语的礼仪,他扒完最后一口饭食,满饮一盏浓浓的酸浆水后,才问起了狩猎的相关礼仪。 原来,春秋时,每年春蒐、夏苗、秋狝、冬狩都是挑着农闲时进行的,这也是春秋领主们训练弓马车驾的方式,当然,一切都有相应的规矩。 若是赵无恤想要参与,首先,他必须拥有一辆戎车,才能骄傲的站在车上,陪着客人驰骋开弓。 于是告别姐姐后,赵无恤便赶到车房处。 以前他一直觉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话要放到后世,明显就有些问题。 凭什么治国平天下前,先得齐家啊?家是个人私生活问题好伐。 但这句话要放到春秋,那就是再对不过,因为春秋时的家跟后世的概念不太一样。 赵无恤现在有些理解了。 家,就是卿大夫的封地,一个家,有自己的土地,有自己的属民,有自己的军队,有自成一体的经济,比如这赵氏之宫。 总之,家是卿大夫可以动用的第一力量,是晋国封建体系的基础单位。家都不能齐,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回家做白日梦去吧。 既然家这么重要,就得有人帮忙打理经营,于是就有了家臣。 家宰,就是家臣中的首席,是整个家族事务的主管,比如那位敢和主上赵鞅对喷的尹铎。家宰之下,还有许多种类不同的家臣职位,他们通常是一代传一代继承职责。 这种在赵无恤看来有些腐朽而缺乏活力的家臣世袭制度,却养出了一大批愿意为主上效死的忠臣。 有位齐国大夫,就曾当着齐景公的面,喷一位叛主的家臣:“你这货身为私室家臣,却想要效忠公室国君,真是罪莫大焉啊。” 而那位代表了公室利益的齐景公,居然也对这句话大为赞同。 这就是春秋时代士人的忠君观,我封君的封君,不是我的封君,大概可以用这样一句话来形容。 比如赵无恤眼前这位,掌管赵氏车辆的家臣“差车”。 赵氏之宫的差车,名叫王孙期,他年有三旬,国字脸,一部黑须,仪表堂堂。王孙,这可是一个了不得的氏,意味着他祖上可能是一位周朝的王子。 纵观赵氏四百年的历史,就是一个从士混到大夫,再熬到卿的漫长过程。 而这位王孙期的家族则走了一条相反的路:从天王贵胄掉到卿大夫,再从卿大夫混成落魄士人,最后沦落到给人当家臣的地步。也不知道是何时逃离了那块只剩下巴掌大的成周,在赵氏做了几代人的差车。 此时,这位王孙期正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家律规定,任何人不得擅用戎车!” “但父亲召唤诸子参加田猎,我当然也包括在内。” “空口无凭,必须有符令才可调用。” “我是父亲的儿子,亲子!难道还会取了车逃掉不成?”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没有主上符令,就算晋侯亲至,也不能例外。” 碰上这样的硬茬,说了一圈话又绕了回来,赵无恤有些拙计了。 按照这个时代的忠君逻辑,就算是国君,甚至是周天子来了,家臣也能合法合理的不鸟你。 战国法家出三晋,三晋法家出赵氏,自己便宜老爹赵鞅就很有法治倾向,十年前还参与铸造了晋国第一部成文法公之于众。 秉承着治国必先齐家的思路,赵氏家中,自然也有明文颁布的家律,王孙期说的倒是不假。 更何况,就算是弄到了战车,他还得有两个“士”级别的侍从作为副贰。 驾车的“御戎”要控制住飞驰中的驷匹战马,是个技术活。而遇上不好的路面,负责下去推车甚至扛车的“车右”,则是个体力活。这样的人才,赵无恤一时半会上哪找去? 正在此时,车声辚辚,马声霄霄,一辆装饰精美的驷马戎车从车房中驶了出来。 车厢左面,是一位面白无须的少年君子,他衣着华美,头戴田猎专用皮冠,肩挎长弓,腰背鹿皮箭袋,正是赵无恤的叔兄赵叔齐。 据季嬴说,赵氏诸子将在午后集合,前往附近的绵上,加入家族车队,等待宗主赵鞅,以及那位宋国贵客检阅。 家主赵鞅有四子一女,长子伯鲁,次子仲信,三子叔齐,再加上四女儿季嬴,伯仲叔季全齐了,好巧不巧,排到赵无恤出生时,刚好用完。 这也显示出他在赵鞅的五个子女中,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无恤,在他理解起来,大概是从小缺爱,或者不需要爱的意思……不受待见的程度,可想而知。 在零星的记忆中,赵无恤的确从小没有得到过一点父爱。在赵鞅眼里,他就是一个“贱狄婢”所生的贱庶子,相貌平平,无甚才能,不过是赵氏家族一缕多余的血脉,还是并不干净的血脉。 他没法和那些嫡出的兄长们一同进入公學,學习君子六艺;三位兄长各自有自己的专门车驾,出门前呼后拥,而赵无恤就像是被遗忘了一般。 赵无恤稍稍低头,对着叔齐拱手行礼。 春秋礼制复杂,士见大夫一种礼仪,士见士另有一套礼仪,儿子见兄长,见父亲,见姐妹,都有所不同……刚穿越时,赵无恤在礼制上可闹了大笑话,被季嬴揪着耳朵狠狠补课。到了现在,他至少在日常的见面礼节上,终于可以不出错了。 直到经过无恤身边时,赵叔齐仿佛才看到他一般,咦了一声,便让他的御戎将战车停了下来,站在车上随意地空手回礼。 他接着用变声期的难听嗓音夸张地叫道:“无恤,你不是在厩苑思过么,怎么会在这里?” 叔齐故意把重音咬在厩苑、思过两个词上,他的御戎和车右听了之后,斜眼看了看无恤,嘴角都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 “好教叔兄知道,无恤也要去参加田猎。” 叔齐左右瞧了瞧,立刻明白赵无恤的处境,于是他笑肉不笑地说道:“的确,父亲没说不让你去。不过无恤,似乎你没有调遣战车的符节啊,家律严苛,没有符节,就算是伯兄和仲兄,也是无可奈何,要不要乘我的车呢?你来做我的车右如何?” 赵无恤眼观鼻鼻观心,虽然这一世的记忆不太清晰,但他依然记得,叔齐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家伙,他和无恤的关系并不算好,但今天,却显然热情过头了。 按剑持戈,做叔齐的车右,这看似是一个和善兄长对落魄弟弟善意的邀请。 然而,春秋贵族乘车尚左,所以尊者在左,副贰在右,是为车右,地位比在左者卑微。 赵鞅现在还没有选定家族世子,所以理论上,诸子的地位是平等的,哪怕是一个庶子,也拥有自己独立的尊严和机会。但一旦做了叔齐的车右,从此赵无恤的地位就自动比他矮了一头,甚至在别人看来,这是向叔齐提前效忠的表示。 当然,这些还是来之前,季嬴嘱咐他的,要他自己,哪里知道这么详细啊,八成傻呵呵地就登车给人当陪衬了。 赵无恤可不想当叔齐的陪衬,在这场竞争世子的起跑线上输掉。 别人以为无恤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但他却清楚,自己非嬴不可! 为了姐姐,为了家族,为了更好的改变这时代! “多谢阿兄。” 于是他表达了感激,却坚决的拒绝了。 长着副扑克脸的“差车”王孙期本来冷眼旁观,现在,却对赵无恤的坚持有些微微惊讶和赞许。 叔齐眼珠直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跳下车来,看似亲密的拍了拍无恤肩膀,又凑在他耳边,说了如此这般。 “无恤,车你是要不到了,但这些天我常见你在厩苑里驰骋,为何这次田猎不如此出场呢?” 赵无恤疑惑之下,竟然隐隐有些心动,因为赵叔齐的建议,让他想起了两百年后一位“子孙”进行的著名军事改革,随即滋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人不能被尿憋死,没有战车,他总不能捋着袍服跟在便宜哥哥们后边吃灰土吧。去专程找老爹赵鞅要发车的符令?赵无恤现在可不太敢试探那位枭雄的耐心。求姐姐季嬴说次情?他却实在丢不起那人。 所以,虽然他对赵叔齐今天的过度热情仍心存疑虑,但他出的那个主意,以无恤的思维理解起来,似乎没有太大风险,嗯,至少季嬴也没说过不可以。 赵无恤却忘了,他的思维惯性,很大程度上仍停留在两千年后的现代,可春秋却自有一套他并不那么熟悉的规则。而季嬴哪里料得到,他居然神经大条到连最基础的常识都不了解…… 叔齐的车右是中士涉佗,涉佗长得十分雄壮,却奈何生了一双违和的三角眼,眼见赵无恤慢慢朝厩苑处走远,他便谄媚地向叔齐奉承道:“托了君子的妙计,今日的田猎,定然会格外热闹。” 赵叔齐捋了捋颔下的红缨道:“这贱庶子若是真那样做了,我那死板守礼、对战车推崇至极的仲兄,肯定第一个要他当场难堪!” “一旦仲兄与贱庶子势同水火,四妹肯定会站在贱庶子一边,待他们双方两败俱伤后,我再收渔翁之利。至于伯兄,从小木讷本分的一个人,不讨父亲欢心,到时候,世子之位,岂不是我的囊中之物?” “君子妙计环环相扣,高明!高明!” 叔齐更加得意,“哈哈,涉佗,你向我委质效忠,助我一臂之力,等我继承家业后,少不了你一个千户之邑的大宰!”。 第4章 单骑走马 87_87010赵氏之宫的厩苑和车房距离并不远,当赵无恤回到这里,推开围栏的门时,正在给马匹洗刷喂食的圉童和牧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向他行礼问好。 “小君子回来啦。” 大概也有这几天说书讲故事的作用,他们见了赵无恤,像见到偶像一般眼中直冒星星。十多天下来,赵无恤在这里,已经做到了一呼百应,他也觉得只有呆在这里才最自在放松。 赵无恤一招手:“喜、夏,你们过来。” 庶民和隶臣多半只有名,没有姓氏,根据职业,分别叫圉喜和牧夏。 “小君子,叫仆臣们有何事?” 赵无恤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会,这是这几天来,他暗中观察后,找到可培养的两个“人才”。 圉喜,就是之前好奇地问赵无恤,齐国在哪里的那个少年,他是放马人,像只瘦猴,聪明而身手灵活。牧夏,则是放牛人,长得虎背熊腰,一脸忠厚,力气大得能把一头牛犊子摔翻在地。 “我要你们作为我的副贰,前去绵上参加田猎!” 圉喜和牧夏对视一眼,眼中却尽是黯然。 “小君子,别开玩笑了,仆们只是下贱的隶臣,不是武士,无法登车啊!” 赵无恤两手扶着他们的肩膀道:“这可不是玩笑,我现在虽然孑然一身,但他日苟富贵,绝不相忘!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虽然他现在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庶子,但过上些年,凭着赵氏的名号,他最少能够混上一个邑大夫,相当于西方中世纪一个有封地的骑士。 他可以一辈子在庄园里狩猎饮宴睡老婆,偶尔在春耕籍田时,装模作样的下到田间,在国人野人们面前扶一扶犁,就可以被乡中三老们翘起大拇指,说成一位英明的好领主。 当然,他也需要承担一定的义务,向自己的封君,也就是赵氏家主提供军赋,并在受到征召时,带上邑里的戍卒,以供领主差遣。 春秋是一个阶级社会,圉喜和牧夏则是阶级的最底层,世世代代为奴为婢,跟牛马打交道。要是成了赵无恤的首批“副贰”,自然会跟随他前往封邑做家臣,身份地位水涨船高。 见赵无恤做出了承诺,两人便毫不犹豫的跪倒在地,咬破手指将血涂在嘴角,向着泰一神发誓,委质效忠于无恤。而其他马童们则在一旁,各种嫉妒羡慕。 赵无恤静静地等待这仪式结束,随后接过两人在石片上按了血手印的“质”,小心收好。虽然有些不适应,但他明白,作为封建领主的士大夫都有附庸于自己的庶隶子弟,这就是春秋的生存规则。 自己便宜老爹赵鞅后来还创下了一次性和几千名士人委质效忠,赌咒盟誓的记录,后世称之为“侯马盟书”…… 主从关系建立后,无恤毫不客气地命令道:“去挑上三匹好马,再去把我这几天做的马鞍拿出来,我们不乘车,我们骑马去!” 春秋人对单匹的马,远远没有重型装备战车那样看重,所以,以无恤的身份,也能调用几匹。而圉吏牧吏,他们的地位远不如那位差车王孙期,连正式的家臣都不算,又哪敢真的管赵无恤。 之所以对单骑不太重视,其中一个原因便是,春秋时代,尚未有马鞍,更别说马镫了。 赵无恤在厩苑里所见的马匹,已经有了缰绳和马嚼,但身上只垫着葛布褥子,两侧还有耳朵状的东西垂下来,虽然简易,但可以让骑手避免磨破大腿。这东西叫做鞯,后世不是有首木兰诗么:“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 在没有鞍的时代,骑手需要骑跨于裸马的背上,仅靠抓住缰绳或马鬃,并用腿夹紧马腹,使自己在马匹飞驰的时候,不致摔落。但这种方式是很不可靠的,长时间骑马容易让人疲劳,同时在奔跑的马背上,也难以有效使用弓箭。 被扔到厩苑后,赵无恤可没有闲着,他心血来潮,回忆着后世见过的高桥马鞍模样,画出了草图。然后就地取材,找了些牛皮筋角,废弃铜锡,指点着厩苑的“匠”做出了几个简易马鞍。 马鞍完成后,至于马蹄铁,马镫,马刺这一整套的马具,他现在还不打算做…… 因为这些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一看到就能仿造出来,他有点怕自己这小蝴蝶扇动的翅膀,让北方骑马的游牧民族捡了桃子,提前成为华夏大患,那才叫作大死。 而且现在他的势力,仅限于这个小小的厩苑内,等到日后执掌赵氏,收了冀北燕、代的骏马,再放出这个大招,全面推行骑兵不迟。 现在嘛,只是应急之用。 而且,考虑到这个时代科技传播的蜗牛速度,赵无恤又放心了一些。比方说,在农耕传统悠久的晋国鲁国,牛耕和犁已经出现,但是传播到南方楚越地区的时间,居然要等到三百年后的汉代。 要知道,现在商业交流不是那么频繁,而中原散居的戎狄也不以骑兵为主,甚至“戎”这个字的古意,就是徒卒步兵的意思。 不一会,圉喜和牧夏便牵着三匹好马,备好了新主人发明的“鞍”伺候在栏外。厩苑的圉童和牧人们东拼西凑,总算给两人凑上了一套没有补丁的行头。现在他的小小势力困是困难了些,但赵无恤总不能组一只“叫花子骑士团”出去贻笑大方。 眼见赵无恤出来,机灵的圉喜连忙上前,单膝跪下为他腰间系上短剑。一脸憨厚的牧夏则趴在了地上,弓起宽阔的脊背道:“主,请上马。” 赵无恤微微摇头,再怎么着,他还是有底线有节操的,没办法把人当成牲口或者板凳去踩。 他一把拉起牧夏,拍着他厚实的肩膀道:“夏,堂堂七尺男儿,不要总是趴到地上,你是我的副贰,不是我的牛马,以后这种事情,就免了吧。” 牧夏的表情,居然显得很失望……这长期为奴为隶的劣根性啊。 赵无恤也不管圉喜和牧夏是如何想的,扶着马背便一跃而上。 他骑术不错,且并不是这十天里才突然學会的。在这一世零星的记忆里,他那位沉默寡言,已经模糊了相貌的狄人母亲,在赵无恤很小的时候,便常将他抱到马背上,带着他在厩苑里驰骋。 好像,她还为此被正室夫人斥责辱骂过。 所以,赵无恤八岁便能骑马,十多岁便能在马上开短弓,从这方面来说,这具身体确实很有才能。 血脉相连,他对这一世的生母,还是十分感激的。 只见他双腿一夹,一抖缰绳,骏马便向着前方小跑前进,圉喜和牧夏也不是生手,他们紧紧跟随新主人,生平第一次在人前挺直了腰杆,两人都有些兴奋。 …… 此时的季嬴,正在闺房中织着绢,从陶邑买进的上好鲁国桑蚕丝,从野中收上来的雪白羊绒,织机声声入耳。她要为弟弟无恤做一件冬衣,绣上赵氏喜爱的玄鸟图腾纹饰,让他能穿着新衣去参加冬至日的宴飨,以及随后的腊祭、大射礼。 正在此时,她的侍女却一脸惊慌地匆匆入室,附在季嬴耳旁说了如此这般。 “什么?你说无恤单骑走马,带着两个隶臣就去了田猎场?”季嬴洁白的贝齿咬住了红润的樱唇,手里柔美的绢也被她拧成了一团。 “我这笨蛋阿弟,这次又要惹下大祸了!”。 第5章 东门馆驿 87_87010自三代以降,便有东门迎客的说法,所以晋都新绛的馆驿也设在东门之外。 在晋平公时,郑国子产前来向霸主献贡物,因为晋人怠慢,以皂隶之舍待之,子产索性把驿馆的围墙和大门给拆了。晋侯派负责宾客迎送的“侯人”气呼呼地前来问责,却被春秋第一嘴炮郑子产一通抢白,驳得无话可说。晋国当时的执政赵文子,也就是那位“赵氏孤儿”只得从善如流,扩建了驿馆,倒也显示出了大国威仪。 按照晋国主持会盟时立下的规矩,与盟各国每年需派遣使者至绛都重申盟好之意,算来各国使者入绛就在这几日了,但今年东门馆驿却一副冷清,彻底没了晋文公、晋悼公时的车水马龙。 想来也是,晋国霸业已然凋零,齐国、郑国早就背盟,自成一系不说,还妄图拉拢卫、北燕等一向追随晋霸主的小国。如今还忠于晋国的,也仅有泗上的宋、鲁了。 所以当宋国大司城亲自入朝晋国时,侯人们可谓是松了口气,庆幸今年总不至于让馆驿空空如也。但随即他们的心又提了起来,因为此时晋国朝堂发生了一些动荡,老迈的执政卿范鞅因为外交之权被赵氏所夺,便把私人恩怨发泄到无辜的宋人头上,将宋国使节整整冷落了三天,不予接见,也不引领他们朝拜晋侯。 宋人就这么尴尬的在馆驿里住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忐忑不安。 然而今天,却有一只玄色的队伍从城外的赵氏之宫开来,亲迎于馆驿之外,有眼力的国人都认得出,这是上军将赵鞅的仪仗。 大概是对执政冷落重要盟友看不下去了吧?国人们纷纷赞叹,晋国总算出了个做实事的卿士。 人群中的各卿族眼线也在琢磨这其中的政治意味:赵鞅在六卿中排位第三,却绕过了两位职位更高的上司,甚至绕过了晋侯,直接前来交接宋人了! 此时的赵鞅,正挺立在华丽的驷马战车上,他年过四十,头戴游猎皮冠,美须及胸,一身犀甲戎装,系一条手掌宽的饰玉软革腰带,手扶带穗饰的青铜武剑。身侧的车右则为他捧着昔日平“王子朝之乱”后,周天子御赐的雕漆玈弓及雁翎羽箭。 赵鞅有些闷闷不乐,心思还在今早与家宰尹铎的那场争吵上。 与诸侯外交之权,原本牢牢掌控在现任晋国中军将、执政卿范鞅的手中。但范鞅垂垂老矣,才不得不下放权力,让给年富力强的赵鞅。 于是这次接待宋国大司城乐祁的任务,在赵鞅看来,就得由他来管辖。 不过家宰尹铎却不这么看,他认为这不合规矩,还是谨慎一些好。 赵鞅耐着性子,对这位老臣苦口婆心地劝说:“尹家宰,范伯已经执政多年,他与中行氏一道,交通外国,甚至与成周刘公、鲁国三桓以国书来往。你看如今之势,要想在朝中立稳脚跟,哪能不结外援?何况宋国大司城为人方正,是个君子,与我也有十多年的交情,我怎么忍心看他被冷落在东门馆驿。” “如今诸侯唯独宋、鲁事晋,宋公知道晋国六卿不和,派他出使定有试探之意,就是想看看晋国朝政究竟哪一家说了算。便是我赵氏不派人迎接,范、知、中行、韩、魏也迟早会派人去攀附。到时候乐祁大夫住在其他卿族宫中,宋国与其他卿族交好,我赵氏孤立无援,悔之晚矣!” 那山羊胡子的尹铎却危言耸听:“然而臣亦有一言,敢问主上,去约同宋国大司城田猎,按照礼仪,是将他迎到晋国太庙,还是赵氏家庙?出使他国,未曾见过国君,却先入私门;未曾递交国书,却先交好于陪臣大夫,这是失礼之事!臣绝不敢陷乐祁大夫于此不信不义之地!请主上收回这个乱命!” 你看你看,这尹铎竟然说他是乱命!赵鞅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君,差点就拍案而起,把尹铎轰到温地去看守祖庙了。 幸好女儿季嬴恰好出现,打断了他们的争吵,主臣不欢而散。赵鞅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他也不管尹铎如何想,在朝食之后,便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偕拜贴来到东门馆驿外,约同宋国大司城,前往赵氏私邑外冬狩宴饮。 正在此时,宋国的仪仗走出驿馆,已经缓缓靠近。 赵鞅收回思绪,轻抚美须,露出了标准的贵族式微笑。 “乐伯!” 宋国大司城乐祁就在对面戎车上,他看到赵鞅摆出的大阵仗后,心中阵阵苦涩。哀叹果然不出那个善于占卜的幕僚所算,自己还是卷入了晋国的六卿之争。 他却仍面不改色,也笑盈盈地朝赵鞅拱手。 “赵孟!” “敢问乐伯,宋公贵体可好?” “吾君甚好,多谢赵孟挂念。” 两人是各自国家的下卿,按着礼仪让下人献上见面必备的稚、羔、鹅,致敬行礼,问侯国君无恙后,便停在路中央,开始相互谦让起来。 “乐伯乃晋国贵客,鞅敢请乐伯先行。” “不敢不敢,鲁国贤大夫臧宣叔说过,大国之下卿,位同大国之上卿,祁位浅,请赵孟先行。” “乐伯太过谦虚,你年岁长鞅,依周礼,长者先行……” 一阵推让之后,最后两车并排行驶,只是赵鞅要超出了半个马头,两车靠的极近,方便两位卿士交谈。 乐祁望着对面的车夫赞叹道:“赵孟,您的御戎,就是号称‘晋国伯乐’的邮无正大夫么?果然御术了得,操控驷马如同舞动自己的四和手指般熟练灵活,的确能与秦穆公的秦之伯乐比个高下啊。” 赵鞅一向喜欢收纳天下材士,对此有些得意,来而不往非礼,他也立刻夸了回去。 “乐伯幕府中也有不少人才啊,鞅听说其中有一位姑布子卿,善于占卜相面,见人一面便能知其仕途族运……敢问姑布子卿可在乐伯列中?”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去看乐祁仪仗中跟随的副车,想找到那位名扬诸侯的相士。 乐祁道:“那姑布子卿本是狂士,不喜礼法约束,今日一早,他便独自驾车离开了驿馆……” “走了?”赵鞅有些失望,“看来是鞅德薄,无缘一见啊。” 乐祁抚了抚长须笑道:“赵孟勿急,他走前留话说,是要前往绵上,去探访贵国名士介子推的坟冢,所以才先行一步,等我们到达田猎之所,或许还能赶上他。” 赵鞅颔首,放心下来,他目视前方,不由得希望车队能加快速度,宗族的继承人问题,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他对自己的几个儿子,都不是很满意,那个温和本分的嫡长子赵伯鲁,他担得宗族的大任么?这事关宗族兴衰,必须慎之又慎,在赵氏四百年的历史中,每次宗主的交接,都是家族最脆弱的时刻。 甚至,还酿成过名为“下宫之难”的灭门惨剧,幸亏赵鞅的祖父赵文子,那位“赵氏孤儿”延续了家族的血脉。否则,赵氏早就像狐氏、先氏、栾氏这些曾经的卿族一样,在晋国彻底衰败灭亡。 按照先秦时人的习惯,一件事难以抉择的时候,就要问龟筮,问鬼神,所以他才想让那相士姑布子卿,帮他看看几个儿子中谁堪大用。 当然,那个前几天才在燕飨上严重失礼的贱庶子无恤,就不用相了,在赵鞅的心中,从未将他纳入过世子的人选。 只希望姑布子卿别误入绵上附近的猎场深林啊,那里边,可是养着不少凶禽猛兽,一把剑可应付不过来。 赵鞅目前的要紧事,是拉拢乐祁,顺便把宋国绑在晋国的战车上。 纵观中原的争霸形势,已经成了晋国和齐国两强相争,而号称有战车千乘的宋国偏向谁,谁就能获得优势。赵鞅希望自己能顺利拿下这一场外交之局,为晋国守住百年霸业。 他对此自信满满,乐祁是有名的亲晋派,前不久还亲自响应晋国号召,发兵讨伐不尊周天子的郑国,赵鞅与他交好多年,对彼此脾性十分清楚。 赵鞅还记得,乐祁似乎有一个十来岁的女儿,要不要考虑一下,让自己一个儿子与之结亲呢?通过姻亲加强赵氏和乐氏,晋国和宋国的联系。 会猎地点在绵上,离赵氏之宫并不远,这里原本是国君阅兵的场地,现在却几乎成了赵氏的私属。 很快,冬日里黄绿相间的山林便遥遥在望,赵鞅在这里新修筑了馆舍和可以登临远眺的高台楼榭,而高台下的开阔地,便是赵氏诸子嗣及家臣车队等候之处。 乐祁远眺,笑道:“古人云,田猎以讲武,会猎也是训练军队的好方法,晋军一向以‘好整以暇’闻名诸侯,今日,祁拭目以待赵氏之师。” 赵鞅正要谦虚几句,一眼看过去,却发现自家的车队竟有些喧哗与不整。 这情形像是狠狠打了赵鞅一巴掌,他勉强朝乐祁赔了罪,便让车夫邮无正驶过去一看究竟。 只见赵氏的车队里,比往日多出了三匹醒目的单骑,其中一人,居然是他的庶子无恤。 此时的赵无恤,正骑在马上垂着眼帘,紧紧握着缰绳,过度用力导致指节发白,好像在忍耐着什么。而他的两个布衣随从,也一脸愠色,却碍于地位卑微,不敢发作。 周围众人则神情戏谑,对着三骑指指点点。 这个不争气的贱庶子,是不是又惹出什么事了? 赵鞅手扶长剑,脸色越发阴沉。。 第6章 乱序者死 87_87010赵无恤万万没料到,单骑走马,居然会这么不受人待见。 当他带着圉喜和牧夏赶到绵上,出现在严整的赵氏车队面前时,迎接他们的先是一阵沉默,随后便是哄堂大笑。 原来,春秋时期,单骑走马是极少的,士大夫们更愿意坐在各式舒服的马车上,深衣广袖,尽显贵族风范。在他们看来,单骑而走的不是败兵,就是行色匆匆的狼狈旅人。 赵无恤有些明白了,他那位两百年后的“子孙”赵武灵王,在引入胡服骑射后,为何会受到全国贵族的集体抵制,最后还闹出了政变,把他活活饿死在沙丘离宫。 早上赵叔齐的建议,果然是一个有毒的果子!至此,无恤已经完全看透了他的阴险与狡诈。 此时,叔齐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无恤出丑,却不发一言。 “真是被人卖了还要替他数钱啊。”虽然无恤心中不平,却不能立刻发作。 现在的情况是,作为卒伍统帅的家司马,甚至不允许赵无恤加入赵氏车队,三人三骑只能尴尬的在外围踱步,接受赵氏家臣和士大夫们的指指点点。 老大伯鲁为人忠厚,他一个劲的邀无恤下马,找一辆辎车或召车乘坐,但若是那样,无恤就会被当做尚未长大的童子照料,无法驰骋在田猎的第一线。 最为过分的还是老二仲信,他狠狠地剐了眼赵无恤下身的袴褶,当众大声斥责道:“你这贱庶子,身穿狄服,单骑走马,真是有辱卿族斯文,还不速速下马更衣去!” 平白无故被人暗算下黑手,成为众矢之的,又被这货当面大骂,赵无恤心中十分恼火。但季嬴给他科普过,在春秋礼法中,作为弟者,对兄长不敬,可是一个大罪名,哥哥骂的,弟弟得无条件接受,这就是所谓的孝悌之义。 于是他只能尽力忍耐着,思索对策,手紧紧握着缰绳和马鞭,过度用力导致指节发白。 然而,他这副模样,却让人误以为他是谁都能踩的一块石头。 赵仲信所在战车的御戎,乃是上士成何,他知道无恤在族中地位极低,而且一向被正室夫人和仲信厌恶。 他便大着胆子取笑道:“诸位,无恤小君子的母亲是狄女,正所谓有其母,则必有其子,狄性未改也是正常,我们应该体谅体谅他。” 果然,同车的赵仲信听罢厌恶地冷哼了一声,其余战车上的士大夫们也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轻蔑浅笑。 笑声传入无恤的耳中,让他感到阵阵刺痛。在今世的记忆里,他的狄人母亲虽然印象模糊,却依然在心中占有重要地位:她扶着年幼的无恤跨上矮脚小马,教他骑射开弓,在腊月里为他缝制暖和的羊裘冬衣…… 还有那次她带着无恤在野外尽情驰骋,却被正室夫人,也就是赵仲信的母亲狠狠打了一巴掌,抽得她嘴角流血:“贱婢!狄性不改!” 零碎的记忆在此时忽然涌现。 无论她身份地位如何,身为人子,怎么让死去的母亲如此受辱? 一身漆红色皮甲的上士成何很是得意,他觉得,这贱庶子唯唯诺诺惯了,肯定会闷声灰溜溜离开,这一来,也算是讨好了目前很有希望成为世子的仲信。 然而,赵无恤给他的回答,却是一条又快又准又狠的鞭影! 啪!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成何无法躲避,甚至来不及伸手用臂甲去阻挡,他未戴胄的脸上瞬间出现了一条血红的鞭痕。 这一鞭子,将无恤穿越后的无助、惊惧、以及这些天受的窝囊气,全都释放了出来。他决定了,不再畏首畏尾,若是那些烦人的礼法再来束缚他,就统统碾碎好了! 成何彻底被打懵了,仲信也一时震惊,受这剧变影响,车队的众人有些发愣。他们甚至没发现,宋国大司城的仪仗已到绵上,赵鞅的车驾正靠了过来。 在为阵容不整而生气的赵鞅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在吃惊之余,也听到赵无恤那依然带着些少年稚气的声音。 “我母亲是狄女又如何,你竟然为此而小瞧我?” 无恤昂着头,用带血的鞭子指着成何训斥道:“你可知道,先君晋文公,也是大狐戎女的儿子,流亡十九年,受尽屈辱,可当他城濮一战,制霸天下时,还有谁敢看不起他?” “你可知道,我的先祖赵宣子,也是狄女季隗的儿子,地位卑贱,可当他日后被立为宗主,权倾晋国威行诸侯时,还有谁敢看不起他?” 这话指桑骂槐,明显是说给赵仲信听的。 还得感谢前世爷爷经常读给他听的那本赵氏家谱,别的不敢说,晋国赵氏的大概历史,赵无恤可以闭着眼睛背出来。 他调整了一下因为激动而剧烈的呼吸,“当着儿子的面,非议母亲,大不敬,身为家臣,侮辱主君的儿子,大僭越。仲兄,弟就替你教训这无礼的御戎了!” 一阵唇枪舌剑喷得成何魂飞魄散,而一向以言辞自傲的赵仲信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上半句。 老祖宗赵盾的事迹都抬出来了,能反对么?能贬低么?算起来,他们赵氏所有人身上,不也都有部分戎狄血脉么,鄙视赵无恤的血统,就相当于自打脸啊。 他只能握着弓箭,恶狠狠盯着赵无恤看,只想把他射出几个窟窿。 嫡长子伯鲁见状,连忙让御戎将战车插到中间,将剑拔弩张的两个弟弟隔开,但这样一来,赵氏车队的秩序越发混乱,家司马连连斥责也控制不住。 小阴谋家赵叔齐嘴角露出了阴险的笑,尽管无恤的表现让他始料未及,但不管怎样,他的诡计至此已经得逞了一半。 此时,却听到一声愠怒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回头一看,连忙下车的下车,躬身的躬身。 来者正是面如冰霜的赵鞅,他的美须在生气时微微颤动,原本有些闹哄哄的车队顿时鸦雀无声。 “人言我赵氏族兵最讲究秩序,是好整以瑕。” “可瞧瞧你们的样子,哪里是什么好整以暇!分明是‘阵而不整’,和当年在鄢陵之战,被我晋军打得抱头鼠窜的郑国人一个样。” 居然让主上如此生气,赵氏的家臣们都面露惭愧,君辱臣忧,君辱臣死,那位刚烈的家司马甚至准备拔剑自刎。 赵仲信咬了咬牙,抢先一步说道:“禀报父亲,乱序者为无恤!” “是这样么?” “你的御戎就没有罪过?” 成何已经顾不得脸颊上的剧痛,连滚带爬下了战车,趴在冰冷的泥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仆臣该死……” “刚才无恤说的对,成何妄言,是大僭越,大无礼。” “但按照家律,你罪不至死,今日有宋国贵客在场,不便行刑罚,就先削去你一百户封邑,其他的事情,回去后再与你算账!” 成何松了口气,再拜稽首,顾不得心疼封邑被剥夺,只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狗命。 赵鞅的目光转向了赵无恤:“至于你这庶子,田猎之日,却单骑走马而来,犯我车阵,乱我秩序,你可知罪?” 成何脸上的伤痕滴滴答答,鲜红的血液流到了地面上,现在却悄悄抬头,和自己的车主赵仲信对视了一眼。 赵仲信清楚自家父亲的脾气,赵鞅最痛恨卒伍失序,成何已经受了罚,那个贱庶子作为乱序的首祸,肯定也逃不掉! 晋**法上可是用刀笔刻着的:乱序者,当斩! 听说四妹季嬴为那贱庶子求了情,他才得以出现在今天的田猎中,可一转眼就惹下了祸事。虽然赵鞅不至于真的大义灭亲,但一顿鞭子,肯定少不了。 贱庶子,在成年冠礼之前,就老老实实在肮脏下贱的马厩里铲粪吧!。 第7章 车骑之争 87_87010面对赵鞅的质问,赵无恤也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这赵鞅果然是位枭雄,一怒而诸侯惧,何况是他的家臣下属,也只有董安于和尹铎这两位老臣敢触他虎须。 无恤的表现还算好的了,他的副贰圉喜和牧夏则早已滚鞍下马,稽首在地。 赵无恤斟酌着语气说道:“父亲,无恤没有符令,未能调到战车,所以才擅自做主,单骑而来……” 面对强势的赵鞅,硬碰硬是不行的,先放低姿态绝对没错。 眼看赵无恤低头认错,嫡长子伯鲁也乘机插话道:“无恤年少不更事,请父亲不要责罚他……” 比起仲信和叔齐,他的确是位温和厚道的长兄,赵无恤只能记在心里,暗暗感激。 但原本属于伯鲁的世子之位,他却也会毫不客气地夺过来,不会礼让半分! 赵鞅却不肯就此作罢:“尔等噤声,让他自己说下去。” 此时的赵无恤,心中飞速思考对策,前世那些关于赵鞅的故事在他脑海中一一闪现,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抓住了某个关键的点。 这位日后被尊称为“赵简子”的赵氏宗主,并不是个保守的旧贵族。 相反,赵鞅十分好學,真正做到了不耻下问。他是晋国第一个在领地内颁布成文法的上卿;也是中国一个宣称,奴隶有军功也可以受赏、获得封地的改革者。 唉,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了。 他整理了下思路,解释道:“父亲,小子乱序,有罪,但是无恤并不觉得,单骑走马是低贱无用。相反,我觉得它比战车更适合狩猎与作战。” 一石惊起千层浪,士大夫们都看了看自己华丽伟岸的戎车,又望了望那三匹看上去略显薄弱的单骑,简直难以置信。 赵鞅也有些怀疑,并不是他思想守旧,毕竟骑兵取代战车,还要经过三百年的漫长历程。 赵无恤指着马背上的马鞍道:“父亲请看,无恤在厩苑时,突发奇想,做出了这一物件,名为马鞍,从此骑手在马上可以稳如磐石,松开双手也不会轻易落马。” 小阴谋家叔齐越听越感觉不妙,事情随着赵无恤的那一鞭子,开始脱离了他的预想。他正算计着自己是不是要说点什么,然而从小被家师、家傅灌输战车优越论的赵家老二仲信,却第一个听不下去了。 仲信义愤填膺地指着无恤斥责道:“荒谬!狩猎作战,以堂堂正正之师布阵,御戎、多射、车右三人各司其职。这是上古以来的传统,你身为卿族君子,不务正业,却去研究单骑马具,成何体统?” 赵无恤不卑不亢地反驳说:“仲兄此言差矣,无恤要是真的对马匹马具不上心,那才是数典忘祖呢。” “这是哪门子的歪理?” “仲兄可不要要忘记了!我赵氏的祖先伯益、费昌、造父,都是做什么的?” 赵仲信顿时哑火了。 伯益是嬴姓上古先祖,因为擅长养育马匹牲畜,被舜帝提拔,赐姓嬴,授予封地;费昌是殷商勇士,善于驾车,曾载着汤武参加了灭夏桀的鸣条之战;赵造父则是西周时的大夫,穆天子西行前往昆仑山,幽会西王母时,就用他为御戎,据说三天三夜就能往返两万里。 可见,赵氏的历史,无不与马匹息息相关,甚至是赵氏的老亲戚秦国人,祖上也是靠着秦非子为周孝王牧马而阔起来的。 这赵氏子嗣瞧不起老祖宗的看家本领,可不是“数典忘祖”么。 赵仲信又在擅长的赵氏典故上,被他向来瞧不起的无恤抢白得灰头土脸,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无恤倒是清楚得很,比起仲信,他今天要过的,可是赵鞅那一关。他索性再次翻身上马,持弓左右比划,展示了几个高难度的动作。 “父亲请看,若是能在狩猎中拥有一支骑兵卒伍,便能策马越过沟堑,攀登丘陵,冲过险阻,横渡河水,追逐猎物,何乐而不为?” 说这话时,无恤一边偷眼去看赵鞅的脸色,发现他美须不抖了,看来怒气已经消散,他正晓有兴趣地看着马鞍,以及马背上的无恤。 其实刚开始时,赵鞅是准备过来好好教训下这个乱序的贱庶子的,甚至想把他扯下马来,绑在战车后拖上一阵子。 然而接下来,年轻的无恤却说出了一番掷地有声的豪言壮语。春秋之人好言志向,当赵无恤拿自己与晋文公、赵宣子相提并论时,赵鞅便开始对这个“贱庶子”刮目相看了。 他以往对赵无恤没有任何关注,甚至有些厌恶疏远。但此刻,那单骑走马的健壮少年,虽然还长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却有一股昂扬向上的气魄,能看出,日后必然是一员善战猛士。 和年轻时候的自己是不是有点像啊? 也亏得他过去十多年对赵无恤几乎没有关注,不清楚他的脾性言谈,否则肯定会对儿子前后的性格剧变大生疑窦。 此时赵鞅爱才之心顿起,却对赵无恤所说的话依然有些不确信,于是他低头问自己的御戎:“子良,我这庶子说的头头是道,你觉得如何?只更换了一件马具,单骑走马就能有如此效果?” 虽然赵氏世代善马,可毕竟做了几百年养尊处优的卿大夫后,祖传绝技有些生疏了。 可下大夫邮无正却是玩马的专业人士,号称再世伯乐,对马匹脾性用途比对自家床上的妻妾还熟悉。 长着一张络腮胡脸的邮无正刚才一直在眯着眼睛观看,他评价道:“主上,小君子说的没错,车阵行动迟缓,这是缺点,而单骑快速敏捷,这是优点。我认为,可以让骑士作为大部队的眼睛,用来侦察警戒,跟踪追击目标,袭击散乱流窜的猎物敌人。” 见玩马的专家邮无正没有否定赵无恤,赵鞅也作为了决定。 “既然如此,你做出了这马鞍,也算有小功劳,我就暂时饶了你乱序之罪!” 这回,轮到赵仲信和他的御戎成何傻眼了,事情就这么一笔揭过啦? 无恤松了口气,总算忽悠过了便宜老爹。 但尚不服气的赵仲信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他立刻向赵鞅请命道:“父亲,空口无凭,猎场上方能见真章!车与骑孰优孰劣,可否让我与无恤比试比试?” 这个建议正中赵鞅下怀,而且要比试,索性四个儿子都要参与进去!他便手持铜钺,开始指挥车队。 “家司马,听我号令,重新列阵。伯鲁,你为中军,仲信、叔齐为右矩,无恤为左矩。” “你既然把单骑走马夸的这么好,那就让孤看一看,你能获取多少猎物,若是比你的兄长们少,可别怪为父惩罚。你们三人也不可谦让,都给我尽全力去追猎,要是输给了一个十二岁的孺子,今天就给我饿着肚子回家!” 众人凛然应诺:“唯!” 只有赵无恤在腹中暗暗抱怨了一句:“其实我八月时就满十三了……” …… 宋国大司城乐祁远远看着这一幕,他偏过头问自己的车右,同时也是重要的宰臣陈寅:“子虎啊,你看赵氏之师如何?” 表字子虎的陈寅望着已经由散乱而迅速变为整序的赵氏车队,回答道:“仆臣以为,若是赵鞅在,或者他的宰臣董安于在,赵氏之师就是虎狼。若是赵鞅不在,并且没有一个好的宗主来统领,赵氏就是一盘散沙!” “所以,虽然范鞅贪婪而鄙陋,但主上若是想转而与赵氏交好,依仆臣看来,为时尚早啊……” 乐祁叹了一口气,这次出使,他深知晋国政出多门,公室羸弱,势必不能护宋使周全。一旦踏上晋国国土,就会成为六卿各方势力争夺的对象,不得不在他们之中做出选择,这一来就如同入了箭雨刀林,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所以,他才会在幕僚姑布子卿为此行算出了个凶卦后,毅然指定了大儿子为家族继承人,要是自己有什么好歹,家中至少有人照应。 而另一个家臣陈寅的建议是,要不咱就捏着鼻子,在六卿之中择一强者攀附算了。 只是六卿之中,究竟谁是强者?范氏目下为执政,但年事已高,不知道还有几年好活;而赵鞅年富力强,作风强硬,也不可小觑,但就算范鞅明天就死了,晋国执政也是知氏,轮不到他。其余中行、韩、魏,也没一家是好糊弄的。晋国形势复杂如斯,竟如同被重帘遮断,不能窥其面貌。 更何况,宋国好歹也是微子之后,天下尚存的唯一公爵国,周天子尚且以宾客之礼相待,如今竟沦落到侍奉外国卿大夫的地步了吗?在来之前,乐祁心中还是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能堂堂正正地与晋侯修盟,再将这份盟书光明正大地带回宋都商丘。 谁想,刚到了晋国,范氏和赵氏就在朝堂上明争暗斗,把宋使牵连了进去。范鞅失去外交之权后把气撒到他们头上,愣是不让晋侯接见宋使。至此,为了完成使命顺利回国,乐祁就不得不依靠赵氏帮助了。 此时,赵鞅的战车已经转了回来,他赔罪道:“小儿辈们胡闹,让乐伯看笑话了。” 乐祁对陈寅微微摇头,表示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他和赵鞅又谦虚了几句,两位卿士并排进入猎场。 赵鞅命令管理猎场的虞人,以牛、羊、猪三牲祭祀此地的山神水主,然后吹响鹿笛,开始狩猎。 他又吩咐人前往介子推坟冢一带,看看有没有乐伯幕僚姑布子卿的下落,若是还在,就邀他前来饮宴。 虞人应诺,又凑到赵鞅身边道:“主上来的正巧,今年秋膘鹿肥,近日仆臣还看到一只白色的麋鹿进入了猎场,可惜它警惕性极高,追捕数次都无法抓获。” 白色的麋鹿?晓是赵鞅和乐祁见多识广,听罢也不免动容,这可是举世罕见的瑞兽啊!。 第8章 挟强弓兮射白鹿 87_87010烈烈寒风起,惨惨飞云浮,十月初冬时节,绵上气温清凉,大地一片枯黄肃杀。 远远看去,曾经在战场上收割敌军左耳与首级的赵氏兵卒,此时却成了乡间的猎户,正准备捕获休养了整整一年,被大地滋养得膘肥体壮的猎物。 随着鹿笛吹响,绵上猎苑中的生灵开始在稀疏的草丛间跳跃奔逃,野兔、彩雏、花鹿、麋子、雁鹅,它们的追逐和死亡,将给贵族带来充满血腥味的刺激与快感。 而赵氏的车阵正从后方徐徐展开。 围猎的技巧在于围,将猎物驱赶到预定的狩猎场,不仅可以提高狩猎的效率,还有着浓厚的军事训练意义。 当然,每年春蒐、夏苗、秋狝、冬狩都是挑着农闲时进行的,这也是春秋领主们训练弓马车驾的方式,一切都得有规有矩:不违农时,不采鸟卵,不杀有孕母兽,不伤未长成的小兽,不破开一面,留有余地…… 然而兴奋的年轻人要是没人监督,可不会太在意这些规矩。 从高处俯瞰,场上最先动的是伯鲁的中军,虽然赵伯鲁的性格温和,许多事情不愿相争,但在几个弟弟的追赶下,一些主动投效的家臣怂恿下,他有时却不得不争。如今,在家司马帮助下,他手把铜钺,指挥着整个车队,通过变换队形,将猎物驱赶到林间空地去杀戮。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是最有希望继承家族的嫡长子! 右矩动了,从小坚信车战无比高尚的仲信扶着车栏,暗暗发誓,一定要捕获比赵无恤更多的猎物,好让那个狂妄的贱庶子明白,什么是堂堂正正的贵族之师。 他的御戎成何面上蒙着白色帛带,印出了点点血迹,赵无恤没有受到惩处,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带着不甘,成何执辔猛地一抖,马儿吃痛,拉着笨重的战车狂奔而去。 而叔齐白面无须的脸上再笑不出来了,他算计来算计去,本意是让无恤和仲信结怨。虽然现在的情形也差不多,但无恤今天的表现,不仅压过了仲信一头,更是把一直在旁观的他甩得没边。这就好比一个坐等鹤蚌相争的渔夫,突然发现那鹤居然没被蚌壳困住,反而吃干抹净,就要翱翔九天而去了! 他催促着车右涉佗,奋力猎杀,生怕再次落在无恤后边,成为父亲眼中的无用之人。 终于,左矩也动了,赵无恤骑在马背上,背负角弓,带着圉喜和牧夏两名副贰,催马扬蹄踏入猎场。他们身后是挥舞着青铜短剑吓唬驱赶野兽的七十二名徒卒,以及负责装载猎物的数辆辎车。 春秋时代,诸夏国家作战或狩猎布阵时,以右为尊,左矩则地位略低。但总的来说,这个位置依然重要,赵无恤知道,他已经迈过了一道坎,正式得到了赵鞅的第一次认可,能列于阵中,和便宜哥哥们同场竞争! 机会来临,他可得把握住,因为只有夺下家族世子的位置,成为继承人,他才能改变赵氏和姐姐季嬴的命运。 赵无恤目光如炬,挟强弓搭箭左射右射,箭无虚发,只可惜左矩正面多数是些小型猎物。没多一会,后方辎车上就挂满了十来只野兔子,数虽多,但分量显然不够。 何况,他毕竟才十三岁,身体尚未完全长开,连续拉一石角弓十多次,手臂就有些酸痛,节奏也渐渐慢了下来。想想后世那个一日射兔三百只的鞑子皇帝、被历史票友们戏称为“射兔狂魔”爱新觉罗.玄烨,赵无恤觉得自己真是望尘莫及。 而圉喜和牧夏出身马厩隶臣,没有大规模狩猎的经验,加上射术有限,起到的副贰作用其实有限得很。看来,想要在这场竞技里赢得头筹,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正在这时,风吹草低,一只举世罕见的白色麋鹿显现在众人眼前,引起阵阵惊呼。 …… 血脉喷张的追猎属于年轻人,赵鞅和乐祁则对坐于高台之上,一边交杯接盏,一边观看这场人与兽的追逐之战。 虽然之前有过短暂失序,但现在赵氏车队的表现,赵鞅还是很满意的。只是去寻找姑布子卿的虞人却回报说,介子推的墓冢附近,并没有发现什么人,让他大为失望。 就在这时。 “鹿子,是白色的鹿子!”有人高声喊道。 真的有白色麋鹿?赵鞅心中暗喜,不由得站起身来眺望。 对远道而来的外国访客来说,绵上是介子推的坟冢所在,那位忠心耿耿、割肉饲主的忠臣,下场却是避让隐居后被一场人为的大火活活烧死,他那充满悲剧色彩的事迹已经传遍了九州。 但在晋国老牌卿族,尤其是赵氏、魏氏这种祖先也曾跟随晋文公重耳流亡列国的卿族眼中,对介子推就没那么多尊重了。 追随在晋文公身边的赵衰难道是贰臣?他擅于外交辞令,为晋文公赢得了齐桓公、楚成王、秦穆公三位霸主准霸主的青睐和帮助,起到的作用不比除了割肉让重耳饱餐一顿,此外再无贡献的介子推大? 所以对于赵氏而言,绵上这块地方的意义可不仅于此。 八十年前,一场“下宫之难”让赵氏几乎灭族,幸亏“赵氏孤儿”赵武得以幸免,家族才能延续下来。 赵武成年后,就是在绵上,新一代霸主晋悼公举行了一次大蒐礼,也就是阅兵仪式。在这次大蒐中,他提拔了赵武,正式授予其下卿职位,这标志着赵氏在沉寂多年后,终于开始了复兴。 所以赵氏把绵上视为一块福地,到了公室衰落,六卿拼命瓜分晋国各处领地的时候,赵鞅便千方百计把绵上及其周边数十里统统划入了自家治下。 如今,这块福地再次显灵,那等待已久的祥瑞终于出现了么? 赵鞅在高台上凭栏站立,他大手一扬,“传令下去,谁要是能捕获那头白鹿,孤这把天子赐予的雕漆玈弓,就是奖励!” “主上有令,获白鹿者,赐玈弓!” “获白鹿者,赐玈弓!” 虞人将赵鞅的命令传达了下去,一声接一声,整个赵氏车队顿时疯狂了。 为了主君赐予的荣誉,也为了荣誉背后看不见的家族世子之争。 在四位君子的带领下,中军、右矩、左矩纷纷加快了速度,开始三面合围。 机灵的白色生灵预感到危机来临,它飞快地在草丛中跳跃奔走,像是黄绿色大地上闪烁的一块白色光斑。 这时候,赵无恤单骑走马的优势就显现了出来。 那就是速度! 阵型已经不重要了,主从三人渐渐超越了大队伍,冲在了车队最前方! 而他的三位兄长的战车,无论御戎技巧多么高超,无论鞭子抽得再响,也无法赶上单骑的迅捷! 飞奔的马儿离前方的麋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赵无恤甚至可以看到它身上的暗白色斑点。 圉喜和牧夏准备张弓瞄准,然而当两人弓弦未满之时,白鹿便进入了他们少主人的射程之内,行事果断的赵无恤毫不犹豫地引弓相向。 他将手中的复合弓拉成半月状,对准麋鹿的脖子就是一箭! “中!”圉喜和牧夏忍不住轻声为主人助威。 然而白色雌鹿似乎已经有所预料,它狡黠的朝侧面一蹦,居然躲开了离弦而去的箭矢,圉喜和牧夏不由得发出了可惜的叹息声。 白鹿没有再给赵无恤机会,它撒着四只蹄子,灵活地跳上一个小丘陵,朝着密密的林子里奔去。 赵无恤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两腿一夹,操纵马儿轻快地趟过小河,穿越林间,紧紧追踪白鹿的足迹。 而随后才赶到的伯仲叔三兄弟,望着坎坷不平的丘陵、布满鹅卵石的河床,以及灌木丛生的树林,统统傻了眼。 气喘吁吁的徒卒和已经满载猎物的辎车陆续到达,但也统统止了步。 赵伯鲁叹了口气,他一言不发,直接让御戎掉转车头。 赵仲信不可思议地看着轻骑远去的赵无恤主从三人,他命令车夫成何强行前进,却在河床和灌木上被障碍物挂住了车轮,寸步难行。这位自视甚高的君子只得咽下失败的苦果,恨恨的将弓箭扔到地上,泄愤似地踩了几脚。 然而心中最为悲苦还是阴谋家赵叔齐,早知道单骑走马真有如此妙用,那还费力气去给赵无恤出主意作甚?真是可恨年年压针线,到头来却给人做嫁衣! 那白麋就好比家族世子的位置,四子竞逐,但最后能获鹿而归的,唯有一人。 然而赵无恤一行却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顺利,他们三骑冲进树林后,也是经常被树枝和棘从阻碍,如何比得了在这林子里生长繁衍的麋鹿。没多一会,白鹿便消失在视野中,满地的枯黄落叶掩盖了它的足迹。 三人十分不甘心,扩大了搜索范围,谁知,麋鹿没找到,却在林子的另一边,发现了一头大家伙,以及一位正和它对峙的落魄旅人。 ……求推荐,求收藏。 第9章 姑布子卿 87_87010姑布子卿趴在一棵槐树上,他浑身的衣裳在逃命时被树枝挂得七零八落,在陶邑买到的上好鲁缟文绣,这会全成了破布条。头上巍峨的楚式高冠不翼而飞,鞋履也丢了一只,看上去狼狈不堪。 然而他顾不得心疼,因为树下的危机尚未离去,一头庞大的黑熊正呼呼地喘着粗气,高声怒吼着。它一边用锋利的牙齿啃着树干,一边用巨大的熊爪不停拍打抓挠。过了一会儿,它又直立起来将近一人半高,胸前是醒目的月牙白,两只强劲的熊掌抱住树干,拼命地摇晃。 这棵不太粗的槐木,已经满是伤痕,树皮几乎被啃掉了一圈,随着黑熊的每一击,都伴随着槐树的剧烈颤动。 姑布子卿只能紧紧抱住枝干,一只手握着佩剑不停恐吓黑熊:“贼!走开,快些走开。” 然而却无济于事,一不小心,他的剑还失手掉落下去,唯一的武器没了,姑布子卿现在想死的心都有。 “今早卜卦,不是上上大吉么,还是‘见龙在田’之象,按理说将碰到大贵之人!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情。” 姑布子卿对自己的卜易水平十分自信,他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树下的黑熊可是一心要将他大卸八块啊!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远处有三位全副武装的单骑少年,正下了马,悄悄摸了过来,领头那个还对他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姑布子卿连忙把想大声喊出的救命咽回喉咙里,紧张地看着三人钻到位置不同的灌木丛中隐蔽起来。 聪明!姑布子卿在心里暗暗为他们叫了声好。 树下的黑熊眼睛血红,正被怒火控制,并未察觉到有三只小黄雀绕到了背后,少年们张弓搭箭,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出了三支箭矢。 噗噗噗,黑熊巨大的身体无疑是个容易命中的靶子,三箭全中……但射箭人的水平显然层次不齐,其中两箭相当于给黑熊挠了挠痒,只有领头少年那一箭射中了要害。 黑熊吃痛,更加暴怒,它放弃了继续逼姑布子卿下树,转而寻找伤害了自己的人类。 姑布子卿松了口气,但又为那三个少年担心,养了整整一年的膘,这个时节的黑熊掌最是肥美,但那身皮肉甲胄也最是厚实,寻常的箭矢很难将其射杀。 黑熊稍一停顿,便以排山倒海之势猛扑了过去,它的浑身的毛竖着,这是它发狂发怒的表现,脚步震得地面咣咣作响,马上就要冲到三个少年跟前。 就这么一会功夫,灌木丛里的三个猎手已经完成了第二次上弦,在领头少年的呼喊下,又是一轮齐射。这次正面攻击黑熊,都很幸运地射中了要害,黑熊瞎了眼睛,而领头少年的那一箭更是射穿了厚厚的熊皮熊肉,刺进了黑熊的心脏中…… 黑熊摇摇晃晃地朝前踱了几步,终于倒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三个骑服少年这才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正是赵无恤和他的两名副贰。 …… 赵无恤看着倒地黑熊庞大的身躯,不由得直呼侥幸,要是这次齐射还不能干掉它,三人也只能亡命而逃,让树上的倒霉家伙自生自灭了。 他看了看那个以不雅姿势趴在树上的狼狈旅人,不远处还有辆被彻底摧毁的召车,马匹则脱缰而逃,不知所踪。惹到准备冬眠的黑熊,窝了一肚子起床气,后果是相当严重的。 圉喜和牧夏很兴奋,他们还是头一次射杀这么大的猎物。赵无恤则不敢大意,走到了安全距离,也顾不得毁坏贵重的熊皮,再次开弓对着黑熊的尸体来了几下。直到它不再抽搐,才靠近了那棵被彻底扒光树皮,已经摇摇欲倒的槐树。 “先生,这畜生已经被我等射杀,你可以下来了。” 那旅人不知道被黑熊逼了多久,又渴又累,闻言松了一口气,愣是一放手,直接从树上掉了下来,顿时晕了过去。 赵无恤对这个笨淡彻底无语了,只得拿起皮囊,朝他脸上倒凉水,圉喜和牧夏则在商量要如何把庞大的黑熊拖出树林。 “咳咳咳……”很快,旅人便被呛得醒了过来,茫然四顾。 “先生,你只是受了惊吓,破了些皮,没有大碍。” “多谢小君子,若非你们相救,这后果不堪设想。”旅人一边往嘴里灌水一边说着感激的话,他一口的宋地口音,显然不是晋人。 赵无恤警觉了起来:“先生不是本地人?这是我赵氏的领地,寻常人不得进入,先生是怎么一个人钻进来了。” “咳咳,说来话长啊,我乃宋国大司城幕僚,姑布子卿,今晨离开驿馆,来绵上介子推坟墓探访。回来时却迷失了道路,误入这片林子,不小心吵醒了那畜生,它一巴掌拍烂了我的车,一路追杀到此。”姑布子卿心有余悸的说。 说到这,姑布子卿却停住了,因为他发现眼前这少年的面相十分独特:少年鼻梁高挺,眼窝微陷,显然是有部分狄人血统,而且眸子黑得发亮,像个漩涡一般,吸引着他的目光。 他出于职业习惯,不由自主伸手去拉住了少年的手,想看看他的掌纹。 被一个三十多岁陌生男人拉手,赵无恤一阵恶寒,抽手后退,亮出了腰间锋利短剑:“先生这是要作甚?” 姑布子卿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无礼,但见了这少年的奇相,心里直痒痒,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实不相瞒,我乃宋国名相士,看小君子面相独特,十分新奇,还请见谅,小君子可否伸出手掌给我一观。” 赵无恤前世也是在底层混过的,这种江湖骗子见得多了,他不以为然的笑道:“先生这么会算人命天命,怎么就算不出该走哪条路才是对,也算不出今天将要遭血光之灾……” 说道这里他猛地愣住了,相士?莫非是那个史书中记载的,在老爹赵鞅面前说自己的好话的家伙? 他细细一看,只见姑布子卿擦去脸上的灰土血迹后,还真有点仙风道骨的名士模样。 “原来如此,那小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赵无恤思绪急转,换上了人畜无害的笑容,伸出手来,任由姑布子卿研究。 “怪事,怪事啊……”姑布子卿一会啧啧称奇,一会眉头紧皱,看上去煞有其事的样子。 “先生,先生?可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小君子的面相本来贵不可言,日后或为一方封君,然而……” “然而?” “可这命相却又在不久前被生生截断,这种命格,我自从十岁學易以来,至今观遍天下数千人面相,却从未见过啊……诗言: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道阻且跻。小君子的未来如何,恕子卿无能,实在无法预料。” 赵无恤心里有些发虚,看来眼前这个姑布子卿倒不是欺世盗名之辈,竟然被他看出了一些端倪,得赶快送走,不然让他悟出来点什么,那还了得? 他干笑着说道:“先生是我赵氏贵客,让你受惊已经是怠慢。喜,用你的马送先生出去。” “顺便喊人进来把这大家伙抬走,今晚可以吃到煨熊掌了。”想到前世难得一见的珍馐,赵无恤不由得食指大动。 姑布子卿走之前,赵无恤还半开玩笑地问了他:“先生,小子在追寻一只猎物,先生能算出那生灵是往哪个方向走的么?” 不愧是专业人士,姑布子卿还真从那破破烂烂的衣袖里掏出了几根卜筮用的箸草,当场布了个卦。 剑能丢,吃饭的家伙却不能丢! 姑布子卿又皱着眉头神神叨叨念了一通成周雅言,忽然!他兴奋的一拍大腿。 “居然,居然是文王获飞熊之象!” 周文王一天夜里梦中见一生有双翅的熊飞入怀中,次日狩于周原,他的巫祝卜之,曰‘所获非龙非彲,非虎非罴’,于是便在渭水河畔遇到了直钩垂钓的姜太公。 姑布子卿指了指丛林中的一条幽深小径说道:“小君子从这里过去的话,所获大吉,吉不可言!”。 第10章 可怜夜半虚前席 87_87010ps:感谢昨天的推荐票,其中那位一次投了六张的朋友,太给力了…… 见姑布子卿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赵无恤也不敢全然不信,毕竟他已经经历过魂穿这种不科學的事情,现在只能學學孔夫子的态度:敬鬼神而远之了。 让牧夏留在原地照看马匹和猎物,他则按着姑布子卿所指的方向搜寻。 山林越走越密,无恤不得不拔出短剑劈斩荆棘,筚路蓝缕的走下去。 春秋时对自然的开发力度并不大,后世的晋南盆地,哪里还见得到这么原始的生态环境?这还是经过唐虞夏商周,五代人两千年经营的河东,是此时全天下人口最稠密的地区之一。可想而知,现在楚越等蛮荒之地更是遍布沼泽和原始森林,可以看到犀象成群的壮观景象。 时间已经接近黄昏,看着前方那片约半人高的枯黄草丛,不知是否潜藏着有毒的蛇虫,赵无恤最终停下了脚步,出于安全考虑,他必须在天黑前离开树林。 “我就说嘛,这要是能算得准,那姑布子卿就真是神算子了。” 没能捕获白色麋鹿,还浪费了大半天时间,这场围猎大概是拿不到第一名,只希望加上那头倒霉的黑熊,别在兄弟四人中垫底就行。 不过,今天也算是赚到了,想到这里,赵无恤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那个名为姑布子卿的相士,现在大概已经回到绵上馆舍,他总不会在赵鞅面前,说自己救命恩人的坏话吧。 他正要转身,却刚好有晚风穿过林间,只见那丛茂密的草叶随风而动,但又不那么自然。 赵无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再次定神一看,果然见到那只世间罕见的白色雌鹿正卧在密密织织的篙草之中! 赵无恤大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白鹿似乎受了伤,腿上被一条绳索拴住,折了蹄子,看来是不知哪个无名猎户布下的陷阱,却是便宜了赵无恤。 见之前一路追杀自己的骑服少年手持一把寒光四射的青铜短剑靠近,白鹿似乎已经知道大难临头,便昂着头痴痴地凝视着无恤,好像正在乞求他的怜悯。 这种眼神,赵无恤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大概是属于这一世的记忆? 是了,这雌鹿那带有几分灵气的黑色眸子,就好像他的姐姐季嬴,在她母亲、津娟夫人突然去世的那一天,也是这般惊恐不安。 像是被触到心中唯一柔软的位置,赵无恤高高举起的右臂不由微微颤斗,青铜短剑却牢牢地捏在手中,无法斩下。 更何况,在靠近后一看,这白色雌鹿微微鼓起的腹部,显然孕育有鹿崽子,他就更下不了手了。 赵无恤自我安慰般喃喃自语:“田猎之法,不杀有孕母兽,不伤未长成开一面,留有余地……” 他的心里则有另一个声音在怂恿他痛下杀手:只要献上此鹿,一定可以讨好赵鞅,在世子之争中拔得头筹! 最后闪过的画面,则是善良的季嬴微皱着的黛眉…… 几经天人交战后,赵无恤最终叹了口气,短剑狠狠挥下! …… 夜色将至,绵上灯火辉煌的高台之下,赵氏的猎手们陆续归来,向赵鞅献上自己所获的猎物。这些山珍野味将用于宴飨宾客,以及“充君之庖厨”,剩余部分腌制风干后为冬十二月的腊祭做准备。 赵鞅抚着美须,心神不属地检视着他们,心里却放不下那头转瞬即逝的美丽白鹿。 “若是能捕获……是不是意味着我赵氏将兴?” 赵鞅既是个锐意进取的主君,也是个迷信天意和卜筮的天帝信徒,这两者其实并不矛盾。 毕竟,赵氏一族的历史拥有太多的怪力乱神,比如,在下宫之难后,一无所有的赵氏孤儿之所以能够重获领地,很大程度上,就是靠了神秘的巫祝之言。 灭了赵氏满门的晋景公在事后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见到了一个可怕的厉鬼。据说它身长高大,披发垂地,以手击胸,暴跳于地,形状非常恐怖。 它厉声责骂晋景公:“无道昏君!我子孙何罪?你不仁不义,无辜枉杀,我已诉冤于昊天上帝,这就来取你的性命。” 说罢直对景公扑了过来,景公大惧,往内宫奔逃,大鬼毁坏大门和正门而入。景公害怕,躲入室内,大鬼又破户追入内室。这一路追杀,景公恐怖,掀了被子呼叫醒寤,竟从此一病不起。 当时在绛都附近一个叫桑田的地方,有一位神巫,能占鬼神事。景公召请巫人入宫,神巫所卜和景公的梦境完全相同,并说那厉鬼是先世的赵氏功臣所化,是为了报景公绝赵氏宗嗣之仇而来! 景公越想越害怕,加上赵氏的死党韩厥正好为赵氏说情,景公顺水推舟,当天就下达了让赵武复出,继承赵氏封地的命令。 当然,晋景公的病最后也没能好转,他果然和那神巫预言的一样,在麦熟时节暴毙,成了史上唯一一个掉进厕所噎翔而死的国君,遗笑千年。 既然家族有这样神秘的复兴经历,赵鞅迷信鬼神卜筮,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这也是春秋时代多数人的正常信仰。 伯鲁、仲信、叔齐三兄弟已经归来,只有幼子无恤不见踪影。但据他那个瘦巴巴的圉童说,无恤仍然在森林里搜寻白鹿的踪迹,也许下一刻,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更何况,此子已经立下了不小的功劳:验证了单骑走马的妙用,还帮赵鞅找到了不知所踪的姑布子卿,虽然这位著名相士最初狼狈不堪的模样,让赵鞅和乐祁都忍俊不禁。 不过,当姑布子卿沐浴更衣,重新穿戴整齐后,就摇身一变,成了一位仙风道骨的雅士,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现在,赵鞅在高台上备下了燕飨,又乘更衣之时,差人将姑布子卿请到馆舍后室,换上常服后,相对而坐。 “宋国的外臣姑布子卿,见过上军将……子卿今日若非无恤小君子所救,险些丧命熊口之下。” “唉,是鞅招待不周,才出了这样的纰漏,先生大名,鞅早有耳闻,可惜难吝一见。” 客套过后,便进入了正戏。 赵鞅和姑布子卿先是谈论了一下占卜龟筮的手法技巧,接着又请教了學习《易》的心得,稍微试探后,他知道姑布子卿在这方面的确是很有能耐的。 至少高明到能让他看不出深浅。 于是赵鞅放下心来,朝姑布子卿微微一拜,“鞅年过四十,眼看老之将至,而诸子才能平庸,没有特别让我中意的。所以一直没有确定世子位置,以至于宗嗣空虚,人心不稳。今日敢请先生为我观看诸子面相,看谁可以为将?” 为将,自然是成为家族世子,继任卿族职位的意思。这是姑布子卿的娴熟业务,何况,他现在效命的主上,宋国大司城乐祁也有意与赵氏交好,他便欣然允诺,并向泰一神赌咒发誓不将其中情形告知他人。 赵鞅拍了拍手,他的三个儿子便走了进来,依次跪坐在席下。 赵鞅自然不会对他们说明真相,只是有意无意的询问三子狩猎的收获。 姑布子卿则在帘幕中暗暗观察,他清楚得很,自己没有外人说的那么神乎其神。所谓观相,其实并不像易经卜筮那般神秘,说白了,就是通过一个人的言谈举止,对其未来做出大体的判断,只是姑布子卿善于识人,所以才有了每相必中的美名。 只见长子伯鲁二十余岁,面相方正平直,薄薄的嘴唇上留了两撇淡淡的胡须,眼神温润中带着一丝疲倦。 他大概是和曾祖父赵文子最像的一个,在父亲面前,柔顺得好像禁不起衣服的重量,说话轻言细语好像没有发出声音。看得出来,这是一位老好人贤君子,但在六卿竞逐鹿的晋国,这样的人怎能长久生存? 次子仲信和三子叔齐年龄相仿,都是刚刚及冠。 仲信翩翩君子,高冠博带,佩白玉佩,别人是恃才而傲,他却仅有高傲,谈吐中想模仿古之圣贤,却画虎不成反类犬,过于拘泥保守。 白面无须的叔齐则生了一脸鹰视狼顾之相,听得出来,他说出的每句话都经过细密的算计,但看向父兄的目光中却带着些阴冷与不善,仿佛世间所有人都是他阴谋的一环。 姑布子卿预测,此子日后将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多会,三子退下后,赵鞅身子倾斜而虚前席,诚挚地向姑布子卿一拜,问道:“先生可看出来了,我这三个犬子中,谁可担当大任?” 姑布子卿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唉,在我看来,上军将的这三个儿子里,没有一个可以继承卿位的。” 迷信的赵鞅听罢脸色大变,竟一时失态。 “这该如何是好!难道赵氏百年基业,在我之后就要毁于一旦了吗?” 姑布子卿捋了捋胡须,大摇其头,“呵呵,上军将何至于此,在我看来,赵氏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赵鞅闻言再次向前移席,“鞅愚昧,请先生教我!” 姑布子卿等的就是现在,他故作神秘地说道: “上军将,您不是还有一个儿子没来么?” 第二更在下午,七月打滚求收藏,推荐……。 第11章 幸不辱命 87_87010“我还有一个儿子没来?” 赵鞅愣住了。 “先生是说,庶子无恤?” 赵鞅多年来对幼子无恤不闻不问,即便有今天的刮目相看,但,也从未将赵无恤纳入立储的考虑之中。 姑布子卿捋起袖子,冲赵鞅翘起了大拇指,“子卿方才已经与无恤小君子见过了,观其面相,贵不可言啊,日后必为真将军!” 虽然他对赵无恤的奇怪命格还有许多不解之处,但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相,虞舜重瞳,周公旦背驼,晋文公骈肋,有些奇异之处也正常。总之,其为人要比刚才那三子好上许多倍。 但赵鞅仍然十分困惑,他说:“常言道,子以母贵,我的幼子无恤,母亲是个地位卑贱的狄女,他怎么可能显贵呢?” 那个庶子的出生本来就不在赵鞅计划之内,只是一次军营中酒后发泄的意外产物。至于他的生母,赵鞅已经彻底忘了她的姓名相貌,只记得是个执拗高挑的狄人女婢,在他用强时,像一匹难以驯服的母马般拼命反抗。 而且,说来也怪,赵无恤自打生下来时,就让赵鞅莫名的不喜欢,这么些年来也从来就没有上心过。 如今,却有人说自己几个儿子中,就那瞧不上眼的庶子能堪大任?赵鞅有点难以接受。 姑布子卿大摇其头:“上军将此言差矣,岂不闻,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若是天意要人显贵,之前卑贱又怎样?更何况,他身上流的依然是上军将您的血脉啊。” 赵鞅回味着姑布子卿的话,不由得想起今天午后,无恤也说过同样的豪言壮语。无恤把自己比成晋文公、赵宣子,他们的母亲也是戎狄女子,地位卑贱,但这和他们日后的成就有何关系? 他心中略有所动,但姑布子卿这样可劲的贬低其他三子,独夸赵无恤,赵鞅不免又产生了怀疑:“先生,你莫不是因为被无恤救了,才为他说好话的吧?” 谁知道,这句话却让道貌岸然的姑布子卿暴跳如雷,他当下就拍案而起。 “士可杀,不可辱!上军将既然如此信不过子卿,那子卿多说无益,告辞了!” 他路盲误入丛林没什么,被黑熊逼到树上狼狈不堪也没什么,但只有一样,他作为相士的职业道德是绝不容污蔑的,这就是姑布子卿十岁學《易》以来,一直坚守的骄傲。 的确,这个时代的士人是极为傲娇的,不仅仅是自幼的贵族教育熏陶,毕竟光是在中原,就有大大小小十多个诸侯,数十上百位卿大夫封君可以让他们从容选择效忠对象。 一言不合,不见用于君上?除非是对着泰一神发了毒誓,世代效忠的家臣。那些自由身的士人则大可以唱着歌鼓着瑟高高兴兴离开,反正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种情况在春秋萌芽,到了战国时达到顶峰,所以战国君主经常被墨翟、孟子等名士当面骂得跟二孙子一样,还得腆着脸好酒好肉伺候着。 姑布子卿拍完桌子后,冷哼一声,跑到门口穿上鞋履便要离开。赵鞅也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十分失礼,连履都顾不得穿,踩着足衣连忙追到门外去向他赔罪,盛情挽留。 然而姑布子卿犟脾气上来了,去意已诀,就算他的主君乐祁一起来劝,也不肯听。直到虞人来报,说是赵无恤回来了,这场闹剧才消停下来。 “无恤小君子回来了?那我不走了,得再见见他,拜谢救命之恩。”姑布子卿整了整头上歪掉的冠,这才勉强同意留下,不过他直接就把话说明白了。 “子卿是为无恤小君子,不为上军将尔!” 这意思就是,我留下来,是给你儿子面子,不是给你赵鞅面子! 这话说的赵鞅老脸青红皂白。 …… “公之媚子,从公于狩……游于北园,四马既闲。” 此时的赵无恤,正牵着马,押着第一辆辎车,哼着歌优哉游哉地往回走。 他远远望见,在灯火辉煌的高台之下,有两个披甲戴胄的身影在等着他,靠近一瞧,却是仲信的御戎成何,以及叔齐的车右涉佗。大概是受主人支使,两人此时正踮着脚,像两只等待喂食的鸭子般,伸长脖子翘首以盼。 他们朝无恤身后那辆辎车里瞅了一眼,见没有白鹿尸体,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车右涉佗故意大声喊道:“无恤小君子,你没猎到白鹿么?我看这辎车上只有几只野兔子啊!” 御戎成何也在一旁跟他唱起了双簧:“涉中士,无恤小君子毕竟只是一孺子,气力小,大概只能射穿这等小猎物。” 赵无恤对这两个家伙可不用客气,他立刻喷了回去:“成御戎,看来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要不要再试试我的鞭子,看我力气小是不小?” 成何嘴角吃痛般的抽搐,捂着脸上的伤口连连后退几步。 无恤的便宜兄弟伯鲁、仲信、叔齐闻声,也赶了过来。 白面无须的叔齐伸出手指,点了点无恤车上的猎物,笑道:“的确是少了些,无恤,你可知道,今天的围猎,伯兄获獐三头;仲兄获红狐一尾,花鹿两头;你叔兄我也获黄羊一对,野猪一头。” “我们三人算是平分秋色,不过这样算来,你的捕获最少啊,今天恐怕是要被父亲处罚,得饿着肚子为我等守夜了。到时候要是饿得不行,就来求我送你一碗黄羊羹喝吧,哈哈哈。” 赵无恤如今最厌恶的,就是叔齐这个阴谋家,今天的欺瞒之仇,他迟早要十倍奉还之,但碍于孝悌之义,只得朝他们行了一礼。 “无恤自然不敢跟兄长们比肩。” 高冠博带的仲信则把这句话当成了示弱,他抚摸着腰间的玉环,指着无恤傲然道:“我说的没错吧,单骑走马是下贱之道,果然是比不上堂堂正正的驷马戎车有效!” 接着,他便从战车的起源到君子致师的美感,喋喋不休地说教起来。 无恤静静地听着,他那个提前送姑布子卿回来的副贰圉喜却忍不住了,凑过来小声为主人辩解: “三位君子,其实我家主上可不止猎了这些,后面还有一辆辎车呢!” 正说着,却听到车声辚辚,那辆载着黑熊庞大尸体的辎车正好驶了过来,沉重的熊身压得车轴咯吱作响,四匹马才勉强拉动。 仲信、叔齐、成何、涉佗瞬间被打了脸,他们瞪大了眼睛:这么大的一头黑熊,起码有十石重,一巴掌就能把人拍飞。换了他们,至少要带上五名,不,至少十名虎贲才能将其射杀! 这庶子小小年纪,只带了两个低贱的圉童、牧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枉他们刚才还讽刺说他只能猎杀小猎物…… 赵无恤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等熊掌煨熟了,兄长们一定别忘了来品尝品尝。” 仲信和叔齐憋红了脸,长兄伯鲁则在旁忍俊不禁,他心里大呼侥幸,还好自己没上前胡乱安慰,免得自取其辱。 “无恤,众人皆无功而返,唯独你追入林间,可猎杀了那头白麋?”这却是赵鞅从高台上急切地赶了下来,隔着大老远就问上了。 他真的对那“祥瑞”很上心啊。 赵无恤越过三位便宜兄长,快步上前,向匆匆而来的赵鞅复命。 “父亲,请恕小子无能,未能猎杀白麋。” 这对伯仲叔三兄弟来说,是个好消息,他们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被幼弟压过一头的滋味可不是那么舒坦。 赵鞅则大失所望,他方才听了姑布子卿的话后,对赵无恤一度寄予厚望,可如今他失了白鹿,赵鞅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周围的人感觉到了主君的心情不佳,纷纷沉默了下来。 赵叔齐眼珠子一转,坏主意又上心头,他在旁嘀咕道:“我就说嘛,猎杀那种祥瑞之兽需要德行,无恤生来命贱,自然不够格了,失了麋鹿是必然的。” 德行不足?这倒是个很好的解释,赵鞅也微微颔首,对姑布子卿方才认为自己几个儿子中,唯独赵无恤可以为将的言辞,产生了一丝怀疑。 赵无恤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竟也不开口辩解,只是回头看向了黑沉沉的夜色。 众人一惊,难道说…… 他们也顺着无恤的目光,望向了高台灯烛光亮能够照耀到的尽头。 在辎车的末尾,黑蒙蒙的夜色中,一个高大的少年身影,怀中抱着一头美丽的白色精灵,慢慢走了过来。 来者正是牧夏,他怀中抱着的,却是那头腿脚受伤的白色雌鹿!而之前束缚它的索套,已经被赵无恤挥剑斩断。 叔齐刚才还说无恤德薄,话音刚末,马上就被现实狠狠甩了一个大嘴巴,他有些气不过,觉得自己受了欺骗,便哑着嗓子指着无恤说道:“你……你不是说没有猎杀它么!” 赵无恤露出了由衷的微笑:“叔兄,你这问题很奇怪啊,我的确是没有杀死它呀,你瞧,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 他不再理会叔齐,径直从牧夏手中接过了白鹿,亲昵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鹿耳,这才牵着一瘸一拐的白鹿,朝惊喜交加的赵鞅下拜顿首。 “小子幸不辱命,虽然没能猎杀白鹿,却将其生擒而回,献予父亲!” “愿此灵兽在园囿中繁衍生息,保佑我赵氏千秋万代,永享福瑞!” 求收藏、推荐……。 第12章 呦呦鹿鸣 87_87010感谢书友清玄散人的打赏,人生第一笔啊,激动ing,特此加更…… 赵鞅小心翼翼地靠近无恤,想伸手去抚摸下那头在他看来,已经笼罩着神圣光环的白鹿。 可这姑娘却不领情,除了赵无恤外谁也碰不得它,丝毫不给赵鞅面子,他只能讪讪地收回了手。 对别人,白鹿就更是不待见,谁碰啃谁,就算啃不着,也要喷你一手口水,被喷到的人还一脸惊喜地闻来闻去,觉得这是被祥瑞赐福了,看得赵无恤一阵恶心反胃。 虽然在赵无恤看来,这只是一只比较珍惜的白化动物,但在这时代的人们眼中,在冬狩时获得举世罕见的白色祥瑞,这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足以在史书里记上一笔。 比如武王伐商,在黄河边坐船时,有一条大白鱼跳进了他的怀里,同船的周公旦和燕召公顿时下拜叩首直呼此乃大邑商授首我小邦周的征兆…… 又比如西周穆王时,征伐犬戎,获七白狼七白鹿而归,作为征服荒服诸戎的标志,都是充满象征意义的。 再加上子宋,嬴秦,嬴赵三族都继承了殷商以白为美的传统,所以这白鹿在他们眼中的意义又更深了一层。 赵鞅从来不是个低调的人,否则也不会顶着执政卿范氏的怒火,摆开大排场迎接宋国使节前来田猎了。 以获鹿为名,这场燕飨的规模被扩大,再扩大。 灯火通明的馆舍中,赵鞅端坐在殿上主座,乐祁位于次座,赵无恤也因为今天的表现,之前的过错得到原谅,被允许出席,虽然他仍坐在兄弟几人的末尾。 伯仲叔三兄弟各有所思,尤其是叔齐,现在他只能闷着头喝酒,可不敢再置一词了。就算是这样,他在讪笑着起来想拍赵鞅马屁时,还是被赵鞅狠狠瞪了一眼,那意思明摆着。 你说无恤德行不足?德行不足怎么能生擒白鹿,还能让它乖乖牵在手边,除了他外谁都无法亲近? 他德行不够,我看你是这个做叔兄的无德吧! 叔齐苦着脸,欲哭无泪,他知道,自己这一回算是是玩崩了,正应了姑布子卿对他的判断:聪明反被聪明误。 赵鞅感觉今天倍有面子,他在坐上笑盈盈地说道:“无恤,上前来!” “赐弓。” 赵无恤一板一眼地做着这些天跟季嬴练习的仪礼,在殿内无数道羡慕的目光中接过了那把美轮美奂的雕漆玈弓,及十只雁翎羽箭。 他脸上受宠若惊,心里却……很嫌弃? 一把没有实用价值的弓,一些漂亮却无法飞远的箭,要了有何用处?不过,这也是现如今周天子,以及大多数旧贵族处境的写照,他们已经被时代远远抛在了身后。而六卿这种鲜廉寡耻的野心家,吴越这种抛弃礼乐,崇尚实用的蛮夷邦国,却在一天天成长强大。 不过无恤还是看在弓上镶嵌的昆仑玉和绿松石、琥珀份上,决定回去以后,将它好好挂在墙上,作为一个收藏品。 好在赵鞅见无恤的礼仪生硬,明显是临时发挥,也不敢和他玩复杂的。整个隆重的赐弓仪式,居然仅仅走了个简单过场,要是他一时兴起和无恤当场来对首诗,无恤大概又是张口结舌。 整个绵上馆舍都坐满了赵氏陪同狩猎的家臣,摆满了做工精致的漆木桌案,案上佳肴美酒,香气扑鼻。 赵无恤前世看小说时,总有现代作者秀优越感,觉得古人根本不会做菜,认为那些专门为贵族服务的庖厨还不如一个后世宅男,穿越后烤串肉,炒道菜,就能被人视若神明。 赵无恤只想说,天真,你们太天真了! 用后世**丝的心态来脑补奢靡的先秦贵族生活,就好比清朝时陕西农民想象西太后在宫里的日子:太后她老人家顿顿有白面馍馍吃咧,吃一块扔一块,那感觉,美滴很…… 春秋时,平民的饮食他倒是不敢恭维,但贵族的一日三餐,其复杂和精细程度足以让赵无恤这个穿越者亮瞎眼,味道也没差到哪去。 炖、煮、蒸、烤、渍等做法已经出现,只是调料没有后世丰富,烹饪器材还不太成熟罢了。 按照春秋礼制,待客的燕飨用餐要以脍、羹、炙等为主。 脍的做法是将新鲜的鹿肉、羊肉或鱼切成薄片生吃,孔子也说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选材用捕获猎物最丰腴鲜嫩的部分,再以铜刀细细切之,力求做到纤如发芒,散如绝谷,积如委红。 可惜赵无恤前世就对生鱼片丝毫不感兴趣,这玩意吃进去万一得了寄生虫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以这时代的医疗水平,不死也足够他喝一壶的。 脍他也是不敢吃了,不过若把做法变成“渍”,先在黄酒中浸泡一夜,吃时下姜片、蒜泥,蘸酱、醋、葱韭,倒也十分鲜美。 羹相当于后世的炖菜,在炖肉时,要加入盐、梅子干、醴、酷,也就是豆酱和肉酱等调料,然后放置在鼎中加火煮至烂熟。 不过对于赵无恤来说,用商匕勺着煮烂的肉糜入口,再佐以咸臭相交的牛羊肉酱,实在是有些重口味。在他看来,这羹唯一的优点就是……营养?易消化? 剩下能入口的食物的还有炙和炮,炙是将肉切成小块,串在竹签上烘烤,可惜没有辣椒,只能以稀有的麻椒,也就是花椒搭配。炮是一整只黄羊,或者鹿獐剥皮剖腹,在内侧抹上油膏,以及各种酱类,实之以肉桂生姜、梅子干枣,用鲜芦苇缠绕起来,架起来在火上烤。 至于他猎到的那头黑熊的肥美熊掌,至今还在加了盖的鼎里,仍未煨熟。 以这时代的火力,想吃上口熊掌可不容易啊,楚成王就等不及吃到就被儿子干掉了,晋灵公也因为一只没煨熟的熊掌而被赵氏弑杀。 春秋时代的逗比国君们常常因为一口吃的而不得好死,想想都奇葩,不信可以查查“染指”这词是怎么来的。 顺便一说,赵无恤还发现,这时代的中国人,居然也是用刀叉的! 铜削就是小刀,可以切割肉食,此外还有用来戳大块肉食的铜叉。后来孔子有句话流传的比较广,叫割不正,不食,可见是个技术活。在类似砧板的铜俎上割着炖肉和炙炮,蘸铜豆里的调料吃,还真有点前世西餐的感觉…… 赵无恤惊讶之余,心里又向后世那些脑残西餐党、刀叉智商优越论者竖起了中指。这群洋奴,居然说什么刀叉是文明,筷子是原始,真是脑抽,这些东西都是老祖宗玩剩下淘汰的好不好! 赵无恤一边享用美食,一边欣赏着宴席间的娱乐活动。天可怜见,他刚穿越没几天,就被发配到厩苑,可看的热闹也只有牛马打架,哪里享受过这春秋贵族钟鸣鼎食的生活。 只见灯火辉煌的馆舍内,一群长袖翩翩的宫装女子在载歌载舞,到处都是觥筹交错的声音。 赵氏的乐师们弹奏起了琴瑟,正是十分应景的《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对于无恤来说,这场燕飨其实只是开胃菜,以他今天的表现,加上姑布子卿的神秘预言,在回到赵氏之宫后,势必将迎来一个收获的冬天!他甚至已经暗暗盘算开了,便宜老爹会给他怎样的奖赏呢? 便宜老爹你休想用一把装饰用的弓就把小爷糊弄过去! 至少得赏不少钱帛,甚至是一个庄园吧,赵无恤已经迫不及待想经营起只属于他自己的势力和地盘了。。 第13章 赵乐联姻 87_87010过了一会,歌舞止了,乐声一变,由清新的《小雅》变为庄重肃穆的《大雅》:“既醉以酒,尔肴既将。君子万年,介尔昭明!” 美酒已喝醉,佳肴如此美味,愿君上长寿万万岁,永葆英明智慧! 就算不懂礼仪的赵无恤都能听得出来,这是大雅,天子公卿及诸侯饮宴时才能上的乐章,却被赵鞅在私宴上堂而皇之地用了,大大的僭越啊…… 不过想想就明白了,连小小鲁国的卿族季氏都敢抢了国君的舞者去给自己撑场面,八佾舞於庭。气得当时年轻的孔子直骂:是可忍,孰不可忍!比他们还**的晋国卿族又能好到哪去呢? 礼乐和封建权力并没有全然崩坏,而是下移了,从天子到诸侯,再从诸侯到卿大夫。鲁国三桓那些窝囊废,甚至一滑到底,权柄落到了家中陪臣手里。那出身卑贱的季孙氏之臣阳虎,就明目张胆地号称鲁国执政,阳虎之后,又被出身可疑的孔丘把持了几年。 公族落,士人起,就是这个时代的写照。 赵无恤又瞥了一眼赵鞅案上的规格,还好,五鼎五簋,便宜老爹还没疯狂到在鼎簋上也公然僭越,给其他五卿树靶子。 不过据说,后世时,太原那座疑似赵鞅的墓葬里,可是出土了诸侯和周王室公卿才能陪葬的七鼎七簋…… 就在这时,伴着大雅的乐章,殿内所有人一同举起酒樽:“为主公贺!” 赵鞅今天十分高兴,一高兴,就饮了不少酒浆,在和乐祁一同去更衣时,他已经是脸色发红,酒意正酣。借着醉意,他索性拉着乐祁在廊下交心而谈,把白日里想的,赵乐两家结姻亲之事说了出来。 乐祁在白天时,对攀附赵氏还有些犹豫,但此时这种顾虑便消去的,其中的一个原因是,赵无恤获白鹿而还,给他一定的震撼。或许,这是赵氏将要兴起的标志?所以听赵鞅说有意结亲,乐祁自然并无不允。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能与赵孟结为亲家,是祁的荣耀啊,然,祁也有一个请求。” 赵鞅见大事敲定,抚着美须微笑着道:“乐伯但说无妨,是聘礼几何?还是相中了我的哪个儿子?” “哈哈,那祁就不客气了,祁想将我那女儿许给赵孟的幼子无恤,不知可否?” 赵鞅一愣,脸色微沉,心想莫不是姑布子卿违背了对着东皇泰一所发的誓言,把给诸子相面的结果告诉他的主公乐祁了?若真是这样,赵鞅就算得了个滥杀贤能的恶名,也得派死士去除掉这个不知好歹的相士! “可是姑布子卿和乐伯说了什么?” 乐祁看出了赵鞅不快,连忙解释道:“非也非也,只是我的女儿虽然是个庶女,但很受我宠爱,祁不想让她做滕妾,而是能成为正室少君。这样一来,庶子配庶女,她和无恤小君子年龄又相仿,岂不美哉。” 婚事就这么由两位家主口头敲定了,等到两边的孩子行冠及笄后,还有走过场的媒妁之言,以及纳采亲迎一系列的礼仪要办。 但赵鞅那内敛的杀意却没有消失,因为他清楚,死人,永远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他不动声色的问道:“乐伯啊,说起来,姑布子卿现在何处呢,我为何在酒宴上没能见到他?” 乐祁想起早先姑布子卿对他此次晋国之行的警告,叹了口气道:“姑布子卿?他大概已经不辞而别了……” 此时,赵无恤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大事已经被两位卿士三言两语就给定了下来。 他因为今天的上佳表现,在宴席上被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夸奖,加起来居然比他前十三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当然,也被轮着敬了一圈酒。 要是放在在前世,这种不超过十度的浑浊薄酒,对赵无恤来说只相当于含酒精的饮料。但这一世的身体可是才十三岁,而且过去滴酒未沾过,几轮下来后有些吃不消了。 何况,这玩意它真的不好喝啊!没有过滤充分,入口后总有一股子怪味。 于是他避席而走,推脱自己前去更衣,一溜烟便尿遁而去。 站在十丈高台上,看着月明星稀,赵无恤吐出了一口酒气,一转身,却见到背着行囊的姑布子卿站在身侧,朝他微微行礼。 “子卿再次谢过小君子救命之恩,就此别过,不知何日还能相会。” “先生何不多留几日,乐大司城不也没走么?” “房屋要崩塌时,里边的老鼠还知道避难,何况是我呢,子卿本来一早就要走了,却遇到了白天那场意外,这才留到了现在。” “先生到底为何要走?”赵无恤感觉姑布子卿话中有话。 “子卿善于周易,算出乐伯此次晋国之行将遭遇不测,恐怕一年半载无法脱身。这事我对他说过,但乐伯也表示无可奈何,命运不在他手中,逃避只会给宋国和宗族惹来麻烦。所以子卿只能做个不忠之臣,独善其身了,更何况,我若是再不走,赵氏的死士恐怕就要来找我谈心喽,轻则软禁终身,重则一杯毒酒,抛尸于荒山野岭。” 赵无恤有些吃惊,便宜老爹不至于算个命也要杀人灭口吧,“先生想多了吧,何至于此?” 之前那个狼狈搞笑的路盲相士,如今却开启了智能模式,一副看透了沧桑人事的样子。 他仰天笑道:“哈哈哈,小君子以为,那介子推在晋文公富贵后,为何要躲避于山林,重耳又何必借着报恩的由头非要把他烧死?野中有两句俗话,跨过了河流,桥梁就会被拆掉;越是有用处的梓材,就越是会被砍伐。多说无益,子卿小与君子再会之时,你恐怕已经是真将军了!” “那先生要去哪里?盘缠可够,我这里还有一点帛币,聊表心意……” 姑布子卿摸了摸身上,的确没带多少硬通货,他脸色一红,接过之后说:“小君子可曾听说过周天子的守藏室之官老聃,他是陈国苦县人,阅尽周室典籍,學富五车,通晓古今天人之变。” 赵无恤听得耳熟,这不就是写了道德经的老子么。 姑布子卿遗憾的叹了口气:“可惜,老聃在王子朝之乱后就不知所踪。有传闻说他在武关留下了洋洋洒洒五千言,便继续骑着青牛,往秦国以西去了。啧啧,其學以自隐无名为务,贤载大隐,可惜子卿晚生了几年,不能抱竹卷追随其牛后。我此行想去武关,借阅传抄那五千言,也许就能有所领悟,管窥上善若水,天人之道。” 颇有些仙风道骨意味的姑布子卿驾着赵无恤赠与的新马车,潇洒往群星璀璨的西方而去,赵无恤只希望,这路盲别再次迷路,又给绕了回来。 回到宴席上时,无恤发现刚才消失了一会的赵鞅和乐祁已经再次出现。赵鞅若有若无地盯着他看,贵宾乐祁也笑盈盈地望向他,那神情就像是在看女婿,弄得无恤头皮发麻。 “总不会是我又触犯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礼仪吧?”。 第14章 老豺范鞅 87_87010感谢书友清玄散人的打赏,祝贺他成为本书第一个弟子,七月豁出去表存稿了,今天加更一章…… 其实,今天因为是私宴,没有那么多礼制讲究,士大夫们喝醉了酒,有人玩起了六博、投壶,甚至有凑在一起打着节拍不断跳起万舞。 “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 万舞是只属于男性的舞蹈,强健而魁梧的武士,手持干戚,肢体灵活,彪悍而刚劲。据说楚文王的夫人,美人息妫守寡时,她的小叔子令尹子元垂涎她的美貌,就在楚宫的隔壁跳起充满男性色彩的万舞,想勾引嫂子半夜思春爬上自己的床…… 赵无恤默然围观,心中感慨: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这就是先秦古风啊,华夏男子依然能歌善舞的时代。 但在这场热闹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之前举着宫灯,低眉顺眼伺候在旁的赵氏女妾,在轮换退下没多久,她就换了一身在野之人的行装,匆匆消失在夜色里。而她去往的方向,正是位于新绛城另一头的范氏之宫! 在夜幕中匆匆疾行的人,还不止一个,卿族们相互安插眼线,通风报信,实属稀松平常。 是夜,赵鞅之子无恤获白鹿的消息,便传遍了其他五个卿族的城邑。 对于这么重要的“祥瑞”居然出现在赵氏的猎场中,还被赵氏庶子生擒而还,五卿的反应各不相同。 和赵氏比较亲近的韩氏、魏氏家主不以为忤,只是派人准备好祝贺的礼品,随时准备给赵氏送去。 一贯贪婪的中行氏则相反,其家主中行寅一夜都没睡好觉,咬牙切齿,嫉恨难忍。 知氏家主知跞,虽然位列中军佐,六卿中排位第二,只等老家伙范鞅一蹬腿咽气,就能坐上执政卿的位置,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但知跞外表上却是个低调的人,在和同宗的中行氏翻脸绝交后,颇有些不群不党的意思,总是把风头让给排位在他之下的赵鞅,于是但凡有事,赵氏就成了众矢之的的冤大头。 他也是六卿中唯一一个与晋侯关系亲密的,能够每日朝觐,深夜进出虒(si)祁宫。 和往常一样,耐心如同狐的知跞,轻易不会有所动作,只是对赵无恤这个陌生的名字,多了些关注。并且,他将此事差人立即入虒(si)祁宫,告知那位早已大权旁落的晋侯午。 而作为赵氏公开的政敌,执政卿范鞅的府上,可就有些热闹了。 在这个钟鸣鼎食之家,一个还处于变音期的少年大声叫着:“祖父,不好了,不好了。” 此人却是范鞅的嫡亲孙子,范禾,他得知了绵上传来的消息后,便一脸愤恨的跑进内室中。 “慌什么!”老而弥坚的范鞅没了朝堂时的虚弱模样,如今一脸镇静,在嫡子范吉射的搀扶下,缓缓地从榻上起身。 “祖父,能不慌么!孙儿听说,赵鞅在绵上获了头白麋!那可是世间罕见的祥瑞啊!”范禾神情中,颇有些嫉妒愤恨,在晋国公學的交际圈里,他伙同中行氏的少年们,可没少和赵氏伯仲叔三兄弟竞争。 范鞅只是淡淡的说道:“我已经知道了。” 范禾很吃惊:“祖父,我们就不做点什么?我们和赵氏不是敌人么。” “要做什么也轮不到你来插嘴!一惊一乍成何体统!” 范吉射将儿子哄了出去,转过头来时却是满脸喜色:“恭贺父亲,赵鞅已入瓮矣!” 他随机又换上了忧色:“只是谁曾想,他家竟然能获得那样稀有的祥瑞,定然会被国人传颂敬畏上一段时间,唉,我范氏为何没这样的气运。” 范鞅闭眼入定:“成又何喜,失又何嫉?从赵鞅私自亲迎宋使那一刻起,胜负早已注定,至于所谓祥瑞?哼,只不过是细枝末节,愚弄下乡野鄙民罢了。” 作为在晋国政坛活跃了整整六十年的老豺,范鞅熬死了中行吴、赵武、韩起、魏舒、叔向这些和他同辈的晋国黄金一代名卿。还坑死了那位众心所归的少年英雄栾盈,这才迎来了属于他的时代。 在范鞅眼中,和自己同名的赵鞅,只不过是个儿孙辈的愣头青,别看其强势咄咄逼人,但只要用心设下几个计策,就准叫赵鞅灰头土脸。他听周室的老聃说过,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果然,范鞅故作老态的示弱几番,赵鞅就自己乖乖跑进了圈套。 范吉射嘿嘿冷笑:“赵孟现在恐怕以为自己占尽了上风,却不知道父亲早已为他设好了陷阱。他以为我范氏是为了置气而冷落宋国使节,却没看到其背后的复杂缘由!” 范鞅依然是不慌不忙:“且不急,再让赵鞅得意几天,等到他以为足以完全掌控局势时,我再让赵氏从云端一夜之间跌落到泥地里,从朝堂到外交场上一败涂地!” “唯,儿子知晓,这就去安排。” “对了,赵氏获鹿之人名叫赵无恤?赵鞅的儿子不是只有伯仲叔三人么?” 范吉射满不在乎:“据说是赵鞅一个贱狄婢所生的贱庶子,不知道是走了什么样的运气,才能凑巧捕获。” “不,给我记下这个人,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赵鞅现在还未设立世子,也许此人,就是我们未来瓦解赵氏的突破口!”六卿之间斗了整整一百年,势力均衡,范鞅自然不会天真到认为一场外交事件,就足以将赵氏连根拔起。 但他知道,若不乘自己在世时全力削弱赵氏,到了儿子当家时,恐怕不是那赵鞅的对手……何况,还有个老狐狸知伯在磨刀赫赫呢。 唉,可惜范氏也没做好万全准备,否则,应该乘着自己还把持着执政卿位置的时候,逼反赵鞅,以晋国首祸者死的惯例,指挥三军,将其一劳永逸地消灭掉! 范鞅那精明的老眼中露出了一丝残忍,他嘱咐儿子道:“定下时间,就在半月后的冬至日动手!” …… 事实上,因为获白鹿是件吉利的事情,赵氏也并未刻意隐瞒,甚至还有意宣扬,于是这事迹便像是长了翅膀般,一传十十传百。第二天尚未朝食,就传进了消息灵通的卫国馆舍内,一个早起边拨拉算筹,一边诵读诗书的年轻后生耳中。 眉清目秀的青年默默地听着关于这件事的种种版本,在朝食之后,他回到住处,在简牍上写起了信,记录下晋国最近的各类传闻和政事。 这封信匣将寄到鲁国去,给那位正在曲阜闭门著史的夫子,关于晋国的时政要事,主要就依靠四处行商的卫人端木赐来收集。 “夫子在上,學生端木赐再拜顿首!” “冬十月,宋乐祁朝晋,赵氏子无恤获白麋于绵上……” 晚上还要一更,会有点晚,手残伤不起……求收藏,求推荐。 第15章 君子六艺 87_87010距离那场绵上狩猎已经过去了半旬,这几天里,赵无恤的日子过得……很充实? 或许是姑布子卿说了些什么,又或者是那头白色麋鹿的缘故,赵鞅对无恤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似乎是终于想起了作为父亲的职责,开始关心起无恤的……學习成绩? 他一关心,赵无恤这些天才恶补的那些假把式就统统漏了馅,一旦礼仪复杂,或是超出了赵氏家史的诗书典故,他就一问三不知。 赵鞅在考校过无恤几番后,那是又气又惭愧。气在此子不學无术,让他刚生出的传嫡心思又被浇了瓢凉水,几乎熄了火。惭愧则是因为这种局面,也是由于他做父亲的长期忽视而出现的。 所以,不管出于什么心理,在回到赵氏之宫后,无恤还没来得及得到他期待的诸多奖赏,先被赵鞅安排了几个家师,传授他君子六艺。 赵鞅的性格大概是,孩子的教育,要么就直接不管,可一旦上了心,就力求做到极致! 于是赵无恤的三位六艺老师,都是赵氏下宫里百里挑一的高人。 其中,教授礼、乐的老师是一位名叫师高的盲眼乐师,他是下宫乐官之首,指挥着数十人的庞大钟罄团队。他还顺便当着赵氏的礼仪顾问,碰上祭祀或燕飨时一些生僻古老的仪式操办不下来,家主赵鞅还非得向师高请教。 他见到赵无恤的第一句话就是:“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无礼则不宁。” 礼就是规矩,不同阶层不同人的生活方式,这一链条维持了现行的封建秩序,春秋晚期礼乐虽然有所下移,却没有被废弃。 非得等到战国乱世和秦末起义,军功封爵,庶民英雄辈出,将整个秩序揉碎了打烂了再和水重塑,三代以降的世卿时代才宣告终结,开始了布衣卿相的中华第一帝国。 晋国的礼仪和原先的周室旧礼已经大不相同,可在现代人看来依然是复杂无比。 师高盲虽盲,但他却能通过声音,清楚地知道赵无恤的任何动作。在演练时,一旦有做错,赵鞅赐予他的那根节杖就毫不留情地抽了过来,打得赵无恤直咧嘴。 “老师,你其实是看得见我的动作么?” “老朽虽然肉眼瞎了,但心眼还睁着。”师高的回答永远是这句话。 不过几天下来,无恤挨打次数越来越少,學习重点开始转向贵族交际必须熟悉背诵的诗。 师高又说了:“不學诗,无以言。” 比起枯燥的礼仪,无恤前世就很喜欢这些古典的诗篇,听师高用抑扬顿挫的男高音来吟诵《蒹葭》《七月》等,的确是一种莫大的享受,比帕瓦罗蒂等西方歌唱家在台上干吼有意境多了。 不过时间一长,他也发现,师高其实是个很艺术化的老文艺青年。这位老文青在动情时会摔琴长啸而去,留下无恤一人回味这跨越了两千年的绕梁余音。 真想录下来让后世的中国人听听这诗经古韵啊…… 但外行听热闹是一回事,要精通乐律则是另一回事。前世就没多少音乐细胞的无恤,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可算是把春秋时的宫、商、角、徵、羽五音分清楚了,并荣幸地得到了师高“对牛弹琴”的评语。 礼乐勉强及格,而射、御的老师则是赵无恤的老熟人,那个长着张扑克脸,不苟言笑的王孙期。 其实真要算起来,赵氏最好的御者,是那位下大夫邮无正,但他即是赵鞅的专用车夫,又是其左膀右臂,担任赵氏军司马,统帅训练族兵,才没有功夫来教无恤如何开车射箭。 所以就轮到了仅次于邮无正的中士王孙期。 赵无恤对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有点犯怵,这,会不会出现交流困难的情况? 御,就是驾车,无恤虽然在狩猎中证明了单骑走马的用处,但想要就此触动已经持续了千年的贵族车战,那是痴人说梦。不仅如此,他还被赵鞅不由分说的塞了一辆战车,虽然心里有些别扭,但在出门的仪仗方面,总算和几个便宜兄弟们持平了。 他的御戎,就暂时由王孙期兼任。而车右的人选,尚未在赵氏家臣中挑出合适的,大底是目前还没有人看好无恤,所以无人主动请缨,和伯仲叔三兄弟那边的竞争剧烈相比,反差明显。 至于圉喜、牧夏两个马厩里带出来的小伙伴,赵无恤也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在他的请求下,两人从厩苑里脱了隶籍,身份正式转化为野人,也就是地位较低的庶民。两人现在在无恤身边作为侍从,积累资历或者立下功勋,为进一步成为国人,也就是高级公民而努力。 學御,让赵无恤想起了前世考驾照的经历,别以为拥有专业驾驶员的君子们就不需要學这门技术。万一自己的战车轮子挂树上陷泥里,只能抢一辆往回跑呢?万一作战时御戎被对面一箭射来嗝屁了呢? 晋齐鞌之战时,赵氏的好朋友韩厥就碰到过这种情况,在御戎牺牲后,他愣是自己驾车,追上并俘虏了敌方的统帅&君主齐顷公。原来,齐顷公的车夫昨夜被蛇咬了,只能让国君自己动手,齐顷公在驾车技能上虽然不行,一路磕磕碰碰车挂树上了,但装傻充楞的技能却是点了max的,索性装成车夫,侥幸逃过一劫。 当然,在晋国的记载中,君子韩厥早就将齐顷公的小把戏看穿,是故意放他走的。毕竟这是诸夏的内部斗争,抓了对方国君回来,留也不是,杀也不是。送到成周去向天子献俘吧,天子算起来还得喊齐侯一声舅父,也不好意思收,大家都难堪。 此外,在春秋时人看来,卿族子弟给国君、太子驾车,也是种荣耀。但无恤觉得这不太可能了,因为晋国已经“公乘无人”很多年。所谓的晋国三军,其实都是六卿私兵,有事时才各自出力集结,碰上顺风仗争先恐后,碰上硬仗谁都不愿意出头受损失,这也是近年来晋军争霸疲软的原因之一。 王孙期是个行动派,示范的多,讲解的少,当他一言不发地将马辔交到无恤手中时,无恤才发现驾车原来比學开汽车难多了! 天可怜见,一架高速行驶的战车,速度至少达到二十码,前方是四匹不知性情的骏马疾驰,身旁是轮子车厢咯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作为御戎,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控制住四马的方向,战车又转向困难,一个细微失误,就可能导致车毁人亡,在春秋的历次战争中,这种情况史不绝书。 野外的路面或布满碎石子,或泥泞不堪。这也是春秋时代的战争通常要约定好时间地点,在一个平坦干燥开阔地对阵会战的缘故,实在是为了让战车发挥出作用来。 另一方面,战车的保养和制作限制了战争的扩大化和持续时间,战争艺术也受到古礼条条框框的约束,兵不厌诈被视为无礼,宋襄公半渡不击,不擒二毛的古板打法反而得到某些人,如赵氏仲信的夸奖,视之为楷模。 所以当孙武跨时代的新战争思维一出现,吴国就能靠步兵方阵和游击疲敌战术,把昔日南方霸主楚国的车阵虐出翔。 一圈跑下来,赵无恤满头大汗不说,腰都快颠断了,其间生怕那根细细的车轴断掉,这可怕的经历更坚定了他日后进行改革,推广骑兵的决心。 嗯,这广车的构造也很不科學,必须改进。 第三更献上……求收藏,求推荐。 第16章 春秋数學家 87_87010在射术方面,王孙期在观看无恤射过几壶箭,箭箭命中靶心后,就面不改色地表示自己技不如人,请君子自學。 他又语重心长地教训说:“然而箭术不代表箭道,心正则箭正,君子之心,周道如砥,其直如矢。” 虽然听不太懂但是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赵无恤只得唯唯应是。 …… 书、数的老师是下宫的首席计吏,名为计侨。“计”是他们家族历代相传的职位,慢慢地就变成了氏名,计吏具体负责核计各类帐目,后来被称作主薄,相当于财务会计。 赵无恤记得这时代还有一位继承了管仲之學的经济學家计然,现在应该还没有被刚继位的越王勾践所用吧,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此外,计侨一手晋国篆字也写得相当漂亮,不过很多字赵无恤都认不出来,篆书的笔画可比尚未产生的隶书繁杂多了。 而且,赵无恤又发现了一件事情,此时毛笔已经广泛运用,所以说,什么毛笔是秦国蒙恬拔狼毛兔毛发明的,纯属后世脑补。 这天,计侨检阅无恤在竹片和简牍上写下的篆字后,留有短须的脸颊顿时微微抽搐。 因为实在是太惨不忍睹了!一坨一坨的是什么鬼?这也怪无恤前世时父母花钱逼他去的书法课全逃掉了,所以几乎属于零基础上阵,而且写出来的字还经常混入些奇怪的东西……比如后世的简体汉字。 于是无恤便被计侨天天盯着练晋篆,抄《诗》和《尚书》。在竹简上写字可不容易,时不时就得用铜削刮掉重写,效率慢得惊人,这痛苦的经历也促使他考虑,是不是要找机会发明纸张? 而且有了纸,至少如厕时能摆脱那恐怖的厕筹啊,有的厕筹还是公用的……这坑爹的古代生活。 练习书法时,无恤被计侨虐得跟前世罚抄语文课本的小學狗似的,但到了學习计量算数时,情形就反了过来,他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先生,不是小子懒惰,而是这算筹之术太慢太麻烦,用处不大啊。” 计侨就是算筹之术出众,年纪轻轻便在赵氏之宫里小有名气,赵无恤一张口就说不乐意學,他当然不高兴了。 “数科乃君子六艺之一,安身立命的不二法宝,日后小君子到了封邑,若是连税赋、上计都算不清楚,难保不会被皂隶和大族蒙蔽。就算是在军中为旅帅,不通算學,便不会测山坡高度,不会量河流深浅,不懂统筹辎重粟米,不擅调度师旅人数啊!” 这位春秋数學家简直是痛心疾首。 这时代不比后世,数學有很重要的地位,并不是旁门左道,否则也不会被列为君子六艺之一,士人想要做家臣,首先得算术过关。 先秦两汉的数科主要分为: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九种,其中许多都实用性极强。但计侨对形而上學的纯算學也很感兴趣,甚至还成了算痴,精研算學竟至入迷,经常会出现不吃不喝钻研难题的情况。 “先生,小子知道数科很重要,人立于世,行动坐卧饮食衣寐实在是处处离不开这门學问,甚至,比那些俗礼有用多了,可这算筹就……” 赵无恤看着那些密密麻麻摆了一桌案的算筹,密集恐惧症顿时发作,有些发晕…… 算筹实际上是一根根同样长短和粗细的小棍子,多用竹子制成,也有用木头、兽骨、象牙、金属等材料制成的。大约二百七十几枚为一束,放在一个布袋里,系在计侨的腰部随身携带。需要记数和计算的时候,就把它们取出来,放在桌上或地上摆弄。 对于筹算而言,计算的数字越大,筹算的面积越大,大数字相乘,水平差的人把筹棍铺开一间屋子也不稀奇。计侨明显是筹算高手,他把数字分成一组一组进行计算,眼明手快加上记忆力高超,硬是在半张桌子上摆开了算阵。 赵无恤自问做不到,但他也有自己的绝招。 他前世不少知识已经还给老师了,大學时高数更是挂的一塌糊涂,但微积分等复杂的玩不出来,初高中那点底子还在,可以拿出来糊弄人。 什么,你是说用小學乘法表就可以装逼?然而对不起,赵无恤悲哀……应该是欣慰的发现,这东西从西周时已经成型了。 虽然,和后世的顺序是反着的,计侨教的乘法表,是从“九九八十一”开始背到“二半为一”结束。 此外,在周人的古算经中,勾股定理也已经被发现了,而且还有位没留下名字的大能列出了日高公式…… “小君子这话有些可笑,不用算筹,如何计算?这就好比无舟却要渡大河,无干戈却要近身厮杀。”计侨十分头疼,传闻这位小君子行事乖张,不讲礼仪难以训导,果然是真的。 “小子倒是知道一种方法,与先生使用筹具计算之法大不相同,先生可以出一道题目,让我演示一番。” 计侨决定,非得好好降服这个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庶君子不可。 “也好,那就我就考考小君子,好叫你知道数科的博大精深,并非随意能够应付。” 计侨心中对无恤的说辞十分不以为然,他索性出了一道偏难的题目。 “今有野人租聘君子的田亩,出租头一年每亩得一钱,明年每四亩得一钱,后年每五亩得一钱,总计三年得一百钱,问出租田多少?” 这正是刚才用算筹演示过的,以他之能,尚且在桌上摆弄了不短的时间,刚才赵无恤压根没有用心听,想必也答不上来。 赵无恤微微一笑,果然不去拿算筹,而是拿起了一根细竹棍,在室内的沙盘上写写画画起来。 用算筹可能会有些麻烦,但阿拉伯数字和四则运算就简单多了。 计侨诧异地发现,赵无恤果然不用算筹进行计算,而那地上列出的竖式虽然从未见过,但以他多年的算學经验来看,却发现其简便无比,颇有道理。 而那些竖式中弯弯扭扭的奇怪符号,0123之类的,他竟然闻所未闻,此外,那个“一”是何意?“十”呢?这个斜着放倒的十字又是什么鬼? 算痴计侨抓耳挠腮,看得如痴如醉,然而还不等他琢磨出点门道来,赵无恤竟然三下五除二,就把题目给解出来了! 赵无恤所用的竖式在二十一世纪虽然只算小學课程中最基本的运算法则,但在公元前五世纪的春秋,却绝对是一种超越时代的先进科學方法。 完事以后,他轻松地拍了拍手道:“先生,小子知道答案了,一共出租一顷二十七亩,四十七分亩之三十一。” 求收藏,求推荐……。 第17章 割圆之法 87_87010计侨心中无数头羊驼驼飞奔而过,居然被无恤算出来了!还算对了! “这么快?” “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连忙想再去细看赵无恤演算的那些奇异符号和竖式,却见赵无恤脚一动,将它们统统抹去! 计侨心疼得直捂肚子,他感觉自己已经接近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算法技巧,一旦學得,将开启数科新的时代! 也许,古算经中所记述的,“夫天可不阶而升,地不可得尺寸而度”的经天纬地之术,就不再会是传说! 他立刻换上了笑脸讨好道:“小君子不要胡闹,快将这算法说与我听听。” 赵无恤却偏要为难他一下:“先生已经考校过小子了,不知道小子能不能考校考校先生?” “这个……” “若是先生能答上小子的题目,小子定将这新颖算法拱手献上,毫不保留。” 计侨对筹算之术引以为傲,放眼晋国没有多少敌手,少有算题能将他难住,于是他今天脾气也上来了,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赵无恤的挑战。 赵无恤在沙盘上画了个圆,口中道:“圆,一中同长也,这圆的直径长一尺,周长未知,先生能求得此圆的精确面积是多少么?” 计侨看罢,气呼呼地回答:“算经有载,周三径一,周长是直径的三倍,而半周半径相乘得积步,如此简单的问题,小君子是在小觑我么?” 赵无恤摸了摸无须的下巴嘿嘿笑道:“先生啊先生,枉你被称为赵氏算學第一,你觉得所谓周三径一真的准确么?” 计侨心中突突直跳,看赵无恤的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周三径一是此时计算圆面积的普遍算法,实际上却有很大偏差,这也是困扰诸多算學专家和制车轮、陶轮工匠的大难题。 但其中的奥妙,也只有他这种数科大神能得窥一二。用“周三径一”计算出来的圆周长,实际上不是圆的周长而是圆内接正六边形的周长,其数值要比实际的圆周长小得多。 但那个神秘的比例到底如何求得,这是自从计侨八岁學数科以来,一直苦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请小君子教我!”对于计侨来说,什么师道尊严,都没有追求数科真理重要,他只差跪地稽首了! 赵无恤也不再难为他,继续在地上点点画画:“先生请看,如果我们可以在圆内接正六边形把圆周等分为六条弧的基础上,再继续等分,把每段弧再分割为二,做出一个圆内接正十二边形,这个正十二边形的周长不就要比正六边形的周长更接近圆周了吗?” “所以,如果把圆周分割得细,误差就越少,其内接正多边形的周长就越是接近圆周。如此不断地分割下去,一直到圆周无法再分割为止,它的周长就与圆周几乎完全一致了!” 计侨如同一个小學蒙童般,听得如痴如醉,不住地点头,心中直叹赵无恤才是真正的算學天才,竟然能想到如此巧妙的方法。 可恨自己刚才还想用那道“简单”的题难住他,还想指点他……真是,真是羞愧难当啊,计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无恤展示的,其实就是割圆术,后世初中生都会的东西……但在此时,这个理论还得经过七百多年的发展,到魏晋时期才会被刘徵、祖冲之等人发现。欧洲人则要早一些,大科學家阿基米德在两百年后得出了相近的结果,但要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数,就得等到十六、十七世纪了。 所以,计侨这位春秋数學家要能知道,那才有鬼。 放出了这个跨时代的理论后,赵无恤拍拍手就跑了。验证的事情,交给计侨去做吧,就让他慢慢割圆割上个三四千边形,无恤才不会那么简单就告诉他,圆周率其实是3.1415926…… 计侨一脸兴奋地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一边画圈圈,一边摆弄算筹皮尺,当起了验证圆周率的初中狗。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往常犹如臂使的算筹们,竟然是如此繁琐难用…… …… 忽悠了计侨后,赵无恤走在清晨的赵氏之宫里,享受着这几天来难得的闲暇时光。 下宫虽小,却五脏俱全,野有井田千亩,三三两两的国人、野人穿着犊鼻裤,光着膀子在其间捆扎收割后遗留的干草堆。邑内的“国”中有巍峨的正殿,只见重堂邃宇,层楼疏阁,一座座高台连栋结阶,展现出世家大族数百年经营的底蕴。 比起从前,赵无恤这些天生活有所改善,家臣们见了他也会停下行礼,居室里还多了几个有些姿色的隶臣妾伺候,但这些仍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必须尽快拥有一处自己的地盘,才能放开手脚,脱离赵氏之宫的束缚和规矩! 为五六年后的那场大战做准备。 受到赵鞅关注是有好处的,但也有坏处,比如赵无恤再也不能大庭广众下穿那狄人的袴褶了。上衣下裳的宽袍大袖看着十分赏心悦目,不过穿上之后实在是不方便,真不知道季嬴她们穿着更加复杂的曲裾深衣,是怎么做到行走灵活自如的。 他现在正打算带着些梅干和枣子,去园囿中看一看他捕获的那头白色麋鹿。 那小家伙现在被赵氏全族视为珍宝伺候着,专门为它修建了宽大的鹿苑,十来个僮仆专门照顾,期待它能产下新的瑞兽。 不过能亲近它的人可不多,赵无恤算一个,而自从季嬴来过一次后,不知道是不是同性相吸,聪明的白鹿就迅速喜新厌旧,一个劲的往季嬴怀里钻。季嬴见了乖顺的白鹿,也爱不释手,干脆搬到鹿苑附近去住,说是要照料它到来年开春产崽。 想到能和季嬴碰面,赵无恤不由得有些期待,他不明白这是怎样的情绪,有这一世的姐弟之情,却还有另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而在半路上,他却被赵鞅身边传话的竖人宽(僮仆)喊住了,说是主上让他前去正殿,有事商议。 “有事商议?”赵无恤心中突突直跳,会是什么事呢? 沿着家中能并行两辆驷马战车的大道直行,穿堂过院,就来到了正殿,也就是赵鞅处理政务、接待宾客和家臣的地方。 赵无恤抬头仰望,见这正殿高大堂皇,朱棂赫以舒光,屋檐上对峙了彩绘的玄鸟雕塑,栩栩如生,似乎要一鸣而起,一飞冲天。 正殿外观雄壮,进到内部也十分华美,有盘虬螭之蜿蜒,有承雄虹之飞梁。 殿内主位上坐的是位美须及胸的中年男子,正是赵鞅。他今天换下了戎装,一副上国卿士打扮,冠远游冠,衣黑绶赤,佩白玉环,带青铜长剑,座前的案上放置了几枚代表着兵权的鎏金虎符。 按顺序跪坐在正殿两侧的分别是伯仲叔三兄弟,以及赵氏的几位得力家臣,他们均黑衣高冠,正襟危坐。其中,还有穿武官服,被赵鞅特许剑履上殿的下大夫邮无正。 瞧这架势,赵氏重要的家臣几乎都到了,肯定是有大事要商议啊。 当然,其间还少了个人,就是那位留着山羊胡子的家宰尹铎依然不在,大概还因为前几天的事情和赵鞅怄气呢。据说他在冬狩后,曾力劝赵鞅立刻把白鹿献予晋侯,结果自然又是一场争吵,尹铎扔下主君日后必定后悔的话后,拂袖而去。 原本属于尹铎的次席位置,则被一脸慈善相的下大夫傅叟替代,他是赵鞅的第三谋士。如果这次尹铎被赵鞅解除家宰之职,身在晋阳的董安于又暂时回不来,他就是最有希望上位的人选。 说起来,这还是赵无恤从小到大,第一次被通知出席家族公议。。 第18章 赵氏公议 87_87010春秋时去古未远,所以很多诸侯国还保留着原始的军事民主制。国人,也就是高级公民拥有较大的政治权利,有时候碰上存亡关头的大事,还会邀请全体国人到邑中的社庙公议,投票站队解决问题。 而西周的周厉王没有得到国人支持,就大搞山泽专利,还禁止国人言论议政,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于是国人不干了,作为国家预备役,家中自有干戈兵甲的他们就在政治家煽动下索性来了场暴动,将厉王轰下了台,造就了历史上一段极其特殊的“共和行政”。 随着国野界限渐渐消失,那种热闹如同希腊罗马公民大会的国人公议变少了,公议的门槛逐渐变高。比如赵氏的公议,如今只是由大夫级别的高级家臣们,以及宗主诸子参与。 以前赵无恤地位卑贱,所以无人邀他前往,现在却能够入席,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这说明他已经正式得到了赵鞅,乃至于全族家臣的一致认可,这还得感谢那头倒霉的白色麋鹿。 在狩猎获白麋之后,赵鞅在晋国的声望一时无二:宋国使节彻底投靠了赵氏,乐祁干脆不在东门馆驿呆了,直接带着仪仗和随从搬进了赵氏之宫中。 而绛都的国人也在纷纷传颂这件神奇的事情,想上门来求得祥瑞一观的士大夫踏破了门槛,甚至还有从郑国卫国专程来看热闹的大行商……赵氏各处领地的贺词及礼物,也络绎不绝,一同到达的,还有今年的上计报告。 越是这样,赵鞅看他的幼子无恤,就越是顺眼了许多。 但他冷静下来后,便将礼物和谄媚之词统统扒拉到案几下,摊开了各地交上来的上计,也就是财政报告,看过之后,赵鞅不由得眉头大皱。 今年的年景不好啊!春有蝗,夏暴旱,秋大霖,冬雪雨,可以说什么事情都碰上了。而六月时为了支援周王剿灭叛乱,六卿扯皮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都出了些人力物力去给天子守城。 如今成周叛乱仍旧未平,还引来了郑国人悍然干涉,懦弱的天子甚至吓得逃离了王城。可以想见,明年这笔花销绝对少不了,若是六卿公议决定开春后对触犯晋国霸权的郑国用兵,那更是得日费千金! 看来,也是时候下放几个儿子到地方上历练一番了,看看他们当此之时,能有怎样不俗的表现。想要成为世子,统辖拥有十多个大县的赵氏,可不仅仅是弓马娴熟就行的,还要会治民,能理财! 况且,分封诸子,还能起到一箭双雕的效果。正所谓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封建儿子,名正言顺,还能解决赵鞅一直隐藏在心中的那个大难题。 当幼子赵无恤快步走进正殿,来到赵鞅座前趋拜时,他才抬起头来,看了无恤一眼。 今天的礼仪,挑着也没什么毛病啊,看来这个庶子总算是用心去學了。 眼见人齐了,赵鞅便宣布公议开始:“今日招诸位前来,要议的是关于领邑的事情,二三子!将地图拿上来!” 只见竖人们抱着一张淡黄色的大羊皮布走到正殿中央,拉着四角摊开。 这是一张详细的晋国地图,上南下北,绘有山川形势、河流走向。赵氏的领地在其间星罗棋布,都用醒目的红色标出,却并非相连,而是被其他五卿的地盘分割成了几个部分。 赵鞅看着地图,抚着美须凝神思索了起来。 随着和范氏、中行氏的矛盾越来越公开化,他心中有了一丝明悟。 国内已经没有领土可以瓜分了,晋国六卿迟早得打起来!是时候开始为战争做准备了,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整合内部。 “傅叟大夫,你来给众家臣及四位君子讲解一二。” 慈眉善目,发髻斑白的傅叟指着地图道:“诸位请看,不算绛都附近的中邑下宫,我赵氏如今一共拥有十三个县的属地,在晋国六卿中排列第一。” 我们家这么**!坐在殿上末席的赵无恤被这比例吓了一跳,要知道,其他五个卿族各自所属的县邑,都未超过十个。整个晋国加一起,也就六十多个县,按一县万户人家计算,一户七口人,晋国总人口四百万左右,而赵氏就占了其中近四分之一! 一百万人口! 然而,经过傅叟一解释,赵无恤才明白,这数据其中一半多是注水的……赵氏,颇有点外强中干的味道。 原来,下宫之难后,赵氏的地盘全部丢失,只剩国都附近的下宫和祖传祭地赵城两处。从赵氏孤儿文子重新成为卿士,领有封邑开始,经过文子、景子、赵鞅这三代人的不懈努力,逐渐收复故土,把赵宣子时代曾拥有的城邑一一通过交换,或其他见不得光的手段拿了回来。 但同时,三代家主也分封了不少赵氏分支及有功家臣,几十年繁衍生息下来,顿成尾大不掉之势。 赵氏那已经出了五服之外的小宗,也就是曾帮赵宣子击杀晋灵公的赵穿后人,邯郸氏拥有的是:耿、邯郸、寒氏、临,一共四县。 楼县则是分支楼氏控制,也就是那个和老祖母赵庄姬通奸的无德叔叔赵婴齐后代…… 赵鞅的堂长兄,上大夫赵罗拥有的是宗族祖庙之所在:温县。 赵鞅的庶兄赵朝则担任了马首县的大夫,这座城是十年前,晋国公族祁氏和羊舌氏覆灭后,被六卿瓜分的战利品。最初马首分给了韩氏,平阳分给了赵氏,由于地理上的缘故,一向交好的两家私下进行了交换。 中牟县则由家臣弗肸控制,据说此人年轻时曾拜在孔丘门下,求學过一段时间。 所以说,赵氏大宗直属的,其实只有五个县,外加下宫这座中等城邑,而且,这几座也并非赵鞅说一不二:邑宰们一旦世袭传承了两三代人,就会拥有很强的独立性。所以一旦有事,这星罗棋布的十四城可捏不成一个拳头!反而会被敌人各个击破,甚至会出现小宗或邑宰反水的情况…… 所以,必须加以整合,这就是今天公议的主题。 随着傅叟的讲述,赵无恤的目光从这块在他看来粗陋落后的地图上一一掠过,最终锁定在了绛都附近。六卿的私邑,散布在新绛城周围,像六边形的六个顶点,牢牢将晋侯的权势限制在这方圆数十里的蜗角之地内。 在绛都西北角,赵氏的“下宫”是座千户规模的中等城邑,人口万余,相当于后世的小县城,周围还有六七座百户乡邑环绕,就好比后世的乡镇。 看来,赵氏的集权改革,就将从收回这些乡邑的领权开始。而据傅叟所说,其中有几个乡的乡宰,也实在是不成体统,每年的上计都差强人意,于是赵鞅便将他们撤职或者调换到了其他地方。 而借口也是明摆着的:我要分封儿子们在家边的乡邑历练,你们还是挪挪位置吧。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通常邑宰、乡宰都是在一个氏族中世代传袭。但强横的赵鞅却开了历史先河,准备自赵氏以下,打破世卿世禄,上计太差的话,说撤职就撤职,颇有点后世战国秦汉俸禄官僚制度的雏形。 算上前些天削掉的上士成何所辖的那一处,现在赵鞅手里已经有了四座无主的乡邑,而他刚好有四个儿子…… 赵无恤不由得精神一振,历史上,赵氏化家为国,变宗法政体为官僚集权,大概就是从这次公议开始的吧? 他有一种参与到历史进程的真实感觉,而且这么多天的等待后,终于可以得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第一块领地了么?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随后,伯仲叔三位兄长都被赵鞅授予虎符和节杖,指派到了附近的乡邑上,作为乡宰,唯独没有他无恤的名字。 “父亲!”赵无恤如何能错过这个大好机会,于是果断地撩起袍服,从坐席上站了出来。 正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无恤身上,其中仲信和叔齐的眼中尤为不善。他们可没忘记,在前几天的冬狩里,正是无恤出尽了风头,让他们显得颇为无能。 现在,这贱庶子又要闹腾什么? 无恤一丝不苟地朝赵鞅和众家臣行礼道:“为何不派我也掌管一座乡邑呢?小子也想为父亲,为赵氏分忧啊!” “荒唐,你这孺子尚未成年,在行冠礼之前,没有治民之权,如何给你封邑?”却是憋了很久的仲信先跳出来反对。 求收藏,求推荐……。 第19章 锦瑟无端 87_87010忠厚的长子伯鲁微微起身,犹豫着要不要去劝架,而叔齐见两人如他所想般再次掐架,顿时捂着嘴在一边偷笑了起来。 还有这种规矩?这个是真不知道,赵无恤愣了一下,干脆将错就错,索性装傻。 “仲兄,这不对吧,我记得先君悼公,曾祖父文子,都是十三四岁弱冠之年就开始继承家主之位,掌控兵权,治理民众的,为什么我就不行呢?” 仲信气呼呼地指着他说道:“悼公天生聪慧,文子少年老成,而且他们都六艺娴熟,你却六艺不精,如何能比?” “仲兄的意思是,若是我的三位老师认可我六艺已经足够立足于世,那我就能做百户之邑的宰臣喽?” “然也!” 赵鞅看着两个儿子又吵了起来,心中十分无奈,他原本想着,虽然幼子无恤最近大放异彩,他已经将其列为了世子人选之一。 但这小子今年也才十三岁(赵鞅回来一查无恤的生辰,才知道之前整整算少了一岁,这爹当的……),尚未行冠礼,就暂且不急着授予封地,在身边照看几年,慢慢培养。嗯,最好是在冠礼之后,和宋国乐氏的女儿成亲了,再外放不迟。 如今见儿子如此锋芒毕露,不知收敛,赵鞅有些微微不快。他转念一想,觉得今天借着仲子打压他一次,也是不错的选择,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木不训不成弓嘛。 至于赵无恤的六艺水平如何,虽然他今天的礼数没犯什么差错,但以赵鞅想来,短短三五天时间里,就能让三位要求极严的家师看上眼?那绝对不可能。 于是他看了傅叟一眼,微微点头,机智的傅叟最善解主君意图,便站出来笑着打圆场道:“二位君子勿急,我这便让人去将无恤小君子的家师们请来,当面问对,如何?” 几个在殿外侍候的竖人闻言,忙不迭地去了。 …… 不多时,先到达正殿的,是住在附近乐室中的盲眼乐师高。 他一身月牙白直裾深衣,未戴冠,只是简单扎了个发髻,拄着鸠杖迎阶而上,身后的侍从捧着瑟。赵无恤见状,连忙过去搀扶师高,却被他伸手拒绝。 “老朽肉眼虽瞎,心眼尚明,这庙堂之上又无昏君佞臣,绝不是会生蒺藜的地方,我大可脱了履,光着脚,坦坦荡荡地走过去。” 殿上赵鞅和众家臣君子闻言,纷纷整理仪容,朝师高行礼。 能得师高一声称赞可是极其光荣的事情啊! 师高是晋平公时著名乐师,师旷的传人。师旷也是盲人,却并非天生失明,而是觉得自己太过聪明,之所以不能专于音律,就是因为有眼睛看到的东西太多,心有所想。于是师旷便用艾草薰瞎双眼,以专于音律。 赵无恤在听说这件事后,觉得这些艺术家的自残行为果然是自古有之…… 师旷不仅仅是个乐师,他博學多才,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曾直言进谏,忤逆了昏庸的晋平公,平公竟然派人在台阶上洒下扎脚的蒺藜,为难戏弄盲眼的师旷。 师旷只得捂着痛脚坐在铜鞮宫的大殿上,感叹朝中无人,预言晋侯将死。 于是过了不久晋平公果然因为好色无厌挂了,挂之前还创下了一个月玩死齐国娇嫩新娘的记录。赵无恤猜测他大概是磕了药,而事后,齐侯又腆着脸让晏婴送了另外一个女儿来给晋平公蹂躏……咳,扯远了。 此外,师旷还收养了许多来自各国的目盲孩童,教授他们乐理和钟鼓琴瑟,几十年后,他们纷纷成长为各国的乐师、礼师,师高就是其中佼佼者。 师高摸索着走到正殿中央,早有寺人为他摆好了坐席和案几,他坐下后,接过随从小童捧着的瑟,轻轻拨弄矫音。 “主上唤老朽来,问我无恤小君子的礼乐學得如何?老朽只能说,小君子學了三五日后,如今礼仪粗通,诗赋平平。” 赵无恤暗道不妙,还以为经过这几天的愉快相处,老文青会为自己说点好话呢。 穿扮高冠博带的仲信听罢眉毛一扬,他也曾追随师高學过礼仪和乐律,便欠起身告嘴道:“老师说的对,此子粗俗不堪,颇有无礼之处,他还曾穿胡服,当众箕坐!” 这些行为在保守的仲信眼中都是不可原谅的! 然而师高却摇起了头:“谬矣谬矣,仲子所说的,那只是礼的表象。” “礼的表象?” “无恤小君子虽然學礼不过数日,对形式并不娴熟,但老朽知道,他心中却有礼、有仁、有德。他对我这老瞎子发自内心的尊重,听我胡乱唱歌时会击节应和,由衷地欣赏,呵呵,虽然节拍从来没打准过。此外,仲子能和他一样,对低贱的侍女、隶妾、寺竖也做到不傲不骄么?” 神转折啊! 不过这话说得无恤脸红不已,其实他的很多举止,都是后世带来的好习惯罢了。 接着,师高开始叙述他对于礼的理念,殿上众人听着,身体不由得越坐越直。 “礼不光要停留形式上,光靠表面上人们的语言、人们的眼神、人们的表情、人们的动作来遵循礼,礼应该真诚地表达人的情感。人要没有真正的仁爱的感情,费了大力气来做这些礼仪有什么用呢?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丑恶么?那就是衣冠禽兽啊!” “仲子,我的肉眼虽瞎,可心眼却越来越亮,没了那些视觉上的条框束缚,我看到了无恤小君子心中真正的礼,真正的仁。你啊,太拘泥于形式了,竟连爱护兄弟的孝悌之义都忘了,太让我失望了。” 仲信只得咬咬牙,低下了高傲的头, 他看着身上的高冠博带,看着温润玉佩,那熏衣的香料草囊现在闻来却感觉恶臭无比。他羞愧难当,按照师高话中的意思,他不就是那只懂形式却丢了内涵的衣冠禽兽么? 这话从他最尊敬的师高口中说出,对仲信的打击无比之大。 言罢,众人肃穆,连赵鞅也恭敬地欠身行礼道:“先生说的好,鞅受教了。” “呵呵,礼说完了,至于小君子懂不懂乐?且耐心听老朽弹奏一曲。” 说罢,师高抱着锦瑟弹了起来。 当他用奇妙的指法拨出第一串音响时,曲间流动出一丝哀伤。 野有蔓草,路有死麋,仿佛在吐诉时光的流逝,少年白头。眼前失去光明的苦楚阵痛,世间浊浊,人心不古,无人再能静静地听君子弹完一曲悠悠古风。 曲罢,殿上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乐曲感染,心中产生出一丝苦涩的意味,越是年长者,越是感触深刻。 “诸位君子,你们,可听懂了?” 赵鞅和众家臣默然,伯鲁摇头叹气,仲信张了张嘴,话却堵在了喉咙里出不来。机智的叔齐眼珠子一转,大声赞起这一曲的精巧美妙来,师高却对他的话嘿然冷笑不止。 至于赵无恤,他五音才刚分得清,哪听得懂其中的高深含义啊,只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脑中拼命打转,想找到一句合适的词来对应。 他心有所感,一首后世的名句便脱口而出: “锦瑟无端五十弦……” 仲信抬头,叔齐闭口。 而师高那依然在弹着瑟的手,就这么呆呆的停在了半空中。 此时的正殿,寂静得能听到一枚银针落地的声音。 赵无恤轻咳一声,继续说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众人侧目,赵鞅扶案起身。 满殿震惊! 尖锐的瑟声响过,师高在锋利的弦上划了手,血流满指,老文青沟壑纵横的脸上两行清泪流淌而下,嘴角却带着欣慰的笑容。 “五十年来,别人只能听出我的音律,无恤小君子却听到了我的心声,今世能得一知己,足矣,足矣!” 他怜惜又不舍地轻轻抚摸着瑟,“此曲,不可复得!” 师高抬手摔瑟,瑟断,指上流血,吮之,挥了挥衣袖,大笑着扬长而去。留下殿上众人回味着他的话,以及赵无恤的那句神来之笔。 求推荐,求收藏……。 第20章 术业专攻 87_87010感谢书友清玄散人的再次打赏! 乐师高刚刚离开,在外等候多时的赵氏差车王孙期便走了进来,他依然是那张呆板的扑克脸,不苟言笑,刚直不弯,进殿后一板一眼地行礼,一板一眼地回答问话。 对这个人,赵无恤可不指望他能变通说情。 “禀报主上,无恤小君子射术精湛,五十步内,持一石硬弓,箭无虚发,在跑动的战车上也能十箭七中。和我相比,已经难分伯仲了。” 赵鞅微微颔首,无恤的射术,他在冬狩时便见识过了,十三岁孺子,能在深林中只带两名随从,便能射杀黑熊,也足以传为美谈。 昔日晋国的创建者唐叔虞,不就是在弱冠之年射杀犀牛,献予成王、周公制作大铠,这才被封到晋地为周室守边的么? “至于御术……小君子只是勉强能驾车在平坦路面上行进数里,若是在农田、沟壑、草坪等处,大概会驷马脱缰,车毁人亡。” 驾照没过!赵无恤彻底无语了,这教练也太能实话实说了吧! 赵鞅对此并不意外,他当年學御,也是费了数月时间有有所小成。于是他心里做出了决定,抚着美须看着无恤道:“吾子能被乐师高引为知己,已经殊为难得,但就算你礼乐射三科合格了,你御术不精,也不能服众,无法成为一地宰臣……”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昵地称无恤为“吾子”,因为赵鞅见无恤竟然能将清高孤僻的师高折服,对他又多了几分期待和喜爱。 赵无恤也听出了这称谓的变化,他心里暗想,有戏! 这时候,就应该卖萌装孝子了。 “父亲,小子虽然御术不精,但我赵氏乃千乘大族,难道还缺一御戎?我听说过一句话,叫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小子擅长骑射,到了封邑,或者可以为赵氏组建一队骑兵!” “骑兵?就是上次你所说的,骑士乘马装备马鞍,便能够越过沟堑,攀登丘陵,冲过险阻,横渡河水,追亡逐北的兵种么。” 想到这里,赵鞅又犹豫了起来,上次无恤单骑走马,给他的印象十分深刻,但回来以后也没有立刻着手推行,主要是考虑到贵族们的阻力。 他的左膀右臂,今天一身武官装扮,可以带剑上殿的邮无正站出来附议道:“主上,既然无恤小君子今天再次提议,或许可以选一个偏僻的邑组建这支新兵种,日后成为战车和步卒的辅助,在行军时作为先锋探子。” 邮无正可不知道,赵无恤的心中,未来骑兵的定位,是铁定要替代战车,当成主力来用的,要真那样,他这个驾车的可就面临下岗危险了……不过赵无恤对雪中送炭的邮无正依然十分感激。 无恤见有人帮忙,连忙乘热打铁:“小子敢请父亲让我在下宫厩苑中,挑选一些娴熟马技的圉童、牧人带走。” 天可怜见,那可是他穿越后拿下的第一块地盘啊,以他在圉童、牧人中的威望和熟悉度,只要统御得当,利用他们所擅长的骑术,组建一支轻骑兵小队应该不是难事。 赵鞅正在考虑,叔齐却站了出来提醒众人不要偏题:“等等,无恤,就算如你所说,因为骑术好,就能替代御术,但君子六艺里,你还有两项没通过呢!” 叔齐在下宫里消息灵通,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传入他的耳中,还让人将无恤笔削后废弃的竹片简牍从灰堆里扒出来呈给他看过,无恤的字,真的很丑…… 赵鞅一听,心想是啊,不是安排了三个家师么?怎么只到了俩,还有一位呢? 他偏过头问道:“教授无恤书科和数科的是计吏侨么?他不是一向都极其守时嘛,为何还没到?” 就在这时,满头大汗的竖宽小步走了进来,凑到大夫傅叟耳边说了如此这般。 “主上。”傅叟愣神了一会,奇怪地看了赵无恤一眼,拱手向赵鞅通报。 “那计侨他,他不肯来……” “大胆!”赵鞅面色有些不快,这是家臣在公然忤逆命令么?这还了得,不过他也很好奇,“他为何不肯来?” 傅叟向那个被赵鞅虎威吓得战战兢兢的竖人宽点了点头,竖宽便扑通一声跪倒了地上,膝行靠近后,用颤抖的声音说起了缘由。 “仆臣到时,计吏正趴在地上一边画圆圈,一边摆弄算筹,仆臣见他头发披散,面目焦黄,两眼充血,形态十分可怖。” 家臣们听罢交头接耳,他们所认识的计侨作为下宫的首席计吏,一向很注重形象,虽然偶尔会因为计算难题而痴迷,但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啊! “仆臣传达主上的召唤,但计吏却说他正在割什么圆,死活不肯离开,只让我回来如此传话。” “他是如何说的,速速禀来。” “计吏说,书科一项,小君子篆字已认得大半,但经常传抄错误改写,而且笔法极其糟糕,若是外放做一邑宰,撰写的文书非得找人代笔不可。” 赵无恤最初听了计侨验证割圆术的可怜模样正好笑着,可现在心里那个恨啊。如此说来,自己最差劲的就是书科了,计侨你就不能说得婉转点么?活该你花上几天几夜,割出三四千多边形来! 殿上众臣适才对赵无恤的那句虽然不存在于诗三百中,却犹如神来之笔的“一弦一柱思华年”赞叹不已,视之为早慧的神童。这会又悄悄掩面偷笑,一个完美的君子,远不如一个有缺点的凡人可亲,而现在的赵无恤,他的优点有多少,缺点也有一箩筐。 赵鞅也有些无语,这庶子的六艺表现,竟然如此起伏不定。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偏科严重啊! 但说实话,决定一个邑宰能力的,并不算字写的好不好,通不通音律,而是能不能把封邑的帐目算清楚,规划好一年上计,不要被皂隶小人和在地方扎根了数代的强宗大族蒙蔽架空。 这才是现在迫切希望整合领地的赵鞅,最重视的一项! “那无恤的数科呢?” 殿内众人也竖起了耳朵,等待这最后一项的答案。 竖宽大汗淋漓,咬了咬牙,决定豁出去了。 “计吏还说,在数科上,他已经当不了无恤小君子的老师了,若是主上同意,他倒是想师事小君子。只求小君子不要嫌弃他不够聪慧,并将那种神奇的算法传授于他!” 说到这里,满殿再次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伯仲叔三兄弟掏了掏耳朵,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回忆起被计侨教授数科的经历,都觉得这太不真实了。 要知道,计侨可是赵氏十多个封邑里的首席计吏啊!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他九项全能!算阵摆的又快又准确,放眼整个晋国,乃至诸夏,都没多少人能与之相比。 可今天,一向以数科自傲的计侨,却说这孺子的水准已经超过他了?还要反过来拜师?那伯仲叔三兄弟成什么了,成这庶子的徒孙喽?连老实的伯鲁都有些接受不能。 求收藏、推荐……。 第21章 四子分封 87_87010说到这里,那竖宽哭丧着脸,突然连连稽首道:“仆臣也觉得计吏这话说的有点糊涂,但仆臣确信没有听错啊,求主上切勿责怪,要不仆臣再去问问?” “不必了,你下去吧……” 赵鞅不为人察觉地叹了口气,经过冬狩获麋的事件后,他以为无恤也就是骑射出众,想把他培养成一员猛将,谁想,这孺子在文韬上竟也屡屡能给人以惊喜。 也罢也罢,或许将他束缚在赵氏之宫,放在身边,反倒会扼杀了他的才能。更何况,过去这十三年间,赵鞅自问从未起到过君父的职责,这孩子不就在他的执意忽略下,独自成长为如今的……怪才? 赵鞅又想起了姑布子卿的预言,“此子当为真将军!”自从那一夜后,那个神秘相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看来,他并没有将那天相面的情形告知任何人,所以赵鞅才能够隐秘地对儿子们做进一步的考验。 他发誓,一定要为赵氏的将来磨练出一个完美的世子,在六卿之争中拔得头筹。 “也好,我便将剩下这一处乡邑封给你!让你去做临时的乡宰!”或许让无恤放开脚步去治理一方土地,他就能给赵鞅以更大的惊喜…… 于是,那案几上最后一枚鎏金虎符,终于由赵鞅亲自剖为两半,将左半部分递给了赵无恤。 虎符硬木制成,通体漆成乌黑色,上刻错金篆书,古朴而轻巧,但捏在赵无恤手中,却沉甸甸的。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权力的重量! 无恤小声念出了虎符上面的细微篆字:“兵甲之符,右在君,左在成乡(无恤作为乡宰的地名)。凡兴兵被甲,用兵五十人以上,必会君符,乃敢行之。烽燧之事,虽毋会符,行殹!” 大概意思就是,当主君需要调遣成乡的兵员五十员以上时,调兵的使者必须出示虎符合对,但如遇下宫燃起烽火紧急召唤,那么不用合符,也可以发兵驰援。 同样,当乡宰自己对乡外用兵超过五十人次时,也需要派人向赵鞅请示,否则就是违反家法,罪当死! 赵无恤松了口气,终于,他紧紧捏着拳头,他得到了最想要的,迈出了改变历史的第一步! 我的封地,我做主!这是多么令人向往的生活,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乡邑,虽然还是假乡宰,也就是临时任命,受到种种家法束缚,要是一年内做不出成绩,或许就得乖乖滚回来了。 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细流无以成江海。作为知道历史进程的穿越者,他的野心可不止于此,百户之乡、千室之邑、万户之县、乃至整个赵氏,晋国!天下! 在赵无恤这心驰神往的间隙,赵鞅却再次宣布了一项对赵氏四兄弟的考验。 “你们兄弟四人现在各有一处乡邑,带去邑里的人手、农具、兵员、种子等,各自前往府库补充,三日内便去上任!在一年之内,你们可以放开手来治理,我绝不出手干涉,当然,也不会再提供任何帮助!” 赵鞅话头一转道:“但一年后的冬至日,我要你们回来述职,交上这一年的上计,我也会差人考察你们的政绩,看谁能得最佳!” 众家臣听罢恍然,主上赐予的权利,已经不仅仅是一邑之宰了,这几乎等同于一个实封的邑大夫啊! 难不成,这是要在此次较量中选出世子了? 果然,赵鞅继续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决定:“谁要是能得第一,就任由他在我赵氏封地里,挑选一个万户大县,世袭罔替,与赵氏同休!” 众臣震撼,而四子大喜,存着较量的心思相视之后,一齐拜谢赵鞅。 伯鲁微微叹息,知道这又是一次世子之争的考校,纵然他不想争,却不得不强打精神面对弟弟们的挑战。 仲信之前被师高打击,有些萎靡不振,现在却迅速恢复了过来,咬着牙想着,要乘此机会一举胜过赵无恤。 而叔齐,则是在心里默默盘算开了,要如何投机取巧,能借助哪些人的力量帮忙,要在几个兄弟的邑里安插多少捣乱的暗子。 下大夫傅叟回味着这句话的意味,那可是一座万户大县啊,他服侍了赵氏二十余年,想外放做一大县之宰,尚且不易。所以,这次的胜利者,将实力大增,成为最有潜力的世子人选! 他目光在赵鞅四子中流转,最终锁定在了赵无恤身上,或许此子……最有希望? 对于赵无恤而言,万户之县!又一个巨大的诱惑。如果说百户乡邑相当于后世一个乡镇,人口千余,那万户大县则至少拥有六七万的人口。要知道,赵氏仅有十三县,其中赵鞅可以直接掌控的也不过五个! 赵无恤热血沸腾,他甚至连来岁成为胜利者以后,要选择去哪一处都已经想好了! 他情不自禁地问道:“父亲,真的可以随意选择么?” 赵鞅闻言看向了赵无恤:“然也!除了赵氏之宫外,晋阳、长子、赵城、原、屏五县,可以任意选择一处去戍守。” 在以上五城中,位于后世长治盆地的长子最富庶繁荣,赵氏的老家赵城则最为稳固容易治理。但无恤想选择的,却不是它们,而是晋阳!那座让赵氏连续度过了两次灭族危机的坚城!堡垒!也是后世唐季五代军阀们的龙兴之地。 叔齐在旁嘲讽道:“无恤,你既然这么问了,就是是有信心拿下上计第一?也太看不起兄长们了吧。” 赵无恤再次成了殿内目光的焦点,但他却不能当众认怂,于是便索性向赵鞅表决心道:“小子定不叫父亲失望!” 赵鞅轻抚美须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食言者肥,大话说在了前头,可不能反悔啊,你还是去地图上,请傅叟大夫指给你看看你的那处乡邑吧。邑名‘成乡’,正是上次冬狩时,孤从上士成何手里削掉的!” 纳尼!赵无恤有种不祥的预感,自己这次或许要被便宜老爹坑了。 “这个乡是下宫周边最为贫瘠难驯的,而且聚居的成氏族人很多,你上次伤了他们的宗子成何,他们会服你么?哈哈,你现在还敢保证,能得上计第一?” 咳,果然有诈,但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再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何况,赵无恤之前在马厩里日思夜想,对自己的未来发展早已有了一个粗略的规划,他现在索性就拍拍小胸脯说大话了:“父亲放心,一年,只需要一年,我一定让成邑乡变为一块膏腴之地,上计税赋至少翻两番!” 翻两番?这话让伯仲叔三兄弟脸都绿了,你翻两番,那我们还不得使出全力才能追上? 赵鞅这回却收敛了笑容,虎目瞪圆道:“尔等给我记住,税赋不是唯一的标准!我赵氏在下宫之难后,之所以能死而复生,在六卿中立足,为什么?靠的就是先祖的德泽,靠的是能得国人之心!” 赵鞅说罢抽出了青铜长剑,一剑斩在案几的一角上。 “若是你们胆敢为了增加赋税而肆意压榨国人,休怪为父翻脸无情!残民者,犹如此案!” 四子凛然,齐声应诺。 此时,中大夫傅叟也收回了在赵无恤身上的目光,心想,毕竟主上正年富力强,或许,还是再待价而沽一段时日吧。 …… 赵氏正殿中发生的事情,从乐师高大笑着扬长而出后,就在下宫中传颂。这一来二去,便传进了离正殿不远之处的客舍中,那位贵宾,宋国大司城乐祁的耳朵里。 此时的乐祁,正笑吟吟地对着他的幕僚陈寅说道:“子虎,老夫没有看错人吧,本想那小君子只是个弓马娴熟的少年勇士,谁知他还娴熟诗乐。虽然并不是诗三百中的断章取义,而是发乎于心的新句式,却更是显得难能可贵啊。如今看来,他与我家闻弦歌而知雅意的女儿,是何等的般配啊。” 陈寅也笑着拱手道:“主上目光灼灼,仆臣佩服,我记得姑布子卿也对那位无恤小君子另眼相待,日后定非庸碌之人,定然不会委屈了君女。” 乐祁捋了捋长须,慨然而叹:“好事还不止一件,出使的事情总算是有了些眉目了。赵孟已经差人进虒(si)祁宫,将宋国前来献贡的事情告知晋侯,而范鞅迫于赵氏压力,也松了口,同意让我们入朝。” “朝见晋侯的时间,就定在冬至日那一天!” 乐祁站在窗前,望向阴云密布的南方,“等这事情毕了,总算是可以回家了吧,夏初讨伐郑国时我便离了家。来时杨柳依依,等到达商丘时,大概已经雨雪霏霏,也好,泗上正是冰结鱼肥之时,我可是很想念灵子亲手做的鲈鱼烩了!” 不好意思,传漏了一段,现在补上了,求推荐,求收藏……。 第22章 赠我缁衣 87_87010昨天传漏了一段,修改后pc端一直没有更正,但手机客户端上可以看到新的内容,错过的读者可以去看看,还是挺重要的内容…… 下宫园囿位于城邑西面,园中掘土凿池,种木为林。已经快到冬至日了,微凉的北风掠过池林,拂人面目,极是清凉,并带来花苑中残留的菊花香味,兽室中的呦呦兽鸣,从燕、代、肃慎南飞过冬的白鹭和黑鹤也在此停歇。 而其中,用桃木栅栏新围起来的那一大片土地,正是专程为了赵氏的瑰宝,那头世间罕见的白色麋鹿而修建的。 鹿苑里,虞人、侍女们远远伺候在旁,着淡红色曲裾深衣的窈窕淑女正慵懒地坐在竹席上,轻轻抚摸着身旁那头黏人的“宠物”。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季嬴一边用美妙的声音低声哼唱着《小雅.鹿鸣》,一边伸手递上一个菓子。白色雌鹿的舌头舔舐在她掌心,温热而微微发痒,痒中带着甜涩和幸福。 冬狩日那天,在听说弟弟无恤单骑走马去了田猎场后,季嬴揪心之余,也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她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求父亲赵鞅饶恕无恤这一次,至少,不要惩处太过。 唔,要不要學那晋惠公的姐姐秦穆公夫人? 晋惠公夷吾是文公重耳的哥哥,他做了晋国国君后,无视“秦晋之好”的姻亲关系,数次撕毁与秦国的承诺,以怨报德。于是秦穆公愤然东征,双方战于韩原,惠公战败被俘,被秦穆公杀气腾腾地押回秦都雍城,准备把晋惠公连同七牢一起,献祭给昊天上帝。 而秦穆公的夫人穆姬恰好是晋惠公的姐姐,听说丈夫要杀死弟弟。她便抱着几个幼子女儿,身穿素稿,在雍城城垣上堆放荆棘,扬言若是不放夷吾回国,她就要随弟弟一同去死。 无奈的秦穆公只得放了夷吾,把七牢做成燕飨招待他,而夷吾则吃干抹净,回了晋国,没过多久又翻脸不认人了…… 季嬴当时真的在思量,要不也去找堆荆柴坐在上头,在冬狩队伍归来时,威胁父亲,要是他不放过无恤,我就……我就**而亡? 似乎还不至于此吧? 然而当她担心地站在城垣上,望见大队人马满载猎物而归时,却赫然发现,原以为会被父亲痛打一顿拖在战车后的弟弟无恤,此时正昂首挺胸,骑马排列在前,接受国人欢呼。 事后,季嬴听在场的一位侍女讲述了全部经过。当听到无恤初到猎场,与仲兄起了冲突,挥鞭抽打御戎,还说出了那几句掷地有声的宣言时,她心中直呼痛快之余,双手也紧紧绞在了一起。 当听到无恤深入丛林,带两名随从就胆敢力博黑熊,救下被困树上的客人时,她纤细的手紧紧贴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担心得流出了眼泪。 而当她听到无恤获白麋而还,在燕飨中得到了众人称赞,并获得了父亲亲赐弓矢的至高荣誉后,她则轻抚胸口,长长地松了口气,心中欣慰而自豪。 可无恤事后却当着她的面,将那套华丽的弓矢如弃草芥般随手一扔,转手将一头可爱的白色生灵交到了她的手中。说什么能用这畜生博得阿姊一笑,才是此次冬狩最大的奖赏,季嬴则又喜又气地啐了他一口。 看来那日在失去母亲后,呆傻惊惧而无依无靠的弟弟,已经长大成人,不必再过多担忧了。 她高兴之余,也有些失落,为了掩饰这种莫名的情绪,索性搬到了新修的鹿苑旁居住。整日逗弄照顾白鹿,爱不释手,仿佛将往日对弟弟的照料,转嫁到了这生灵头上。 “君女,无恤小君子来了。”回忆被打断了,却是隶妾前来通报。 话声未末,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便响了起来,“阿姊自从有了个妹妹后,我这弟弟可算是彻底失宠了!” 妹妹?是指这头雌鹿么?季嬴回过头,见是弟弟,她的一对杏眼顿时眯成了月牙状,抚着白色雌鹿,对着无恤笑骂道:“哪里是什么妹妹,她可都是要做母亲的了。” 赵无恤嘿嘿一笑:“阿姊这就不知道了吧,鹿的寿命不过是二十余岁,到了三五岁,便可以交配产仔了。” 听到那两字,季嬴脸颊飞起两片红霞,待赵无恤靠近了后,便哄他欠下高大的身躯,随后使劲拧住了无恤的耳朵。 “你小小年纪,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的!” “阿姊好不讲理,这明明是常识。” 无恤则笑呵呵地也不反抗,顺从地任由季嬴将他揪进了鹿苑旁的屋中。 季嬴将他按到一块铜镜对面的席上坐下,一边用玉梳帮他整理散乱的发髻,一边问道:“听说你昨日又在父亲和众家臣面前大出风头,还得了乐师高、王孙期、计侨三位家师的赞赏?” “若是他们骂我一声,再夸我一句也算赞赏的话……” “不许摇头晃脑,瞧你这发式,不伦不类,哪里像一个将要去做宰臣的君子?” “阿姊你知道我要前往成地做乡宰的事情了?”赵无恤今天来,就是想和季嬴做个告别的。 “下宫之中,还有谁不知道?你呀,最近半月来,性子急躁,太爱出风头,和之前的沉默寡言完全两样。” 赵无恤怔了一下,停住不说了,生怕秘密露馅。 “唉,你就好自为之吧,人各有志,阿姊是管不了你了。” 季嬴将他不合形式的头发打撒重编。 “男子未行冠礼前,是不能扎发髻戴冠的,你也别装少年老成了,到了成邑准叫人笑话。我知道你不喜欢两个总角,也不喜欢垂在额头的发鬟,所以给你做了个总发,瞧瞧看。” 就着模糊的铜镜,赵无恤见自己长长的头发被紧贴发根,扎在一起,垂于脑后,用玄色的幘系在尾端。居然和后世的艺术家们的马尾辫差不多,他感觉自己的逼格瞬间提高了不少。 他傻呵呵地笑道:“也只有阿姊的一双巧手,能化我这腐朽为神奇。” 季嬴抿嘴一笑:“就你嘴甜,我还有东西要给你呢,就算是祝贺你当上一邑之宰的礼物吧。媛,你带无恤去内室更衣。” 媛是季嬴的贴身侍女,十五六岁年级,模样周正。赵无恤好奇地跟着她走进内室,只见季嬴的闺房收拾得整齐典雅,散发着一股处子的芝兰清香。 无恤大概是被特许进入这里的唯一一位男子。 他见榻上叠放着一整套男式衣物:由蚕丝织成的薄薄单衣,白色带玄鸟纹饰的夹絮上衣,君子田猎纹案的下裳。装饰着玉片和银制带钩的腰带,保暖的雪白羊皮裘,拉风的玄色貂皮大氅,小鹿绒打底的鞋履,细葛布织就的足衣……除了这时代还不存在的内裤,一身全套都齐了。 他感动之余,也为季嬴的心细如发而感叹,心想这么好的姑娘,以后不知道会便宜谁家的混账小子。 不知为什么,想到即便历史被自己改变,姐姐也迟早会嫁作他人之妻,赵无恤心中竟然生出阵阵不爽来。 求推荐,求收藏……。 第23章 君子如玉 87_87010那位引领无恤进来的侍女媛乖巧地为他更衣,在触碰到他那强健的肌肉和臂膀时,不由得满脸涨红。 为了缓解这尴尬的气氛,她轻声细语地说道:“这些衣物都是数月以来,君女一针一线细细缝制的,她的手上不知戳了多少血孔,多了几层茧……” 无恤听罢十分感动,在衣物一一加身后,侍女媛又以满怀而抱的姿态为他系上帛制的腰带,胸前的蓓蕾紧紧贴着无恤脊背。至此,这名颇有姿色的侍女已经气喘吁吁,赵无恤却没什么感觉。 天可怜见,他心理上虽然已经三十多岁,可生理上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半大少年啊,况且有季嬴这样的珠玉玳瑁在前,任何女色对他来说,都只是庸脂俗粉了。 赵无恤在无论打磨得如何光滑,照起来都有些模糊散光的铜镜前照了照,惊讶地发现,果然是人靠衣装,他已经迅速从相貌平平的路人甲变身为华狄混血的小帅哥了。 可惜他不是工科生,也不能未卜先知自己会穿越,所以不会随身携带玻璃配方…… 不过他记得前世在逛湖北一处博物馆时,好像还见过这春秋时代楚国人制作的铅钡玻璃。也不知道是工艺失传,还是走入了死胡同,这门技术没能在后世发扬光大,玻璃制造业,一向是古代中国的短板。 若是能搞到楚人的技术和工匠,弄出一面玻璃镜来,定然会成为这时代公主、翁主、以及卿大夫淑女们的最爱,也可以作为回报季嬴辛苦的礼物。 在无恤看来,那么美丽的姑娘,若是不能清晰地照映并欣赏自己倾国倾城的容颜,简直是种罪过。 …… 当弟弟踏出房门时,季嬴眼前不由得一亮,只见一位披着黝黑总发,剑眉衬得一双眼睛格外精神的少年迈开步子走了出来,一身崭新袍服,恍如翩翩君子。 季嬴啧啧称奇道:“这下看起来,可比刚才有威仪多了。” 她挥手让涨红了脸的侍女媛退下,亲自上前,弯腰跪在赵无恤身前,手中举着一枚玉环,以及系玉的韦带。 季嬴细细地解释道:“这是韦,小牛皮制成,你最近性子颇为急切,佩戴在你身上可以提醒你不要太急躁,凡事要和耕牛一样,稳稳当当。” “无恤知晓,以后一定会學老牛反刍,任何事情都咀嚼一二再做决定。” 赵无恤看着姐姐绝美的脸庞就在自家膝下,他刚才对那美婢毫无感觉,现在却竟有些不好意思和莫名悸动。为了不让自己前世老男人的心思玷污这纯洁的佳人,只得把脸转朝另一头,望着梁上的横柱和薄纱门帘发愣。 “这是购自禺支昆仑的玉环,鲁国的贤士孔丘说过,玉温厚而又润泽,就好比君子的仁;填密而又坚实,就好比君子的智;有棱角而不伤人,就好比君子的义;玉环束韦,垂而下坠,就好比君子的礼;轻轻一敲,玉声清脆悠扬,响到最后,又戛然而止,就好比动听的音乐。” 被季嬴的手无意触碰腰间,无恤浑身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脚底也开始冒汗。 季嬴却并未察觉弟弟的异样,继续念叨道:“所以呀,玉既不因其优点而掩盖其缺点,也不因其缺点而掩盖其优点,就好比人的忠诚;光彩晶莹,表里如一,就好比人的言而有信;宝玉所在,其上有气如白虹,就好比与天息息相通;产玉之所,山川草木津润丰美,又好比与地息息相通。” “阿姊希望你能像这玉一般,成为真正的君子。” 赵无恤心中感动至极,这是对他的循循劝诱啊!也为刚才自己的荷尔蒙反应而羞愧难当。 他使劲颔首道:“多谢阿姊教诲,无恤牢记在心!” 帮赵无恤打理好了最后的佩饰,季嬴后退几步,上下打量着他,心中欢喜:“瞧瞧,这下才真正像个如玉如琢的君子,是个能服众的宰臣。” 玉环的另一层寓意,季嬴却没有说出口,环者,还也,那就是希望弟弟一年后能平安归还下宫。 待季嬴稍微离开他一点距离,赵无恤这才松了口气道:“阿姊若是呆在下宫无聊,也可以到成邑去找我,距离这儿也不过三十多里的路程,半日可到。到时候,我一定会尽地主之谊,带你好好游玩附近。” “嘻嘻,才不去,我还要照顾白鹿产崽呢。而且那里有什么好耍的,我曾有次出游时路过过,满山的黑石头,野民颇有菜色。到了那以后啊,阿姊可不希望你大兴土木,急功近利,要是能善待国人庶民,兴礼乐教化,就是最好不过的了。” 赵无恤对此充满了信心:“阿姊放心,我保证来年开春,你定会见到一个不一样的成邑!” …… 从鹿苑出来时,天色近黑,赵无恤的两名侍从在外驾着轺车等待,轺车不比战车,前边只有两马驾辕,车厢不大,无帷无幔,跪坐车中,可以四下远望。 之前的喜和夏,因为已经脱离了圉、牧这两个奴隶性质的职位,现在赵无恤索性帮他们取了新的氏。 虽然理论上,只有天子才能赐姓,诸侯卿大夫及士人从大宗分出后才能拥有氏,一般的野人庶民都是单字的名。但如今礼乐崩坏,政权下移,赵氏之宫里的师、傅们也乐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也没有卫道士闲得无聊来找赵无恤的麻烦。 嗯,仲信除外,不过那货今天一早,就急吼吼地拉着豪华的排场,前往二十里外的另一个百户乡邑上任去了。 所以两人现在被赵无恤冠以同音字为氏,分别叫虞喜和穆夏。 他们自然十分欢喜,视为极大的恩典,也希望能尽快立下功勋,早日迈入士阶层,好让主上帮取的氏名副其实。这氏名,可是要一代代人传承下去的,两人现在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一主二从乘着轺车往住所赶去,赵氏之宫里的竖寺和侍女们纷纷点亮了居室里的灯火,看上去星星点点,与冬日的满天银河对映。而城邑外的庶民和国人们通常只用得起薪,长时间燃烧会冒出熏眼的浓烟,这也是这时代瞎子那么多的一个缘故。 所以夜间,春秋时代的大多数人们通常会吃完飨食后就早早入睡,该造人造人,该做梦做梦,那些彻夜饮宴的君主和士大夫则会被视为奢侈而荒淫无度,受到唾弃。 比如住晋国隔壁的齐侯杵臼,传闻有一次他喝醉了酒,却仍觉得尚未尽兴,便乘着车上晏婴和司马穰苴家中呼唤他们,一起来夜饮,却被两位贤臣喷了回来。 这也是赵无恤在赵氏之宫中的最后一夜,从今以后,虽然还不至于说成“山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但他也将执掌一邑,手握兵符,下有数千人口可用。 轺车离赵无恤的居所越来越近,突然!路边却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跳将出来! 在昏暗的宫灯下,那影子看上去披头散发,浑身灰土,只露出洁白牙齿和疯狂的血红色眼睛,仿佛山魈鬼魅! 它猛地朝赵无恤乘坐的轺车扑了过来! 码字码嗨了,差点连更新都忘了……晚上12点后有加更,明天想冲新书榜,求推荐,求收藏。 第24章 周髀数字 87_87010冲榜加更,求推荐求收藏…… 在守备严密的下宫之中,却突然遇袭,虞喜和穆夏大惊失色,连忙大喊着保护主上,抽剑挥戈就要将那人击杀。 “且慢动手!”赵无恤连忙阻止了他们。 待那个怪影靠近后,他们才看清楚,竟是平常特别注重仪表的计吏侨。 他怎么变成这副惨状了? 计侨神态有些痴迷癫狂,他也认出了赵无恤,便不由分说凑了过来,脏乎乎的双手紧紧抓住轺车的车栏,生怕赵无恤走掉。 “无恤小君子?是无恤小君子!我……我算出来了,算出来了!” 此时的他,仿佛在裸身洗澡时突然领悟了浮力原理的阿基米德,正处于极度亢奋状态。 赵无恤十分同情地看着计侨,只见他嘴唇龟裂,头发散乱,浑身沙土,下裳都跪破好几个洞,对这位春秋数學家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愧疚? 因为昨天他喜于得了领地和兵符,一高兴,愣是把这位还在拼命割圆的数學家给忘了! “小君子,你的割圆术果然有用,我花了一天一夜,不吃不睡,整整割了,割到了三千零二十四边形啊!最后终于得到了那个求圆积步的约率!” 赵无恤更加佩服了,天可怜见,计侨可是用那繁杂的算筹慢慢完成了这个伟大工程,工作量绝对不小,估计算棍都用了近万根,摆满了整个二进的院子吧。 计侨慢慢冷静了下来,他像是急于在数學老师面前炫耀算术能力的小學狗,忙不迭地报上了那串数字,然后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赵无恤。 这是在等待他的……表扬? 嗯答得不错,下个月给你一朵小红花?然后摸摸头? 不过赵无恤听罢却沉吟了,3.1415,这是计侨得出的结果,也是后世魏晋时代刘徵首创割圆法作出的最初答案。 但是,还不够完美。 “先生,你算的已经十分接近正确了。” 计侨的脸色像霜打的茄子,接近正确?这么说,还是没算对?作为一个数科专家,没有什么比做错算术题更沮丧的了。 于是赵无恤拉着计侨进了屋子,让女婢取块幘巾给他擦了擦脸,这才在一块木简上用毛笔写下了一串神秘的符号,3.1415926。 计侨张大了嘴,他苦思冥想,费心费力割了一天一夜的结果,赵无恤一瞬间就写出来了。 扑通,高傲的计侨猛地跪地,名义上还是他學生的赵无恤不敢托大,连忙避让,也朝计侨行礼。 “先生何必如此,会折杀小子的。” “请小君子教我这神秘算學! “神秘算學?好吧,我允了,允了还不行么,先生快起来吧,再这样,真会折小子寿命的。”赵无恤心里却乐开了花,他知道,自己未来的第一位重要宰臣,马上就要入瓮了。 可以这么说,下宫和周边各小邑共计两千多户人家的财政,乃至于赵氏百万人口上计,就掌握在计侨腰间的那袋算筹上。有了他为助力,治理成邑,赵无恤又多了几份胜算,可以说,是捡了块瑰宝啊! 屋内昏暗,让侍女在旁掌着宫灯,无恤和计侨则在竹席上相对而坐。 既然再过一千年,阿三才能发明后世的阿拉伯数字,于是赵无恤就毫不客气地剽窃来自己用了。至于发明者,他也不居功,而是直接推给了那位据说是创作了周髀算经,在数科上颇有造诣的周公旦。 赵无恤故作神秘地说道:“先生,其实,小子曾梦到过周文公,他教给了我这一套数字,我暂且将其命名为……周髀数字!” “周髀数字?”听上去好厉害的样子,计侨重重地点头,他对赵无恤的陈述十分信服。这世上的大能们,时不时会梦到古之贤人,听说鲁国的贤士孔丘也经常梦周公。 “不过,周公他老人家并没有说可不可以再传给他人啊……唉,真是难办。” 计侨心中一紧,难道是那种只传直系后人的秘术?他顿时一阵绝望,他可以腆着老脸拜师,但除非自杀去九幽的大司命、少司命处报道重新塑造成人,否则成不了君子无恤的儿子啊!完了,完了,这神秘的周髀数字将和他失之交臂。 他痛心疾首,眼前一黑,却听到赵无恤继续说道: “其实,我这愚钝的小子坐拥这等神奇算法数字,就像是匹夫怀璧,实在是暴殄天物。按小子想来,先生是算學奇才,周公其实应该托梦交付予你,才是利于万世万民的事情,就如同宝剑赠勇士,胭脂赠佳人一般。所以我本该代为传授,只是小子受了父亲任命,后天一早就要去成地做乡宰,恐怕暂时没这时间了。” 又看到一份希望的计侨喃喃自语道:“一定有两全之法,一定有的!” 赵无恤仿佛此刻才想起来,“小子弱冠之年,就要治理百户乡邑,许多事情都不甚了解,要是能有一位经验老到的计吏在旁辅佐……” 他随后用一副“你懂的”眼神看着计侨。 计侨秒懂。 他是下宫的首席计吏,爵为中士,能时常在家主赵鞅身边走动,俸禄又高,还能过手整个赵氏近百万人口的财政。 但成邑,只是个百户小乡,计侨一直负责管理各地上计,所以清楚那里十分贫瘠,宗族民众难驯,比起赵氏大本营下宫来,段位差了不知道几重。 但此刻他却毫不犹豫地一拍大腿,站起说道:“小君子勿忧,侨这就去递交辞呈,申请调去成邑做计吏,小君子……不,主上你可千万不能不要我啊!” …… 不提计侨大半夜去递交辞呈,给已经入睡的赵鞅造成了多大的麻烦,而在少了计侨这个顶梁柱后,又让已经接近年尾的上计工作效率降了几成。 只说翌日清晨,赵无恤穿着一套漆成玄色的小牛皮甲,带着从厩苑里选出的五名健壮少年,来到了下宫校场。 他腰间挎一柄匠人新打造的青铜“长剑”——那匠人虽然叫它长剑,但赵无恤用手一比划,发现却仅有两尺! 周尺合23.1厘米,两尺,也就是半米不到,这也叫长?这是短剑吧亲! 然而事实是残酷的,对于青铜剑这种武器来说,两尺真算长了。那匠人接下来向赵无恤展示了真正的短剑,也就一尺来长,锻成柳叶形,仅能用来防身,或者贴身行刺。比如那把天下闻名的鱼肠剑,其实就跟后世的匕首差不多。 晋**中士大夫通用的佩剑以两尺为标准长度,三尺之剑天下罕见,毕竟这时代的铸造锻造技术有限,铜锡的延展性就那样,太长则容易断裂。也许要在点了锻剑专精的吴越之地,才能找到几把能用的真.长剑…… 赵无恤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检视家司马交付他手中的第一支武装力量。 晋国的军队建制分为:军、师、旅…… 看到这儿,您可别急着骂。其实赵无恤刚知道这春秋时代的军队建制时,也差点咬掉了舌头,但他翻了翻周礼和晋**法《宣子之法》,上面的确是这样写的: 凡制军,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周天子可以建六军,大诸侯国如晋、齐、秦等建三军,次国如宋、郑等建二军,小国如曹、邾等仅有一军。 军将皆由卿担任。军以下,二千五百人为一师,师帅皆由上大夫、中大夫担任;五百人为一旅,旅帅皆由下大夫担任;百人为一卒,卒长皆由上士担任;二十五人为一两,两司马皆由中士担任;五人为伍,伍皆有伍长,由下士担任。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数字,晋国的三军,实际上都超过了周礼规定的数额,甚至赵氏动员起来的半军之数,便超过了三万兵员。至于周天子,现在连养满编的一军都困难。 军师旅这些名称自古已有,所以春秋史书上才有“三军败绩”“王师胜绩”“不振旅”这样的说法。 反倒是后世外国的军师旅,是翻译过来的名称。 统领这二十人的两司马,名为羊舌戎。其人二十余岁,长得圆头虎躯,下巴上蓄了须,着皮制甲胄,看上去十分威猛,但说话声却文质彬彬,带着几分贵族气质。 春秋时文臣武将尚未分家,披甲戴胄上阵则能挥戟杀敌,着高冠博带登堂则可琴瑟赋诗,晋楚两国许多卿大夫都是如此,羊舌戎给人的感觉大概也是这样。 他恭敬地向赵无恤行礼,介绍这一两赵兵的组成。 ps:这一章第一位书友龙套终于登场了……。 第25章 国野矛盾 87_87010感谢书友清玄散人的再次打赏! 羊舌戎道:“禀小君子,此一两并不满员,仅有二十人,半数为国人子弟,半数为野民庶孽,全都刚服役不久,只有前几天冬狩时受过一次训练。” 国人就是高级公民,有权议政,亦有纳军赋,服兵役的义务,其中不少人家中有私人田地,多居住于城垣之内。野人则是低一等的庶民,多居住在城邑边鄙,没有公民权,大部分为人农奴、佣耕、庶孽子弟,是被束缚的生产者。 也就是说,是两个不同的阶级。 赵无恤放眼望去,眼前的赵氏兵卒中,一些面孔尚且稚嫩,全然不是身经百战的老卒。不过年轻有年轻的好处,虽然经验不足,却没有兵油子,也便于赵无恤将其全新打造成只属于自己的力量。 赵无恤点了点头,说道:“若是加上我带来的五人,刚好补全,可选出其中的伍长了?” “未曾。” “好,那今天就把这件事定下来!穆夏,你带着厩苑的二三子入列。” 在经过仔细考虑后,赵无恤还是觉得身材高大,忠心而稳重的大块头穆夏更适合做一名步卒,于是就正好将他安插加塞进这一两中。 随后,赵无恤亮出了虎符,代表正式接管指挥之权,他上前几步,对着年轻的赵兵们大声说道:“余就是赵无恤,宗主之子,你们的新主上!” 赵兵们站得更加挺拔,看着这位前几日冬狩时获祥瑞白鹿而还,威风凛凛的小君子,眼中神采奕奕。 “尔等既然划到了我的麾下,那到达成邑后,就要正式开始练兵,不过在这之前,还要做一件事。”赵无恤顿了顿。“那就是从你们中间选出五名伍长。” “有没有人站出来自荐,或者推荐别人?” 年轻的赵兵中顿时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但却没有争先恐后的情况出现,国人子弟都在观望,野人则不敢在国人之前出头。 “没人么?那我就先指定一人了,穆夏,出列!” “唯!”穆夏事先早就得了赵无恤的吩咐,他大声应和了一声,响声如雷,大步踏了出来。 只见穆夏十七八岁年纪,却形貌魁梧,双臂结实,头上裹着一块黑色帻巾,腰悬青铜短剑。 这时,行伍里一个着青幘的塌鼻梁青年按耐不住了,他粗着嗓门大喊叫起来:“小君子,这不是厩苑里放牛的低贱牧童么,我认得他,他怎么能做伍长呢!” 听到此话,声浪又响了起来,在两司马羊舌戎的喝止下才肃静下来。 羊舌戎也有些犹豫,虽然有所准备,但他没想到赵无恤这么快就要安插自己的人手,而且这已经不合军法了,他小声劝解道:“小君子,军法规定,伍长皆由国人担任,此子现在的身份似乎只是个野民?恐怕不能服众啊。” 晋**律和周礼又有所不同,毕竟经过数百年发展,在西周,当兵服役本来只是国人特权,是高尚而光荣的事情。但随着国野的差距渐渐不再明显,战争规模也越来越大,仅仅依靠士和国人无法组建庞大的三军,在晋惠公时作州兵,推行爰田制度后,野人纷纷入伍。 于是晋国对所任军职的身份要求又放低了一层,比如羊舌戎只是个下士,却担任了两司马,但伍长的确得由国人才能担当。 当然,赵无恤可不太同意这规矩,他的两个亲信虞喜、穆夏现在的身份都是野民,难不成他们得从普通徒卒做起?以春秋时代阶层升迁的效率,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为他所用? 不过他自有让羊舌戎低头的妙计:“两司马,我看你威武雄壮,又进退守礼,想必在戎车上按剑持戈之事,一定做得来,我的战车上还缺一车右,就由你来担任吧!” “车右?” 羊舌戎听后大吃一惊,随后欣喜不已,他作为一个区区下士,能登车成为君子的车右,乃是莫大的荣幸。要知道,一辆战车三人,御戎、车右与主君之间,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主仆,而是能同车合作,将后背交给对方,多了层亲密战友的关系。这也是最容易升迁立功的位置,比起单纯的行伍卒长、两司马强多了。 诗言: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既然小君子有意提拔,他羊舌戎要是再不知报效,就太愚钝了。 反正来之前,他的上司,赵氏家司马也嘱咐过,一年之内,随四位君子折腾,主君都不会过问。至于被庐之法,至于周礼里的陈规,晋国在早年吞并十几个同姓诸侯时,讲周礼了么?六卿灭没犯什么大错的羊舌氏时,讲《赵宣子之法》了么? 比起能登车成为君子亲信,得到复兴羊舌氏的机会,那些又算得了什么。 也亏了这是“礼乐崩坏”的春秋时代,像王孙期那样有节操,循规蹈矩的人,毕竟少数。 “谢君子厚爱,固所愿也,不敢请尔。至于这伍长,自然要按君子定的新规矩来……” 迅速用糖衣炮弹攻陷羊舌戎后,赵无恤又一次面对赵兵们说道:“我听说你们刚被征召不久,只参加过冬狩一次训练。但我要告诉你们,本君子也只在冬狩时初次上场,可现在,我却成了一邑之宰,为什么?因为我是主君的儿子?不,更多的原因是,我有这才干,我为赵氏立下了功勋,有功则必裳!” 搏巨熊而毫发无伤,并获白鹿潇洒而还,这已经足以说明赵无恤的能力和功劳,赵兵们自然没有敢质疑的。 他又指着穆夏说道:“此子也有才能,他力能搏牛,忠心耿耿,在冬狩时还曾伴我左右,立下了功劳。所以,今天我选拔伍长,不看你们是野人或是国人,以前是躬耕于陇亩的农夫,还是饲马放牛的圉童。而是唯才是举!若是有人不服,可以站出来挑战沐夏,赢了,也可以为伍长!” 听到赵无恤夸奖,穆夏胸膛起伏不定,心中十分激动,他虽然不算士人,却不免生出了为主上效死的想法。赵兵中那一半野人子弟听罢也放下了担心,跃跃欲试。 而一向地位更高的国人子弟则不以为然,尤其是刚才那个喊出穆夏身份的恶少年。 他摸着腰间短剑,仰着头跳了出来:“小君子,唯才是举,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不服,兀那牧童,你敢与乃公比比高下么!” 他出口闭口自称乃公,十分无礼,挑衅意味十足。 但沉稳的穆夏没有受激,而是望向了无恤。 无恤道:“当然可以,你叫什么?” “田贲。”那塌鼻梁的恶少年眼中闪着光芒:“若是我赢了,君子会说话算数,让我做伍长么!” “然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赢了,那就是你田贲的本事,众目睽睽,谁敢不认?” 无恤又道,“不过,剑戈无眼,你二人不用较量武器了,比试一下角抵即可,记住,点到为止!” 两人应诺,憨厚的穆夏没计较刚才田贲的挑衅,朝他微微行礼,田贲则咧着嘴斜视于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 在这一两赵兵当中,论勇武力气,田贲自问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他对穆夏这个昔日的放牛小童,虽也惊诧其身高体壮,却并未放在心上,不觉得能胜过自己。只想着三下五除二把这厮干掉,好叫赵氏小君子知道自己的本事! 求推荐,求收藏,虽然上了新书榜,但只在第12,很容易被爆下去啊……。 第26章 猛士归心 87_87010感谢各位的推荐票…… 先秦角抵,和后世霓虹的相扑比较像,倒地者败,出圈者败。有好事的赵兵在场中画了个大圈,等待二人开打。 穆夏和田贲挽起袖子,在赵无恤一声令下宣布开始后,便如同两头凶猛的虎豹,你来我往,互相撕扯碰撞,顿时踩得场内黄土飞扬。 唯恐天下不乱的国人子弟们拿出了平日在城邑中博戏玩耍、聚众私斗的兴致,在列间大喊大叫,给田贲助阵。看得出,他在国人子弟中还是挺受拥戴的,而野人子弟们虽然心向穆夏,却不敢直接喊出声来。 赵无恤摸着剑柄的玉石,微笑观之。 已经因为赵无恤一句承诺,而彻底倒向他的羊舌戎恭敬地站在一旁问道:“君子觉得谁能取胜?” “当然是夏了。”赵无恤对穆夏充满信心,他这些天闲暇时,也跟这魁梧的小子较量过几次,输的那叫一个彻底。穆夏力气本来就大,这几天效忠赵无恤后,脱离了隶臣身份,顿顿有肉食,吃得好睡得好,体格更加强健,已经到了巅峰状态。 厩苑另外四名少年也和无恤一样,认为他们的穆夏必胜。 羊舌戎仍然不太相信,先秦民风彪悍,有时候抢棵桑树或争夺田亩阡陌,都会全族上阵扛着农具剑盾群殴。在近年下宫左近几个国人氏族间的数次斗殴中,田贲可以说是打出了名气。 因为田贲出名的顽劣蛮横,连家中长者都管教不下他。索性在他刚满十七岁傅籍后,就应征召服役,塞进了这一两中,报的是恶人自有恶人磨的心思。 羊舌戎转目场中,只见穆夏、田贲交战正酣,在试探性的接触后,终于扭抱成一团,各自圆睁怒目,试图发力把对方摔倒。 国人子弟给田贲助威的喊叫声渐渐停下,彼此面面相觑。往日私斗,他们中没人是田贲的对手,最多也不过支撑三五回合,而穆夏却能与他战到旗鼓相当,这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羊舌戎细细观之,发现田贲力气的确是比不过穆夏,却胜于技巧,而穆夏则逊于技巧,只是依靠一身蛮力在战。 形势对穆夏不太妙啊。 但田贲也好不到哪去,他没想到穆夏这放牛娃居然有此巨力,僵持之下,一直占不到明显上风,渐渐有些吃力了。田贲心一急,便紧抓着沐夏的胳臂,伸出左足朝其下盘探去,想一蹴而就地绊倒穆夏。 “危险!”野人子弟和厩苑少年们都不由得为穆夏捏了把汗。 面对田贲的足绊,穆夏双腿却像是深深插进了地面似的,岿然不动!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田贲叫了声“糟了!”而穆夏则发出了“嘿”的一声怒吼! 穆夏没什么斗殴经验,却怀着报答无恤大恩的心思,此战必须一胜,否则就自刎以死谢之。 他愣是像一头只知道前进,不知后退为何物的犟牛,将田贲当成了挡在前面的土块沟壑。一绊未倒之下,反倒一力降十会,突突突地将整个身躯压在田贲身上,往前猛推,一直推出了角抵的圈外。接着再一把将田贲甩出老远,一声闷响后,滚翻在地。 穆夏反败为胜! “好!” 这个结果出乎了国人子弟的意料,他们个个口瞪目呆,谁都没有想到,力气勇武居全两第一的田贲居然不是穆夏的对手?而野人子弟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叫了声好。 只有田贲翻爬起来后,满脸通红,一手夺过旁边赵兵帮他拿着的短剑,瞬间拔出了一半,也不知道是想和穆夏再白刃交战一场,还是因为战败而羞愧自杀。 先秦士风,刚烈如斯。 此时,只见一把梓木剑鞘从侧面拍了过来,顿时将田贲手中的短剑打落在地,却是赵无恤出手了。 “你这人怎能这般,输了就输了。” 田贲又怒又愧,却发作不得,只能偏着脑袋抿着嘴,不去看得胜后对着众人憨笑的穆夏。 无恤指着赵兵们问道:“你们现在可还有要出来较量的?” 无人敢踏前一步,这个放牛娃果然很有能耐,做一小小伍长简直就是屈才,他们都心服口服。 无恤看着田贲的模样好笑不已,又转过头问穆夏:“夏,你来说说,你的对手强不强?” 穆夏正在原地喘着粗气,看得出来他也累得够呛,憨厚的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论技巧,夏不如田贲,夏只是靠了力气取胜。” 赵无恤目视已经转过头来对消了气的田贲,笑骂道:“这么说,你也是个有本事的,这样吧,你也来为我做一个伍长,愿否?” 经过如此转折,田贲心里那股气早就消了,他这种恶少年,最渴望的就是上位者的一声认可。他连忙喜滋滋地一口答应下来,成为赵无恤任命的第二个伍长。羊舌戎看他那模样,想必日后对君子的忠心程度不下穆夏。 田贲投效,占了全两近半的国人子弟自然都随了他。剩下的三个伍长都顺利选出,两个国人子弟,一个野人庶子。 其中,那个仪表堂堂的野人青年引起了赵无恤的关注,他单名叫“井”,是个沉稳之人,得到了十多个野人的一举推荐。羊舌戎也对井赞不绝口,称他是學习行列和金鼓最快的,甚至还会读写篆字,这在野人中百里无一,是个可造之材。 至此,伍长全部选出,五个人新官上任,都喜滋滋的接受赵兵们祝贺,只有井的笑容背后暗含着谁也看不出的苦涩。 井依然记得,就在前天傍晚,君子叔齐的车右,上士涉佗找到了他,以井全家人的性命威逼利诱,要他在君子无恤的兵卒中,作为眼线。 此刻,他在心中喃喃自语道:“竟然偏偏让我做了伍长,这该如何是好?” …… 翌日清晨朝食之后,在下宫东门,赵无恤的车队即将出发。 领头的是一辆戎车,驷马颜色各异,花、白、黑、红。赵无恤穿着季嬴为他制作的雍容新衣,披着总发,站立于车厢左面,手按在腰上的“长剑”上。 昨日才被火线任命的车右羊舌戎一脸喜悦地侍候在右侧,手持一柄长达九尺的铜戟。 经过一番交谈后,赵无恤才得知,原来羊舌戎出自十年前被六卿所灭的晋国公族羊舌氏。也就是那位贤大夫叔向的族人,但却是早已分出的小宗,并非叔向的直系后代。 叔向曾为晋平公傅、上大夫,他和无恤的曾祖父赵武是同时代的人。此外,还与齐国晏婴,郑国子产,吴国延陵季子并称四贤。 羊舌氏也是晋国六卿以下最富庶的氏族之一,拥有三县之地。到了叔向死后,年轻的新宗主羊舌食我继位时,就好比一个没有多少自卫力量的孩童,却怀揣着三块无上美玉一般,令强大的六卿垂涎三尺。 而且,羊舌氏还卷入了近亲祁氏家臣的一场**丑闻里,这祁氏拥有的土地更广,多达七个县,更是六卿恨不得立刻瓜分而后快的对象。 于是,两族的命运便注定了,在知氏等卿族操纵下,一场祁氏家臣的**案却莫名其妙地被国君判成了祁氏、羊舌氏作乱!导致两家稀里糊涂地就被灭了,土地被分为十县,在执政魏舒主导下,分别由六卿瓜分殆尽。赵氏也挤进去分了一杯羹,拿下了万户大县平阳,随后又和韩氏换来了马首县。 听完羊舌戎的叙述后,赵无恤一时无言。 正和叔向生前预言的一样,“晋之公族尽矣,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 而凭借着吸纳晋国躯壳和羊舌等氏尸骸上的营养,六卿逐渐茁壮强大起来,又开始酝酿新一轮的厮杀。 而他们的目标,就是化家为国。这是现如今春秋强卿们的梦想,引得无数英雄尽折腰。在原本的历史上,未来百年中,将有三家分晋、陈氏代齐、戴氏篡宋、季孙建费…… 无恤十分清楚,战争,已经并不遥远了。 打开后台吓了一跳,收藏增了好多……继续求推荐,收藏,多多益善。 第27章 远送于野 87_87010感谢书友鸣风残,随风飘荡1234的打赏! 还有一件无恤没料到的事情,那便是王孙期居然辞去了差车之职,将作为他的御戎,伴随无恤前往成邑。 这是个意外之喜,并非出于赵鞅的任命,按王孙期的说法,他作为无恤的御师,就要有始有终,得教到无恤也能驾驭战车自如,才算完成任务。 此刻,永远板着张扑克脸的王孙期坐在车中央庄重地执辔,姿势要多正式有多正式。无论车左是个卑贱的庶子,还是无比尊贵的晋侯,对王孙期而言似乎都没有区别。 他只知道履行职责。 赵无恤觉得,王孙期真是一位克忠职守好同志,他也考虑好了,到达成邑之后,将任命身为中士的王孙期做什么职位。 这些天观察赵鞅对手下众家臣的任用赏罚,赵无恤也學到了一些东西,那就是人务能各尽其才。像王孙期这种性格,让他去做个需要灵活应变的侯人显然是不行的,维持军队秩序的军司马倒是不错的选择。 跟在戎车后的,是数辆辎车,拉着一些在赵无恤看来十分简陋落后的农具,以及铅铜原料,麻布捆扎的大袋粟米、稻种、麦粒等。还有一些府库中的兵戈和皮制甲胄、铜钱布帛、以及过冬用的衣褐皮毛。此外还捎带上了几位下宫的匠人,精于锻造、冶铜、木工、陶器等。 昨天整编的那一两赵兵在旁押解辎重,穆夏、田贲等新任伍长都十分精神,不打不相识,今天两人倒是有说有笑。只有野人出身的井依然是心事重重的模样,赵无恤以为他是离家忧思,也未想太多。 赵鞅兑现了诺言,若是四位君子能说服带走的人手,他绝不拦着,虽然会给年末的上计工作带来麻烦,但还是痛快地放计侨离开。 计侨投靠赵无恤幕下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他对成邑的户数、人口、经济、土地,明年可能需要修建的水利或工程都了如指掌。在他的指点下,赵无恤才能从一个手下空无一人的假乡宰,迅速组建起一只草台班子,仅仅用了一天,就搞定了所有筹备事项。 队伍侧后方,虞喜骑着马,带着十余名从厩苑里找来骑术射术不错的圉童、牧童,等到达成邑后,赵无恤将以他们为核心,建立一只25人的骑兵两。 按晋**法,赵无恤作为乡宰,可以拥有百人,也就是一卒的军事力量。这就意味着,他在到达封地后还要在当地数百户人口里选拔出五十多名当地人,训练成为兵卒补充进去,在赵鞅征召封臣邑宰们时,才能以满编的状态参战。 既然决心组建骑兵,这花销可比徒卒大多了,他到达成邑后,必须尽快找到财源,在和计侨了解情况后,赵无恤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所以他从厩苑带走的,还有数十头耕牛和驽马,这会正在不断嘶鸣着。赵氏之宫里的家臣和隶妾们都在偷笑说,无恤小君子不像是去封地做宰臣,而是去集市贩卖牲畜的商贾。 赵无恤装作没听见,这些牲口,他自有妙用。 在队伍的最后面,还有一辆带幕帘的双牛辕车,里边坐着几名隶妾侍婢。 昨天在季嬴处被无恤刺激得满脸通红的侍女媛也在其中(无恤无辜的表示我可什么都没做),却是季嬴牵挂弟弟,打发她一早过来,说要陪伴赵无恤前往成邑,照料他起居饮食。赵无恤虽然仍不太习惯事事由隶妾伺候,但也领了姐姐的心意。 此刻,赵无恤微微扭头,看着这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队伍,这就是他的全部班底了。 半月前,他还是被遗忘在厩苑里的孤单庶子。如今,却被委以一乡重任,手下文则有计侨,武有羊舌戎,虞喜,沐夏,田贲等,还有数十名年轻蓬勃的干练青年向他效忠。 他的未来,将由此奠基。 四子分封,赵无恤的仲兄和叔兄昨日已经匆匆离开,只有他和老大伯鲁还在。 但他们落后的原因却不同。无恤是因为白手起家,速度慢了,而伯鲁则是因为家当太多,一时半会收拾不过来,所以拖到了今天才出发。 兄弟两约好了走之前再聚一面,无恤带着队伍来到城垣外,和伯鲁的车队汇合,只见这位家族长子也身穿戎服,头戴高冠,看上去却没多少威仪,而是让人觉得可亲。 而伯鲁带的人众可不是赵无恤能比的,一眼望过去,浩浩荡荡两百余人,兵员至少有满编的一卒。毕竟他是家族长子,天生拥有优势,加上伯鲁虽然不以才能著称,却为人宽厚温和,得了不少家臣故旧效忠。 连赵无恤,都很难对这位温润的兄长生出敌意来。他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在历史上,赵襄子死后,会力排众议,将伯鲁的儿子、孙子立为赵国的继承人。因为无论是谁强夺了伯鲁这人畜无害的老好人世子之位,都会生出一丝愧疚吧。 不过对历史上他这身体本主的行为,赵无恤却嗤之以鼻,孝悌是孝悌,政治是政治,凡是玩兄终弟及的国家,通常都没好结果。 历史上赵襄子的这次扶持侄子上位,也拉开了赵国历史上每隔两代人就会出现一次王位继承危机的恶性循环。于是三家分晋时基础最好的赵国,在内乱下衰落,给魏国当了整整一百年的打工小弟…… 心里这么想着,但赵无恤也不露声色,虽然他与仲信、叔齐俩人算是公开翻了脸,但当下,他和长兄伯鲁却仍旧执手相谈甚欢。 赵无恤心中猜测,虽然赵鞅鼓励儿子们良性竞争。但其实做爹的肯定不希望他们斗得反目成仇,做出历史上郑伯克段,鲁桓弑兄隐公,齐国五子之乱,霸主齐桓公停尸67天无人收葬,蛆虫爬满屋子那样的惨剧来。 何况,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辱,晋国六卿纷争越来越剧烈,等到内战全面爆发时,他可不希望一个人战斗。 所以和伯鲁友好,有益无害。 于是两人相互敬了樽浑浊的薄酒,唱起了“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史载,晋国的开国君主唐叔在弱冠之年独自射杀林中犀牛,献予周公旦作大铠,周成王也履行了小时候剪桐叶分封的诺言,册命其为唐侯。 据说这首《小雅.常棣》就是周公在渭水河畔送唐叔虞之国时,感慨自己的兄弟管、蔡二监叛乱,骨肉相残。于是吟诵这一诗篇,寓意成王、唐叔虞要吸取教训,兄弟同心。 无恤也跟着乐师高學了几天诗,知道其中典故。在应和时,他心中却暗想着,日后自家兄弟四人中,谁当为成王,谁当为叔虞,而谁又会成为管、蔡? 兄弟俩其乐融融,淡化了离别的气氛,至少在前来送行的大夫傅叟看来,是“和乐且湛”的。 赵鞅没有亲来,因为他今天一早便要进都城新田去,为宋国大司城乐祁觐见晋侯做铺垫引荐。 据说,正式的大朝会将在半旬后的冬至日举行。 让无恤有些意想不到的是,宋国大司城乐祁居然也嘱咐他的亲信陈寅前来送行。最初无恤以为是冲着老大伯鲁的面子,谁知陈寅竟连他的礼物也准备了一份,而且看他的眼神,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无恤不由得暗暗挠头:“这些宋国人,不会是在我身上打什么坏主意吧?” 经过一系列送行仪式后,赵无恤和伯鲁告别,带着他的班底们,出东门转北,踏上了旅途。 可惜姐姐季嬴今天没有来相送,他心中不免有了一丝遗憾。 …… 赵无恤却不知道,此时的下宫鹿苑处的高岗上,一身淡红曲裾深衣的季嬴,正牵着白色麋鹿,远眺蜿蜒北去的长长车队。 她不由得轻轻哼起了一首邶风。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季嬴不舍弟弟的离开,只有她才知道,自己虽被父亲称为季嬴,当成赵氏淑女养大,但其实有更复杂的身世,与无恤并非普通的姐弟关系。 但她却明白,赵氏的男儿一如出巢的雏燕,必须经过风雨方能成长,有朝一日才可一飞冲天,化身为天命玄鸟! 白色麋鹿则痴痴地看着流下一滴晶莹泪珠的红衣美人,扯了扯毛茸茸的耳朵…… 求收藏,求推荐……。 第28章 涉彼北山 87_87010感谢书友轩阁亭台斋的打赏! 虽然已经是冬天,但在日头下赶了小半天的路后,赵兵们的额头、脸上都出了不少汗水。 赵无恤也一样热,只因为这身宽袍大袖实在是有些闷。 他有些羡慕地看了看有遮阳伞盖和帷幕的双辕牛车,里面坐的是女眷侍婢。不过现在不是追求安逸的时候,赵无恤要是腆着脸跑去里边跟着姑娘们一起乘凉,他刚组建起来的班底估计要心凉跑掉一大半。 他收回目光,继续观察沿途的情形,这还是自冬狩以后,他第一次离开下宫。 作为霸主国,晋国总得注意形象,都城附近的官道修缮还不错,至少能让战车行进时不那么颠簸。 羊舌戎的第一天车右还没当热乎,就被计侨给轰了下去,美其名曰要为赵无恤介绍一路上的景致和民情。 羊舌戎只是下士,地位比不上中士计侨,只得一脸怨念地去做他两司马的本职工作,吆喝赵兵们加快脚步赶路。 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王孙期驾的车四平八稳。而计侨则争分夺秒地一手持笔,一手拿着简牍,在不停地追问着无恤关于那“周髀数字”的问题,一有回应就立刻记述下来。 赵无恤当然不会一次性把肚子里的东西掏空给他,而是一次一点,循序渐进。等计侨吸收完毕并发扬光大,中国的数學水平应该能缩短数百年的发展历程吧? 而且,用后世的话来说,数學还是一切自然科學,乃至一切精密技术的基础。赵无恤对数科的推动,也许能产生一系列的后续反应,时间越早,发酵后产生的影响就越大! 因为,现在可是春秋,诸子百家的萌芽期,中国的哲學、科學尚在孕育中,可塑性极强。 想到这点,赵无恤觉得自己撬便宜老爹墙角的行为顿时变得高尚无私起来…… 作为下宫的首席计吏,计侨对周边乡邑每一块田地、集市都了如指掌。 他介绍说,凡国野之道,十里有庐,庐有饮食,可以让行人喝水歇脚。成邑距离下宫三十多里,这一路过去,过了第二个庐舍后,则从官道岔入了较细的野道,只能容一辆驷马战车行驶。 “小君子,从这儿开始,就进入成邑地界了。” 赵无恤点了点头,举目望去,野道两侧是大片已经收割完毕的黍稻之田。 穿越后,赵无恤就发现,现在的气候比后世暖和多了,而且雨水湿润,人口较少,天朝百万人口的地方,现在可能一万不到。地方上的山林、草泽也没有得到足够的开发,所以在后世干旱的山西,此时偶尔还能见到灌水的稻田,当然,还是以耐旱的粟田居多。 不过今年的年景不好,四季都遭了灾,而且成邑乡山多地少,几乎没有修建任何水利工程,亩产低得惊人。 地势慢慢爬高,上坡道上有零星的枸杞从,粗衣陋服,衣不曳地的在野氓民在采摘今年最后一批果实,正如诗言:涉彼北山,言采其杞。的确是像姐姐季嬴所说,路人面有菜色,见到赵无恤一行旌旗招展的车队,他们都慌忙让到田埂里拜倒叩首。 也有零星几个带剑的国人站在路边朝无恤拱手行礼,他们是前往都城新田的成邑旅人,在听说赵无恤要去成邑上任后,面面相觑,神情古怪,却也没说什么。 在计侨讲述下,赵无恤还了解到,西周的地方行政制度是六乡六遂。可到了春秋时,情况有了一些变化,晋国从献公时开始设置县制,经过一百五十多年发展,县反倒成了最基本的地理单元。 所以目前晋国的地方行政区划是这样的: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乡(又称乡邑,百户之邑),五乡为邑(又称中邑,千室之邑),五邑为县。 当然,这也是理想数字,实际哪有这么规整。绛县治下,共有六个邑,分别被六卿把持;成邑则是赵氏下宫邑治下的一小乡,共有七个里,户三百七十,口二千二百余。 (邻、里、乡、邑、县)分别设邻长、里胥、乡宰、邑大夫、县大夫。 这里果然比下宫左近要贫瘠不少啊,赵无恤看着远处黑乎乎的石头山,若有所思。 计侨则有些奇怪地说道:“在侨想来,主上带上那么多的牛马,大概是想用近年来在晋鲁开始出现的犁来耕地。但侨不解的是,主上为何要将下宫的麦种几乎都收集带来了,在成邑这种干旱贫瘠的地方,想要增加收成,只有多种粟才行得通啊。” 无恤听后默然,小麦从西亚传入中国不知道是什么时代,但至少在周穆王西游时,沿途的西戎部落已经纷纷向他进献小麦了。 商、周时期,小麦在人中国人心目中的地位还远不如粟(后世的小米),在宗庙祭祀的时候,以粟为尊贵之物,小麦则只有想换换口味的贵族偶尔吃一吃。中原到现在还没有发明磨,小麦粒蒸煮的味道无恤实在是不敢恭维。 而且习惯的力量是巨大的,计侨对小麦在后世的地位不了解,所以不重视也不奇怪。没人想得到,仅仅再过上三百年,中国就会从西部掀起一场小麦革命,开水利、种麦子的秦国虎狼之师将横扫**。到了西汉,小麦在中原的推广更是让中国人口百年之间翻了三倍! 赵无恤也不立刻回答,他神秘一笑:“等到了地方,先生就会明白了。” 不知不觉,经过半日的跋涉后,一行人马终于抵达了成邑。 远远能见到低矮的邑墙,赵无恤让队伍在一条清澈的小溪旁停止,令满头大汗的赵兵们喝水休息,整理仪容。 做了伍长的田贲一改昨天的蛮横,今天可算是鞍前马后,在给赵无恤递皮壶时他建议道:“小君子,前头不远就是成邑了,我听说成氏一向把这里当成他们的私属,极其排外。不如打出旌旗,由我等护卫前行,贲最清楚这些乡中国人,都和我一般粗鄙自大,不能识君子,非兵戈刀剑不能服之。照我说,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他们才能知道小君子的厉害!” 田贲拿自己做为粗鄙自大的例子,倒是把赵无恤逗乐了,他笑骂道:“你当谁都似你一般,喜欢耍浑?本君子今天呀,要先礼后兵。” 成邑的难治,经过计侨等人多番提醒,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成乡七个里中,成氏一族及分支占据了其中四个。对那些地头蛇,赵无恤的策略是,如果能乖乖合作给他面子,则放其一马,如若不然,他手下这些新招募的年轻赵兵正好能练练手。 一行人继续上路,昨天便有来自下宫的使者通报成邑,将有新任的乡宰前来上任,于是今天在乡中庐馆处,已经有一些人在等候。 领头的那人四十余岁,身材圆胖,头戴士冠,大布羊衣,怀中抱着一把彗。他身旁则是一个画着黑色眼影,发容黝黑,个子矮小的乡野巫祝,穿着陈旧打满补丁的巫袍,正踮着脚翘首以待。 不多时,只见野道上浩浩汤汤的队伍排成一条长蛇疾驰过来,领头的驷马战车上,一位留着黝黑总发的少年君子看似彬彬有礼,对他们露出了温润的笑容。 这位小君子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年轻,看样子也不难相处,中年肥胖男子松了口气,和巫祝对视一眼后,匆匆迎上两步,远远地作下拜状。 “成邑窦氏族长窦彭祖等恭迎君子大驾。” “彗”,即扫帚。这是先秦一种迎接客人的礼节,同时也用来迎接新来上任的官员,意思是庭院都已经打扫干净,待君进入,正是周礼中所说的“以衣服拥帚而却行,恐尘埃之及长者,所以为敬也”。 巫祝和余下十余人也都随着窦彭祖弯腰行礼,他们中有乡中皂隶,也有从左近各里赶来的氏族长者。 御戎王孙期将战车准确而稳当地停在众人面前,赵无恤在车上扶着车栏挺立,从赵鞅身上,他也學到了一些上位者装逼的把戏,脸上不动声色,微微扬手道: “都免礼罢,余便是成邑的新任乡宰赵无恤,敢问乡三老、乡司徒、乡司马、各族家主都到齐了么?” 按照晋悼公在国内新实行的地方制度,乡中乡宰以下,有乡三老掌管礼乐教化、巫祝占卜,负责乡射、祭祖等活动;有乡司徒负责播种秋收,收取赋税,提交上计;乡司马负责征召兵员,进行训练,防御盗贼。 而一个乡所辖的各里,其实都是少数国人氏族聚族而居,其下奴役着更多的野人农奴,族长,其实就等同于里胥。 那窦彭祖满头大汗,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倒是他身旁的那个巫祝大着胆子抬头观察起赵无恤来。 因为历年上计,来过成邑几次的计侨冷眼观之,他嘴角微动,飞快地点了点在场人数后,冷哼一声道:“主上,除了窦氏族长及窦里皂隶在此,其余三老、乡司马、乡司徒,甲里桑里族长等统统不见踪影!” ps:晋国的地方行政制度没有详细记载,我是把春秋战国的制度给混合了…… 求收藏,求推荐,满300收藏时会加更一章哦。。 第29章 威风凛凛 87_87010今天三更…… 被计侨当众指出破绽,窦彭祖等人顿时慌了神,而赵无恤听罢虽心中暗恼乡吏们不知好歹,却仍旧不动声色地问道:“三老、司马、司徒及里胥们为何不来?” “禀小君子,是因为……” 不待窦彭祖说完,他身旁那个矮小的巫祝就喧宾夺主,抢着答道:“乡宰在上,容某一一道来,因为成氏乡司马的一位叔伯于昨日去世,成氏便以此为由,聚于一堂,宣称要为叔伯行三日葬礼,所以都不来迎接乡宰。” 赵无恤看了他一眼:“葬礼?真是巧了,你又是何人?” 巫祝献媚地笑着拱手道:“在下成巫,一在野巫祝。” “成氏的人?为何你叔伯葬礼,连三老等人都去了,你却不去参加,你是代表成氏前来做解释的么?” “巫,小宗也,已经出了五服,俗语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不必再衰减服哀。巫与成氏大宗已经久未往来,故今日只代表自己,代表不了别人。更何况,巫认为,当此之时,迎接乡宰才是第一要务。” 这马屁拍的恰到好处,赵无恤听罢了然,这成巫大概是个被成氏大宗排斥的小宗庶孽子弟,抛弃宗族前来投效新主子倒是积极的很。 不过,虽然无恤不见得认可成巫这带路党一般的做派,但他眼下正缺人手,更少不了一个了解成邑乡内部的人,所以也只能捏着鼻子收下了。 成氏借口葬礼不来迎接,一是欺赵无恤年纪太轻,初来乍到;二是因为成氏投靠的是他的便宜哥哥赵仲信,赵无恤在冬狩时抽过的成何,就是成氏宗子,也是前任乡宰。 赵无恤摸着腰间所佩的玉环,略一思索后,心中便有了对策。 他朝窦彭祖和成巫点了点头道:“窦族长和成巫能来亲迎,无恤自然会铭记在心。” 随后又宣布道:“人死为大,三日而葬,三老、司马、司徒不能前来,也是情有可原。我并非成氏亲戚,就不亲自前往祭拜了,喜,你带着些礼物帛币到成氏四里去,代我参加葬礼,也请三老、乡司马等人节哀,大可安心办理丧事,不必以公务为扰。” 一言既出,众人心思不一。 窦彭祖是窦里的族长,窦氏在成邑乡是人数较少的小氏,百年来一直被强大的成氏压了一头。比如这乡宰和乡三老、司马、司徒三个乡吏职位,从来都是成氏把持,没他窦家什么事。 此次成氏历代相传的乡宰被主君赵鞅撸掉,改换成流动的委派官员,而且来上任的还是尊贵的赵氏小君子。尽管如此,一向跋扈的成氏仗着他们那位乡三老原先做过“比下大夫”之职,还是无恤的曾祖父,赵文子时代的老臣,所以竟公然采取了不合作态度。 原本懦弱的窦彭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和成氏对着干,更不敢得罪新乡宰,正在左右为难时,被从外邑归来的野心家成巫一忽悠,就动了心思,稀里糊涂地抱着慧跟来了。 他现在心里那叫一个后悔啊,因为赵无恤竟然有向成氏服软的意思,让他大失所望。唉唉,看来这成邑还是成氏的天下,窦氏还是继续缩头做人好了。跟着他来的几个皂隶也窃窃私语起来,颇有些轻视赵无恤年轻胆小的意思。 只有见多识广的成巫却目光灼灼,他本以为赵无恤如此年轻,必然受不了冷落侮辱,大概会暴跳如雷,彻底和成氏撕破脸。但如今看来,这位小君子可沉着冷静得很那。 他又晓有兴致地打量起赵无恤所带的人手班底来,见下宫里位高权重的士人计侨、王孙期赫然在内,不由得啧啧称奇,心想成氏大宗那些老杀才这回恐怕是选错了对手。 羊舌戎,穆夏,田贲等扈从在旁的武人见成氏以葬礼为名,居然敢不来迎接主上,本就摩拳擦掌,准备君辱臣忧一把,去葬礼上砸砸场子。但赵无恤竟让虞喜去送丧葬帛币,他们只得强自按捺着怒气,心中十分不满。 赵无恤也不做解释,他跟计侨要来了笔墨竹片,亲自提笔写了份拜帖,封入木匣,交给虞喜。待他离开后,便按着剑,对一脸愤慨的田贲说道:“贲,你适才在邑外,是如何建议我来着?” 恶少年田贲是个心里藏不住事情的人,他不满赵无恤的决定,就气哼哼的把头偏向另一边道:“贲早就说过,此成邑中的乡鄙之人,非兵戈刀剑不能服之,照我说,就该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小君子倒好,直接让人陪着笑脸送帛币去了,哼!” 赵无恤哈哈大笑:“本君子说过,今日要先礼后兵,我礼数已至,这成邑乡吏们,却反过来想给本君子一个下马威。如今人不以礼待我,那好,我便从善如流,准了你的建议!” 田贲听罢大喜,抖威风,他可最擅长了,其余穆夏等伍长也跃跃欲试。 事到如今,赵无恤也不想玩什么以德服人,如烹小鲜细火慢熬的把戏,而是要给成邑一个下马威!成邑的皂隶和大氏强族们屈服最好,不服的话,他也不介意大刀阔斧地扫尽其中螽虫。 无恤眼中精光闪烁:“羊舌下士!登车,擎旗!” 羊舌戎闻言一脸肃然:“唯!” 占了车右位置多时的计侨只得下了战车,他方才已经看见了无恤提笔写的字,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情,他心里已然明了。且对此并不在意,毕竟是赵氏君子,翻出了多大的浪都有赵鞅出面按下去。 这成族也是井底之蛙,仗着这一代人出了个比下大夫,而上士成何又是仲君子的亲信,就忘了谁是主人,谁是仆臣了。可笑,真是可笑,被君子无恤玩死也是活该。 但他又在心里腹诽道:不过君子,你写的那笔臭字,成氏看得懂么? 无恤手持虎符命令道:“让二三子摆开阵杖,尔等披甲戴胄,持兵戈前往乡寺!” 窦彭祖刚才有些看低无恤,这会却慌了,要真动武,损失的还是他们成邑人啊。他连忙说道:“小君子,小君子息怒,这成氏在办丧礼,再怎么说,也不该乘丧而伐啊。” 带路党成巫却唯恐天下不乱:“丧礼,凶也,兵主凶,乡宰持兵戈入乡,正好对应!乡寺就在前方,我去带路。”说完捋起巫袍,一溜烟朝前跑了,气得窦彭祖眼前直发黑。 于是,前有刚猛强健的田贲、穆夏手持干戈开道,厩苑骑童扈从战车两侧,娴熟行伍次序的伍长井则带着赵兵们迈开整齐的步伐前呼后拥。 这阵仗不要太大,顿时,整个成邑乡都被轰动了,跑出来看热闹的乡中国人氓隶们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一群虎狼般的赵兵扈卫着华丽的战车,高大的驷马分别为花白红黑四色,下宫赵兵虽然才训练过一两次,却兵甲崭新,加上气势汹汹步伐整齐,比成邑的乡卒要威风不少。 战车上,御戎王孙期操纵得当,驷马撒开蹄子踩着碎步小跑,车右羊舌戎擎起白底黑边的赵氏玄鸟旗帜,迎风烈烈飘扬,让人不敢仰视。 车左赵无恤年轻勇猛,那副被他视为累赘装饰的雕漆玈弓,他也喊人从辎重里找了出来,特地挂在肩上装逼用,那些弓身上装饰得金灿灿的琥珀、玛瑙、绿松石炫目无比,晃得乡民们眼花。 乡寺在乡邑中央位置,是乡宰和佐吏们办事的地方。数十名赵兵杀气腾腾地开入乡寺,驱逐闲杂人等,环列在院子里。 无恤下车,环视那些正在观望他的乡民皂隶,他右手按梓鞘长剑,左手掌心持有鎏金虎符,看上去威风凛凛。 “余便是新任乡宰,赵氏君子,从此以后,成邑,便只有我一人的声音说了算!” 求推荐,求收藏,第二更在下午……。 第30章 乡中三吏 87_87010感谢书友鸣风残,随风飘荡1234的再次打赏! 赵无恤丢下这么一句话后,转身踏入乡寺。只见这乡寺占地颇广,地基高过地面,有石板阶梯与乡道相连,夯土为墙,里边是一个二进院子。 到了乡寺的大堂中后,赵无恤将赵鞅赐予的虎符、铜印信展示给众人,正式宣告上任,接管成邑一切事务,随后有条不紊地下达着一条又一条命令。 “计先生,收缴乡寺文案、简牍、竹卷,切勿遗漏,伍长井带人巡视府库,谨防走水。” “羊舌司马,带穆夏等伍接管乡寺守备,将乡卒全部替换为下宫赵兵。” “田贲,你去将乡寺大门关上,看守在外,乡中皂隶、里胥还没来的,以后就永远不必来了,敢强行闯入者,杀无赦!” 众人凛然应诺:“唯!” 窦彭祖被赵无恤的雷厉风行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而他身后那些皂隶更是吓得战战兢兢,膝行匍匐,撅着屁股跪满了整个乡寺庭院。 窦彭祖正在踌躇时,却听赵无恤喊到了他的名字,连忙也跪地叩首。 “窦族长,成巫,你们且做个见证,我有一件要事宣布!” 赵无恤高坐于乡寺堂上主位,一边在案几上把玩着乡宰的小小铜质印信,感受着权力的棱角,一边对着窦、成二人及皂隶们侃侃而谈。 “既然三老,乡司马,乡司徒都是孝悌之人,要为那位成氏叔伯举办丧葬三日,而其余各里的族长、里胥也都是好邻居,肯定会帮衬一二。他们既然这么忙,连本君子第一天上任都没空出来迎接,那自然也不能来办理公务了。” “本君子就索性好人做到底罢,传令下去,让以上诸位不必再来乡寺了,他们的职务,统统给我撤掉!” 一石激起千层浪,堂下众人皆心惊胆寒,暗道不愧是赵氏君子。前脚才谦谦有礼地派人去葬礼送帛币,后脚就全副武装接管了乡寺,这会又一句话便掀掉了成氏把持百年的乡中三吏职位……成氏这回是踢在了硬石头上了,他们都在心这么想着,却无人胆敢多嘴半句。 赵无恤见在场诸人都缩着头,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感觉真心不错。不过打一巴掌也得赏个枣吃,他便继续说道:“至于在场的诸位,公忠体君,不忘本职,依然各就原职,只要好好做事,下宫绝不会吝啬赏赐。”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但又担心这位小君子到底能待多久,成氏会不会有所反扑,到时候自己恐怕里外不是人。 在春秋时代,当一个领邑更换封君或邑宰时,当地实力派经常会心生不满,甚至会合伙将新的守宰撵走、诛杀。 昔日晋文公因为勤王有功,周天子将南阳有苏氏(妲己家族)的领邑阳樊转而封给了他。然而阳樊当地的国人氏族不服,当晋文公带着军队前来接收时,他们竟然公然据城而叛,而重耳费尽全力也迟迟没能打下阳樊,最后不得不用怀柔之策,才将其收归晋国所有。 这并不是孤例,还有一件事发生在二十年前。那位被老爹楚平王抢了秦国新娘子的楚太子建,在逃亡出国后投靠了郑伯,被郑人赐给一邑作为封地。但他好高骛远,又联络晋国,想叛乱夹击郑国,谋取更多好处。 因为太子建对邑中国人苛刻,便被所在封邑的国人和宗族告发,预备役公民们顺便學习西周的国人暴动,带着武器将太子建分尸。这一事件的结果之一,便是导致死了主人的伍子胥不得不抱着还是个吃奶娃娃的白公胜(人屠白起的祖宗)流亡吴国…… 至于更著名的孔丘堕三都事件,就更不必赘言了。 阳樊和郑人、鲁三都反抗领主,都取得了成功,这类例子史不绝书,这也是赵鞅要整合赵氏各城邑的主要原因。要是临战征召动员,每个邑都傲娇来这么一出,那还玩毛线,还是把邑宰的世袭改为随时可以撤换的流官稳妥。 所以,成氏才敢仗着自家在此扎根数代,还出过一个“比下大夫”的家主,又抱着君子仲信的大腿,轻视年轻的无恤,甚至公然对抗。 不过对成氏知根知底的成巫心里丝毫不担心,他只是幸灾乐祸。他家本是成氏庶孽子弟,一向被大宗那些人欺压,甚至驱赶出宗族,他觉得自己这次可算是赌对了,也不介意再赌一把。 于是矮小黑瘦的成巫抬起头,大着胆子问道:“敢问小君子,三老等职位空缺,那乡寺自然不能照常办公,这该如何是好。” 赵无恤听出了其中的暗示,略一思索后,他说道:“乡三老一职,掌管礼乐教化、巫祝占卜,负责乡射、祭祖等活动……非有擅长此道的人担任不可。” 他说完,目视成巫,成巫了然,上前一步自荐道:“巫曾担任过邻乡的家祝,这些事情无所不通,甚至比原先的三老做得还要好!” “善,大善!那便由你担任三老一职,须得尽快做出成绩来,本君子拭目以待。” 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就冲今天成巫忽悠窦氏和众皂隶前来投靠的功劳,赵无恤也得投桃报李,给他奖赏,才能引更多的成邑本地人报效。 成巫此举,也算是彻底和成氏大宗撕破了脸,他孑然一身,也不在乎,甚至在赵无恤出手对付成氏时,他将是最凶狠忠实的走狗! 窦彭祖呆呆地听无恤和成巫唱完双簧,见成巫轻而易举就当上了乡三老,他心中一阵羡慕和火热。 其实论起来,他才是今天带头迎接的人,但窦彭祖为人胆小懦弱,不敢出头,竟被成巫抢了先。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现在又犹豫开了,盘算着应该索要乡司马和乡司徒哪个职位。 却听到无恤话也不停地下达了新的任命,命王孙期担任乡司马。 王孙期一向说的少做的多,严格论起来,他是超然于赵无恤班底之外的独立存在,无恤还曾揣测过,这扑克脸根本就是便宜老爹安排在自己身边作为监督的吧? 但他无所谓,是人才就得用,用着用着就笼络到手了。 一向克忠职守的王孙期欣然领命,虽然他曾作为赵氏差车,掌管下宫百乘战车,不见得看得上这小小乡司马职位。 这简直就是满级玩家误入新手村的节奏…… 新手村玩家窦彭祖一听,乖乖,这王孙期是周室子孙、下宫差车、爵为中士!他只是一区区下士,还是荫父职的,肯定是竞争不过。现在,三吏中只剩下一个司徒位置还空缺,他心急火燎地正要上,却见赵无恤一扭头,先问了去收缴简牍文案归来的计侨。 “先生,这乡司徒一职,你可愿意出任?” 计侨也是个满级玩家,并且没有王孙期那种逆来顺受的习惯,他嫌弃地撇了撇嘴道:“侨在下宫掌管赵氏近百万人口上计,跟着主上来这小小乡邑,可不是为了做那只管两千人赋税的司徒。侨就在主上帐下做一闲散家臣吧,拾遗补漏即可。” 其实他只是想专心研究“周髀数字”和无恤传授的新算學…… 这乡司徒的职位就像件白板装备,被满级玩家嫌弃来嫌弃去,可窦彭祖却视为宝贝,眼巴巴等着roll点呢。 他不敢再等了,连忙挪动微肥的身躯滚到案下,再拜稽首道:“若是主上不嫌弃,彭祖愿任乡司徒一职,我窦氏一族此后定为主上效犬马之劳!” 第三更在晚上,求收藏,求推荐……。 第31章 成氏一族 87_87010这章是满300收藏的加更,不容易啊……感谢书友坎比的铁杆、清玄散人、海边的农庄的打赏! 距离乡寺不过数里的成氏,此时的确装点着些许素稿,正在操办丧事。成氏倒也没说谎,他们中一个支系叔伯正巧在昨日死去,但这丧葬真的重要到连迎接新任乡宰、赵氏小君子都要缺席的地步? 还真不至于。 比如,在灵堂侧室,乡三老成翁,乡司徒成叔,乡司马成季脸上便没多少悲伤之色。老少三人跪坐在案几旁,无视丧葬不可聚饮的礼制,觥筹交错,庆祝今天对君子无恤的头场“胜利”。 三老成翁垂垂老矣,他是前代赵氏家主文子时代的老臣,虽然最初只是个端溺壶的竖人,没有什么功勋,但愣是攒资历混成了一个“比下大夫”。也就是说,虽然身份仍旧是上士,但被赵鞅特许以下大夫之礼待之,死后可以随葬大夫等级的鼎簋。 不过毕竟不是真大夫,成翁没获得封地,年老体衰后回了成邑,索性将乡宰之职让给年轻有前途的大儿子成何,自己做了德高望重的乡三老,想着再为成氏发挥几年余热就彻底退下来。 如今他召集族人聚集一堂,名为参加葬礼,其实只是托词。 因为成何做了君子仲信御戎的缘故,成翁一向把自家划入仲信的阵营里,对初来乍到,抢了成氏乡宰位置的君子无恤自然十分排斥。更何况,君子无恤在前段时间的冬狩上还动手抽了他的大儿子成何。 主人打仆臣,该打。对此,成翁不好说什么,但既然无恤到了他们的地盘上,便借着由头采取不合作态度,让那位年轻的小君子吃吃憋,作为报复。 他如此做,虽然冒着得罪无恤的风险,但却做足了姿态给他们早已投效的君子仲信看:您瞧,成氏没反水,还是您的人。 刑不上大夫,这是规矩,成翁料想,就算君子无恤再跋扈,也不敢公然把自家怎么样。 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呢! 不过他心中依然有些忐忑,因为近来这位君子无恤的传闻有些神奇,又是狩猎获祥瑞,又是出口成章服乐师…… 然而,在赵无恤差侍从虞喜前来参加葬礼,赠送帛币,递交拜帖后,三老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君子无恤,也不过如此嘛。 他的幼子,一脸戾气的乡司马成季就是这样想的。 “父亲,那君子无恤果然是个黄口孺子,胆小怕事,真不知道他怎敢羞辱兄长,不过我等今天就为兄长找回了场子!哈哈哈!” 乡司徒成叔有些担忧地说道:“阿翁,可他毕竟是赵氏君子,是主人,我们何必为了赵氏夺嫡的事情,得罪他太过,万一不小心把成氏也搭了进去……” 乡三老成翁饮了一口醒酒的浆水道:“无妨,看他今天的样子,恐怕正如同阿何所说,地位卑贱,根基不稳,不敢和我们公然对抗。也罢,既然他服了软,我们也不必太过为难他,毕竟是赵氏主人,大家都难堪。让他在这凑合一年,做个没实权的安逸乡宰,一年后自然就灰溜溜离开了。” 他叹了口气道:“也只有这样,君子仲信那边,我们才能交待过去啊。” 乡司马成季恨恨地说道:“本来说好全乡统一行径的,可是那庶孽子成巫昨日却悄悄摸了回来,伙同窦彭祖那死胖子另搞一套,等叔伯的葬礼结束,儿子就去他们所在的里收拾他们。” 成翁颔首:“可,是要让他们知晓,成邑到底是谁家说了算!” 商量妥当后,乡司马又询问道:“叔伯平日最喜爱一个小侍女伺候起居,还喜爱养犬的小童,死前嘱咐说要他们殉葬,父亲,你看行么?” 三老成翁自无不可,以人殉葬的事情,虽然数百年来世间多有谴责,但毕竟是持续了数千年的传统。齐桓公、秦穆公等颇有仁名的国君都照殉不误,人数成百上千,有他们带头,士大夫自然敢无视舆论,我行我素。 两个隶妾而已,连犬马都不如的东西,杀了就杀了,那算得了什么? 对了,也不知道乡中情形如何,自家安排在那边窥探的眼线怎么还不来回报? 就在这时,侧室的门被推开了,有个成氏皂隶一脸慌张地跑了进来,还绊倒摔了一跤,磕出了鼻血,他也顾不得擦拭,连忙爬过来说道:“三老,了不得了,了不得了!” 成翁皱起眉头,乡司马成季训斥皂隶道:“成何体统!到底什么事,快说。” “是君子无恤……” “君子无恤怎么了?” “他……他亮出了旌旗,带着下宫赵兵披甲胄带兵戈,气势汹汹地进了乡寺,将我们的人全赶了出来!” “啊!” 乡司徒成叔有些慌乱,但见多识广的三老成翁却依然冷静:“这有什么,他少年人脸皮薄,成氏让他吃了憋,他不敢与我们为敌,只能暗中示好,但明面上就得把声势做大些,好让乡人不轻看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成叔成季纷纷颔首表示同意。姜还是老的辣啊,还是阿翁看得透彻,看得明白,不愧是服侍过三代赵氏家主的人。 “可三老,还有事情……” “什么事情?” “他还令甲兵接管了乡中守备,关上了乡寺大门,我们的人想进去看看,却被看门那个满脸恶相的塌鼻子赵兵打得头破血流,不知生死啊!” 三老成翁皱起了眉,过分了,这君子无恤演戏是不是演的太投入了,有必要做得这么逼真么? 就在这时,另一个浑身灰土的皂隶又跑了过来,同样在门槛处磕了一跤,破了头皮,索性趴在那儿大声叫道:“大事不好了三老,不好了!” “又出什么事情?” “乡寺门已经开了。” “开了?这不挺好的么。” “可出来的人说……说君子无恤已经将三老、司马、司徒的职务统统解除!任命了成巫、窦彭祖等人为吏啊!” “三老,你已经不是三老了!” “什么!” 在职权被剥夺的那一刻,成翁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成叔则战战兢兢地起身,不小心掀倒了案几,酒浆流了一屋子都是。 只有蛮横的成季抽出了短剑,恶狠狠地说道:“这一定是成巫和窦彭祖搞的鬼,父亲,要不要儿子现在就带家兵去将他们做掉。没了帮手,我看那君子无恤手下仅有几十人,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成翁老脸苍白,他摆了摆手道:“容我想想,容我再想想……” 他果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招手让成叔将君子无恤的那份拜帖拿来,他们刚才高兴过了头,甚至都没来得及打开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室内几人凑到了一起,看着成翁用微微颤抖的斑驳老手打开了木匣,亮出其中那份竹片。 成氏三人瞪大了眼睛,说实话,上面的字,很丑,张牙舞爪,像是在扮鬼脸,仿佛在嘲笑成氏一族的愚蠢和可笑。 成季皱着眉解读上面那一坨坨的难看篆字:“勿……言之不……也?” 成翁松了手,竹片啪啦落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仿佛预示着成氏百年家业也就此碎裂。 “勿谓言之不预也!” 别怨我事先没跟你打招呼,既然你们敢做下这种事情,那就别后悔结果! 求收藏、求推荐,1000收藏,1万点击时还会有加更。 第32章 三里归附 87_87010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刚才那皂隶是在二进院子门槛边大声喊叫的。 成氏的三老、司马、司徒职位被新来的赵氏君子一翻手统统撸掉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成氏四里。还有人说,家主成翁已经被气得晕死过去,全家上下顿时一片惊慌失措。 在成氏宗族墓地里,一处刚掘开的殉葬坑内,一匹白马和一头黑犬已经被割断了动脉,粘稠的血浆浸透了坑底的泥土,也浸湿了坑内两名殉葬隶妾的鞋履。 这是一对浑身缟素,被反绑住双手的隶妾姐弟,姐姐容貌清秀,弟弟眼珠乌黑灵光,两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混乱。本来手持铜瓜,准备来敲碎他们脑壳的成氏家兵,也丢下了武器不知跑哪里去了。 混乱中,弟弟悄悄吹起了口哨,那只一直由他养育的小狄犬,便从某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它撒腿跑到坑内的母狗尸体处,悲伤地呜咽了一声。随后它又龇牙钻到姐弟俩身后,用尖锐的乳齿扯来扯去,咬断了缚体的麻绳。 小童摸了摸狄犬的头,说道:“阿姊,我们快逃吧!” 秀丽的少女面带忧色:“能逃到哪去呢,整个乡都是成氏的地盘,我们连墙垣都出不去。” 小童眼珠乌黑闪亮:“阿姊莫怕,听说乡里来了新的官儿,还是位赵氏君子,我们,就跑到他那里去吧!” 到了傍晚,当成氏内部的混乱终于平静下来后,那个负责杀死殉葬奴隶的家兵拎着铜瓜回来时,却发现那贱妾和小童都不见了踪影,地上只有两串带血的鲜红脚印,一路朝乡寺而去…… …… 昨天赵无恤在乡寺发威,整个成邑闻风而动,除了窦里外,另外两个里的里胥、族长眼见风头不对,就迅速抛弃了成氏。现在,两人正肉坦着上身,牵着头山羊连夜赶来,匍匐在乡寺外请罪。 赵无恤理都不理,将他们在外边晾了半夜,才叫新任乡司徒窦彭祖出去带话。 窦彭祖平日和这两个里胥是平起平坐,不时还会挨其欺负,今天却能狐假虎威一把,心里那个痛快啊。他腆着肚子,板起胖脸,先學着赵无恤的腔调严词申责两人今天附从成氏的行为。又说君子宽厚,既往不咎,若有下次,决不轻易饶恕。 同时,无恤还要求甲里、桑里速速清点出里中丁壮,并携带一定数额的粟米粮刍,明日一早在乡寺外的打谷场集合上缴,供赵氏乡宰练兵防寇所用。 两名里胥跪了大半夜,腿都麻了,这才如蒙大赦,差人搀扶着摸黑回到了各自的里中。他们连夜点着薪柴松明召集人手,选定族中丁壮,又拉了几车远超指定数额的辎重粮草,鸡鸣时便送至打谷场,和窦里的人汇合。 赵无恤也起了大早,穿着一身皮甲,未戴胄,披了那块拉风的玄色大氅,带着随从们来到打谷场。 他对甲里、桑里知趣的表现很是满意,却也不夸奖半句,虽然才十三四岁,但无恤上位者那威严和神秘的形象已经在众人心目中建立起来了。 至此,成邑七里中,已经有三个里投效了他,只有成氏四里处于诡异的缄默状态。听说昨天家主成翁在失了职务后,气得晕死过去,他要是真死了倒也好,活着却是一件麻烦事。这老家伙虽然没什么功劳,但毕竟是赵氏三朝老臣,还是个“位比下大夫”,年岁也高,赵鞅亲自赐过鸠杖,碍于晋国尊老的习俗,无恤还真不好把他怎么地。 所以他也不将成氏逼迫太过,先整合了手中的三个里,再收拾他们不迟,秋后的蚂蚱,长不了! 召集成邑丁壮操练,是以备盗贼为名进行的,三个里的青壮年男子加到一块儿,近两百人,其中国人占了小部分,大多数是野人氓民。赵无恤手里却只有一个卒,百余人的编制,本着宁缺毋滥的原则,他将其中大半身体瘦弱、有疾病、家中独子的都赶了回去,只留下四五十其中精壮者。 较之甲里、桑里民众只带了些农具和树枝来凑数,窦里的里民显得要好多了,他们大多携带剑戈,有衣有褐,精神面貌也最好。 看来,窦彭祖虽然为人怯懦胆小,但却也是个能让治下族人温饱的,当然,其才能也不过是能治一里、一乡,当不得大用。 何况,赵无恤虽然命他做乡司徒,但又让计侨在旁“拾遗补缺”,当一个助手段位、身份、受上司信任程度都远超你时,会发生什么?当然是被架空了!不过窦彭祖这胖子也有自知自明,他的心思,大概就是想当一当乡吏,抖抖威风,出一出被成氏压制百年的恶气…… 今天要做的事情,是把里民按照各里的不同,排好队伍,分两编伍。 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一遛,到了这时就能明显看出,乡民们的素质较下宫赵兵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赵无恤带来的二三十名赵兵早已整齐划一地站好队了,这边却还一片混乱。赵兵们也颇有后世城里人看不起农村户口的心态,对粗衣陋服,扛着树枝农具的成邑乡民很是鄙夷。 也亏了赵无恤昨日威行乡寺,他当时的排场震撼了全乡国野,否则,按窦彭祖和成巫描述,往年由成氏组织的备寇操练,光排队就起码要一个上午。 不过不要紧,赵无恤手下还有新任的乡司马王孙期这位大能呢。 王孙期身为周室王孙,虽然家境早就败落,但也是个中士,他可是系统學过《司马法》的,管理下宫近百乘的战车尚且应付得来,这点小场面又算得了什么。 赵无恤在人群中逛了一圈,让乡民们敬畏地认了认脸后,还是理智地将指挥权交给了王孙期。 一向话不多的王孙期拱手阐述向无恤自己的练兵理念:“凡战之道,等道义,立卒伍,定行列,正纵横,察名实。” 他迅速将三里数十名乡民打散,编入下宫赵兵的两伍中。用了没多大功夫,各里的乡民都站到了指定位置,不复方才杂乱的局面,整齐了许多。 眼前的情形,简直就是顶级公会会长来练级区带小号刷10级副本的节奏……赵无恤暗道自己又捡了个宝。 求收藏,求推荐……。 第33章 魏舒方阵 87_87010众人在整编之后,就合为了一卒,无恤任命王孙期以乡司马之职兼任卒长。 卒之下,赵无恤则设了三个步兵两。 放在春秋前期,诸夏三军以“乘”为单位作战,一乘有驷马战车一辆,车右、车左、御戎为主力和指挥官,外加七十二名步卒协同,“车驰卒奔”,配合作战。然而当时的战争主要是战车上的贵族们在玩打仗游戏,徒卒们起到的主要作用是作为辎重兵和拉拉队,地位比较低…… 春秋后期,形势为之一变,战争的贵族气质越来越弱,最终演变为不死不休的征伐灭国。尤其是诸夏国家对戎狄蛮夷的开拓,更不需要讲究什么古军礼,于是廉价、高效、对地形适应性极强的步卒开始逐渐取代战车,成为战争的主角。 赵无恤听羊舌戎说过,这一时代,在南方,有孙武主导下的战争思维和战争方式跨时代的飞跃。而晋国,早在四十年前,就由中行氏和魏氏策划过一次兵制兵种改革。 那是晋平公十七年(前541年)夏,中行吴及魏舒率军开拓晋国北境,在太原遭遇无终国山戎和群狄组成的联军。 太行山区,山峦重叠,道路崎岖,地形险狭。魏舒认为对面的戎狄多是步兵,己方则是战车,在山地作战,战车机动困难,难以取胜。于是他向中行吴提出了“毁车为行”的建议,把战车编队改造为步兵方阵,使原来以两、伍、专、参、偏为编组的战车阵形,变成以前锋、后卫、左翼、右翼、前拒为编组的互相配合的步战阵形。 这就是著名的魏舒方阵,也开启了中国步兵时代的先声,从此被晋军沿用。 此战胜利后,大片北方土地被晋国夺取,并进一步开拓殖民,在这场北进浪潮中,赵氏也获得了未来的重要基地:晋阳。 所以赵无恤才会如此设置兵种搭配:一辆战车作为指挥车,三步卒两为主力,外加骑兵两扈从侧翼。 田贲这个恶少年这几天是连级跳,先跟沐夏打了场架,而且还打输了,却捡了个伍长当,这会又混上了两司马。他昨天在乡寺外把门,痛殴成氏皂隶,在乡里打出了恶名,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会放他来收拾那些乱哄哄的乡民倒是十分有效。 只见田贲背着手,昂头挺胸地在人群中间不停呵斥,看到有捣乱东张西望的,过去就是一脚,他那一两顿时就老实了下来。 赵无恤昨日签署了卷状,将虞喜、穆夏两名亲信的身份提升成国人。他作为一乡之宰,又是赵氏君子,是有这份权力的,但还得上报下宫通过,料想便宜老爹没理由为难他。 所以,穆夏也当上了步卒两司马,他已经在下宫赵兵中树立了角抵第一高手的地位,加上他是赵无恤最早的亲信,这任命实至名归。 至于那个话不多,但在野人中颇有威信的井,毕竟不是知根知底的,无恤决定再观察上一段时间。 羊舌戎职位没变,虽然两个昔日下属现在和他平起平坐,但因为他还有个无恤车右的身份,只要无恤能顺利地拿下一个万户大县,他日后有的是高升机会,所以对此并不在意。而且羊舌戎的那一两中,下宫赵兵居多,是一卒的中坚力量。 当然,这些人的任命都是赵无恤亲自下达的,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只有权柄出自我手,才能让下边的人明白,谁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他们需要向谁效忠。 同时,上位者又不能事事都亲力亲为,虽然眼下的势力不过百人,但赵无恤也开始琢磨出了一点御人经验了。 于是,他就在一旁默默地观察王孙期操练卒伍,并未太多干涉。他作为穿越者,前世接触的信息多,全面战争系列玩了又玩,心里或许有一些独到的想法,但多数是战术、战略层次的东西,论起实实在在的练兵来,未必胜得过王孙期。 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所以不仅没有胡乱指挥,还在暗中虚心學习。想着回去以后要多多请教下王孙期,至少要把那部齐国人司马穰苴所著的《司马法》吃透。 虽然这都是很基础的东西,还有不少可以无视的古朴军礼,但慢慢积累之下,结合后世那些跨时代的战例记忆,或许有朝一日无恤也能指挥数万大军……唔,兵仙韩信那种多多益善的段位就不要想了,天才才做得到。 唉,也不知道兵圣孙武现在到底还在不在吴国帮夫差父子打工,那部跨时代的巨著《孙子兵法》写出来了没有? 在學习的同时,赵无恤也向王孙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王孙,虽说此次是以备盗贼为名,但你我都清楚,这新田附近百里之内,六卿驻了整整六师的兵力,加上国人勇武彪悍,哪里有什么大盗可言。” 六卿的武装,假想敌自然不会是那少数流窜的山野盗贼,而是其他的卿。现在晋国分成了三股势力,赵魏韩一个派系,范、中行一个派系,晋侯、知氏一个势力。孰强孰弱,也真如那宋国大司马乐祁所说,根本就无法分辨……大家只能小心防备,对自家治下乡邑的守备训练抓得特别紧。 赵无恤继续说道:“所以乡民都是被里胥逼迫来的,心思都在家中农事上,不乐操练之辛苦,效率也会降低一些。我们不如以蹴鞠诱惑之,使其在游戏里學到战阵配合之法,再进一步演习金鼓旗帜,进退阵法,你看可行否?” 王孙期思索了一下,露出了困惑之色:“君子的想法不错,此举会让乡卒乐于操练,这蹴鞠期也知道,在齐地较为流行,但只是单人或三四人的技巧游戏,起不到练兵的功效啊!” “小子所说的蹴鞠,和齐人那表演和技巧性质的玩耍大不相同,这样吧,今天王孙先选定两伍,发放兵器,小子改日再做出足毬来,让下宫赵兵比试一场,演练给王孙看看。” 赵无恤所说的蹴鞠,其实是将后世足球和橄榄球结合,其对抗性和剧烈性自然不是春秋时的杂耍性质蹴鞠能比。而中国的竞赛性蹴鞠,得到秦汉才成型,并用于军事训练,甚至被班固列为兵家技巧之一种,赵无恤的建议,也算是拾后人牙慧了…… 这一卒除了三个步兵两外,还有个新兵种骑兵两,赵无恤从乡民中挑出了几名善于骑乘的年轻圉童、牧人,和下宫带来的少年们合并后,由亲信虞喜作为两司马。 他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吐槽:这一骑兵两的成分如此纯粹,以后会不会被人恶搞地叫成“圉牧骑士团”啊。 看着一个个年轻挺拔的少年骑在马背上,仿佛日后铁骑的雏形,赵无恤也来了兴致,亲自带着他们上马备鞍绕打谷场跑了几圈。 之后觉得还不尽兴,索性让王孙期就这样操练着徒卒,他从骑兵两里抽调了虞喜等几人,带着成巫作为向导,前去巡视乡中各里。也算是履行乡宰“问当地习俗风情,国野疾苦”的职责。 从乡寺附近出发,由近到远,分别是甲里、窦里、桑里,以及成氏四里。 求收藏,求推荐。。。。 第34章 巡视乡里 87_87010据成巫介绍,甲里是甲氏聚集之所,说起这甲氏,却是百年前晋卿中行林父灭赤狄后,将名为甲氏的部落整族迁到了晋国腹地。其中一支繁衍迁徙,来到了成邑,聚里而居,以甲为氏。 无恤新收的那几个骑童,统统都出自甲氏,对弓马颇为娴熟,他不由得对这个赤狄后裔的氏族多了些关注,论起来,他这身体的血管里也有一半的狄人血统呢!却不知道那个只有模糊印象的“母亲”又是来自何方,这估计是件糊涂事,连赵鞅都不一定清楚…… 如今赵无恤看来,在经过数十年潜移默化后,甲里民众们的相貌和习俗几乎完全被晋人同化,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不必再视为异族。只有对马匹的崇尚还在甲氏有所存留,也不时有穿着袴褶的男子出现在里中。 在甲里绕了一圈后,无恤索性将那几个隶属于甲氏族长的圉童赎买了下来,以后就作为私兵使用。甲氏族长死活不敢收下帛币,声称这二三子是送予君子的赔罪礼物,无恤也没坚持,直接笑纳了。 不过甲氏在农耕方面,學了近百年,依然还处于刀耕火种的落后状态,里民喜欢打猎,对地里刨食都不太上心,亩产是几个里中最低的。好在时不时有猎获的肉食补充,还能去邻乡的市上用皮革和肉干换取粮食、布帛,也算能勉强度日。 接下来去的是窦里。 和甲里相比,窦里的道路更宽,房舍布局更整齐,而且要热闹很多,不时有人进进出出,路边种的有栗树,小孩儿们三俩成群在树下玩耍。 脸蛋脏兮兮的女孩儿用泥巴捏成陶豆陶鬲的样子,模仿大人朝食燕飨。而脸上挂着鼻涕的男孩儿们则光着屁股,拎着木棍,大摇大摆地骑着竹马演练……军阵? 让成巫过去一问,才知道,他们模仿的,居然是赵无恤昨天全副武装进入乡寺的姿态,无恤不由得啼笑皆非,自己竟然成了这群孩子的偶像? 孩子们见了偶像却没有扑上来抱着他的腿卖萌要糖吃,而是害羞地一哄而散,躲在门扉里探出留总角发型的小脑袋偷看。赵无恤让人记了下来,给他们家中都送去一些葛布,吩咐其父母一定要为这些孩童多做些衣褐,以度过寒冬。 唉,可惜兜里没有水果糖,春秋时诸夏人只有贵族,才能吃上麦芽等发酵做成的饴糖。姐姐季嬴就比较喜欢饴糖,时不时嘴里含着一块,那双好看的杏眼甜得眯成了月牙状……不知道楚国南境有没有可以制糖的甘蔗?要是做出来,还不得让馋嘴的季嬴脸蛋上甜出酒窝来。 想起季嬴,赵无恤露出了微笑,同时也记起了对她的承诺:明年开春,定然要叫成邑乡变个模样! 但,想要实现这一想法,并且完成在赵鞅面前说下的大话:让来岁成邑乡的上计翻两番,那就得先彻底整合成邑内部。成氏四里,非得迅速拿下不可! 成氏,现在已经成了阻碍赵无恤完成计划的一块绊脚石,可搬开这块已经扎根百年之久的大石头却又不那么容易,至少,得一直拖到开春之后……想到这里,赵无恤心中不由得有了一丝烦躁。 不过这烦躁很快就被消弭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这种亲民的姿态已经赢得了整个窦里国人的好感。不停有人前来行礼拜谢,声称从未有过如此仁德爱幼的好乡宰,不愧是赵氏君子。这让无恤受宠若惊之余,又不由得感慨,这年代的底层民众,真的是太朴实了。 窦彭祖听说后,更专程从乡寺跑了过来,亲自作为引导,盛情邀请赵无恤去他家中坐坐。他还故意叫几个女儿侄女抹妆画眉,穿了冬至、腊祭、春社等节庆时才舍得穿的曲裾深衣,端来酒食款待。 送女送得如此明目张胆,瞎子都能看出他想干嘛。不过无恤瞧了瞧窦氏的几个女子,脸蛋还勉强能看,但身材却继承了窦彭祖的体格……于是就2333了。 无恤对丰满的胖妞兴趣不大,倒是侍从虞喜目不转睛地盯着窦彭祖一个胸大屁股大的嫡亲女儿可劲地看。 出来以后无恤一问,从厩苑就追随无恤,主从两人关系最为亲密的虞喜挠了挠头,腼腆地说:“主上,那位淑女一看就好生养啊!” 淑女?赵无恤看了看这些天怎么大块吃肉都还是瘦巴巴的虞喜,对他饱暖思**,想改良家族基因的追求表示理解。 正如诗曰:“辰彼硕女”,这年头底层国人野人们的确是比较欣赏高大壮硕,能干活好生养的女子。 当然,诸侯和卿大夫们的审美则是偏向后世一些,“手如柔荑”被大肆赞美。而逗比国君楚灵王就比较喜欢腰肢细一些的姑娘,正所谓“楚腰纤细掌中轻”嘛,想想都让人向往。 无恤之所以这么觉得,是因为他现在还不知道“楚王好细腰”的真实含义…… “喜你也到婚娶的年纪了,要是真瞧上了,改天我找人为你说媒。”赵无恤丢下这句话就扶鞍上马继续往前走了,他对此没太在意,却不知道这给虞喜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虞喜今天看到那些刚摆脱隶臣身份的甲氏圉童,心有戚戚,因为半月之前,他也是同样的处境。可现在,却恍如隔世般,他已经铁定能成为国人,还被主上越级提拔为骑兵两司马,赐氏为虞,顿顿有精米肉食吃。 这要放以前,别说一个乡司徒,就算是普通国人家的女儿,他也想都不敢想的。可现在,却触碰到了这样的机会,在他看来,好比摸到了天上的云彩一般——虞喜现在的眼光也就到这程度了。 这都是托了主上的恩赐啊! 对赵无恤的忠诚和感激如同野外的蔓草般,在虞喜的心中疯长,他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眶,坚定地扈从于赵无恤身后。 恭送赵无恤离开窦里后,窦彭祖就又迈着肥胖的身躯,让人驾牛车送他回乡寺,他还要去陪同计侨统计今年的收成、户数,并做出明年的预算。 就在昨晚,当赵无恤准备用预算这个词汇和概念在计侨面前再度装逼时,却被计侨反打脸。当时计侨摇着头说道:“主上所谓的预算,其实侨每年都有做,不就是量入为出么?不过预算这词不错,侨以后就这么称呼了。” 装逼失败!赵无恤感觉自己作为穿越者的智商和尊严受到了嘲弄,他一怒之下就给计侨出了道后世的数學十大不解难题。计侨自从學会了“周髀数字”和竖式、方程后自以为天下算學无双,就自信地接了过去,先让他欲仙欲死上一个月再说。 接下来,就到了桑里,里如其名,远远就能看到里中央那棵高大的桑树,宽阔的树荫几乎遮蔽了近半个里,郁郁葱葱,如同驷马戎车的华盖一般。 赵无恤一行六人骑马沿着里道前行,在一处狭窄的拐角处,他却猛地勒住了缰绳。 因为前方突然间人声鼎沸起来,依稀还能听到小犬狂吠的声音。几人面面相觑,成巫疑惑地说道:“难不成是桑里听说主上巡视,所以聚众迎接?” 赵无恤皱起了眉头,他今天打算微服巡视,并不喜欢这样大的阵仗。 “继续前行,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赵无恤打马领先,在马首刚出了这弯道,往外瞧了一眼后,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对面有来势汹汹的近两百人,大多短衣短褐,都手持木棍、农具,甚至还有反射着寒光的铜制戈矛、佩剑,这些人已经将里道出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成巫也在他身后叫了声不好:“糟糕!是成氏的族兵!” 赵无恤闻言,一时间也有些发愣。 终日打雁,今日却被雁啄了眼? 难道,这成氏竟然胆大包天到想聚众谋弑他不成!? 求收藏,求推荐……。 第35章 竖子敢尔! 87_87010下周有个推荐了,分类小说新书精选 就在无恤惊疑不定时,对面的成氏族人却发出了一阵呼喊。 “抓住了,抓到那个贱婢了!” 却见那两百余人从两侧分开,露出了里面的情形,一个身穿文绣皮冠,满脸戾气的青年男子,他手持一把青铜短剑,正揪着一位浑身素稿的柔弱少女死命殴打! 男子先狠狠地扇了少女一巴掌,打得她嘴角流血,如同被巨大雨滴击碎的浮萍,随后猛地扯着她乌云般的头发,少女吃痛哭喊,像一株随风无助飘拂的弱柳倾倒在地,惨不忍睹。 远远能听见那男子骂道:“你这贱婢,竟然逃走?我非得将你在墓前剖心挖肝不可!快说,那个养犬的小童跑哪去了!乃公要把你们一齐带回去为叔伯殉葬。” 赵无恤驻马遥望那边的情形,他对男子的暴行勃然大怒,有意过去阻止。 成巫凑到耳边低声说道:“主上,那一脸凶相的男子正是前任乡司马,成季!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赵无恤看着那可怜的少女,心中有些犹豫。 突然,从路边的灌木丛里钻出了一个蓬头少年,身后跟着一只黑色小犬。还不等虞喜等人上前阻拦,少年已经咬着牙跑到赵无恤的马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腿! “君子,求君子救救我阿姊,我们不想去殉葬!” 殉葬? 赵无恤大概明白了眼前的情形,他的心中顿时一片翻江倒海。 眼前闪过前世在殷墟博物馆陪葬坑中看到的场景:那成百上千的累累白骨,断头的、活埋的、肢解的,和狗彘牛马的尸骸混在一起,层层叠叠,不仔细辨认的话,甚至分不清是人还是畜生的…… 用人殉葬,这种残忍的行为是作为穿越者的赵无恤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成氏啊成氏,你们真是在自己作死啊! 成巫凑上前来再次劝说道:“主上,虽然这成季并非刻意针对主上而来,但他们人多势众,还是先退为妙啊……” 赵无恤默然,虞喜等人想把抱住他腿的少年挪开,那少年却紧紧抓住,死不松手,黑亮的眼中带着倔强。一如赵无恤在立誓要保护姐姐季嬴,不让历史上弟逼姐死的惨剧重演时一样坚决。 少年和他想保护珍惜的人的愿望,是一模一样的,打马离开,坐视这对姐弟被虐杀殉葬?还是…… 成巫的劝说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对面的嘈杂声叫骂声依旧,虞喜在则询问究竟要不要调转马头。 一阵热血涌过胸膛,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们放开他。”只听赵无恤淡淡地命令道。 他又低头看向那个少年:“你也松手吧,你阿姊,我会替你救回来的。” 少年迟疑也一下,乖乖地放了手,任凭赵无恤拍马朝前方而去,他这才醒悟过来,在后边大声喊道:“我……奴愿为君子做牛做马报答大恩!” 成巫见状,差点气得咬了舌头,他本以为昨日面对成氏公开羞辱,尚能隐忍片刻,再以雷霆一击发难的君子无恤是个少年老成的稳妥之人,没想到今天却……却依然是少年性情啊! 冲动啊,太冲动了! 成巫声音有些嘶哑了:“主上!俗语道,千金之子,不涉危堂,不能过去啊,万一您有个闪失……” 赵无恤听罢却笑了,笑得很轻蔑,他扬了扬马鞭,以极其装逼的姿态指着对面的那两百余众说道:“成巫何必担忧,此辈,土鸡瓦狗尔!” 土鸡瓦狗?成巫看着对面黑压压的人头,脸色青红皂白,浑身冷汗直冒。心想君子啊君子,这又是何必呢,小不忍则必乱大谋。昨夜赵无恤找他细问成氏情形后,已经决定开春后再徐徐图之啊!可现在却因为两个连犬马都不如的隶妾坏了大事…… 成巫正纠结着要如何将无恤劝回来,却斜眼瞥见虞喜如同无恤的影子一般,紧追而去,他双腿紧紧夹着马身,单手持铜矛,忠诚地扈从在无恤侧后方。 那三四个少年骑士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他们作为无恤在厩苑里的老班底,这些天脱离了奴隶籍贯后,被无恤推衣衣之,推食食之,潜移默化之下,少年们早已存了为他效死的心思。 成巫看得目瞪口呆,这些半大孩子们就不怕死么?虽然一般人不敢对赵氏君子怎么样,但对面可是那个脑袋缺根弦的成季啊,万一他恶向胆边生,索性暴起杀人怎么办?何况成氏有两百余人啊!一人扔块石头,都能把这点人马给葬喽! 他想象这那种后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若是君子无恤真的死于非命,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就算他今天侥幸逃过一劫,但接下来,还得面对主君赵鞅的丧子之怒,那才是百死莫赎啊!说不定,说不定会把他们在场的人统统坑了给无恤陪葬! 成巫清楚,从他叛出家门那一刻起,成氏最想杀的人,大概就是他了,这要跟着过去,大概是凶多吉少。 他昨日连赌两次,赌到了投效君子无恤的首功,赌到了一个垂涎已久的乡三老职位,今天呢,反正都是死,要不就再搏一把? 他咬了咬牙,追上前去拉住了走在末尾那个少年。 少年骑士回过头,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三老这是作甚,快放手,我还要去追随主上呢!” 成巫骂道:“贼!多你一个少你一个又有甚么区别,还不快去打谷场,向乡司马等告急,让他们速速带人过来桑里!” “人越多越好,来的越快越好,速去,速去!” 少年一脸不情愿地离开了,仿佛错过了莫大的荣誉似的。 成巫叹了口气,暗道你这小子不知好歹,我或许是救了你一命。唉,应该自己去报信,顺便脱身来着,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被驱逐出宗族后漂泊半生,何苦跟着一群半大少年去热血? ……上流行过一些图片。 你是要当一辈子懦夫,还是要当英雄,哪怕只有几分钟? 赵无恤自问从来就不是英雄,他很惜命,他还有前世今生未偿的巨大遗憾没有弥补,还有波澜壮阔的历史等着他去改变。 但这具身体虚岁也才十四,少年的荷尔蒙一旦超量发作,当热血在胸中涌动时,他的身体便会先于大脑做出决断。 当看到那个少年将失去姐姐的痛苦时,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于是便想做些什么。 顺便,要是能把对面的成氏族兵主力一起解决掉就好了,虽然这听上去有些玄幻。 万幸,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无恤侧目看去,瘦巴巴的虞喜跟了上来,他在半个时辰前才经历了一场“初恋”的洗礼,此刻却持矛侍卫着无恤,向死而生,没有半分顾虑和不舍。 四名骑童跟了上来,他们矢志不渝, 坚毅的脸甚至能反过来给赵无恤以勇气。 最后,连矮小怕死的成巫也不情不愿地跟上来了,他就这么后悔着,叹气着,却也默默上前,悬在队伍的末尾。 一行五人五骑,仿佛跳海自寻死路的旅鼠似的,朝密密麻麻、手持武器,正用不善目光看向他们的成氏族兵走了过去。 赵无恤嘴角牵起一丝微笑,他也当真视对面两百成氏族兵若无物,催马上前,朝着正在对少女施暴的成季喝道:“竖子敢尔!还不住手!” 求推荐,求收藏……。 第36章 一言之威 87_87010在族长成翁被君子无恤那句“勿谓言之不预也”给气晕过去后,成叔是个没主见的,于是成氏暂时就由蛮横而脑子缺根弦的成季当家做主。 成季当家后顾盼自雄,决定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到处搜拿那两个逃跑的殉葬隶妾。 是夜,甲里和桑里改换门庭,投效君子无恤并提供粮草丁壮的消息传来,气得成季连摔了好几个铜酒樽。 成季虽然愚昧自大,还没疯狂到敢直接和君子无恤动武的地步,但他对甲里、桑里等却没什么顾忌。于是他第二天便以搜拿逃奴为借口,带着两百余成氏族人开进桑里、窦里、甲里,准备报复窦彭祖等人的“背叛”,最先遭殃的桑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而那对殉葬的隶妾姐弟在东躲西藏了一夜后,总算跑出了成氏四里,来到了桑里这棵犹如华盖的大桑树附近,却被到处设卡的成氏族人逮了个正着。 如今,成季正用力揪着那个柔弱少女的头发,要将她身上的缟素统统撕掉,裸身拉回成氏残忍杀害。就在这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少年洪亮的声音。 “竖子敢尔!还不住手!” 被人骂了声“竖子”后,成季愕然回头,诧异地看着骑行靠近的少年人,脸上怒意顿生。 这是哪家的黄口孺子,竟敢骂乃公! 成季正在恼怒,看到了赵无恤的打扮,玄色甲胄,玄色大氅,分明是大夫或者卿子一级的规格。他立刻明白了,原来这就是赵氏君子,新任的乡宰,没想到居然是如此的年轻。 他也看到了隐藏于无恤身后,一身乡三老服饰的成巫,成季几乎恨得咬碎了牙齿,在他看来,成巫是成氏的叛徒和败类,最是该死。 成季正琢磨着要不要在这里让人把成巫拽下马来分尸,却见赵无恤马不停蹄,越来越近,并用马鞭用力指着他的鼻尖说道: “放开那女子,我便让你活着离开。” 这是一句冷漠的命令,不带丝毫商量的口吻,成季被他那上位者的气势所压,不由得头一缩,待他看了看对面形单影只的五骑,又回头瞧瞧自家身后站得黑压压的两百余人,顿时又有了胆气。 怎么看都是自己这边占了绝对优势,这位小君子是不是还没搞清楚情况啊? 他犟着头回应道:“是赵氏君子么?此贱婢是我成氏的逃奴,我来缉拿她,是我们的家事。就算你是君子,就算你是乡宰,也不好过问,君子还是请回吧,我成氏与君子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井水不犯河水?你成氏当自己是什么东西?赵无恤差点被逗乐了,他没有停,继续催马上前。 居然还不停下!成季脸色微变,喝令道:“二三子,拦住他!” 有几个胆大的成氏族兵闻言跃跃欲试。 “谁敢!”却见赵无恤一声清脆的怒喝。 虞喜等踏马上前,不约而同地发声斥责:“谁敢!”仿佛是无恤的回音。 五骑像五把尖矛,高大的骏马呼赫呼赫地打着响鼻,上前阻挡者或许会被持矛的骑童刺穿胸口,或者被马撞倒踩死。组织度极差的成氏族兵迟疑了,你推我攮,却没人再踏出半步。 这下成季甚至都能看清对面骑士们的面容,君子无恤皮制甲胄上的玄鸟纹饰,骑童们青色的幘巾,以及成巫额头冒出的冷汗。 一向蛮横,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的成季也感到了些许压力,他一手继续揪着那女子,同时厉声喝骂道:“愣着干什么!快给乃公上,他们只有五骑!只要拽下一人,自有重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成氏族兵面面相觑,在做最后的犹豫。 赵无恤眼睛微眯,知道现在是紧要关头,他一边行进一边扬鞭大声说道:“尔等庶民,不要自误!” “我乃嬴姓赵氏君子,以天命玄鸟为旌旗,以驷马六骏为御驾!” “我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死必有五鼎五簋而葬!” “我是昊天上帝的血脉,随便一滴血液都比你们所有人加在一起尊贵!” “谁若是敢伤我一根毫毛,我的父亲,晋国上军将雷霆暴怒之下,定会以赵氏之师将此乡四里夷为平地,把成氏三族诛杀殆尽,尔等亲人到时碾为粉末!” 一席话下来,不管成氏族兵们听得懂几分,反正是被赵无恤的气势镇住了。 他们现在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乖乖,对面那少年可是赵氏君子啊,是主人的主人的主人。 “今日我只寻成季一人罪过,你们大可自行散去,本君子既往不咎!” 赵无恤此刻仿佛戴有有神圣的光环,他手无寸兵,站成人墙的两百全副武装的成氏族人却被他逼得步步后退。 众人开始面露敬畏之色,下宫,赵氏,那是他们无法仰望的至高存在。如果说成氏是他们头顶的屋盖,那赵氏,就是成邑这小小屋子上空广袤无垠的蓝色天穹! 高贵的卿族与低贱庶民的差距,好比云泥! 而且,赵氏之宫离城邑乡只有三十多里,实在是太近了。乡民们在每年一个月的服役期间,途径下宫左近时,谁没仰望过那巍峨的墙垣和高大气派的楼宇,谁没有在震天动地的赵氏车队行进时战战兢兢地跪拜稽首过? 如同圣人渡河时神迹显露,大河之水自动分开,成氏族人在赵无恤步步逼近下突然崩溃了。他们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紧紧握着木棍、农具、兵器的手,或抱头鼠窜,或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甚至还有少数人干脆调转了矛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无恤马屁股之侧,气势汹汹地朝已成孤家寡人的成季而去! 方才无恤的一番话,成巫听得如痴如醉,此刻看着赵无恤的背影,他仿佛见到了泰一神的使者降临人间,有种追随其后,跪拜叩首的冲动。 “所谓的武王伐纣,前歌后舞,商卒倒戈相向,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他仿佛目睹了伟大的神迹,现在一点不后悔方才没有离开。 形势剧变得太过突然,成季目瞪口呆,手里握着的青铜短剑,迟迟没有落到那女子柔弱白皙的脖颈上。他这才觉得手无寸兵的君子无恤竟是如此的可怕,脑中那根绷紧的弦断裂了,他也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杀了他!必须杀了此子才行!” 眼看赵无恤下马,走到了面前数丈的位置,疯狂的成季脸上面目狰狞,突然暴起,哇哇大叫举着青铜短剑就要刺向无恤的胸口! 无恤早有防范,面对一个神经崩溃者漏洞百出的一击,他轻松躲过,随后重重踹出一脚,把成季连同武器踢开,差虞喜等人拿下绑了。 自始至终,除了成季的困兽之斗外,成氏两百余人,无人胆敢反抗。 成巫、虞喜等视此为奇迹,只有赵无恤心中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要做英雄,你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还要有实力。 赵无恤有实力,他背后是庞大的赵氏家族,是赵氏统治此地一百多年的余威。 众人心中一直埋藏着对赵氏又敬又畏的种子,赵无恤所做的,只是用言语浇灌雨水使其生长。当恐惧和害怕在成氏族兵心中慢慢发芽时,量变终于导致了质变。 所以他一言之威,竟至于斯! 大事已毕,无恤躬下身,孰视那隶妾容貌。正所谓女要俏,一身孝。只见这少女瓜子脸,一身素稿,肩膀和胸口处被粗暴地撕破,露出了白腻的肌肤,她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惨红的鲜血,看上去颇有几分凄凉的美感。 赵无恤默默地在心里给她打了分,计量标准自然是满分十分的姐姐季嬴。嗯,她也许能达到季嬴的六分之一美吧,至于赵无恤屋里伺候起居的侍女媛,大概仅有十分之一。 出于前世爱护异性的习惯,无恤将背后的玄色大氅解下,披在那隶妾身上,随后揽着她柔软的腰肢,将她轻轻抱起。 成巫看着赵无恤对那少女温情脉脉的动作,顿时误会了什么,心想原来主上是瞧上了那隶妾的容貌,才有今日此举? 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啊,正常,正常。 他冷眼看着被五花大绑后,如同一条死狗的成季,乘机上去踹了他一脚,以报昔日在宗族中被其多次欺压凌辱之仇。 周围的成氏族兵多数还在发愣,少数机灵的已经拔腿准备开溜了。 “轰轰轰轰!” 正在此时,却听到了四周响起了一阵金鼓齐鸣声。 随之而来的,是喊杀声,叫骂声,脚步声,呼天啸地,从成邑乡各里的方向传来。 而那些声势汇集的中心,便是桑里这一株犹如华盖般的大桑树! 求收藏,求推荐……。 第37章 我的成邑 87_87010成巫脸色微变,心想难道是成氏余孽又杀将过来了?虞喜等牵马聚集一处,亮出兵戈,凝神戒备,只有赵无恤闭上眼睛听了一会,露出了微笑。 “莫慌,是我们的人。” 远远传来模糊的声浪:“谁敢伤我家主上!”这是乡寺打谷场位置方向,一支全速行军的卒伍在齐齐呐喊。 赵无恤甚至能听出其中恶少年田贲冲动的哇哇怪叫,大块头穆夏披着三层皮甲呼呼赫赫的喘息和沉重脚步,还有王孙期、羊舌戎俩名军官指挥卒伍行进次序的清晰号令。 原来,当那个骑童终于骑着口吐白沫的马冲到打谷场,通报成巫交待的情况后,王孙期立刻做出了决断。他带着才刚刚发放完武器,排好队列的一整个卒,来了场急行军,驰援桑里。 “成氏休得伤吾贤乡宰!” “休得伤无恤小君子!” 这是窦里、甲里,以及桑里民众的声音,赵无恤今天巡视各里时展现的亲民举动,为他赢得了三里国野的一致爱戴。当无恤在桑里遭遇成氏族兵,被困大桑树下的消息传来时,朴实的国人们便自发地取了家中的农具、弓箭,匆匆聚集,跟在下宫赵兵身后,赶来解围。 等卒伍、里民们纷纷赶到后,却发现自己扑了一场空。本以为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却发现对手,那些成氏族兵早就扔光了手里的武器,三两五人聚在一块,蹲的满桑树下都是,见里民和赵兵警惕地靠近,他们纷纷跪地讨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众人目光的焦点聚集到了还怀抱着美人的赵无恤身上。 王孙期、羊舌戎、田贲、穆夏、窦彭祖等人纷纷挤开人群,过来询问无恤安危。见无恤毫发无伤后,他们便一传十十传百地向后方传递这样的消息: “主上无恙,乡宰无恙,小君子无恙!” 里民和卒伍们闻言,顿时发出了一阵阵欢呼,喧嚣其上,震得桑里房屋顶的瓦片瑟瑟抖动,震得大桑树那些枯黄的桑叶纷纷飘落。 赵无恤看着这萧萧落木,不由得心生感慨,仅仅治理成邑两日,竟能有如此成效,得民心至此,他来之前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这两天的辛苦,方才如履薄冰的冒险,值了! 无恤微笑着,可惜不能向民众们挥手致意,因为他还紧紧抱着那位已经悄悄睁开眼睛偷偷看他,脸色微红的美隶妾。 “瞧啊,这就是我的领邑!”他无处诉说,就莫名其妙地朝怀里的少女说了这么一句。 那少女红着脸,声若蚊蝇地回了一句什么话,却被周围声浪掩盖,赵无恤竟没听清。 随后,赵无恤回到了那个早已看呆了的养犬小童处,将柔若无骨的少女轻轻放在里民从家中找来的薄席上,他又摸着小童的头说道:“本君子说到做到,你阿姊,我给你带回来了,这之后就交给你了。” 小童眼中闪着崇拜的目光,他重重颔首,捏起了小拳头,发下了和赵无恤当初一模一样的誓言:“君子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阿姊!” 放下怀中的伊人后,赵无恤整理了下早已被冷汗浸湿的甲衣,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跨上了黑色的骏马,总发披肩。他要让领民们能看见他的脸,看清他们的领主是谁。 在他周围,是一卒满编百人的赵兵,加上三个里数百国野民众,都抬头仰望这这位脸庞如阳光般耀眼的少年君子,等待他的下一个命令。 无恤轻抚缰绳,他的马首,便转向了西方。 成巫若有所悟,那是日落的方向,也是成氏四里所在的方向。 “主上,我们接下来去哪?” “去哪?”赵无恤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 形势已经逆转,之前他和成巫等人设想推演的,开春之后再对成氏徐徐图之的计划,已经不再必要了。 成氏的一半武装,已经彻底交待在了这株大桑树下,被里民和卒伍解除武装看押了起来,其中少部分人甚至还能被成巫策反,充当带路党。 “二三子听令!唯我马首是瞻!” 卒伍们整齐的山呼海啸声响彻桑里。 “唯!” 民众们曾次不齐的应和也随后响成一片。 赵无恤方才未亮兵器,便一人吓散两百成氏族兵。 现在,他终于抽出了手中的青铜长剑,在夕阳映照的金色光芒下,剑尖直指西方。 “我们,去成氏四里!” …… 夜幕将黑,在成氏庄园一间温暖的里屋内,兽口铜燎炉燃着醒神的熏香,昨天被赵氏君子一封拜帖直接气晕的成翁,依然还在昏迷当中。 垂垂老矣的成翁做了一个梦,仿佛又回到了他还青春年少的时代。 他是服侍过赵文子、赵景子、当代家主赵鞅的三代老臣,从一介端溺壶的竖童,只靠着攒资历,熬了几十年,愣是做到了爵比下大夫,乡三老的职位。 算起来,赵景子和赵鞅都不是家族嫡长子,而是以庶子身份逆袭,最终成功上位的。 历次换嫡的经过,成翁都历历在目,虽然当时他没有丝毫发言权,只是低眉顺眼地伺候在旁,或者忙不迭地跑路传话。 那位温润君子,五十多岁就衰老的赵文子,是因为害怕贪婪而不肯退让的嫡子四处树敌,争夺膏腴之地州县,重蹈赵氏下宫之难的覆辙。所以毅然换上了默默无闻,性格温和,以不争为争的景子赵成。 而赵景子时代,形势又不同了,六卿之争已经愈演愈烈,非有一位强悍的伟主不能光大家业。所以,年轻时代便锋芒毕露的庶子赵鞅被选了出来,推上了世子之位。 伯为嫡长,孟为庶长,所以赵氏的家主才经常被人尊称为赵孟。 而如今的情形何其相似,四子争位,会是谁最终得胜呢?是成氏早就选择好的的嫡君子仲信么,还是过去十多年里从未被人看好,近一个月却犹如异军突起的庶君子无恤呢? 神灵打架,山鬼遭殃。成翁在梦中皱眉苦思,设想如果君子无恤当了家主,统辖赵氏,会怎么报复与他公然对抗的成氏呢?成氏,是不是一开始就选错了路,现在退让求饶还来得及么? 从看到那句“勿谓言之不预也”时,成翁就明白了,这次他恐怕是把硬石头当场软泥来踩,自家活该踢瘸了腿。 “阿翁,阿翁?” 成翁睁开了浑浊的眼睛,在闪烁的烛光映照下,他看见侄子成叔伺候在侧,正轻声喊着他。 一向没主见的成叔这两天急得面容憔悴,见成翁醒来,他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四十多岁的人却带着哭腔说道:“阿翁,你终于醒过来了,您让侄子好生担心。” 成翁由侄子和侍女搀扶,强撑着从榻上起身,成氏一族的里胥、邻长们听说他醒来,纷纷涌进来眼巴巴地望着他,问候声,哭泣声响彻屋内。 成翁眉头大皱,拄着鸠杖狠狠地往地板上一敲:“乱什么!哭什么!老夫还没死呢!” 他的目光在屋内流转了一圈,却没有找到那个冲动的小儿子成季。 “阿季呢?他去哪了?” 求收藏,求推荐……。 第38章 中门迎客 87_87010感谢书友梅花金的打赏,今天上推荐,三更。 成叔擦了擦眼泪道:“阿翁,昨日本应为叔伯殉葬的两名隶妾逃了,阿季带着人去抓他们,还说要乘此机会开进桑里、窦里、甲里去,把那三家改换门庭的小人掀个底朝天!” “什么!”成翁惊骇莫名。 “他带了多少人去?现在到哪了?” “两百余人,我成氏四里大半男丁都跟着走了,现在还没消息传回来,大概,大概已经到甲里了吧。” 成翁瞬间垮了下来,满心绝望的他手不住地拍打着木制的榻:“阿季怎么敢这样!现在正是应该低调之时,我成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再去招惹君子无恤,那就是自寻死路啊!” 成翁一口痰气发作,差点又晕了过去。 屋内顿时又慌成一团。 然而屋外的场面却更加混乱,尖叫声、奔逃声不断响起,传入室中,随之而来的还有远处一阵齐刷刷的踏步,仿佛数百卒伍在列队行进。 成翁有气无力地问道:“外面又怎么了?” 几个从屋外钻进来的成氏族人四肢战栗,用颤抖的声音说道:“阿翁,是君子无恤,他带着大队人马,身披甲胄手持兵戈,把庄园给围了!” 成氏的庄园被围了?成叔听罢两眼呆滞,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众族人也胆战心惊。 “哈哈哈,好,好一个君子无恤,不愧是赵氏子孙,天命玄鸟的血脉,十三岁弱冠之年,就能如此狠辣决绝!” 成翁却如同回光返照般,仰天干笑了几声,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儿子和族人,再次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有个族人凑过来讷讷地说道:“阿翁,要不要召集族人取兵甲防备?” “啪!” 却是成翁抽起鸠杖,砸得他头破血流! “防备?怎么防备!你是嫌我成氏的处境还不够惨么?万一君子无恤上报下宫,说我们公然聚众反叛,引一旅赵兵精锐来攻,我们除了授首灭门,还能怎么办?从一开始,就算错了啊!” “也怪我,回到这成乡小邑蜗居数年,眼界变小了,竟不能识真君子,还妄图与之对抗……” “阿翁,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成翁重重地喘息了几下,眼睛微微眯起,总算是恢复了几分服侍文子、景子时的精明。 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了。 “更衣,开中门迎客!” …… 让两司马羊舌戎、乡司徒窦彭祖带着部分里民留在大桑树下看押那两百余成氏族人。赵无恤则率领其余卒伍、精壮国人,浩浩汤汤地向成氏四里进发。 夜色已暗,多达三四百人的队伍成分杂糅,在乡司马王孙期的维持下,竟然还能保持规整。这让无恤对王孙期又高看了一眼,孰不知这其中也有他的威望在发挥作用。 在昔日神棍成巫别有用心的宣扬下,无恤方才在大桑树下“单人单骑喝退两百余人”的事迹在里民中迅速流传开来。他们看向无恤的目光,也从爱戴变为崇敬,行进时,竟然自觉地遵守秩序,不敢随着性子胡来。 何况,三里民众对往日蛮横贪婪的成氏,可是积攒了不少怨气的,能跟着乡宰前去痛打落水狗,何乐而不为? 他们点起了松明、薪柴做的火把,犹如一条光亮的长龙,陆续抵达了成氏庄园,将其正面完全包围了起来。 这是无恤第一次来到成里,一看之下才发现,成氏作为此地首富,冠绝七里的百年小族,也颇有些底气,难怪敢丧心病狂地和他作对。 成氏庄园正面是一堵山石堆砌,有两人高的围墙,墙上开了道中门,用结实而厚重的木料,以铜柳装钉制成。门上面是硬山式的望楼,可以容三人站在上面朝下射箭,顶上覆盖有青灰色的瓦当。至于作用是拿来警戒盗贼,还是防范赵无恤等辈,就只能见仁见智了。 除非有贵客,否则中门不会随意开启。 这道高墙几乎将进出成氏四里的通道完全封死,据那个养犬的小童说,他和姐姐是从一处无人知晓的狗洞里钻出来的。 所以,一旦有事,成氏便可以退而据守,成巫描述说,里面还有农田、桑梓、粮仓、府库等,完全能自给自足,独立于乡寺体系之外。 石墙的两侧,则是一人高的夯土墙垣,最终将和成邑乡墙合为一体,上面开了个侧门。门上有个小小眼孔,现在后边似乎也有人在朝外窥探,却被众人的阵势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主上,让某去砍一棵大树,将这门撞开,再以我为先锋,冲将进去!杀他个鸡犬不留!”这是田贲的建议,瞧得出来,这是他极为热衷的事情。 “何必那么麻烦,主上,这墙垣那么矮,我就能爬过去,只要将守门的击杀,从里边打开门栓不就行了?”身手灵活的虞喜凑过来作此建议。 王孙期则默默上前泼了凉水:“小君子可想好动武的后果了?” 赵无恤还在沉吟,说实话,今天是因为事发突然,他才顺势而动,却并没有想好到底该将成氏如何处置。 既然赵无恤做了乡宰,就无法容忍自己领邑内部还有成氏这样强大的独立势力存在!所以,他必须把成氏和外界隔离的“围墙”摧垮,至少使之构不成威胁。 但另一方面,成翁是位三代老臣,这样的人在赵氏中可不多了,无恤也必须注意舆论。逼死老臣的名声传出去,可不太好听,对日后统辖其他各县的家臣,会是件麻烦事情。 所以,除非无恤失心疯了,才会真玩出莽夫田贲热衷的那种,血洗成氏四里的暴行来。现如今可是春秋,灭人国尚且讲究不亡其社稷宗庙,何况是罪不至死的家臣呢? 要真那样,无恤的一生恐怕都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污点,对他争夺其他家臣的支持,竞争赵氏世子之位大为不利,更别说接下来一年还想在少了一半人口的成邑乡做出何等政绩来了。 姐姐季嬴听说后,大概也会失望吧。 就在这时,侧们的眼孔处出现了一双眼睛,瓮声瓮气地朝外面喊话道:“家主说,乡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勿焦虑,我等这就开中门迎客!” 中门迎客? 赵无恤的手下们面面相觑,无恤也和知晓成氏底细的成巫对视了一眼,他心中暗道这成氏果然聪明,没有采取反抗的姿态。不过这样也好,别看三里国野民众都跟着无恤来撑场面,气势汹汹,但靠谱的战斗人员其实只有那二三十名下宫赵兵,其余都是拉拉队员。 于是他挥了挥手道,“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违令者,家法处置!” 吱呀吱呀,成里的中门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开启过,也许一月,或许一年,那些积累多时的灰尘泥土不断掉落下来。门缝渐渐变大,门两侧的人终于看清了对面的情形。 赵无恤第一次和他此次的“对手”,老迈的成氏族长打了照面。 第二更在14点以后,求收藏,求推荐……。 第39章 逼门而入 87_87010第二更…… 只见成翁今天穿戴着赵鞅特赐的下大夫服饰,他头顶巍峨冠带和玄色幘巾,似乎想掩盖那些早已灰白的头发,服饰宽衣博袖,上有纹绣。他腰杆微微弯曲,手柱鸠杖,也在眯着老奸巨猾的眼睛打量赵无恤。 当中门完全大开后,成翁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外面黑压压地全是人,而且都明火执仗,仿佛就要一拥而入,将成氏的家业焚尽! 而人群的中央,正是一身玄色皮甲,免胄,总发披肩,骑着黑色骏马的君子无恤。这就是两日来,在不直接交手的较量中,将他打得丢盔弃甲的可怕影子? 太年轻了,这是成翁初见无恤后的感慨,他简直无法相信,就是这样一个黄口孺子,仅仅用了两天时间,就将扎根于此百年的成氏震颤得摇摇欲坠。 真的是位少年英雄啊!我族一开始就采取正面对抗的方式,绝对是个错误!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吧。 成翁心思一转,战战巍巍地做趋行下拜状,脸上神色戚戚:“服侍过文子、景子、当代宗主的三代老臣,主君特赐爵比下大夫,前乡三老成翁,拜迎小君子。小君子今天来,是要将我成氏一族斩尽杀绝的么?不知我那不成器儿子成季的头颅,小君子可带来了?” 这老不修以前就是一个端溺壶的竖人罢了,却在此卖弄资历,装腔作势扮可怜,还想拿三代赵氏主君来压无恤,可惜演技比起下宫那些早就玩成人精的高级家臣来,图样! 赵无恤也没有给他面子,他下了马,大步走了过去,却没如成翁想象中那般不计前嫌地扶他起身,君臣一笑泯恩仇。而是大刺刺地叉开腿,往前边一站,就等着受他那一拜。 成翁就这么半跪半蹲,继续下拜也不是,站起来也不是,场面一时无比尴尬。他最后才艰难地趴地上叩了首,又气哼哼地拄着鸠杖起身。 第一个照面,成翁就自己作死,吃了个闷头亏,对面前的少年更是不敢小觑。 赵无恤终于开腔了:“成翁想到哪里去了,昨日成氏丧葬,小子初来乍到,想着公务要紧,便先至乡寺。没有亲来拜访,只是差随从带了拜帖和礼物来,实在是无礼至极。这不,今日事毕,小子就亲自登门来了!成翁,还不迎我等进去,到那位成氏叔伯的墓冢前祭拜祭拜么?” “至于您的儿子成季和族人们,都安然无恙,被我安排了亲信盛情款待着,成翁一会自然就能见到他了。” 听到拜帖两字,昨日竹片上那几个丑陋的篆字似乎又在成翁眼前晃来晃去,他一口老血差点再次喷了出来,好容易才咽了下去。 此子还知道什么叫无礼?老夫对你跪拜叩首,你却不學那些仁德君主一样上前搀扶!但成翁也不敢说什么,毕竟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们成氏无礼在先。 不过,前来祭拜死者?成翁打死也不相信这是君子无恤的真实目的。 但事到如今,成氏的大半武装已经不知去向,大概都被缴械关押着,所以就算拦着不让,人家也会持戈矛强行闯进来,这,这简直就是逼门而入啊! 成翁强忍住关上中门不见这些恶客,躲回屋内继续哆嗦的冲动,吩咐族人清出道路,让无恤等人进去,但是看了看外面黑压压的人头,又面露迟疑。 “君子,乡邻们能前来帮忙,自然求之不得,但成氏小院,可放不下这么多人啊……” “这个好办,王孙司马,你带田贲及一两步卒,在外维持秩序,严禁抢掠,不许打扰,违者家法处置。” 他又过头对三里的国人野人们大声说道:“诸位能追随小子到此,感激不尽,容再等小子半个时辰,我去去就回。” 应和声响起一片,连成翁都感到心惊,此子居然能得人心如此? 赵无恤又唤过虞喜,在他耳旁说了如此这般,随后就带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步骑鱼贯而入。成氏也不敢关门,让外头的人心存疑虑,只得差了些剩余的族人在门口小心提防,两厢对峙之下,场面一时十分凝重…… 王孙期面无表情地领命而去,迅速安排人手维持秩序,吩咐里民们原地坐下休息等待。而一心想着冲进去杀人放火的田贲,则只能满脸不乐意地留在门口干瞪眼。 塌鼻子的国人恶少年也不讲究,他气哼哼地盘腿坐在地上,抽出锋利的青铜短剑搁在膝盖上,冲对面缩头缩脑的成氏族人恶狠狠地威胁道:“过上半个时辰,要是主上还不见出来,乃公就杀将进去,将你们成氏屠个鸡犬不留!” …… 随赵无恤进入的人中,曾在此生活过多年的成巫赫然在列。跟着队伍亦步亦趋之下,他能感受到,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在不停地盯着他看,目光中有痛恨和不解,仿佛他就是引狼入室的罪魁祸首。 成巫对此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把腰板挺得更直,戴冠的头昂得更高。他在尽情享受这一刻,衣锦还乡,以凌驾其上的方式回到这里,叫那些曾欺凌他的成氏大宗们低头匍匐,是他十年来的梦想。 如今,这念想马上就要实现了,等一会,准叫你们统统破胆!想着君子无恤的计划,成巫越想越兴奋,脚步也不由得飘了起来。 而那个曾亲手将他开除族籍,赶出成里的老不死成翁,则只是冷冷地瞥了成巫一眼,目光停留在他穿着的服饰上:那是乡三老的全套装束,昨天之前,这还是专属于成翁的。 成翁又孰视跟随赵无恤进来的赵兵们,虽然年轻,但都披甲带剑,应该是下宫精锐,其中一个魁梧的大块头还扛着一个**袋,隐约还能看到里面有人在挣扎。 在他示意下,侄子成叔凑上前问道:“这是何物?” 成巫抢上一步接过话头,目光中带着挑衅,“成翁家不是跑了两个陪葬的隶妾们?这不,我家主上在桑里将其抓获后,就给你们送回来了!” 见是成巫,成叔便抿起了嘴,不想与他交谈。 且不提成氏三人暗中的勾心斗角,赵无恤此时也在观察成里的内部。 成氏四里分为两大部分,前头是坚固而富庶的庄园,住的主要是成翁、成叔等大宗,以及地位较高的国人。 一行人途经一座三进式的主院落,只见粗大的柱子顶起屋宇,青灰色的瓦片和瓦当排列整齐,院落的样式和乡寺差不多,但面积却是后者数倍。还立了一座三层高的望楼,是成邑最高大的建筑,可以俯瞰整个乡。 赵无恤停下了脚步,口中啧啧称奇道:“成翁,你这院子真是宽敞,比乡寺好太多了,不过,私家大于公室,可是超过周礼和家法的规格了!” 求收藏,求推荐……晚上还有一更,不过比较晚,会到12点左右。 第40章 硕鼠硕鼠 87_87010感谢书友lichterflugd的打赏!轩阁亭台斋的评价票!这周冲一冲分类新书第一!今天第三更,求支持! 成翁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心里想着你赵氏不也经常在燕飨上公然使用诸侯礼乐,老夫又不是没见过,谁跟谁比僭越?但口中却只能唯唯诺诺。 赵无恤淡淡一笑,没有深究,继续向前走去。 接着又经过一片开阔的练武场地,就着月光和火把望去,至少能容百人。地面上还铺了层细沙,边缘立有箭靶,墙边靠着些来不及藏好的戈矛,想必成氏族人经常在此操练。 无恤又停了下来,指着靶场道:“好地方,比我那乡寺前的打谷场气派多了,成翁,你成氏族兵都可以凑足满编的一旅了吧?之前可是把桑里的大桑树荫都站得满满当当!真是羡煞小子也。” 成翁哑然,心想我家青壮男丁也不过五百余,哪里养得起一旅家兵,君子无恤今天是专程来找茬的吧。 像这样,每到一处,赵无恤都停下点评一番,其意思无非是成氏无论是居所、奴役的庶子人数、以及族兵武器,都超过了赵氏家法规定…… 一次两次,老成翁还能支支吾吾地应付过去,反复几次之后,他便冷汗直冒,无话可说了。 这君子无恤,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沿着庄园的石子路走了半里后,便进入了普通的闾左民居,脚下也变为泥泞的土路,这里居住着甕牖绳枢之子,以及甿隶野人。 所谓成氏四里,其实没有什么间隔,本来就是成氏聚族而居形成的。但正如嫡、庶有别,成氏繁衍数百年,虽然名为同族,实际上却有远近亲疏之分。很多贫困的族人,如曾经的成巫,实际上的地位与隶臣妾差不多,也被强迁到了闾左居住。 据成巫描述,这些弱势小宗常年租种大宗土地,每年都要上交一半收成作为地租。农闲时,还要为大宗修缮庄园、整治沟渠,乃至充当没有人身自由的奴仆族兵,苦不堪言。而其中不屈服大宗权势,想另谋出路的人,就会像成巫一样,被逐出宗族,失去身份,甚至连父母的坟都会被强迁走。 无恤听罢了然,春秋,果然还是个宗法社会啊。 他细细观察,发现这里的土屋很简陋,有的缺了半边墙,有的只盖着茅草。时间已经入冬,天气变得寒冷,到了冬至、腊月,在没有炭火和炕的情况下,定是冰冷异常。据成巫说,每年都会冻死几个人,而成氏大宗却对此置若罔闻,只是不断催促他们去帮忙修缮富丽堂皇的庄园…… 成氏四里人多势众,而且土地也最为肥沃,占据了整个乡最好的水源,但财富却完全集中于成翁一系的庄园内。而普通的里民大多面有菜色,敝衣绳履,无裳无褐。孩子们脏兮兮的,衣不蔽体,穿鞋的都没几个,吃的甚至不如庄园里的狗彘之食好。 无恤在心里一比较,这成氏比起野人也能温饱的窦里,不!比起尚能让里民勉强度日的甲里和桑里,都要差上许多!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成氏对成巫等远支小宗,尚且如此欺压剥削。也难怪草芥人命,要用那无辜的姐弟俩来殉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了。想来以往成氏世代为宰为吏,权倾乡中时,窦、甲、桑三里也没少受其压榨。 硕鼠!这是一路走下来后,赵无恤对成翁等人的评价,也坚定了他彻底改造成邑的决心。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里闾边缘的成氏墓地外。 成巫紧紧捏着拳头,强忍着自己的情绪,在他开罪大宗,被除籍赶出成里后,他父母的尸骸甚至还被惩罚性地从这块墓地里移了出去!扔到了不知哪个沟壑里! 惨白的月亮爬上树梢,阴森的山岗上,昨日挖开的殉葬坑直到现在还没填平。 青铜铸造的三鼎三簋泛着青光,上面的饕餮纹张牙舞爪,云雷纹带着冷意,其余死者生前所用的帷幕帐幔、几筵、酒具、铜鉴、戈、剑、羽旄、象牙筷箸、皮裘、漆器等不计其数,封土堆整整有两人高。这还只是个成氏的普通叔伯,却能死得如此奢靡,葬得如此气派,不知道要敲骨吸髓多少里民的财赋,才能聚集得来。 当然,作为钟鸣鼎食之子,居于赵氏封建金字塔顶端的赵无恤,是没有道德优势对此进行谴责的。 但是,一旦成氏的贪婪威胁到了他的统治,阻碍到他必须达成的目标,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责令其更正,如若不从,便将其翦除! 成氏大概是不愿意的,也对,没人会甘心自愿放弃利益,只有剑戈甲胄,方能令其恐惧。但还不够,还得有一次让他们印象深刻,永生难忘的教训! 慈不掌兵,治理一地,哪能不流点血呢? 之前宰杀于此的白马黑犬血早已流干,一大团苍蝇在上面嗡嗡乱飞,黑黝黝的坑道仿佛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似乎还没吃饱,依然在等待吞噬那两个逃出生天的殉葬隶妾。 赵无恤没有去祭拜那成氏死者,而是站在血淋淋的葬坑前,沉默不语。 究竟得多么狠心,才能下得了手,让那个机灵可爱的小童,以及秀丽美貌的少女在此化作死寂的白骨,深埋土下? 周礼是不支持以活人殉葬的,但也仅仅是从道德层面进行抨击,要等到百多年后的战国,才会由国家机器颁布法律,禁止以人从死。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人殉从未从中国历史的视野中消失,一直断断续续延续到了清末。 不过,比起嬴秦,姜齐,子宋,曹邾等东夷、殷商鬼神崇拜依旧盛行的邦国来,姬姓晋国大规模的殉葬习俗其实并不是很流行。 但让无恤尴尬的是,他的家族赵氏却偏偏是个例外,因为赵氏祖先和秦国公族一样,也是嬴姓东夷…… 所以到了战国时,赵国的人殉也盛极一时,后世河北每五个赵国士人墓葬中,就能刨出一到五具被残忍杀死的人殉来,或是奴婢,或是从死的亲人…… 对此,来自后世的赵无恤是接受不能的。 这一时代的殷商后人孔丘尚能痛心疾首地呼吁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虽然他老人家把人殉和陶俑殉葬的先后次序搞反了,给后世某些人留下了一个混淆视听黑孔的好破绽。 所以,赵无恤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至少在他治理的这一亩三分地,杜绝此种陋习恶俗。他是个现实主义者,明白像孔丘那样一味的道德说教,是没人会当回事的…… 没错,只有以暴制暴,只有酷烈似火的法家律令,才能让人不敢蹈之! 在赵无恤沉默思索的当口,这装点着素稿墨绖的小山岗上,一时间只能听到蚊蝇的嗡嗡乱叫。 一路下来,成翁那颗强撑镇静的心越发不安,他摸不透君子无恤到底要做什么,只能呆呆地陪在一旁。一只沾血的绿头苍蝇刚巧落到了他头顶的巍峨高冠上,不断地搓着前肢,成翁却不敢伸手去撵,打破这诡异的静谧气氛,只能鼓着眼睛朝上猛盯。 却见赵无恤在沉着脸站立良久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向后招了招手道:“穆夏,将那人带过来吧!” 求收藏,求推荐,明天满一万点击,还是三更……。 第41章 釜底抽薪 87_87010高大魁梧的穆夏扛着那个大&麻袋走近陪葬坑,将其重重地扔在了地上,里面的人发出了一声吃痛的沉闷呜咽声,似乎是被堵住了嘴。 伍长井受命上前解开了麻袋的绳索,露出了里面的人来。 成翁拄着鸠杖,凑近一看,惊骇莫名,他的侄子成叔也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袖口,以免失态叫出声来。 里边的人,却不是昨日逃走的侍婢和小童,而是一位贵族青年!他头顶皮冠歪在一旁,戾气十足的脸庞显现出病态的青绿,嘴里塞着一团破幘布,被麻绳五花大绑,却依旧瞪圆了眼睛,怒视无恤。 不是他那尚未归来的小儿子成季,还能是谁!? “君……君子,这是何意啊?”恶虎尚有舐子之情,成翁瞧见儿子成了这副模样,心疼不已。 赵无恤让伍长井将塞住成季嘴巴的破幘布拿掉,却见那成季依然一副不服气的模样,他双目瞪圆冲无恤骂了一声:“竖子!快放了乃公!” 又啐了一口唾沫,可惜离无恤尚有数尺距离。 赵无恤朝成翁摊了摊手:“您瞧见了,你的儿子真是了不得,都敢当众骂赵氏的主人了。” 他绕着成季走了一圈,让他扭头扭得脖子抽筋,又跺步到成翁跟前问道:“成翁,我一直有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周礼中说以人殉葬有伤天和,你位比下大夫,也是知晓诗书的人,为何非要残杀活人为死者陪葬呢?” “这……”成翁关心则乱,他已经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化击晕了,不清楚赵无恤的真实目的,一时说不上话来。 那成季的嘴却不闲着,他被穆夏、井等按着,犹自不断挣扎着骂道:“我叔伯是得病死去的,他死前有遗言,要以隶妾和小童殉葬,好去九幽下照顾他起居,这是我们的家事,关你赵氏子甚事!” “你叔伯生前最喜爱那隶妾和小童?” “然也!” 无恤呵呵一笑:“不对吧,我听成巫说,在家中,就数你和那位死去的叔伯最为亲近。他死后恐怕更离不开你,比起那隶妾、小奴,你岂不是更适合去服侍他?既然你们叔侄如此情深意厚,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又岂能少了你的相伴?也罢,我就成全你的孝悌之心吧。” 成季词穷,仔细一想居然觉得挺对的,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上来。 赵无恤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死者为大,三日而葬,为什么这殉葬坑还没填上!速速将成季作为殉品,给我坑了!” 众人震惊,成翁再次战战巍巍地跪在荆棘丛生的山岗上,他身后的族人们也纷纷出言讨饶。 无恤却不理会他们,只看着穆夏将成季重重推入深坑里,赵兵们则拿起一旁现成的铜锸,不断往坑中铲土。 成季的神经大条已经连赵无恤都佩服了,他在坑底不断躲避着落下的土石,口中还骂着“乃公”“尔母婢也”“贱庶子”等污言秽语,效忠无恤的伍长们面露不满,请命要不要先割了这厮的舌头。 不过这些比起后世发达的国骂来说,简直是毛毛雨,赵无恤无动于衷,也不想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他就这样默默地看着成季渐渐被泥土覆盖,先是两条腿,然后是腰,最后是胸膛和高高伸出的双手,至此成季已经没了力气嘶喊叫骂,只能拼命呼吸了。 最后,他只剩下一个带发髻的脑袋还露在地表外面,口鼻沾满泥土,皮冠早已不知落在了哪儿。 现在赵无恤只需要走过去再铲一撮土,就能将此人彻底掩杀! 成氏族人们都明白将要发生什么,已经哭成了一团。在两百多名青壮族人未归的情况下,赵无恤带进来的数十名赵兵竟然成了此地压倒性的力量,他们就算有冒险救人的心思,也不敢轻举妄动。 赵无恤仰头望着逐渐被乌云遮盖的惨白月亮,吟诵起了一段乐师高教给他的诗篇:“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栗!” 一百多年前,那位号称霸了西戎的秦穆公,死时以三位子车氏族的良大夫殉葬,秦人对此十分不满和哀痛,便写下了这一首《黄鸟》来悼念,并谴责穆公的残士行为。 时政评论家孔丘对这件事的评价是:秦穆公此举既没有为后代以身作则,反而将杰出人物作为殉葬残杀,他的一生有这一污点,万般功业皆无用,就只能算作一个下乘的君主。君子们因此而知道,秦国再也无法向东征伐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秦国在穆公之后,除了跟楚国联联姻,时不时被诸夏霸主晋国带着一群小弟胖揍一顿,基本不再参与诸侯盟会。秦就这么在关中当起了宅男,一宅就是两百年,直到战国中期,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被诸夏国家视为落后的戎狄了。 赵无恤指着只剩下一颗头露在外面的成季,对众人说道:“殉葬者身历其穴时,是多么的战栗害怕啊。成翁,你此刻可感受到他们的痛苦和恐惧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成翁平日除了成何外,最宠溺这个没什么心眼的小儿子成季,见其将被活埋,不由得痛彻心扉,顿时真情流露,涕泪交加地胡乱点头应道:“老朽明白了,明白了,求君子放过我家阿季!” “我为何要放他?以什么理由放他!乡三老,你来给成翁说说,成季今天犯下了什么罪过!” 成巫好容易等到了自己登场的机会,他大刺刺地往成翁面前一站,将早已背诵了数遍的罪名一一道来: “一是聚集族人两百,大肆攻掠桑里。连主上都只有调用一卒兵力的权限,他成季已经被解除了乡司马职位,哪来的权力这么做?” “其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主上拔剑,意图刺杀主上,犯了谋逆赵氏君子的大不敬之罪!” “二罪合一,按赵氏家法,当诛!主上本应将其拉到下宫斩于集市之上,如今让他去为亲友殉葬,死在家中,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成族长,您就知足吧!” 面对成巫的冷笑,成翁视而不见,他心中无数个念头闪过,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擦了擦鼻涕眼泪,冲无恤稽首道:“恳请君子饶恕阿季,我成氏从此,从此愿唯君子马首是瞻!” 赵无恤闭上了眼睛,这个表态,还是不够,他淡淡地说道:“成翁若是想要我留他一命,也不是不可以,但成氏必须履行我的所有要求,你们,做得到么? 成翁忙不迭地答应了,心想先保住儿子的小命要紧。 但随即,当赵无恤口中每说出一条要求,他的心便沉下去一分。 这是要将成氏釜底抽薪啊! 求收藏,求推荐,第二更在14点以后。 第42章 势将去汝! 87_87010说好一万点击的加更,不容易啊…… 赵无恤的三条要求是这样的: 第一,成氏立刻解除族兵的武装,将庄园府库里私藏的兵器甲胄等统统移交乡司马管理。只允许成氏保留一个两,也就是二十五人的家兵,以作看家护院之用,还要向乡寺提供一百人的青年丁壮服劳役兵役。 第二,他要成氏明日起立即拆除庄园正门那堵厚实的石头墙,将超过家法规格的墙垣统统堕毁,从今往后不得再私自加筑。 第三,成氏一族出了五服的小宗,以及远房的庶孽子弟,从此不再归大宗管辖。成氏族长除了自家的庄园外,也不得插手其余几个里的事务,它们的统治权及每年的赋税将正式移交给乡司徒。 赵无恤每说一条,成巫都用携带的笔墨和简牍,就着松明火把的光亮记录下来。他作为叛出成氏的庶子,心中最为清楚,一旦这三条得到实施,成氏的力量将被彻底摧垮! 原来君子白天时冒险去救那隶妾,真正的原因却是想借机摧垮成氏啊!所谓同情殉葬奴婢,只是借口吧? 然而打脸来的飞快,当他听到第四条时,笔一下子停住了。 赵无恤说出了最后一项要求:“从今以后,我统辖之下的成邑,禁绝以活人殉葬的陋习!违令者,无论其身份如何,皆坑之!” 成巫越来越琢磨不透这位赵氏君子了,一面是对成氏的狠辣与机关算尽,另一面却是对庶民隶妾的宽容与爱护,现在还要推行止从死,他不知道这有多难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以成巫自私的心态,根本无法理解。 “乡三老,别发呆,给我好好地记述下来,我明日一早就会将这一条递交到下宫,恳求父亲同意,并在赵氏领地上,以家法的形式推行!” 成巫连忙低头疾笔而书。 “成族长,以上四个条件,你可都听清楚了?” 成翁在地上不住地哆嗦,他明白,只要一点头,成氏的百年经营将化作一场云烟。从冠绝七里的强宗大族,变成一盘散沙的小家小户,成邑从此以就不再是成氏的,而是赵氏无恤的! 但他除了答应却别无他法,儿子还被埋在土里,随时会被杀死。而外面还有数百名点着火把,忠于君子无恤的赵兵、里民在虎视眈眈。要是不同意,以这位君子的狠辣聪慧,定然留有后手,到那时又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会更惨。 他仿佛认命一般,将灰白的头重重叩在夹杂着石块的泥土里:“成氏,敢不从命!” 赵无恤松开了紧紧握在剑柄上的左手,呼出了一口长气。至此,他与成氏这说短也短,仅有两天两夜;说漫长也漫长,其中勾心斗角突变转折数都数不清的博弈,终于告一段落了。 “成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晚就将他埋在这里,谁也不许放他出来!并且,从明日起,不要让我再见到此人!” 赵无恤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满意的离开了。 前世今生,他很少见过如同成季这般脑袋缺根弦,不畏权势,不怕死的疯子,嗯,也许田贲能算半个。只要丧心病狂的成季还活着,无恤在成邑就必须带着护卫行动,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然而他却没有坚持将成季诛杀,因为他知道,此人已经活不过两天了…… 成巫是做过乡野巫祝的人,这时代,巫医一体,他那件旧巫袍的袖子里,诅咒用的草人、麻药、春药,应有尽有。杀人于无形,能使人两日内暴毙的毒药,自然也是有的。 赵无恤从来就不是圣母,他也不怕事后成翁记恨他不守承诺,因为等到两日后,他应该已经完成了对成氏的釜底抽薪! 一头被拔掉了爪牙的恶狗,是毫无威胁可言的。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进庄园时的路幽暗漫长,出去时的路却显得轻快敞亮了许多。成氏的大宗小宗、庶孽子弟们沿途跪满了一地,经过今天的威慑,他们心中对赵无恤只剩下了恐惧。 当一直堵在庄园门口的几名赵兵远远见到他们的无恤小君子正迈着步子,仿佛一个刚刚打完胜仗的将军,微笑着平安归来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阵欢呼,尤其田贲喊得最大,这半个时辰,可把性急的他憋坏了。 而赵无恤事先安排好的虞喜,则在人群里带头唱起了一首晋国魏地的民谣。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乡民略一沉默,想起往日受成氏的种种逼压,心有戚戚,也有样學样唱了起来。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 成氏这只大田鼠骑在成邑各里头上数十年,如今算是第一次磕崩了牙。 最后,连成氏四里中那些获得了解放的闾左野人、氓隶也听到了声音,在里巷深处遥遥应和起来: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为永号!” 这一刻他们仿佛忘记了各自的身份,国人、野人、隶臣、华狄,只知道自己是君子无恤的兵卒和臣民,伴随着他一荣俱荣。 月亮重新从乌云中探出头来,将银色的光芒投射在赵无恤身上,他正立于高大的青瓦门楼下,手按长剑,在欢呼中尽情享受着胜利的滋味。 如今,治理成邑的政治问题已经解决,接下来,就是经济问题了,如何将贫瘠的成邑打造成一片真正的“乐土”,这才是未来一年最大的难点! …… 第二天清晨,一共有三封信件从成邑发出,其中两份合在一个木匣中,由赵无恤的亲信,轻骑士虞喜携带,沿着大道驰往下宫。 还有一封信,则是由出身野人的伍长井所写,做下这事后,他一宿没睡着,在鸡鸣前才一脸纠结地从榻上翻起。随后犹豫了半响,才蹑手蹑脚地来到桑里一处阴暗的巷子中,把信递交给一位早已等候在此的蒙面信使。 而那蒙面人接头后也不敢走大道,而是往荆棘丛生的丘陵上寻了条人迹罕至的小径攀爬,路上还碰到了一个同路的成氏族人。 两人愣了片刻,尴尬一笑后,错身而过。 蒙面男子回过头眯着眼眺望了一会,发现这成氏族人的去向,正是君子仲信和成氏宗子成何所在的东乡邑。他顿时明白了过来,便加快速度,匆匆忙忙地朝君子赵叔齐所在的西乡邑赶去! 求推荐,求收藏,第三更在晚上……。 第43章 畏此简书 87_87010犯了一个严重错误,铜鞮宫是离宫,不在晋国都城,以后改为虒(si)祁宫。 感谢书友河面有条鱼的打赏! …… 从成邑到下宫三十里官野道路,轻骑士快马加鞭一个多时辰就能抵达。 于是刚吃完朝食,头戴巍峨高冠,衣黑绶赤,准备去侧殿处理日常家事国事的赵鞅,便接到了那两封合在一起送来的信函。 其中一份是前任差车王孙期的亲笔信,只写了一块简牍的内容。 另一份是赵无恤的,洋洋洒洒抄了两大卷竹简。 见了信函后,赵鞅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这才去了三两天啊,那庶子就又闹出什么大阵仗来了?不是和他说过,要循序渐进,不要急于求成么。 赵鞅将两份信函都放在案几上,一左一右,想着先看哪一份为好。人总是会有先入为主的习惯,而这两信中,也许分别是坏消息和好消息,王孙期和庶子无恤的说辞也许会自相矛盾,甚至相互攻讦。 赵无恤之前猜想的没错,他新任命的乡司马王孙期的确是赵鞅授意下,安排在无恤身边的监督者,成邑乡一旦发生了比较大的事情,就由他来通报下宫。 但赵鞅从两信合一,又由无恤亲信遣送来看,自己这个儿子心胸竟是开阔得很,一点不介意王孙期的监督,反而把一切都敞亮了说开,坦坦荡荡,这点倒是挺合赵鞅胃口。 不过,想了想赵无恤那丑得令人发指的篆字后,赵鞅还是先打开了王孙期的上书。 这两三天来,成邑所发生的一切,都简略地记述在上面,篆字一笔一划极其规整。内容短小,精炼,不带丝毫主观情绪,发生了什么,就写什么,这就是王孙期的风格。赵鞅看了几行后不由得想道,这王孙期,就算是派他进虒祁宫去做个秉笔直书的史官,也是能胜任的。 看到无恤初至成邑,被成氏刻意冷落时,赵鞅皱起了眉,暗道这乡中小氏仗着是仲子亲信,竟如此大胆,居然不把赵氏的君子当一回事!但随后又读到无恤先礼后兵,给了成乡一个下马威,以雷霆之势迅速拿下乡寺,撤换乡吏后,赵鞅则忍不住为此子的手段拍案叫绝。 此小子,像他的性格。 接着是练兵,此子也颇有自知之明,而且敢于放权,丝毫不介意王孙期并未对他委质效忠,反而倚之为臂膀。其后巡视乡里时,也亲民知礼,似乎是把赵鞅之前说的,务必爱护国人的话听进心里去了。 随即,在那犹如华盖的大桑树下的一役,就算是由王孙期那毫无起伏,不带感情的文笔写来,竟也让赵鞅看得如痴如醉。他起身在居室内光着脚走了几圈,才让胸中涌出的热血退了回去。 他不由得轻抚美须赞叹道:“以五人五骑冲击两百余人,以一言之威吓退敌方,使其倒戈……壮哉,伟哉!此事当浮一大白。” 简牍的末尾,则写到无恤昨晚携压倒性的优势逼门而入,期间未杀一人,未损一卒,却能迫使成翁低头。而他提出的三条要求,一旦实施,便能将扎根百年的成氏彻底肢解。 这才两天啊,赵鞅在细细思索后,觉得不可思议,就算是自己在无恤的位置上,也不一定能做得如此完美。 赵鞅知道,以上诸事统统可信,没有半句虚言,只因为是王孙期的叙述。 不过在看到赵无恤对成氏提出的第四条要求后,赵鞅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禁止殉葬?天真,太天真了。无论如何,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啊,心中存有一丝妇人之仁,对此建议,赵鞅很不以为然。 他放下王孙期的报告,沉吟片刻后,开始唤上竖人,下达一系列命令。 首先是将对成氏明年节庆的帛布赏赐加倍,此子手段刚猛狠辣,可惜太过强硬。作为主君,要一手硬一手软,敲一下还得赏个枣吃呢,他还得为儿子善后,安抚一下成氏。毕竟从赵鞅小时候起,老成翁就在一旁帮他端过溺壶痰盂,逼迫太过的话,再见面君臣都尴尬…… 无恤那边,也要给他一些额外的支持,至少,此子目前是很值得扶持的。虽然赵鞅在情感上,对侍候过三代赵氏家主的成翁没有太多恶感,但在他领地上的任何独立势力,就像眼中的沙粒一般,而赵鞅是容不下沙子的。无恤两天之内就将其扫除,让赵鞅心中大快,恨不能举樽痛饮,庆贺一番。 他分封诸子的目的,不就是图着让他们在历练之余,收回乡邑治权么? 这事情做完以后,赵鞅才慢慢展开了无恤的上书,没却什么心思细看,想必只是王孙期那份简牍的加强版。 但他错了。 本以为里面会是一通自我夸耀,谁知无恤压根没写这两天的经过,而是说既然有王孙期上书,他就不重复叙述了,在此只谈关于殉葬制度的问题…… 好自信,好气魄!赵鞅不由得正襟危坐,仔细研读这份长篇大论。 不过,他仍然预想着,接下来会是一通满口仁义的说辞,和周礼,以及世间对人殉的道德谴责一样,但赵鞅可不太吃这一套。 赵氏出自少昊之后,嬴姓东夷一族,曾是大邑商的勋贵。虽然武王灭商,赵氏入周后,在饮食衣冠等方面早已被周人同化,但丧葬的传统却根深蒂固的保留了下来:和周人的南北墓道不同,秦赵族人的墓穴东西走向,死者的头永远朝着祖先逐日而来的海岱之地,东君羲和驾六龙升起的东方。 所以,有数千年历史的活人殉葬习俗也被保留了下来,赵鞅本人就不觉得赵氏的士大夫们死时杀几个隶妾陪葬有什么不妥。 当然,因为赵氏连续出了文子和景子两位仁德之主,所以近几十年来,赵氏大宗的几次丧葬都没有做殉人之事。但耐不住下头的家臣和小宗事死如生,可想而知,此禁止人殉的法令一旦颁布,将受到多大的阻力。 所以,他觉得赵无恤的建议,是幼稚而不太可行的,也没什么必要。 但仅仅过了片刻之后,赵鞅发现自己又被打脸了…… 这两卷竹简上的内容,是由无恤口述,计吏侨代笔的,那小子也知道自己字丑,登不了大雅之堂。 通篇没有任何道德说教,没有抒情体,而是满满的干货! 一个是来自后世的现实主义者赵无恤,一个是自带数据的春秋数科专家计侨。昨晚两人彻夜不眠地合作,做出来的数据分析,其严谨度和精密度都足以让精明的主君赵鞅找不出丝毫破绽,顺便还毁掉了他的三观。 求收藏,求推荐……。 第44章 始作俑者 87_87010下宫宽敞的正殿之上,几位赵氏的重要家臣,如家宰尹铎,中大夫傅叟,军司马邮无正等都站于殿中。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主上赵鞅忽然召唤他们到此,所为何事。 “可是为了后日的冬至大朝会?” 留着山羊胡子的尹铎听到此话,脸色微沉。对后日的大朝会,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经过这半月来的数次争吵,主上已经听不进他的逆耳忠言了,兴许在冬至以后,他的家宰职位都可能会被中大夫傅叟取代! 唉,要是董安于还在这里就好了,主上一定会听他的话…… 众人正猜测间,却见殿门处,头顶冠带,衣黑绶赤,腰间挂着琳琅满目的组佩,携长剑的主君赵鞅正大步踏入殿中。众家臣纷纷朝他行礼,赵鞅则微微欠身还礼。 赵鞅刚一落座,就宣布道:“今日召唤诸位家臣前来,是有一项新的家法要商议。”他略一停顿,继续说道:“吾子无恤建言,要在赵氏领地上禁止以活人殉葬,违者无论身份,俱严惩之!” 此言一出,殿下一时哗然,有人一脸愤懑,有人不以为然,还有人面露喜色。众人对活人殉葬的复杂态度,一览无遗。 有位家中世代以隶妾殉葬的下大夫立刻站出来质疑道:“以奴婢殉葬乃赵氏固有传统,何言舍弃,无恤小君子年纪尚幼,恐怕是不喑世事,方才出此惊世骇俗之言吧?” 殿内支持殉葬的家臣们一阵应和,他们早就盘算好了在死后要以家中哪些美婢、隶臣殉葬去九幽之下服侍,继续过钟鸣鼎食的生活,怎能一口气废除? “不喑世事?”赵鞅心中冷笑,他一挥宽大的袖子,让众人安静下来,接着叫竖人宽将赵无恤的那两卷竹简抱上来。 “念!念给众家臣听听,一个字都不许漏,让他们看看吾子到底是有多么‘不喑世事’。” 竖人宽捧着沉重的竹简,心中暗暗叫苦,嘴里却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小子无恤再拜稽首:赵氏于成子、宣子之世创业于晋,然天不佑赵,致使中道崩殂(指下宫之难);幸有先曾祖父文子复起,宰执晋国;至于父亲光大门楣,赵氏于斯为盛。” 家臣们相视点头,这无恤小君子不仅能闻乐师高之弦歌而知其雅意,其文辞也还算通顺嘛。 “然今晋国六分,公乘无人,政在家门,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今小子敢言,人殉一事,若不更化,下宫存亡只在旦夕之间!” 开头的套话之后,便是这样耸人听闻的一段,诸位家臣听后不由得精神一振。再继续听下去,他们不以为然的神色顿去,有的人额头甚至还冒出了一层细汗。 赵无恤在文中指出,如今诸侯相争,乃至于六卿相争,争的是两样,一是土地,二是人口。土地多,人口广,赵氏就能胜于未战之时;土地狭,人口少,赵氏就会落于下风。 君不见,居于虢桧之地的郑国,因为地狭人少,虽然在春秋早期有郑庄公小霸,胆敢在繻葛之战中射周天子肩,纵横中原无人能掠其锋芒,然而却不持久。而齐国拥有广袤的国土和众多人口,所以才能后来居上,成为首霸。即便后来因为内乱而失霸,但基数摆在那里,国君再作死,也长期把持着天下第三强国的席位。 其余晋、楚等莫不如此,有足够的人口支持,才能出动四五千乘的兵力威服诸侯。 既然人口如此重要,那增加人口的方法有哪些呢?赵无恤认为,其中一项就是禁止殉葬! “诸侯、卿族死后所杀的殉葬者,多的数百,少的数十;士大夫死后所杀的殉葬者,多的数十,少的数人。” 每年每家殉葬个把人不算什么,但要是把赵氏所有领地加起来,所有士大夫、国人的殉人数量加起来呢?据计吏侨估算,赵氏诸领地合计,每年几乎都要殉一千人左右! 量变导致质变,以前只是零零散散地听闻,从未有人统计,所以赵鞅满不在乎。而现在不仅是他,连不少家臣都意识到,每年殉杀一千人,这么大的数字,即使是地位卑贱的隶妾奴婢,也实在是有伤天和了! 何况,还有更现实的东西,比如说,赵氏平均每年的人口增长又是多少呢? 计吏侨手中有现成的数据,赵鞅也依稀记得,他亲手控制的五个大县,外加下宫,去年增加的口数,也就两千余人,整个赵氏十三县加一块,也不过五千。 两者一对比,不用无恤明说,众家臣就明白过来了,原来以活人殉葬,会让赵氏大宗控制的人口增长减缓一半! 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这是一个加减法的问题,是继续置若罔闻,每年白白损失上千劳动力。还是让那些殉葬的奴隶侍婢们活下来,相互婚配,则会多出不少新生儿。 赵无恤在文中疾呼道:“所以,一边支持人殉,一边以这种做法追求增加人口,就好像使人伏身剑刃而寻求长寿,又好像想去往南方,却令车夫朝北边驾驶一样,只会适得其反!” “小子听说,尧、舜、禹、汤、周文王、武王这些贤王的丧礼,都极为简单,没有殉人。是效法圣王而治,还是对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不闻不问,小子敢请父亲抉择!” 而推行这项“止从死”禁令的方式,现实主义者赵无恤也早为赵鞅谋划好了:先在下宫及周边几个乡邑执行,看成效和反对意见是否过大,再推而广之到其余大县上。 他还设想了此举的成效:除了部分保守的旧贵族会反对外,赵氏却能得到全天下开明士人的赞扬,获得尊周礼的好名声,还能被奴婢臣妾,以及野人们感恩戴德,为之前驱效死。 当然,文中还有一点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也会让他赵无恤在赵氏内部,乃至于晋国、天下捞到极大的政治声望。 对于那些拘泥不化的人,无恤建议他们干脆以土偶陶俑象征活人,或者蒿草扎成人形的样子去殉,这些都可以捏着鼻子认了。 无恤在文章末尾终于抒情了一把:“小子愿为始作俑者!” 赵无恤在口述这些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正义的化身,相比活人千万,用计将那成季坑死简直不算个事。 一家哭,何如一乡哭,一县哭? 然而无恤并不知道,就在他请求赵鞅以成文法形式,明令禁止殉葬的同一时刻。在南方遥远的吴国,一场惨绝人寰的活祭正在拉开序幕。 那位号称“大霸”的吴王阖闾,为了安葬他那位因为一条蒸鱼而傲娇自杀的吴国翁主滕玉。于国西阊门外凿池积土,文石为棺椁,题凑为中,随葬金鼎玉杯、银樽珠襦之宝无数。 随后又令倡优舞白鹤之羽于吴市中,竟一口气骗了数千名越族人进入那长长的墓道中,按下机关,封死墓穴,俱坑之! 很久之后,得知这件事的赵无恤才更清晰地意识到。春秋贵族钟鸣鼎食、诗书礼乐的侧面,是一丛丛血染的荆棘,里面躺满了庶民、野人白骨累累的尸骸…… …… 分类新书榜第一了,感谢各位支持,不过后边追的好紧啊,求保持……今天还是三更,第二更在14点以后,求收藏,求推荐。。 第45章 兄弟阋墙 87_87010感谢书友随风飘荡1234,有病就看医生的打赏! …… 当竖人宽总算口干舌燥地读完这长长的策论后,赵鞅慨然而叹,众家臣也若有所思。 之前那个说赵无恤不喑世事的下大夫家臣,早已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这位十三岁小君子对世事的了解程度令人发指,甩了他无数条街! 在无可辩驳的数据的支持下,在赵鞅也表露出同意的倾向后,此法令获得了一致通过。 其中几位早就看赵氏人殉不顺眼的家臣,比如家宰尹铎,中大夫傅叟等,对赵无恤的好感暴增,纷纷赞叹赵氏出了一位如令狐文子般的贤君子。而在意识到更多的人口可以支撑更多的兵员和战争后,一向先军主义的邮无正也不住地颔首同意。 不过,以成文法性质推行的禁令,还是在原文基础上更改了不少。比如禁绝以活人殉葬,违反者只是罚金、罚帛,没有像成邑那样以暴制暴的“皆坑之”。 而另一方面,无恤也被部分心存不满的士大夫认为,是个对他们薄恩寡幸的恶君子,在选择世子的天平上,这个精明强悍的小君子迅速被他们舍弃了…… 在安排好一切后,赵鞅略一思索,又差人将无恤竹简的备份抄录,送到赵氏的北方重镇晋阳去,让晋阳县大夫董安于也在当地推行此法。赵鞅觉得,晋阳作为一座新建立的城池,应当有全新的开始。 其实,赵鞅还有另一分心思,对那个与他亦师、亦友、亦臣的董安于,他还想炫耀炫耀:怎么样,我这小儿子,很不错吧! 也不知道其他三个儿子在初到领地后,都做了些什么,这份无恤首倡的家法颁布时,也会刺激他们奋起上进吧? 赵鞅收回了心思,他轻咳一声道:“既然此事已经商量妥当,那就继续谈一谈,关于冬至日大朝会的准备事项吧。到时候,孤要陪同宋国大司城乐伯一起进入虒(si)祁宫,朝见国君!” …… 下宫城南面有一座小邑,名为棠,正是赵氏长子伯鲁所领的乡邑。 和无恤作为狄婢之子,在丧母后孤零零一个人不同,赵氏的伯仲叔三兄弟,却是有不少母家亲戚的。 当初赵鞅娶妻时,正室少君为韩姬,两个同姓的陪嫁滕妾分别是魏姬和知姬。 之后韩姬早逝,魏姬便被扶为正室。 长子伯鲁,就是韩姬所生;仲信,则是魏姬之子,理论上来说,他也能算嫡子;叔齐的母亲则是知姬。 在冬至日大朝会将至的关口,虽然还不至于洞悉其中真相,但晋国各卿族都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韩氏、魏氏、知氏也乐见自家儿孙不往暗潮涌动的新田城中凑热闹,而是将他们统统从公學里唤了回来,撵到了家邑,或者乡野之中。 于是这些卿族子弟就不约而同地往赵氏诸子新获得的几处乡邑跑来,名为投奔表兄弟,实则带着观察刺探的小心思。诸卿子弟从小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耳渲目染,稍微长大一点,就在晋国公學那个缩小版的政治社交场里摸打滚爬,没一个是简单的。 所以韩氏的嫡孙韩虎,这会就呆在棠邑,韩虎十三四岁年纪,长得却一点不虎。他承袭了韩氏男子面如冠玉、儒雅斯文的君子模样,这会正坐在席上,玩着腰间那组玉佩,可心思却在对面案几的赵伯鲁,或者说,在伯鲁手里那份简牍上面。 那是今早刚从赵氏下宫发来的文书,伯鲁对人坦荡,不设防备,所以韩虎已经瞧过一眼。那居然是一项新的家法,说是今后要在赵氏各领地上推行“止从死”的政策。 和赵氏不同,韩氏作为晋国公族,一向没有大肆殉人的习惯,所以韩虎对此是赞成的,但他嘴里说的却和心里想的完全不同。 “表兄,你真的要在棠邑推行这项由你庶弟首倡的法令?” 同样是谦谦君子的伯鲁抬起了头,对韩虎温和地一笑:“那是自然,这可是父亲以成文家法的形式颁布的,我怎能不从?” “可上军将在分封你们兄弟四人时不是说过,要在一年后比较谁的治理最有政绩么,如此一来,那庶弟无恤岂不是领先了你一头?你就甘心?”韩虎此言透着浓浓的关切,作为伯鲁的表弟,他自然希望伯鲁能成为赵氏家主。 伯鲁叹了口气,放下了简牍道:“不甘心又能如何,那也是因为我不如无恤。但是,止从死,这是利家利民的好事。我作为长兄,应该尊从孝悌之义,为弟弟的仁爱和才干感到高兴,怎么能嫉妒他呢?更何况,在来棠邑之前,我和他还在下宫东门携手同唱‘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呢!” “而且这毕竟是我赵氏家事,阿虎你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韩虎应诺,心中却对这个满口孝悌之义的表兄不以为然,真这样下去,他恐怕要和那位曾伯祖父韩无忌一样,因竞争之心不足而与世子之位交臂而过了。 殊不知那一首《棠棣》中还有这么一段,“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有时候一奶同胞的兄弟,甚至还不如朋友可靠哩,也许到时候,你还得依赖我们韩氏帮助呢! …… 在下宫的另一面,仲信所在的东乡邑,此地有五六百户人家,四千余人口,是四子所领乡邑中最大,也是最富庶的一处。 君子仲信雄心勃勃地来到这里后,本准备大刀阔斧地进行一些改制,好让父亲知道自己的本事,并在一年后完全压倒那个狂妄的贱庶子无恤。 但当地的乡中氏族们却摸准了这位嫡君子的心思,他们一味逢迎,各种高帽子一顶又一顶地戴上去。自大却没什么本事的仲信便忘了初衷,开始频繁参与各种饮宴,接受氏族们的马屁贿赂,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将东乡邑掌控住了,顺其自然就行,不必做太多动作。 然而今晨,从下宫送来的简牍文书却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将他从迷梦里打醒。原来仅仅三四天时间,那个一刻也不安分的贱庶子又闹出了大阵仗,他首倡了“止从死”的建议,而且父亲居然同意了!并将这一建议以成文法的形式颁布,还要仲信在东乡推行。 这对他而言,比吞了一只苍蝇还恶心,仲信狠狠地将文书扔到了地上,满眼冒火,而他幕中那些东乡的氏族子弟则面面相觑。他们几代人来一直都做着殉人的事情,要是这条法令被仲信严格推行下去,就再也不能带着殉葬奴仆去伺候自己死后的奢靡生活了。 于是,众人便纷纷出面谴责这文书法令的荒谬,但又不敢明里指出家主赵鞅是“乱命”,只能把矛头对准那个让仲信不喜的贱庶子。 真是瞌睡时来了枕头,仲信越听越觉得没错,而他的表弟,晋卿魏氏的嫡子,和仲信性情相似的魏驹所说的一番话,更是让他心花怒放,彻底忘了嫉妒与不快。 求推荐,求收藏,第三更在晚上……。 第46章 一生之敌 87_87010第三更…… 面相忠厚,年纪才十六七岁的魏驹说道:“仲兄不必困扰,且容弟说一段齐鲁分封的往事。” 仲信气鼓鼓地问道:“这和今天的事情有何关系?” 魏驹淡淡一笑:“自然是有关系的,仲兄且听我慢慢道来。我听说周文公的儿子伯禽受封鲁国时,去了三年以后才回来向周公汇报施政情况。周公问他:为何如此迟晚?伯禽说:我在鲁国大兴改制,变其风俗,改其礼仪,要等三年才能看到效果,因此迟了。” “而太公望受封于齐国,仅仅五个月就向周公汇报施政情况。周公说:为何如此迅速?太公说:我简化齐地的仪节,一切从其风俗去做,所以很快。等后来太公听说伯禽汇报政情很迟,便叹息说:唉!鲁国后代将要为齐国之臣了,为政不简约易行,民众就不会亲近;政令平易近民,民众必然归附。” “如今,齐国果然强大,成为我晋国大敌,而鲁国非得在晋国保护下,才能稍得喘息。” 魏驹将这段齐鲁的往事缓缓道来,赵仲信听得连连颔首。 魏驹顿了一顿,接着说道:“那贱庶子无恤在成邑大兴改制,变更人殉的习俗,岂不和鲁侯伯禽一样?而仲兄在此入乡随俗,不轻易更制,岂不是和齐太公一样?照我看来,过上一年,仲兄便会同齐压制鲁一般,将那贱庶子的施政远远抛在后头了!” 仲信一听对啊,就是这个道理,不由得当场拜谢魏驹指点迷津。 而对于这项下宫颁布的法令,他明里尊从,其实却不以为然,竟放任当地氏族继续暗中以隶妾,甚至是小宗亲属殉葬。 仲信现在无比坚信,自己“入乡随俗”“无为而治”下的东乡邑,在一年之后,一定会比那贱庶子的成邑强十倍,百倍! 魏驹明面上这样说,暗地里却将那赵氏法令,连同赵无恤这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才不像仲信一般迂腐而好糊弄,而是大智若愚,何况魏驹记得清清楚楚,一百多年前,他们魏氏的先辈魏颗,也公然做过禁止人殉的事情,还留下了一个典故。 而在屋外,仲信的御戎,上士成何正一脸阴沉,听族人痛诉这几天在成邑乡发生的事情。那成氏族人走了一天一夜,跋涉了几十里山路,才匆匆来到东乡,这会正哭得稀里哗啦。 “宗子,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听完以后,成何几乎咬碎了牙齿,他脸上那条如蜈蚣般狰狞的伤疤仍在,下雨天还会隐隐作痛,冬狩时贱庶子打的那一鞭子也忒狠了。而且,贱庶子一到成邑,还对自家氏族如此严苛,如今又要釜底抽薪,将成氏肢解! 但成何对此却无可奈何,他的乡宰职位是被赵鞅亲手削掉的,能有什么办法?他只能让这族人稍事休息后,回成邑传话,让家中的老阿翁尽量隐忍些时日,再叫弟弟阿季来东乡暂避几天。 惹不起,我们还躲得起! 等熬过这一年,君子仲信得了诸子最佳的政绩,便能获得世子之位,到时候一定会想办法让那贱庶子乖乖滚离成邑。到那时,他再回成邑秋后算账!什么成巫、窦彭祖、甲里桑里,这些叛逆统统要严惩不贷,以十倍百倍报复之,而那两个逃跑的隶妾,也要抓回来,在死去的叔伯墓前碎尸万段! 成何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弟弟成季,已经于今晨暴毙了,死前还受了不少苦头。 等消息传来后,成何痛苦不已,也从此将赵无恤当做一生之敌,不死不休! …… 在原本的历史上,赵襄子真正的“一生之敌”,那个被称为知伯,欺凌压制得襄子数十年不得喘息。最后还将他在晋阳围困三年,让赵氏差点举族灭亡的终极大boss,现在却仅是个和无恤同龄的总角小正太。 这位少年现在正坐于两马驾辕,无帷无幔的轺车上,对着作依依惜别状的叔叔知果和表兄赵叔齐冷眼而视。 叔齐的母亲,是知姬,也就是知氏的一位庶女。和韩虎、魏驹跑到伯鲁和仲信的乡邑打秋风一样,知果也以追逐猎物为名,带着这位备受全族推崇的小侄子,跑到了表侄赵叔齐新上任的西乡一探究竟。 赵叔齐为了体现东道主的排场,摆下了华丽的燕飨,召唤乡中各氏族作陪,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因为种种原因投效了叔齐。他还带着叔侄两人在城邑里转了转,叔齐新官上任三把火,西乡中处处是隶民们忙碌的身影,数个水利、修缮、城防的工程正紧锣密鼓地展开。 在呆了一夜后,知氏叔侄准备离开,这才有了眼前的这一幕。 知果朝恭送他们出墙垣的赵叔齐再次还礼,才上了轺车,却见身旁的少年一言不发,看也不看在他们身后礼貌下拜的赵叔齐,态度十分倨傲。 少年名为知瑶,是知果兄长,世子知申的次子。他长得鬓发俊美,身材长大;虽然才十二三岁年纪,却已经能射箭驾车,堪称勇力过人;而且博學多才,君子六艺,舞蹈剑术无一不精,任何事情一學就会;他还善于巧辩,智力超群;更难得的是意志坚定,做事果敢。 换句话说,这就是一个天才。 赵无恤最近虽然大出风头,但要真和这位浑身上下笼罩着神童光芒的知瑶比起来,就瞬间变成了普通的路人甲。而同辈的韩虎、魏驹、范禾等虽然皆一时之选,却都无法与知瑶相提并论…… 知瑶集如此多的长处于一身,也难怪受到了知氏全族上下的一致喜爱。 唯独和他相处较多的知果才知道,自家这个侄儿,在表面的五项贤才之外,却还隐藏着一颗无比骄傲和残忍的内心。 知果捋了捋短须,问道:“阿瑶,你觉得你叔齐表兄治下的乡邑如何?” 知瑶仿佛连评价都觉得欠奉,他用稚嫩的声音懒懒地说道:“跳梁小丑而已,不说也罢。” 知果十分奇怪:“是么?但我看乡中四氏已经向他臣服,全乡上下也一片琴瑟相和,看来能做出不少政绩啊。” “阿叔大谬,这西乡的一切,全然是镂空的花花架子,犹如空中楼阁。叔齐心思缜密,以阴暗的手段操控氏族,驱使隶民,却失之于狡黠。叔叔可能觉得他挺聪明,但在我眼中,简直像蠢笨的狗彘在做粗劣的表演。照我看,他顶多和夷吾一样,空有鹰视狼顾之相,背信弃义之举,却成不了大器。” 知氏是目前唯一还侍奉着晋侯的卿族,虽然其真正目并不是想尊公室,而是攀附借以为助力,但表面文章还是要注意的。于是知果轻咳一声道:“阿瑶,你怎能直呼晋国先君惠公的名讳……” 知瑶不以为然,“六卿连活着的国君都弑杀了两位,叫一叫死君的名字又能如何?他还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教训我不成?更何况,晋国早已是重耳一系的邦国,夷吾连七庙都不能配享,非吾君也!” 得,连文公名讳也叫上了,不过他一通话引经据典,驳得知果无话可说。 少年老成的知瑶说罢不再搭理在他看来仅有中人之姿的叔叔,而是偏着头望向天边黑压压的云层,那是都城新田的位置,正是暗潮涌动之际。 祖父知跞这些天一直避而不谈,实则却关心无比的冬至大朝会,就在明日! 知瑶稚嫩的嘴角又牵起了一丝冷笑,他暗暗想道:“比起愚昧却自以为聪明的表兄,我倒是对那个‘获白麋’‘知雅意’首倡‘止从死’的赵氏庶子无恤有些兴趣,也不知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希望这场冬至日的狂风骤雨过后,在来年的新田公學里,我能会他一会!” 求推荐,求收藏……。 第47章 心怀愧疚 87_87010今天还是三更…… 此时,在成邑乡,野人出身的伍长井也正苦着脸,眺望远处乌云密布的天际,只希望昊天上帝能降一场冰冷的冬雨让自己清醒些。 自从他将成邑近况悄悄记在竹片上,递交给君子叔齐的暗子后,井这几日简直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心中十分矛盾。 在来到成邑仅仅数半旬的时间里,他亲眼目睹了此地迅猛发生的变化。 成里那堵高大厚实的石墙被羊舌戎带着赵兵,花了数个时辰,用铜锤铜撬砸开了一个巨大的孔洞。之前不可一世,胆敢给君子脸色看的成氏最终咎由自取,就如同这堵墙一般,轰然倒塌。 不过破坏之后的清理,却是个大问题,光靠赵兵和乡卒搬运,大概要半个月时间。 而后君子又下了令,这些堆满了路口的砖石,成邑乡的国野民众可以随意前来拾取,至于是带回家修井垒墙,还是去田亩加筑阡陌,君子一概不问。 用君子的话说,这叫“充分发动人民积极性”,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压根不懂。 成氏打造这堵“防备盗贼”的石墙可花了不少心思:采的是附近山中最好的石料,再用浓浓的粟米汁和土浆抹满缝隙。于是成邑乡的民众们蜂拥而至,大家都同疯抢一般,结果两天时间,就被全乡民众搬了个精光。 要不是赵兵们拦着,他们也许还会冲进刚办完丧礼,却又再次挂上缟素的成氏庄园里去,把那些路边种植的栗树桃树统统砍了,并把门扉也拆卸带走。 直到这时,众人才明白君子所说的“人民群众积极性”有多么可怕。 也就在昨天,井听说前任乡司马成季死了,据说死的很惨,皮肤溃烂,两目流脓,死前呕血三升,舌头被咬得血肉模糊,口中却还在骂着“乃公”“贱庶子”“尔母婢也”等粗话…… 大家都觉得成季是在土里埋了一夜后得了风寒恶疾,但只有见过成巫、虞喜等人强灌成季毒药的井才知道,这是君子无恤留下的后手。这位一面仁慈,一面又狠辣的君子,让他有些不寒而栗。 不过至少经此一役,成氏可不敢再找隶臣妾来殉葬了。 因为来自下宫的法令已经正式颁布,不仅是成邑,整个下宫五乡,以后都要执行君子首倡的“止从死”家法。士大夫、国人们或许不觉得这有什么,甚至略为不满,但身为野人的井却有不一样的感受。他的一位姑姑,就是在数年前被主家残忍殉杀的,入殉葬坑前哭天抢地,他对此记忆犹新,从此以后,作为卑贱的野人隶臣,朝不保夕的日子总算是过去了。 但君子无恤越是爱民惜民,越是对井推衣衣之,推食食之,井的内心就越发的痛苦和矛盾。 于是他身为伍长,却一直在干徒卒的活计:搬运成氏私藏的兵甲、粟米等事情上,他都争着去做。平日练兵也最为认真,他所在的伍在昨天的临时考校中还拿下了全卒第一的成绩。或许只有劳累才能让井忘记自己的背叛,好像只有为君子做更多些事情,才能弥补他的愧疚。 但他却别无办法,因为全家人的性命,都捏在君子叔齐的手中! 这天,当井搬着最后一批兵甲到达府库后,却被一脸恶相的田贲给喊住了。 田贲穿着戎服,胄却戴得歪歪斜斜,按着腰间那把青铜短剑,虽然当上了两司马,可气质还是个浪荡子恶少年,不似军官。 田贲叫住了正在忙碌的井,说是君子无恤召唤他前去乡寺。 井心中咯噔一下,心里暗道:“难不成是那件事情被君子知晓了!?” 井试探着地询问田贲,却被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我怎知主上唤你作甚?快些去就是了!” 却是田贲这两天一瞧见成氏大宗的人出门,就去踹上一脚找茬,用幘布蒙了眼睛当骡马使唤,或者抢下其冠帽冲里面撒尿……然后他就被君子无恤训斥了一顿,说是对成氏已经不计前嫌,不许赵兵再无端欺凌之,所以田贲才心情不佳。 井只好一个人去了乡寺。 乡寺就在府库隔壁,君子在成氏溃败后,也没有放松警戒,他命亲信虞喜带轻骑士在成邑外围巡视,穆夏则带着一两步卒守卫乡寺。乡寺门口有两个赵兵持戈看守,相对直立,若是其他人前来,少不得会被仔细盘查,但井是熟面孔,两人随便问了几句,就放他进去了。 进入寺门,是二进的院子,外庭既广且深,井过了头层院落,又在二院门外经过两名赵兵岗哨,才到达内庭,庭正中是一个屋檐飞角的大堂。 高大威猛,浑身披了三层甲的穆夏如同一尊巨像,持一丈长戟,沉默而坚定地守在堂门外,他是保卫君子的最后一层壁垒。 井踏上木板铺就的走廊,朝穆夏点头致意,这才发现大堂门口已经有两双鞋履。他将沾了泥土的皮履小心摆放在门口,还特地嗅了嗅足衣有无异味,这才唱了声诺,垂着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却见深衣广袖,留着一头黝黑总发的君子无恤坐于堂正中,乡司马王孙期,以及井的顶头上司羊舌戎位于两侧席上。见到井进入,他们的交谈顿时停了下来,目光都集中到了井的身上。 井正要下拜行礼,却只听君子无恤嘴角带着一丝他看不出意味的笑,说道:“井可算来啦?我等正谈论你呢,你可以啊,又做下好大事!” 井心中一沉,暗道自己的背叛果然被明察秋毫的君子知晓了,别看君子平日对赵兵极好,但对待忤逆者,比如那成季,却是心狠手辣。井知道,自己此等行为,已经是百死莫赎了。 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堂上,重重稽首砰然有声,口中说道:“井知罪!” 这下轮到赵无恤愣住了,他和堂上两人面面相觑,说道:“你哪有什么罪?我的意思是,你的伍在卒中大比时,名列第一,而且你平日也最为勤勉,我今天唤你来,却是有事情要说。” 他随意一指:“喏,你就先坐在那边的席上吧。” 井一看,竟然不是捉他来问罪的,便松了口气,但随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这卑贱野人氓隶之徒,竟然在堂上有一席之地? 他感动之余,又犹豫了半响,还是他的上司羊舌戎说道:“主上让你坐,你便坐,磨磨蹭蹭什么?” 井到乡堂末尾的席上坐下,他臀部只敢稍稍贴着脚,虽然以往无数次地羡慕这个位置,但此刻却觉得像坐在火盆之上,心里依然惶恐不已。 既然不是问罪,那究竟是什么事情? 求收藏,求推荐……。 第48章 请君怜惜 87_87010感谢书友小布丁先森,窗外的那棵树的打赏! 却听到君子无恤和王孙期、羊舌戎两人商议道:“既然成氏已经俯首,那就意味着多出了四五百号青壮男丁可用,我是这样打算的。以原来的那一卒为正卒,操练勤勉些,作为成邑的常备;而成氏交出的那些野人氓隶之辈,抽调强壮者百人组成更卒,每个月操练两次即可,作为预备。” 如今赵无恤在赵兵中的威望已经高到无可复加的程度,他的每一条命令,几乎都会被毫不怀疑地执行,除了王孙期,无人会反对,而且无恤也做好了对策。 他对已经皱起眉头,欲言又止的王孙期说道:“王孙可是觉得成邑兵力超过了家法规定?此事我已经上书求得父亲同意,这是发回来的简牍和加盖的印。” 王孙期在接过简牍确认印信无误后,便只能颔首同意,前些天,他才和赵无恤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交谈。 王孙期坦白,自己名为御师,其实是赵鞅派在无恤身边的监督者。他以为无恤会不高兴,甚至暴跳如雷,但无恤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那又何妨,他正需要有人监督,昔日成王封建诸侯,尚且有宗周派去的“监”呢。而且,监督者,其实也是保护者和协助者,这正是父亲爱护他的拳拳之意。 于是事情就简单多了,甚至无恤那份关于“止从死”的长篇大论,都是和王孙期打的小报告合在一起发出去的…… “既然乡司马也认可了,羊舌下士,那我便任命你为新的卒长,负责加募更卒事项。” 羊舌戎满心欢喜,圆脸涨得通红,虽然只是作为预备役的更卒,但好歹是个卒长,比他原先担任的两司马高出一级。以往在下宫,或许数年才能升一次官,投效君子无恤果然是正确的选择。羊舌戎觉得,他距离位列大夫,复兴羊舌氏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无恤又说道:“至于更卒中的四个两司马,我打算选取下宫赵兵中的伍长们担任,也方便管理,井,你便是其中之一!” 井耳朵里嗡嗡作响,以为自己又听错了。 赵无恤却抛出了让他更加震惊的话:“我还会上书下宫,将你的身份提升为国人。” 井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感激,愧疚。他恨不能马上委质效忠,从此将性命交付给君子;同时又想立刻在堂上自刎谢罪,但又放心不下性命随时可能不保的家人们。 他只能朝赵无恤再次稽首谢恩,同时希望君子叔齐的暗子,永远不要再出现了! …… 办完这件事后,赵无恤准备去后院,看看明日冬至节的燕飨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忠诚的穆夏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他已经隐隐成了无恤专职的亲卫队长,有这个武力值爆表的猛士在,就算再出现一次那天在桑里的遭遇战,赵无恤也有胆量再闯一回。 “做英雄的感觉,其实还蛮不赖的……”不过,千金之子不坐危堂,这种事情可一而不可再啊。 春秋时,前堂后室的住所格局已经出现,乡寺后面,就是赵无恤的新住所了。一个二进小院落,收拾得十分整齐,院中有棵海棠树,角落里有鸡莳,还有用蔑耙围住的菜畦,里面种上了嫩绿的葱韭和葵菜,这些都是他的两名女婢闲暇时布置的。 被季嬴派到无恤身边来的侍女媛刚好在院子里,她容貌平平,正抱着一个陶罐给菜畦浇水。看到无恤进来,又见了无恤身后大块头的穆夏,脸色顿时发红,连忙行了一礼,又低着头抱着陶罐继续打水去了。 赵无恤盯着她作小女儿态离开,又回头晓有兴致地瞧了瞧正两眼瞪天,同样脸色发红的穆夏,他心里觉得好笑,这两人,绝对有点问题。他对媛本就没丝毫感觉,自然乐见其成,但也不点破。 乡寺的房屋略显陈旧,但打扫得很干净,无恤进门时,只见他新收的另一个女婢正穿着淡红色的直裾深衣,蹲在案前擦拭。她发如乌云,末端用绿色的幘扎住,从后面看去,腰肢诱人。 女婢听到声响,便转过头来低眉顺眼地行礼。 “奴婢见过君子……” 少女十三四岁年纪,长着一张瓜子脸,声音柔媚,眼睛总是水汪汪的,虽然现在身子仍然是瘦巴巴的,但只要再这样吃穿不愁地过上几年,该长肉的地方自然会长。 她正是那日从成氏逃出来,给了赵无恤毕其功于一役机会的殉葬隶妾,自称薇,她的弟弟叫敖,都是成氏那死鬼叔伯的隶妾和隶小臣。 在那日之后,赵无恤一心投入在说服赵鞅推行“止从死”制度上,倒是没太在意她们。但第二日姐弟两人却求了乡三老成巫,前来拜谢无恤,并匍匐在地长拜不起,声称愿意为无恤隶妾隶臣,做牛做马以报救命大恩。 无恤说服不了她们,见其无处可去,也只能顺水推舟,让姐弟两人留了下来。美貌而勤勉的薇,就做了他的女婢,从此无恤的居室内也赏心悦目了不少。而那机灵的小童敖则被无恤安排去了马厩,跟在虞喜等轻骑士身边做些轻松的活,相当于轻骑士侍从吧。 现在看来,薇那天被成季殴打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在洗干净脸蛋,穿上了侍女媛不情不愿献出来的旧衣后,她的颜值便蹭蹭往上升。以绝美的季嬴为衡量标准的话,现在的薇已经达到了季嬴五分之一美。 不过赵无恤在从头到脚欣赏了一通后,又皱起了眉,因为薇这身淡红色深衣的着装,他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有点向季嬴打扮靠拢的意思,但画风完全不对。 他摸着无须的下巴,绕着跪在席上的薇转了两圈,看得少女一惊一乍,以为做错了什么事情。 无恤在回忆起那天初见时,薇那浮萍弱柳一般的模样后,他猛地明白了过来,于是一张口却说出了这么一句混账话:“快把你这身衣裳脱下来。” 话一出口赵无恤才发觉其中大有歧义,但已经来不及了,薇满脸震惊,水汪汪的眼睛仿佛要滴下泪一般。但她没有犹豫,颤抖着手就开始解开深衣,动作还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经露出了雪白的香肩,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薇满脸通红,柔弱地紧闭双眼,口中细若蚊蝇地说道: “请……请君子怜惜……” 求推荐,求收藏,第三更在晚上……。 第49章 有女如云 感谢书友赏花品玉的打赏!这是满1000收藏的一更……一千到了,一万还远么! 赵无恤这下是真囧了,他现在还真没这方面的打算,一双手干放着也不是,去帮她拉上衣服也不是。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门口也传来了“嘭”的一声脆响,却是侍女媛抱着装满水的陶罐回来后,好死不死正巧听到了赵无恤这句话。为免失声惊叫,她连忙用手掩住了张大的嘴巴,却又摔了陶罐,水流了一地。 难道,难道传闻中卿大夫君子们,十二三岁年纪便会收了室中女婢暖榻的事情,就要发生在无恤小君子身上了么?那君女来之前嘱咐过的话怎么办……而且这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啊,要不要帮他们将门扉关上? 见了如此光景,赵无恤暗道不妙,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干笑道:“口误,口误,我的意思是,这身衣裳并不适合薇。媛,你还有没有纯白,或者带着墨色的衣服,借给薇穿一穿,等冬至节过了,我再让织工给你做几件暖和的新衣。” 见无恤如此解释,媛这才拍了拍平平的胸口,长出一口气,但又担心是不是自己误打误撞,搅了君子的好事?她已经十五六岁年纪,过了天葵之年,开始略知人事了,否则也不会和同龄的穆夏撞了个满脸通红。 拉着已经羞得满面通红的薇进了侧室,寻了件纯白的深衣,以及玄色的头巾给她穿戴上后,媛又不动声色地在薇的腰间重重拧了一下,低声警告道:“你这贱婢,认清自己的身份,休得引诱君子,来之前君女可是嘱咐过的,君子年纪尚小,不要让他太近你们这等乡野女流!” 这话说得媛自己脸也红了,而薇吃痛,咬着殷红的嘴唇点了点头,她想到刚才的光景,心里依然像有一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过了半响之后,薇终于低着头缓步走出来时,赵无恤不由得眼前一亮,心中直呼这才对味嘛! 她穿着缟色的曲裾深衣,犹如云朵白茅般纯洁,头戴玄色的幘巾,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眼中水汪汪的,有一丝生来就带有的哀伤,让人我见犹怜。 女要俏,一身孝,那天作为殉葬品,一身素稿墨绖的少女重现眼前,赵无恤又绕着她转了几圈,口中啧啧称奇。嗯,在穿对了衣服后,现在大概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季嬴美了。 前世的制服控赵无恤对这场cosplay十分满意,他夸奖道:“这才对,比刚才漂亮多了,正如诗言,出其东门,有女如云;缟衣綦巾,聊乐我员。说的就是你啊,你今后就这身打扮了,冬至后,再让织工给你做上几套相似的。” 被恩人夸奖,薇也心中暗喜,但又想起了媛的警告,便垂首细若蚊音地应道:“只要君子高兴就好,下妾与阿弟必结草以报之……” “结草以报之?”赵无恤记得前世好像有个结草衔环的成语,但究竟是什么含义却忘了,让不知道这是何典故,只能装作听懂一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得去找博学的计侨问问,不然连个女婢说的话都听不懂,他这号称“能知雅意”的有匪君子不是要暴露了么? 而薇在无恤走后,又轻轻念起了方才所引的那首诗篇:“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即使君子夸我像白云一般美丽,我却并非他心中思念的人啊。” 君子真正思存的人又是谁呢? 她方才说要结草以报之,并非虚言,虽然不至于自荐枕席,但若是君子想要她的身体,她也随时可以闭目奉上。 她现在的心愿,除了报恩外,就是想给阿弟谋一个好的出路。说起来,她们还有那件藏了许久的传家之物可以献出呢。而且也只有无恤这样的仁德君子,才配得上那无价之宝! …… 赵无恤是在乡寺侧室找到的计侨。 无恤进门时,只见计侨这货又不务正业,他将成邑上计和来年预算扔到一边,反倒蹲在沙盘上划着竖式和“周髀数字”解题。从侧面看去,计侨时而颦眉苦思,时而若有所得,在屋内手舞足蹈地嘿嘿傻乐。 真不愧是算痴一枚……赵无恤无语了,他一声轻咳,才将计侨从数学的世界里唤了回来。 在听赵无恤询问起“结草”究竟是什么意思时,被打扰到思路的计侨便报复性地深深鄙视了无恤一把:“君子连这都不知道?” 俩人经过多日相处,越发的熟悉对方,前些日子因为传授计侨“周髀数字”而笼罩在赵无恤身上的那层神秘光环,也慢慢褪去。 所以他现在和计侨的关系颇有些复杂,亦君臣,亦师徒,也亦朋友,平日里开上个把玩笑也属常事,但每次无恤被鄙视后,都会拿出一道后世奥数难题报复回去。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虚岁也才十四,怎么可能事事都知道,先生快和我说说这究竟是何意。” 计侨捋了捋短须道:“说起来,这一典故,和君子最近做的事情倒是有几分关系。” “哦?和我有关系,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更有兴趣了。” “君子当知道,我晋国魏氏,在晋文公时有一位勇士魏武子,伴随文公流亡各国,城濮之战前还曾为文公车右。而他的儿子名为魏颗,又因为被封在令狐邑,所以从魏氏里分出来一个小宗令狐氏,谥号文,故也可以称之为令狐文子。” 魏氏?赵无恤略一沉吟,这可是原本历史上,三家分晋时捞到好处最多的一家,也是战国初期百年间无可争议的霸主。战国中后期牛&逼哄哄的秦国、齐国、楚国,当时都被魏文侯带着赵韩两个小伙伴揍成了猪脑子。 关中老宅男秦国被虐到绝望,河西之地丢得一寸不剩,于是秦伯火了,一咬牙将一位公主投河嫁给黄河河伯,寄希望于鬼神显灵帮助抵抗魏兵…… 出过无数兵法家然而实战里却并没有卵用的齐国,被三晋一路揍到了都城之下,连姜姓齐侯都被活捉了来献予周天子,在三晋列为诸侯的典礼上当经验宝宝…… 而楚国也一路向南败退,春秋时吞并的中原土地吐出来大半,辛辛苦苦三百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而赵国在赵襄子死后,也成了魏国的小弟,想到自己的“后人”这么不争气,赵无恤就气哼哼的,发誓这一世定要叫历史掉个个,让魏家人给自己跪舔。 当然,赵魏韩三家目前关系还不错,尤其是赵韩,更是铁杆盟友。两家历代联姻,你扶持我我扶持你,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的地步,是最可以信赖的伙伴。至于魏氏,关系就要稍远一点,而且近来据说还和知氏眉来眼去。 计侨继续说道:“那魏武子有位宠妾,他生病时嘱咐儿子魏颗说:‘我若死了,你一定要选良配把她改嫁出去。’后来魏武子病重,就反悔了,又对魏颗说:‘我死之后,一定要让她为我殉葬,使我在九泉之下有个伴儿。’” “等到魏武子死后,魏颗却没有把那侍妾杀死陪葬,而是作主把她嫁给了别人。他的弟弟责问他为何不尊父亲临终遗愿,君子你猜那魏颗是怎么回答的?” 求推荐,求收藏…… 第50章 殖我田畴(上) 感谢书友基督山boy的打赏! 赵无恤略一沉吟,猜测道:“魏颗是不是说,魏武子在病重时所说的遗愿是神志不清的乱命,而他在神志清醒时的吩咐,才是真正需要遵从的?若我是魏颗,我便会这么回答。” “然也!虽然相隔百年,但君子与魏颗的心思,居然不谋而合,难怪下宫的士大夫们已经纷纷传扬,赵氏也出了一位贤明的令狐文子!” 赵无恤恍然大悟:“怪不得先生说和我有几分关系,原来那魏颗也做过抵制人殉的事情,他在这方面可比秦穆公、齐桓公要仁德明智多了,可惜没有以法令形式颁布,推己及人啊……” 计侨又看了无恤一眼,心想在晋国除了你们赵氏,谁还会有大肆人殉的风俗啊,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后来呢,先生还没说到这结草的典故是如何产生的?” “那是九十年前,晋景公七年,秦伯出兵伐我晋国,晋军和秦兵战于辅氏。当时魏颗为将,他在受命致师时,与秦国猛士杜回相遇,二人便厮杀到了一起。战车被毁后,又下车步战,一人持干戈,一人把长戟,斗得天昏地暗。” “正在难分难解之际,魏颗突然见一晋国老卒用草编的绳子套住杜回的脚,使这位堂堂的秦国大力士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当场被魏颗所俘,使得魏颗在这次战役中大败秦师!” 赵无恤听到这里,合掌笑道:“原来这就是结草的出处,那结草的老者,莫不是被魏颗救了一命的侍妾亲人?” “正是那侍妾的父亲,从此以后,就以结草比喻受人恩惠,定当厚报,生死不渝。君子,你是从哪听来的?即使在晋国,除了士大夫外,很少有人知道这典故啊!” “说来先生不信,是我前几日救回的侍女薇说的。” 计侨啧啧称奇:“君子这侍婢看来不简单啊,生僻的典故竟能张口就来,竟像一位士族淑女了……不过想来也正常,叔向大夫也曾说过,昔日的栾、郤、胥、原、狐、续、庆、伯这八个大族的后人,都已经沦为低贱的吏役了。现在,连羊舌、祁、邢侯等族都已经湮灭,世道更加不堪,也许她就是其中哪一家的后人吧……” …… 之前的闲谈只是正餐前的调侃和点缀,赵无恤来找计侨,却是有实实在在的事情要商议。 他正襟危坐道:“先生,成氏既倒,时不我待,要在明年冬至之前拿下上计第一的话,有些计划便要紧锣密鼓地开始了。我认为最重要的,便是先保证粮食产量,我想着,在冬至以后,就要敦促乡民们开始冬种!” “冬种?主上打算种什么?” “自然是小麦了!” 明天就是冬至节,赵无恤想到前世在农村,冬至日时家里会做馄饨和面条吃。这一回忆便一发不可收拾,后世用小麦面做的种种美食一一浮现眼前,馒头、笼包、饺子、油泼面、烙饼、糕点……赵无恤很是怨念,他希望明年冬至时,便能吃到这些好东西,嗯,还要与姐姐季嬴分享。 虽然他从下宫带来了不少未脱壳的麦子,但还得留着播种,而且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比起满足自己一个人的口腹之欲,能让全成邑的国野民众都能吃饱吃好,才是他最大的追求。赵无恤只能吞了吞口水,忍过这个冬天了。 赵无恤在一边意淫着后世的各种面食,却听计侨叹了一口气道:“果然如此,难怪主上将下宫府库里的麦种带了大半来成邑。然而,请听侨一言,主上此举并不可行!” 赵无恤原本兴致冲冲,现在却被泼了一瓢凉水,他反问道:“不可行?这是为何?” 计侨说道:“君子有所不知,计侨做了十年计吏,虽然从未下田劳作过,却也对此略知一二。比起需要大量灌溉的小麦来,粟米才是明年的重中之重,其位列五谷之首,耐旱耐寒,是我晋国民众的主食。” 可是小米的产量和能养活的人口远远不如小麦啊,赵无恤的美梦受到了打击,他反驳道:“先生休得匡我不懂农稼,我也知道,小麦冬至前后种下,待到夏四月便可收获,而粟米五月播种,到秋九月收获。这一冬一夏,刚好一个循环,既能增加一次收成,又不耽误农时,只要敦促民众勤勉一些即可,何乐而不为?” “至于水利,自我之下,成邑现在有一百正卒,又新募一百更卒,在农闲之时,便可以差遣他们开凿沟渠。只要有先生帮助,统筹得当,将成邑附近的溪水沿着地势引到农田,或者打一些深井出来,并非难事!” 计侨对无恤说的仍然不甚赞同:“主上这就是不知农稼之难了,据侨所知,冬天时,土地一般都会用来休耕,民众至多会在地里种一些菽豆。” “若是主上强令民众种麦,不许休养地力,拥有土地的国人们恐怕会大为不满。正所谓土敝则草木不长,气衰则生物不育,恐怕用不了几年,成邑的熟地便会地力耗尽,变得更加贫瘠,出产越来越稀少。主上,不可因为一年的收成,而毁了成邑的千亩田地!不可为一时之利,毁百年之业啊!” 赵无恤愣住了,“休耕?”这个词在后世的集约型农业中听得不多,但前世无恤也在农村呆过段时间,所以有些印象。 为了让土地持续拥有产粮能力,在耕种之余,要尽量让它有时间休养生息,这就是传统的休耕制。 春秋时虽然已经知道了绿肥的作用,来成邑时,赵无恤他们还在路边的旱地里见到有隶民以秸秆还田。但牲畜肥还未推广开来,即使有,也是粗放的随意播撒,而且不会沤肥。甚至在最落后的甲里,里民们还在过刀耕火种的生活。 加上成邑的田地底子本来就是“厥土下下”,所以才会出现地力薄弱的情况,乡民们一年只能在熟地里种一次粟米,外加几把菽豆,再多就会出现难以为继的土地危机。而想要在山林里开垦出新地,光靠这青铜时代的大量铜石工具,是比较困难的,被称为“恶金”的铁器虽然已经出现,但尚未普及。 所以为了让土地休息后出产更多粟米,小麦才种植得不多,何况小麦蒸煮出来的口感并不好,所以庶民吃不起,贵族不待见,两边不讨好。 听到这里,赵无恤眼前豁然开朗,他拊掌一笑:“先生原来是在担心这个!请放心,无恤自有妙计,可以让土地能够连续轮番耕作,而且还不伤地力!” 求推荐,求收藏…… 第51章 殖我田畴(下) “君子所说可是真的?”计侨感到难以置信。 “先生若是不信,且让让在乡中寻几位善于农稼的国人来,让他们听一听我想到的法子,如何?” 计侨应诺,便让窦彭祖找了两人来,一位名为成垄,一位名为桑羊翁。 他们的身份都是拥有土地的国人,虽然没有担任乡吏,但是威望很高。 在席间,赵无恤向俩人透露了一些后世农业生产的经验。然而他前世虽然在农村呆过一段时间,却也很少下田,所以许多事情记述得不是很清楚,说出来有些模模糊糊,让人听了不由得疑虑丛生。 于是,和无恤想象的不同,成垄和桑羊翁虽然表面上对无恤很是尊重,却并没被无恤的“王霸之气”震撼,也没有对他的想法惊为天人。他们一直在沉默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又摇摇头。 而最后给予无恤的回答,竟然和计侨一样,是委婉的反对,气得无恤差点掀了案几,他这才感受到了先秦国人那种独有的固执。 面对卿大夫,这些高级公民自有一套自己的相处方法,他们大多数时间会向权贵低头,可心中却仍然会固守着自己的骄傲。对于自认为擅长的东西,对于自以为是对的“道义”,就会据理力争,绝不会妥协退让半分。 所以鲁邦的乡野国人曹例才会说出“肉食者鄙”这样的话来。 所以郑国的国人才会在子产改革时聚集在乡校中举行公民大会,公开反对。说什么“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诅咒执政子产不得好死…… 这种性格,也让赵无恤又敬又恨。 敬的是国人们能保有自己的人格,不会轻易盲从权贵,恨的是这种独立人格偏偏堵了他的路…… 成垄身为成氏族人,对无恤肢解成氏依然心有余悸,甚至怀疑他和成季的死有关。此时见桑羊公首先站出来反对,也跟着反问道:“君子可曾做过农稼之事?” 赵无恤哑然:“这倒是未曾……” “那君子如何知道这些事情?又如何肯定做出来以后能够增产,而不是毁了田地?” 计侨和他们的想法一致,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主上,侨听说,治理邦邑有一定的规则,上下职权不能彼此侵夺。请让侨做个比喻吧,这就好比主上让鸡来司夜,让狸奴来捕鼠,让隶农耕田种地,让臣妾烧火做饭。公家私室要是能做到这点,各种工作就会井然有序,不会荒废。” “但如果有一天,主上忽然打算亲自去干这些活,不再依靠别人各司其职,那样除了会弄得身体疲乏精神困顿外,却一事无成。难道主上的智慧和能力还不如男女仆臣和鸡狗吗?非也,关键是主上选错了当家做主的方法啊。” “因此古人说:坐下来议论国家大事的是公卿大夫,站起来执行的是士和国人皂隶。现在您治理成邑,竟然亲过问农田耕作、施肥松土等琐碎之事,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 计侨一堆长篇大论,说得赵无恤脑袋发晕,却又觉得有些道理,可惜仅仅是理论上。 只听计侨继续劝道:“所以,肉食者只需要不在农时违背时令,不驱使农民远离田地,去做过重的劳役即可。等到春种秋收后,自然仓库满溢,谷不可胜食,主上何必事事都要参与呢?” 赵无恤没想到,在对待这件事情上,两位国人老农,乃至于计侨竟都如此保守。 作为穿越者,赵无恤认为自己必须亲自涉入一些领域中去,才能给这时代的生产力带来巨大改进。 而计侨作为计吏,他擅长的主要是计算而非经济,思想依然停留在小国寡民、顺应自然那一套上,对君主亲力亲为,改进技艺持反对态度。 这场对话最终不欢而散,他们的意思就是,赵无恤作为上位者,不必操心太过琐碎的事情,籍田也是做个样子就行。何必事事插手,让成邑的隶农们偏离往年早已摸索成熟的农稼经验,去做不知道结果的尝试呢? 这场小挫折也让无恤认识到,尽管他在成邑的威望已经很高,可距离一呼百应的程度还为时尚早,尤其是在国人中间。 要知道,和古时的井田划分一样,成乡的田地大概分为九份,八份属于国人和氏族的私地,一份属于乡寺的公田。如果不能说服国人,赵无恤就只能在那百多亩的公田上种麦,那样的话,想实现来年全乡的大丰收,就不可能了。 虽然扳倒了成氏,但要彻底改造成邑,他还需要和巨大的传统斗争。这是一个摸不着看不见的敌人,却藏身于每一个人的心底,想要战胜它,比以铁拳击垮成氏要难上许多。 他必须说服计侨,二位国人老农,乃至于成邑所有国人推行他的计划。还要获得一种可以随时参与到工、农等领域基层指手画脚的权力,才能发挥他的知识,让成邑的经济获得一个质的飞跃! 既然人力难以矫正人心,那么,无恤就必须借助一些非人的力量才行…… 他沉吟片刻后,对着寸步不离他身边的穆夏说道:“去,将乡三老成巫给我叫来!” …… 国人成垄回到成氏四里后,眼见天色将暗,他才走出了居所,也未点火把,就这样摸着黑朝成氏庄园走去。 仅仅过了几天,昔日繁荣的成氏庄园已经一片萧条,大量的隶臣妾和氓野之人被君子无恤收归己有,像是将成氏的底蕴也一并抽空了一般。 成氏没了往日的自傲和嚣张,一连几天都紧闭内门——外面的石墙、中门已经被赵兵拆除,几处过高的墙垣也被堕毁,所以眼下的成氏庄园,颇像一个被掀了冠带,扯碎深衣的落魄士人。 族人们都认得成垄,他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成翁所住的里屋内,兽口铜燎炉熄了火,屋内显得有些冰冷。成翁依然躺在病榻上,在成季暴死后,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当场又气晕了一次,本以为活不下来,没想到却硬是撑到了现在。 成垄看着好似又衰老了十岁的成翁,眼眶一酸,成氏出了成巫那种恨不得灭大宗而后快的庶孽子弟,但也有成垄这种对宗族认同感极高的国人。 听见响动,成翁强撑起身体,看着成垄说道:“阿垄来啦,如何?那君子无恤召唤你去,是要作甚?” 成垄跪坐在榻下的席上,把今天的事情简略说了说,成翁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里却带着嘿嘿冷笑。 “九幽的大司命和少司命已经来过了,说我寿命已尽,但老夫之所以强撑着不去,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老夫一定要看他赵无恤在一年之后落败,灰溜溜地滚出成邑!到时候,吾儿成何就会回来,成巫、窦彭祖、桑甲二氏,到时候统统要他们付出代价!” “成邑的底子你我都清楚,就算是后稷重生,也没法让五谷的收成翻两倍!赵无恤以为打倒了我成氏,各里国人就会对他唯命是从?可笑。既然桑羊翁带头不同意,你在旁附和就行,正面敌不过他,那我们就换一种方法,要知道,就算是钝铜削,也是能割肉的!” …… 而另一边,乡寺内的无恤居所中,受召匆匆赶来成巫终于结束了与无恤的密谈,商量好了明日将要做的那件事情后,这才拱手告辞,做准备去了。 赵无恤走出了居所,摸着无须的下巴沉吟。冬至在春秋的地位,一如后世的小年,明天的节庆,多了他和成巫的搅合后,想必一定会更加热闹。 而明天,也是赵鞅和乐祁前往晋都新田,参加宋国使节进觐国君大朝会的日子吧?可惜,天公似乎不作美啊,只希望无论是成邑还是新田,都能顺顺利利。 赵无恤站在乡寺外,远眺新田城的方向,只见那里乌云密布,风雨将至! 求推荐,求收藏…… 第52章 冬至(一) 87_87010感谢书友小牛伟伟,流浪在梦中的打赏! 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鸡鸣刚过,天色微亮,新绛城里下起了一场雨,远方的云层中雷鸣阵阵,仿佛预示着还有更大的骤雨将要来临。 但这场雨无法阻止对于赵氏、乐氏都极其重要的大朝会。负责今日接待事务的晋卿赵鞅,早已和侯人一起,在馆驿中迎了宋国宾客乐祁,一齐出发前往虒祁宫。 赵鞅和乐祁同乘一辆擎华盖的驷马戎车,邮无正为御戎,在飘洒着微蒙细雨的新绛城中行进。 经过十多天的经营和谋划,这才有了今日的结果,两位卿士心情都很不错,扶着雕漆的车栏轻声谈笑。在聊了一会双方儿女媒妁纳采的时间后,便由赵鞅指点介绍这一路上的各处景致。 “新绛又名新田,是一座崭新的国都,在七十年前,先君景公时才从几十里外的旧绛迁来,此城由韩献子规划,鞅的先祖父文子也参与其中。”对于十分雍容规整,尽显霸国风范的新绛,赵鞅还是很自得的。 乐祁放眼望去,此刻正值骤雨初歇,朝阳破开云层升起,红光遍洒城中,道路两边皆种的有榆树、槐树,飘零着橙黄艳红的冬叶。雨后凉风拂面,他远望则宫阙如云,后顾则城门雄阔,两边坊、里、市参差,也是一番壮观美丽的景色。 没多久,他们就进入了迎接外宾朝见的中轴道,此道一分为三,中间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宾路,两旁筑有女墙,各高三尺有余。这条宾路除了晋侯御驾出行,以及迎接各国卿士外宾时专用外,平时唯独卿大夫可以着朝服行走,士和国人、野人只能绕道两侧的黄土路。 赵鞅不由得叹息道:“想当年,晋国在悼公的霸业鼎盛之时,一年中甚至会有三四十个大小诸侯前来朝见,那会宾道上真可谓是车填马隘。现如今,却冷冷清清,只有乐伯一人受迎。” 乐祁默然,晋已失霸,只剩下鲁、宋等依旧与之来往,而鲁国在六月时已经派三桓之一的孟孙氏来入贡过。除此以外,卫国首鼠两端,齐国、郑国更是另起炉灶,自成体系,南方的小诸侯陈、蔡等则要么从楚,要么从吴,不听晋国号令。 在宾道上行进了半刻后,雄伟的虒祁宫已经遥遥在望,越过高大的宫墙,隐约可见里面重楼叠嶂的台榭。 论起列国宫殿之最,当属北方晋国之虒祁、铜鞮,南方楚国之章华、渚宫。 赵鞅介绍说,这座虒祁宫是晋平公时修筑的,其本意是为了和南方楚灵王建造的章华台相比拼,看看谁更富丽堂皇。此举被不少贤大夫如晋师旷、郑子产诟病,晋楚两个霸国的君主斗富斗面子,却让国野民众,以及宋郑鲁陈蔡等中小国家吃尽了苦头,每年贡赋翻倍。 乐祁又不免庆幸,好在宋国是微子之后,二王三恪之首,也是目前仅存的唯一公爵国,周天子尚且待之如宾客而非臣属。所以晋侯要求宋国提供的贡赋还不算太苛刻,每年来一来,表示对霸主晋国的服从即可,何况还有宋的两个附庸小邦滕、薛帮忙分摊压力。 现如今,楚国的渚宫、章华已经在一年多前,被入郢的吴师一把火焚毁,所以虒祁、铜鞮放眼中原,大有顾盼自雄之势,规格甚至超过了成周王城。 不过乐祁知道,晋侯的威仪,也仅仅在这两座宫殿内才能显摆显摆了,他的号令,早已出不了新绛城,更别说晋国六十余县,以及士大夫们,都已经是六卿私属。 宫殿近了,乐祁看得更是分明:高亢的夯土台基,城楼的飞檐上蹲着陶、石不一的吉祥神兽,门阙、望楼和两边的宫墙上皆见有持戈披甲的卫士守卫。 虒祁宫的正门,两侧是两头张牙舞爪的石质雕像“虒”,这是一种头顶有角的似虎神兽,它们沉默地守卫着紧紧关闭的朱红色宫门。 当赵鞅和乐祁抵达时,已经有三辆戎车早已等待在此,静候他们的到来。 三辆车都有华盖,装饰得富丽堂皇,由同样毛色的驷马驾辕。车的三位主人都是四五十岁的壮年,一身卿士打扮:冕带朝服,衣黑绶赤,手持玉圭,腰悬长剑,下裳还挂着着琳琅满目的玉组佩。 见到赵、乐二人靠近,三人便在车上将手笼在深衣广袖中,微微点头,向他们拱手致意。 乐祁和赵鞅一一还礼,他放眼看去,只见其中有两位是他曾打过照面的。 一位是下军将韩不信,韩氏家主言谈举止不失谦谦君子的气质,这也是韩氏一族从韩献子以来继承的家风。 另一位是上军佐中行寅,中行寅的面相微胖,看上去不适合动作的巍峨高冠下,玄色的缨勒住了双层的下巴。此人全然没了他父亲中行穆子(中行吴)的勇武和廉洁,那双贪婪的小眼睛正不住地朝乐祁腰间那珍贵的玉玦上瞥。 乐祁听闻此人喜好收集玉佩玉环等物,贪婪程度为六卿之最,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中行寅名义上是上军将赵鞅的直系下属,但乐祁知道,两人的关系极其糟糕,这会见了面,都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懒得打太多招呼。 两人十年前在那次铸刑鼎事件结下的矛盾尚未化解。而两年前,在自齐桓公首霸起,诸夏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盟会“召陵之会”,又因为中行寅的贪婪而破产。 他索贿蔡国不成,竟然向执政范鞅进谗言,阻止诸夏配合蔡国、唐国伐楚,搅黄了晋国最有希望独霸中原的盛会。逼得蔡国转而投靠吴国,引吴师入楚,柏举之战楚军一溃千里,几乎灭亡。 为此,雄心勃勃,希望让晋国复霸的赵鞅觉得这是错过了大好机会,在事后和中行寅发生了剧烈的争吵,从此结怨。 但此人不仅是强宗大卿,还和执政范鞅亲密无间,所以乐祁也不敢轻易得罪。 最后一位是生面孔,想来也是六卿之一,由赵鞅介绍给乐祁认识。原来是近几年新上任的下军佐魏曼多,位列六卿之末席。他面含微笑,身材一如魏氏的前代宗主们般伟岸高大,不愧是最初专门从事武职,发明了魏舒方阵的家族。 乐祁和前任晋国执政,玩叟魏舒关系还不错,此时见到故人之子,不免又嗟叹了魏献子一番。 在寒暄几句后,中行寅却突然指着乐祁腰间那枚用纬带悬挂的玉玦问道:“我听说,西方之美者,有昆山之多珠玉焉。乐伯这枚玉玦的缜密而又厚重,光彩晶莹,其白如虹,正是昆山之玉吧?何其珍贵啊,让寅艳羡不已,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 中行寅这番话将几位卿士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在这等待的间隙,乐祁也索性解下玉玦,捧在手心让众人观赏点评。 他解释道:“这玉玦,却是祁的先祖父留下的遗泽啊……” 乐祁的祖父,正是鼎鼎大名的司城子罕,又名乐喜,在他和右师向戎联合执政宋国的期间,在国内外创造了一个鼎盛的时代。当是时,宋国政宽人和,还主持了诸侯间的弭兵之会,让老对头晋楚坐下来握手言和,给中原带来了四十多年的珍贵和平。 子罕还有一件著名的雅事,那就是“以不贪为宝”。 宋国有个贾人得到一块玉,把它献给司城子罕,子罕却拒绝接受。 献玉的人说这是宝物,子罕却道:“宝物?那也只是你眼中的宝物。我以‘不贪婪’这个品德为宝,而你以这块玉为宝。你要是把这块玉给了我,那我们都失去了自己的宝物了,你走吧,好让我们各自继续拥有自己的宝物!” 献玉的人哭诉说:“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责,小人身怀此玉,不敢外出。”子罕便把这块玉放在乡里,让玉工为他雕琢成玦,使这个人将玉玦卖出了好价钱后,才派人护送他离去。 这件事情很著名,几位晋国卿士耳熟能详,他们纷纷点头赞叹,只有中行寅眼中精光闪烁,急促地问道:“乐伯这玉玦,难不成是那人所献的宝玉,可为何又会到了你的手中?” 乐祁回答:“然也,那卖玉人后来成了郑卫间的大行商,十年前,他自知将死,竟又赎买了此玉玦,送了回来,说是要回报祖父的德泽。祁拒绝了三次,他送来了三次,最后一次让人搁在门扉处就跑了,让我孰为无奈。” “最后还是我的庶女儿劝我说,不如以重金贾之,将玉留下作为对先祖父的一个念想。于是我便用了金爰十枚,外加币帛无数,换得此玉玦。美玉无价,而先祖父的品质和德行更是无价,祁德薄,只是在觐见晋侯时,方敢佩带此物。” 众卿士唏嘘不已,对司城子罕又赞扬了一番。 唯独中行寅却当众说了这么一句:“原来如此,这样一来,玉玦更是难能可贵,乐伯,此物我甚是喜爱,如同君子好逑淑女一般,你可否将它卖与我?” 乐祁闻言脸色一滞,韩不信和魏曼多面面相觑,但碍于身份低于中行寅,不好说什么。 中行寅以为是他舍不得,又道:“寅愿出十倍之价!” 此时,一旁的赵鞅却忍不住了,他压低了声音怒斥道:“中行伯!你不要太过分!” 求收藏,求推荐……。 第53章 冬至(二) ps:稍后会对51章大修,不会影响这两章剧情,起点修章反应慢,也许明天才看得到。 被赵鞅斥责,中行寅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也压着怒气,低声说道:“这是我与乐伯的事情,与你赵孟何干?” 俩人这会尚且顾及颜面,他们的声音,只有在附近的韩魏乐三人才听得到。 “乐伯乃赵氏之客,如何与我无关!” 赵鞅虎目瞪圆,声音开始提高,大有当场发作的征兆,而中行寅也不怕他,昂着头,眯起了小眼睛,和赵鞅四目对视。 在两人的沉默中,在这宫门前的虒兽旁,气氛徒然变得十分紧张。 两位中军将佐当街吵了起来,韩不信和魏曼多很是尴尬,而乐祁心中则十分别扭。 和赵鞅一样,他对中行寅这贪婪而难看的吃相极为不满:明明知道这是被乐祁一族赋予了情感与内涵的玉玦,想作为家传至宝代代永葆是用,却竟然当众出口相贾。 而且乐祁往深里一想,又觉得所谓购买是假,索贿是真。这并非胡乱揣测,因为早在两年前,中行寅在召陵之会上,就无视晋国的利益和国际形象,向蔡侯公然索取裘衣和玉佩…… 更何况,自视甚高的晋卿向他国卿大夫,甚至商贾索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执政范鞅向郑国人索要装饰仪仗用的羽旌,过后不还,使得晋国威信大减;韩不信的祖父,韩宣子直接上门向郑国玉商低价强买玉环,经过郑子产从中劝阻才肯作罢。 所以中行寅如此做派,乐祁在震惊之余,却又见怪不怪,只是悲哀中行桓子、中行穆子的后人居然堕落如斯。 但是,以“不贪”为名的玉玦,怎能让她落入中行寅这个贪鄙之人手中,那简直是让美玉沉入淤泥!乐祁表面文雅温和而好说话,其实他内里,却和祖父子罕一样强硬而正直! 眼看赵鞅为了自己而与中行寅再次起了冲突,作为准亲家,乐祁自然要站在赵鞅一边。 他也顾不上得罪不得罪中行寅,一迈步下了战车,向中行寅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中行伯若是对这玉玦有意,祁自然当拱手相送。然祁还需觐见晋侯,无佩无玦则失礼,待到大朝会结束,祁自然愿意效仿季子挂剑之事,将此物献予中行伯!” 这话说完后,中行寅的脸色更加阴沉。 此话听上去像是乐祁服软,但只有懂得其中深意的人才明白,这是在不吐脏字地骂人呢! 乐祁所说的季子挂剑,说的却是吴国贤公子季札的事迹。 季札第一次出使诸夏,路过吴国以北的徐国,徐君十分喜欢季札身上所佩的吴中宝剑,碍于礼节,却没有好意思说出来。虽然聪明的季札已经看出徐君意在宝剑,但是他还要出使鲁、晋等国。剑者,君子武备也,所以防身,无佩剑则失礼,所以就没有将剑送给徐君。 后来,季札出使结束,再南下回到徐国时,徐君已经死了。季札悲伤慨叹之余,又自解宝剑,将其挂在徐君墓前的槐树上。 他的随问道:“徐君不是都死了么,公子就算将剑留下,又有什么用呢?”季札说:“不是这样的,当初在我内心,其实已经决定要把这剑送给徐君了,怎能因为他死了而违背自己内心的诺言呢!” 诸夏卿大夫们听闻后,对季札的行事大加赞叹,后人则有言赞道:季子挂剑处,王侯尽北望! 乐祁这既是给赵、中行两人一个台阶下,又打了个拖延战,他也在暗示中行寅:徐子作为淮夷之君,尚且知礼守节,即使心有喜爱也不说出口。我作为出使你国的使节,你却在宫门前向我公然索要佩戴的玉玦,让我怎么去见你的国君?这件事情,还是以后再谈吧。 更深一层的含义则是:中行伯若想要这玉玦?等你死了以后,我可能会考虑考虑。 中行寅何等聪明之人,立刻了然,他脸上阴晴不定,咽下了怒气后,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乐伯之意,寅是明白了。”从此不再提及玉玦之事,只是心中暗恨不已。 韩不信和魏曼多也在旁劝解赵鞅,两位中军将佐的对持这才结束,但都偏过头去,不想再搭理对方。 就在这时候,又有两乘同样华美的驷马戎车从宾路上并行驶了过来,后方跟随的仪仗规格也超过了在场的四卿。他们所到之处,路上络绎不绝的晋国诸大夫车乘纷纷避让在一旁,众大夫连忙下车,朝戎车上两位黑衣高冠的卿士拱手垂拜。 在场五人放眼望去,姗姗来迟的正是晋国的一号二号人物,他们也只得下车迎接。 只见执政正卿、中军将范鞅垂垂老矣,车驾停下后,他拄着鸠杖,迈开优雅的步子朝五人走了过来,步履缓慢,却仍然给乐祁以巨大的压力和恐惧。 这一位,可是在晋国和天下的棋盘上活跃了整整六十年的不倒翁啊! 晋国次卿、中军佐知跞年近六旬,他守礼而缄默地走在范鞅后方数尺,看似低调从容,但乐祁也不敢小觑这位被称为“知狐”的政客。 老态龙钟的范鞅似笑非笑地接受四卿和乐祁行礼致意,看似慈祥无害的目光一直在盯着赵鞅看,仿佛前些日子在朝堂和外交场上的明争暗斗都已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他捋着白色的胡须,对赵鞅说道:“老夫与知伯年岁已大,姗姗来迟,让诸君久等了。真是羡慕你们的年轻啊,尤其是赵孟,听说你依然能开弓射虎。你的儿子也有不下父亲的勇武,前些日子在绵上获白鹿,可是让整个新绛城震动,连老夫都想拜门一观。” 政争是政争,礼节是礼节,赵鞅也不敢托大,他收起了方才和中行寅对峙的刚猛,不卑不亢地应诺道: “范伯若至,鞅自然会扫榻相迎!” 范、知俩人的联袂而至,似乎在释放着不一般的政治信号,让赵鞅有些不安,与他处于同一阵营的韩不信和乐祁也有些惊疑不定。 而正在被知、赵相互争取,隐隐知晓内情的魏曼多则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范与中行两家算是臭味相投,也是铁杆盟友,中行寅此时恢复了平日的雍容,他走到范鞅身边致敬行礼,一口一个范伯地叫,态度十分亲昵。甚至是往日不太对付的同宗兄长知跞,中行寅也硬着头皮和他打了声招呼。 中行、知氏一百年前本是一家,都出自荀氏,不过此时已经出了五服。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知跞和中行寅这对远房兄弟一向话不投机,性格不合,俩家就渐渐生分了。 赵鞅、乐祁来不及多想,因为其余参加朝会的大夫们也纷纷抵达,众星捧月般将六卿车驾围在中间。他们大多已经各自投靠了六卿,所以迅速聚成了六堆,泾渭分明。只有寥寥几名由师旷培养出的史官和乐师卓尔不群,自视高洁,不与六卿合流。 “咚咚咚!” 六卿在各怀心思地寒暄了几句后,却听到一阵沉重浑厚的声音划破了黎明的静谧。 虒祁宫的钟楼处传来的铜钟的巨大声响,一声接一声,一共七七四十九响。 周礼规定,天子之钟九九八十一声,诸侯之钟七七四十九声,唯独曾经摄政称王的周公旦封地鲁国,被特别授予了天子礼乐的规格,也能敲出八十一响。 伴随着钟声,漆成朱红色的厚重宫门也终于缓缓开启。 冬至大朝会,正式宣告开始! 求收藏,求推荐…… 第54章 冬至(三) 感谢书友祥瑞1的打赏! 六卿整理仪容,各怀心思地上了车,朝宫内缓缓驶去,他们被晋侯特许能乘车进入,乐祁作为宋公使节,也有这特权,大夫们则要跟在车后缓缓步行。 直到这时,乐祁这才看清了这座举世无双的宫殿内部真正的模样。 只见整座宫殿是坐北朝南的走向,前朝后寝,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大道直达正殿。 正面,石基和夯土垒成的高台不加修饰地立在那里,凭空添了许多肃杀和雄壮,那是晋悼公时代建造的,充满昂扬的男性色彩,如同跳着万舞的武者。 而大道两侧既有空间宏大的“高堂”,又有曲折相连的“曲屋”,既有进深幽远的“邃宇”,也有小巧精致的“南房”,皆高檐飞角。卷云纹和兽面纹的瓦当,上有陶、石雕塑的瑞兽。 高楼之间有廊桥相连,飞檐画栋如同彩练一般将一座座台阁绑在一起,这些大多是晋平公时代新修的建筑,华丽而阴柔,像是郑卫女子的艳舞。 乐祁听说,在晋平公八年春季,大兴土木修建虒祁宫时,在晋国的魏榆这个地方,有块石头竟然开口说话了,一时间传为奇谈。 晋平公听说后,向盲眼乐师,太傅师旷询问说:“石头为什么能说话?” 师旷回答说:“石头本身不能说话,《诗》曰,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唯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你修建的宫室高大奢侈,还违背了农时,百姓的财力用尽,怨恨诽谤直达于天,于是就有异物出现,石头说话,有什么好奇怪的?” 而贤大夫叔向也预言:这座宫殿落成之日,就是诸侯众叛亲离之时,国君也必有灾殃。 乐祁现在亲眼所见,才知道难怪师旷、叔向等人曾多次批判平公加筑虒祁宫的行为,因为这座宫殿的霸主气质已经丧失殆尽,反倒被濮上的靡靡之音束缚了手脚。 乐祁近日来在晋国的见闻,外面是庶民罢敝,而官府宫室日益滋侈,道路上野民氓隶的饿殍相望,而晋公室却越发贪婪压榨。最后以至于“民闻公命,如逃寇雠”,六卿乘机收买人心,晋侯便大权旁落了。 六卿和在宫殿下停车落步,开始在穿皮弁服,执玉圭的礼官引领下,依位次登阶。乐祁只见巍峨的大殿由铜基和巨柱支撑,中间陈列着车驾兵卫及各色旗帜、仪物。 殿外,有晋国黑衣宫卫数十人直立守护,他们一个个燕颔虎头,魁梧雄健。椎髻戴冠,穿披精美皮甲,手持雀弁,执惠,立于毕门之内;又有十余人綦弁,执戈上刃,夹于两阶。 看上去十分威武,但乐祁早已从赵鞅口中得知,在这虒祁宫内,甚至有不少卫士是晋侯管六卿临时借了撑场面的,其实都是私家属兵……数十年前,晋叔向就说晋国“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诚非虚言。 迈步进了殿门,只见内部陈设斧纹屏风,两侧靠门窗的位置,铺设着双层莞席供卿大夫跪坐,莞席饰着黑白相间的丝织花边,前置无饰的几案,陈设彩玉、漆器。 礼官传言“趋”,晋国六卿及大夫们即手持玉圭,整齐有序地依次疾步前行,东西向分班排列。 在一片钟鼓礼乐声中,久居深宫的国君终于由内侍们簇拥着,从侧殿乘舆临朝。 只见年轻的晋侯午穿衮衣,戴冕冠,纹饰九章,乘坐墨舆,舆后的竖寺持有交龙图饰的旗帜。 落座后,晋侯的目光透过珠玉编制的“冕旒”,在位列前排的晋卿范鞅、赵鞅,宋使乐祁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上军佐知跞身上。 君臣两人对视了一眼,知跞悄无察觉地朝晋侯微微点头。 晋侯心中了然,知道一切还是按照商量好的来做,于是他一挥手,命令乐师们敲打起了钟罄鼓乐,奏黄钟大吕。 “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所奏正是《周颂.清庙》。 冬至日的大朝会,正式开始了…… 乐毕,卿大夫们山呼为晋侯祝寿。 而乐祁则手持礼官之前交给他缠帛丝的玉圭,向前迈了一步,用洪亮的声音奏道:“宋国的外臣乐祁,奉寡君之命,前来朝见晋侯!” 卿大夫们都在等待晋侯按礼仪和乐祁一问一答,问候宋公和宋国太子安康无恙。 然而晋侯却一言不发。 乐祁诧异地抬起了头,就这么尴尬地站在大殿中央,手里的玉圭不知道是应该放下,还是继续捧着。 而中行寅看着他尴尬而孤独的身影,以及那块悬在腰间的玉玦,面露阴险的冷笑。 赵鞅、韩不信也感到有些不安,他们面面相觑,赵鞅紧紧捏住了拳头,他预感到,今天太不对劲了,这不符合以往按部就班的朝见,似乎要出什么岔子。 群大夫们也开始窃窃私语,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唯有中军佐知跞眼睛微闭,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候,有人动了。 范鞅是唯一可以剑履上殿的晋卿,他拄着鸠杖,也向前迈出了一步,站到了乐祁的前方。 他缓缓地说道:“宋使且慢!老臣有一事要先奏明君上!” …… 而此时此刻,在成邑,一年里热闹程度仅次于正旦的冬至节祭祀,也正在拉开序幕。 赵无恤听成巫讲过,春秋时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人们认为,冬至是阴气极盛,阳气始生之时,过了冬至,白昼一天比一天长,阳气回升,所以是一个节气循环的开始,也是一个吉日。 按照周礼,“以冬日至,致天神人鬼。”三老掌小祭祀,在冬至时召集乡中国人在社庙聚集,祈求与消除邦国封地中的疫疾,减少荒年带给民众的饥饿死亡。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计侨等人看来,这两样才是赵无恤应有的职责,需要他亲力亲为。 赵无恤深知这时代的底层民众十分迷信鬼神,对此他不敢大意,所以今天穿着玄色的礼服深衣,披羊裘,佩白玉环,打扮得十分正式。 此时,他正一丝不苟地在乡三老成巫的指引下,履行着领主的职责。 在成邑乡寺附近的社庙外,早已用石块和夯土建起了一个矮矮的圜丘,这是祭祀开始的舞台。 除了成翁、成叔等人再次以成季葬礼为由闭门不出外,乡中国人几乎全部来了,密密麻麻站了好几圈。野人和氓隶们也在外围远远观望,低贱的他们没有资格靠的太近,秩序则由王孙期、羊舌戎带着赵兵们维持。 当然,昨日和赵无恤不欢而散的桑羊翁、成垄等人也都在场。 国人们已经被告知,在祭祀之后,还有一场事关全乡农事的公议将要召开。 求收藏,求推荐…… 第55章 冬至(四) 87_87010感谢书友ifansi的打赏和评价票! 几位善乐的国人吹起管笙,敲起钟鼓,成邑小乡也,比不了下宫的乐师团队宏大美妙,更比不了新田的晋侯宫乐典雅动听。在五音刚认全的赵无恤听来,这些乐曲只能算粗糙。 不过仪式的主持者成巫却不是泛泛之辈,正如他自夸的那样,在这方面还是有几把刷子的,窦彭祖也在旁悄悄和无恤说,今年成巫的确比往年成翁主持的要好。 只见成巫戴上了狰狞的桃木傩面,他或舞蹈或吟唱,动作夸张,在绕了一圈后,口中念念有词,“吉时已到,请君子献礼!” 赵无恤便抱着怀里的羊羔,走上前去,用一尺长的青铜短剑将其宰杀。 成巫手持一个小铜鼎,接着羊血洒在社庙门口,一路引导至圜丘之上,向玄冥和祖祢供荐血食,最后还在所戴的傩面上抹了一把,使其更加狰狞可怕。 同时,笙箫和钟鼓也开始演奏起来,按规矩,一共需要反复演奏六次,则“可以礼神。” 伴随着重复的乐曲,成巫的动作越发的癫狂,他在圜丘上不住地旋舞,沟通神明,而赵无恤则垂下了眼帘,等待好戏的开始。 突然,成巫像是被雷电劈中了一般,浑身战栗,两眼翻白,身上甚至还冒出了一团白色的烟雾,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耍出来的,这是有鬼神降临的迹象。 成巫的颤抖停止后,整个人的气质仿佛变了,变得不食人间烟火,目光冷漠而高傲,成了一个真正的神巫。 “山主、水主已至!” 乡中迷信的国人们一脸肃穆,大多数信以为真,纷纷拱手垂拜。 在血食和管乐吸引了神灵的注意力后,就可以向他们进行占卜求问了。 春秋时去古未远,占卜一事承袭了上古遗风,从公卿大夫到庶民隶臣,都十分崇信。 在晋国,几乎每一个乡邑,都有各自崇信的神灵,称之为“主”,人们在祭祀后都会向主占卜,借以预测未来的事情。 占卜所求事无巨细,有问明年的天气,问来岁的收成,打猎会不会大获而归?战争会不会降临?应该在哪个地点选择打井?哪一天播种最合适?我的妻子怀孕了,会顺产么?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赵无恤参观过后世殷墟出土的甲骨文,就算是商王武丁亲自献上的卜辞,问的无非也就是这些事情。 他一挥宽袖,朝已经是神明代言人的成巫行了一礼,差人取来早已准备好的卜筮甲骨。 占卜用龟甲最为灵验,但在地势较高,深处内陆的成乡哪里找得到什么龟甲,成巫先前本来建议以牛的肩胛骨替代,但被赵无恤否决了。 他昨天演示的代田法,对促进亩产十分有用,但也有其弊端,那就是对牛耕和犁比较依赖,适合大规模连作。 赵无恤虽然从下宫带来了不少牛马,但分摊到整个乡的土地上依然不够,他决定,未来还要说服赵鞅,颁布禁止屠宰耕牛的家法,现在自然要以身作则了。 所以无恤献上的是一块白中泛黄的鹿肩胛骨,骨背面凿钻一道凹槽和一个枣核大的圆穴,正面锲刻着卜辞。 他要询问的,自然是眼下成邑最重要的事情。 无恤也不看那些鬼画符一般的卜辞,大声背了出来:“小子无恤,敬问神明,卜冬种代田之法吉或不吉!” 成垄一直缩在人群里,暗中嘱咐成氏的国人们一会的公议切勿同意,自觉大势已经掌控在手,但当他听到这句卜辞,心中顿时一惊,感觉事情不妙。 只见成巫接过鹿骨后,用金燧点燃了荆木,以火烧灼鹿骨背面的槽穴,烧灼到一定程度,薄细的骨甲便会形成裂痕,发出了噼噼啪啪的断裂脆响。 国人们一片肃静,纷纷闭上了眼睛,倾听这神秘的低语。 巫祝就是根据这些声响,以及裂纹的长短、粗细、曲直、隐显,来判断事情的吉凶、成败,辨解神灵意愿。 赵无恤依旧一脸恭敬地站在圜丘下,虽然,他作为这件事的导演,已经知道了占卜的结果,接下来,只需要欣赏成巫的演技即可。 很快,成巫就得出了答案,他站在圜丘中央,将鹿肩胛骨高高举过头顶,对着伸长脖子等待答案的国人们宣布道:“占辞已出!” 由于头戴面具,成巫低声唱出的声音沙哑不清,就像是从几千年前传来的低语一般,也更增添了其神秘。 “冬种代田之法,上上大吉!” 众国人顿时一片哗然,只有赵无恤对成巫逼真的表演忍俊不禁,露出了不为人察觉的浅笑,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下去了。 “居然是大吉!”包括成氏国人在内,昨天已经想定,要反对在自家地里推行冬种和代田法,如今都有些难以置信。 降神后的成巫,已经是神明在人间的使者,可以代神言行。 正在众人摇摆不定的时候,他又说话了,声音依然低沉沙哑: “诸位,且听巫一言,君子仁爱,止人从死,有大德于乡。其德罄上达天听,神灵怜其领邑困苦贫瘠,便借乡野隶农之口,传授后稷农稼之术,好让其发扬光大,造福于世人。但谁知,汝等鼠目寸光,居然不遵从赵氏君子之命!” 此言既出,一直竖着耳朵旁听的桑羊翁、成垄等人心中顿时咯噔一下,鼠目寸光,说的不就是他们么?成巫这是将他们放到了鬼神的对立面啊! 赵无恤则微微闭眼,向不知道存在与否的山主、水主报了声歉意。 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当用科學道理说服不了固执保守的国人时,强行用权势逼迫则效果不太好,那就不得借助一下神权的威力了…… 这也是为了让成邑早点过上好日子,至少能在明年实现吃穿不愁,并帮他拿下一个上计第一。 在做出这种决定后,神棍成巫自然是是他首选的合作对象,这人能果断地出卖宗族,对装神弄鬼的事情也没表现出半点抗拒。不过由此看来,成巫还没玩到神棍的最高境界——那就是连自己也骗了。 无恤在昨日的密谈中透露了想法,得到成巫欣然允诺,才有了今天的这场表演。 占卜的结果已经确定了,成巫又在骨甲上用铜削刻写卜辞,而后将储藏于地下坑穴中。 至此,人神之间的交流结束了,在经历了“送神”的仪式后,所谓的“山主、水主”离开了祭坛。 成巫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量,扑通一声倒在了圜丘上,呼呼大睡,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与神灵的艰难沟通…… 周围众人则表情不一。 桑羊翁低头沉吟,神情十分犹豫;成垄捏紧了拳头,他没料到,赵无恤居然会玩这么一出;而聪明如计侨已经看出里面有蹊跷,但却也没站出来说破。 他信任赵无恤,看得出这位小君子想要让成邑致富的心思是真切的,而且昨日的代田法,在初看之后,他觉得应该会有成效。 也罢也罢,事在人为,就信任小君子到底吧!在这场把戏之后,公议的结果,计侨已经可以预见了。 无恤深吸了一口气,他回过身来,环视国人。 “祭祀占卜已毕!各氏族、国人,开始公议吧!” 求收藏,求推荐,明天三更……。 第56章 “民主制度” 赵无恤对国人们说道:“我演示的代田之法,昨日在场诸位应该已经和你们说过,如今果然得到了神灵的赐福。不过,是否要在你们的私地上推行,还得由各家说了算,故,才有此公议。” 所谓公议,也就是“朝国人而议之”。 在灭商之后,周朝的统治者在总结商亡的教训后,发出了“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的感慨。 民,不包括野人隶臣,而仅仅是“国人”,也就是邦国的高级公民,他们有氏族,有私产,有武备,是城邦的中坚,也是预备役。 到了西周春秋,国人的权力还是很大的,虽然并不是主流力量,但一旦爆发,却能在短期内彻底改变一地政局。 所以周厉王时,实行山林专利,还“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于是激起民愤,一次国人暴动,居然能把天子轰出宗周,搞起了一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共和行政”。 所以一百多年前,当卫国的国人们不满卫懿公爱鹤不爱民时,就自发地拒绝手持戈矛保卫国家:“将战,国人受甲者皆曰:使鹤,鹤实有禄位,余焉能战?” 卫懿公没有得到国人支持,只得孤零零地驱车去抵抗狄人进犯,结果一败涂地,卫国几乎灭亡。 还有,郑国的国人在子产改革时,聚集在乡校中举行公民大会,公开议政。说什么“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诅咒执政子产不得好死。若非子产改革成效很快,扭转了国人对他的看法,后果犹未可知…… 同样,晋国的历次政变里,都城的国人也是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是国君和卿族势力倾力拉拢的对象。 曲沃代晋,前后历经数十年折腾,曲沃系的封邑主们连续弑杀了几代翼系的晋侯,连周天子和虢公都奈何不得,但在翼城国人们的反对下,屡屡不能得逞。 而五十年前,范氏与栾氏在新绛城中火拼,也是由于国人最后站在了范氏和国君一边,栾盈才功败垂成。 甚至,赵无恤之所以能一击打垮了成氏,也是借助了其他几里国人对成氏的不满。事后,他却也不能让国人言听计从,他的威望在野人隶臣中间要更高得多,但他们却没有任何政治地位。 所以,无恤只能借助鬼神巫祝之言操纵之…… 这可以说是原始军事民主制的残余,也是中国民主的萌芽,某些程度上,甚至和同时代希腊罗马的公民制度有些神似。可惜,在未来的战国时代,国人大多降为黔首,“民主”的曙光被“争城以战,杀人盈城;争野以战,杀人盈野”的残酷战争摧残得连渣都不剩。 赵无恤对这时代国人的独立性格很有好感,也尊重这种古朴的公议制度。但他又明白,自己这一次却不得不“玩弄民主”了,毕竟时代和国人的眼光都有局限性,非如此不能推行接下来的一系列革新。 而且,他也认可后世西门豹治邺时说过的一句话。 “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 至少在民众识字率高到一定程度前,只能这样了。 于是他伸出了双手,一左一右,像是要把整个成乡都纳入怀中:“欲冬种代田者右,不欲者左!” 呼啦啦,话音刚末,首先朝右方走去的,是赵无恤麾下正卒中的那些成乡国人,他们早就被上司羊舌戎等打好了招呼,今日一定要力挺君子。恶少年田贲甚至威胁说,谁要是不从,就逐出卒伍,他还要带人打上门去。 军人的服从性果然是最高的,赵无恤很满意,他露出了微笑,随后将目光看向了站在前排的窦彭祖。 窦彭祖也在看无恤,他想起了成巫昨晚来找他时说过的话。 “报效君子之日,就在明朝!” 昨天,无恤召成巫密谈,交待了几项任务,其一就是授权他连夜游说各里,而立场一向不坚定的窦彭祖既然能被成巫拉下水一次,那就能有第二次…… 在被授予乡司徒之职后,窦彭祖对这位赵氏君子还是十分感激和信任的,而窦里的老农们也说,昨天君子展示的代田法,很可能会有成效,但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增产。 就算不能增产,也就实行一季试试看,不太可能会彻底毁了田地吧? 何况,君子已经暗中承诺,若是来年无收,他定会从下宫调拨粮食,必不会让窦里陷入饥荒。 于是后顾无忧的窦彭祖首先迈开步子,站到了右边,窦里国人无田者从族,也跟着他过去了。 但那些有田的,却还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却见甲里全体国人紧跟其后,也去了右方。 甲氏的族长的心思,和窦彭祖又不太一样,当昨晚成巫上门游说时,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上一回,他就错过了投效君子的首功,让窦彭祖那个无能的胖子做了乡司徒,这一次可不能错过。 反正他们甲氏一族出身赤狄,喜欢狩猎采集,对地里刨食实在是不上心。放自己手里,那块厥土下下的私田每年也没什么收成,用君子的代田法,还能把地毁了不成?哪有那么快,所以他才能干脆地答应。 何况,成巫也带来了君子无恤的承诺:君子未来还会组建更多的轻骑士,其中的两司马、伍长等基层军官,会首先选择弓马娴熟的甲氏子弟担任。 有了窦彭祖和甲氏领头,有田的国人们也开始摇摆不定。 赵无恤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大声许下了承诺:“诸位放心,此次冬种,麦种全部由乡寺提供,并且,每五户可以借一头牛或马助耕!”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陆续有人跑到右方。 他们之前的顾虑,无非是害怕非但不能增产,反倒消耗了地力,得不偿失。 可现在,神灵已经说了,冬种代田之法,上上大吉啊!而且,麦种是免费的,还能借到牛马! 这样的好事情,傻子才不干! 终于,就连成氏四里中,也有人迈动了脚步。 代表成翁、成叔前来出席公议的成垄大急,想上前将他们拉住,却止不住更多的人跟着过去。 他心里清楚,什么神灵的意愿,这明明是君子无恤借成巫之口故意说出来的! 但他又不敢公然说出真相,那样的话,恐怕会被迷信而愤怒的国人们认为是亵渎山主、水主,将他驱逐出成乡。 于是成垄一回头,发现全乡除了他们成氏大宗外,只有桑羊翁没有动了。 他松了一口气,谁想,这位脸上沟壑丛生,满手老茧的老农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毅然走到了左边,他反对冬种代田之法! 桑里族长连忙跑去拉桑羊翁,说道:“阿翁,别犟了,快跟我过去吧!” 桑羊翁却不为所动,“老朽不去!老朽还是不信,君子在一个野人隶农手里瞧来的法子,能比我数十年的农稼经验要好!” 求收藏,求推荐……第二更在14点以后 第57章 雨夜惊变(上) 87_87010对于桑羊翁的坚持,赵无恤惊讶之余,也不由得佩服他的固执。 鲁国的乡中国人曹列说过:“肉食者鄙。”这位老农心里,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对于自认为是对的东西,就坚持到底,不盲从权贵,这就是先秦国人刚烈而自信的性格。 赵无恤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对反对者,他也不想一味打压。 反正桑羊翁家里也仅仅几十亩田地。 赵无恤笑道:“也罢,不必勉强桑羊翁,这样吧,我不在你的土地上推行代田法,那些田地,就作为对照组吧,桑羊翁觉得不服气,那来年种粟时,收成可不要输给了其他各里!” “对照组?”虽然没太听明白,但桑羊翁一下子燃起了斗志。 “若是我输了,若是我输了……”老人想着,要是自己输了,得付出什么代价。 “若是桑羊翁输了,就请尽力帮我改善代田法,改善农具吧。” 国人们听后,纷纷对赵无恤的胸襟感到佩服。 现在,唯独成垄和几名成氏大宗的人还站在中间,这种一边倒的局势,是他们事先万万没有料到的,也没有定下相应的对策,如今尴尬无比。 赵无恤没有再理会成垄等人,反正他和成氏大宗的仇怨早已结下,就算强行按着他们的头执行,也会遭到反抗和懈怠,何苦来哉。 而且,不树立一个典型,怎么能显现出代田法的先进性?怎么能让参与冬种的国人在丰收后有优越感?这种有利的事情,就放在这里,你爱做不做,待到明年麦熟时,后悔的可是你们! 在冬祭收尾后,赵无恤站在空无一人的社庙前,闭着眼睛为今天所做的事情向冥冥中的神明忏悔。 身后传来脚步声,却是计侨一言不发地走到了无恤的背后。 “先生不是去测量日长,估算数九去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计侨却单刀直入地问道:“君子,今日所谓占卜之事,到底是真是假?” 赵无恤知道他想说什么,对于和他亦君臣亦师友的计侨,他也不想隐瞒。 “我听说过一句话,神为民主!小子只是把有利于民众的事情,借助神灵之口说出而已。计先生,你只需要说,信不信我?” “侨已经向君子委质效忠,自然是信的……” “那就够了,其实,这农事其实和解数题是一样的,只有动手去做了,才知道能不能解出。明日,成邑便要开始推行代田法,先生只需要尽心尽力去统筹规划即可,待到麦熟时节,一切自然能见分晓!” “不过到时候,我也要与先生打一个赌。” “以一年上计,甚至是成邑的土地来打赌,未免儿戏,侨宁可让君子赢了去,敢问要赌什么?” 赵无恤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知道先生宗族以计吏为业,算筹之术都是历代相传,除了教给我这等卿大夫之子外,一般是不外传的,对否?” “那是当然。” “但小子有一个请求,来岁若是麦粟丰收,我便会在成邑开设一个學堂,收纳聪慧的国野孩童入學,到时候要请先生执教,传授数科,以及周髀数字等,如何?” 计侨没料到居然是这么一个要求,这的确与计氏一族的规矩不合,他犹豫了片刻后道:“周髀数字本是君子传授,自然可以按君子说的办,侨纵算是违背宗族规矩,也心甘情愿将平生所學倾囊相授!” …… 冬至日,除了祭祀外,还要更易新衣,备办饮食,迎阳贺新,在这一天,人们要有交贺活动,互相拜贺,又称贺冬。 而给赵无恤贺冬的国人、野人,居然从乡寺一直排队到了社庙……经过今天的事情后,赵无恤已经被再次神化了,民众们似乎都想凑上来沾点福禄。 在夜幕将黑时,赵无恤总算招待完了所有的宾客,忙完了各项事务,回到了乡寺后的居所里。 他虽然全身劳累,但心情却很是不错,今天可以说是大获全胜,未来一年的道路,已经铺平了。 刚进门,他就见自己屋里的两个女婢,媛和薇都穿着织工新做的深衣,如同两只匍匐在地的蝴蝶般,向他行礼问好。 无恤眼前一亮,他目光都盯在一身素色的薇身上,对媛,则正眼都没瞧,只是不怀好意地朝她挥了挥手,安排她去给穆夏准备飨食。哼,今天本君子心情大好,就给你们创造个机会…… 薇红着脸,双手高高举起,献上了为赵无恤准备的冬至礼物:一双细葛布做的鞋履,还有边角料制作的足衣。 “这是下妾亲手所做,请君子不要嫌弃……” “冬至,数九,献履贡袜,以迎福践长”,这贡献鞋履和足衣,是为了祓厄迎福,让人的生命得以长久。 赵无恤自然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还习惯性地说了声谢谢,让薇愣了半响。 随后,赵无恤还给薇放了假,让她能和弟弟敖一起度过佳节,看着姐弟俩欢声笑语地走了出去,他心里不由得有些羡慕。 虽然夜色已黑,但今天还有难得的群饮和燕飨活动,冬至聚会饮酒,庆祝一年劳作告一段落,并不受限制。只是需要加强下外边的守备,防止酗酒滋事,嗯,尤其是田贲,一口酒都不能让他喝。 赵无恤一边想着,一边穿起了薇草献上的履和足衣,看得出这是用心细细缝制的,但是…… 依然比不上季嬴做的旧履、旧袜舒服合脚啊。 他的尺寸,大概都记在季嬴的心里了吧,也不知道这佳节里,姐姐在做什么?也在眺望满天星斗么? 正在赵无恤仰头思念时,却听到外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人敢夜闯君子住所!”却是穆夏深沉厚重的声音…… “是我,是我,下宫的竖人宽,有紧急要事前来禀报君子!” 赵无恤听闻,不由得大生疑窦,下宫的竖人宽,那不是在赵鞅身边走动传话的几个竖寺之首么,他怎么跑到成邑来了? 在门边核对身份后,一身皂衣的竖人宽忙不迭地跑了进来,见到无恤后,隔着老远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一件物什,口中说道: “主上有令,要成邑立刻动员两百兵卒,随时待命!调兵虎符在此,请君子合符!” 求收藏,求推荐,第三更在晚上12点左右……这周的推荐是分类新书推荐,有点不好找。 第58章 雨夜惊变(下) 第三更…… 阴沉的夜色中,有十余骑在成邑通往下宫的野道上狂奔。 正是赵无恤,以及他的几名亲信。 在竖人宽持虎符到达成邑,传达家主赵鞅的调兵命令后,由赵无恤亲手核对,发现被剖成两半的鎏金虎符天衣无缝地合成了一块。 虎符是真的,调兵命令自然也是真的,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居然让下宫直接进入了备战状态。 但连夜赶来的竖宽却一问三不知,他只知道赵鞅在结束冬至大朝会归来后,大发雷霆,随即发布了数道调兵命令。不止是成邑,伯仲叔三兄弟所在的乡也派去了同样持虎符的使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至少现在,下宫还没有遭到进攻。 赵无恤心中突突直跳,大朝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让枭雄赵鞅如此不冷静。 他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惊变,难道,是战争就要开始了? 不,这不可能,按照前世所记得的历史,还得再过上五六年,晋国六卿间,那场旷日持久的内战才会全面爆发! 又或者,是自己蝴蝶翅膀导致了历史的偏离? 赵无恤心中大惊之下,明面上却必须保持镇静,他传令下去,成邑戒严,冬至日的群饮活动立刻取消。 乡司马王孙期召集一百正卒,整备兵戈甲胄,随时待命,准备在接到后续命令后立刻开往下宫。而卒长羊舌戎则召集一百更卒,维持成邑秩序,执行宵禁,尤其要注意成氏的动作,一旦有异动立刻镇压! 有胆敢跳梁的宵小之辈,杀无赦! 无论如何,成邑不能乱,赵无恤多日来费尽心思,才算统筹好了成邑的各项事务,又借助“神为民主”操控公议略得人心,正待放开手脚治理,怎能因此半途而废? 而他本人,则带着虞喜,穆夏等,连夜疾驰下宫,这件事情太过蹊跷,必须亲自去面见赵鞅,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更何况,他还担心着姐姐季嬴的安危。 夜行缓慢而危险,也是祸不单行,在过了第一个庐舍,来到官道上后,天气剧变,居然下起了一场骤雨,雨滴铺天盖地地朝赵无恤他们头上洒下。 冬雨寒冷彻骨,巨大的雨珠砸在赵无恤皮制的胄上,敲得他脑袋生疼,骑行的速度又降了一半,但却只能咬着牙继续前进。而他的几名骑从,知道主上心急,也无人敢提在庐舍内休息片刻,等待雨停再走。 远处灯火璀璨,下宫黑影幢幢的城垣遥遥在望,经过两个时辰的狂奔,赵无恤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来者何人!”持戈的赵兵披着蓑衣,拦在了前方。能够明显看出,下宫城门的守备比往常更加严密,守门的赵兵整整多了三四倍! “君子无恤归来,速速开门!” 在下宫城门一手甩下入城的符令后,赵无恤带着随从们马不停蹄地直朝赵氏府邸而去。 现在已经是午夜子时,但下宫却极为热闹,通往赵氏府邸的路上人影憧憧,五步一岗,三步一哨。湿漉漉的屋檐下全是披甲戴胄的赵兵精锐,他们佩剑,持干戈,长矛、长戟闪着寒光。厩苑方向不断有马匹的嘶鸣传来,野人隶民们也被临时征召,绳索上肩,将笨重的战车连拉带推,运出府库。 而更外围,还有左近乡里聚集起的千余国人,多数还未披甲,但已经佩剑持戈,由各家族长带领着,冒着大雨,在街道和校场上整编队列。 今天的下宫城就像一只受惊后竖起了全身刚毛的刺猬,已经进入了全面战备状态。 雨越下越大,赵无恤浑身湿透,看着眼前这一切,他从身体到内心都在发凉。他是一个喜欢准备好一切再开战的人,而不是像这样,被赵鞅的一个临时决策,就能彻底打乱他的计划,随意地摆布他的命运。 这就好比玩游戏时刚建好一个一级基地,造出了几个农民,却发现已经和对方玩家全面开战了…… 这种感觉,实在是糟透了! 更何况,在原本的历史中,经过几年内部整合的赵氏,依然在面对范、中行二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南方的领地几乎全丢,一路败退晋阳,为了求得代国的援助,不得不送季嬴去和亲…… 若是现在就开战,结果只会更糟! 甚至,连历史上的幸运转折都不会有,而是直接灭族! 赵无恤知道,自己今日的使命,就是阻止这场必输无疑的战争。 在赵氏府邸下马,无恤匆匆入内,在马背上颠簸了两个多时辰后,他的双腿已经极为酸痛,浑身又冷又湿。 赵氏之宫的竖寺们认出了他,纷纷传话。 “是无恤小君子回来了!” 于是在无恤刚刚踏上下宫大殿那高大的台阶时,一个红色的窈窕身影便直直地朝他扑了过来。 软玉入怀,赵无恤低头一看,却是他的姐姐,季嬴。 少女将披着乌云的头埋在了赵无恤的胸口,紧紧地抱着他,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浑身战栗。 赵无恤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问道:“阿姊,究竟出了什么事?” 季嬴抬起头来,只见她长长的眼睫毛上沾着些许水滴,不知道是泪还是雨,看上去犹如沾满露水的海棠花,让人我见犹怜。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无恤,你可算回来了,快进去劝劝父亲吧!” …… 窗扉外风雨如晦,侧殿内烛光闪烁,在里面服侍的竖寺们都匍匐在地,头紧紧贴在地板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触怒了正在气头上的主君。 已经穿戴好一身戎装的赵鞅,脸色阴沉,正在用丝绢擦拭寒光刺目的青铜佩剑。 它今天很**,需要鲜血来浇灌。 方才军司马邮无正前来禀报,说是下宫国人已经集结完毕,雨停后便可以出发。而调兵虎符也已经发到左近各乡邑,不久之后,便能合军一处。 赵鞅只想亲帅赵兵,突击范鞅的私邑,将那老豺一剑捅死!而韩氏则配合进攻中行寅,然后,便大事可定! 今天在大朝会上发生的事情,赵鞅历历在目,每当想起当时的光景,他就感觉自己脸上又被范鞅那老不死的狠狠扇了一巴掌!颜面扫地! 当时宋使乐祁朝见晋侯,晋侯却如同商量好的一般,竟不加理会,随后范鞅出面,说有事禀报,矛头直指乐祁。 范鞅当众对晋侯说:“宋使乐祁接受了宋公之命,前来晋国出使,未曾见过国君,却先入私门;未曾递交国书完成使命,却先交好于陪臣大夫,私自聚会饮酒,这种不尊敬两国国君的行为,不能不加以惩戒!” 范鞅指的,正是乐祁受赵鞅邀请,在绵上饮酒狩猎,并将六十面杨木盾献予赵鞅,还一度搬进了下宫客舍的事情。 赵鞅听罢不由勃然大怒。 构陷,这是范鞅在刻意构陷!因为以往周王卿士、郑、卫、鲁卿大夫来晋国出使时,作为接待者的范鞅就经常如此做派!你做得初一,我就做不得十五?可现在他却一副忠君老臣的模样,死揪着赵鞅与乐祁的“失礼”不放! 于是,不由赵鞅分说,乐祁遭到了黑衣黑甲的晋国宫卫逮捕。赵鞅出列反对,却被晋侯厉言申饬了一番,还剥夺了他负责的外交之权。 赵鞅环顾虒祁宫大殿之内,却发现知伯,中行寅都站在晋侯与范鞅一方,而一向与赵氏亲近的魏曼多,竟然也一言不发,坐视乐祁被逮捕。 看来四卿对于此事,都明白得很,从范鞅让出外交之权开始,这就是为自家设下的一个圈套!赵鞅怒火中烧,要不是下军将韩不信死死拉着,性格刚硬的他几乎就摔了玉圭,当场发作了! 热闹非凡的冬至大朝会就这么戛然而止,乐祁被构陷罪名,拘留在虒祁宫的牢狱中。而赵鞅在宫内赵、韩两家甲士护送下,立刻出宫离开了新绛城。 赵鞅现在明白,自己这一局彻底输了,在朝堂和外交场上输的一败涂地,不仅结交宋国作为外援的计划破产,在国内,他的威望也将大受损失。 这一切,就如同先前老臣尹铎所预言的一样。 但赵鞅咽不下这口气,出城后他拉住韩不信的手,邀他一同发兵,以武力相胁迫,逼范氏、中行释放宋使乐祁。得到口头允诺后,便迅速驾车疾驰下宫,下令集结下宫及周边乡邑的武装,甚至还有虎符发往大县晋阳、长子等地。 欺人太甚!怒火攻心之时,赵鞅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如何才能把今天的场子找回来! 就在赵鞅披挂整齐,准备前往校场时,侧殿的大门却猛地被推开了,剧烈的冷风夹杂着冬雨吹了进来,吹得殿内青铜烛架上的灯火更加闪烁不止。 一个披着总发,浑身被雨水打湿的少年走了进来,对赵鞅拱手一拜:“父亲且慢!请听无恤一言!” 求收藏,求推荐……要保住分类新书榜第一的位置啊,还要靠大家多多支持 第59章 首祸者死 87_87010感谢书友流浪在梦里的再次打赏! 下宫侧殿门扉大开,殿外是暴雨阵阵,狂风卷起了殿内的帷幕,青铜灯架也被吹得摇摇晃晃,竖寺小人们东扶西倒,一阵手忙脚乱。 一道蛇形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对峙于大殿门口的那对父子的脸庞。 一边是满脸愠怒,全身戎装,手按长剑的赵鞅。 另一边是浑身湿透,雨水顺着黝黑总发滑到无须的下巴上,又不断滴落在地的赵无恤。 看清来者是数日不见的幼子,赵鞅微微松开了紧握着剑柄的手:“没想到最先赶来的竟是汝小子,成邑的兵卒可集结好了?” 赵无恤心思百转,刚才在台阶上,他已经听姐姐季嬴粗略地说了冬至日在大朝会上的剧变:那个温和雅致的宋国君子乐祁,居然遭到了国君逮捕。 这是赵无恤万万没想到的事情,他毕竟只是一个历史票友,这件事情或许在原本历史上也有发生,但他却一点印象没有。大概,只是在史书不起眼的角落里简单地记了一句话吧…… 赵无恤对乐祁第一印象不错,他离开下宫那天,乐祁还派亲信前来送行献礼。他在同情无辜的宋人之余,却又硬起了心肠,他只知道,赵氏决不能因为此事,而提前发动战争! 他垂下头说道:“诗言:王事靡盬(gu),不遑启处。成邑两百正卒、更卒已经秣马厉兵,只待父亲一声令下,便可以来下宫汇合……” “好!只待你的三位兄长一到,便可以誓师出发……”赵鞅抬起脚,正要继续往外走,却见无恤寸步不让,就这么拦在了他的身前。 赵鞅怒道:“你这是作甚!” “虎符调令,不敢不从,但儿子连夜赶来,却是有话要说……父亲今日若是踏出此殿门,我成邑二百丁壮,下宫数千国人,乃至于赵氏百年基业,恐怕都要毁于此役了!” 唰! 长剑出鞘,被无恤一句话激怒的赵鞅拔剑而出,直指无恤的眉心。 他斥责道:“贼!你这孽子懂什么?休得乱我军心!” “速速让开,若是赵氏男儿,就跟着为父前往校场!要是贪生怕死,就滚回你的领地去!” 话音刚末,之前那道闪电后的雷鸣声轰然响起,赵无恤却岿然不动。 面对剑锋,他昂着头说道:“无恤并非怕死,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死在阴谋算计下!小子敢问一句,赵氏这是要与谁为敌?” “是范氏、中行氏?还是要加上知氏、魏氏,甚至是国君!” 这话一语中的,赵鞅默然,剑也稍稍放下了。 “我今日只寻范鞅、中行寅二人之罪……” “父亲!范鞅是中军将,发兵击一国执政,等同作乱,牵一发而动全身啊。父亲难道忘了,当年的栾盈,不也是只想寻范氏一家之罪,却犯了众怒,遭到举国围攻么!” 赵鞅沉吟了,栾盈,放在数十年前,这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虽然那时候他还未出生,没有见过此人,但却不止一次听父亲赵景子慨叹过:栾盈,是能把晋国几乎所有少壮士大夫都捏合在一起的英雄,若是栾盈尚在,晋国哪里还有六卿的位置,哪还有赵氏什么事情? 四十多年前,栾盈在卿族斗争中被范氏谋害,驱逐出国。之后他在齐庄公帮助下潜伏回晋国,和魏氏的魏舒合谋,在新绛内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举义,目标直指当时的执政范宣子,还有范宣子之子,范鞅! 但这次攻击却被聪明的范宣子引偏了方向,范氏父子挟持晋平公,以他为挡箭牌,将范、栾两家的争斗演变为栾盈攻击国君的作乱。于是本来持中立态度的其他诸卿,乃至于新绛国人纷纷拿起武器,帮助范氏抵抗栾盈,导致了栾盈的功败垂成,最后困死在曲沃城中。 而赵鞅今日若是发兵突击范氏私邑,说不准,也会和栾盈一样,一头撞进范氏的圈套里。 首祸者死,这是对于晋国诸卿族而言,最有威慑力的一条规矩,谁先动手,谁就理亏,会遭到群起攻之。 也许,这原本就是那老豺范鞅的连环计:先示弱让赵鞅接管对宋的外交,再找借口扣押宋使,羞辱赵鞅,使之威信扫地。若是赵鞅一怒之下发兵进攻,就成了“首祸者”,范氏便可以发动诸卿、国人攻灭赵氏…… 更何况,赵氏如果首先发难,那么就连最亲密的韩氏,也不一定会站在赵氏一边,韩不信虽然口头答应了,但谁知道他究竟会不会陪赵氏赴险?当年和栾氏最亲密的魏舒,不就在最后关头背叛了栾盈么? 那样的话,短期之内,下宫左近只能集结两个师的赵兵,如何与数万敌人对抗? 就算战争扩大到整个晋国,赵氏虽然是名义上最强大的卿,但赵鞅能掌控的也不过五县。其余各地,真的能听从号令?尤其是与中行氏交往甚密的邯郸…… 他整合领地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备战么?但此事刚有了一点眉头,就贸然燃起战火,岂不是自寻死路? 想通了这点,赵鞅不由得冷汗直冒,他仿佛看到了范鞅在得知赵氏集结兵卒后,那阴谋得逞的冷笑。 又是唰的一声,赵鞅手中的长剑,收回了鞘中。 赵无恤觉察到了赵鞅心思的变化,暗道有个博學的姐姐就是好,关于栾盈的事迹,就是方才姐姐告诉他的。一说出口,果然有用,总算是劝下了这个暴脾气的便宜老爹,他再接再厉地说道: “能忍辱负重者,方能成就大事,小子听说,晋文公被驱逐出国,历经十九年而回,城濮一战制霸;楚庄王被斗氏架空,三年不鸣,一鸣则问鼎中原!小子认为,六卿之争,争的不是一朝一夕,而是长达百年的对抗,赵氏这次吃了亏,日后有机会再十倍百倍报复就是了。到那时,儿子一定伴随父亲身旁,万死不辞!” “但这一次,实在是胜算不大啊。” 赵鞅的语气已经十分动摇,但还有一件事没法放下:“你说的没错,然乐伯已经被国君囚禁,没有老贼范鞅首肯,恐怕是不会被释放回国了…… 赵鞅是个重情义的人,他对拖累了乐祁,十分愧疚。 就在这时,却见赵氏的家臣尹铎,傅叟撑着伞,捋着宽袍大袖,踩着满地的积水匆匆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道:“请主上三思,不能发兵啊!” 赵鞅看到留着山羊胡子的家宰尹铎后,心中十分懊悔。半月之前,尹铎就曾就私迎宋使一事劝过他,还请求将所获的白麋献予晋侯,好表明赵氏尊公室的立场,可他却对此嗤之以鼻,这才导致了今日的恶果。 尹铎和傅叟听闻赵氏集结兵卒后,便匆匆赶来,正打算再劝。 却见赵鞅摆了摆手道:“二位师、傅不必说了,吾子已经对我晓之以利害,今日之事,是我冲动了,二位就当做从未发生过吧。我这就让子良去遣散兵卒,只需要加强警戒即可,二位也要派人去告知韩、魏、知等家,说赵氏并无伤人之意,只有防人之心。” 尹铎和傅叟闻言,自然是大喜过望,虽然不知道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再次对起到关键作用的赵无恤刮目相看。 赵无恤见大事已毕,便准备拔腿开遛,他还要去将这消息告知姐姐,让她不用担心,顺便换掉这身湿漉漉的甲衣,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 那边赵鞅在安排妥当各项事务后,遗憾的说道:“乐伯应该并没有性命之忧,事到如今,动武的确是下策,只能缓缓救之了。” 他却又瞪了赵无恤一眼,朝他一指:“汝小子休走,搭救乐伯之事,你也要参与进来。” 赵无恤哑然,关我什么事啊? “这个,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有诸位贤大夫出力即可,小子年纪尚幼,光是经营成邑,就已经手忙脚乱了……” 他脸色煞白,努力想装出“我还是个孩子啊”的可怜模样。 但赵鞅却不放过他,今天第一次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休得推脱,也推脱不掉,乐伯可是你的岳丈,你就不急?” “岳丈?”这回轮到赵无恤傻眼了,这又是什么情况! 谢谢各位的推荐票,今天还是三更,第二更在14点以后……求收藏,求推荐。。 第60章 与子同浴 感谢书友随风飘荡1234,无奈的心路,祥瑞1的打赏! 现在已经是午夜丑时,赵无恤闭着眼睛,脸上盖着一块细葛布巾,躺在一个宽大的“杅”中,也就是灌满热水的大木桶,享受着难得的热水浴。 睁开眼睛后,入眼的是一个红罗帷帐的少女房间:绣着云形花纹的屏风,薄纱制成的朦胧帷幕,镶嵌有贝壳的案几,上面放着青铜酒壶和红黑相间的漆盏…… 没错,这就是季嬴的闺房。 他今晚冒雨赶了几十里夜路,到达下宫后又湿漉漉地在赵鞅面前跪了半响,寒气入体。在他告退后跑到季嬴居所处告知她大事已毕,不用担心时,竟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大概是着凉感冒了。 季嬴便不由分说,将他塞进了自家闺房内,让隶妾们帮无恤更衣沐浴。 隶妾们七手八脚帮他脱了上衣,接着就是解帛带褪下袴褶,赵无恤连忙拉着腰带阻止,将她们统统轰了出去。众女也听说过这位小君子一向不喜欢人侍候着洗浴,便掩嘴偷笑着走了。 春秋距离后世太过遥远,遥远到人们会产生很多想象的误区,觉得古人生活一定十分肮脏。但回到这里后,赵无恤才发现,这时代的古人,特别是贵族们,并不像后世想象中那样不讲卫生,尤其是比起世界上其他地区的人来说。 北方的游牧认为洗澡会污染他们崇拜的河流,所以一生只洗三次澡,出生时,结婚前和下葬时,蒙古在征服欧亚后,还禁止阿拉伯人下河沐浴。中世纪的欧洲人则以为病从水入,只要不洗澡就能避免得病,也算是一种“保持健康的方法”……但春秋时中国人,在对沐浴的嗜好上,和喜欢浴室的罗马人大概难分伯仲。 沐浴沐浴,沐为洗发,浴为洗身。 不仅仅是出征,祭祀等重大活动要沐浴更衣,即使是平时,人们也很注意沐浴,整理仪容。 正所谓“男女未冠笄者,鸡初鸣,咸盥漱,栉縰,拂髦总角,衿缨,皆佩容臭”。 就是说,每天起床以后,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洗漱,梳头,整理仪容,甚至一天至少要洗五次手,也就是“日五盥(guan)”。 一般而言,有条件的士大夫、国人五天洗一次澡,三天洗一次头。但赵无恤受不了这及肩的长发,所以洗的还要更勤快些。 不过成邑的条件不敢恭维,他这几日只能在侍女薇帮助下,以冷水泼面浇头。 而在下宫,在姐姐季嬴处,条件就要好得多,这里专门有的隶妾提着温汤来为他加水。 只不过,现在可没有什么肥皂,香波,所以只能用淘米水来沐发浴身。人们还总结出了规律:沐发要用稷汁,因为可以让头发柔滑,洗面要用梁汁,因为容易清洁油腻和汗水。 赵无恤在热水里泡了半响后,感觉浑身舒畅,疲劳一扫而空。 正在这时,外面却传来了季嬴的声音。 “无恤,我去你原先的住所寻了些换洗衣物,你的甲胄也已经烘干了,就放在外间。” 隔着帷幕和屏风,还能隐约看到她曼妙的影子。 赵无恤连忙往水里蹲了蹲,下意识地护住了关键部位,他应道:“唯……阿姊你也快些休息去吧。” 只因为眼前这光景惹得赵无恤身心一阵悸动。 要知道,他现在正赤裸着身体,躺在姐姐平日沐浴用的大木桶中,听着她甜甜的声音,想着她绝美的脸庞,闻着她往日遗留的若有若无的少女体香,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这气氛实在是太暧昧了。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赵无恤连忙甩了甩脑袋,回忆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这一想不要紧,他的头又开始发疼了。 真是难办啊…… 原来早在半月前的冬狩时,赵鞅和乐祁就已经口头定下了儿女亲家的关系,虽然还没经过正式的仪式,但赵鞅和乐祁都是一言五鼎的守信君子,若是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这门婚事算是敲定了。 也难怪乐氏彻头彻尾地投靠了赵鞅,而赵鞅在乐祁被逮捕后竟然暴跳如雷,差点做出将赵氏带进火坑的事情来。 原来是亲家啊…… 悲催的是,赵无恤恰恰是其中的男主角,难怪他一直觉得乐祁也好,陈寅也好,两个宋国人看他的眼神一直不对劲,那明明就是在挑女婿嘛……这下好了,被逮捕的乐祁成了他的准岳丈,无恤非救不可。 赵无恤并不是彻底排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办婚姻,若对方是个和姐姐季嬴一样美丽出色的女子,倒还好说。可万一要碰上文姜、赵庄姬、栾祁、南子这一类的奇葩妖姬,说不定婚前就会给他戴上各种花样绿帽,让他上哪哭去? 对于无恤来说,这种撞大运的结婚方式,是远远没有这时代流行的君子淑女在春秋两社时钻到林子间私通,或者公然淫奔野合有吸引力。 至少,那也算自由恋爱。 据说,至圣先师孔丘就是这么来的…… 而年轻时候的赵鞅,也和季嬴的生母有过这样一次邂逅,还传为一段佳话,只是赵无恤八卦心理不强,了解的不是很详细。 不过从父母的品质,也能看出子女性情如何,赵无恤对谦谦君子的乐祁印象很不错,听说他的家族乐氏,还是出了名的“以不贪为宝”,教出来的女儿应该不会太差。 赵无恤感到一阵恍惚,来到这时代不过一月,这身体虚岁也才十四,居然已经多了一个未婚妻。不过这件事好像只有父亲赵鞅和几位重要家臣才知道,姐姐季嬴应该还不知情,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赵无恤决定先瞒着不让她知晓。 反正,离他加冠成年,可以娶妻还有好几年。 水慢慢变凉,赵无恤起了身,春秋贵族沐浴不仅仅是一种生活,也是一种礼仪,虔诚地清洁身体后,之后还有一系列的事情要做:用细葛巾擦上身,用粗葛巾擦下体,从浴盆中出来后,先立在蒯席上面,用热水冲洗双脚,然后再脚踏蒲席,穿上布衣以吸干身上水滴,最后才穿上鞋履,弹冠,振衣。 之后,还要握着头发挤出水分,所以才有周公旦“一沐三握发”的说法,头发披在肩膀上待其变干,才能梳理成固定的发型。 季嬴没有睡去,一直在掌灯等待无恤,和往常一样,她还是喜欢亲手帮无恤梳发,女贵族们精致的生活,在这些小细节上显露无疑。 “梳理刚洗过头的湿发,要用白理木作的梳子,头发干了以后容易发涩,这时要用象牙梳子。” 赵无恤只能坐在铜鉴前,闭着眼睛一边小憩,一边任她唠唠叨叨地摆弄。 沐浴之后,还要喝点薄酒,吃几块枣、杏等做成的点心,同时命乐工升堂鼓瑟吹笙,据说这对恢复疲劳有好处。赵无恤觉得不用那么麻烦,因为有季嬴在身边,唱着卫地的歌谣《伯兮》,便胜却黄钟大吕无数。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歌词中“岂无膏沐,谁适为容”的意思是,沐浴之后还要用油膏涂抹头发,使之发亮柔滑。不过赵无恤对此十分抵制,他更喜欢素面朝天。 听季嬴用天籁之音哼唱着思无邪的诗三百,葇夷般的手为无恤梳理好总发,他舒坦得几乎要沉沉睡去。有时候觉得,什么王侯霸业,什么问鼎天下,都不及这悠闲舒适的日子惬意。 但下一秒,赵无恤便猛地醒悟过来,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下。 正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可不能在温柔乡里挫了锐气,因为眼前这一切生活的前提是,赵氏得度过此次危机,在晋国维持下去! 第三更在晚上7点左右,求推荐,求收藏…… 第61章 姗姗来迟 怀着忧患之心,在休憩结束后,赵无恤婉拒了姐姐季嬴让他在侧室小睡到天明的建议,再度披挂起晾干的甲胄,带着虞喜,穆夏两人在下宫中转悠。 防人之心不可无,赵氏是决定不打了,但要是范、中行二卿脑子抽抽,主动进攻怎么办?近一个月来,赵无恤这只小蝴蝶拼命地扇动翅膀,历史已经悄然发生了些变动,他不得不防。 何况,在带过几天兵之后,无恤才知道这门学问的艰难和博大精深,难得有机会回来,他可要找机会好好观察下赵氏精锐的风貌和军官们的手段。 之前集结得满城都是的赵兵已然散去,在无恤说服赵鞅退兵后,下宫便偃旗息鼓,将此事说成是一场临时演练。 赵鞅让竖寺们温酒犒劳卒长、两司马等基层军官,又熬制大锅的姜汤让普通赵兵、国人也喝了驱寒取暖,后续工作井然有序,即便是在无恤这个后世人看来,下宫的组织能力居然还挺不错的。 而且无恤吃惊的是,赵氏辖下的国人们从榻上被紧急叫醒,大半夜淋着雨站了半响,这会又什么事都没做,便像是耍他们一样重新遣散,却没有丝毫的抱怨。他们在用木质的杯子满饮熬制的热姜汤后,还抹着嘴朝下宫正殿方向鞠手行礼,向主君赵鞅说着祝寿感恩的话。 看来,赵氏在此处百年经营,的确很得国人拥戴啊。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赵无恤登上了高大的城垣,军司马邮无正以下诸位赵氏司马,都对他主动前来巡夜的行为表示欣赏和赞扬。 无恤也算在赵军中小小地刷了下声望,不过他力劝君父按兵不动的事迹传开后,一些赵氏内部的主战派大概也会将他的行为视为怯懦。 世上本没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事情,性格使然,你在让一些人喜欢时,也必然会叫一些人深恶痛绝。 在城垣上绕了半圈后,眼见日头将升,最让人担心的夜袭始终没有出现。赵无恤松了口气,刚要下去,收拾收拾就回成邑去,那儿还有更紧要的冬种事项等他回去主持呢。 “呜呜呜呜呜!” 突然间,却听到东面的城头上吹响了警戒的号角。 已经斜靠着墙垣打盹的赵兵们听到号角声,便一骨碌跳了起来,拿起戈矛,而赵无恤也带着两名随从赶到了东城楼处。 远处出现了三支手持旌旗的队列,但打出的是赵氏玄鸟旗帜,应该是自己人。 赵无恤眯起眼睛望去,却是他的三位便宜哥哥,伯仲叔三兄弟的人马和车驾,各有数百人之多,如今汇集到一处,正气喘吁吁地朝下宫跑来。 原来,昨夜在接到下宫虎符紧急调令后,伯仲叔三人惊骇之余,却也难得地发挥了“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辱”的精神,各自集结乡卒准备驰援下宫。但毕竟组织效率不高,整理好队列后,就已经到了半夜,又偏遭大雨,路面湿滑,不得不撤了回去。 他们没有赵无恤这种抛下大队人马,轻骑飞奔而来力挽狂澜的胆量和气魄,所以直到天明雨晴,才匆匆赶到。 赵无恤望着那些全副武装的卒伍越来越近,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种很强的即视感,他就偏过头对虞喜说道:“喜,还记得我跟你们讲过的一个故事么?” 虞喜眼前一亮,在离开下宫厩苑后,被各种事务缠身,君子可就没了闲工夫为他们讲故事了。不过原先讲过的那些,比如穆天子西行,虞喜却还记得大概,他甚至琢磨着,自己现在也混到了国人的身份,是不是要恳求乡三老成巫教自己写篆字,抽空把那故事记录下来呢? 这时赵无恤问起,他看了看大汗淋漓跑到城下叫门的伯仲叔三位君子,还有他们辖下气喘吁吁的兵卒们,不由得想起了无恤说过的一段史事。 他说道:“主上指的,可是周幽王为博得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的故事么?” “然也!”赵无恤和虞喜的关系极近,平日一些秘梓之事,比如毒杀成季那一次,都交付给他去办,方能放心,开上个把玩笑也是寻常。 他指着自己的三个便宜兄长,心中嘿然:“你瞧瞧他们的模样,是不是很像在烽火台下被戏耍了的诸侯们?” 虞喜看去,果然如此,他忍俊不禁,穆夏也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周幽王是为了博得美人褒姒一笑,而赵无恤的初衷,也是为了让季嬴能一直在他身边回眸微笑下去,不要变成战争的牺牲品。 但两者的本质和结果却大不相同,周幽王将军国大事视为儿戏,最终生死国破,褒姒也被掳走,沦为犬戎玩物。但赵无恤则是深知“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这一道理,他以一己之力,阻止了一场必输无疑的战争爆发。 但他心中清楚,这仅仅是在拖时间,在这次冬至日事件后,六卿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也越来越想灭对方而后快。他需要快些经营势力,让赵氏转败势为胜势,才有把握与范、中行等卿全面开战。 于是,当赶了几个时辰远路,浑身泥点,狼狈不堪的伯仲叔三兄弟叫开了城门后。却看到甲胄擦得干干净净,黝黑总发上系了条新锦带的赵无恤,正在城门洞内以逸待劳呢。 他强忍着笑,朝三人垂手行礼道:“三位兄长,何其迟也?” 仲信和叔齐面面相觑。 只有伯鲁愣了一会后,也笑着拱手还礼:“无恤,何其速也?” 随后,无恤跟着三位兄长前往下宫大殿拜见赵鞅。 一路上,三兄弟各有所思,伯鲁见之前的战争烟消云散,大松了一口气。而仲信郁闷自己又被赵无恤抢了风头和先声,叔齐则在暗暗思索,想着前些天他的暗子从成邑传递回来的那些消息。 到达正殿后,赵鞅已经换下了戎装,身着常服深衣。虽然这次战争没有打成,但他还是斥责了迟到的三兄弟,说他们来的如此之慢,若是真的交战,恐怕只来得及为他收尸了!这话说得三兄弟脸色发红,仲信叔齐也更加深恨无恤。 说来也奇怪,一月之前,仲信和叔齐还相互视之为最大的竞争对手,而现在,却有隐隐联手对付赵无恤的趋势。因为这个以往被他们瞧不起的庶弟,如今却成了争夺世子之位最强大的对手。 …… 求收藏,求推荐,明天还是三更…… 第62章 公族之学 从冬至日起就笼罩着整个晋国的战争阴影暂时消散了,赵氏这次吃了一个闷头亏,对于被囚禁的乐祁,赵鞅现在只能徐徐图之,希望能以交涉的手段让晋侯放他出来。 可这又何其难也,目前的形势是,范氏、中行、知氏、国君四方为了打压领地最大,风头最劲的赵鞅,采取了拘押其盟友的手段。而若是赵鞅想通过六卿及国君公议的形式请求释放乐祁的话,至少需要四个,甚至五个卿附议,才能通过。 其余几个势力,绝对会支持赵鞅的只有韩氏,魏氏大概会保持中立,争取争取也许能倒向赵氏。所以其他四方,非得再拉拢一两家不可,这又谈何容易。 这也是一次巨大的教训,赵鞅决定,一方面得加大赵氏的情报来源,另一方面要加快对几个儿子,尤其是赵无恤的培养。此子在劝赵鞅罢兵时,对国内局势分析得头头是道,看不出还有这等本事。 既然这是几天来,儿子难得归来下宫,赵鞅索性让女儿季嬴准备好热腾腾的朝食,让他们饱餐一顿,顺便询问各自的施政情况。 一问之下,伯鲁格外谦逊,尽捡着自己遇到的困难说;仲信则空话说了一堆,似乎没做任何实事;倒是叔齐政绩斐然,自信满满。 让赵鞅没想到的是,前段时间夸下海口,说明年要上计翻倍的赵无恤,今天却格外的低调,没有说太多,只是请赵鞅来年麦熟时节拭目以待。 其间仲信、叔齐出言嘲讽,问无恤是不是已经知道施政艰难,想收回大话了,却被赵无恤一句“善饮者无赫赫之言”驳了回去。 赵鞅倒是挺满意的,因为他觉得,赵无恤已经褪去了前些日子的那些轻佻和冲动,开始变得稳健起来。 在一家人难得相聚的朝食过后,兄弟几人又要返回领地,拜别之后,三子陆续离开,赵鞅却单独叫住了无恤,说是有事要吩咐他。 在仲信、叔齐嫉妒的目光下,赵无恤亦步亦趋地跟着赵鞅来到偏殿,站在他的身后,恭恭敬敬地问道:“父亲,还有何事?” 赵鞅抚着美须,淡淡地说道:“明年开春以后,每月初一、十五这两天,你也去都城的公学里报到罢。” 赵无恤一怔:“公学?那是什么地方。” “也就是公族之学,公族原本是对国君宗族的称呼,我晋国有碍于曲沃代翼之事,献公便灭庄、桓之族,取消了公族。其后又驱逐群公子,自此以后,国君公子非太子者,行冠后不得留于国内。” “但到了成公时,又在我先祖赵宣子的建言下加以恢复,但却是以诸卿子弟为公族。公学就是弱冠之龄的卿子们学习君子六艺和政、史、军、法、行人言辞的地方。” 赵无恤恍然大悟,这不就是贵族官员培训班么。 赵鞅继续说道:“公学内鱼龙混杂,除了六卿外,还有十多家大夫子弟,其复杂程度堪比朝堂,也是卿族子弟从政前必须淌过的浑水。此次我在外交一事上输给了范、知、中行,你到了公学里,须得压过这三卿子弟,不要丢我赵氏的颜面!至于魏、韩两家,你也要尽力结交。” “小子定不让父亲失望!” 赵无恤嘴上唯唯诺诺,心中却在吐槽:“人家纨绔子弟都是玩拼爹,可你这老爹在政争上输了里子,却指望靠拼儿子来赢回面子?真是岂有此理……” 但他又对来年春天充满了期待,算起来,虽然只隔了几十里路,但赵无恤自从来到这时代后,还从未进过都城新绛。 公学之中,谁将是他的朋友,谁会是他的敌人? 三家分晋的主角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么? 那个在原本历史上,逼得赵襄子步步后退,差点让赵氏身死族灭的知伯,也在那里么? 赵无恤心中想着这些,出殿门下阶,跨上了黑色的骏马,比起来的时候,他的怀里多了一个纹绣织成的香囊。 正是姐姐季嬴为他做的,知道他喜好玄色,就用黑线细细织成,内含江离、辟芷、秋兰等香草,佩戴在君子身上,兼有驱邪、除臭、爽神等功效。 而季嬴要表达的意思,赵无恤心中明了。 他在马上击节低声吟唱了起来: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对季嬴,赵无恤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因为前世今生两个魂魄混合在了一起,她即是无恤的姐姐,也是无恤暗暗眷恋的对象。他自从去了成邑后,又未尝不是“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无恤带着轻骑士们绝尘而去,在其身后,下宫高大的城阙上,有盛装打扮的红衣美人倚着铜柱,目送他离开…… …… 范氏私邑,年近八旬的范鞅白发苍苍,却依然身披犀皮甲胄,按剑站于城垣之上。 而在他的身后,密密麻麻地站着范氏的数千私卒,戈矛如林。 在听探子回报,赵氏已经偃旗息鼓后,范鞅长叹了一口气。 “惜哉,也不知道这次,是哪个聪明人劝动了赵孟罢兵。罢了,传令,让城中的国人都撤下去吧。” 一旁,上军佐中行寅和范鞅的儿子,范吉射凑了过来,请命道:“范伯/父亲,反正已经准备充足,不如抢先下手,突击下宫!这次国君是站在我们一边的,料想赵氏、韩氏也不是对手!” “糊涂!”范鞅的回答很简单,他虽然老迈,目光却仍然犀利,任由竖人帮他解下甲胄,他毕竟是一个垂暮老人,这沉重的甲胄披了一会,居然有些累了。 已经不比年轻的时候了啊,范鞅不由得想起了他刚行冠入军中后,和栾针两人两车,一起朝着秦国那黑压压的三军冲锋时的热血;又想起栾盈之乱时,他独身一人前往魏氏府邸,在数千魏家甲士面前,持一尺白刃挟持了魏舒,逼他转投范氏的果决。 昔日的辉煌,今日是无法再现了,可惜,没能在死前引诱赵鞅出手,顺便将其消灭,真是遗憾啊,只能将祸患留给子孙了。 而自己的儿子范吉射,还有盟友中行寅,对他们短浅的眼光,范鞅不由得感到失望。 “你们以为,若是我范、中行两家先动手攻赵,知伯那只老狐,会袖手旁观?恐怕到时候,他就会和魏氏请了国君之命,带着新绛国人,将我范氏、中行,乃至于赵、韩一起灭了!” “首祸者死!你们要记住这一点,万万不可违背,狐氏、先氏、栾氏,亡在这一铁律下的卿族还少么?” 这项不成文的规矩是谁定下的来着?范鞅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起来了,是赵宣子,那个被称为“夏日之阳”的男人,就是他,开了晋国卿族专权的先例。 嘿,又是讨厌的赵氏。 然而以赵宣子当年的权势,他死后不过二十年,赵氏因为子孙不肖,就有了下宫之难。范鞅自觉对晋国局势的掌控还不如赵宣子呢,而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恐怕也没几年好活了。 看来,还是要早些培养下一代人啊…… “吉射,此事就此作罢了,你去将阿嘉,阿禾唤来,从下个月起,让他们前往新绛公学。” “既然我们老一辈的没争出个胜负,未来,就看他们年轻人的了!” …… 求收藏,求推荐,第二更在14点以后…… 第63章 仲尼弟子(上) 距离冬至日大朝会,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晋都上空的阴霾已经散去,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然而流言蜚语却在新绛城内不断被人传递着,一路传进了位于城东的卫国馆舍中。 首先引发轰动的,是晋卿赵氏的“禁殉令”。 所有人都知道,在晋国,赵氏可是最爱在葬礼上殉人的。但却有这么一位赵氏小君子,在他统辖的领地上宣布了“止从死”的禁令,并且获得了赵氏家主承认,以家法的形式颁布推行。 对此,卫国馆舍里那些消息灵通的商人们议论纷纷。 卫国的首位国君是卫康叔,首封地则是“殷墟”,也就是昔日的大邑商都城朝歌一带。 所以,卫国就沿用了不少殷商礼节,自然也包括殉人在内。而卫国所辖的领地上至今仍然有不少殷商遗民,“商人”这一职业的称呼,本来就是失去贵族身份后,被举族迁徙的殷商后人不得已从事货卖职业,方才得名的。 最初,周朝实行“工商食官”的政策,受制于宗周礼法,商人们是没有人身自由的。直到平王东迁后,天下大乱,王纲不振,工商食官制度初步瓦解,这才出现了单独的行商,如郑国著名的贩牛商弦高。 而行商们为了降低降低风险,慢慢开始团体合作,就形成了卫国濮阳、曹国陶邑等地的商行。而那些单打独斗并最终壮大的投机者,则成了齐国和郑国两地依附于卿大夫们的巨贾,他们专渔盐、丹砂、铜锡之利,其中有些人甚至富可敌邦。 所以,受殷商遗俗影响,卫国也是个殉葬风俗盛行的国家,而卫国商人中,就有不少专门贩卖隶臣妾给贵族作为陪葬的。 对于这条“止从死”法令,馆舍里的几名奴隶商担心自己的生意自此受到影响,便痛心疾首地反对。 然而有一个年轻的后生却当着他们的面,对赵氏君子此举拍手叫好。 那年轻商人名叫端木赐,来自曾经出过几个下大夫,但如今早已家道中落的端木家族。他名赐,字子贡,这字还是他在鲁国拜的夫子帮取的。 奴隶商们惊诧之余,便痛斥端木赐作为卫国人,同是馆舍行商,却胳膊肘向外拐。 然而端木赐虽然年轻,却丝毫不让,他据理力争道:“靠贩卖殉奴敛财,就等同于持剑杀人,却说杀人的是剑,不是我;汝辈非我同道,所行不义,如同仇寇,小子可鸣鼓而攻之!” 有商人反驳说,只有在生意维持不下去时,他们才迫不得已贩卖殉奴,你端木赐就能保证,以后永远不会做这方面的贸易么? 端木赐拍案而起:“夫子说过,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众人一一上阵,却全部被巧言善辩的端木赐一通抢白,统统败下阵来。 端木赐最后当众说下了豪言:“赐虽然鲁钝而爱财,却从不取不义之财,不行无义之道!我行商只凭借仁义信礼四字,他日定然富可敌国,结驷千乘,能与诸侯分庭抗礼,胜却你们千倍万倍!” 对此,商人们嗤之以鼻,大肆加以嘲笑,虽然他们赚取钱帛的能力还真比不上端木赐。此次来晋国,卫商统统亏损,唯独端木赐估计对了此地因为天气原因可能缺乏的货物,让端木家小赚一笔。 端木赐随后盛赞赵氏君子此举符合圣人之仁道,不仅应该在赵氏领地里推行,而且还应该在全天下推广,到时候,才能建设真正的王道乐土。 奴隶商们对端木赐一向喜欢宣扬他那位鲁国夫子仁义之道的做派早已见怪不怪,却偏生说不过他,只能气哼哼地作罢。 事实上,对于从不久居一处的行商来说,赵氏的法令只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既然赵氏不让殉,那就跑别家领地和邦国卖去,天下之大,公卿大夫每年都会死上十几个,难道还会有价无市? 端木赐的理念没有获得其他人的共鸣,他失望之余,也开始默默在简牍上记录下这件事情,他觉得,身在鲁国的夫子,一定会赞同那位赵氏君子的做法。 不过很快,这件事情就被众人淡忘了,因为有更让人震惊的消息传来。 最初是冬至日那天,宋国的使者,大司城乐祁在大朝会上遭到了晋侯逮捕,至今仍囚于虒祁宫中,尚未放出。 更有甚者,有人传言亲眼看见晋卿赵氏一度曾集结兵力于下宫,准备和范、中行两家火并,最终却偃旗息鼓了。 行商们听说后,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庆幸还好没打起来,经商碰上战争,一旦卷了进去,那才是血本无归的买卖。 卫国各商行刚刚经历了一次惨痛的失败,被齐国、郑国那些更精明的巨贾在新绛市场上打得一败涂地,只能抛售货物换取一些晋国特产保本。 商人们也准备离开新绛,一方面是担心战争突然爆发,另一方面,则是随着深冬临近,这里已经不是久留之地了。 所以今天,在卫国馆舍内,卫国行商们正在为马套上笼头,架上车辕,准备出发。 临走前,一位老商人在馆舍内大声吆喝道:“子贡,子贡!快些,要上车回国了!” “这就来,这就来!”年轻的端木赐挥笔在简牍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字,将其用蜂蜡封在木匣中,用粗麻线仔细捆扎结实。 他准备让前往鲁国的同行将此信捎给夫子,里面有这一个多月来,他听说的晋国政事,还有那项赵氏“止从死”的法令,他敢肯定,夫子一定会对此感兴趣的…… …… 比起齐都临淄的繁华奢靡,晋都新绛的雄浑大气,鲁都曲阜要显得狭窄窘迫许多,且带着些鲁人的小家子气。但却也是规划得最方正,民风最为彬彬有礼的一座城。 无怪乎吴国公子季札访问诸夏时,遍观列国风雅后赞叹道:“周礼,尽在鲁矣!” 城中几乎每一条巷子都按着周礼规规矩矩建造:使八家为井,井开四道,而分八宅,凿井于中。 这天清晨,在城东偏僻小巷的一口幽深古井旁,正坐着一位年轻后生。 他眉直眼阔,神情朴实可亲,身上穿着件在冬日里显得略薄的旧儒袍,脚下穿着一双破麻履。虽然破旧蒙尘,却让人感觉他从身到心,干净无比。 后生左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右手里拿着一只木瓢,无事时便就这蒙蒙天光读书,倦时便少歇,渴了便盛一瓢清水饮下,纵然满身灰尘,却一脸安乐。 他叫颜回,字子渊。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夫子是这样评价他的。 直到有早起的乡邻前来井边打水,颜回才微笑着站了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尘,将木瓢系到腰间,将竹卷仔细藏入袄内。手拢在袖子里,向来人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礼,这才朝巷子里慢慢走去。 夫子的家宅在里巷深处,面南朝北,院落不大,黄土为墙,足见主人的清贫。 颜回到时,正好见到一个衣着文绣的跋扈皂隶堵在门口,他捧着一些帛布和礼物,身前簇拥着几名披甲带戈的季孙家兵士。 那皂隶指着门口气急败坏地骂道:“执政派我等三番五次前来邀孔丘出去做官,他竟敢不出门亲迎?还让你来阻拦?” 数人推攮,欲推开柴门强行进入,却寸步也进不去,只因为门内有一士人傲然而立。 求收藏,求推荐……第三更在晚上7点以后。 第64章 仲尼弟子(下) 感谢书友木易灯火,轩阁亭台斋的打赏! 只见那士人三十余岁,身形挺拔魁梧,两眼炯炯有神。他头戴鹖冠,结缨于颔下,身穿宽大的儒服,却留了一脸的浓须,顿时书卷气顿去,豪侠气由生。 “夫子言:道不同,不相为谋!请回吧!”他的声音洪亮,很有穿透力。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就算把门砸了,也得进去!” 眼见那皂隶还要造次,士人果断地出手了。 只见他单人独身,两手空空,敌对六七人,却面不改色,视其为无物! 全副武装的季孙家兵在他手中过不了两个回合,纷纷被揪着衣领扔到了巷中水沟里,皂隶也被硬生生推出了闾门之外。颜回让在一旁看去,士人的动作丝毫不失礼节,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气势。 “对恶客只能用恶礼,这倒不是夫子所教,而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好,好!卫国的季路,算你狠,我这就回去禀报,让执政拿你们师生下狱!” 那皂隶狼狈不堪,只能骂了几句,悻悻而逃。 待这场一边倒的冲突结束,颜回这才走到门前,空手拜下:“见过子路师兄。” 那一脸恶游侠相貌的士人名仲由,字子路,乃是夫子的首席弟子。子路见是颜回,这才露出了笑容,作揖见礼:“子渊回来啦,快些进来,夫子可是念叨你好几天了。” “子路师兄,方才那些人是?” 子路轻蔑地冷哼了一声:“还不是那阳虎!” 颜回默然,阳虎,本是季孙氏的家臣,却架空了三桓,甚至掌控了鲁国军政大权,名为陪臣,实为执政。 “子渊你听说了么,阳虎要在腊祭那天,与国君在周社盟誓,和国人在亳社盟誓,还要所有人诅咒发誓,鲁国从此让他柄权,不得违背。他急需在国人中颇有威望的夫子去捧场,便谴人来骚扰,说是要夫子出仕,一出手就是一个千室邑宰的职位,已经被夫子拒绝多次了。这鲁国,看来真是到季世了!” 颜回也叹了口气,虽然他一直专心求学,两耳不闻政事,但浊泥之中求清涟何其难也,他也不由得为夫子担心,三番五次忤了那大权独揽的阳虎,会不会招来祸事? 列国君主不用夫子,仅仅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博学的顾问,有事询问之,无事冷落之。夫子之道至大,为何天下莫能容? 进了院内,正对面有三间屋舍,样式是常见的一宇二内。西墙处有个厨房,里面有位两个女子身影,一大一小,是师母和夫子幼女,她们大概在忙碌朝食。 颜回朝那个方向微微一拜后,立刻知礼地移开了目光。 院内的地面虽为泥土地,没有铺设砖石,但很平整,清洁干净。 “子路师兄,夫子还在彻夜编订《春秋》么?” 子路微微颔首道:“昨天才从新绛来了一封信,夫子大概还在细细翻阅,你猜猜是谁寄来的?” 颜回眼前一亮:“莫非是子贡师弟?他结束去晋国的行商了么,何日能来曲阜?” 子路哈哈大笑道:“然也,正是子贡。我也想要他快些来,子贡每次经商后,都能带回些各地的特产,晋国新绛的糜子酒,我可是嘴馋已久了!这鲁国什么都好,就是酒太薄,喝着实在没味道……” 却听见一个清朗的中年男子声音在堂屋内道:“由啊,休得妄言,是回到了么?快些进来吧。” 颜回和子路闻言,便走到堂前阶下,相对一拜,一同登阶,又一拜,这才进入堂中。 堂内除铺陈了几面草编的坐席、放了几个矮案、案上有铜俎陶豆外,别无他物。颜回见夫子正跪坐在东边临窗的席上,正就着清晨阳光观看手中的简牍,听到两人进来了,便轻轻地将竹简放下,抬起了头。 孔丘身材高大,穿月白色儒袍,发髻用铜簪固定,一丝不苟,他额头高广平阔,国字脸上须发黝黑,只夹杂着几丝白色。 子路在后空手拜下,颜回因为远行方归,向前几步,顿首拜下,孔丘也坐在原地,对两位弟子微微作揖。 “起来吧,由,门外的阳虎家徒走了么?” “夫子,子路已经‘礼送’他们离开。” 孔丘抚须笑道:“为师还不知道你?也罢,不要伤人即可。时辰不早了,你去将弟子们唤来吧,今日照常演习礼仪和射艺。” “唯。” 在孔丘面前,子路收敛起了刚才在院子里的游侠模样,反倒像个孝顺儒雅的小童子,他轻轻地合上了门,离开了。 孔丘这才对着颜回叹息道:“回,你可知道,自从我得到子路为弟子,十多年来,因为有他挡在我面前,那些恶意的言辞就再也无法传入我的耳朵里,但我总担心他太过耿直鲁莽的性情。你则是相反,温温润润,待人如沐春风,可要替我多多劝导他。” 颜回微笑,“师长有其事,弟子服其劳,回敢不受命。” “好,好,你过来帮为师磨墨,也看看子贡寄来的信,上边可是有不少好事。” “好事?”颜回敏锐地发觉,夫子今天的声音不太一样,比往常多了一丝激动,究竟是什么让一向冷静的夫子如此高兴? 他凑过去一看那简牍,上面简略记述了最近一个月,晋国发生的政事和趣闻,几乎都与赵氏有关。 一是在赵氏在猎场里捕获了祥瑞白麋;二是诸侯间素有贤名的宋卿乐祁在晋国遭到逮捕;三是赵氏庶子无恤在领地上颁布了“止从死”的法令。 看到最后一条,颜回顿时了然,夫子可是最反对以活人殉葬的,赵氏此举,正中夫子下怀。 孔丘叹了口气,说道:“十年前,晋卿赵鞅铸铁鼎,在上面篆刻刑法。当时我说过,晋人放着唐叔虞和晋文公传下来的秩序不遵守,却以赵宣子之法作为成文法颁布,是乱相的征兆。一切以固定的刑法为准则的话,谁还会去尊重贵族的命令?从此之后晋国贵贱无序,何以为国?所以我预测,晋是要亡国了。回,你怎么看。” 颜回回答道:“赵宣子之法,是晋国在夷之蒐(前621年)的时候制定的,那是君不君,臣不臣的年代,当时的制度如何能用于百年之后?” 孔丘拊掌而叹:“然也,所以那次铸造刑鼎之后,我看那赵鞅,便知其与吾道不合,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如今看来,他的那位庶子赵无恤,竟是颇有仁心,以陶俑草人等替代活人,并以法令形式颁布,这是前所未有的壮举!也是变赵氏乱法为善法的先声。” 孔丘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高大的他有些激动地在狭小的堂屋内来回踱步。 “我本来还奇怪白麋为何会在赵氏之地上出现,白麋是仁兽,天下有道时才会出现,无王者则不至,可这世间浑浑污浊,白麋为何选择这时候现世?恐怕就是赵氏小君子这一仁义之事的征兆啊!” “虽然为师一直提倡克己复礼,但殉人这种不仁不义的陋习却不包括在内,因重死者而损生者,是偏离了仁道。” “不过,赵氏子此举还是不够尽善尽美,我曾说过,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何,一是陶俑制作得太像人了,似人则为不仁,不仁则残忍;二是浪费,浪费则不恤下民,有损后人。死者的陪葬品应是象征性的草人泥马,或者是现世中已经没有实用价值的物品。” “夫子所言甚是。” 孔丘停了下来,捋了捋胡须道:“尽管不够完美,但此等大事不可不加以记述。” 于是他重新坐下,摊开了一部竹简,左手铜削,右手毛笔,开始如实记述。 颜回侧目看去,只见青黄的竹片上,墨字跃于笔尖。 他小声地念了起来: “公六年,晋赵鞅、宋乐祁狩于绵上,失礼也;赵氏子无恤获白麋。” “冬至,晋人执宋行人乐祁;赵无恤止从死,赵鞅许之。” “白麋者,瑞兽也,有仁者则至,无仁者则不至。仲尼曰:孰为来哉!赵氏将兴乎?” …… 求收藏,求推荐,第一卷至此过半,明天回归主角,孔子这人真心不好写,喜欢他的也好,讨厌他的也好,见仁见智吧…… 第65章 暮春三月 感谢书友随风飘荡1234,分分也是的打赏! 暮春三月,新绛城外的官道上,走来了一小队人马,一辆驷马戎车在前,左右还扈从着三五匹备着鞍的单骑。 戎车上的弱冠君子身材高挑,头上结黝黑总发,服深衣广袖,佩白玉环,腰间斜挂着一柄二尺长剑。他的御者是个脸庞方正古板,留着四寸短须的中年士人,车上惟独缺了戎右。 正是赵无恤、王孙期一行人。 赵无恤看着新绛城外笔直宽阔的官道,不由出言赞叹道:“诗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我看这都城左近的晋国官道,也没差到哪儿去!” 他指着刚刚经过的庐馆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旁有个皂衣扁髻的竖人打马过来,献媚地笑着说道:“此地名为桑田,是去都城路上的最后一个庐舍,再往前十里,就到新绛城了,君子您瞧,远处那些黑色的屋顶,就是城外围的民居。” 赵无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凭栏望去,果然如此。从这里看去,黑瓦覆盖的民居连成了一条线,朝两侧延伸,居然望不到尽头,不愧是拥有户数万余,人口六七万的繁华大城。 骑马的是竖人宽,竖人即是僮仆,他本是无恤父亲赵鞅身边跑腿的亲随,此次是受赵鞅之命,来催促赵无恤进新绛城的,顺便充当向导。 竖宽地位卑贱,不能登车,所以他只能骑了一匹温顺的驮马,马上备了君子无恤制作的新马具“鞍”,亦步亦趋地跟在无恤车侧,随时准备回答其问话。 这位卿子最近越来越受到君上重视,连带着下宫里嗅觉极灵的竖寺们也开始捧无恤臭脚。何况,此君子虽然对待乡中氏族有酷烈之名,但却爱民如子,对竖寺等卑贱的家臣,也不会动辄斥责,没有将他们视为狗彘的高傲。 赵无恤却没有这种自觉,完全是出于前世的惯性罢了,他正好奇地四处远眺,这还是他来到这时代后第一次前往国都。 新绛又名新田,位于后世的晋南盆地,四通八达,东至太行,南抵盐池,西临汾水,北望旧都。当年晋景公迁都时,韩厥建议选择这里的一个原因,就是它土厚水深,有汾、浍流动其间,山泽林囿星罗棋布,长期定都也不会引发环境恶化的问题。 和都城附近绝大多数的庐舍一样,桑田也是地处要道,笔直的官道两侧是大片的田地,但多数只零零散散种着些菽豆,少有冬小麦。田间有三三两两的隶臣、野人穿着犊鼻裤,光着膀子在里面劳作,而土地的所有者士和国人也偶尔亲自下地,不过多数时候是背着手在旁监督。 虽然去岁雪灾肆虐,但今年入春后雨水充足,年景很是不错,可惜农业技术落后,不能善加利用。 原本,赵鞅要无恤在刚开春的一月,就进都城里的公学报到,可最近小半年来,他都在忙着领邑的事务,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去岁冬至的战争危机过后,无恤就匆匆赶回成邑安排冬种事务,有了那次公议,土地的拥有者国人也纷纷同意在各家土地上试行他的代田法。在计侨,窦彭祖等人的帮助下,冬小麦种遍了成乡各里的土地,唯独成氏庄园和桑羊翁家是例外。 时间进了十一月中,麦总算是种完了,却又下起了雪。本来对于种麦来说,下雪是好事,后世有一句话,叫麦盖三层被,枕着馒头睡。但雪却越下越大,大到封闭了成邑外出的山路,大到将七里中不少陈旧失修的屋舍轰然压倒。 赵无恤又忙不迭地组织救灾,他手下的两百兵卒在无恤的动员下,这回真成了人民子弟兵,将残垣断壁里的灾民一一救了出来。无恤又咬了咬牙,将乡中府库里旧粮和葛布分发下去,让无衣无褐的隶臣野人得以度过寒冬。 这场雪灾平息后,赵无恤不由得庆幸自己当初没强制推行冬小麦,而是借用了成巫装神弄鬼的占卜。 要不然,说不准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比如成氏那些家伙,把雪灾说成是胡乱摆弄土地,惹得昊天动怒,甚至是来一场国人暴动。虽然他有信心依靠自己手头的武装平息任何反抗,但真要那样的话,下宫可一直盯着呢,今年的政绩就只能呵呵了。 万幸,这个冬天,成邑没有冻死饿死一个人! 成巫、窦彭祖等人都在感慨,这是不知道多少年没有遇到过的事情了,野人隶民们也再次对无恤感恩戴德,为他种地犁田也更加卖力。 对此,赵无恤很骄傲,很有成就感。 不过其代价就是,无恤从下宫带来的钱帛粮食差不多耗尽了。计侨当初阻止他发起冬种的一个原因,就是在量入为出后,发现预算超标,不足以支撑冬种的消耗。 幸好去年冬天搜刮成氏庄园,还有不少余粮余财,足以让无恤撑到夏四月,麦子成熟的季节。 不过看着空空如也的府库,国人们也在暗中嘀咕,这小君子是打算过完夏天就走的节奏?无恤现在算是一穷二白,要是夏天时麦子不能丰收,别说一年上计交不出来,他估摸着自己就只能宣布破产,灰溜溜滚回下宫了。 赵无恤头疼之余,也不得不朝其他方向想办法,除了让兵卒们抓紧那处水利工程的修建外,是不是还得用工商业来增加点收入? 所以他喊来工匠们,亲自动手指点,制作了一些众人从未见过的物什,一忙就忙到了三月。 这下赵鞅等不了了,派竖人宽带着符令来催,赵无恤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头还没办完的那些事,跟着竖宽前往新绛城。 这次出门,因为御者王孙期是必带的,所以车右羊舌戎只得留守,俩人在无恤麾下的武官中地位最高,可谓是左膀右臂,至少要留下一人才能足以统辖成邑两百兵卒。 至于无恤的三个亲信,穆夏、虞喜、田贲,都还不够格,还得再历练几年。 他们三个这次也都嚷嚷着要和无恤进城见见世面,但无恤说了,只带其中一个,其余两人,都得乖乖留在成邑,带着正卒更卒训练和开挖沟渠水利。 于是在田贲的建议下,三人便玩起了无恤新做出来的“象戏”,看谁胜了,就能得到一轮空缺,陪着无恤进城。 最终却是赌博经验丰富的田贲赢了,他高兴得直咧嘴。 无恤一想,这样也好,恶少年田贲可谓是天不怕地不怕,在成邑里经常到处惹事,三天不骂就要上房揭瓦的类型。除了赵无恤外,能压住他的人只有王孙期,要是让他一个人呆在成乡,无恤还真有点不放心。 这一路上看过去,虽然官道崭新,但新绛郊外的确算不上富裕,不仅比不上下宫,甚至还不如赵无恤治理初见成效的成邑好,白瞎了这膏腴的土地。 “民闻公命,如逃仇寇。”大量的人口因为公室赋敛过重,干脆依附于六卿私室,这就是目前新绛城郊的写照。 此时才过日中不久,路上车马来往,行人颇多。有单衣布履,佩短剑的国人,有外披皂衣,内着文采的郑卫行商,也有衣衫褴褛的隶民野人。 见到无恤的驷马戎车,他们知道这至少是卿大夫子嗣的规格,纷纷避让。田贲打马在前,不时和路人攀谈,耀武扬威,无恤也知道他在成邑憋坏了,就随他去。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流,正是浍河,河面上有一座坚固的长木桥,只能容一辆驷马战车通过。 但不巧的是,木桥对面,却也出现了一列长长的车队,打头的马拉厢车,一看就是卿大夫或其子女出游的行头。 这下,两边都看到了对方,但都没有停下的打算,然而木桥狭窄,双方必定要有一方主动让路才行。 眼看对面的车队没有要让的架势,田贲便发怒道:“好胆!见了君子车驾居然不让,让某去将他们撵开!” 说完一捋袖口,就要过去叫骂。 赵无恤眼尖,已经看清了对面马车的模样,有华盖,有帷幕,华丽而不失典雅,其上绘有的图案十分眼熟。 他便喝止了田贲,召竖宽过来询问道:“对面是不是韩氏的车队,我看见车厢上绘有他们家族专用的纹饰。” …… 求收藏,求推荐,今天还是三更,第二更在14点以后…… 第66章 韩氏有女 越是融入这个时代和自己的身份,赵无恤越觉得礼乐、世系等知识十分重要。 这小半年来,他可是在争分夺秒地恶补知识,从下宫的“守藏室”,也就是家族图书馆中带了不少典籍回成邑,有事没事就捧着一本细读。遇到不懂的,还能向计侨、王孙期等人请教,甚至于,等到麦熟以后,他还打算去下宫把乐师高忽悠到成邑去。 竖宽说道:“君子好眼力,那的确是韩氏的车队出行,我等是否需要避让?” 田贲不高兴了,他眼睛一瞪,冲竖宽骂道:“你这竖子没胆?怕个鸟!韩氏又怎么了,见了君子的车驾,就算是晋侯,也得让道!”吓得竖宽连连闭口。 赵无恤轻咳一声,指着田贲笑骂道:“休得胡言,韩氏与我赵氏一向亲密,去岁父亲就嘱咐过我,进了公学,还要和韩氏子搞好关系。王孙,将车避让到路旁,二三子!都挪一挪位置,将路道让开,让对面车驾先过。” 田贲只得悻悻作罢,其余众骑也听命勒马避让。 对面的人看到了这边的情形,便加快车速过桥,朝无恤他们驶了过来。 这车队十分气派,人数是无恤一行的三四倍,随从都是鲜衣怒马,却又面带礼貌的微笑,是只有世家卿族才能培养出来的风度。 无恤瞧见,后方的辎车上拉着帐篷罗幕等物,现在正是暮春三月,出游最好的季节,大概是韩氏及其分支的子女出门游玩的?也不知道是谁。 他一抬头,那辆高贵典雅的厢车正好经过他面前,车厢被帷幕包围,入口处挂着一层薄薄的蒲幕,外边的人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情形,却又看不真切。 在经过赵无恤身边时,里面的人似乎发觉了什么,轻声说道:“止。” 却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清冷高傲,如同冬日的冰泉一般,听着还蛮有味道,让他精神一振。 赵无恤透过蒲帘,还能隐约看到里面坐着的曼妙身影。若是能有一阵风吹来,掀起这帷帐,好让他满足下好奇心,瞧瞧里边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样? 韩氏的车队就这么停下了,半截过了桥,半截还在桥对面。这宽大的厢车正好堵在路中央,田贲等骑差点被挤下了田埂,他脸上青筋直冒,要不是赵无恤摇头制止,差点就当场发作了。 却听到马车里面的女子又说话了:“这位君子,我认得那个白玉环,是取自禺支的昆仑美玉琢磨而成,珍贵无比,本应该在赵氏淑女手中,怎么会到了你的腰上?” 赵氏淑女,说的是季嬴么?看来还是姐姐的熟人。 无恤自然要礼貌回答,他摸着腰间的白玉环,站在车上说道:“吾乃赵氏子弟,季嬴是我阿姊,此玉环正是阿姊赠予我的……” “赵氏子弟?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哦,对了,你就是那个在绵上获白麋,在领地推行止从死,被低贱的隶臣妾们传为仁德化身,神乎其神的君子无恤吧?” 无恤微微一笑,这赞扬他近小半年来可听过无数遍了,“淑女谬赞了,无恤哪有那么神奇。” 少女冷哼了一声:“我说也是,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今日一见,不过是一普通孺子尔。” 这转折来的有点快,赵无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招谁惹谁了,这韩氏女子为何如此的不客气,像是对他有很大成见似的。 谁料到,更不客气的事情还在后面,马车里面的韩氏女子又发话了:“你这是要进都城去?” 要不是对方声音还蛮好听,要不是对方是韩氏之女,赵无恤早甩脸就走了,他勉强应道:“正是。” “去做什么?”少女却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就算她与季嬴是闺中姐妹,也不至于用这种长辈才有的口气质问吧。 无恤硬着头皮道:“要去公学报到。” “是么,可惜我阿弟韩虎这几日有事离了新绛,否则你还能在公学里见到他。” 韩虎?似乎是韩氏嫡孙,里面的女子果然是韩氏女。 赵无恤好容易抽着空子问道:“敢问淑女身份……” 韩氏女却打断了他的话:“这是君子应该问的么?告辞了,御者,起驾!” 赵无恤看着继续上路的韩氏车队,瞠目结舌,就这么走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他招手唤竖宽过来,说道:“你可知道那车中的韩氏女子是谁?为何会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竖宽唯唯诺诺地说道:“小人只知道韩氏仅有一个嫡孙女,里边的大概就是其人,还有……” “还有什么?” 那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竖宽本来不该说的,但最近几次跑腿,君子无恤待他还不错。而且以竖宽的眼色看来,君子无恤以后就算是不能成为世子,至少也能外放一万户大县,为上大夫,如今可是一个讨好抱粗腿的机会啊,反正左近都是君子亲信,说出来也没事吧。 于是他凑在无恤耳边说道:“据说她已经与君子伯鲁定下了亲,过一年半载便要成婚了。” 赵无恤恍然大悟,难怪那韩氏女如此做派,她要嫁伯鲁,自然想做未来的赵氏主母,对近半年来,朝世子之位屡屡发起竞争的无恤,肯定是不待见了。 赵无恤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看着远去的韩氏车队,轻声说道:“原来,是我未来的嫂子啊……” …… 无恤一行人过了浍桥后,没多久就进入了新田城的外围。 一路过来,无恤左右观望,却一直没有看见城墙,他不由得好奇地朝驾车的王孙期问道:“王孙,这新田的城墙在哪,为何我一直未见?” 王孙期是个闷油瓶子,可无恤知道,他身为周室王孙,从小接受过规范的贵族教育,肚子里的货可不少,但必须得敲一下才能抖出一些料来。 王孙期一板一眼地答道:“君子可曾听说过这么一句话,叫大都无防,新田与殷都朝歌,宗周丰、镐一样,都是有内城无外郭的。” “郭”者,外城也,也即是说,新田没有修筑外城郭,只有一座内宫城。 赵无恤有些惊讶,这还是头一回听说,他追问道:“如此一来,若是有外敌攻入国都,无墙垣防备,那可如何是好?” …… 求收藏,求推荐,第三更在晚上8点左右…… 第67章 大都无防 感谢书友株竹的打赏! 王孙期一边灵活地驾驭着驷马,一边侧过脸回答道:“君子且听期说一件往事,原本,楚都郢城也是没有外郭的,但二十多年前,楚国的令尹(相当于丞相)子常开始在郢都大修城墙,寄希望于防卫吴国进攻。” “哦,还有这等事,倒和我今日之问很像,加筑城防,可以御寇,不是挺好的么。” “非也,当时楚国的左司马沈尹戌却预言说:子常一定会丢掉郢都,如果不能保卫国境,在都城增修城池又有什么用处呢。古时候,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诸侯。诸侯守在四邻;诸侯卑,守在四境。警惕四方边境,结交四方邻国,国人在自己土地上安居乐业,春夏秋三时的农事有所收获,这样一来,没有内忧,又没有外患,国都哪里用得着增修城墙?” 赵无恤明白了,这故事的结局他也知道,“沈尹戎说的没错,三年前,楚国果然在柏举一败涂地,被吴师深入国境,攻破郢都,以班处宫室。王后以下,公卿大夫妻女尽被凌辱殆尽,连楚平王都被伍员掘墓鞭尸……” 王孙期点头道:“唯,正是如此。然而,绝不会有外敌能够进攻到新田!晋楚百年争霸,晋三军两次深入楚境,大掠而归,但楚军,却从未进入过晋国领土内半步!” “所以,晋国的都城,不需要城郭!赳赳武夫,国之干城!君子且看,这新绛城中的国人,以及六卿诸大夫的子弟,每一名带剑的男子,都是新绛的城墙!” 王孙期家族虽然是周室后裔,但入晋百年,已把自己当成了晋人,他这种充满斗志的模样可是很少见的。 赵无恤听得眼前一亮,不由得拊掌而叹:“好气魄!不愧是文公、悼公的霸主之国!” 他一手凭栏,一手指着人烟稠密,繁华无比的外郭区赞叹道:“原来如此,有外郭的郢城被摧毁了,而我晋国守在四邻,却依然固若金汤!” 虽然六卿常年内斗,但毕竟都是晋人,而赵鞅因为性格使然,也颇有些“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辱”的觉悟,连带着赵无恤也对晋国很有认同感的。 而且,晋都新田也并未毫无防备,外围有六座中等城邑作为犄角,还有汾水、浍水流其间作为护城河,防御的深度和广度一点不比楚国早年的“方城为墙,汉水为池”小。 不过现如今,六邑已经落入了六卿私室手中,而无恤也清楚,晋国最大的忧患不在国门之外,而在萧墙之内! …… 新田虽无外城墙,作为国都,却也是有“郭区”的,而且“郭区”的面积很大。 在把守严密的郭门处亮出赵氏符令,一行人便得以畅通无阻。 新田城内街道宽阔,主干道用青石板铺成,可以容纳五辆车并行,已经被来往车辙碾压出了两道深深的印迹。但这条宾道仅仅允许有身份的卿大夫、士行走,庶民只能绕道。正所谓“君子所履,小人所视”,意思是君子可以走,小人嘛,只能在一旁干瞪眼看着。 其余里巷道路则是黄土夯实,踩得板结坚硬,下雨天也不会泥泞。 要知道,殷商时,可是有这么一条刑法的,“弃灰于道者,断其手!”在街道上丢垃圾的人,会受到断手的严惩。晋国之法还不至于那么严苛,但也有罚帛,罚劳役的惩处。 所以,重法之下,街道还算干净,加上当年建城的韩厥规划得当,所以路边还有水沟水渠,排污效果挺不错,没有后世纪录片所说的那种古代城市令人发指的肮脏。 虽然周礼规定:“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但礼乐崩坏之下,具体到各国,根据国情和都城周边地区特点的不同,并不死守这一规矩。 竖宽在一旁介绍说,这新田城大致可以分为四个部分:坊区、市区、宫庙区、官署区。 城西面是坊区,也就是平民区,聚集着熙熙攘攘的民居里巷,屋檐低矮,赵无恤等人就是从这个位置进入的新绛。 城南面是市区,各国使节行商的馆舍,还有繁华的市场都位于此,晋国乃至于整个北方诸夏的货物在这里中转贸易。 宫庙区即是内城,位于临近汾水的城北,远远望去,能看到黄土和砖石砌成的内宫墙,那座高大的夯土台之上,则是富丽堂皇的虒祁宫。内城还集中了明堂、灵台、社稷、宗庙等等重要的文化、礼仪场所。 无恤这次的目的地“公族之学”,又称泮宫,就在内宫旁的北郊。 但他们没有直接前往那里,而是先绕道去了位于城东的官署区,哪儿是晋国行政的中枢,三军将佐的府邸也聚集在此。 据说最初,六卿府邸是设在内城里的,后来才把家迁出,安在郭区。赵无恤揣测,这除了内城建筑太多,过于狭小,院落无处扩张外,还有一个人人都知道,却又不能明说的原因。 原来在晋厉公时,晋国发生了一次严重的内斗,厉公急于摆脱傀儡的处境,就派亲信长鱼侨、胥童等人,将跋扈嚣张,号称“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的郤氏三卿刺杀于家中,陈尸堂上。随后又派宫甲逮捕了栾书、中行偃二卿,差点将住在内城的晋卿们一锅端了。 自从那次事件后,各卿族都留了个心眼,纷纷搬出了内城,来到没有城墙的郭区居住,大概是觉得一旦出事,好携带细软家眷跑路吧…… 随后,六卿又抢占了外围六邑,把家室和武装集中于那里。虽然在新田内依然留有府邸,但却并不长时间居住,只有每逢宗庙祭祀,或者大朝会公议时才会回来几天。 官署区占地很大,这里除了六卿,还有五吏、军司马、师、傅、士师、行人侯人等士大夫们的居所,却没有国人庶民立足之地,所以显得比较安静。宽阔而冷清的一条大街上,每隔十来丈就有一座或漆红,或玄色的府门。 马车驶到赵氏府邸前停下,府门高大,气派非凡。无恤斜眼望去,赵家正对面,就是韩家,靠的如此之近,翻个墙就能过去,由此也可以看出赵韩两家的亲密程度。 看着那块巨大的“下军将府”匾额,无恤又想起了今天遇到的那个韩氏女子。她如此清冷傲娇,也不知道温润谦和的长兄伯鲁吃不吃得下,看来她过门以后,赵氏家门之内恐怕不会安宁了。 赵无恤又不由想到,自己的“未婚妻”乐氏女,又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温柔不?漂亮不?萝莉不? 不过在无恤想来,她再如何出色,都是比不上姐姐季嬴的。在他心里,季嬴,是完美的,不可亵渎的,可惜…… 那禁忌的念头再次涌现,赵无恤只得摇了摇头,算了,不想了,反正男未行冠,女未及笄,离成婚还有好几年。更何况,他的准岳父乐祁,现如今还被软禁在虒祁宫里呢! 求收藏,求推荐…… 第68章 少君魏姬 感谢书友赏花品玉的打赏! 在赵鞅被赵无恤劝阻,放弃了武力夺取后,营救乐祁就成了范、赵两家在朝堂上的掰腕子行为。 为了救亲家,赵鞅也算是倾尽全力了,可他这时候才发觉,姜还是老的辣。 面对执政范鞅,这位在公议时拥有一票否决权的老豺;还有那个明面上不拉偏架,实则却让晋侯言对其听计从的知跞;再加上上蹿下跳想置乐祁死地的中行寅。魏氏在赵知两家间摇摆中立,赵氏只有韩氏一家帮衬,颇有点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感觉。 外交使臣被拘留,宋国本应该派人来洽谈,但偏偏那边也出了变故。具体的情况,赵无恤不太清楚,只知道这看似简单的事儿,牵扯的各方利益太多,就如一团乱麻般缠得越来越紧。 虽然赵鞅当时指着他说作为乐祁的女婿,不可置身事外,但以无恤现在的能量,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门外,自有竖寺等小人来招呼迎接,带无恤的随从们去偏院休息。而几名皂衣竖人则引着无恤朝后院走去,说是少君有请,让无恤小君子前去共进飨食。 新绛赵府占地颇广,装点得富丽堂皇,一点不比下宫差。有楼榭台阁,有曲折回廊,一路上,经常能看见衣纨履丝的女婢捧物而趋行,一见有生人来了,都是敛声静气地守在道旁,一点不见纷乱。 她们偷偷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好奇,却没有太多畏惧,某些大胆的家臣甚至还在一边的廊柱下望着无恤窃窃私语。 无恤按着剑正襟前行,对这些莺莺燕燕目不斜视,也不说话,他不喜欢新绛赵府的氛围。 赵鞅做主的下宫永远有他一席之地,但此处,对无恤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和欢迎,即便是邀他去共进燕飨,也仅仅是冷冰冰的既定程序。 因为里面的女主人,对无恤一向是不待见的,而家主赵鞅,又恰好不在此处。 二月的时候,周王室的大夫儋翩叛乱,吓得周天子逃离了王城,向晋国求救。 晋国作为姬姓诸侯之伯长,对这眼皮子底下的事情不能不管,也因为这事,六卿才暂时搁下了是否释放乐祁的争论,决定先帮周天子平定内乱再说。 于是执政范鞅,赵鞅,中行寅等人都不在都城里,而是去了太行山外的南阳、东阳、朝歌等地调兵准备驰援成周。 赵鞅临行前惦记着赵无恤尚未进入公学,这才派人催促,也就是说,他今天得单独面对那个女人了。 沿着府中碎石子铺成的道路直行,穿堂过室,就来到了后院厅堂。 尚未入内,无恤就听到内里传来一阵谈笑声,看来里面还不止一人。 守在外面的竖人见了无恤,便大声报告了一声:“无恤小君子到!” 里边的说话声就停了下来,隔了一会,一个妇人雍容的声音缓缓说道:“让他进来罢。” 无恤在堂外脱履,从容入内,他抬起头,看到厅内正席上坐着一中年妇人。 她略施粉黛,面容姣好,双眸如漆,薄薄的嘴唇微抿,身上穿着金红色的曲裾深衣,侧身而坐,有一股含而不露的贵气和威严。 此人正是新绛赵府的女主人,赵鞅的正室夫人魏姬。 无恤登堂,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小子见过少君……” 少君?听到这个称呼,魏姬峨眉紧紧地皱了起来。 按照规矩,他应该叫她“母亲”的。 但这个称呼,赵无恤死活也叫不出口,甚至,每次见到魏姬,他就会忍不住紧紧捏住拳头。 因为在这一世,他生母的死,或许与这个女人有脱不开的关系! 短暂的沉默后,魏姬终于抿着嘴唇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但她又用不满的语气说道:“燕飨已经准备好,就等汝小子入席,为何如此迟慢,哼……” 赵无恤垂手而立,眼睛看着下坠的白玉环,仿佛知错一般。 他今天心情不太痛快,先是在路上碰到了那个提前代入了嫂子身份的韩氏女,把他当成童子训问,碍于赵韩两家的关系,无恤偏偏发作不得。 而现在,又要面对魏姬那张臭脸,每次看到这女人,无恤就像是置身于大雪纷纷的下宫苑囿,魏姬当着他的面责骂这一世的生母,说她狄性未改,还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这一世的记忆仿佛定格于此。 但姐姐对他说过,玉有棱角而不伤人,就好比君子的义;玉环束韦,垂而下坠,就好比君子的礼。他要用玉的义礼来克制自己暗藏的愤怒,身为人子,这一世生母的死因,他迟早会查得明明白白,但是不是现在。 所以无恤虽然没有出言辩驳,却也不答话。 他的余光扫视室内,发现这里除了魏姬外,还有两人,都是十三四岁的弱冠少年,已经入席就坐。 其中一个是结着发鬟,看上去肉乎乎的小胖子,他衣着纹绣,席位最末,无恤进来时,他便礼貌地起身避席,站于一旁。 而另一个,则是和无恤发型类似,都是总发披肩,但卖相可比容貌平平的无恤强多了。他面如冠玉,鼻梁高挺,十分英俊,满脸傲气,无恤和那个小胖子往这儿一站,简直就是他的陪衬。 而且,少年的席位,居然就在为无恤留出的空位对面,这预示着在魏姬心目中,这少年的地位是很高的,高到足以和赵氏大宗的庶子无恤相抗礼的地步。在无恤登堂后,少年居然依旧跪坐在几筵后,只是随意打量了无恤几眼,就轻蔑地移开了目光。 赵无恤不由得对此人的做派生出了一丝厌恶,你是何人?竟然如此狂妄? 不过无恤此举在魏姬眼里,也狂妄过头了,见无恤不答,她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她是当今魏氏家主魏曼多的庶妹妹,虽然最初只是作为陪嫁的滕妾嫁入赵氏,但现在已经被扶为正室,身份高贵。她讨厌无恤,不仅仅是鄙夷他低贱的出身,还因为最近儿子仲信在诸多事项上屡屡被此小子盖过风头。 虽然魏姬觉得此子想要争夺世子之位,不太可能,但赵鞅最近却似乎对他最为偏爱和关注,让她心生阵阵不满,但又无可奈何。 赵氏现在有一正一侧两个夫人,正室魏姬被安排在新绛府邸,侧室知姬反倒入主了下宫,这其中关系颇有些微妙。让魏姬哭笑不得的是,她和知姬争得火热,可她们的娘家魏氏和知氏,近来却走的极为亲密。 所以魏姬虽然有心不理会无恤,但赵鞅走之前留下话来,要她好好招待此子,为了让夫君每月多在新绛赵府住几晚,她也只能忍了。 何况,几年前她做下的那件事情,不可重复,也不可暴露,还是谨慎些为好。 魏姬只得忍下怒意,说道:“今日有客,我就不追究你过错了,呆站在那里成何体统!还不与你的两位堂兄堂弟见礼?” 赵无恤抬起了头,堂兄弟? 求收藏,求推荐…… 第69章 大宗小宗 魏姬高高举起了手,介绍位于次席的那英俊少年:“这位是你的堂兄赵稷,来自邯郸。” 接着又随意地指向了那小胖子:“你的堂弟赵广德,来自温地。” 小胖子圆脸上堆着笑,他方才就已经站起来了,正打算向无恤行礼,可对面被称为赵稷的英俊少年却抢先一步,接过了魏姬的话茬。 “邯郸稷。”那被称为赵稷的少年如此自称,他依然坐着没动,带着君子般的微笑,却暗藏着高傲。 “少君,我家既然从大宗中分出,应该称我邯郸稷才合礼制。” 赵无恤心思微动,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原来他是赵氏的小宗,邯郸氏的嫡子邯郸稷。 邯郸氏是赵氏小宗,百年前帮助赵宣子在桃园击杀晋灵公的赵穿后代。赵穿本来是宣子预备着的背锅侠,谁料当时的晋史官董安于目光如炬,看穿了这对堂兄弟的把戏,大笔一挥,在史简上写下了“赵盾弑其君”五个大字。 当时赵盾大喊冤枉:“杀国君的是赵穿啊,董史你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董狐用笔削指着赵盾的鼻子说道:“你出亡没有越过国境,返回后又不声讨弑君之贼赵穿,不是你安排的弑君,还能有谁?” 有趣的是,那董狐,恰恰是现在赵氏第一家臣董安于的祖先。 赵穿虽然犯下了弑君的大罪,但有权倾朝野的赵盾袒护,居然没什么事。在表面上装腔作势略加申饬后,赵盾派赵穿去周王室,迎回了另一位跑到国外的晋公子,立为新国君,也就是晋成公。 来了这么一出后,赵穿居然就官复原职了……赵盾此举就好像是对朝晋国诸卿说:你们瞧,赵穿不是把我们的旧国君玩坏了么,我让他给我们陪个新的不就成了! 赵氏当时的强势和霸道,可见一斑,赵盾也不愧是被当时的人称之为“夏日之阳”的男人。 于是亲手杀了国君的赵穿就这么好好地活了下来,还混到了耿和邯郸两块大封地,子嗣旺盛,慢慢地,也被人称为邯郸氏。 在下宫之难里,赵氏大宗惨遭灭门,而邯郸氏居然没有受到波及。在赵文子复起后,他们虽然依旧以赵氏小宗自居,把自己置身于赵氏保护下,但实际上已经羽翼丰满。如今邯郸氏拥有四个县的地盘,实力直追赵氏大宗。 瞧邯郸稷那模样,赵无恤就觉得他很不顺眼,居然当着大宗的面称自己为邯郸而不是赵,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知道家主赵鞅十年前颁布的那条家法?是不再认同自己出于赵氏? 无恤心中百转,还是以大局为重,强忍怒火,与他对礼。但邯郸稷眼中对无恤有一些不屑,依然大刺刺地坐在席上,随意地拱了拱手。 对邯郸稷刻意冷落无恤的行为,魏姬似乎颇为赞赏,这仿佛是在为她出气一般,她温和地说道:“原来如此,也对,应该称你邯郸稷的,你仲兄在领邑忙碌,你在公学之余,也要抽空去看看他,他可是念叨你很久了。” “小子知晓。”俩人一问一答,居然就这么把还未入席的赵无恤和已经站起身来的小胖子赵广德晾在一旁。 赵广德来自温地,他的父亲是温大夫赵罗,这一家离大宗要近一些,同是赵文子之后,才分出去两代人。 但无恤知道,赵罗虽然被安排在祖庙所在的温地,位置看似很重要,但这一系却不争气,是赵氏各宗里出了名的废材家族。 温大夫赵罗为人怯懦胆小,十二年前出征平定周室王子朝之乱时,他还闹出过弃军而逃的丢人举动,所以不受尚武的晋人待见。而他的儿子赵广德,也长得肥头大耳,文不成武不就,来到各势力纷繁复杂的新绛,就像一头小猪仔跑进了狼窝,十分惶恐。 从室内的情形就可以看出,比起邯郸稷受到魏姬重视,他则是被忽略的对象,是这场燕飨上的陪衬。 赵广德正在尴尬之时,却见赵无恤转过身,朝他行了一礼,微笑着说道:“堂弟从温地远道赶来,一路辛苦了,我们快些入席吧。” 无恤记得,温地位于太行山之阳,也就是后世的“河内”,天下膏腴。原本是有苏氏领地,后来被天子赐予晋文公,又转手到了赵氏手中,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那里还是万户大县,赵氏长期扎根的大本营,富庶程度更胜过邯郸。既然眼下和邯郸稷搞好关系的可能性为零,对于温地的赵广德,无恤自然要竭力拉拢了。 他嘴角隐含着笑意,何况,这小胖子是温大夫赵罗的独儿子,温地的继承人,看上去没什么野心,可比邯郸稷好操控多了。 此言一出,赵广德惊讶之余,看向无恤的目光中不由得多了一份感激,心理上,也站在了无恤一边。 而赵无恤与赵广德携手入坐后,便直视对面的邯郸稷,不卑不亢。 魏姬存心想要冷落无恤,见他忍让入席,心中暗暗得意,而邯郸稷也越发轻看他,把这当成是软弱可欺。 时近傍晚,侍女在屋内浇铸成鹤鸟展翅状的青铜灯架上点起了烛火,地面铺着蒲席和软榻,隔着足衣也能感受到柔软和细腻。在丝竹管乐声中,竖寺们鱼贯而入,将燕飨的食器和菜肴一一端了上来。 经过方才的一闹,在座四人各怀心思,室内气氛有点沉闷。幸亏先秦时都是分餐制,四人各自有一个几筵,竖人伺候在旁,将摆在中央的鼎、簋、鬲等大型食器里的主食、肉菜等盛于铜豆陶碟内,恭敬地分别呈上。这样一来,可以各吃各的,赵无恤也不想与魏姬、邯郸稷围在一个案几上动筷子。 不是一路人,装什么一家人? 不愧是新绛府邸,一场寻常的家族小宴,却极为奢华丰盛。 在无恤的几筵上,主食的谷物就有三种:稻、白黍、黄粱。 加撰的膳食有:牛肉羹、羊肉羹、猪肉糜、鹿脯。都加了些枣栗怡蜜,使其甘甜;再加些粉芡汤和蔬菜,使其柔滑。这四种肉食分盛四铜豆内,在几筵上排成一行,其外是芥子酱、葱韭、切细的鱼脍。看得出来,这是以招待下大夫之礼来招待他们三人。 但这顿饭,无恤吃的很不痛快,虽然鱼肉润滑,谷梁甜美,但他就是不喜欢,觉得还不如成邑中的粟饭菜羹有味道。他随意尝了点肉糜,就放下了箸匕。 按照礼仪,食不言,所以此刻室内一时无话,只有赵广德不时发出的咂嘴声。 赵无恤算是见识了小胖子的吃相,在菜肴一上几后,他就忘记了方才的尴尬与不快,将精力全放在了上面,大快朵颐,不时出口称赞庖厨技艺。听得出来,他年纪虽小,却是资深吃货一枚。 魏姬、邯郸稷有些厌恶赵广德的粗鄙,微微皱眉。倒是赵无恤平日和成邑国人武夫相处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也能从中看出,这小胖子也是个性情中人,还不会刻意掩饰。 饭后的饮品有五种:一是“重醋”,即清糟兼有的甜酒,用稻、黍、粱分别酿制,二是凉稀粥,三是甜酪浆,四是甘泉水,五是酸梅汁。 饮后,还有菱角、枣子、栗子、棒子、柿子、桃子、李子、梅子、杏子、山喳、梨子等多种干湿果品作为点心呈上。 但三人都已经无心食用,只有赵广德像是没吃饱似的,依然在啪啦啪啦地咀嚼着。 室内一时寂静,侍候在旁的竖寺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任何响动。 赵广德终于发现屋里只剩下他进食的声音,顿时吓了一跳,停了下来。 至此,今天这场燕飨终于进入了正题。 求收藏,求推荐…… 第70章 数典忘祖 魏姬轻咳一声后,侧着身对无恤说道: “汝父临行前嘱咐说,让你来新绛以后,立刻前往公学报到。贤大夫师旷曾言:天子有公,诸侯有卿,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朋友,皆有亲昵,以相辅佐也。所以卿子入学,也必有同宗的大夫之子作为伴读辅佐,你看你的两位堂兄弟,可能担当此任?” 赵无恤恍然,原来今天的宴,为的就是为这件事。 赵广德埋头,用手掩着嘴,想将口中还含着的食物悄悄咽下,仿佛眼前的事与他无关。虽然被喊来新绛赵府,但他心里早知道,只是走个过场,这次燕飨的主角是邯郸稷,他只是来做个陪衬而已。 而坐在无恤对面的邯郸稷也有这种自觉,他抬起头来,看着无恤倨傲地说道:“来到新绛后,中行氏的嫡子曾请我去做他的伴读,本来都答应了,但在宗主一再要求下,我才婉拒了他,一直等着堂弟你,谁知一等就是半月。” 他语气咬在嫡子二字上,极重,仿佛在自持身份,瞧不起身为庶子的无恤。 那模样像是是在说:我放弃了更好的选择,降低了身段,就等着你这个贱庶子呢,都这么给你面子了,快选我啊,别磨磨蹭蹭的。 无恤怒意顿生,出身小宗的邯郸稷如此做派,是要反了天了?他方才已经连续忍让了两次,事不过三,这股势头,他今天非得将其压下去不可! 于是他哑然失笑,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随即不再理会邯郸稷,而是将头转向了赵广德,亲热地说道:“堂弟,我且问一句,是应该称你为赵广德呢,还是温广德?” 小胖子没料到无恤会喊他,连忙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头一缩,垂首道:“堂兄可以称呼小子赵广德。” “这是为何?按理说,你们一支也已经从大宗分出,也应该自称温氏才对啊。” 赵广德瞥了上首的邯郸稷一眼,诺诺地道:“不管分出几代人,在大宗面前,温地永远是赵氏中的一支。” “善,大善!”赵无恤拊掌而笑,看来小胖子并不笨。 “幸哉,还有一个不忘本的,堂弟,这伴读,就以你为主吧。” 此言一出,屋内三人都十分震惊,赵广德张大了嘴巴,以他为主?他明明只是作为陪衬来的。 魏姬见此情形,面上颇有愠色,本要出言训斥无恤。但她转念一想,想起一件事情来,便又继续抿嘴含笑,冷眼旁观这三个“孩子”间的斗争。 邯郸稷脸色涨红,他之前将姿态摆的极高,赵无恤却接也不接,直接点名要了赵广德。这仿佛是在他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他不由得脱口问道:“你,你这是何意?” 赵无恤摸着腰间的玉环,淡淡地说道:“何意?选择权在我手中,你与广德堂弟,我欣赏谁,就选谁为伴读,这有何可问的?” 邯郸稷从小到大,备受宗族尊宠,从未受过如此待遇,他觉得这是侮辱,那张有英俊的脸有些扭曲,便指着赵无恤说道:“你……” “啪!” 魏姬还没反应过来,赵无恤便重重拍了案几。 他朝失态的邯郸稷喝到:“放肆!你在大宗之子面前自称邯郸却不称赵,简直是数其典而忘其祖之举!若是我父在此,听到你这句混账话,恐怕早就把你轰出府邸了!” 邯郸稷哑然,毕竟只是个十四五岁少年,被赵无恤一吓,他缩回了手,但犹自不服,便指着赵广德道:“这不一样,他家分出去不过才两代人,我家已经出了五服,周礼有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够了!” 无恤直接打断了他的解释。 “我才不管什么周礼,在这里,家法最大!自从我父继承家主之位后,就在家法中宣称,小宗在大宗面前,也只能自称赵。赵氏只有一个姓氏,一个宗主,一个声音!更何况,你方才一口一个中行,难道就不知道,我赵氏与中行,如今是什么关系?” 赵鞅作为自宣子以后,最强横的赵氏宗主,的确是颁布过那样一条家法,其目的大概是加强小宗对大宗的认同,然而效果不佳。 无恤继续说道:“今日念你初犯,我就不多计较!想要做我的伴读,就低下你的头,认清自己的身份,记住,一棵树的枝叶再茂盛,也永远是枝叶,得依靠主干供养才能存活!” 之前不可一世的邯郸稷彻底萎了,大宗的庶子,地位依然高于小宗嫡子,而且无恤句句属实,霸气十足,他无话可说。 而最吃惊的,莫过于冷眼旁观的魏姬,半年前,此子还是个默默无闻的贱庶子,一度被她以失礼为名,撵到了厩苑里。谁想今天,出言竟是如此英武霸道,让她仿佛都认不出来了。 是不是,和年轻时候的主君有些神似? 一念至此,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又想起了几年前做下的那桩事情,若是让此子发觉,不知道他会怎样报复…… 魏姬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谁知还没张嘴,赵无恤便朝她行了一礼,道:“少君,无恤赶路疲惫,先下去歇息了,告辞。” 他又朝赵广德行了一礼,同时也转过头对邯郸稷说道:“二位堂兄、堂弟,明日鸡鸣后,在后院相见,休要迟到!” 说完,无恤便出了厅堂。 一直在旁边打酱油的赵广德偷眼瞧了瞧满腹心思的魏姬,还有羞怒难当的邯郸稷,又往自己嘴里塞了几颗果脯,他觉得今天这顿饭,还真没白吃。 …… 离开厅堂后,赵无恤杀气腾腾地去了偏院,他打定了主意,要是这府邸内的竖寺小人胆敢狗仗人势,怠慢他的手下们,他少不得要杀鸡儆猴了,严惩一二。 虽然只是小小一乡,但他也已经是执掌一地的宰臣;虽然尚未正式结下婚约,但他也是连接赵氏与宋国关系的纽带;虽然仍然是庶子身份,但他如今却是赵鞅最重视的儿子! 老虎不发威,你们还真当我是病猫? 谁想方才在后院发生的事情早已传开,府邸里的侍女竖寺见了无恤,全部低眉顺眼,无人再敢轻视于他。而王孙期,田贲等都被安置妥当,酒浆粱肉伺候着。 赵无恤这才稍稍满意,特地嘱咐田贲不可多饮惹事后,他进了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内室里,躺在榻上,微微闭眼,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连带着午后路遇韩氏女的不快,对魏姬的厌恶,统统在方才痛斥邯郸稷时释放出去了。 所以现在无恤心情不错,眼看就要沉沉睡去。 但随即,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却是因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暗道一声不好。 求收藏,求推荐…… 第71章 封建制度 感谢书友祥瑞1的打赏! 赵无恤翻身下榻,在居室内光着脚踱步。 他知道,赵氏小宗现在一共有邯郸、温、马首及楼四家。 无恤记得在原本的历史上,几年之后的六卿内战中,就有一个小宗背叛了赵氏,导致了战争爆发和战局逆转。但他之前已经不记得究竟是哪一家,不过目前看来,邯郸氏是嫌疑最大的! 从今天邯郸稷的表现就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豹,邯郸氏的实力最强,离心力很大,而且和赵氏目前的死敌中行氏走的非常近。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一是因为中行氏控制的“东阳之地”离邯郸很近,双方利益相关。二是邯郸氏已经出了五服,和赵氏血缘联系十分薄弱,反倒和中行氏有许多次联姻,邯郸稷还得喊上军佐中行寅一声叔公,谁亲谁疏,只能见仁见智了。 赵鞅一方面铸刑鼎,颁布新家法,约束各小宗;但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拉拢强大的邯郸氏,使之不至于背离,所以才安排了邯郸稷给无恤当伴读辅佐,谁知两人根本不对付。 赵无恤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头道:“我今天把邯郸稷喷成了筛子,双方的仇怨,大概是彻底结下了吧。” 不过,靠大宗的屈服就能换取小宗的忠诚?恐怕不太可能,这其实是饮鸩汁而想要止渴的,就算他不和邯郸稷结怨,邯郸最终也是会叛离赵氏,这是用宗法和个人关系无法控制的事情。 正所谓“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因为换了赵无恤,也不愿意世世代代做小宗,被大宗骑在头上使唤。 这就是这时代封建制度的悖论了——不是后世天朝教科书里的封建,而是“封邦建国”的封建。 正所谓,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子弟,皆有等衰。 这就是殷周以来严密的封建金字塔,现在却已经摇摇欲坠。 昔日武王克商,三年而死,随后周公兼制天下,封诸侯七十一,其中姬姓同宗就有五十三国,姬姓子弟们只要没有恶疾疯病的,都混了个国君当,本意是想要他们“封建亲戚,以屏蔽周”。 但这些诸侯到了春秋时代,随着血缘关系疏远,纷纷背离了周天子的号令。 且不提周初的管蔡三监之乱。 就说和周室血缘最近的郑国,竟然是首先起来掀盘子的,繻葛之战,箭射周桓王肩,也顺便把周天子的无上权威射落在地。 即使是周公后裔,号称最完整继承了周礼的鲁国,如今也对周天子爱理不理了:他们朝娉成周的次数越来越少,纳币得周王卿士亲自上门来催,反倒更热衷于跪舔霸主晋国,鲁昭公还曾对同等爵位的晋悼公行稽首大礼。 作为姬姓伯长的晋国,虽然还得出面维护周室利益,但好处也没少捞取:晋文公重耳从天子处得到了太行山之阳十多个邑的膏腴之地,又请求用天子的规格下葬,被周王以“名与器,不可以假人”驳了回来。而自晋襄公以来,晋国实际上一直在利用自己的小弟姜氏戎,向伊、洛上游渗透,蚕食周室土地。 诸侯如此,卿大夫也如此。最初作为晋侯忠实仆从,而被封建于各城邑的六卿,在经过几代人发展后,现在也早已忘了扶助公室的初衷,一门心思挖晋国墙角。 同理,赵氏封建的侧室邯郸、温、楼、马首四家,就相当于赵氏内部的“六卿”,只要有机会,他们难道不想取赵氏而代之? 所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话说的一点没错。一切宗法亲戚,到头来都是虚的,经营好自己的地盘,才是实实在在的。 不过,等赵鞅回来以后,和无恤相互厌恶的魏姬肯定会说一些不利于他的话,到时候还得为自己的作为解释一二。虽然以赵鞅的性情,他方才若在,大概也会把邯郸稷一顿责罚,而且,赵无恤现在已经找到了对付便宜老爹的法子。 赵鞅爱才,可以说得上是求贤若渴,他刚继承赵氏时就曾对叔向感叹,说鲁国的孟献子拥有猛士五人,他麾下却没什么人才。 经过二十多年的收集,赵鞅手下已经文有董安于、尹铎、傅叟,武有邮无正,以及王孙期这个潜力股。 如果有才的是自家儿子,赵鞅就更爱了。 等到今天冬至上计时,无恤就会用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成乡让赵鞅震惊一把,随着麦子慢慢长高,由青变黄,他的信心也越来越足。然后,再将成乡模式推广到整个赵氏大宗控制的县邑,一举拿下世子之位! 到时候,再着手布置削除邯郸等小宗的计划,强干弱枝不迟。 好巧不巧,无恤极力拉拢的温地,就在邯郸偏南的方向,正对邯郸氏的菊关,一旦有变,温地就会成为将其扼死的胜负手! 想通之后,赵无恤却也睡不着了,他干脆打开门扉,在暮春温暖的夜里,吟唱起了一首他略加修改过的小雅。 “黄鸟黄鸟,无集于桑,无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与处。言旋言归,复我诸亲。” 这个府邸里的人啊,不可与他们长相处,我还是会常常思念家乡,想回到我的亲人身旁。 新绛赵府富丽堂皇,食物可口,女婢美貌,却并非他真正的归宿。 他的归宿在哪呢? 赵无恤想家了,想前世那个普通而温馨的家;想成邑乡寺之后仅有一个二进小院的家;还有下宫内,姐姐季嬴的闺房,那里则是他魂牵梦萦,精神上的家…… 他仰头四十五度角,看着已经升到桑树枝头的皎洁月亮,作忧愁状。 可是……这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气氛却被一个大嗓门破坏了。 “君子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唱什么呢!” 却是起夜撒尿的恶少年田贲刚好听到,只穿着犊鼻裤,光着上身跑了过来。 赵无恤被打搅了难得的乡情,没好气地抬腿踹了田贲一脚,骂道:“唱你妹,还不快穿上衣裳,滚回去睡觉!” 田贲挨了踢,也不以为忤,边揉眼睛边嘟囔:“我家可没有姐妹,听说井家里倒是有一个,让他带来瞧瞧,却一直推脱……” 赵无恤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关门补觉去了。 …… 赵无恤没能梦到深闺梦里人,他在鸡鸣时分就起身,在侍婢的伺候下梳洗更衣。 今天穿的是绷布深衣,绅带和带纽用锦镶边,束总发也用朱红色的锦。 进公族之学,涉及的不止他一人脸面,而关系到整个赵氏集团,形象可马虎不得。 季嬴给他准备的香囊,其香尤存,藏于裳内;左袖放了金燧,这是点火用的工具,右袖则是射箭时戴的铜指环;腰间佩着温润的白玉环,梓木鞘的二尺长剑斜挂于身。 他的两个随从,一向不修边幅的田贲也被赵无恤勒令打扮规整,这回不再像个地痞流氓,成了一位真正的赳赳武夫了,他手里持着无恤特地从成邑带来的弓矢。而皂衣扁髻的竖宽则捧着几串“束脩”,也就是风干的咸猪肉,这是春秋时求学,行拜师礼必备的礼物。 无恤出门后和早早候在外的赵广德汇合,却没看到邯郸稷,等了片刻后,仍然未至,看来是昨天脸被打疼了,没法低头和赵无恤相处。 赵无恤叹了口气,果然如此,但又没办法,难道还要他反过来腆着笑脸跪舔邯郸稷不成?那样,只会让小宗更瞧不起他,逆反来的更快。 俩人前往后院按照礼仪拜见主母魏姬,却被侍女拦住,说是少君今日身体不适,就不必来见礼了。赵无恤也乐得这样,反正见了面大家都不爽,还是不见为好。 一行人乘了王孙期驾驶的驷马戎车,朝外驶去,同样盛装打扮的赵广德立于车右的位置,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雄赳赳一些,不过矮胖的他挂着二尺长剑,怎么看怎么别扭。 赵无恤心中好笑,让他不要太过紧张,又随口问了他一些关于赵氏祖庙所在地温的事迹,不过赵广德三言两语都不离吃喝玩乐。 赵无恤觉得,这家伙的形象,更适合做一个荒淫无道的主君,或是整天调着羹汤的庖厨……但绝不是士大夫。 在出了府门后,却见也有一辆装饰华丽的驷马戎车等候在外,那御戎老练,双臂过膝;车右雄壮,手持长戈。 而车的主人,则是一个锦衣佩玉,高大强壮,面相忠厚的少年君子。 看到赵无恤一行人出来,他便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一挥宽袖,朝无恤施礼道:“可是无恤世弟?魏驹在此有礼了!” 求收藏,求推荐…… 第72章 初见魏驹 祝各位端午节快乐,七月也要包粽子,所以下一更得到晚上了。 …… “魏驹!?” 经过这小半年的恶补,赵无恤对六卿的子嗣都有哪些,是嫡是庶,分别都叫什么名字,基本都有了解。 魏驹,正是魏氏家主,下军佐魏曼多的嫡子。 无恤心中有一丝震惊,还有一些兴奋,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一位,大概就是三家分晋时,执掌魏氏的主角了。 当然,也是赵无恤未来的对手! 或者,也是朋友? 他立刻面露笑容,也朝魏驹还礼,“见过世兄,无恤久仰魏氏千里驹大名……” 俩人各怀心思,明面上却作出一见如故的姿态,亲密地执手寒暄。 执手礼古已有之,但并不能用于正式的场合,只能用在私交甚密的师生、朋友之间,面对对方殷切的执手,若是拒绝,则是不给面子。赵无恤与魏驹初见,就表现得如此亲昵,其实是双方心里都有鬼的表现。 于是,他们面上带笑,握在一起的手却越来越用力。 魏驹浓眉大眼,看似一副忠实憨厚的模样,但赵无恤却没有因此放松对他的警惕。 且不说有魏姬那一层关系在。 在原本的历史上,晋阳之围一战,在晋国实力排名第一和第二的知赵两卿斗得你死我活,殊不知这也是实力稍逊的韩魏两家祸水东引之计。而结果也是如此,赵襄子虽然赢得了最终胜利,却实力大损,而魏氏并未伤筋动骨,在战后分到了最多的土地和人口,一跃成为三晋之首。 无恤暗道:“小样,以为长得忠厚高大就是实诚人?哼,扮猪吃虎可瞒不过知道历史真相的我,嘶,这货手上力气好大……” 魏驹听姑母魏姬派人传话说,赵无恤已经来到新绛,他今早就专程前来等待。一是因为他对此子十分好奇,二是因为赵魏两家一向友善,有多次联姻举动,俩人勉强算得上是亲戚世交,所以才会一张口就世兄世弟的喊。虽然两家目前政见有分歧,魏氏在赵、知之间摇摆不定,但私下的往来却没有受影响。 他也在观察无恤,只见其相貌平平,谈吐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和他表兄赵仲信描述的一样,似乎只是中人之姿。 魏驹不由微微失望,但随即又警惕了起来。 一个平庸之辈能在短时间内,如雷霆般击垮扎根百年的乡中氏族,而且推行极有远见的“止从死”之法? “哼,八成是和我一样,故意藏拙,你可瞒不过本君子,嘶,此子看着不甚强壮,可手上力气怎么也这么大……” 两人吃痛,不约而同地放开了手。 第一个回合的试探后,魏驹脸上又堆起了憨厚的笑:“驹今日前来,却是要引世弟前往公学的。” “原来如此,有劳世兄了。” 在魏氏指引下,一行人前往北郊的泮宫,看到赵魏两家的马车并行,两位弱冠君子扶着车栏谈笑,新绛国人们纷纷指点窃语。 一边听着魏驹介绍新绛风土人情,赵无恤一边在心里暗暗回忆关于魏氏的历史。 后世说起三家分晋,总认为是三个异姓卿族瓜分了晋国,实则不然,除了赵氏是嬴姓外,韩氏、魏氏都是姬姓。 魏氏的祖先毕万,是周武王弟弟毕公高后代,在毕国灭亡后入晋。毕万最初仅仅是个“匹夫”,因随晋献公消灭耿、霍、魏三国有功,晋献公将魏地赐封给毕万,并任命他为大夫,从此称之为魏氏。 说起来,赵氏的祖先赵夙(su)也是在那次战争中混到了在晋国的第一块封地耿,从此发家。 到了第二代人,赵衰和魏犨分别作为晋文公重耳身边的“肱股”和“爪牙”,追随其流亡。 赵魏虽然同时起步,后来的命运却不一样,赵氏出了一个“冬日之阳”赵衰,还有一位“夏日之阳”赵盾,一路走高,名为晋卿,实专晋国。 而魏氏却因为武夫魏犨不遵军令失职,遭到文公惩处,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也丢掉了国君车右的好位置,被撵回封地雪藏。在接下来几代人里,魏氏虽然出了魏寿余、魏颗、魏锜等能文能武的贤大夫,却一直在中游徘徊,没有混上卿职,直到晋悼公重用魏相、魏绛为卿,才有了起色。 于是熬到了第五代人魏舒时,魏氏终于当上了晋国执政,也成了六卿中登顶最晚的家族。 回忆着魏氏的历史,看着眼前浓眉大眼的少年魏驹,赵无恤不由得感慨。 不单单是赵氏,六卿中,每一个家族,都有一段属于自己的传奇! 期间经过内宫高大城墙下的巷道,无恤抬头看着这斑驳而高大的墙垣,隐约能见到上面晋国黑衣宫卫冠顶的红缨。 他的准岳父乐祁,就被软禁在这里面吧。 走了不久后,便出了内宫的范围,进入人烟较稀疏的北郊,公族之学就设立在此,又称为泮宫。 “大学立于郊”,与周天子的“辟雍”类似,泮宫公学是晋国最高学府,同时也是按时举行祭祀、庆功等多种礼乐活动的场所。 和辟雍四面环水不同,只见泮宫中央为高台建筑,仅有三面环水。正所谓“泮之言半也,半水者,盖东西门以南通水,北无也。” 新绛泮宫引汾河水为天然活水,向内凹进构成泮池,泮池正对的红墙即为大照壁,泮池北有多块青石琢成的石栏。 泮宫每月初一和十五两天授课,其余时间则休课。 来之前,赵无恤也曾在暗中琢磨,这一个月只上两天课,够么?这要放前世,学生们还不得乐疯了。 还是计侨解答了他的疑惑:“君子以为,卿大夫子弟去公学真是为了求学?谬矣,如今哪个氏族中没有自己的师、傅和守藏室?真心向学的话,在家中足矣,何必专程跑到新绛中去?” 原来,从殷周以来,学术和教育为官方所把持,国家有文字记录的法规、典籍文献以及祭祀典礼的礼器,全部掌握在官府的辟雍、泮宫中。只有贵族才有机会接受教育,平民不能进入校门,这种官学合一的模式,被称为“学在官府”。 但慢慢地,形势有了变化,首先是许多贵族氏族衰落,纷纷“降在皂隶”,也把知识带去了民间,从而导致了士阶层的崛起。而很多贵族不学无术,出现了“肉食者鄙”的情况,所以教育开始下移,私学应运而生。比较著名的,就是鲁国的孔丘,而各卿族自家请的师、傅,也算是一种家学。 所以,现如今泮宫公学的主要作用,是一个卿族子弟交流结识的场所。换句话说,这里就是一个月开两次的贵族paty,卿子弟们将在这里结识未来政坛上的朋友,并且与敌人相互竞争,相当于晋国朝堂的缩小版。 若是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赵无恤接下来大半年时间内,就要过上两点一线的生活了,每月两天来新绛泮宫,其余时间回成邑建设领地。 当然,无恤进城来,想要做的还不止这一件事情。他心中早已有一个计划,只是万事俱备,还欠东风,而那东风,必须来这新绛中找。 …… ps:百科上说秦汉以前,执手握手多半只在男女情人之间才有,但其实不然。比如论语中,就有“柏牛疾而欲亡,孔子执手叹息”。战国时,也有“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 求收藏,求推荐…… 第73章 泮宫公学 感谢书友苍千倾的打赏! …… 今天刚好是三月初一,泮宫开学的日子,位于北部的入口已经停放了不少二马驾辕的戎车,这是大夫之子的规格。 看到魏驹和一个生面孔的卿族子弟联袂而至,立刻引起了门口众子弟们的注意。 其中有两个穿一黑一白深衣的少年轻声交谈道: “张子,那是何许人也?能让魏子亲自引路。” “乐子,你是去多了女闾,年纪轻轻就目光浑浊么,没见到那是驷马戎车的卿子规格?没看清车上插着玄鸟旌旗?分明是赵氏的君子。” “赵氏的君子?莫不是前段时间因为获白鹿,推行止从死而名声大噪的君子无恤?” “然也。” “我们俩家不是赵氏一党的大夫么?要不要过去相迎?” “嘘,噤声,这只是个庶子,你我且不要声张,先看看他有何能耐。” 倒是有另外几个少年围上来朝魏驹行礼致敬,同时好奇地盯着无恤看,魏驹则向赵无恤引荐,原来是魏氏的小宗令狐、吕等氏的子弟,同时也是魏驹的伴读与辅佐。 赵无恤与他们一一见礼,有了昨天的教训后,他今天不想随意树敌。 魏驹笑着与众少年寒暄,被围在中间如同众星捧月一般,放眼赵无恤这头,却有些孤零零的,邯郸稷不来,就只有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胖子赵广德撑场面。 他不由得有些郁闷,自己的小伙伴还是太少了啊,那些亲昵攀附赵氏的大夫子弟呢?都上哪儿去了?他目光扫过人群,见无人出来搭腔,心知那些人还在观望之中。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们,自从无恤的三位便宜兄长行冠离开泮宫后,赵氏在公学内可谓是群龙无首,而无恤在家族中,地位确实不高。 所以,他这次入学的使命,还有在赵氏集团年轻子弟里撑起一面旗帜的作用! 此外,让赵无恤失望的是,今天韩、知、中行、范家的卿子们好像约好了似的,都没有出现。 就在这时,里面敲响了几下浑厚的钟声,泮宫大门开启,有皂衣小吏出来引诸子入内。 赵无恤感觉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前世时,听着铃声走在上学路上的日子。 在场众人里,他和魏驹身份最尊贵,所以走在人群最前方缓步入内。过了泮池,来到一片桃林,粉嫩含绿的花骨朵将开未开,香气扑鼻,想来再过半月,就将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了。 泮宫内的建筑端庄规整,却又不显华丽,其中有射箭的靶场,有学御的车道,矮矮的墙垣外还有个专门制作竹简的作坊,不时有皂衣的小吏抱着刚杀完青的简册趋行前往守藏室。 进了厅堂中,只见其采光极好,竹席蒲榻摆放整齐,偶尔还能听到管乐丝竹之音。 和天朝的大学有点相似,泮宫既是学校,又是行政官署,官吏既是教育官员,也是学校教师。 泮宫的“校长”称公族大夫,拥有上大夫之爵,掌管卿大夫子弟的名籍和拙拔,位高权重。公族大夫也亲自授课,但只面向卿族嫡子,比如魏驹,所以魏驹便在此和无恤等人作别,入内室去了。 公族大夫之下,还有几位庶子大夫,就相当于授课老师,领下大夫爵,教育对象更广泛些,卿族余子,大夫子弟,都在其列。 赵鞅为赵无恤找的庶子大夫,名叫籍秦。 你说巧不巧,正是昨天赵无恤说邯郸稷“数典忘祖”那个典故的主角,籍谈的儿子。 “籍”的本义是典籍、文献,晋大夫伯厣(yan)即任此官,在泮宫中掌管国家典籍,其后代即以籍为氏,籍谈、籍秦即其后代。 但就赵无恤所知,籍谈似乎已经把家族的老本行丢了,他曾作为行人,前往周室朝见天子。在燕飨上,周景王问籍谈,晋国此次为何没有献上贡物? 籍谈答道,晋从未受过王室的赏赐,何来贡物,想就此忽悠过去。谁想,那周景王却是东周百年才一出的明智天子,他就当场列举出王室赐晋器物的历次旧典来,并责问籍谈,身为晋国司典的后代,怎么能“数典而忘其祖”。 无恤暗想,这籍秦作为庶子大夫,也不知道和他父亲一不一样,是不是肚子里没货之辈…… 初见之后,籍秦卖相倒是不差,他黑衣长冠,坐于案后,颔下留着一尺长须,看上去雍容斯文。 一旁,还有一位深衣广袖的士人陪坐,大概是籍秦的助手或者家臣。 在赵无恤献上拜帖后,籍秦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 “汝就是赵氏子无恤?” “唯,正是小子。” 籍秦点了点头,赵无恤相貌平凡,在这个看脸的时代,没有引起他太多重视。 在寒暄地问了问赵鞅、以及无恤三位兄弟的身体是否安好后,就正式开始了拜师的礼仪。 赵无恤拱手垂拜,口称“夫子”,籍秦则正襟危坐受之,随后又起身还礼。 按照规矩,“敕学生在学,各以长幼为序。初入学,皆行束修之礼”。 也就是说,作为初次入学者,赵无恤还得先经过一道正式的拜师之礼,献上束修,也就是数条用锦带捆扎的肉干,籍秦身边那士人负责接过。 据说孔丘在鲁国曲阜开私学收徒,学生也要交这么一份学费,但他大概得指望这些肉干吃饭,而籍秦每月禄米无数,还有封邑创收,所以只是作为一种学生孝敬老师的心意收下。 公学所传授的,也无非是君子六艺,以及军法、国史、时政、外交言辞等。 今天早上要学习的,是射术。 到了这时,赵无恤才确信,“学在官府”的时代是真没落了。籍秦对于新来的学生,也表现得懒洋洋的,随意聊了几句,就转身离开。倒是那位士人问了下无恤对六艺的掌握情况,告知他可以随意翻阅泮宫守藏室里的书籍,以及其中的一些规矩。 临走时他才自我介绍道:“吾乃邓飛,爵为中士,乃籍氏家臣,庶子大夫不在时,我代为授课。” 无恤离开厅堂后,朝周围看去,发现整个公学都处于一种放羊的状态,和后世的自习课差不多。 卿大夫子弟们都懒洋洋地挎着弓,想射就随意搭箭来几下,不想动手的,则三五成群聚在桃树下闲聊,甚至还有玩六博、投壶的。和计侨说的一样,这里更多是一处交际场所,卿大夫子弟将成年了,就送来镀镀金,结识下同龄人,为日后从政铺路。 赵无恤有些无语,他倒是没什么玩兴,何况也没融进任何一个圈子,便无奈地摇了摇头,让竖宽去宫外找田贲,将他专用的弓箭取来,在更衣室里换上戎服,带着赵广德往靶场去了。 赵无恤自己倒是不用过多练习,但小胖子赵广德的射术却惨不忍睹,他瞄了好半天,箭矢依然落下靶子,不知道飞到何处去了。 无恤耐心地教着他,如何摆正姿势,如何瞄准而手不会颤抖,在旁人看来,倒是一位懂得孝悌之义的兄长。 其实,他更多的打算是拿出收买人心的手段来,把赵广德收为小弟。温地一系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敛财致富倒是有些手段,保不准日后无恤还得有求于温大夫赵罗。 而且不教不行啊,泮宫虽然已经不以教学为主,但每年都会有几次燕射礼,到时候赵广德要是太菜,丢的可是赵氏的脸面。 在泮宫外议论赵无恤的那两个少年一直在暗暗观察他,看到此景后,相视微微点头,但仍未上前与之攀谈。 倒是之前结识的几名魏氏小宗子弟却凑了过来,朝无恤问好。 其中一位名为令狐博,正是那位传下“结草报恩”美谈的令狐文子后人,夸赞无恤止从死之举有他曾祖父之风,赵无恤则礼貌地微笑颔首,心里却静静地等待他们亮明真实的来意。 果然,在令狐博说了一通好话之后,他旁边一名身材高大,双臂修长的少年却冷冷说道:“听闻君子曾在林囿中射杀黑熊,获白鹿而归,得上军将赐雕漆玈(lv)弓,但我看赵子年不过弱冠,貌不惊人,却是有些不信!” …… 第二个龙套出场,速速前来认领。求收藏,求推荐,本书群号370609612,欢迎加入 第74章 射你一眼 赵无恤沉默了,眯着眼睛看向那少年,他也不避让,一双大眼睛就这么直愣愣地瞪着无恤。 令狐博装模作样地斥责他:“阿行,好生无礼!” 然后又对无恤说道:“赵子勿怪,我这堂弟,匹夫也!一向自诩射术在同辈人中从无敌手,所以争强而好胜,赵子是否可以替博教训教训他,也让他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那少年眉毛一扬:“正当如此,吕行愿与赵子一较高下!” 令狐博和吕行这对堂兄弟一唱一和,目的是想激赵无恤与之比试。 赵无恤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俩位,八成是那貌似忠厚的魏驹派来试探他斤两的。 周围少年们的玩乐也止住了,目光聚集到了这边,他们很期待着有场热闹可看。小胖子赵广德没见过大场面,有些怯懦,但无恤却丝毫不惧怕。别的方面还不好说,射箭一事,他还是有些天分的,再加上他今天带的那把弓,可不一般,更添了几分自信。 初入泮宫,就遇到挑战,这时候要是一软一退缩,接下来就没法混了。 所以,不仅不能示弱,口气还得硬,竖起赵氏一党的大旗,就在今日! 而且,对方的姓氏,也激起了他的兴趣。 无恤便应诺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吕氏善射,无恤早有听闻,当年吕武子射楚共王目那一箭的风采,我可是想领教多时了!” 他近来通读晋《春秋》,知道眼前这吕行,正是名射手吕锜的后人。 吕锜是武夫魏犨(chou)之子,魏氏的第三代人。 晋楚百年争霸是春秋历史的主轴,而这两个当时的超级大国,一共发生过三次战略决战,分别是写进了天朝初中语文课本的城濮之战,还有邲之战、鄢陵之战。 总战绩,晋国两胜一败。 其中,吕锜就参与了邲和鄢陵两场大战。 当时的世卿大夫们对射箭十分看重,而公认的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箭手,都在楚国。 那个天下第二,是楚国公族,名为潘党,他的箭矢以刚猛雄劲著称,能在五十步外一箭射穿七层厚皮甲!这种可怕的力量,甚至能将一奔驰的轻车射垮。 周定王十年六月,晋楚决战于邲,吕锜向三军统帅中行林父请缨,派他去楚营“和谈”。其实吕锜却带着捣蛋的心思,实则是下挑战书去了,还在人家军营前附带了许多挑逗性动作,于是楚王大怒,派潘党逐之。 潘党和吕锜一前一后驱车追逐,两人射术相当,不少箭矢都在空中相撞,虽然成功将对方的御戎、车右射杀,可箭囊里也不剩多少了。吕锜与潘党惺惺相惜,他最后一支箭没有射对手,而是射杀了路边一头麋鹿,作为礼物赠予潘党,出于贵族精神,潘党也停止了追赶。 这一次,吕锜和天下第二射手打了个平手。 过了二十年后,晋楚两国又在鄢陵开战。 这吕锜一生中最辉煌的一战,但也是最后的一战。 战前,还发生了一件离奇的事情,他梦见自己射中了月亮,在后退时却也掉进了泥沼里。卜师告诉他:“太阳象征姬姓,月亮象征异姓。你梦见的月亮肯定是楚王了,你射中楚王然后退进泥坑,说明你也肯定会死于此战。” 赵无恤不清楚,已经明白自己命运的吕锜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踏上战场的,但肯定没有胆怯和退缩!刚一开战,由他领衔的魏氏族兵作为晋国三军前锋,向楚王的中军发动了猛烈的攻势,连破三个方阵后,楚王的御驾进入了吕锜的射程之内。 他弓如满月,抬手射去! 箭矢命中目标,射瞎了楚王一只眼睛。 遗憾的是,强弓之末,不能穿鲁缟,楚共王保住了性命,他又痛又恼,便叫来楚国的养由基,那位天下第一的射手,亲手将两支特制的鸿翎箭交付于他,要养由基为自己报仇。 魏兵才刚刚为吕锜的功勋三呼“万胜”,谁知悲剧来的很快,高手过招,转瞬即逝。号称“百步穿杨”的养由基也只用了一箭,矢如飘风,正中吕锜颈部,他的头伏在弓套上,登时毙命。 吕锜虽死,但他以自己的牺牲,换来了晋国在这场战争中的大获全胜。从此,楚军不敢再掠晋锋芒,中原的霸权渐渐向晋国倾斜,楚国令尹(相当于丞相)也发出了“当今吾不能与晋争”的感慨。 而吕锜因为个人能力突出,功劳显赫,得以从魏氏分出为吕氏,后代拥有吕和厨两县,谥号为“武”,可谓实至名归。 这就是吕氏祖先的光辉经历,作为其子孙,加上魏氏诸族一向以团结、勇武和知兵著称,想来吕行敢于公开向自己挑战,射术应该是不错的。 此时,听到赵无恤称赞祖先的功勋,吕行面色不再冰冷,而是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谁知,无恤的下一句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只是不知道,吕子能有乃祖几分本事?” …… 泮宫的靶场十分宽大,呈长方形,边上种植挺拔的杨树,地面铺了层细细的沙土,弓矢崭新,风轻云淡,正是射箭的好天气。 大夫子弟们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投壶、六博等玩乐,统统凑了过来,看到有人要和吕行比试,他们便故态萌发,喊起了赌注赔率,却统统是赌吕行必胜。 方才议论赵无恤的两位少年又在说悄悄话:“竟然敢与吕行比箭,赵氏君子不知道吕氏历代精通此道么,吕行自从进了公学,还从来没人在射术上能和他比肩。” “勿急,我看那赵氏君子自信满满,不像是无准备之人,且再看看。” 黑衣少年焦躁地跺了跺脚:“张子,你一直说再看看,已经数次矣,你我俩家可都是赵氏之党,到底过不过去投效,你倒是快些决定啊。” “莫急,莫急……”被称为“张子”的白衣少年却丝毫不着急,他盯着赵无恤的背影,态度玩味。 只见赵无恤和吕行俩人站在箭靶五十步开外,相对行了一礼。 虽然不是大射、燕射之礼,而是寻常的比试,但也要按照规矩来,不能乱射一气,正所谓,“射者,进退周还必中礼”。 说是射箭的人,不论前进还是后退,左旋还是右转,动作一定要符合规矩。射者的内心,要沉着冷静;射者的外表动作,要从容挺直;只有这样,才可以把弓箭拿得紧瞄得准,可以指望射中。所以说,从人的外部射箭动作就可以看出他的内在德行。 “射者,男子之事也”,对于春秋贵族来说,射箭不仅是一种技巧,还是一种艺术和修养。 赵无恤礼毕,对吕行说道:“吕子年岁长我,请吕子先射。” 吕行毫不客气:“恭敬不如从命!” 随后,他手朝后方一指:“不过,行要在八十步外开弓!” …… 求收藏,求推荐,今天三更,第二更在14点以后,下午上分类强推 第75章 骍骍角弓 八十步! 众少年听罢,议论纷纷,上一次吕行与人比射时,他只是挪到了七十步外,这一次,居然是八十步,是吕行的射术又有了进步?还是说,他上一回只是随意扣弦,并未显露真正的本事。 赵无恤听后也略略吃惊,八十步,这可是一个了不得的距离了。 周代以八尺为一步,而一尺合后世23.1厘米,也就是说,一步大概是185厘米,八十步则是将近150米! 赵无恤前世也对弓箭着迷过,但只是玩票性质,水平不咋地,这一世继承了身体的天赋,才有了起色。 他知道,弓箭有最大射程和有效射程的概念,以春秋时代初具发展的弓种情况看,诸夏军中通用的反曲角弓,最大射程一般在110步左右,有效射程则在70到80步这一范围。但实际上,哪怕是前世,能在50步内箭无虚发,就已经是玩弓的佼佼者了。 而吕行要在八十步外施射,说明他的射术已经达到了常人的顶峰,再往上,恐怕就能触碰到养由基、潘党、吕锜这类天才的领域。 当吕行的侍从将他专用的大弓取来时,赵无恤顿时明白了,难怪这厮如此托大,敢到八十步外开射,原来是自持有一把好力气啊! 春秋时,诸夏使用的多数是反曲角弓,也有部分竹、木材质的单体直拉弓。 赵无恤听成邑的匠人说过,制造弓所需的六材是干、角、筋、胶、丝和漆,正所谓“六材既聚,巧者合之”,只有六材准备好了,才有可能合制成弓。 对于六材的选用标准,匠氏们有较详细的规定,如弓干,就有七种原材料,并排定了它们优劣的次第,“凡取干之道七:拓为上,稳次之,犀桑次之,橘次之,木瓜次之,荆次之,竹为下”。认为七种树木中,以拓木制弓是最好的材料,而最次的是竹材。 吕行手中那把,正是一石二斗的拓木角弓。 周秦时代,一石约合60公斤,普通人缺乏拉弓发力的技巧,鲁莽去拉弦不但拉不开弓,还很容易伤到臂膀。开春时,赵无恤在成邑主持过一场乡射礼,那些未经训练的成年国人,大约只有一半人能张开一石弓。 所以,吕行用的一石二斗角弓,折合72公斤,是军中虎贲的标准制弓,这个份量的强弓想要开弓如满月并不容易,但若能开满,甚至可以用来射杀皮糙肉厚的犀牛和大象。 在去年冬狩时,赵无恤用来射黑熊的,仅仅是一石角弓,能做到五十步内箭透二甲而已。至于一石二斗的弓,他也曾试过拉成半满施射,但每次只能坚持释放五十多支箭,到了最后几矢,他的手和肩膀肌肉便会酸痛颤抖,发箭的准头已经完全没有了。 由此看来,吕行的气力要远比无恤大上许多,要知道,他也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体还能够继续成长。待他成年后,恐怕世间又将多出一个胜似潘党、吕锜的恐怖射手。 令狐博轻咳一声,宣布了这次射术胜负的规矩:“射者,其仪容体态合乎礼的要求,其射箭节奏合乎乐曲的节拍,而且射中得又多,则胜!” 赵无恤知道,射箭时讲究“循声而发”,也就是听着乐章的节拍来,这并非花花架子。而是因为在两军交战时,弓手们开弓射箭,也得听着金鼓声的节奏齐射,而不是乱放一气,若是那样,就会被算成是“乱行”,罪当贬爵,无爵者罚为城旦舂。 这一回,居然是赵广德自告奋勇,请求让他来击打节奏,说完便拿着鼓锤敲起了陶缶(fou)。缶,是一种盛酒的陶瓦器,也可以作为乐器,在秦地最为流行,历史上战国的渑池之会,蔺相如逼秦王敲的,就是这玩意。 无恤乍一听来,他敲得居然还不赖,果然,声乐犬马,美酒饮食才是小胖子的强项。 周礼规定:射礼,其节,天子以《驺虞》为节;诸侯以《狸首》为节;卿大夫以《采蘋》为节;士以《采繁》为节。 赵广德敲打的正是《召南.采蘋》这首诗的节奏,是用来赞美卿大夫遵循法度的。 吕行走到八十步的位置,站稳后,他一手提弓,一手朝腰上背着的皮革箭囊摸去,抽出一支箭。随后弯腰坐马,力沉下盘,轻喝一声后,贯通长长的双臂,一把扯开一石二斗的牛筋拓木角弓,搭上了青铜簇的羽箭。 伴随着击缶时发出的浑厚节奏,弓弦连续响动。 “嘣!嘣!嘣!嘣!” 吕行射出一箭后,又循着节拍,以飞快的手法从箭囊中再抽一支,搭上,再开弓,射击,一连四次。 赵无恤看见远处蒙着虎豹纹布的靶中央,已经插上了五支箭,而且箭箭都几乎透靶而出,只剩下羽毛和箭杆还露在外面。 “好!”令狐博忍不住为堂弟的表现叫了声好,他带着笑意,望向了赵无恤,却见他脸上居然没有丝毫畏惧和怯意,反倒像是……兴奋? 在令狐博想来,此子即便再精通射术,也不会是堂弟吕行的对手,可他为什么能如此镇定,难道说,还留有什么后手不成? 有个少年跑过去想要抽出吕行射透箭靶的箭支,却使尽了力气,涨红了脸都无法拔下。 大夫子弟们相视点头,纷纷翘起了大拇指。这五箭连发,与节奏相和,而且势大力沉,吕行的确是算得上擅射的能手,冠绝泮宫。 在他们看来,这场比试,胜负已定。 方才那名为“乐子”黑衣锦服少年一拍大腿道:“休矣,这赵氏君子今天必输无疑。输了,罚酒不要紧,关键是他初来泮宫,就被魏氏的小宗吕行击败。从此赵氏一党大夫家的子弟就更抬不起头来,唉,吾等看来还是得跟着魏子、韩子混。” 白衣少年张子却不急,口中依然是那句:“再等等,很快便可以见分晓了。” 另一边,吕行长出了一口气,对自己的射艺十分得意,他朝赵无恤扬了扬下巴,骄傲地说道:“行献丑了,赵子看我能有先祖武子几分能耐?” 他本意是炫耀和挑衅,可赵无恤居然就这么不慌不忙地点评开了:“在无恤看来,吕子的射术,不像传说中吕武子之箭那般刁钻精奇,倒是有几分潘党的风范。” 吕行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没错,射师说我的气力,适合学习潘党的射术,如今已经能在五十步**穿三层皮甲!” 赵无恤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他五十步内,只能开一石弓,穿透两层皮甲。 也就是说,他的气力,大概只是吕行的三分之二。 拉强弓要循序渐进的加码,以赵无恤的身体基础,想要双凭两臂开弓,做到吕行的程度,没有数年的磨练是不可能做到的。 无恤嘴角露出了微笑,他的确低估了吕行的本事,可惜,在他带来的那件利器辅助下,这三分之一的差距,会被无声地抵消掉! “好!看来可以向国君祝贺,我晋国出了一位潘党般的射手。然而,潘党再强,也只是世间第二射手,养由基一出,便能将其克制!” 吕行被夸了一下很高兴,随即却又大惑:“赵子这是何意?” 赵无恤缓缓说道:“无恤擅长的射术,倒是和养由基有些类似,不在刚猛,却有精准,虽不敢说百步穿杨……” 他手一挥,指着吕行身后十步的位置说道:“但在九十步外开弓,我还是可以办到的!” …… 求收藏,求推荐,第三更会稍晚,在晚上12点左右。 第76章 一步之遥 感谢书友ifansi的打赏! …… 九十步? 九十步! 此言一出,吕行、令狐博、赵广德、在场的大夫子弟们都愣住了。 黑衣少年乐子拉了拉那“张子”的袖子,说道:“我没听错吧,他说要在九十步外开射。” “唯,你没听错。” “这怎么可能!别看只比方才多了十步,可难度可是提升了两三倍,我十岁习箭,如今仅仅能在五十步内有些准头,放眼三军六卿族中材官,上了七十步就是名箭手,八十步已经是常人极限。” 可现在,赵无恤说要在九十步外射靶?放眼晋国,能有几个军中材士敢说,自己能在九十步外开弓还能箭箭命中? 白衣少年却笑道:“我现在对这位庶君子,可是越来越有兴趣了,说不定,他的射术,距离养由基,真的只有十步之遥。” 那边,令狐博回过神来,喃喃地说:“赵子可不要误会,不仅仅是要让箭射到,而且还要像吾弟一样,命中靶心才行!” 吕行也皱着眉点头,一脸的不信。 “我没误会。”赵无恤将手一伸,说道:“拿我的弓来!” 因为怕田贲进来以后闯祸,所以赵无恤就把他撂在泮宫外面,由王孙期看着。而带了竖宽进来,携带弓、笔墨竹简等杂物,这会竖宽怀抱着一把被帛布包裹着的大弓,小步趋行过来,双手献上。 赵无恤接过后,慢悠悠地解开了上面的绳索和帛布,露出了里面的漆黑色的弓体。 “那是什么弓?”众少年看到了一把不太寻常的弓。 吕行靠的更近些,他扭头斜眼看去,登时怔了一下,原来赵无恤手里那把弓,看似反曲角弓,却有些怪模怪样:弓体是第三等的犀桑木制成,牛筋为弦,看那大小,居然足足有一石半之力! 他不由得大生疑窦,以他的力量,也不过能将一石二斗开满,一石半的弓,赵无恤张得开么?一会可不要把双臂拉崩了,那才滑稽。再说了,犀桑木坚韧有余,弹性不足,并不算最好的制弓材料,赵无恤身为卿族之子,再不济,也能用得起拓木吧。 而且,这把弓身两端,居然镂空一条缝隙,安放了两个圆形的物件,看上去像是青铜纺轮?而那弓弦也不太对劲,怎么有重复的两根,以独特的方式交叉绕在两个圆轮上,究竟是作何用处的? 他想不明白,伸手指着那弓问道:“这是何物?难不成是装饰用的弓?” 赵无恤整理着袖口说道:“吕子拭目即可,无恤必不让君失望。” 说完,他便朝九十步开外缓缓走去。 其实,在王孙期的指导下,无恤早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射术上的局限:眼力足够,气力却并不超群。 赵无恤又知道,虽然自己组建了轻骑士,但日后万一上了战场,作为贵族,他本人大概还得在战车上指挥、敲鼓、射箭的。 春秋不同于后世,贵族尚武,一军之将可不能躲在后边,有时候非得带头“致师”不可。要是像温大夫赵罗一般胆怯,可是会被人鄙夷的,三军一旦夺气,那仗就没法打了。 战场之上,箭戈无眼,天下英才何其之多,赵无恤也保不准会不会碰上养由基、吕锜之类的远程杀手。为了自家性命,为了先发制人,不像楚共王一般被人射一脸血,他就有了改造弓箭的念头。 也是吕行运气不佳,这把弓,正是在无恤亲自指点下,前些天才由成邑的弓匠制出来试验品。而上面的两个小部件,叫做轮轴,正是前段时间,赵无恤向计吏侨灌输复合滑轮原理,再将理论转化而成的成果。 当然,仅仅是另一项大工程的副产品而已。 在后世,这弓有一个很出名的名字:兰博弓。 赵无恤曾为一部电影里主人公手持兰博弓,射杀敌人如砍瓜切菜的场景深深着迷,所以印象深刻。 这世上的弓,大概可以简单分为三种,直拉弓,反曲弓,现代复合弓。 最原始的是直拉弓,又称单体弓、长弓。拉开幅度越大,就要用更大的力来继续拉,一石的弓,拉满需要一石半的力气,非常年训练无法成型。好处是制作简单,射速快,后世的威尔士长弓手以此闻名。 春秋时中国人通用的反曲弓,上下两端向弓主体的反方向弯曲,拉力曲线更平稳,一石的弓,保持一石拉力即可。但依然无法省力,所以肩背处控制射准的肌肉容易疲劳,一旦疲劳,精度就降低了。 而且反曲弓和直拉弓每一箭的力度都不大一样,箭的曲线就有偏移,力大一点瞄的上一点,力小一点要瞄得下一点,全凭个人经验判断。 赵无恤手里这把兰博弓,是第一代复合弓,没有现代比赛用复合弓那么复杂和高端精密,用传统工艺也能做出来。但从寻找合适的材料,再慢慢驯弓,制作部件,也花了弓匠将近半年时间,期间还有数学家计侨的精密计算和合理矫正。 它运用了基于复合滑轮原理的轮轴来省力,轮轴其实也不复杂,再过上两百多年,希腊人阿基米德就会发明出来。 所以,此弓越往后拉弦,需要的拉力越小,一把一石的弓,拉开后保持满月的姿势,却只需要半石不到的拉力,可以很轻松的瞄准。 而且,在偏心轮轴的作用下,拉距是固定的,每一箭的力度也是固定的,所以箭射出的曲线可以精确预测,使精度进一步提升。 可惜,此弓世上仅此一把,而且造价不低,大规模装备兵卒恐怕不太可能。只能让无恤在射礼上耍耍帅,在战场中以战车为射击平台,让敌方射手不能近身。 也许以后,他会效仿后世匈奴的制度,培养一些射雕者,专门持有这种复合弓,在乱战中收割敌方军官……不过,此举毫无贵族精神,和《司马法》的精神似乎有很大违背啊。 转念之间,十步已到,赵无恤站定后,戴上了铜扳指。 他转过身来,抽箭,弯弓,扣弦,一气呵成,显得轻松无比。 众少年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令狐博和吕行也瞪大了眼睛。 一石半的硬弓,居然真叫赵无恤拉开了!还能保持这么久不撒放! 无恤用的是从甲氏学来的赤狄式射法,可以在拉弓圆满后,稳定十个呼吸而胳膊不颤,呼吸顺畅,他的青铜箭簇瞄准远处的靶心,凝视不动,如屋檐上的石塑雕像。 小胖子赵广德有些兴奋,今天,尽是他一生里从未经历过的事情,他是无恤的伴读,与之一荣俱荣。带着这种心情,赵广德继续敲起了缶,他擅长的事情,也只有这些了。 沉闷厚重的声音再度响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随着缶声,赵无恤终于松开了手指。 嗖! 箭矢迅如闪电,众少年眼睛轻轻一眨,再看弓弦已经空无一物,一扭头,只看见九十步外的靶心上稳稳地插着一支箭,箭羽还在微微颤抖。 缶声变得密集起来,赵无恤丝毫不停,他反手抽箭,再搭弦释放。反复四次,动作固定,却优雅而潇洒,有一种残留不绝的余韵。 嗖嗖嗖嗖!和吕行开射时的大开大合不同,无恤放箭的声音细不可闻,此时若在战场上,他便将化身为无声的杀手。 节奏停了,赵广德扔下了缶,为无恤发出了第一声欢呼。 众人再朝靶心望去,五箭犹如一箭,都稳稳地插在中央。 “啊……”他们这才回过神来,哑然惊呼,谁也没有料到,赵无恤居然有这样高超的箭术。 距离养由基,恐怕真的只有十步之遥! 赵无恤射完之后,把弓递给了竖宽,竖宽则机灵地立刻将弓包裹起来,这可是赵无恤的秘密武器,轻易不示于人。 可是今天,为了在泮宫中打响自己的第一炮,竖起赵氏子弟重返此处的旌旗,他就只能用上了。 无恤解下箭囊,取下铜扳指,走到看呆了的吕行、令狐博面前。 他面带儒雅微笑,朝二人施了一礼:“吕子,承让了。” 吕行死死的盯住箭靶,似乎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过了好半天,才说出了六个字。 “这一轮,你赢了!” …… 求收藏,求推荐,明天还是三更! 第77章 吾之子房 87_87010“这一轮,是赵子赢了。” 吕行朝无恤行了一礼,爽快地认了输。 赵无恤松了口气,这吕行的本事,也远超出了他的预想,若非凭借改造过的复合弓,还真不是其对手。不知道十年以后,他的箭将何等刚烈,真不希望在战场上碰到。 他刚要谦让几句,却见吕行浓眉一挑,急切地说道:“但第二轮,我可不会再输!” 赵无恤啧了啧嘴,这才回过味来:“第二轮?” “没错!方才比的是站立射箭,可战阵之中,你我则是在车上为戎左戎右,我们再来比比看,在疾驰的战车上射移动靶子。而且,这次要设个赌注,若是我赢了,赵子你要将你的弓箭借予我一观!” 吕行已经发觉了,赵无恤能够在九十步外开射,恐怕和那把奇怪的弓有脱不开的关系。 赵无恤很无奈,还有完没完啊?更何况,那改造过的“兰博弓”是他的秘密武器,可不想这么早暴露。 正在他想着要用什么法子推脱时,却见一旁有位和他差不多高,文质彬彬的白衣少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正巧听到吕行的邀战,便道:“吕子此言差矣,照小子看来,比试射术,争一次则可,争两次则不可。” 吕行冷哼了一声:“我自与赵子比试,关你甚事?正所谓,君子无所争,若有,则必也射乎!何错之有?” 令狐博则朝少年施礼:“原来是张子,阿行你休得无礼。” 被称为张子的少年缓缓还礼,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吕子且听我一言,小子听说,射者,仁之道也。射箭时先要求自己做到心平气和,身体端正,之后才开始发射。发而不中,也不应埋怨胜过自己的人,而应回头来检视一下自己的不足之处。” “何况《司马法》言:争义不争利,是以明其义也;知终知始,是以明其智也。吕子已经输了,却不反求诸己,反倒带着怨气,想要逼迫赵子再比一场,而且还带上了赌注,这已经不是士大夫明智的君子之争,而成了乡野匹夫粗鄙的意气之争了……” 少年伶牙俐齿,语气缓而不急,却极有说服力,让赵无恤听得不由得暗暗点头,并好奇此人究竟是谁。 一席话说完,吕行沉吟,受《司马法》熏陶,春秋还存有贵族精神的士大夫们,还是很吃这一套的,对非礼的东西会自觉加以规避,吕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堂兄令狐博也在一旁悄悄拉扯他,暗示他不要忘了此次前来试探赵无恤的初衷,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就不必死缠烂打了。 事情的最后,是吕行再次认输,朝无恤客客气气地揖让行礼,并且让人去跟泮宫管理酒窖的酒正寻了三铜爵薄酒,当着众人的面满饮而尽,以示输者自罚。 当然,喝完以后他又红着脸撂下了狠话:“好酒,下一次,行定要让赵子也得饮此酒!” 作为赢家,赵无恤倒是很大度,他和魏氏一党的吕、令狐两人又什么仇,对吕行的本事,甚至还有几分欣赏。赵鞅先前还嘱咐过,要和这一派搞好关系,他就全当是不打不相识了。 “善,入夏后在虒祁宫中,还有国君举行的大射礼,我也期待到时候与吕子再比一场!” 在泮宫子弟中射艺第一的吕行被赵无恤击败,让众少年看向他的目光都恭敬了几分,他们正是尊重强者的年纪。于是赵无恤进入泮宫第一天,便打下了一个开门红,那些赵氏一党大夫们的子弟不再观望,而是纷纷上前向他问好,亲切之至,仿佛这才见到他一般。 其中,方才那位被称为“张子”的白衣少年也在其中,和他联袂而至的,还有位黑衣纹绣的年轻人。 赵无恤对“张子”刚才解围的方式和谈吐都很是欣赏,也好奇他究竟是哪家的子弟。 那两人过来以后,手笼在宽袖里,空手而拜。 黑衣纹绣的少年首先踏出一步,称:“乐符离见过君子!” 赵无恤恍然:“原来是铜鞮大夫之子,失敬失敬。” 铜鞮大夫乐霄,和无恤的岳丈乐祁虽然氏名相同,却并非同姓一家。晋国乐氏是姬姓公族,出自羊舌氏,因为最初出任了乐官一职,故后人以官职为氏族名。 其先祖名为乐王鲋(fu),也叫羊舌鲋,他在六卿中像一只墙头草般摇摆:先为了私利出卖弟弟羊舌虎和栾氏,做了范宣子党羽,后来又投靠了赵文子,作为其副手,还一度坑害哥哥叔向,差点置之于死地。 赵无恤之所以对此人印象深刻,还因为他是晋国著名的贪官,最后又死于贪婪。 乐王鲋身为代理司马、代理理官,不能以身护法,反而以贪坏法,卖法纵贪,死后还被他的哥哥叔向定罪为“墨”,“贪墨”一词由此而来。 而现如今的铜鞮县大夫乐霄,也是晋国所剩不多的,依然独立拥有一个县领地的大夫。铜鞮也是晋侯离宫之所在,乐宵继承了先祖长袖善舞的特点,与晋侯、魏、知、范、赵都交往甚密,目前暂时属于赵氏一党。 但,眼前的乐符离,衣着纹绣,十分华丽,其表现却像个大大咧咧的二愣子,与这一家族固有的性格不太吻合啊…… 赵无恤与之见礼,随即将目光放在了那位依然不悠不缓,任凭乐符离先行向无恤示好的白衣少年身上。 乐符离拜完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仿佛这才想起来还未自我介绍,便缓缓一拜:“在下张孟谈,见过君子。” 张孟谈! 不同于面对乐符离时的雍容,赵无恤脸色微变,这个名字如同炸雷一般在他耳边响起。 方才此子三言两语帮赵无恤解围,就让他刮目相看,但无恤始终没有想到,他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张孟谈! 这么说吧,在前世所知道的历史上,张孟谈之于赵襄子,就如同张良于刘邦,诸葛亮之于刘备,道衍和尚之于朱棣。 在历史上,当知伯权倾晋国,逼迫赵襄子献出领地时,赵襄子采纳了张孟谈的建议,奔守晋阳。从而有效地抵挡住了知韩魏三家联军发起的进攻,使其久攻晋阳城不下。 知伯决水灌晋阳,导致这一坚城危在旦夕,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眼看就要坚持不下去了,赵襄子也打算肉袒出降。 这时张孟谈极力劝谏,献上了奇计,他只身深入到韩魏营寨中去,暗地游说韩虎、魏驹联赵反智。由于张孟谈机智善辩,能够准确地利用韩、魏两家与知伯之间存在的矛盾,所以很快便说服了韩、魏两家。于是韩魏赵三家联手杀掉了智伯,攻灭了知氏,开启了战国时代。 可以这么说,三家分晋,一定程度上是张孟谈一出妙计奠定的结果。 鬼才,智囊,肱股,这是赵无恤对张孟谈的评价,也正是他未来最需要的人才。无恤虽然知道后世历史走向,但阵营里多数是一些武夫,或是像计侨那样专精一业,其他方面则并未出众之处。 现在掌控一乡,倒是绰绰有余,可今后当势力渐渐变大后,就缺少一个宰臣式的人物统筹全局,谋划未来。 当然,那是在拿下今年上计第一,分封到万户大县后的事情,若是以他目前一个乡的地盘,就急吼吼地招揽人家,只会自讨没趣,徒惹人嗤笑。 而且看上去,眼前这个和赵无恤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张孟谈,虽然方才助了他一臂之力,现在却没表现出太多的亲近,而是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 “亲而不附”,正是方才张孟谈对乐符离暗中所说的,对待赵无恤的恰当态度。因为他们两家虽然是赵氏之党,但却并非委质效忠的家臣,拥有完全的自主权。 何况,就算要投效,也得投效未来的赵氏世子,可目前,赵氏四子都有机会,形势还不是很明朗。 然而自觉应对聪明的张孟谈却不知道,从听到他的名字起,赵无恤心里早就决定了:吾之子房,快到主公碗里来吧! …… 求收藏,求推荐……第二更在14点以后。 第78章 朋比为党 于是赵无恤收起了方才的失态,回礼道:“久仰张子之名,敢问可是张侯、张老之后?” “正是乃祖。”不过,张孟谈有些奇怪,他也才刚进入泮宫半年,哪来的什么大名可以让人久仰? 张侯,又名解张,是张氏始祖,他是晋文公之臣,介子推密友。 而张老,和乐王鲋一样,也是无恤曾祖父赵文子的手下。 不过,和乐王鲋的贪婪相反,张老,却是一个极为廉洁的贤人,赵无恤听过,这其中还有一段典故。 下宫之难后,赵氏之宫许多地方被堕毁,到了赵文子执政时,这位一向稳重的赵氏孤儿谨慎了几十年,总算熬出头了,心态就有些飘忽。他开始大兴土木,建造宫室,从太行山中运来上好的木料,砍削为房椽后又加以细细磨光。 张老前去下宫,远远看见这情形后,就“不谒而归”,没有拜见文子就转身离开了。文子听说后,便匆匆乘车追上了张老,拦着他说:“吾有不对之处,子亦应当告诉我,为何走得如此匆忙?” 张老回答说:“我听说,天子的宫殿,砍削房椽后还必须用密纹石细磨;诸侯宫室的房椽需要粗磨;大夫家的房椽要加砍削;士的房子只用斩掉椽头即可。” “备物得其所宜,这是义;遵从尊卑的等级,这是礼。现在你显贵后,却忘掉了义,富有后,却忘掉了礼,都用上天子、诸侯的规格了。我恐怕你不能免祸,下宫之难就要重演,怎能不赶紧离开?” 张老就用这种欲擒故纵的方式劝谏文子,赵文子从之,回到下宫后,命令匠人停止磨光房椽。但这样一来,只打磨了一半,就显得不伦不类了,匠人建议干脆把它们全部砍掉。 赵文子说:“不必如此,我要让它们留下来,叫后人看到,那些打磨过的房椽,是我这个不义不礼的人做的,以此为警戒。” 这也是赵无恤站在下宫正殿下仰望时,发现房椽一半是精打细磨的光滑平整,一半却是粗糙砍削的缘故。 由此可知,张老的性格,和同时代的乐王鲋相比,全然是两个极端,他们当时就是政敌。不过真有意思,这两个死对头的后代,张孟谈和乐符离,怎么会走到了一起,而且看上去关系还很不错。 赵无恤也知道,这两位目前虽然向他示好,可只是在泮宫中的权宜之计,实际上,他们的家族只会投效于真正的赵氏世子。 招揽人才不能急躁,太过亲昵反倒会适得其反,暂时,还是以朋友情义笼络之吧。 他打定主意后,便与二人谈笑风生。隐隐约约,以赵无恤为核心,加上张、乐、赵广德三人,一个赵氏之党的小团体开始建立起来,虽然仍然有些松散,只是出于一种临时性的抱团。 而另一边,从公族大夫处结束了授课的魏驹,也来到了泮池边的桃林,正在听吕行、令狐博两位堂弟汇报刚才试探赵无恤的结果。 “他居然能胜过阿行,而且箭术离养由基只有十步之遥?”魏驹有些难以置信。 吕行情绪有些低沉:“行无能,请堂兄惩处!” 魏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何至于此,阿行你是我宗族中的的射术第一,他日勤加训练,定能反败为胜。” 毕竟,魏驹只能想派人试探下赵无恤的本事,而不是想与其为难。 赵魏两家虽然现在政见不合,但只是他父亲魏曼多待价而沽,并非与赵氏彻底翻脸,私下的交往还是要维持的。自从栾氏被灭后,魏氏的地位就有些尴尬,和范、中行敌对,尤其是范氏,简直是解不开的仇怨!魏驹也有点想不明白,这次父亲为何不站在赵氏一边反对范鞅。 对于赵无恤,魏驹今日一见,就预感到了,再过上几十年,未来的六卿之中若是有这个人,将会是他可怕的政敌。 要是表兄赵仲信成功当上赵氏宗主,就好了。 虽然这不是他一个魏氏子能干涉的问题,但魏驹此刻便下了决心,一定要说服父亲,全力帮表兄仲信拿下赵氏世子之位,将赵无恤死死压制住。当然,这一切都要暗中来推行,万一让赵鞅知道了,反倒不美,而表面上,他还会与赵无恤交游,甚至亲密无间。 毕竟,在泮宫里,他还指望伙同赵、韩一党一同对抗范、中行两家子弟呢。 不过可惜,若是方才吕行能击败赵无恤,那以后在泮宫之中,赵氏就会低魏氏一头,三家联盟就能以魏驹为首了。 …… 午后,庶子大夫籍秦依然没有出现,他一边担任着庶子大夫,一边还兼任着上军司马,是赵鞅和中行寅的下属,借口忙于军务,对公学并不上心。只是派了他的幕僚,中士邓飛前来代为授课,邓飛背着手在靶场绕了半圈后,让众少年进了厅堂,传授他们《司马法》和晋国历代刑法。 跪坐在席上听了没一会,赵无恤心里就有了谱,邓飛对《司马法》的研究是比不上王孙期的,毕竟不从事武职,没有亲身经历,总是差了一点什么。但在刑法上,他却是颇有造诣,讲的深入浅出,所以,赵无恤也听得津津有味。 晋国历代刑法,都抹不去两家人的身影,一是范氏(士氏),一是赵氏。 上古刑法,创于赵氏的嬴姓远祖皋陶,唐虞夏商周,法本来是藏于宣室之内,不示于民的,正所谓,“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所以国人庶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犯罪,贵族说你犯了,你就犯了,也没有证据可寻,无处说理去。 晋国最初的律法,叫做“士蔿之法”。 士蒍,是范氏祖先,晋献公大夫。士,是职位名,也就是士师,士师之职,古之法官,掌国之五禁,以左右刑罚。 士蒍善于法度,他所创立的《士蔿之法》,成为晋国后世刑法的模板。 其次,是“被庐之法”。 晋文公重耳回国后,于文公四年,作《被庐之法》。当时晋楚争霸,势在必战,晋文公在被庐检阅军队,制定此法,内容符合礼的要求,被列国称赞。 还有著名的“赵宣子之法”。 在赵盾执政时,于阅兵仪式“夷之搜”上颁布,十年前赵鞅在民间收集铁,铸造了刑鼎,上面就篆刻着《赵宣子之法》,是晋国第一部公之于众的成文法。 它同时也是赵氏家法,此鼎目前还放在下宫之中,向全体国人公开。虽然一些古板君子,如孔丘,诟病说赵盾执政时“君不君臣不臣”,所以宣子之法是乱法。但在赵无恤看来,比起重俗礼和一套空话的《被庐之法》,要先进许多,当然,很多方面还有待改进。 最后,是“范武子之法”,创建者为士会(范会),范氏始祖,在以上几项法度中最为成熟和全面。直至到晋悼公时期,仍然要右行辛学习范武子之法,以为国用,这也是晋国目前通用的法度。 恍然之间,又是一阵钟鸣,到了下课时间。众子弟起身,如吕行、乐符离等,就直接转身走了。因为邓飛只是代为授课的幕僚,并非正式的师、傅,地位不如在场诸子。 邓飛在案后静静地收拾竹卷,脸色不变,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只有无恤和张孟谈俩人,才恭敬地向他行学生之礼,又让他心中略为宽慰。 赵无恤觉得此人还是有些学问的,决定下次前来泮宫,要再带上束修,补上一份拜师之礼。 走出厅堂后,赵无恤婉拒了魏驹邀请他再次同行,去魏氏府上燕飨的建议。 “世兄好意,无恤心领了,但无恤还要去南市逛逛。” “南市?”魏驹看向赵无恤的眼神,顿时微变,他不由得怀疑起方才自己对此人的评价,是不是过高了。一个无法控制自己欲望的人,再怎么出色,终究是成不了大气候的。 “原来如此,那就告辞了,赵子第一次来新绛,去南市耍耍,也是人之常情……” 魏驹重新将无恤打量了一通,对他的观感降了一级,从“吾之大敌”降成了“小心即可”。 赵无恤感觉到了魏驹态度的变化,他看着魏驹等人远去的身影,摸了摸无须的下巴,这话不太对味啊?发生什么事了? 而张孟谈也在一旁,听了以后,脸色也微微变动,眼中不掩失望。不等赵无恤邀请,他就垂拜告辞而去,不缓不慢地上了自己的马车,竟是显得有些疏离,和之前的“亲而不附”判若两人。 赵无恤更是疑惑不解,自己究竟说错做错什么了? …… 求收藏,求推荐,第三更在晚上8点左右 第79章 新绛南市 87_87010赵无恤对魏、张二人的态度变化大惑不解,却见黑衣锦服的乐符离单独留了下来,自告奋勇道:“赵子要去南市,符离可以在前引路。” 他看向赵无恤的眼神,却是一种“君乃吾辈中人”的兴奋。 赵无恤将疑惑吞回了肚子里,想着乘日头未落,赶紧去市中办正事要紧,便道:“那就有劳乐子了。” 乐符离的车驾与无恤并行,他很善于言谈,对新绛故旧和近来发生的新鲜事一一道来,跟喜欢声乐酒食的赵广德不谋而合,俩人相识恨晚,一路上倒也不无趣。 进城后,沿着南北大道行进了将近一刻,就到了新绛城南。匠人营国,宫城居中偏北,按照前朝后市的规划,市场一般统一设置在南面,所以无恤以为,应该称之为南市才对,成乡国人门,也是这么称呼的。 春秋时期,城市的基本结构,是一种严密封闭的街区模式。居民区为坊,商业区为市,被严格分开,用墙垣各自封闭起来。这就是传统的市坊制度,直到隋唐之时,才会被打破。 市,古已有之,是伴随着商品经济的需求而产生的,赵无恤前段时间读过的《易·系辞》中就有“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的记载。 成邑乡也有市,就如后世农村的“赶集”一样,在特定的日子里,如逢三逢六,国野民众约定俗成,自发聚集,在固定的场所买卖货物,互通有无。无恤为宰后,在他的支持下,成邑乡市就越发的热闹起来,但人口基数就摆在那里,还是赶不上他三个哥哥的乡市繁荣。 下宫则有邑市,要更大一些,但比起新绛大市来说,都只是小虾米。 “市朝则满,夕则虚”,市场白天开放,黄昏休闭,时近傍晚,离市场交易结束还有一个时辰,但新绛市场中却依然热闹非凡。 赵无恤放眼望去,只见这里地方极大,有墙垣,有店铺,有货仓,有专门的机构和人管理。 摊位都是小本生意,上面的货物很是齐全;有店铺的多是食于官府的官商,郑卫等地的行商则需要租借位置来进行贸易。时不时有黑衣小冠的市掾官带着持戈的兵卒,行走于市中巡视、收税,一切井然有序。 来买东西的人络绎不绝,不但有新绛国人,还有从外邑、外县甚至是国外来的。整个市集上叫卖声不绝於耳,人来人往,喧喧嚷嚷,市道时不时会被堵住。想来最热闹的早晨和中午,当和齐国临淄的“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不相上下。 进了市后,乐符离的车并未停留,而是一直向南行驶,此时市中人声鼎沸,喊也喊不住他,赵无恤的车马只能紧紧跟着。 整个市场被浅浅的浍河分为两半,过了石桥后,河北岸的拥挤杂闹顿时被隔断,河南岸的状态一变为安静和奢靡。 自从过了桥,赵无恤就感觉有些古怪,这会看了看眼前的光景,越发觉得不对劲。 城中五家为比,五比为闾,五闾为里,眼前是一处接一处低矮的里闾。不时有各色服饰,带着笑意的男子出入,皂衣的隶臣则守在闾门接待,收取币帛。 而在一处门扉里,无恤还看见有半露白腻肩膀的女子朝外探头望来。见到卿子规格的驷马驾辕后,她眼睛一亮,便用黄莺般的嗓子一声吆喝,呼啦啦,一群穿流行两色襦裙的浓妆女子就从闾中跑出来围观。 乐符离和那些女子大声调笑着,并让御者驾轻就熟地将车停在一处装潢奢华的重楼下,得意洋洋朝这里一比:“赵子,已经到了,我们快些进去吧,这是最好的一家,今日就让符离做东,招待赵子。” 赵无恤哑然,他指着周围问道:“这就是南市?” “然也。”乐符离指着被浍河劈成两半的市场道:“新绛共有七市,各方百步,六市在浍河之北,故称之为北市,一市在浍河之南,故称之为南市。北市密布着各类手工作坊,是商贾云集之地,至于这南市嘛,嘿嘿,又称女市,女闾(lv)。” 乐符离一副“你懂的”神情。 赵无恤顿时明白了,女闾,即**居住的馆所,也就是后世的妓&院。 养于私门的家妓古已有之,但将这一行当产业化的,却是齐桓公的宰臣管仲,正所谓“齐桓公宫中七市,有女闾七百”。 管仲的初衷,是因为齐国“俗性多淫,故置女市收男子钱以入官”,一是满足国中青年男子的生理需求,二是通过官营的女闾,增加城市税收。管仲这一做法虽然被后世道學家诟病,但在当时,却得到了齐地的士和国人男子普遍欢迎,很快被其他各国效仿,一时官**闾大兴,晋国自然也不例外。 赵无恤心中连呼冤枉,难怪魏驹和张孟谈对他的态度明显有了变化。原来他们竟以为,赵无恤刚进新绛第一天,才出了泮宫,就急吼吼地想来这“南市”尝鲜,年纪轻轻,却耽于女闾酒色,能有什么大出息? 乐符离虽然年纪也才十六七岁,但看得出已经是此中老手,女闾常客,他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此间哪家女闾的妹子最水嫩漂亮。 “此处有有郑、卫的善乐女子,可奏濮上靡靡之音,齐女风韵善唱、楚女纤细多姿、秦女也别有一番味道,甚至还有高挑的鲜虞狄女供应,总之,各有各的妙处。” 一番话说得同行的赵广德兴趣十足,连跟在车后的田贲也探头探脑地,想进去看看。 赵无恤却一本正经地挥了挥宽袖,驱赶那些想凑上来迎接他的女子和皂隶,扭头道:“也是无恤口误,搅了乐子的兴致,今天恐怕是不能进去了,王孙,调转车头,我们来错地方了。” 他还有多少大事要办,才没工夫来这古代红灯区瞎转悠,而且即便真是有了那方面的需求,他屋内还有个素衣美人呢,何必舍近求远? 过了桥,经无恤一解释,乐符离才知道这其中有误会,他对河南岸的女子们依依不舍之余,却也继续履行了向导的职责,带着赵无恤去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新绛北市,共分为粟市、牛马市、漆陶市、人市、布帛市、杂市六处,赵子想去哪一处?”他也好奇,赵无恤身为卿子,既然不是来女闾寻欢作乐,那又是为何而来? “时间有限,再过半个时辰,市场就要关闭了,今日就先去漆陶市看看吧。”赵无恤来之前就做好了打算,只是没想到却出了这么一个小插曲。 “漆陶市?” 乐符离好奇心大起,让御者驱车带路。 …… 求收藏,求推荐……。 第80章 陶瓬之器 漆陶市,也就是制作和贩卖漆器和陶器的地方,又由一道墙垣中分为漆市和陶市两处。 漆器常用朱、黑二色来髹(xiu)涂,雍容而雅致,在贵族和大商贾的圈子里很流行,乐符离还以为赵无恤是要去漆市,挑几样贵重的漆器带回领地,谁想无恤却只去陶市。 对此,他更是迷惑不解。 陶,是用黏土烧制的器物,正所谓“陶器必良,火齐必得”,陶市是集制作和交易为一体的手工区。 新绛陶市里人数较其他几市要少,一是因为此时离天黑越来越近,许多商贾已经准备收摊,二是因为这里多数只做大宗贸易,很少有单独贩卖给民夫民妇的。 乐符离虽然对新绛十分熟悉,但这百工之地却是不太常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带着赵无恤去逛。 最后,却是赵广德在路边喊住一个蹲在商摊边讨价还价的行人:“贾孟,你怎么在这里?” 那贾孟白面短须,身裹皂衣,内里却穿着纹绣,他趋行过来,在车前下拜顿首道:“见过君子,小人有幸,想不到还能在这里见到君子,几日不见,君子却是消减了一些。”接着作擦泪状,一看就是个滑头之人。 贾(gu)不是氏,而是他从事的行业,和商一个意思。原来,这唤作贾孟的人,却是来自温地的行商,食于温大夫赵罗,也就相当于温地贸易的代销商,几天前赵广德前来新绛时,他就跟随行在车队里。 春秋后期,诸侯间出现了数名独立的巨贾,结乘百驷,富比小邦。而郑卫一带的小商人和百工则采取了抱团的策略,建立了共同分担风险利益的商行、匠行,虽然组织松散,其实力也不可小觑。 数十年前,卫国都城濮阳的商贾和百工就在贵族怂恿下,掀起了一场暴动,驱逐暴虐无道的国君卫献公,居然还获得了成功。 但晋国可没有那样宽松和发达的商业气氛,所以更多的,还是类似贾孟这种“食于官府”,抱着公卿大夫大腿做生意的官商。虽然实际地位等同于奴仆,被束缚了人身自由,“商之子恒为商,工之子恒为工”,而且赚取的币帛被压榨大半,但却能和各种关系搭上线,风险较小。 贾孟之所以在陶市,是因为他从新绛买了不少糜子酒要运去温地,需要购大量陶壶来盛放。 他也在偷眼瞧和赵广德同车的赵无恤,还有一旁的扬着下巴的乐符离,看他们的衣着,都是卿子、大夫之子的打扮。看来自家君子来到新绛后,倒是很快就交到了朋友,这倒是好事一桩。 于是,赵广德便让贾孟带他们几人游于陶市,贾孟有意讨好三位卿大夫之子,自然也欢喜地答应了。 赵无恤心知,在这新绛城中,也有不少食于赵氏的行商,但赵氏控制的大宗贸易主要集中在牛马市,陶业则没有过多涉及。就算是牛马贸易,也并未达到垄断的程度,中行氏一直是赵氏最大的竞争对手。 赵氏的北方大县晋阳有地缘优势,可以和戎狄贸易,买入代地和河套的良马、牛羊。而中行氏也不差,由于他们的领地“东阳之地”靠近鲜虞中山,每年都能勒索许多白狄人的皮革、以及犬马。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全家,所以,两家目前的关系,可不仅仅是政治冲突那么简单,还有极其复杂的利益纠纷。 在贾孟引领下,一行人将陶市转了个遍。无恤观此中货物,有太行以东的黑陶、河西的彩陶、南阳白陶、甚至是海岱之地的绳纹陶。可他曾在下宫见过薄如丝绢的蛋壳陶,还有成邑当地也有制作,质地粗糙的土陶却不见踪影。 贾孟一一为无恤解惑,原来,这其中是有讲究的:“凡陶瓬之事,髻垦薜暴不入市”。也就是说,太薄,或者质量不堪的陶器是不准进入新绛市场的。 由此可见,这里的陶器,主要供应中产阶级,也就是士和国人日常使用,以及商贾装盛酒、油、醋、酱、蜜等液态货物。陶器是大宗贸易,春秋时人生活的主要用具几乎都由陶制成,每个人都有需求,但在上层贵族中并不是很受待见。 诸侯和卿大夫以青铜器皿为贵,而富庶的商贾们因为礼制约束,不能公开拥有太多铜器,便用漆器替代。实际上其价值也不比青铜器低,以赵无恤的审美观看来,反倒更加精美华丽。 所以,陶器并未打入高端奢侈品行业,目前仍然是朴实的民用之物。这个上层市场几乎是空白的,赵无恤在实地考察后,心中了然,觉得自己的那个计划越来越有把握大赚一笔了。 后边的手工作坊区有带剑的隶士把守,无法进入,或许是因为工艺保密的缘故?虽然赵无恤卿子身份,完全可以强行闯入,但没有这个必要。 贾孟介绍说,“搏埴之工”,也就是以粘土捏合陶胚的匠人,粗略分为两个工种:一为陶人,做甗(yan)、盆、甑、鬲、庾等陶器;二为瓬(fang)人,做簋(gui)、豆等器物。 一路看下来,赵无恤心里有了谱,他便问道:“贾孟,你可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善于陶艺的工匠?最好是单家独户,没有依附于官府或大族的。” 在无恤的计划中,未来的那门产业的工艺,也需要保密,至少短期内必须如此,所以他需要没有复杂背景的陶匠。 乐符离和赵广德闻言相视一眼,奇怪赵无恤为何想要找陶工,是为了制作什么器物把玩么?看不出来这位卿子还有如此情趣。 贾孟同样有此疑惑,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君子需要多少人?” 赵无恤掂量了一下自己府库里所剩不多的几匹丝帛,还有那几枚藏于屋中的金爰,想来只够招募七八个高级陶工,不过也够了。 “不超过十人。” 贾孟苦笑道:“不瞒君子,别说十人,就算是两三人,现在恐怕都找不到!” “竟然如此夸张?偌大一个新绛,就找不到几名手艺娴熟的陶工?” “陶工是有,但手艺精湛的不多,自由身的,就更是绝迹了。” 经过贾孟一解释,无恤才知道,缺乏背景的普通匠户在激烈的竞争中也难以生存,绝大多数只能依附于官府或大族。而这陶工尤甚,技艺好一点的,或被迫或自愿,统统食于一个大族的产业之中。而那些乡野的陶工,赵无恤又看不上眼,恐怕他们难以承担起将要制作新产品的复杂工艺。 贾孟瞧了眼四周,压低了声音道:“君子可知道,这漆陶市是被谁所榷(que)?” 榷者,横断于河上的独木桥也,意指专断专卖。 赵无恤回忆起了来之前向计侨了解的情况,他沉声道:“莫非是范氏?” …… 求收藏,求推荐…… 第81章 收之桑榆 87_87010感谢书友祥瑞1,ma123ma,aba的打赏! …… 贾孟拊掌道:“然也!正是范氏。” 赵无恤皱起了眉头,这个家族,简直是赵氏最大的拦路虎。 原来,春秋的人们认为,上古之时,有智慧的贤人创造器物,心灵手巧的人循其法式,守此职业世代相传,叫做工。熔化金属而制作带利刃的器具,使土坚凝而制作陶器,制作车而在陆地上行进,制作船而在水上行驶,现如今百工所制的器物,都是圣贤的创造。 而陶器,自然是陶唐氏,也就是尧帝的手笔。 无恤懂了,范氏为祁姓,出于陶唐氏,其家族传承了数千年,一直有制陶的传统,持续到了今天,自然是陶器制造和贸易的主导者。虽然这东西单个算,价值不算贵,但耐不住所有人都需求,薄利多销下,还是能赚不少币帛的。 而漆器虽然销量较少,但却价格昂贵,范氏的漆园遍布领地,也牢牢占据了公卿大夫这个上层市场。 所以,在范鞅执政后,这一优势更是被放大了数倍,新绛陶市,乃至于整个晋国的制陶业,可以说是范氏一家专营。别看这里商铺五花八门,可背地里,多半有范氏的背景! 而且,那范鞅,到底什么时候会死?他已经八十岁了吧,在天下的舞台上活跃了六十多年,却还活蹦乱跳的,甚至能披甲领兵。越是了解这个人的过去,赵无恤越是觉得他可怕,赵鞅上次输的,其实一点都不冤枉。 赵无恤沉吟不语,却是赵广德又凑过来,一句话就把贾孟给卖了:“贾孟,来新绛的路上,你不是和我说过,因为齐鲁两国在打仗,齐国掠夺了鲁国的城邑,抓获了许多百工陶匠。齐人把其中一些转卖给了郑国商人,在温地交易,而郑国商人又要将他们卖到新绛中来么?” 还有这种事情?赵无恤孰视贾孟,也不知道他是刻意隐瞒还是忘了,少年君子不怒自威,看得贾孟心里发毛。 他便苦着脸道:“好叫君子知道,那些郑国商人,大概要过上半月才会到达新绛,也不知道那时还能剩下多少。这样,不如等半月后,君子再来市上看看?到时候小人应当还在,一定引君子去人市,买下那些陶匠。” 人市,就是奴隶市场,虽然对这种方式很排斥,但却也是目前获得高级陶工最可行的办法。赵无恤点了点头,这贾孟还有些眼力,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以后有机会,少不得要照顾下他的生意。 贾孟又说道:“不过,君子可要早些过来,听说最近半年,有个卫国的年轻行商因为估算货物盈缺得当,在新绛大赚了一笔。之后他就经常在人市转悠,遇到卫国籍贯的隶臣,他出钱赎买,遇到鲁国的,他也赎买,而且不收为己用,反倒顺路带他们回国归家……若是君子来晚了,恐怕就被他赎走了。” “哦,还有这等奇人?”赵无恤心中奇怪,不是无奸不商么,居然还有做人道主义事业的商人,简直和那极具爱国主义精神的弦高有得一拼啊。 “可不是,不过看他的打扮,儒雅斯文,大概还是一位士人家的子弟。不说话时礼仪得当,可喊起价来却一点不客气,能言而善辩,可惜小人忘了他叫什么名字……” “咚咚咚。” 就在这时,市中敲响了闭市的锣声,这是宣告一天交易结束,市场将要关门,看来,今天的事情只能作罢了。 临走前,赵无恤考虑了一会,对贾孟说道:“我且问你,若是有一种‘陶器’,其表青如玉,明如镜,声如磬,在晋国有没有销路?” 贾孟一愣,心道这世上真有此奇物么? 他斟酌着语气道:“大概……不会差吧,士大夫和商贾们应该会喜欢的。” “若是让你来卖,你敢不敢?”温地是赵氏小宗,而且有赵广德这层关系在,跟温地开口要一个商人,或者进行合作贩卖,应该没什么问题。 贾孟心中一喜,但随即又哭丧着脸道:“君子,小人只敢做点转卖的小本买卖,从中军将家口中夺食的事情,小人还不够格,放眼晋国,也没有几个商人敢做。” 他也只是个普通商贾,靠着温大夫赵罗的庇护,在新绛市中做点转运和小本生意还行,可要是想介入大宗买卖,尤其是执政范鞅一族专卖的漆陶业,肯定会输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下。 赵无恤心中叹了口气,这贾孟胆子还是小了些,竟不知道他错过了一个发大财的好机会。看来,自己不仅仅需要寻找技艺高超的陶匠,而且还得寻一个负责中转贸易的商人,最好是有胆量,有节操,还能忠于自己的。 要不然,到时候去下宫求赵鞅帮忙找找线路?但赵鞅曾明言,一年之内,一切靠四子经营,除非情况急迫,否则他不会提供太多帮助。 赵无恤侧目看了看乐符离,铜鞮大夫一族,也有自己的商人和门路。但像乐氏这滑头家族,得罪范鞅的事情,大概也是不敢接的吧。 也罢,等到半月后的三月十五,再来看看,这种事情,可急不得。 一行人离开了新绛市场,各自返回府邸,赵无恤再次感谢了乐符离,并说等领邑丰收后,由他做东,请乐符离宴饮,好好弥补下乐子今日的“未偿之愿”。 乐符离口称不敢,经过一天的相处,他对赵无恤的观感还是不错的,嗯,除了没进女闾这件事有些遗憾外。 无恤在新绛赵府又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便要回成邑乡去。 直到这时,赵无恤才从竖人们口中得知,邯郸稷在朝食过后,就辞别少君魏姬,说是要去舅家中行氏府上住几天,便带着亲随,收拾行装搬走了。 赵无恤知道后,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虽然对此极为不满,但毕竟赵氏和中行现在还没完全撕破脸,而邯郸氏家主邯郸午尚念一些香火情,对大宗贡赋和逢迎都没有怠慢过。光按照血缘远近的话,邯郸稷和中行氏反倒更亲些,所以也无法指摘邯郸稷这一“走亲戚”的举动,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只能希望那邯郸稷能有些分寸,不要做出在泮宫里也公然投靠中行氏的事情来! 但正因为如此,去成邑之前,无恤还要把赵广德忽悠带走。 赵广德在这里住的也不是很痛快,赵无恤没来的时候,邯郸稷时不时会欺负他,主母魏姬不待见温地一系,在外边也没什么朋友。不过他还是有点犹豫,堂兄的封邑好像只是一个偏僻小乡,是不是无酒无乐,每天只能吃粗粮豆羹啊?那种日子,他可受不了。 赵无恤却神秘一笑:“堂弟,你是不知道,我那地方虽然偏僻,却别有一番趣味,不仅有很多可以玩乐的新鲜游戏,还会有不少新制的美食,就差一位善尝五味的君子前去品尝。” 赵广德听得眼睛发亮,咽了咽口水,当下就让人备车,跟在无恤一行人身后,随他前往成邑。 虽然这次新绛之行,和邯郸结怨。但无恤明白,只要把这小胖子彻底笼络进自己的口袋里,就等于将半个温地纳入囊中。 这就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 而另一边,刚吃完朝食,乐符离就到了张氏府上,也不用竖人引领,便轻车熟路地拐进了张孟谈的居室内。 张孟谈总发垂鬟,穿着月牙白深衣,正跪坐在案几后,不紧不慢地挥笔,默写昨日在泮宫學得的四种晋国法令。乐符离知道,自己这位好友,别看他总是一副慢悠悠的模样,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并且心比天高。 他自己则没什么追求,就指望着以后能顺利继承铜鞮大夫之职,在卿族间侥幸存活。反正旁边没别人,乐符离也不客气,就在屋内蒲席上大咧咧地张开腿箕坐,静静等待张孟谈忙完手头的事情。 过了一会,张孟谈停笔了,检视一遍后,没有一个错字,他呼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乐子昨日夜宿南市女闾,今日居然能起这么早,殊为难得,如何,那赵氏君子可玩的尽兴?” 乐符离道:“昨日之事,却是张子你误会了。” 求收藏,求推荐……。 第82章 振振公子 听乐符离这么一说,张孟谈抬起了头来问道:“误会?” “事情是这样的……”乐符离便将昨天在新绛市上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听得张孟谈啧啧称奇。 在张孟谈看来,像乐符离这类没追求的人,荒淫无度,好色无厌没什么。可那赵无恤,观其言闻其事,像是个有野心要做大事的君子,可却轻佻到初进新绛便去南市女闾寻欢,他之前期待值太高,所以才有不满和失望。 这就像他的曾祖父张老,见到赵文子在当上执政后,得意忘形,大肆修造宫室,便“不谒而归”一个道理。 “原来如此……不过那赵氏君子,倒也真的奇特,居然要购置陶工,看来,和昨日那把造型奇特的弓一样,他还藏着许多不一般的手段。” 误会解除,张孟谈对赵无恤的感官,顿时回升到了原先的档次,而且更添几分好奇。 也许,赵氏世子之位,此人的确有能力一争,不过以张孟谈的聪明,知道张氏力量微小,连块实际的封地都没有,他也只是家族庶长子,所以不想过早介入争端。 已经离开新绛城的赵无恤可不知道,这次对话,解除了张孟谈对他的误会,为此,他本来应该感谢乐符离的,但是…… 但乐符离也是个轻佻的大嘴巴,没多久,赵无恤过南市女闾,面对数百粉黛纤腰美人而挥袖不入的事迹,就由他在新绛卿大夫子弟的圈子里传了个遍,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魏驹自然也知道了此事,他当着令狐博、吕行二人的面评价道:“赵无恤果然是个狡猾之辈,那日初见时,他就在我面前故作平庸之态,幸好被我看穿,又让阿行试出了他的真本事。而如今,却又借乐子之口沽名钓誉!真乃吾辈之大敌,可畏,可畏!” 于是等半月后,赵无恤再入新绛时,居然发现,自己多了个“过门不入赵氏子”的称号,含义却是“过女闾之门而不入”。 当乐符离得意洋洋地向无恤邀功时,气得他差点一口血喷了出来,好容易忍住,没敲这货一脑袋的包。 昔日夏后禹治水,其夫人生子,三过家门而不入,被传为美谈,可这过女闾而不入,又是什么情况?是到了地方发现袖中没有币帛,还是因为情场初哥,被众女色吓萎了? 画风完全不对嘛。 …… 那是后话了,却说无恤和赵广德一行人出了新绛城,一路转西,走了一个多时辰后,成邑便遥遥在望。 无恤指着前方的庐舍道:“堂弟,过了这里,便进入成邑范围了。” 赵广德闻言,便在马车上直起身来,扶着栏杆远眺,却见野路旁是青黄相交的麦田,乍一看和温邑的乡野也没有太大区别,他略略有点失望。 硬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大概是路边野人隶民的笑容更多一些吧。 无恤的心境则大为不同,他不由得想起了小半年前,还是在这条路上,他初到成邑时所见的景象。当时路人面有菜色,靠采食路边的枸杞求活,看到他的车驾则满是畏惧之色,如见仇寇盗贼,但现如今……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中默默说道:“阿姊,我履行了承诺,成邑,已经大不一样了!” 暮春的青翠群山下,是连绵的麦田,田垄内耕作精细,比农业发达的温地更甚,里面还夹种着不少已经可以采摘的菽豆。微风吹来,青黄色的麦浪起伏,田间穿短褐的国野民众扶着渐渐饱满的麦穗,激动不已。 可以预见,等到下个月入夏后,这些田地就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有的大丰收。无恤只希望天公作美,雨季不要提前降临,更不要下起冰雹之类的绝收灾厄。 见到赵无恤车驾上的玄鸟旗帜,民众们便纷纷向他垂拜行礼,脸上更是喜气十足,发出阵阵欢呼。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对此情形,骑从们见怪不怪,他们也一同遥遥应和道:“君子,他们在赞美君子的仁厚,如同神兽麟一般美好!” 赵广德则有些吃惊,这种卿大夫子弟路经田野,受到民众赞美的事情,他只有在古朴的诗三百中才听说过,难不成,成邑竟有变雅前的古风遗存?在温地时,每当他随着父亲温大夫赵罗的车驾出行,那些浑身泥点的野人隶民只会沉默地站在路边,脸上满是敢怒而不敢言的怨愤之色。 为什么同是领主,受到的待遇会如此之大? 远处,有一队轻骑士打马过来,在黄土路上卷起阵阵烟尘,靠近以后,却是虞喜等人。 虞喜戎服皮冠,他现在是轻骑两司马,手底下管着三四十号人马,其中有下宫圉牧少年,也有甲氏赤狄子弟,看上去都英姿勃勃。他们在马上朝无恤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看得出平日有经过用心的训练。 自从冬种开始以来,有碍于大朝会时,赵氏因为情报不足,在政争中落于下风的教训,赵无恤也明显加强了对成邑的控制。于内,让成巫安插人手眼线;于外,则派遣虞喜带着轻骑士们专门负责巡视成邑周边,抓捕可疑的闲杂人等。 这时代,两个村邑间鸡犬相闻,却老死不相往来是很常见的,一般的国野民众不会外出,而对于外来的游民旅人,赵无恤则多了一层提防的心思。因为成邑的代田、豆麦间作等农技,还有几样新的手工艺,都需要在短期内保密。 虽然目前还未出现过什么问题,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还有成氏大宗这个不稳定因素在里面呢。 见到虞喜,田贲便吆喝着从车队末尾打马过来,眉飞色舞地向他炫耀此次在城中的见闻。 虞喜嗤之以鼻,声称这两天自己可是得空就找人练习“象戏”的,还怕会输给你?下一次,就轮到他跟君子去见世面了。 田贲不以为然,继续嘚瑟道:“总之,新绛除了在大道上不能撒开腿跑马,一切都是极好,可惜没有去成女闾……”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赵无恤连忙轻咳一声,朝虞喜问道:“夏呢?” 穆夏作为他的亲卫,忠心耿耿,一向是亦步亦趋,若是知道无恤归来,定会首先跟着出来迎接。 “夏在带着卒伍们玩蹴鞠!今日是轮到和井那一两对战。” 听见蹴鞠两字,田贲就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下场去踢上几脚,赵无恤也笑道:“善,夏与井俩人的蹴鞠风格迥异,堂弟,今日你可是有好戏看了,我等速速过去罢。” 主从几人的一番话,让赵广德听得心痒痒,难道堂兄所说的新鲜游戏,就是那从齐地传入的蹴鞠?而他们方才所谈的“象戏”,又是什么东西? 到了这会,开始接近成邑各里的地界了,黝黑的瓦屋和黄色土坯墙垣若隐若现,桑里那棵如同华盖的巨大桑树换上了一身新绿,遥遥在望。 虞喜等人一路扈从,赵广德则继续在车上东张西望,不时有陌生的东西映入眼中,他没了之前的无精打采,胖墩墩的脖子扭来扭去,一见到陌生的事务,便不住地询问车侧的虞喜。 “那是何物?” 他指着田边一个巨大的长龙状木制器械,它以木板为槽,尾部浸入水流中,连接着地势较低的河水和地势较高的田地。有几个光着膀子的隶农趴在岸上的木架上,不断踩压拐木,带动木链周而复始地翻转,装在木链上的刮板就能汲水上行,一路提到了田边的沟渠里。 看上去,似乎颇为精巧神奇。 …… 求收藏,求推荐…… 第83章 雨我公田 87_87010感谢书友aba的再次打赏! …… “水车,吾家君子说,那叫龙骨水车。”虞喜头昂得高高的,对此十分自豪。 “成邑多为旱地,且地势较高,患无水以灌之。君子及计先生乃令匠人作龙骨水车,教隶农转之,而灌水自覆。” 赵广德赞叹道:“如此神奇精巧之物,我在温地、在新绛可从未见过。” 虞喜又指着纵横田间的沟洫说道:“还有这些引水的沟渠,则是君子和计先生划出了线路,让我们带着更卒、野人氓隶们开挖的,从此以后,民众取水灌溉就方便了数倍。” 赵无恤听着两人的对话,面带笑意,龙骨水车,后世又称为“翻车”或者“踏车”,就是他之前小半年一直在忙活的“大工程”。 在原本的历史上,此物约发明于东汉、三国时期,却一直沿用到了后世,在农业灌溉上发挥巨大的作用,直到电动水泵出现,才慢慢退出人们的视野。前世,他的家乡甘陕一带的农村,偶尔还能见到一两架,他小时候还曾趴在上面把它当成玩具,欢快地踩踏过,所以有些印象。 就是为了制作此物,无恤才让计侨研究复合滑轮和轮轴原理的,他那把同样利用了轮轴的复合弓,只能算作它的副产品。 但这任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太难了。 眼前的龙骨水车可以越过两三米的高差,从溪水中直接向农田提水,看上去原理简单,可要从头创造,却也花费了无恤和计侨不少心思。他和计侨商量着,在简牍上画出设计图后,光是让匠人打造构件,再一一拼接,就费时数月,其间还失败数次,差点心灰意冷地放弃了。 而且,因为人手有限,制作不多,所以只能在关键的位置安放。 正如同诗经所说的:“雨我公田,遂及我私”,除了乡寺公田外,只要参与了冬种代田法的各里,无恤都让人安置了一架,就当是各里支持他的福利了。 至于采取了不合作姿态的成氏庄园,以及作为“对照组”的桑羊翁家。赵无恤的态度是,既然你们要单干,那就自己想办法去,不承担风险和义务,却想享受权利?怎么可能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若不如此,怎能让参加了冬种的国人们生出优越感来? 至于大型的翻斗水车,以成邑目前的技术水平和人力资源,根本无法制造。因为光是打造这些个最原始的的龙骨水车,加上开挖关键位置的沟渠,就已经极伤民力了,一度还引起国人抱怨,幸亏乡三老成巫忽悠得当,加上麦子丰收有望,才按捺下了反抗的火苗。 而且,这些个水车,也顺便将上次杀狗大户成氏大宗所得的钱帛彻底耗尽,现在府库里可是空空如也,都能跑耗子了! 渐渐地,行近乡寺,赵广德放眼望去,只见这里的房屋,哪怕是最高大的乡寺,都是普普通通,和温地乡中一般简陋。 奇怪的是,整个乡里中,无论是里巷还是屋内,竟都是一片寂静,仅有鸡狗出没。这里的人,仿佛一夜之间全部逃荒去了…… 赵广德大惑不解:“为何乡中无人?” 他这话刚问出口,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山呼海啸的叫好声! …… 当无恤带着赵广德等人安步当车,走到乡寺外的打谷场外时,小胖子发现这里已经被全乡民众围得水泄不通。仿佛在举行社庙、乡射一般,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他垫着脚尖想看清里面的情形,却瞧不真切。 “君子驾到,二三子!都让一让,挪挪位置!”田贲那大嗓门一声吆喝,众人纷纷回头一看,果然是深衣广袖,腰佩玉环,颇有威仪的君子无恤。 无恤如今在成邑的威望如日中天,民众们纷纷传话。 “真是君子回来了!” 于是不等维持秩序的赵兵和乡卒过来疏导,民众便不约而同地朝旁边挪了挪位置,给无恤一行人让出了一条人墙砌成的狭窄通道。通道直达视野最佳的小土丘上,那里,自无恤以下,成邑的最高军事长官,乡司马羊舌戎正在晓有兴致地朝场内观望,不时拊掌叫好。 原来,见无恤在成邑的军政各事都已经渐渐有了起色,王孙期便在前些天辞去了乡司马之位,专司御者一职。无恤知道王孙期的顾虑,他是目前唯一没有向无恤委质效忠的人,身份有些微妙和尴尬。 王孙氏是骄傲的周室子孙,只会向赵氏的宗主、世子低头,这是他们一族入晋后,百年来留下的祖训。在无恤手下做事,也仅仅是尊从赵鞅的决策而已,若是有调令,王孙期还是会随时离开的。 无恤拗不过他,只能准了,但同时又要求王孙期和计侨一样,行拾遗补漏之事,作为自己身边的军事顾问。于是,羊舌戎又升了一次官,为乡司马,同时,还兼任了正、更二卒的卒长。 虽然羊舌戎十分忠诚,前段时间统领更卒,也任劳任怨,为无恤做了不少事情。但权柄不可掌于一人之手,无恤打算再提拔一位两司马作为卒长,可究竟用谁,他心里还在犹豫。 看到无恤到来,羊舌戎便转身下拜行礼。 无恤收起了念头,笑着扶起了他:“乡司马不必多礼,场中形势如何?” 羊舌戎最近半年来顺风顺水,一路高升,圆脸满是喜气,他答道:“好让君子知晓,夏和井的各进了一毬,正是难解难分之时!” “善,我等总算没来迟。” 赵无恤朝里面一指:“堂弟,你看,这就是蹴鞠,你觉得可有些意思?” 赵广德跟着堂兄,从人群包围的道路上走过,眼前便出现了一片青绿色的草场,好几处还能看到裸露的黄色地表。 场中,昔日地表凹凸不平的打谷场,早已被兴致极高的兵卒们努力铲平,还在无恤嘱咐下撒上了草籽,春后就变成了一片绿荫场。在成邑,开春以来,每隔十天都有一场蹴鞠比赛。 目前场上,各有十一人,有一方穿皂衣,一方穿短褐,加以区别,正在场中拼杀,有攻有守,恍如战阵。 赵广德只能看到一个圆圆的球状物忽而高,忽而低,它的每一次滚动,都会引发士卒们剧烈的争抢。 衣着厚实的国人扶老携幼,在打谷场外盘腿而坐,短衣短褐的野人氓隶虽然也被允许来观看,但只能站在视野不是很好的外围。 众人经过几次观看,明白了这蹴鞠的规矩和有趣之处,气氛已经十分浓烈狂热,甚至都有了各自支持的队伍。一球若进,全场喧嚣;一方若负,捶胸顿足,叫骂声不绝于耳。刚才直达乡寺,吓了赵广德一跳的,就是众人爆发的欢呼。 “有趣,真是有趣!” 才看了几眼,赵广德就挪不开眼睛了。 求收藏,求推荐……。 第84章 蹴鞠练兵 87_87010无恤在一旁解释道:“此蹴鞠之戏,其中有战阵攻守之意。” 对此,赵无恤是有一些得意的,在这民间娱乐项目极具匮乏的时代,蹴鞠在成乡引发的热潮,他早就有所预见。 其实在春秋时期,蹴鞠的雏形已经出现,传说,这还是黄帝发明的。在逐鹿之战中打败蚩尤后,黄帝将蚩尤杀死,把他的胃做成名叫“鞠”的球体,命士卒以箭射之,以脚蹴之,多中者赏。太古传说,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自此以后,各国就有了“令作蹴鞠之戏,以练武士”的传统。 大概是因为蚩尤所在的少昊氏之国就在山东一带,目前蹴鞠主要在齐鲁流行,无恤在新绛市坊里也见人玩过。 但那种蹴鞠,还属于单人娱乐性质,表演者随着音乐节奏,以脚、胸、背等部位踢“鞠”为舞。技巧高明的还能同时击鼓、奏乐,每每引来众人围观,机智的齐国商人们就先用此法吸引人群,再叫卖他们的货物。 来到成邑后,赵无恤在第一次练兵分配卒伍时,就向王孙期提出,以蹴鞠来操练乡卒。 因为如果一上来,就让这些粗鄙的乡野之人听金鼓、辨旗帜、练战阵、习射术,同时还使唤他们去开挖沟渠等。短期还行,长此以往,乡卒们虽然不敢反对,但肯定会兴趣缺缺,效率不高。与其如此,还不如投其所好,以蹴鞠之戏诱惑之。 无恤改造过的“蹴鞠”,和齐地蹴鞠不同,更多仿照的是后世的足球和橄榄球。 场中众人所踢的“足毬”由匠人制作,以皮革为元囊,内有吹得鼓胀的猪尿泡,再实以毛发、米糠等,虽然比不上后世的足球,但弹性和质量还算不错。 当然,场中的硬件设施比起后世的大足球场来说,就太过简陋了:场上两边,各种植了两棵修于上为门,草坪上也没有划线,只是垒土为边界。无恤以后世的足球规则为基础,让两队上阵,各十一人,以将球踢入球门多者为胜。 同时,也保留了橄榄球的肢体碰撞,对犯规要求没那么严格,所以这场比赛的对抗性非常激烈,在身体接触的时候甚至允许使用摔跤的技巧。 通过蹴鞠,一来可以锻炼士卒的体魄;二来通过激烈的身体对抗,可以激发出士卒的勇悍、不服输精神;三来两方对战,又能培养士卒的团队精神;四来因有裁判、有规则,又可以使士卒养成服从命令的习惯。最终做到“令下则勇往直前,令禁则伏首贴耳”。 到那时,就算将这些新卒直接拉上战场,面对轰鸣而至的战车,大概也能做到“掌中握矛不抖,口中有唾可咽”了。 所以,比起往日军中的聚众群饮和六博赌钱来说,蹴鞠可谓有百利而无一害,同时还有鼓舞士气的作用。乡卒们戏称,只要每月能多玩几场蹴鞠,干活和操练行列都不觉得累了。 当然,爱玩爱看的前提是要能吃饱饭,饿着肚子,谁有力气在场上瞎跑瞎喊?目前赵无恤在窦、甲、桑三氏的支持下,倾尽全力,只能让国人们足以温饱,保证野人氓隶不受冻饿,两百兵卒虽然有所照顾,可仅仅是每餐多吃一碗糙米饭而已。 想要让“食”,这件“民之大事”更上一层楼,还要等下月麦子丰收后。不过,眼看这些天菽豆初熟,倒是有一样可口的小吃可以先做出来尝尝了。 就在这时,周围民众又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呼喊,同时也有可惜的惋叹。赵无恤回过神来,放眼场中,却见一位穿皂色号衣的高大猛士站在自家门前,稳稳地接住了一个险些射进的毬。 那人正是穆夏。 赵无恤的四名亲信,从在蹴鞠场上的表现就可以看出,各有不同的风格。 穆夏和他的亲卫本职一样,在场上只一个守字,很少见他参与进攻,但却守如磐石,不动如山。 虞喜统帅轻骑士,身手敏捷灵活,连蹴鞠也用的骑兵思维,常常带毬轻飘冒进,其疾如风。 田贲不仅强于技巧,花哨动作极多,在场上还凶相毕露。他敢于拼命,头破血流也不后退,发起狂来无人敢当,可谓侵略如火。 而野人出身的井和他的名一样,一笔一划,中规中矩,看上去没激情,无法给人以惊喜。但他擅长调动原本地位卑贱的更卒们,将他们捏合成一个整体,以整体配合取胜,其徐如林,最合赵无恤推广蹴鞠的初衷。 他们的风格也带进了所管辖的两中,所以无恤私下将其戏称为风林火山四司马。 王孙期也曾私下点评过,他说:“穆夏,宫甲之材;虞喜,选锋之材;田贲,陷阵之材;井,军司马之材。”四人各有优势。 此外,羊舌戎,则被他评为为乡、邑守备之材。 而当被问到自己时,王孙期却笑而不答了。 当时无恤打趣地问道:“王孙之材,是旅帅乎?师帅乎?军帅乎?” 王孙期只是微微行了一礼:“期只愿效仿费昌、奚仲,御者差车之职足矣。” 造父是赵氏远祖,商汤的御戎,而奚仲则是薛国祖先,乃夏后氏车正。 循规蹈矩,专于己职,这就是王孙期的性情,不过无恤觉得,那样的话,真是大材小用了。 话说回来,他打算新任用的卒长,就将从这四个两司马中选出。 但穆夏和虞喜各有专职,那就只剩下田贲和井了,然而田贲此人恶少年脾性不改,性格如脱缰野马,恐怕难以委托重任。 对于井,赵无恤又有些犹豫,他觉得,井对他,当然也是忠心耿耿的,但也有些琢磨不透其性格:井在无恤手下做事,可谓是任劳任怨,小心翼翼,却总有些不太对味的地方,像是和赵无恤隔着一层什么似的。 “咣咣咣!” 这时,场边的“裁判”敲响了锣声,宣告这场蹴鞠结束。 赵无恤发觉自己又想事情入神了,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权柄在手,责任也会不知不觉压到肩膀上,即便只是一乡,可也不轻松啊。 也罢,反正这四人的地位仅仅是国人,还未立功受赏封为士人,想要拙拔为卒长,恐怕下宫那边也不会同意。卒伍先让羊舌戎一个人管着,王孙期辅助,短期内应该没什么问题,就暂且先这样吧。 “怎么这么快就完了。” “再踢一场吧!” 周围的民众们有些悻悻然,看来是还没有瞧够。 赵广德也吁了一口气,他方才看得满头大汗,眼睛和心都随着那足毬而走,一旦场上有了变动,就紧紧捏起了拳头为毬员暗暗鼓劲。他在温地时也过着飞鹰走犬、六博投壶的生活,却没想到世上居然还有这种别开生面的游戏,虽然和身份卑微的民众同观,却能有如此乐趣,真是奇妙。 疑惑之下,赵无恤却笑着回答了他:“堂弟可曾听说过,鲁庄公如齐观社的故事?” 赵广德点了点头,春秋两社,是国人举行祭祀的节日,而齐国的春社更是诸夏之最。届时有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等游戏,十分热闹。也因为这缘故,附近的青年男女蜂拥而至,在夜幕落下后,于社外野合淫奔,春意盎然。 鲁庄公作为鲁国君主,却对这外国的乡野之社格外感兴趣,那位长勺之战中“一鼓作气”的曹刿屡屡谏言,他也不听,甚至微服越境跑到了齐国观看。 赵无恤解释道:“这其中的道理,便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小胖子反复回味这句话,若有所思。 无恤指着人群,傲然道:“今吾使人在此蹴鞠,国人听闻蹴鞠之声,便欣欣然有喜色而相互告知曰:君子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蹴鞠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 “不瞒堂弟,吾之志向,却是要让整个成邑,整个赵氏,乃至于整个晋国,都能与我同乐!” …… 求收藏,求推荐……。 第85章 中原有菽 “不瞒堂弟,吾之志向,却是要让整个成邑,整个赵氏,乃至于整个晋国,都能与我同乐!” 赵无恤这一席话说得赵广德心驰神往,两天相处下来,堂兄对他多有照顾,他对无恤本就佩服不已,不自觉地将自己放在了小弟的角色上。赵氏大宗里的世子之争,他也有所耳闻,自家父亲温大夫赵罗怕事,所以是中立观望态度,但赵广德,却是倾向于赵无恤上位的。 他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笨,便很上道地拱手一拜道:“堂兄之志大矣,不知有什么是弟能做的?” 赵无恤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堂弟,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让你的温地,也能与我同乐?” 赵广德咽了下口水:“我……我的温地?” 一向不受大宗待见的他,总是担心父亲之后,自家的封地会被强横的家主赵鞅收回,日后无处可去,只能求食于新绛,寄人篱下。如今,赵无恤这句话几乎等同于日后的承诺:我若为家主,温地还是你的温地。赵广德立刻对这个说法心动不已。 堂兄之领地,有古之民风,堂兄之卒伍,如虎如狼。看着意气风发的赵无恤,赵广德的心中也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崇拜。 他垂首低声说道:“弟愿为堂兄效命!” 许下了一个空口画饼的赵无恤见小胖子如计划中一般顺利入瓮,便笑道:“善,大善!诗言,常棣之华,鄂不韡韡,于今之人,莫如兄弟。堂弟且和我到乡寺去,那边,还有一味可口的新颖食物等你品尝呢!” 正说话间,满头大汗的穆夏和井也上来向赵无恤见礼,这场蹴鞠赛,俩人最后却是打了个平手。 一旁看得心痒的田贲有些愤愤然,指着穆夏说道:“你这厮,不是说好这回要赢了他,为我报仇的么?” 穆夏憨厚地一笑,知道田贲嘴臭,也不以为忤。 “你自己输了场子,自己去赢回来,指望别人算什么本事?难道是怕多输了几场,就得带着兵卒去多挑几回人彘粪污?”虞喜说罢掩住了口鼻窃笑,仿佛田贲身上有什么臭味似的。 春秋时期,除了私室内的溺桶外,一般的厕所被称为“溷”。溷(hun)同时也是猪圈的称呼,可见猪圈和厕所是相邻的,所以士大夫在家如厕时,身边总会有群哼哼作响的黑头猪。 而成乡的国人野人则更是随意,经常到处就地解决。 于是,为了改善乡里的居住环境,防止污染水源,滋生疫病,赵无恤在每一里的路旁都开挖了数个“民溷”,供国野民众使用。民溷周遭以垣墙围之,垣高八尺,防人偷窥行不轨之事。 而那些牛马产生的废物,也寻了一处偏僻角落堆放,进行高温堆肥、沤肥。过上半月,其肥效便远远超过了之前随意播撒的干燥粪肥、秸秆绿肥。 而各两间玩耍蹴鞠,因为无恤禁止他们赌斗币帛,众两司马就私下改成了输家要受罚,大比分输了的,就得带着兵卒去挑粪肥田。田贲那一两经常一败涂地,于是就成了民溷常客,被虞喜这么一数落,他的脸色顿时也红了起来了,口中抱怨手下的乡卒们不会玩蹴鞠,拖累了技艺高超的自己。 此言一出,他却被赵无恤当场骂了一通。 无恤斥责道:“有句话叫做一将无能,受累三军!你好好想想,为什么你蹴鞠技艺冠绝全乡,可你的两却屡次战败?” 田贲垂着头,讷讷无言,看那样子,自个是悟不出来什么。 赵无恤知道,他这人就是得经常骂一通,才能管用,于是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其缘由就是,你骠勇有余,但对士卒太为恶劣苛刻,又散漫无纪律,所以配合无当。现在输在了蹴鞠场上,只需要去粪池边挑几担秽物,可日后在战阵上败了,输掉的就是你的首级,还有你手下兵卒们性命!” 恶少年有些吃惊,没想到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 “你平日得多和井学一学,他那一两只是野人氓隶中选拔出的更卒,身份卑微,不以勇猛著称,却因为配合得当,所以屡屡可以取胜!” 田贲羞愧难当,口中应诺,而井被夸了一通,却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是低头自谦。 羊舌戎,穆夏,虞喜等人也拱手受教。 王孙期默默地听着无恤此言,不由得暗暗点头,心道君子知兵御众之法又更进一步了。 这一会功夫,观看蹴鞠的里胥、国人们也围拢了过来,因为无恤方归,便纷纷说这两天菽豆成熟,要去采摘来献予君子,请他品尝。 正如诗经所言:“中原有菽,小民采之”。菽,也就是后世的大豆,遍布诸夏,位列五谷之一。 目前菽的吃法,一是蒸成菽饭,能嚼到你嘴巴酸痛;二是捣碎,细火熬成菽羹;三是舂细,和水捏成饼状,贴在炉灶边烘熟。 这东西虽然营养是不错,但无论如何加工,总是粗糙难以下咽。大豆曰菽,豆苗曰藿,菽水藜藿、啜菽饮水,被认为是十分节俭清贫的生活。目前,成邑的多数野人,甚至部分国人仍然在过着这种日子。 国人们喜滋滋地说道:“虽不知君子让吾等在麦田里混种菽豆是何缘由,但效果极佳,长势惊人啊!” 赵无恤含笑不语,只是让他们以后继续如此保持。他之所以让民众们将菽豆和麦子混种,却是因为菽豆科植物有独特的固氮作用,这可是初中生物常识。混种后,田里就相当于多了一些固氮器,后世的麦豆间作也是一项提高作物产量的好方法,不过菽豆增产,则是因为代田法的效果了。 但无恤并不就此满足,他认为,菽豆的产量还可以进一步提高。因为他在阅读的典史中看到过这么一句:“齐桓公北伐山戎,出冬葱与戎菽,布之天下”。 一百多年前齐桓公越过燕国,北上征伐山戎时,带回来了一种戎地菽豆,颗大粒圆,十分可口,而且一亩产量是夏菽的两到三倍。桓公之卿管仲对它十分重视,为此还隆重地派人带去鲁国,向周公之庙进献此物,作为两国友好的见证。 山戎位于碣石以东,辽东辽西一带,所以那戎菽,或许就是后世的东北大豆? 不过,那条记载中“布之天下”一说显然是不靠谱的,因为赵无恤特地在新绛、下宫问过,都没有这种优良品种,可见这时代农作物和科技传播的缓慢。他决定,等再去新绛北市时,可要找几个齐、鲁商人,委托他们买进一些戎菽种子。 这玩意就算不用来吃,用作榨油也是挺好的。 望着殷切地看着他的国人们,赵无恤自然也拱手感谢他们的好意,但却婉拒了实物。 “二三子若是有心,明早便带着一些去壳清洗过的菽豆来乡寺处,无恤还有份大礼要送予诸位。”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对无恤所说的“大礼”十分好奇,聪明人已经猜到了。 “莫不是君子前些天离开前,嘱咐匠人采石打造的那些物件?不知道有何妙用?” 勾起了众人心中的兴趣后,无恤却不点破,径自带着赵广德等人回了乡寺。 …… 求收藏,求推荐…… 第86章 汔可小康 咦,冲上首页新书榜了,加更感谢各位支持…… …… 听说君子归来,计侨、成巫、窦彭祖等在乡寺办理公务的乡吏自然也出门相迎。 无恤与众人见礼,并将他们一一介绍给赵广德,对他表现得十分信任和亲昵。这种态度,让一直不受大宗和其他赵氏支系子弟待见的小胖子十分受用,也把自己当成了堂兄阵营中的一员。 计侨这小半年下来,却是清减了不少。 自从那次关于领主是否应该干涉农稼百工技艺的争论过后,加上代田法初见成效,一旦无恤有什么新鲜的“发明”,计侨也不再加以阻挠,而是积极地帮助他加以完善。 每一次,都是无恤想出了主意,描述大概,画出草图,而后的计算和规划等繁重事务,就统统交给了计侨。一来二去,就把计侨累出了厚厚的眼袋,这让无恤有些愧疚,一年后,若还是只能靠计侨一个人,想把成邑的模式推广到整个赵氏的领地上,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也坚定了无恤快些让计侨卸下担子,退居二线开设学堂教学,培养一些年轻数科人才的决心。 自从王子朝之乱以来,“天子失官,学在四夷;诸侯失礼,学在四野”已经是常态。大贵族,比如泮宫的庶子大夫籍秦,甚至还得反过头靠穷士邓飛教授学问。 士这一阶层的全面崛起已经是大势所趋,无恤就算让计侨学习孔丘的办学模式,公然在新绛城里开设数科学堂。有赵氏庇护,也没人会吃饱了撑着找他麻烦,甚至还能就此把游于新绛的那些年轻穷士大半笼络到下宫帐中。 当然,目前也就是想想而已。 这会,计侨便当着众人的面,感叹道:“侨闻之,智者见于未萌,愚者暗于成事。智者,指的就是君子这样的人啊,去年冬至,我还妄图阻挠君子推行冬种代田之法,直至今日,方知错得离谱,险些误了君子大事,误了国人民生,看来我才是真正的愚者啊!” 赵无恤朝计侨郑重一拜:“此言差矣,若无先生,那才是无成邑今日。” 他这句话倒是说的不错,计侨已经不是那个为了算圆周率而将筹棍摆满一个二进院子的传统计吏了。赵无恤肚子里那些后世数学知识,基本都已经被他掏空消化,变成了自己的东西。复合滑轮、轮轴、龙骨水车等新鲜的理念,在计侨的统筹下被加以完善,再交付匠人,才能一样样变成事实。 就这样一件一件下来,这小半年来,无恤及他的幕僚们已经为成邑做了不少事情,让这个昔日下宫左近最贫瘠落后的乡,悄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窦彭祖曾夸张地形容,说是万丈高台平地起都不为过。 冬种、救灾、民溷、蹴鞠、可以预见的丰收……无论是乡吏、国人,或是野人,都已经感受到自己的生活质量有了明显的提升。 唯一没变的,大概就是这三进院子的乡寺了。 黑瓦还是那些黑瓦,被风吹雨打更陈旧了些,夯土墙还是那些黄土,只是冬去春来又在墙角长出了不少小草,比起已经门庭冷落的成氏庄园,都更显得简陋朴素。 一行人往乡寺里走去的时候,乡三老成巫就指着乡寺那两扇脱漆的木门感慨道: “君子,我曾闻计先生说起过郑子产坏晋馆垣的事迹。当时子产说,晋文公之为盟主时,宫室低小,无门阙台谢,却把接待宾客的馆舍修得十分高大,府库和厩苑也建得很好,司空按时平整道路,匠人按时修缮馆阁。隶人、牧、圉,各瞻其事,公卿大夫与国人忧乐同之,而恤养其衣食不足者。于是宾至如同归家,国中安宁,旅人夜行也不必畏惧盗贼。” “巫本以为,此生是见不到像文公之时那样的盛世了,可现在才知道,君子所治的成邑,和文公之世相差无几啊!正如诗言: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 赵无恤心中一乐,这成巫两三日不见,拍马屁的能耐倒是见长啊,这通话说的文绉绉的,揄扬顿挫,真不愧是自己培养的“外宣部长”。 不过他说的倒也多半是事实,的确,无恤近半年来,专注于改善民生,对自己的生活居室倒不是很在意,和几十年来只知道压榨敛财,充实自家庄园的成氏大相径庭。 而且,不省不行啊,若非赵无恤省吃俭用,把自己身上的一应花销都假私济公,恐怕府库早就难以为继,连买几个陶工的币帛都掏不出来了。 于是包括耿直的王孙期在内,众人纷纷点头同意。 赵无恤谦逊地说道:“此言亦是差矣,在野氓隶之人无衣无褐,只能饭菽羹藿以充饥,是我之罪也。下月麦熟丰收之后,方能言‘小康’,请诸君与我一同努力,勉之谨之。” 众人应诺,不过无恤口头这么说,心里还是对成巫的奉承挺受用的。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的意思是,百姓也已够辛苦,应该可以稍安康。所以今天,小半年没有歇口气的无恤决定,也要好好犒劳自己一次! 到了乡寺内,他朝窦彭祖问道:“乡司徒,我去新绛之前,吩咐下的事情可办妥了?” 乡司徒之职,负责播种秋收,收取赋税粮秣,提交上计。虽然窦彭祖本人能力有限,许多职责其实是被计侨接管的,但无恤也会时不时安排他一些事,省得他觉得自己被架空了,胡思乱想。 和赵广德一样胖圆的窦彭祖讪笑着道:“君子放心,都已经办好了,那些匠人已经按着样子,打制出了六七个计先生所绘的石器,就搁在乡寺内。公田里的菽豆都收了上来,大多装入府库,剩下的也已经雇野人氓隶的妻女们剥壳洗净,就放在君子的院中。” “善,诸位忙各自的去吧,今晚飨食,无恤会好好款待诸位!堂弟,这边请,穆夏,你也跟我进来。” 赵无恤所住的小院在乡寺之后,赵广德跟着进来以后,四处看了看,只见地面的青石板常年失修,有些碎裂,角落有个空了一半的鸡莳,菜圃里种着绿油油的葱韭和葵菜、姜苗,却不见下人踪影。 回想他在温地的居所,不说有多好,可也算是雕梁画柱,由衣纨履丝之奴、丽美奢华之婢伺候着。 两厢对比之下,小胖子觉得此处颇为冷清寒酸,比前堂还要简朴,和普通下士、国人民居无甚差别。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也仅仅是院子中央多出了一个石头打制而成的器物,状似石鼓,却又分为上下两扇,结构要复杂许多。通过今天路上见到的龙骨水车,赵广德觉得,这一定又是堂兄让巧匠制作的奇物,就是不知道,有何妙用? 赵广德还在为无恤的简朴生活感到有些不解,直到一个素衣玄巾的女婢从厨房中抱着陶罐缓步走出来,才让他眼前一亮。 因为实在是太美了,她瓜子脸,皮肤白皙,鼻子小巧,眼睛水汪汪的。见到院中的无恤,面露喜色,又瞧见生面孔的赵广德,便收敛了情绪,连忙曲腰施礼,声音微不可闻。 “下妾见过君子、尊客……” 此女一现,让原本粗陋的小院都散发出了光芒,更映衬出她的不俗。 昨天,赵广德在新绛南市女闾见过的那些女妓,与这女婢一比,简直是平庸至极。他也明白了,难怪堂兄会过女闾之门而不入,面对数百娇躯而不动心,原来是因为屋内还藏了这么一个纯洁如云朵、如白茅的女子啊! 他顿时恍然而大悟,心道堂兄真会过日子,有如此美婢,这院子,何陋之有? …… 求收藏,求推荐…… 第87章 豆在釜中 感谢书友nimeitaba,轩阁亭台斋的打赏! …… 不过赵广德虽然贪图滋味、音乐,却不好色,而且有自知之明:堂兄能带他进入后院居室,并让屋内美婢出来相见,足以看出对他的信任和亲昵,于是他也立刻知礼地移开了目光,省得堂兄误会。 这时候,厨房里又响起了另一个女子气呼呼的声音:“薇,快些进来帮忙,这么多菽豆,都已经泡好了,真不知要作何用处……哎呀,是君子回来了……下妾见过君子。” 侍女媛也拎着一个陶鬲出了厨房,看到外边站了几人,才慌忙行礼。 赵广德一看,此女倒是相貌平平。 赵无恤让二女免礼,又让穆夏进去帮忙将盛放菽豆和清水的鬲、簋、罐等取出来,把早已准备好的大木桶摆满了整个院子,又在炉灶上放置了一个大陶釜。 这时候,他才领着赵广德,绕着院子里的那个大石器走了两圈。 “堂兄,这是何物?” “我称之为磨,石磨,是我让人新打造的器物,专门用来处理菽豆的,我所说的美食,就从中制出。” 回到这个时代后,赵无恤才知道,春秋时代,处理谷物的方式,是把粟麦菽等放在石臼里,用木杵、石棍来捣,叫做舂。 《诗经.生民》有言:“诞我祀如何?或舂或揄,或簸或蹂。”可见其历史悠久。在晋国刑法中,还有一种苦刑叫做“城旦舂”,是强制女犯舂米的刑罚。 用这种方法舂出来的粉又称为“屑”,十斗的麦,大概能舂成三斗的麦核屑,颗粒大而粗糙。做成饼后,不和水、羹就难以吞咽,无恤觉得跟吃沙土没什么区别,而且一次捣的很少,费时费力。 后世普遍使用的磨和碾,如今尚未出现。 在原本的历史上,中国出现石磨的时代,大概就是在数十年后,据说是由鲁国的巧匠公输班发明的,但要普遍使用,又要挪后好几百年。至少在秦朝,仍然以舂为主,直到汉代,配合着小麦的大量种植,这种器具才在北方广泛流传开来。 想来,鲁班应该差不多该出生了吧,无恤记得,他好像就是春秋末战国初人,比孔子晚了一两辈,和墨子同时代。 现如今,鲁班的这一功绩,却是要被赵无恤抢先了。 眼前的石磨,是最小也最原始的手推磨,在后世北方农村还能经常见到。它由两块有一定厚度的扁圆柱形的石头制成磨扇,下扇中间装有一个轴,木蕊铜皮,上扇中间有一个相应的空套。两扇相合以后,下扇固定,上扇可以在人或牲畜的推动下,绕轴转动。 经无恤一解释,赵广德顿时眼睛通亮,他对烹调食物有着浓厚的兴致,在温地时闲极无聊,甚至会悄悄和庖厨学调配羹汤,为此没少被父亲温大夫赵罗训斥。到了新绛后,寄居于新绛赵府之中,碍于身份,以及“君子远庖厨”的观念,他这才收敛了一些。 如今看着眼前的石磨,肯定是用来制作某种精细食物的,这让赵广德以为无恤是“吾之知己”。 赵无恤却不知道这次正好歪打正着了,他已经把院子的门紧紧关上,想来也没有无趣之人来打扰他制作美食,而且又不是亲自动手,叫人撞破了也不至于上纲上线。 无恤让穆夏将装在麻袋里的黄色菽豆扛了出来,指挥他推磨,而薇和媛二女则在一旁,往磨里放入菽豆和加清水。 穆夏力气很大,奋力推动磨盘,而二女也觉得很有趣,嘻嘻哈哈地把这当做游戏。 石磨的上扇盘有一个磨眼,菽豆通过磨眼倒入磨膛,均匀地分布在四周,圆石磨发出咔滋咔滋的响声,将它们磨成粉末。经清水一冲,就又变成了浓浓的豆汁,从夹缝中流到磨盘上,又经由木质的漏斗中流到了木桶里。 不一会,二女已经手酸腰痛,穆夏却连汗都没出一滴,而院子里,也多出了好几桶色泽诱人的豆汁。 无恤又叫穆夏抱起其中一桶豆汁,在洗净的细葛布上过滤,灌入陶釜中。釜的形制和后世的铁锅已经很像了,釜口幅度比鼎、鬲等都大,使用方便。在民间,已经逐步开始取代鼎、鬲,到了战国秦汉之交,更是成了军中制式的烹饪工具,所以才有项羽的“破釜沉舟”之举。 至此,赵广德也忍不住了,反正身旁都是堂兄的亲信和屋内人,他便不再自持身份,捋起宽袖就亲自下场调制,这倒是让赵无恤有些惊讶,却没有阻止。 过滤后的豆汁被灌入陶釜中,点燃炉灶里的干柴,猛火加热煮沸。不一会儿,釜面豆浆泡沫破裂,众人又在无恤呼喊下,忙不迭地撤火,便得到了香喷喷的熟豆浆。 闻着这久违的香味,赵无恤食指大动,赵广德也吞咽起了口水,他用木勺轻轻撇去浮在上面的泡沫,如此重复几次后,釜中就只剩一锅奶一样的豆浆。盛在木碗中,加一些蜂蜜,在场五人先干了一碗解馋。 “善!”赵广德嘴角全白了,只说出了这么一个字,没想到平凡的菽豆经过这么一处理,居然味道如此甜美。 薇和媛二女甜得眯起了眼,穆夏也一言不发地连干四碗。 赵无恤则有些欲求不满,甜豆浆,还是撒白砂糖才地道啊,这年头用麦芽和高粱做成的饴糖不溶于水,无法作为调味品,只能用蜂蜜替代。 他说道:“别急,一会还有更好的东西。” 接下来还要好几道程序要走,前世他有一位婶婶家就是卖豆腐的,他曾被喊去帮忙过,所以记得大概的做法。 首先,是要点浆。 后世点浆用的是石膏,点出来的豆腐豆脑洁白无瑕,色泽光亮。据说原本历史上,豆腐的发明者,西汉淮南王刘安,也是在炼丹时无意将豆汁和石膏混合,才偶得这种食物。虽然这东西野外也有天然形成的,但一时半会上哪找去,所以无恤他们还是只能用盐卤来点。 盐卤又叫苦卤,一如其名,味道苦涩,还有微弱毒性。在这时代,盐,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民众不吃盐的话,就会四肢疲软无力无法从事生产劳动,士兵不吃盐就没有什么战斗力。 论质论量,还是以齐国海盐为最,号称“海王之国”,每年的海盐税收不可计量。中原的宋卫郑鲁等国都要仰仗于齐盐,这也是管仲能够助齐桓公称霸诸侯的一个重要因素。 赵无恤听计侨讲过,当年管夷吾玩经济制裁可是很有一套的,别的还好说,把食盐贸易一断,让这几个邦国欲仙欲死,分分钟就得跪舔齐小白。 据说,齐国与他国边境上的那些城垣关卡,最初就是为了防止私盐小贩而建。在听说这事后,赵无恤愣了半响,觉得管夷吾和齐小白为了卖盐,也真够拼的…… …… 求收藏,求推荐…… 第88章 伊尹之志 现如今,齐国下卿陈氏控制了新征服的东莱海岱之地,专断鱼盐之利,利用依附于他们家的商贾,营销诸夏各国。所以才能积蓄起财富和力量,收买国人之心,最终完成代齐的事业。 晋国却不缺盐,所以在齐桓之世,唯独晋献公胆敢不给小白面子,不去参加齐之会盟。因为不仅太行、中条等山中有岩盐,在新绛南方百里之外,有一大县名为安邑,又称郇(xun)瑕氏之地,是大夏之墟。 那里还有一个大盐池,后世称为“解池”,解池方圆数十里,可以日产“大夏之盐”千斤。从三代起便有华夏先民在那里开采凝固的盐矿,传说虞舜就曾弹琴赞美解池上方吹过的南风道:“南风三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温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至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安邑县目前控制在魏氏手里,所以,魏氏也就专断了晋国盐利,运盐的车辆来往于新绛和安邑之间,终岁不绝于道。 晋国六卿,各有附庸的商贾百工,以专一利:范氏专陶、漆,赵氏专车、马,中行专狄奴、皮革,魏氏专盐,韩氏专珠玉,知氏专丹砂、铅锡。各家在守住自己专营行业的同时,还试图不断冲击其他卿族控制的领域,获取更大的利益。 所以,在无恤看来,六卿之战,不仅仅是政治、外交和军事之战,也是一场经济战! 安邑盐池产出的盐,根据质量和色泽的不同,又可以分为数等,上等的青盐、白盐制成专门的形状,如虎形,供给诸侯卿士大夫食用。国人、野人则一般只能吃到下等的盐,也就是含杂质较多的苦卤。 不过,用盐卤作为点豆浆的凝固剂,倒是不错,因为它溶解性好,与豆乳反应速率快,制作的豆腐风味极佳。 院子里的四人在无恤指挥下,往陶釜里慢慢加入盐卤水,用木勺搅动。 这是要做什么?赵广德方才食髓知味,一脸好奇地看着釜中的豆浆,盐卤味苦而涩,加进去,不就毁了这一釜的美味了么? 但随着木勺慢慢搅动,豆汁渐渐凝固,散成了一朵朵洁白的花朵,如云如缕,还分着瓣儿,最后形成了鲜嫩绵滑的块状物。 “这是……”赵广德为这神奇的反应惊讶不已,嘴巴微微张大,和后世头一次在化学课上,因为观察到蛋白质变性而发出惊呼的初中生没什么两样。 赵无恤对挤在釜边观望的几人说道:“此物名为豆花。” 到此为止,赵无恤从始至终都未亲自动手,半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劳心者治人,遥控指挥。 倒是赵广德晓有兴致地亲自下场,瞧他调制滋味的架势,居然还有模有样,不比常年在庖厨烹饪的薇和媛差。 雪白的豆腐花盛了满满一木碗,菜圃里现成的葱花和生姜切细,和着青盐一起撒匀净,点上几滴坛中腌制的‘醢’,也就是无恤觉得口味太重,黑乎乎的肉酱。热豆花的颜色顿时变得无比诱人,香气扑鼻。 无恤和赵广德这两兄弟坐于席上,隔着案行了一礼后,用商匕勺起豆花递入口中,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 “大善!”这回,小胖子用上了两个字加以评价,这豆腐花滋味鲜嫩无比,入口即化。加上肉醢的厚重,葱叶的清香,姜丝的辛辣,远比往常用菽豆制作的各类食物强无数倍,几乎能与人间美味鱼脍相媲美。 赵无恤则只是一言不发,微笑着闭眼享受。前世的他,可是甜咸通吃的强大存在,没想到在春秋,还能重新享用这简单,却又不简单的家常美食。 赵广德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三下五除二喝完了一碗,舔了舔嘴唇赞道:“没想到堂兄竟然能想出如此精妙的制法,真是能与易牙相媲美。” 赵无恤闻言,差点喷了他一头一脸的豆花,这小胖子,拿谁比不好,非要拿易牙那厮出来相比啊! 易牙是齐桓公小白之司庖,也就是厨师,他擅长于调味,制作美食,所以很得齐桓公的喜爱。世间传闻“易牙之调味也,酸则沃之以水,淡则加之以成,水火相变易,故膳无咸淡之失也”。 一次桓公对易牙说:“寡人尝遍天下美味,唯独未食人肉,倒为憾事。”桓公此言本是无心之言,可易牙却把这话牢记在心,一心想着卖弄自己的厨艺,好博得桓公的欢心。 作为精湛厨艺的司庖,易牙深知选料的重要,而且国君何等尊贵,怎么能食用死囚、平民之肉?于是他就狠了狠心,选择了自己那刚出生几个月,粉嫩无比的儿子。 齐桓公在一次燕飨上,喝到一鼎鲜嫩无比,从未尝过的肉汤,便询问易牙:“此系何肉?”易牙哭着说是自己儿子的肉,为祈国君身体安泰无虞,杀子以献君上。桓公听后,居然认为这是忠心不二的表现,认为易牙爱他胜过亲生骨肉,从此桓公更加宠信易牙,在管仲死后,更是委以重任。 或许是食人肉而受到了天帝诅咒,齐桓公的下场十分凄惨。在他重病在榻时,他宠信的易牙等竖寺雍人原形毕露,勾结桓公诸子作乱,为争夺君位互相攻打对方。衰老的齐桓公被扔在了深宫中,最终活活饿死,死后,因为齐国一片混乱,他的尸体在榻上停放了六十七天无人收敛,满屋子的尸虫都从窗子里爬了出来。 赵无恤这一想不要紧,无论是人肉羹,还是那白森森爬得满窗檐都是的尸虫,都是恶心至极的画面啊,他顿时胃口大坏。 赵广德却依然沉浸在这美食带来的感动中,向无恤吐露了心声。 “堂兄方才在乡寺外对弟言志,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想与赵氏、晋国之民同乐;弟不才,没有那么大的雄心,但却也是有志向的!” 赵无恤接过侍女薇递过来的绢巾擦了擦嘴,正襟危坐,认真地听着赵广德的讲述。 “堂兄应当知道,殷宰伊尹最初为有莘氏媵臣,为一庖厨,地位卑贱,却善割烹之术。他负鼎俎前往殷商,以滋味说汤,于是成汤命其为宰,使大邑商致于王道!” “吾知之。” 这么多天来,小胖子难得激情了一把,他站起身来一挥手,热情洋溢地说道:“弟的志向,不求为一国之宰,只求能成为像伊尹那样的出色的庖厨,煎熬脍脯,调和五味,足矣!” …… 求收藏,求推荐…… 第89章 无心插柳 87_87010感谢书友大万的打赏! …… 赵广德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了。他讷讷地看向无恤,生怕他其像自家父亲那样,对他加以斥责,嘲笑。 因为,君子远庖厨,是这时代的共识。身为高贵的卿大夫,钟鸣鼎食之子,怎能亲手割烹?做那和庖厨竖寺等小人才做的低贱行当? 然而,赵无恤的反应却让赵广德意想不到。 无恤静静地听他言志,随即拊掌而笑,说道:“鸟有鸟道,鱼有鱼道,而人也各有志向兴趣,在我看来,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堂弟不必惶恐,来,快坐下。” 赵广德挠了挠头,坐下后嘿嘿讪笑,为方才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 却听无恤沉吟片刻后说道:“日后堂弟就经常跟我回成邑来,在这个院子里,庖厨之事,任你施展,只是不要认为我怠慢了你即可。” 赵广德心中一喜:“堂兄所言,当真?” “自然是真的,何况,弟也不必自卑,入于庖厨的君子,从古至今数都数不过来。昔有燧人氏,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又有庖牺氏,养牺牲以庖厨,故曰庖牺;其后神农、后稷、伊尹等,更是不必赘言。而近世以来,周朝守藏室的史官老聃也是其中之一,不然,他怎么会有‘治大国如烹饪小鲜’的比喻呢?” “堂弟若能做出让万民共享的美食,也是与民同乐的一种啊。” 无恤作为后世之人,对赵广德的想法倒是不会鄙夷和奇怪。而君子远庖厨这句话,在原本的历史上,孟子就加以诠释过:“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虽云不忍,但端上来后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说白了,就是假仁假义。如同齐桓公小白那般明面上自诩为仁义明君,可暗地里啖食婴儿之肉却丝毫不感到愧疚,而当世的许多诸侯卿大夫更加不堪,苛政残民胜过虎狼食人。 食人之肉亦如此坦然,何必在对待几只禽兽的性命上惺惺作态? 何况,春秋贵族们兴趣爱好稀奇古怪的多了去:有喜欢搞土木工程的,有喜欢杀活人献祭的,有喜欢假扮成女人的,有喜欢夫人给自己戴绿帽的,有喜欢在朝服下穿着情妇**上朝的,甚至还有换……妻玩耍的。 赵广德的爱好,只是下个厨房而已,人畜无害,与之相比,算得了什么? 案几对面的赵广德听后,有些感动,他说道:“堂兄此言让弟深省,真乃我之知己也!” 赵无恤笑道:“堂弟既然有意于庖厨之艺,这豆花,还可以继续做成硬豆腐,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啊,你再去试试?” 且不提赵广德对无恤这种一套工序,就能做出三种口味不同食物的奇思妙想啧啧称奇。那边的穆夏和薇、媛二侍女也跟着享受了一把热豆腐花,随即又被无恤使唤着把柔软的豆腐花倒在铺有麻布的木格内,把水挤出,压制成卤水豆腐。 有了堂兄的包容,赵广德大起胆子来,在无恤指点下,亲自入庖厨煎熬脍脯,调和滋味。 于是,在傍晚时分,无恤在乡寺内招待乡吏们的宴飨里,各人的案几上就多了豆鬲盛放的小葱拌豆腐、油炸豆腐、葵菜豆腐羹等新颖菜式。让计侨、成巫、窦彭祖等人赞不绝口,纷纷赞叹无恤屋内人的厨艺。 当然,无恤早已嘱咐两个侍女,不可告诉别人这些是赵广德所为。 因为小胖子的厨艺,也让他刮目相看,暗道自己倒是捡了个偏才,后世的各种美食,以后就由他口述,让对庖厨之道热情无比的赵广德来制作吧。 这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 第二天一早,鸡初鸣,国人念着昨天赵无恤的承诺,便从榻上起来,洗盥过后,带着大袋的菽豆,或扛或舆(用人力拉的双轮车),出门前往乡寺。 在成氏四里,却有那么几个鬼鬼祟祟的成氏族人,混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说着一些对赵无恤不利的话。 “今年菽豆收成不错啊。” “是不错,多亏了君子的代田法。” “二三子这就上当了,只看到眼前的增收,没看到赵氏君子今年将加大税赋。” 事关自己的利益,国人们脸色骤变:“你这是从何处听来的?” 那成氏族人煞有其事地说道:“往年成翁做主时,采摘的菽豆都是自己留着即可,不必上交。如今倒好,那赵氏君子在乡中到处修造土木器械,开挖沟渠,让桑窦甲三里和野人氓隶获利,却让我等族人困乏。好不容易,这菽豆增收,居然还要带去乡寺,真是雁过也要拔毛。” 有国人争辩道:“妄言!昨日君子就拒绝了吾等献礼,今日前去,反倒是要有一份礼物要送予吾等。” 那成氏族人嗤之以鼻:“愚!赵氏君子昨日在蹴鞠场婉拒,实则是嫌弃尔等献上的太少,打算狠狠宰割一把。若不信,尔等带去的这些菽豆,一粒都拿不回来,全都得进了乡寺府库!” 去年赵无恤对成氏的打击太过强横,让不少成氏小宗的国人心存忌惮,于是被这族人一说,一些人不由得有些犹豫起来,甚至有几个扛着麻布袋又返回去了。 不过,窦、桑、甲氏那边,可没人敢这么怂恿,所以当成氏四里稀稀疏疏的人群到达乡寺外时,这里已经极为热闹。三里民众都排成了长队,前方围了个圈,似乎在观看什么,时不时传来一声惊奇的嗟叹声。 成氏族人们面面相觑,一问之下,才知道是赵氏君子先前让匠人采石打造的那些个古怪石器,正在展示用法。 众人凑进去一看,也挪不开眼睛了。 六七个石磨同时开工,饱满的菽豆倒进去后,产出的是粘稠的豆汁,一旁有用葛、麻布过滤的;有蹲在陶釜前烧火熬煮的。 乳白的滚烫豆浆香气扑鼻,众族长、里胥们各自端了一碗,喝得满唇白沫,纷纷赞不绝口。一旁还有点盐卤的,有压制豆腐的,让旁观的人们眼花缭乱。 那些进过新绛,见过世面的国人觉得,简直比齐地倡优表演的把戏还要神奇啊! 原来,昨日在场的人,不算赵广德的话,穆夏,薇、媛二女已经将此套工序记熟,无恤让他们再传授给成邑的国人,便将这制作豆浆豆腐的工艺发扬光大了。 有窦、桑、甲三里族长带头试尝后,乡三老成巫又身穿裘服,站在土丘上向众人宣称道:“这便是君子送予尔等的礼物!今日所磨菽豆,全部免费,一粒报酬都不取!” …… 求收藏,求推荐……。 第90章 君子有为 哄!成巫此言一出,从成氏四里过来的国人们炸窝了,一部分没带菽豆或者少带的人连忙往家里跑。 不少人回头恨恨地盯着那几名造谣的族人猛看,甚至还有捋起袖子上去揍他们的。吓得那几人坐倒在地,缩着头讨饶,心道这下完了,事到如今,阿翁何苦还要和赵氏君子为难,让他们来挑拨是非。 其实,早在他们一路上中伤赵无恤的时候,已有人跑来成巫跟前,将此事详细地报告了他。成巫冷笑着,将此情形和那些人的名字一一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他暗道君子这收买人心的法子真是不错,还能顺便筛出粟堆里的砂砾。 他继续对众人吆喝道:“尔等要牢牢记住,菽豆丰收,豆浆入口,豆腐入腹,都是仰仗君子的德泽,还不快谢过君子!” 国人们山呼海啸的声音陆续响起,传到了乡寺的小院子中。 赵无恤正带着赵广德坐于席上,玩他发明的游戏“象戏”,听闻声浪后,不由得回头莞尔一笑。 那些石磨,他除了在自家院子里留了一个外,剩余的六七个,打算分配给各里族长、里胥带回去,开设小磨坊。日后还要在乡寺处,开设以牲畜拉动的大磨坊。 同时无恤又规定,所有国人、野人都有权租用石磨。当然,以后可不能次次免费,毕竟石磨有磨损,匠人还要重新制作和修补。十斗菽豆,交付一斗作为代价,就可以开磨,而各里又要将所获的一半,也就是二分之一斗上交乡寺府库。 这一代价并不算高,却可以让各族长和乡寺多出一笔收入,税不加增,而府库却得以充实,国野民众非但不会抱怨,反而会加以颂扬。今年因为代田法的精耕细作,菽豆产量增加了五成,这也意味着,自此以后,成邑几乎所有人都能吃上新鲜的豆制食品。 可别小看这东西,原料简单,工艺也不复杂,制出的产物却可以被当成肉食的替代品。味道和口感比以前的豆饼藿羹强了无数倍,让成邑吃不上肉的国野民众提升一下生活质量。 这就是无恤所推崇的,与民同乐,方为真乐!这才是在成氏倒台时,国人们齐唱的“乐土乐土,爰得我所”的真谛。 不过,治理两千多人的一小乡,他能事必躬亲,耐心经营。若是范围扩大到整个下宫,整个赵氏,就不太可能做到这一点了。 但后世的孟子说过一句话:“挟泰山以超北海,曰吾不能,是不能也;为长者折枝,曰吾不能,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无恤想做一个有为的乡宰、领主,至少目前这些事情,在他看来,只能算是“为长者折枝”罢了,何乐而不为? 不过,对面的赵广德却依然有些不解,他询问道:“堂兄,弟虽然不知农稼之苦,但也晓得,豆花豆腐再好吃,也不能当正顿,只能作为副食,需要这么大动干戈,打制那么多石磨么?” 无恤右手两指捏起一枚写着黑色晋篆“卒”的木质棋子,轻轻地落在木制棋盘的河界对面,口中答道: “落子无声,一枚过了河界的小卒,只需要埋头前进,就能搅动整个棋局。等到入夏麦熟之后,堂弟就能明白了,这磨菽豆,只是燕飨前的开胃小菜罢了……” …… 做出了好东西,赵无恤也没有私藏,之后几天,他就让竖宽、侍女媛驾着辎车,拉了一架石磨,还有几袋菽豆前往下宫,教庖厨制作方法,想为姐姐季嬴的案几上也添加几道可口小吃。 当然,这些东西,是没法和春秋卿大夫们精致的珍馐相提并论的。虽不能登大雅之堂,但胜在新颖和淡雅,可以让吃惯了鱼肉的贵族换换口味。 下宫鹿苑,裹着红色深衣的美人,正优雅地曲身坐于蒲席之上,面前的筵几上摆着一个木碗。 和甜咸通吃的赵无恤不同,季嬴独爱甜食,柔嫩洁白的热豆花中拌入了蜂蜜、梅干、枣泥。她纤纤素手持商匕,匙起一勺递入樱桃般的口中,用宽袖掩着嘴贝齿微动,一对好看的杏眼顿时眯成了月牙状。 “很是可口,不愧是阿弟想出来的制法……” 不过,比起眼前的食物,季嬴对于弟弟在领邑的生活,似乎更关心些。 “无恤做事认真,半年来忙于乡务,是否有好好地进朝食飨食?” “他个子是否长高了些,衣物是否破损,需要我为他添些夏衣么?” “他这个人,对琐屑小事没什么耐心,沐浴后总不好好握发甩干,就那么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可有过风寒不适?成邑偏僻,想来没有整日供应的热汤,你可有替他准备?” 一通话问下来,前面的,媛还答得上,后边的,就一问三不知了。 原来赵无恤自从发现她和自己的亲卫穆夏有一丝暧昧后,就刻意不让她贴身服侍,这些事情慢慢地都由侍女薇去做了。 季嬴听罢,微微颦眉。 “你是说,在无恤屋中侍候的,不是你,而是那个在成邑救下的殉葬隶妾?” “唯……” “她长得美么?” 侍女媛愣了一下,愣头愣脑地答道:“美……比媛要强,可比起君女来,就如同野花想和海棠相比一般。” 季嬴轻轻一叹:“但有些人,就是更喜欢野花,不爱海棠,也说不定。” 侍女媛感到了君女的情绪变化,悄悄地抬头观看。 却见一向以淑女形象示人的季嬴,像是赌气一般,又将甜豆花狠狠地吃了几口,商匕咬在红唇中,嘟嘴思索着什么。 良久,她才挥了挥广袖道:“也罢,你回去吧,日后要细心照料无恤起居,不得怠慢,若有什么事,可差人回来告知我。” 侍女媛施礼退下,觉得很是新奇,君女平日脾气极好,很少见到有这样的时候,而且似乎话里有话啊。她也决定回去以后,再警告薇那婢子一次,让她休得胡乱引诱君子。 在媛离开后,季嬴又轻轻地吟唱起了一从卫国流传来的民歌:“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按照有养鹿经验的虞人估算,那头白麋的生产日期,大概在夏雨时节,到时候,要不要唤无恤回来,顺便为他做一些夏衣呢? …… 时间一晃就到了三月十五,又是新绛公学每月开课的日子。 这一次,无恤和赵广德来的很早,他们没有再入新绛赵府,而是抄近路,从成邑直接到了都城北郊的泮宫,无恤身后带的人,也从田贲换成了虞喜。只因为他们几名无恤的亲信为了跟着进都城来“见见世面”,便以象戏较量赌斗,这一回,却是虞喜赢了。 泮宫的后门处,门扉已经打开,王孙期将车停放在外,无恤则带赵广德,以及穿着皂衣,打扮成侍从模样的虞喜进入泮宫。 此时,多数卿大夫子弟尚未来到,有竖人在垂首清扫路面,桃花比半个月前又多开了一些,但还未到漫天飞舞之时。 也不知道,这次开课,能不能见到韩、中行、范、知四卿的子弟。 进入厅堂后,不出所料,庶子大夫籍秦依然不在,只有他的幕僚兼助教邓飛穿着一身绛色深衣,早早在这里整理简册。 赵无恤便让虞喜把特地为邓飛准备的“束修”献上,补上一个拜师之礼。 邓飛有些吃惊,连忙推脱道:“飛只不过是一下士,庶子大夫一幕僚耳,如何使能做君子之师?还是请拿回去吧!” …… 求收藏,求推荐……第二更在14点以后 第91章 子产之政 87_87010见邓飞推辞,赵无恤微微一拜道:“先生何出此言,吾闻鲁国三卿之孟僖子逝世前,曾令二子师事下士孔丘,此事传为美谈,无恤愿效仿之。吾又闻孔丘有言,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无论贵贱身份,一日为师则终身为师,先生精于律令法规,足以教我。何况,无恤在下宫中的六艺师、傅,也是士,请不要再推脱。” 从知识的掌握上就可以看出,春秋后期,已经是公族落,士人起的时代了,无恤对一些不學无术,荒淫无道的贵族,是打心眼里看不起的。对日后社会中坚,撑起华夏文明轴心时代的士们,比如老聃、孔丘、邓飞等,倒是很有好感。 邓飞推脱不得,只得接受,对无恤不由得又高看了一眼。 离开课时间还早,无恤便和邓飞对案而坐,向他请教一些晋国的刑法问题。作为后世人,他对律法是比较关注的。因为从一个松散的宗法制家族,变成一个组织严密的律令制国家,这是赵鞅正在为之努力的目标,也是赵氏以后的必经之路。 闲谈间,无恤得知,邓飞的家族,来自遥远的南方,是蔓姓的邓国后人。邓国本是楚王之母舅,被外甥楚文王背信弃义偷袭灭亡后,邓国公族部分入楚为士,甚至出过一位司马。剩余部分则北上中原,居于郑国,曾担任过士师职位,协助子产铸刑书,所以对刑律很是精通。 邓飞在数年前以游士身份辗转来到了晋国,投身于籍秦家中,却没有做委质效忠的家臣,而是成了自由身的幕僚,平日的职责是庶子大夫的辅助和法律顾问。 说起律法,就聊到了第一位将成文法公开化的人,郑卿子产,邓飞对他推崇不已。 “郑子产名驷侨,郑国七穆之一,昔日子产铸刑书,公布于新郑,使国人皆能观看,知刑罪之缘由,那时飞尚在襁褓。” 赵无恤道:“然而无恤听闻,晋大夫叔向曾批评子产此举,其辩论孰对孰错,先生能否与我详细说说此事。” 邓飞自然知无不言,原来当得知子产铸刑书后,子产在晋国的好友,羊舌氏的叔向便痛心疾首地写信劝他,信中是这么说的: 开始我还对你寄予厚望,现在却全然绝望了。上古先王不制定刑法,这是害怕民众为此产生争夺之心,却无法防止犯罪。一旦让小民知道法律,他们就不再忌惮上位者,争斗之心就会因此而产生。他们将会弃礼而征于刑书,上面刻划的一字一句,都要争讼个明白,其结果就是乱狱滋丰,贿赂并行。 昔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这三刑兴起后,三代的结果如何?还不都很快就到末世了。所以你现在颁布刑书,纵使暂时徼幸成功,你的邦国也迟早会落入无法治理的境地。 叔向最后还有些生气地预言道:吾闻之,国将亡,必多制,说的就是眼下的事啊,郑国将要在你的执政下衰败了! 赵无恤听完后,摇了摇头说:“然而叔向追求的圣人之治不可能再现,礼治的时代已经结束,无恤料想,未来只有以刑律及法令治国,方有希望。叔向死后不久,他的家族就被扣上了作乱的帽子,很快衰亡破灭,反倒是子产治郑有了成效,使得郑一区区伯国,晋楚却不敢小觑。” 不过,叔向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大概是因为他在栾盈之乱中,因为弟弟羊舌虎是栾氏之党的缘故,被范氏下狱,差点身死牢狱。而他的另一个弟弟羊舌叔鱼,又身为刑狱之官,贪赃受贿,被人攻杀,还留下了“贪墨”这个恶名。所以,因为这两次经历,叔向才对刑法有种厌恶和不信任吧。 赵无恤还知道,子产之政,是一次自上而下的改革,既维护郑国公室的利益,又限制七穆等贵族的特权。他整顿田制,重新划定公卿士庶的土地疆界,将国野民众按什伍加以编制,对私田按地亩课税;作丘赋,依土地人口数量交纳军赋;铸刑书,修订并公布了成文法;实行卿大夫之子也必须學有所成,方可从政的用人制度。 殊为难得的是,这位改革家面对国人的不理解和诽谤,不毁乡校,容许国人在那里公开议政。要知道,他们唱的可是“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啊! 赵无恤铭心自问,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当成乡国人反对他推行代田法时,他的做法是,借用鬼神之言裹挟舆论。 邓飞侃侃而谈道:“然也,所以子产回复叔向的信中,只有一句话。侨不才,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公孙侨并非圣贤,做不到您说的那种程度,无法考虑到世世代代的礼乐王治,我的使命,我的政令,就是来挽救当前时局的!我不能接受您的劝谏,仅能不忘你敦敦劝导的恩惠! “妙极!”赵无恤忍不住出言赞叹,子产此言,太对他胃口了,这是两个现实主义者相隔两千年的惺惺相惜啊。 隐隐约约,赵无恤也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居然颇合子产的政见,或许,他未来治理领地和家族的大致方向,已经找到了。 不过他随后又哑然失笑,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一乡之宰,治下仅仅两千多人,好高骛远作甚,还是學习子产一样,想想如何“以救现世”好了。 和赵无恤在成乡的新政一样,子产也同样以事实打了反对者的脸。 子产从政之初,被国人诅咒“去死”,但一年之后,歌谣就变成了“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的颂扬。而邓飞描述子产逝世时的情形,说新郑城无人不哭,连远在鲁国的孔丘也慨然而叹:“子产,古之遗爱也。” 不知不觉,泮宫开课的钟声响起,赵无恤才恍然起身,他和邓飞相谈甚欢,居然忘了时间。 邓飞送无恤走到室外,拱手说道:“能让君子师事之,飞惶恐惭愧,吾之學问,其实远远不如我在郑国的族兄邓析,可惜他执意非子产之刑,而自己编篡什么《竹刑》,以干世人,为民争讼……” 邓析?他说的那人,赵无恤倒是没什么印象,也不知道在历史上留下过名字没,不过撂开子产之法而私修律法,这倒是很特立独行的做法。 他辞别邓飞后,趋行出门,方才一聊就是一刻,门外的赵广德恐怕是等急了。 谁知出来一看,却见小胖子像个童子般乖乖地站在门口,朝阳升起,热得他一头是汗,出于对赵无恤的信任和尊敬,他居然却没进去催促。 这让无恤感到微微惊讶,觉得除了让小胖子在庖厨之道上狂奔外,在其他方面,此人还是可以栽培栽培的。 晨學武,暮學文,这也是泮宫中的传统,所以今晨的课,是剑术。 赵无恤换上了上衣短小而方便活动的玄色剑士服,佩戴自下宫时就一直在用的二尺剑,与赵广德一起往剑室走去。 剑者,君子武备也,所以防身。因其携之轻便,佩之神采,用之迅捷,从西周开始,佩剑成为一种男性贵族的时尚。在晋国,还有过“令吏带剑”的规定,凡是贵族和官吏必带剑。 而且,剑不仅仅是礼仪和装饰,不仅仅是身份和等级的标志,还是可以杀人的利器。作为在战场上运用最广泛的短兵,相应的剑术便应运而生了。 剑室位于桃林之侧,和后世霓虹的剑道馆有些像,占地并不大,地面铺着木板,中间空出几处,可以容纳十多人同时对练。当然,用的并非是佩剑,而是木剑或者未开刃的钝铜剑。 赵无恤刚走进来,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劲,周围那些手持木剑正在对砍少年纷纷停了下来,把目光投向了他,他们多半是范、中行一党的大夫子弟。 在靠近侧门的位置,缩头缩脑的乐符离正隔着人群,对赵无恤挤眉弄眼,似乎是想提示他什么。 无恤有所警觉,刚要转身,却发现有一个人,一个消失很久的熟人拦在了他的面前。 …… 求收藏,求推荐,第三更在晚上9点半。 第92章 剑名獬豸 87_87010感谢书友悼武华夏的打赏! …… 拦住赵无恤去路的,是差点就做了他伴读的邯郸稷。 邯郸稷身穿白色剑士服,顶着那张英俊的脸庞,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赵无恤和赵广德说道: “二位堂弟,许久不见。” 赵无恤发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剑柄。 “赵稷,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个令自己厌恶的称呼,邯郸稷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消逝,他侧过身道:“并无他意,今日,稷想为堂弟引见两位泮宫同學,仅此而已。” 他的笑容越发得意,朝一旁挪了半步,露出了身后的视野。 无恤注目看去,只见在大夫子弟们簇拥下,其中央是两位各自穿着绛色和蓝色剑士服的卿子。 邯郸稷恭敬地朝那绛衣少年伸手介绍道:“这位是吾舅父,上军佐家的中行子。” 赵无恤回忆着所學的卿族世系,知道此人正是晋卿中行寅之嫡子,中行黑肱。 只见中行黑肱身材矮小,仅仅六尺有余,唇上有层淡淡的绒毛。其他人的剑士服类似短衣,手臂是赤裸的,或绑着护腕,但他却着长袖,将两只手掩盖得严严实实,拥于胸前,也未持木剑。阴冷的目光孰视赵无恤,态度玩味。 赵无恤听说,黑肱,得名于其胳膊上由肘到肩的黑色胎记,据说那胎记还是一只中行氏远祖图腾“罴”(pi)的形状,轻易不示于人。 他心中了然,自己上次在新绛赵府燕飨上的冲突果然有了后续的反应,邯郸稷不仅搬到中行氏府上居住,而且如今这态度,是铁了心要在泮宫中投靠舅家中行氏了。 赵无恤对此,并不感到十分意外,但至此,他便彻底将邯郸稷视为叛族的敌人。 心里这么想着,无恤依然朝中行黑肱微微行了一礼,口称久仰,一边分神防备着周围情况。 出乎他的意料,对方也按规矩还礼,称他一声“赵子”,声音略为阴沉。 这让赵无恤微微松了一口气,刚才他还一度以为,会来一场前世体育馆里约战的中學生群殴呢。不过照目前的情形看,毕竟大家都是卿族,是有匪君子,都要讲几分脸面和礼制的。 谁知他一抬头,却见人群后边,缩在墙角的乐符离眼睛嘴巴挤弄得越发夸张,手也开始比划了起来,居然是要赵无恤快跑的意思。 这又是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一个大嗓门在他和赵广德两人耳边炸响。 “我就不必介绍了,吾乃范禾,执政次孙!” 却是那蓝色剑士服的卿子说话了,他长得圆头虎背,眉毛如剑,态度倨傲,目光盛气凌人,手中握着一把长剑——那可是真正的长剑,无恤目测,至少三尺有余,楠木剑鞘上雕刻着饕餮纹,兽口含珠,光彩照人。 不待赵无恤回应,他就一手拨开了正欲介绍他的邯郸稷,和他那把剑一起,大刺刺地站到了无恤的正对面。 “吾闻赵子勇武,曾于林中与黑熊搏斗,可有此事?” 别人夸赞无恤都是从获白鹿说起,这猎黑熊一事倒真没什么人关注,这范禾莫名其妙地问这么一句,是要作甚? 正想着要怎么回答这个跳跃度极大的问题,范禾态度忽然由晴转阴。 他恶狠狠地说道:“然而赵子恐怕不知,我范氏乃有熊氏子孙,旌旗和戎车上的纹饰,就有黑熊,赵子杀熊,如毁我旌旗、辱我宗庙,故今日禾要试一试赵子的本事,请!” 说罢,他居然就这么拔剑出鞘了! 青色的金属光芒闪烁于剑室中,只见范禾手中的剑长达三尺,剑身狭长,剑脊略薄,刺削并重,多饰以铜格。剑柄缠银丝,柄首是一只名为獬豸(xiezhi)的怪兽,兽口含玉,造型与剑鞘一模一样,一看就是把精心铸造的好剑! “且慢!”赵无恤只来得及说出这么两个字,有邯郸稷出现,对方要找茬动手,他有点预感。但杀了一头熊,这又是什么鬼理由?脑洞真不是一般的大! 但范禾却不答话,他狞笑着,已经双手持剑,恶狠狠地刺了过来,看那架势,似乎真的要将赵无恤刺穿! “赵子,快拔剑,不然此人真会伤了你!” 远处,乐符离只来得及喊了这一声,在范、中行一党的少年们回头注意到他,想要去捉住他时,便一溜烟从半开的侧门处跑了。 赵无恤闪过了第一击,范禾的剑刺到了剑室内的木板上,如同箭穿布帛一般,轻易就刺进去了一大截。 刺空了一剑的范禾转脸道:“汝还不拔剑么?速速与我一战!” 赵无恤惊出了一身冷汗,这竟然是把开了刃的真剑!他疯了么?难怪乐符离那么紧张地提示,原来是知道范禾此人的秉性如此疯狂啊! 他眼角余光看向周围,负责教授剑术的大胡子剑师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看到两位卿子在追逐一般。而中行黑肱,邯郸稷等人,则带着众少年,远远围成了一个圈,双手抱胸,目光不善,仿佛在等着看赵无恤笑话。 至于赵广德,已经被眼前的剧变吓傻了眼。 赵无恤别无他法,乐符离虽然跑了出去,但能否搬来救兵还不可知也,现在,只能靠自己! 无论对方是否动了杀心,他可不想被范禾追成一条狗! 唰!赵无恤斜挂在腰间的青铜剑终于出鞘了,剑锋寒光奕奕。 说时迟,那时快,范禾下一剑再次劈斩过来,赵无恤俯身反手格挡! 预想中,两剑相交的巨大力道和兹兹金属摩擦声却没有响起。 赵无恤感觉手中突然一轻,然后是“哐当”的一声向,却见半截剑身无力地掉到了地板上。 是谁的剑? 是赵无恤的剑! 他暗叫不好,迅速矮下身子,在地板上来了个空心翻,堪堪避开了范禾划过他头顶的剑势。 无恤头顶冷汗直冒,闪到安全处低头一看,自己那把二尺剑整整被斩去了一尺有余,手里只剩下了半柄残兵,断口平滑,居然是被齐齐削去的! 他这剑虽然不能称名剑,但也是下宫剑匠精心铸造,比起晋军中官吏们的制式佩剑都要好许多,却如此不堪一斩,由此可见对方长剑的锋利程度,已经到了骇人的地步。 “哈哈哈哈!”范禾似乎早有预料,张狂地哈哈大笑。 他捂着肚子,指着赵无恤说道:“赵子真是太狼狈了,如此废铜烂锡,如何能佩戴在一卿之子的腰间?是赵氏缺铜锡,只能供应嫡子,管不了庶子了么?” 他顾盼自雄,举着手里的剑炫耀道:“吾祖父十年前专程请吴国来的铸剑师打造了三把利刃,采霍山之铜,凿朝歌之火,历经七七四十九日方成。三剑,一名御龙,一名刘公,一名獬豸。我手里这一把,正是獬豸!如同吾祖之职位士师一般,以法兽獬豸为魂,专斩一切贼寇盗匪,还有那些贱狄庶孽,侥幸之辈!”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范禾手中的剑,再次指向了赵无恤,并开始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仿佛他就是那“贼寇盗匪,贱狄庶孽,侥幸之辈”。 周围范、中行一党的少年们纷纷叫好。 谁想,赵无恤却在他们的嘲笑声中,缓缓地站起身来,目光直视渐渐逼近的剑尖。 现如今,应该怎么办? …… 求收藏,求推荐……。 第93章 鼓而成列 感谢书友nimeitaba的打赏! …… “范子好剑!” “真乃天下神兵!” “什么猎黑熊,获白麋,箭术只差养由基十步之遥,在范子面前却一合都挡不住,真乃土鸡瓦狗尔!” 周围众人为范禾喝彩,以及对赵无恤的嘲笑声在耳边响动。 来到这刀光剑影的春秋时代后,赵无恤一共只被三个人用剑指过。 一是父亲赵鞅,半年前那个雷电轰鸣的夜晚,在下宫正殿,父子二人对峙于风雨中,在进行一场事关赵氏命运的争论。 二是羊舌戎,在无恤手下里,单论用剑,居然是他最好。赵无恤与他在乡寺小院内学剑,最初十战九败,曾被逼到墙角过,但那只是羊舌戎对敌时下意识的反应,他随即便会扔掉长剑,俯首向无恤请罪。 第三次,就是今天了。 这是一次突然袭击,也是范、中行一党早已谋划好的侮辱! 在这间隙里,赵无恤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视剑室。 剑师已经不见踪影,也对,万一卿大夫之子们出了什么意外,他可不敢承担责任。 范、中行一党的少年们围成了人墙,封堵住了赵无恤所有退路。赵广德满脸焦急之色,举着自己的佩剑,想过来交予无恤,却被一身白色剑士服的邯郸稷拦在了人墙外围。 中行黑肱依然抱胸围观,若是无恤没猜错的话,今天这次围攻,恐怕就是他的主意。 见无恤看向了自己,中行黑肱这才用阴沉的嗓音说道:“范子,不要伤他太过,若是死了,反倒不美。” “中行子放心,吾只是要他跪地讨饶而已!至多废他一根手指!” 脸上露出了狞笑的范禾没有停下的趋势,他和他手中手中名为“獬豸”的吴式长剑步步紧逼无恤,非要将他羞辱到底。 赵无恤的手心全是汗水,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碰上如此窘境,他现在无处可遁,也不想再逃。 对付眼下情形,别无他法,只能赌一把了。 春秋时代的贵族,大多数都有某种特质。 赵无恤听说,邲之战,吕锜被潘党追逐,他射了一头麋鹿送予对方,潘党居然就不追了。 晋齐鞌之战,齐顷公孤身冲入晋阵中,晋、卫联军的君子们佩服他的勇气,居然反过来用手里的盾牌帮他格挡飞箭。 鄢陵之战,晋国卻至三次冲到了楚王车驾面前,本有机会将其抓获甚至杀伤,却免胄趋风,故意落于楚王车后。 最典型的,是十多年前的宋国华向之乱:公子城与敌人华豹遇于城垣之下,开弓对射,先被对方抢先一箭,并未射中。但公子城还未开弓,对方又已经上弦要射,他便怒斥华豹道:“不让我还手,真是卑鄙!”华豹一听觉得很对,居然放下箭矢,让公子城先射,于是就被一箭命中,死了。 回到春秋后,赵无恤才明白,不击半渡的宋襄公并非独一无二的呆瓜,在被古军礼熏陶长大的诸夏贵族中间,此等例子,比比皆是,也可以称作中国版的“骑士精神”了。 不鼓不成列!以堂堂正正之师,进行一场公平角逐,这才是贵族们热衷的事情。虽然孙武已经提出了“兵者,诡道也”的新战争思维,但要传播到中原,深刻影响士大夫们,还有待一段时间。 在无恤看来,以上行为就是一种天然呆和中二的表现,可爱而又可笑。可事到如今,他居然也只能赌一赌,赌对面的范禾也是这种人,毕竟,从范禾方才动手的理由看,的确是个中二少年…… 于是他缓缓站起身来,眼睛瞪圆,学着宋国公子城,指着步步紧逼的范禾喝骂道:“卑鄙!” “什么,你说我卑鄙?”范禾脸上一黑,不仅不停,反而加快了逼近的步伐。 赵无恤暗道一声不好,那剑尖已经离赵无恤仅有数尺之遥,他双手紧紧捏成了拳头,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努力让自己面不改色,故作气愤地瞪着范禾,大声说道:“以利剑对敌手无寸兵之人,非吾辈君子所为!不是卑鄙是什么!范子可有胆量与我公平一战!” 范禾愣了一下,他是个思维极为跳跃之人,能因为无恤猎杀了他家族纹饰为由发难,这会,居然也因为无恤这句话停下来了。 “公平一战?” 无恤深知,面对如此性格的范禾,激将法,或许是目前唯一的选择。而且,要在幕后黑手中行黑肱反应过来之前发难,否则,今日难逃此辱! 赵无恤语速极快:“然也,方才我的剑断了,此非战之罪,乃兵之罪也!司马法有言,不鼓不成列,今日就算范子违礼,将我击杀于此,我也不会服气!” 范鞅问道:“那你要怎样才能服气?” 赵无恤挺起了胸膛道:“不如换成木剑对战,不仅是你我二子之战,也是范赵两家的对决,若是我输了,赵氏子弟甘愿在泮宫中以范子为尊,何如?” “可!”范禾脑门一热,居然答应了。 他也觉得方才的打斗不过瘾,便反手将长剑入鞘,顿时,青光尽散。 獬豸剑被扔给了一位范氏小宗的刘氏子弟。 “处父,接着!” 范禾也不去询问中行黑肱的意见,便扭头对范氏一党的少年们说道:“去拿木剑来,也给赵子一把,今日我要让他心也服,口也服!对我跪拜稽首!” …… 乐符离从剑室中跑出后,连鞋履都顾不得穿,他急急忙忙地跑到桃林,找到了正静坐于一株桃树下,捧着简册轻声阅读的张孟谈。 隔着大老远,乐符离就大声喊道:“张子……张子,大事不好了!” 等他气喘吁吁地说完事情经过后,却见张孟谈却不慌不忙,伸手捡起了落在简册上的那瓣桃花,轻轻将它放进袖口里,这才缓缓起身。 乐符离使劲地推他肩膀:“张子,快想办法啊!” 张孟谈依然不急:“不急,吾正在想。” 乐符离却是心急如焚:“快些快些,我出来时,范氏已经动手了,要怎么做,是要喊公族大夫、庶子大夫,或者师、吏们去调解么?” “非也,公族大夫,庶子大夫都不在,师、吏可不敢管,也管不了卿子之间的打斗,只会躲得远远的。” “那该如何是好!”乐符离一跺脚,十分焦躁,他和赵无恤有过一天的相处,对这位赵氏君子印象不错,觉得此人还是可以亲附的。可若是被范、中行围住羞辱,那在泮宫中就会威信大减,被其他卿大夫子弟瞧不起。 而他乐符离,也会跟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毕竟他的家族暂时是赵氏一党。 “有了!” 却见张孟谈一合掌,竟已经有了计较:“乐子速速回剑室继续窥探,我去泮池那边。” “去泮池边作甚?” 张孟谈略一整理衣襟,淡淡地说道:“自然是去向魏子等人求援了,不然你以为,那日赵氏君子与他们相敬忍让,是为了什么?” …… 求收藏,求推荐…… 第94章 与子同仇 87_87010想了想,还是一次性把这一段的后续章节发了吧,下周裸奔,只能一天两更了,抱歉。 …… 在剑室中,比乐符离更焦急的,还有赵广德。 小胖子穿着的青色剑士服略小,将他一身赘肉勒得紧紧的,方才见范禾以利剑追击赵无恤,将他惊得目瞪口呆。等反应过来后,又发现无恤的剑被斩断,手无寸兵,被步步逼近,他更是吓得差点坐翻在地。 好容易克制住了恐惧,知道堂兄孤立无援,赵广德就艰难地迈开了脚步,想过去把自己的佩剑交予无恤,却被白色剑士服的邯郸稷伸手拦了下来。 “堂弟,两位卿子较量剑技,你休要去掺和。”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遗憾的吁声,邯郸稷回头看了看,脸上略显失望。 因为此时,赵无恤已经以激将法骗范禾弃了铜剑,两人正手持木剑,各自站开,准备公平交锋,中行黑肱阻止不及,也只能由着范禾。 不过邯郸稷在中行氏府上,也见识过范禾的剑术,别看此人狂妄而鄙陋,却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觉得他必不会输给那贱庶子。今日一辱,赵无恤还是逃不掉,也算是帮邯郸稷报了半月前,那场赵府燕飨上的无恤对他的斥责。 他心里想道:“经此一役,若是向范氏跪地讨饶,看你这贱庶子还有什么脸面在泮宫厮混下去!” 赵广德站在他对面,缩着头怯生生地说道:“赵稷堂兄,你我都是赵氏子孙,何必如此,还请帮帮无恤堂兄,劝他们住手吧……” 邯郸稷一听此言,仿佛一只野猫被踩到了尾巴似的,脸上青筋直冒,猛地爆发了。 “邯郸!” 他大声说出了这两个字,同时快步上前,一下夺走了赵广德的佩剑,甩手扔到一边。 “我叫邯郸稷,不是什么赵稷!” 小胖子手脚发软,自然捏不住剑,只得任由他夺走,彻底傻了眼。 却见邯郸稷走了几步后,又拿起一把木剑,重重地扔给了他。 从方才范禾拔剑开始,赵广德的手脚就一直在哆嗦,所以没能接住,被抛过来的木剑砸到手背,痛呼一声,剑失手落到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见此情形,邯郸稷和身后的几个中行氏之党的少年对视后,哈哈大笑。 “温地赵广德,果然如他父亲温大夫一般,是个无能之辈也!” 邯郸稷學着范禾的样子,用木剑指向了赵广德,倨傲地说道:“卿子对卿子,大夫子对大夫子,堂弟,没记错的话,你我小时候可是经常交手,可敢与我再战一次?胜了我,自然会放你过去帮赵无恤,若是输了,也可以……” “不过,那时候,就得从我胯下钻过去助他了!” 那一日,赵无恤在燕飨上拉拢赵广德,与其一问一答,将邯郸稷当做反面斥责,他早就暗恨于心。虽然碍于身份,无法亲手对赵无恤做出过分的事情,只能借助范、中行二子只之手报复,但他却可以在这教训教训赵广德,以泄心中之愤。 赵广德看见邯郸稷手中拎着的木剑,虽然无锋刃,但棱角分明,打到身上依然会很痛。他又低头看看地上那把,手脚越发地哆嗦,说起小时候,他就回想到了一些可怕的回忆。 邯郸氏族兵经常受执政和家主召唤,来往于黄河两岸,邯郸大夫通常会带着邯郸稷出征,让他留在温地,美其名曰让邯郸稷与温氏嫡子赵广德相伴。 但这种安排却成了赵广德的噩梦,那段时间里,年幼的他一直在剑室内被邯郸稷单方面追打。或鼻青脸肿,或倒在光滑的木质地板上打滚,想站起来却力不从心。邯郸稷曾恶毒地形容说,他看起来就像只待宰的小猪似地在那儿挣扎。 “堂弟,其实你家已经从大宗里分出两代人,也可以自称温广德,而不是受他大宗庶子驱使!你可知道,等你成年后,等温大夫故去后,宗主就会毫不留情地剥夺你的封地,把你赶到国外去乞食!” 邯郸稷此言,让赵广德身躯微微一震,他不由得将目光转向十余步之外,范、中行一党子弟正在围观的另一场战斗,正是激烈之时。 看着身处逆境,却一剑又一剑,奋力反击的赵无恤,他忽然怀念起了在成邑时,亲手烹饪庖厨的趣味。 滚烫的甜豆浆,鲜嫩可口的豆花豆腐,象戏棋盘上的落子无声,蹴鞠场上与国人、与兵卒同乐时,那久违的汗水与快乐…… 还有堂兄耐心教他射箭瞄准,拍在他肩膀上的手,以及说过的承诺。 无恤堂兄,那才是真正讲孝悌之义的兄长,而不是邯郸稷这个只会欺辱嘲笑他的恶人。 他低着头,用因为惊吓而略显干涩沙哑的嗓音低声说道:“我叫赵广德,温地永远是赵氏的小枝,是赵氏的臂膀。无恤堂兄说过,温地是我的温地,他有大志向,还是我知己…… 邯郸稷鄙夷的眼神渐渐化为了疑惑,因为胖乎乎的赵广德居然一边嘀咕着什么,一边弯下腰,捡起了那柄钝木剑。 剑柄入手的那一瞬,赵广德的嗓音徒然提高:“他的鸿鹄之志,岂是你这等小雀能够明白的!?” 赵广德的手脚继续在颤抖,胖乎乎的脸上是大滴大滴的汗珠,却轻咬舌尖驱赶恐惧。他回忆着小时候剑师教授的姿势,双腿岔开,两手将木剑高高举过头顶。 “你……”邯郸稷惊讶莫名,赫然发现昔日那个任他欺凌的懦弱小胖子,竟然变得高大了起来。 赵广德本来就长得十分胖大,当他那总是缩着的脊梁挺直后,居然整整比邯郸稷高出了半个头,对方得仰目方能直视他那双已经变得坚毅的眼睛。 赵广德咬着牙关,念起了一首曾经听过的秦风,努力让自己不要再害怕: “岂曰无衣,与子同仇!邯郸稷,请试吾剑!” …… 而在公學清澈的泮池边,另一场交涉也正在进行。 魏驹也穿上了剑士服,正捆扎手上护腕的锦绳,他抬起目光,看着前来求助的张孟谈,说道:“素闻张子聪慧,必知那范氏不至于敢伤害赵子,何必惊慌?又何必让我等去援救。” 此话让张孟谈微微皱眉,这魏驹,竟是一副打算袖手旁观的模样!。 第95章 剑击之技 87_87010张孟谈猜的没错,魏驹之所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因为他心里有另一个打算。 在得知赵无恤并非好色夜宿女闾之人后,他对此人的感官又提升到了“吾之大敌”的层次上,心知赵无恤成年后对他的威胁,不下于范氏嫡长子嘉,以及中行黑肱、知氏次子瑶三人。 今日范、中行在剑室设局,魏驹略有耳闻,所以才和韩虎集结了泮宫中的魏氏、韩氏子弟于池边,商量对策,不敢贸然进入剑室。 而赵无恤初入泮宫,没有根基,耳目不通,所以吃了这个闷头亏。 魏驹还拦下了吕行想去提醒赵无恤的打算,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一石二鸟的计划。 至少在泮宫内,赵魏韩三家联盟是势在必行的,敌人则是范、中行。他想做带头的冠首,这一点已经得到了韩虎的认可,但却没把握降服赵无恤和聪慧无比的张孟谈。 所以,才有了眼前这一幅场景。 而那位韩氏的嫡子韩虎,此时正背对着众人,穿雪白深衣,披着一身黝黑的及肩总发,优雅地坐于泮池边擦拭着佩剑,说是此事任由魏子决定,便不再过问。 魏驹知道,韩氏虽然与赵氏亲密无间,但对赵氏诸子却有亲疏之分。韩虎的打算和他一样,都是希望赵无恤的势头被范、中行压一压,最好是狠狠地丢一次脸,从此在泮宫中,威望扫地,便只能唯魏韩马首是瞻。 若是他此次的表现能让上军将赵鞅不满,失去了竞争世子的资格,那就更妙了。 毕竟,魏驹、韩虎都希望自己的表兄伯鲁和仲信上位,而赵无恤,现在已经成了赵氏世子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魏驹正思索着自己的计划,觉得完美无缺,却听到一身月牙白深衣,未穿剑士服的张孟谈哈哈大笑起来,清朗的笑声响彻池畔。 魏驹有些奇怪:“张子为何发笑?” 魏韩二人的小心思,哪里瞒得过张孟谈,他也不立刻揭穿,而是不急不缓地说道:“无他,笑魏韩两家鼠目寸光尔,长此以往,汝两家将在泮宫子弟的争斗中,一败涂地!” 听到张孟谈这句话,一旁的吕行脸色微变,怒道:“竖子敢尔!你这是何意!” 魏驹脸色也有些阴沉,但他还是拉住了冲动的堂弟吕行,让张孟谈继续说下去。 张孟谈轻抿嘴唇,手笼着袖子,指节摸着里边那瓣桃花,他是个有急智的人,事态紧急,接下来的话,只能边说边想了。 幸而,他知道自己说话很慢,所以,有足够的时间去想。 他缓缓说道:“其实,孟谈不是为赵子担忧,其曾获祥瑞白麋,吉人自有天相,自然能化险为夷,还可以得到以一人敌众,不落于下风的美名,反倒是魏氏,韩氏?嘿嘿,嘿嘿!” 他随即冷笑不已,却不再往下说了,目光扫过魏韩诸子弟,竟是满眼的鄙夷和不屑。 除了魏驹和依然背对而坐的韩虎,在场所有人都被激怒了,纷纷拿起了木剑、佩剑,想要教训这个狂徒一顿。 魏驹却知道张孟谈此人极为聪慧,语无虚言,他止住了众人,收敛上方才无谓的态度,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我如何鼠目寸光,魏韩两家又如何会败,还请张子教我!” …… 剑室内,啪啪的木剑碰撞声响彻屋中。 赵无恤头上的汗水一滴滴落下,浸湿了玄色的剑士服。 “太强了。”他心想,方才,他和范禾已经经过了几次你来我往的较量,木剑数次对撞,但都是一击便退。 在这些试探中,他觉察到,范禾的剑术的确很强,几乎已经超过了他手下最强的剑士羊舌戎。 看来,方才被范禾一下就斩断了自己的佩剑,并不算意外,而是真功夫的体现。因为即便兵器锋利,也要斩准关键受力位置,才能将铜剑像切竹片一样破开。 对方也只是个才十四五岁的少年啊,自己这些同龄的敌手,真心不能小觑之。 现在,应该怎么办? 最初的试探差不多结束,范禾已经摸透了赵无恤的剑术水平,若再攻击,便是疯狂的蝰蛇撕咬! 所以,不能再等了!必须先发制人! 他的双手握着木剑柄,举起平肩,身体微弓,缓缓朝左边踏出一步。 而对面,范禾则单手握着木剑,侧身平举齐胸,见无恤的动作,他态度轻蔑,也朝右微微挪动。 但这次对峙没有持续多久,却是赵无恤抢先进攻。 他继续朝左做了个假动作后,身体猛地朝反方向一倾!大踏步而出,接着前进发力,双手推剑呼啸刺去。几乎是同时,范禾眼中精光闪烁,滑步前冲,拧身发力,左掌推右拳,竹剑也急刺而出! 嗖!两把初速度极快的木剑跨破空气,像两条毒蛇般,奋力朝目标游去,想咬下致命的一口。 然而,无恤手中短剑却完全刺了个空。 两人如同蜻蜓点水般接触了一瞬,随即再次散开,看似没有变化,但是…… 两人方才交手的地点,有一条玄色的锦带,以及数根被剑风划断的黑发缓缓飘落。 原来,范禾的木剑则已经在无恤头顶上方数寸重重地划了一下,顿时将他扎总发的玄色锦带划断,黝黑的头发披散而下,也擦得无恤头皮火辣辣的疼。 还好,没被直接打中脑门,不然此刻他恐怕已经晕过去了! “范子一胜!”中行黑肱也不在沉默,而是拊掌叫好。 方才他还在皱着眉观看,范禾放弃了事先说好的计划,自缚利器,抛弃唾手可得的完胜,让中行黑肱很不高兴。但俩人地位等同,只是合作关系,他也没办法强行命令他。 不过,现在他的眉头稍稍舒展,因为看得出来,范禾胜局已定! 范、中行的少年们见状,也不住地叫嚣起哄。 赵无恤后退半步,心惊不已,他剑术不比箭术,并不是很出众,在成邑虽然和羊舌戎、王孙期、田贲等不同风格的人较量过,但胜率却不高。如今面对范禾,居然感觉看不透对方深浅,这是俩人剑技差距很大的标志。 “再来!”他却越挫越勇,一击不胜,再来一击。 乐符离去搬的救兵还未到来,他没有其他办法脱身,现在只能坚持,只能胜利!否则,若是被强行羞辱一通,简直是无面目见赵鞅和泮宫诸子了。 他又不是能忍胯下之辱的韩信!而是骄傲的卿族子弟,是纯粹玄色的有匪君子,任何污点都将影响他在泮宫中的地位,影响他未来的大业。 无恤心中默默向赵氏先祖祈祷,别灰心,这样的比武偶然性太多了,并不单单靠技巧,还有希望。 于是他换了一个握剑姿势,深吸了口气,很快再次进入状态。 范禾也冷笑着换了一只手持剑,正面大开。 破绽!对方的狂妄也是一种机会。 这一回,无恤不再做多余的动作,而是突然疾速踏步,手中的木剑以刁钻的角度刺向了范禾! 但范禾的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冷笑。 “赵子,你的破绽,太多了!” 一旁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只见当两人的剑再次错身而过时,动作并不大,但其中一人发出了一声闷哼,随即再次抽离了身体。 是谁受伤了?少年们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不断寻找。 “范子,你的肩上……”有各眼尖的少年失声叫了出来。 范禾微微偏头,他发现,自己右肩膀上,居然多出了一条白痕! 这是木剑擦拭留下的痕迹,是赵无恤的手笔! 它留在范禾蓝色的剑士服上,像是飘在蓝天上的一丝云缕。。 第96章 莫如兄弟 87_87010看着自己肩上那道白痕,范禾不由得有些惊讶。 “居然真的能近吾身?” 不过,他露出了一丝冷笑,目光孰视赵无恤。他的手掌方才隔着木剑,却能敏锐地觉察到触感,知道自己也不是无的放矢。 果然,另一边,赵无恤却更不好受,他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嘴角甚至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那声闷哼,正是他发出的,范禾的木剑,方才已经重重地点在了他的胸口!算起来,还是无恤输了,如果双方手里拿的真是真正的利剑,他早被一剑透胸而死! “范子二胜!”中行黑肱微微点头,众少年再次为范禾喝彩。 赵无恤已经气喘吁吁,好容易才将喉头的腥甜忍住,三战两胜,若再败一场,就彻底输了,他胜利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耳侧却传来了重物倒地的巨大声响,围观的范、中行一党子弟也纷纷扭头过去看了看,发出了惊讶的吁声。 赵无恤眼角余光瞥向那里,却见到了意想不到的场面! …… 在人墙之后,赵广德和邯郸稷俩人站开三步的距离,也在进行一场对持。 赵广德拼命回忆他从小又怕又厌的剑技之术,回忆着剑师教剑的模样,双手把木剑高高的举过了头顶。 这个动作煞有其事,让邯郸稷有些疑惑,他把双腿岔开,木剑小心滴护于胸前,随后当他看见赵广德的步履虚浮时,就又放下心来。 “几年未见,你的剑技似乎没什么长进,马步都扎不稳,还想耍剑?” 赵广德沉默不语,他直直地闪身冲向邯郸稷,一边奋力将手中木剑下劈。 邯郸稷这回完全放心了,在木剑劈来时让开了身体,小胖子的剑斩空,砍到了地板上,砸出了一个明显的凹槽,这真要是击中了人体,一个折骨之伤是免不了的。 “愚!”邯郸稷摇了摇头,灵活的他已经绕到小胖子身后,用木剑轻敲了一下赵广德脊背,像是在埋首耕地的牛犊身上抽了一鞭子。 “劈斩要花费刺击的两倍力量,却只能造成刺击的二半之效,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是头不会用剑的小彘!你说,你如此无能,却为何要这么为那贱庶子卖命?” 小彘,是邯郸稷当年给赵广德取的绰号,意在嘲笑他肥胖笨拙。 “为何?因为于今之人,莫如兄弟!” 喘着气说了这么一句后,赵广德笨拙地扭身,单手用木剑横扫过去。邯郸稷身体往后一厥,刚好让他的剑从肚子前数尺划过,随即又绕到他的背后,用木剑敲了一下小胖子的手肘,使其吃痛。 “你背对我,就用横扫之技,气力根本传不过来,真是蠢笨难当,剑师当年教的,都忘了么?” 他说完,便又用夸张的挑逗动作,接连刺了赵广德几下。 这时候,陆陆续续有少年转过头看观看,看见如同狸奴戏耍肥胖硕鼠一般的堂兄弟两人,不由得发出了嗤笑声。 赵广德喘着粗气,这些笑声,他一点不陌生,从小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其他卿大夫对温地一系的嘲笑,对他那个懦弱父亲的嘲笑,同龄人对他身材和文武不精的嘲笑。 此时的邯郸稷越发得意,他朝后退了两步道:“照以前,你这小彘挨了这么几下,应该跪地讨饶才对!你已经必输无疑,向我稽首而拜,便能免受皮肉之苦!” 赵广德紧紧握着木剑,他想起了半月前,在靶场的比射,当吕行于八十步外连中五元后,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以为赵无恤必输。但不是,当时他负责敲击缶声,看着赵无恤还以淡然的笑,开弓将局面一一搬回,那情景简直是热血沸腾。他自己也渴望那种胜利,却只能在梦中拥有,一旦醒来,便只能对着自己无用的肢体蔚然叹气。 一念之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赵广德之前的恐惧和害怕,都已经消失了,他依然讨厌疼痛,但却更想给对方制造一次疼痛! “你休想!”赵广德喊完这一句后,闷头向邯郸稷发出了最后的一次冲锋,依然是直愣愣地,毫无技术含量可言。 邯郸稷看着这破绽百出的攻击,轻蔑地继续想闪开,再用木剑好好戏弄下小胖子,让他在剑室众少年面前出尽丑态。 谁知,赵广德这次却从善如流,没有劈斩,而是将剑斜斜地刺了过来! 邯郸稷方才得意而忘形,这会却大惊失色,堪堪让开了木剑,接着却突然感到一股巨力勒住了自己的腰! 原来这一次,赵广德吸取了教训,没有随着剑一起冲过头,而是果断撒手弃剑。 他一扭头,就开张双臂抱住了邯郸稷!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压了上去,将他重重地扑倒在地!发出了巨大而沉闷的声响! 扭头观看的众少年发出了惊讶的吁声,也将赵无恤、范禾、中行黑肱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撒手,快撒手,你这只小彘!”邯郸稷被赵广德死死压着,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握着手上的木剑,死命地拍打在赵广德脊背上,接触到皮肉后,发出了啪啪声响。 然而赵广德忍着疼痛,手上继续发力,邯郸稷脸色憋得通红。 中行黑肱见自家表侄受难,便指挥道:“剑技不能动手脚,他已经违规了,二三子!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将他搬开!” 一众少年领命,两三个人去揪着赵广德的剑士服或者腿脚猛拉,但他却依然死不松手,反倒越勒越紧,让邯郸稷都快喘不过气来。少年们又用脚踹,拳头如雨点般砸在赵广德宽阔的背上,也依然无效。 “愚!” 中行黑肱气恼,见表侄如此狼狈,自觉脸上无光,便亲自过去,一把抢过旁人的木剑,高高举起,在赵广德头上狠狠地来了一下! 嗡…… 赵广德只觉得后脑勺有剧痛传来,震得他脑袋一麻,耳朵嗡鸣一片。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终于放开了邯郸稷,踉踉跄跄地直起了身子,却感觉天旋地转,脚下失去平衡,顿时跪倒在地。 中行黑肱看着脱困后,像一条搁浅的鱼般吐着舌头呼吸的邯郸稷,暗恼不已,他正要转身,却发现自己的衣角被人拉住了。 是赵广德伸出了手,阻止中行黑肱离开。 之前那一下敲破了赵广德的头皮,惨红的鲜血从顶上流下来,涓涓细流淌到脸上,像极了诸侯冠冕上红线串成的旒珠。 “还不倒?” 中行黑肱烦不胜烦,他转身又朝赵广德胸前踹了重重一脚! 赵广德终于倒下了,他仰面朝天,呈一个大字,却维持最后的神智,侧着脸朝赵无恤的方向看了一眼,露出了憨厚的微笑,口中喃喃说道:“堂兄快走……” 随后,便两眼翻白,头一偏,失去了意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第97章 不弃亲昵 87_87010赵无恤瞋目! 因为赵广德这么一闹,方才被范、中行一党团团围住的人墙,已经有了不少空隙,以他的身手,足以抢门而出。 可事到如今,无恤又哪能扔下赵广德一个人逃走,他看着一动不动的堂弟,手里的木剑越握越紧。 没想到,他真的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小胖子,居然会为了自己,做到这种程度。要知道,以往赵广德,可是个连剑都握不稳,与人冲突时,只会缩着头细声细语讨饶的懦弱孩子啊! 他感动得眼眶微热,而热血也正在朝头上涌,之前对赵广德那份利用的心思渐渐淡去,交替为真正的兄弟之情! 前世上學时,课后打群架的情景一一浮现。 要是有人揍了你兄弟,该怎么办? 当然是拎起板砖,干他丫的! …… 范禾也在看着赵广德的方向,心中好笑不已,他指着人事不知的赵广德嘲弄道:“羞耻啊,今日剑室里,风头可都被你们赵氏三人占尽了,真是兄悌弟孝……哈哈,不过,你休想逃!” 他回过头,打算拦截住通向门口的方向,却见赵无恤并未踏出半步。 “怪哉,你居然不走?” 无恤沉默不语,乘着范禾说话的间隙,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脚下飞快,绕着曲线朝范禾冲了过来,双手握着木剑,高高举起! “越打越退步了,难道你没听到邯郸子方才说的,劈不如刺么?” 范禾预判了赵无恤接下来的动作,大概是想以剑身劈斩自己的左侧,于是便朝左边推手突刺。 然而! 赵无恤这次的目标却不是范禾本人,而是他的武器! 他变招极快,猛地一挥剑,如同后世棒球手的挥击,直接打在了范禾的木剑上,角度之巧,用力之大,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两把剑一齐脱手飞出。 而他整个人也乘着这个间隙,突进到范禾的跟前。 范禾木剑脱手,肢体微麻,有些发愣,刚想说点什么,刚转头,一个坚如铜铁的拳头已经贴到了他的脸上。 “没人告诉你,反派话多就会死么?” 轰!赵无恤手上发力,一拳便将范禾打翻在地!一颗带血的牙齿迸出牙槽,飞得老远。 接着,无恤整个人骑在他身上,揪着衣襟,拳头高高举起,狠狠落下,朝着范禾脸上一下接一下,拳拳到肉。 “范子!”一旁的少年们顾此失彼,忙着去看赵广德那边,一回头,只见范禾已经被揍趴下了。 他们不由得失声叫道:“你违规了!剑技不得使用拳脚!” 赵无恤停手了,却不是因为这声喊叫,而是范禾已经被揍成了猪头,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规矩?他心中冷笑不已,范、中行一党在剑室中设伏暗算自己时,可守规矩了?中行黑肱,邯郸稷方才殴打堂弟赵广德时,可守规矩了? 前世还是中學生时,经常参与聚众打架,哪一次不是说好的要守规矩,让当事人单挑,最后都发展成了群殴械斗。 放大了说,中行氏弑杀晋厉公,范氏暗算栾盈,可曾讲过规矩? 去他娘的规矩! 我只知道,你若伤我兄弟袍泽!便如同仇寇! 既然玩剑技斗不过范禾,赵无恤就學田贲那种恶少年无赖的打法了,攻你下盘,直接打脸,朝身体柔软部位招呼。否则,还得束手认输不成? 无恤也不说话,他虎跃起身,捡起木剑,闪过了几个想拦截他的范、中行之党少年,便朝门口跑去。 “快去拦住他!”中行黑肱气急败坏地指挥着,他感觉自己完美的计划全乱了。 然而赵无恤只是虚晃一枪,只见他跑到墙边,猛地跃起,脚蹬在墙上,如鹰隼扑食般反跳,借助那股反蹬的力量将紧追不舍的三四名少年一起撞倒。又乘着他们未起之时,马不停蹄地换了方向,径直朝赵广德处奔来。 这一出声东击西之计用的很不错,现在那里就剩下中行黑肱一个战斗力,邯郸稷则跪倒在地,捂住肚子痛苦不已,方才赵广德猛勒他的腰腹,大概是伤到脾胃了。 中行黑肱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情形,怒不可恕,但又见赵无恤红着眼,来势汹汹,他长于阴谋,短于剑技,不敢与他拼命,只得拽着邯郸稷让开了几步。 中行黑肱这回猜得没错,赵无恤的目标的确是赵广德,方才连续遭到三次重击,他现在依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无恤单膝跪下,用颤抖的指节去试探其呼吸,略为放心。 呼吸虽然微弱,但至少还活着,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此时,剑室内的十数名少年已经再次围拢过来,范禾也被扶了起来,脸上青红酱紫一片,一只眼睛也肿了,另一只则恶狠狠地盯着赵无恤看。 赵无恤握剑起身,挡在了赵广德面前,冷眼与众人对峙,此刻,他已经彻底打得起了凶性,浑然不惧! “贱庶子,今日必不让你好过!”中行黑肱刚要下令将赵无恤捉住,好好教训一顿,但剑室的门,却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 魏驹还是没想通,自己究竟是怎样被张孟谈说服的。 方才在泮池边上,张孟谈如同一位夫子般,先给他们说起了楚文王“借蔡灭息”典史。 张孟谈背着手,在池边侃侃而谈道:“诸位当知道,在南方江汉以北,有蔡国,有息国,都临近楚国,视之为大敌。昔蔡哀侯娶于陈国,息侯亦娶于陈国,是为连襟亲昵,一如今日泮宫中,魏韩赵三家一般。” “然蔡、息因为一女子息妫而构难,息侯使行人谓楚文王曰:请伐我,吾求救于蔡,而楚可以伐之。楚子从之,蔡哀侯援息,于是楚军大败蔡师,俘蔡哀侯。” “而蔡哀侯恨息国背弃信义,以息妫绝美,告知楚文王。故楚文王又灭息,获息妫而还,纳为夫人。” 魏驹等人微微点头,因为息妫的名气,所以这个故事极其著名。 “旁观者清,在孟谈看来,魏、韩、赵在泮宫之中的势力,尚不如中行、范两家,就如同息、蔡不如楚国。” 张孟谈的话虽然不缓不慢,却极有说服力,仿佛不是为赵无恤来游说,而是衷心为魏韩两家考虑一样。 “然而今日赵子有难,二位却背弃亲昵,反倒希望仇寇削弱赵氏,殊为可笑。这好比当年息蔡内斗,便宜了楚国一般,这种献兵刃于敌手的事情,不是目光短浅,还是什么?” …… 最后,求收藏,求推荐……。 第98章 搅动全局 感谢书友皇天不负?的打赏! …… 魏驹脸色一红,他的确想借范、中行两家之手,压一压赵无恤的锐气,没想到却被张孟谈当场看穿。 闻言,背对而坐的白衣少年韩虎,也已经停止了擦剑的动作,静静地听着。 魏驹犹豫不已,他感到有些后悔,就不该让张孟谈当众开口来着,此人的辩才和煽动实在是太可怕了,他日若是被赵无恤所用,必为劲敌! 他又不由得暗叹,自己这边虽然武有吕行,文有令狐博,但麾下依然还缺少一个智谋之士啊。不知道,要如何招揽,才能让张氏,让张孟谈入瓮? 但后悔已经无用,舆情沸腾之下,魏驹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了。 于是他轻咳一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允了张子之请,魏韩赵三家本是世交亲戚,怎么坐视赵子受辱!”说罢狠狠地拍了一下石质栏杆。 他这话说的大义凛然,满脸的义愤填膺,仿佛刚才的推脱从未发生。 “韩子,你意下如何。” “可……”韩虎收剑入鞘,站起身来,虽然只答了一个字,但已经表明了态度。 于是当魏韩两家七八名少年小心翼翼赶到剑室外时,正好看到乐符离和赵无恤的骑从虞喜,正在将守门的两个范、中行党羽击翻在地。 乐符离方才光着脚跑回剑室后,发现门外已经被守上了,一转头,遇上了虞喜,便和他配合着放倒了把门的,这会见援军来到,惊喜交加。 “张子,你可算来了!魏子、韩子,快些进去吧,里面已经打斗多时,恐怕……”时间已经过去半刻,他觉得赵氏君子凶多吉少。 魏驹暗暗得意,他也认为,拖了这么久后,赵无恤肯定撑不住,或许已经被人羞辱了一通,那就太妙不过了。 于是他面露焦急,大手一挥:“打开剑室大门,进去救援赵子!我魏赵亲昵,怎能袖手而旁观!” 虽然做足了姿态,但是,魏驹可不想打架,他只需要扮演一个救危扶难的角色,让赵无恤、张孟谈感激涕零,并在泮宫中向他低头。 当剑室大门缓缓开启后,众人却赫然发现,里边的确是一片狼藉。 但一身玄色剑士服的赵无恤却精神抖擞,他长发披洒,正站直了身体,护着身后的赵广德,与将近十数名少年对峙。 而范、中行一方的范禾,已经被打得不成人样;邯郸稷,脸色铁青,还在呕吐不止,另外几名少年也灰头土脸。 魏驹大骇,瞧着情形,难道说,这赵无恤真的做下了以一敌十的事情? 将剑室里面的情形扫视一眼后,他暗道自己来的及时,若是被赵无恤就这么脱困跑出去,恐怕今后在泮宫中,名声还会更加响亮。 信而勇,是少年人最为佩服的特质,上一次赵无恤和吕行比射,已经让他在泮宫中打下了一定的基础,是个人提起“十步之遥”,都会竖起大拇指。 而魏驹要防止的,就是赵无恤利用这一点,将泮宫人脉都拉到他那边去。 张孟谈见赵无恤没什么大碍,也不怎么急,他拉过虞喜和乐符离,在他们耳畔轻轻说了一句什么。乐符离对张孟谈信任至极,自然首肯;而虞喜知道此人是君子之党,也是要努力招揽的角色,同样颔首应诺。 剑室大门开启后,范、中行诸子留了两人防备着赵无恤,其余人也转过头来与魏、韩对峙。 中行黑肱脸色并不好看,至此,他的计划全乱了,目前看来,敌我态势均等,还是见好就收为妙。 正想着,却是对面的魏驹先踏出了一步,拱手道:“中行子,范子,俗言道,以和为贵,今日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赵子一次吧……” 此刻,魏驹打算扮演弭兵者,也就是讲和者的角色,捞取威望,这样一来,赵无恤自然就成了被他挽救的弱者了。 若是以范禾的性格,自然是不会干的,但此时还是中行黑肱做主,他掂量态势后,微微点头。 既然两人不谋而合,他也朝前站了一步,说道:“魏子说的没错,这的确是场误……” 一句话还没说全,却见对面人群中,有一把木剑径直抛了过来,扔的极有准头。中行黑肱猝不及防,被剑身砸在鼻梁上,发出了唉哟一声痛呼,鼻血溅出足足有三尺远。 “二三子,勿迟疑,快上!”魏驹这边,却是乐符离高声吆喝了一嗓子,持木剑带头冲了出去。魏韩诸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相对峙,他们本来就很紧张,有人带头,也昏头昏脑地跟着前行。 “竟然偷袭,卑鄙!二三子,快给我打!”范禾也很配合,他气急败坏地肿着脸嘶喊,论人数,他们这边还是要多出几个的。 “究竟发生了何事?”魏驹懵了,他一下子就被众人撂在了身后,顿时傻了眼,他只想以恩人及和解者的姿态救下赵无恤,不想开打啊。 但混战已经开始,拳脚相加下,想要将双方分开是不可能的了,除非其中一边先倒下认输。 嘭!失神间,魏驹也挨了一下,疼得不行,他怒从心起,事到如今,只能开口骂娘了。 “尔母婢也!竟然打乃公!阿行,殴之!” 随着魏驹、吕行等加入战团,双方这回彻底斗到了一起,一时间,剑室内乱成一团。 毕竟,平日里装的再怎么深沉,事到临头,都只是十多岁的冲动少年郎。 旁观者清,赵无恤却看得分明,方才那把偷袭中行黑肱的木剑,却是他的骑从虞喜悄悄扔出来的。他也真有胆色,居然敢做出伤害卿子的事情来,若是被士师拿住,这已经是断手之罪了。不过此时,虞喜已经悄悄退出了门外,这场斗殴,不是他能公然掺和的。 再看张孟谈,这个搅动了全局的人,依然白衣飘飘,不染于尘。他在这纷乱的局面下,面不改色,只是静静地靠在一个角落里,看着掌心处一瓣粉红的桃花,若有所思。 赵无恤心中了然,这些魏韩两家的援兵,甚至虞喜方才的作为,都是张孟谈的妙计吧。 要知道,此人也才十五六岁年纪,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赵无恤更加坚定了笼络的决心,只是,如今算是欠下他一个大大的人情债,不好还啊。 一念过后,赵无恤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赵广德,也将木剑横于胸前,朝已经厮打成一片的战局里冲去,目标直指方才痛下狠手的中行黑肱! …… 三月十五日,北郊的泮宫处传出了一个大新闻,成了新绛国人们在朝食后津津乐道的事情。 据说今晨,泮宫发生了一场特大斗殴,五位卿子,二十多个大夫子弟,不知是因何事起了争端,在剑室内拔剑相向。如此高规格的械斗,可是晋国历史上罕有的事情,在场的师、吏们阻止不能,只得向外求援,甚至还惊动了司寇官署的士师。 …… 求收藏,求推荐…… 第99章 勇于私斗 87_87010感谢书友jackiee000,轩阁亭台斋的打赏!各位的意见收到了,以后会尽力规避,毕竟新人第一次写书,求理解支持。 …… 等到公族大夫、庶子大夫等人得知消息,赶回去制止时,已经晚了,整个剑室几乎被掀得底朝天,地板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哀鸣不绝于耳。 好容易让虎贲将还纠缠在一起的众少年分开,仔细清点过后,发现有三人重伤,其余人轻伤。连四位卿子都无一幸免,尤其中行黑肱和范禾伤的最为惨烈,只有未直接参与打斗的韩氏子毫发无伤。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次械斗只是用木剑对打,没人疯狂到拔出开刃的青铜剑决死。 没有死人就好啊,庶子大夫籍秦心有戚戚,尤其是五位卿子,随便一个出了任何意外,都是无法交代过去的大事,搞不好,还会引起晋国政坛动荡,甚至激起国内战争。 他可不知道,最初时,气急败坏的范禾的确要拔出那把吴式长剑“獬豸”,去击杀揍了他一顿的赵无恤。但乐符离认识捧剑的少年刘处父,揪着他恐吓了一声,让对方想想拔剑杀一卿子带来的后果,谨慎的刘处父居然违了范禾的命令,抱着剑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只是混战中的一个小插曲,斗殴被制止后,接下来就要想想如何善后了。 按照晋国刑律,私斗者要罚为更卒,劳役一月,但在场诸子虽然年纪不大,却都是晋国卿大夫家的子弟,这种处理方式显然是不可能的。尤其,本应该重惩的首祸者,正是赵、魏、韩、范、中行五家卿子。 公族大夫、庶子大夫、司寇署的士师们没商量出个结果来,满脸无奈,对这五人,只能轻拿轻放。于是就决定,先将双方分开安置,寻了溃创医来为他们治疗包扎,同时供应着酒水饮食。 至于如何处置,还是先去请示了留守都城的知、中行、韩三卿再说吧…… 当然,市井匹夫们最关心的事情,莫过于这次斗殴到底谁输谁赢。关于这一点,传闻就不太一致了,有说是范、中行两家子弟把赵魏韩打得溃不成军,又有说魏韩两家轻松获胜。 更流行的说法是,赵氏庶子无恤被团团包围,却能坚持一刻钟不败,并重创多名对手,以一敌十。 对这些个传言,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只能见仁见智了。 不过,继“十步之遥赵氏子”“过门不入赵氏子”的绰号后,赵无恤在新绛年轻贵族的圈子里,又多了一个“以一敌十赵氏子”的称呼。 …… 泮宫中,一处专门为赵、魏、韩三家少年安排的厅堂。 赵无恤正跪坐在内室里,眼睛盯着躺在竹席上,依然昏迷不醒的赵广德,一名穿着细麻布服饰的溃创医正在为他检查身体。 那医生一会翻一翻赵广德的眼白查看,不时又为他把脉,摇头叹息不已。 赵无恤看着小胖子有些惨白的脸,加上那溃创医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担心。 他身体前倾,焦急地问道:“医者,吾弟的伤可有大碍?” 那溃创医正让助手掀开赵广德的头发,用针和羊肠线缝合伤口,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并无大碍,只是头颅遭遇重击,破了皮,暂时昏了过去而已,伤口已经缝合,休息几个时辰,便能醒来,请君子放心。” “那医者为何摇头?” “我是叹息卿大夫子弟在这泮宫之中,居然大打出手,做出市井匹夫的勾当来,实在是有辱斯文。有匪君子,贵在忍让,此次幸亏没有出人命,还望君子谨记。” “受教了。” “小人告退。”说完,他便收拾好木匣,走了。 无恤松了口气,又在里面守了一会,为赵广德换了下敷在额头的热葛巾,这才起身舒展了下腰肢,这一拉扯,身上的几处伤口又开始疼了。 方才的混战中,他朝中行黑肱等人又下了不少狠手,可自己身上也挨了几下。打完架后,就忙着照看赵广德,连伤口都没顾上包扎,这会,还得出去处理一下。 走出室外,却见魏韩之党的众少年围坐于蒲席之上,交杯接盏。他们毕竟比对方少了几人,所以无人不挂彩,初时觉得疼痛难忍,此时喝了几口酒,胆气横生,便相互炫耀起自己的伤口来,眉飞色舞,仿佛这是贵重的玉组佩一般。 他们还在讨论,在他们到达剑室前,赵无恤是如何在十多人围攻下,坚持一刻钟而不倒,还能重创对方数人的。 赵无恤轻咳一声后,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像是在对他行注目礼一般,其中意味不一。 春秋贵族尚武,少年人性情好斗,佩服打架厉害的壮士。这一点上,无论前世今生,无论是春秋还是现代,都没什么太大区别,这就是人类尊崇强者的共性。 “赵子身上的伤还未处理,先喝口酒解痛吧。” 却是身后传来了一声清泠的声音,似曾相识。 无恤回头一看,见说话的人修七尺有余,一袭白色深衣,黝黑的长发披在肩后。其形貌昳(yi)丽,面如冠玉,黛眉如画,丹凤眼桃花眸,是个标准的美人儿,大概十四五岁年纪。比他屋内的侍女薇还要胜过几分,只比季嬴要差上一些。 这人动作优雅,风神曼妙,挽着长袖,递给了赵无恤一个红色的漆盏,无恤接过后,见里面是有些浑浊的薄酒,盏底部用黑漆篆着“君幸酒”三字。 “多谢……” 赵无恤在之前的混战中,也被人用木剑在脑袋上招呼了一下,这会眼睛有些花,诧异地打量了此人一眼,下意识地觉得是个女人。当然,如此美貌和优雅,决不可能是隶妾之流,这年头女子在同龄异性中抛头露面实属常事,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姐妹前来探望?而且那清泠淡雅的声音,像在哪里听过一般。 他双手捧着酒盏,先恭敬地朝着众少年敬了一杯,口中道:“医者说,吾弟并无大碍,此次有劳各位相助了,无恤铭记于心。” 他随即一饮而尽,亮出盏底,众少年也都纷纷起身回礼,态度恭谨,口称“不敢”。 无恤在席上自寻了一处空位坐下,身边正巧是面色有些不豫的魏驹。 无恤侧头向他询问道:“世兄,那是谁家淑女?” “淑女?在哪?”魏驹还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位。”赵无恤朝那已经跪坐在席上另一端的白衣美人一努嘴。 “噗!”魏驹本来对今天的计划被各种意外搅黄,正郁郁不乐地喝着闷酒,听闻此言,一阵笑意从小腹涌动,便将一口酒水,全喷在了他下席的乐符离身上。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00章 不了了之 感谢书友暂时空的打赏! …… 无恤和魏驹前方,正坐着乐符离,他离得近,刚好听见了身后两位卿子的问答,也笑得浑身颤抖。被喷了一头一脸的口水酒水后,也不擦拭,索性抱住了身边的吕行,锤着他的背,狂笑不止。 而吕行背上可是有伤的,被乐符离一按,顿时痛的哇哇大叫起来。 一传二二传十,无恤刚才问的那句话便这样传开了,于是整个厅室内,几名魏氏少年都一片轰然大笑,韩氏之党的子弟们则用吃人的目光看着赵无恤。 赵无恤暗道不好,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什么了。他一扭头,却见那白衣美人淡然处之,仰头自饮一盏酒水,动作优雅,然而在无恤的位置,却能清楚地看到其喉结微动。 男的! 这居然是个男的! 赵无恤整个人都不好了,他顿时想起来,此人应该就是韩氏的嫡子韩虎,名虽如此,可据说长得一点不虎,反倒是形貌昳丽。 今日一见,他果然继承了韩氏面如冠玉的谦谦君子形象,而且还有些女性化,赵无恤方才背着光,有点耳鸣眼花,所以看岔了。现在仔细一瞧,的确是美而不显阴柔,且腰间挂着男子才会佩戴的玉璜。 赵无恤只得由乐符离引见,又过去正式结识了一下韩虎,向其表示歉意,又夸他一句“君美甚”,并饮一盏酒赔罪。 韩虎也不以为忤,只是眯着眼,优雅地还礼,似乎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误会。 赵无恤心中暗道:“我觉得他的声音耳熟,大概是因为上次在浍桥上,遇见了他姐姐韩氏女的缘故,少年正处于变音期,和少女声音的确区别不大。” 弟弟都长得如此美貌,足以羡煞世间九成的女子,那他姐姐呢?那个赵无恤的未来嫂子,又会生成何等模样? 直到现在,他才想起来,这韩虎,大概就是原本历史上,未来三家分晋时执掌韩氏的主角了,没想到,居然长得如此的……娘炮? 至此,范、中行、韩、魏四家卿子,都和赵无恤打了照面,只剩下那神秘的知氏兄弟,一直没有出现。据乐符离说,知氏二子,是回知邑祭祖去了,大概要寒食之后才能归来。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室内又恢复了其乐融融,在场众人因为一起打过架流过血的缘故,彼此关系拉近了不少。何况还有范、中行一党作为共同的敌人,少年们都咬牙切齿地商量着,日后要如何对付他们。 无恤明白这是一个机会,便也豪爽了一把,又端着漆盏,将在场的众少年都一一敬团了一圈。 经过上次和吕行比射,以及这次私斗中的勇猛,他的名声已经足够响亮。加上乐符离好玩乐犬马,本来就在这个圈子里长袖善舞,很吃得开,有他引见,无恤也隐约融入了泮宫少年们的圈子里,也算是此次冲突的意外收获了。 当然,只是半个圈子,另一半人,范、中行之党的子弟,经过这次冲突,则已经成了无恤死敌。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完成了赵鞅半年前“定要交好魏韩,压过其余三卿子弟”的任务。 然而,一圈下来后,有些晕乎的赵无恤却没找到张孟谈的身影。 “张子呢?”赵无恤转头向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的乐符离问道。 乐符离大着舌头回答道:“在公族大夫等带着虎贲来时,他就已经回去了。” 走了?赵无恤不免有些遗憾,此次最需要感谢的,还是张孟谈。 不过,运筹帷幄于幕后,不出手则已,出手则必中,一旦功成,却又挂剑身退,倒是有些符合此人的风格。 在泮宫中用了飨食后,庶子大夫籍秦登门了,也带来了对众少年的处置。 此时的新绛,只有三位卿士在,因为晋国作为宗姬盟主,要协助周天子平叛,所以范鞅去了朝歌,赵鞅去了温地,魏曼多去了安邑,调遣兵卒勤王。 以晋国目前的紧张局势,各家都害怕自己外出时,出了什么岔子。所以,范氏的盟友中行留守,赵氏的盟友韩氏留守,魏氏的盟友知氏留守,三家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局面,好让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目前新绛以中军佐知跞为尊。 据说,当公族大夫和士师前往虒祁宫,把今天的事情告知跞、中行寅、韩不信三卿,求问如何处置时,知伯只说了一句话。 “由他们去。” 这意思是,孩子们打架,大人跟着瞎掺和什么?只要不出人命就随他们玩去吧。 一旁的韩不信和中行寅冷冷对视,心里暗骂,伤到的又不是你知氏的子孙,你当然可以随意了!可又不敢违背知伯的态度,只能唯唯诺诺地同意。 同时,这也当相当于卿士们公然摆明了姿态:泮宫中的少年争斗,他们不会管,也不会插手,争成什么样,看各自本事。 所以,事情的结果,果然是不了了之。籍秦宣布,众少年被罚或在家中,或在领邑里思过一月,期间不得招摇过市,不得寻亲访友,泮宫自然也要休学一月。 听罢,众少年都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们心里也不急不怕。这里的人,哪个不是五鼎五簋之家的背景,天塌下来,自然有各家的老子顶着,最多回家被祖父父亲举着大杖追打斥骂一顿…… 只有赵无恤听到这个结果后,暗道不妙。 …… 当赵无恤一行人回到赵氏府邸,让竖、寺们小心地将仍处于昏迷的赵广德抬下戎车,妥善安置在屋内后,天已近黑。 今天赶了几个时辰的路,打了场架,带了一身伤,喝了一肚子酒,现在赵无恤已经身心俱疲,累得够呛。 他坐在偏院天井中的一块竹席上,仰头望着偏院里的那棵桑树,又回想起了今天的事情。 本来于情于理,明日他都得正式登门,去拜访张孟谈一次,一是感激他此次妙计搭救,二是存了笼络交好的心思。 但按庶子大夫籍秦转述,三位卿士、公族大夫、司寇署联名申饬了这次发生在泮宫剑室的私斗,所有参与其中的少年都会受到“严惩不怠”! 所以明天,赵无恤就得低调出城,回领邑去“思过”去了,期间不得招摇过市,不得寻亲访友。 这样一来,拜访张子,只能等到一个月之后。 说起来,那张孟谈真是极端聪明,他在搅动全局后悄然离开,除了功成身退的低调性格外,恐怕是早已预料到了结局吧。泮宫众少年,唯独他因为溜得早,不在受斥和禁闭范围内。 无恤又想着,自己要不要微服私自前去呢?穿上一身皂隶或者国人的服饰,谁也认不出自己是卿子。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01章 嘉禾重颍 但微服出行的念头刚刚冒出,就被赵无恤打消了。 那样不行,太不正式了,后世刘玄德三次拜访诸葛孔明,都做足了面子,还携带厚礼,以表示自己求贤若渴的决心。那虽然是小说演绎,但很符合此时的士大夫之间的交往仪式。 春秋时代讲究士相见礼,尤其是初次登门拜访,一点都马虎随便不得。否则,递错了交聘的礼物,无视了其中一个程序,就会被认为是一种羞辱和怠慢,好事反倒变成坏事了。 要知道,连国君狩猎时,有卿大夫前来拜见,国君忘了把皮冠摘下,换上常冠,都被认为是失礼,于是引发了一场叛乱。 甚至还有登堂入室,因为臭袜子没脱,被国君鄙视而作乱的……奇葩屡出不穷。 春秋的士大夫们,很多都是这种傲娇的性格。 而且赵无恤转念一想,过上一月再去也挺不错,因为现在成邑乡算得上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府库空空。在麦子丰收前,他恐怕是连一份厚礼也无法准备出来。 不过,张孟谈乃绝世之人,不可以俗礼待之,以俗物予之。或许,在正式登门前,先让人送去一份别致的小礼物和表达谢意的亲笔信,会比较好。 刚巧,赵无恤正好带了一样有趣的玩意。 让别院里伺候的几名竖人女婢照看着赵广德,无恤则让虞喜去将辎车里那副自制的“象戏”取来。 棋子由橡木雕琢而成,黑红色的漆篆刻文字,棋盘还带着木头的清香,上面用墨线划了不少方格直线,因为是新做的,所以还算能拿得出手。 这时代,围棋又被称为弈棋,还在发展中,黑白子没那么多,玩的时候还会用到骨筛,没有后世那样高雅和脱俗,士大夫们反倒更爱玩六博和投壶一些。 而这象戏,本来应该到战国时才出现,可比那些玩法有意思多了,且暗含两军战阵对垒之意。无恤听乐符离说,张孟谈好读《司马法》等古兵书,应该会喜欢,也算投其所好了。 赵无恤还就着宫灯,亲手在简牍上写了封信,顺便附上了这东西的玩法和内涵,聊表谢意,说明等禁足思过是期限结束,再亲自登门拜访。 经过半年苦练,他的篆字,现在已经基本拿得出手了,但也说不上好,奈何专业代笔的计吏侨、成巫都不在,只能靠自己。何况,亲笔写,更能体现他的诚意。 差虞喜将信匣连同礼物送去张氏府邸后,赵无恤感觉自己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身上的伤口又痒又痛,也无法驱散他的睡意,索性趴在案几上打起盹来。 他梦到自己被包围在一个孤独的城池中,到处都是寒光闪闪的剑戈兵刃:阴险的中行黑肱、暴虐的范禾、扮猪吃虎的魏驹、谦谦君子般的韩虎,还有看不清脸的“知伯”,举世皆敌。唯独的朋友赵广德,却为了让无恤顺利突围,而被乱箭射死在眼前。 无恤咬紧牙关,噩梦连连,想醒也醒不来,直到一个女婢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踢翻了宫灯,才终于吵醒了他。 那女婢,正是之前他安排照料赵广德的人。 此时屋外的天色已经微微发亮,想起梦中的情形,赵无恤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暗道不妙。 他双手重重拍在案几上,起身朝那浑身战战的女婢问道:“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吾堂弟他……” …… 中军将范府与赵氏同处于官署区,但却在另一个里闾中,相隔不过千步距离。 范禾今晨算是倒了血霉,被赵无恤空拳将脸打得开花,虽然缠了帛带,但看上去仍然颇为惨烈。府内的竖寺女婢们知道这位君子的暴虐脾性,都怯懦不敢说话,生怕惹怒了他,便被投进兽栏喂熊。 范禾的确正在火头上,他一回到家,就让范氏族兵找来绳子,将那个为了不让范禾拔剑杀人,而抱着吴式长剑“獬豸”(xiezhi)跑掉的小宗子弟刘处父吊了起来。 “叛族之人!那时只要你将剑递过来,我便可以把那卑鄙的赵氏庶子当场击杀!” 刘氏,出自范氏祖先御龙氏刘累,是范氏小宗,但血缘相隔有些远。刘处父也是因为年轻稳重,而被范鞅、范吉射看中,得以成为范禾的伴读辅佐,顺便当他的剑侍。 他被反手捆绑,吊在一棵歪脖子梨树上,这会抿着嘴,也不反驳,只是逆来顺受。当委质效忠后,理论上,他的性命便属于范禾随意支配了。 而刘处父的小主,正怒气冲冲地,想要用蘸水的鞭子抽他一顿。但范禾因为眼睛肿了一只的缘故,一鞭子抽过去,居然打偏了,鞭梢抽到了伺候在旁那个竖人身上,那竖人痛得跳脚,却只得忍着,不敢声张。 范禾更是气恼,再度扬鞭,却从后面被人拿住了手腕。 “谁敢阻拦本君子!” “阿禾,还不住手!” 范禾回过头,只见说话的人剑眉英武,面容俊秀,却是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下巴上多了颗黑痣,且少了几分暴虐和戾气的孪生哥哥范嘉。 范氏兄弟,一嘉一禾,异茎同穗,取的正是唐叔虞所献嘉禾之意。 见是哥哥,范禾顿时萎了下来,除了祖父、父亲,他就怕这个心思缜密,深不可测的孪生兄长。 “阿兄你总算回来了,你可知道,今天在泮宫发生了何事,这个小宗庶孽,他居然背叛了我!” 范嘉冷冷应道:“你和中行子做下的好事,早已传遍了新绛,我自然知道,幸亏处父稳重,若是今天任由你乱来,新绛城此时早已大乱了!” 他一把抢过鞭子,让人给刘处父松绑,并抚着肩膀安慰他,赞扬他的明智稳妥,刘处父眼中不由对范嘉产生了几分感激。 范禾依然生着闷气,哇哇大叫,叫嚣着迟早要把赵无恤、魏驹等人抓住,投入兽笼分尸,却被范嘉又训斥了一顿。 “祖父当年灭栾盈之乱,孤身犯险,当着数千魏兵的面,超乘而蹬车,右抚剑,左援带,挟持勇武的魏献子;又用剑以帅卒,败栾氏之党于虒祁宫中,是何等的威风。” “再瞧瞧你,自命泮宫剑技第一,可剑一丢,就被赵氏子空拳打成了这副模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范氏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今后一月,给我回范氏之邑去,不许出门!” 范禾只得唯唯诺诺,总算收敛告退了。 范嘉从刘处父处,问清楚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后,他摸着下巴上的那粒黑痣,若有所思。 “看来那赵氏子不仅卑鄙狡猾,而且运气极佳,吾弟与中行子愚不可及,今日之事后,泮宫之中赵魏韩三家联手已成定局,说不定还会以赵氏子为首!也罢,蜗角之争就任他们去折腾!我还是做好祖父交予我的事情,管好漆陶市和匠作坊要紧。” …… 求收藏,求推荐……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发个单章推两本书,顺带说点事 首先要推荐下两个朋友的书,我也在追,都是诚意之作。 一本书仙侠《青云仙路》,更新很快,明天就上架了,普祥真人是看我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而且还是初稿……也给了我很多帮助。 还有一本游戏异界,内容偏奇幻的《野人凶猛》。 都是有口碑,有节操(这个存疑)的好作品,喜欢这两种类型的书友可以去尝试下,不好看你们回来用推荐票打死我。 …… 另外是说点事情,写到现在二十多万字,有了四千多号读者支持,而且好评还挺多,每天的推荐票那么给力,这是七月在发书之前没想到的。 不过七月毕竟是个新人,从来没尝试过长篇小说的写作,所以初学者总有摔跟头的时候。 比如节奏情节偏慢,比如前几天的剧情,又引发了很多读者的毒点,虽然我写的时候还蛮嗨的,结果证明自嗨是要不得的。 不过七月已经在努力学习和改进了,每一个教训都是宝贵的,相信从明天起,无论是节奏和合理性,都会有一定的提升(好吧,希望这回不是自我感觉良好)。 最后感谢各位被投了毒后依然不离不弃的书友们。 本书群号:370609612,欢迎加入。 至于地图和一部分资料,我传到春秋我为王的贴吧上了,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第102章 微服出行 感谢书友skylie,nimeitaba的打赏,本书第一位舵主出现了,所以中午有一章加更 …… 从内室出来后,已经是鸡鸣时分,赵无恤心情畅快了许多。 和那位溃创医说的一样,没过几个时辰,赵广德果然醒了。不过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他是饿醒的,肚子咕咕直叫,让人递了一碗拌了蜜汁的粱粥来,三下五除二就喝得干净,还迷迷糊糊地说着想饮热豆浆,又睡过去了。 据赵府的家医说,只要想吃东西,那就意味着很快便能大好,君子可以放下心来了。 赵无恤这才松了口气,要是和方才梦中的情形一样,这次小胖子因为他的缘故,身死或者残疾,他可要惭愧上很久了。 同时,他也暗暗发誓,一定要让那心狠手辣的中行黑肱付出代价! 不过他刚迈出门,就碰上了匆匆走来的虞喜。 那副象戏连同无恤的亲笔信,已于昨夜送至张氏府邸,虞喜这次过来,却是有另一个消息要禀报。 “君子,有人在门外徘徊,说是有要事欲见君子。” 无恤正在洗盥,他一边在女婢的侍候下,用细葛巾擦了擦脸,一边问道:“是何人,为何事?” “看样子,是个穿皂衣的商贾,自称来自温地。” “商贾?温地?” “不好……”赵无恤暗骂了一声,昨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一门心思全在赵广德的安危上,竟然把要紧事给忘了。来者八成是温商贾孟,那还是半月前说好的,要贾孟引他去新绛人市,购买陶工。 于是他便让虞喜速速引那商贾来,果然是一身皂衣,内穿文绣的贾孟,他刚进门,就趋行跪倒在赵无恤面前,哭的稀里哗啦的:“君子,小人在市井听到流言,说泮宫中有私斗发生,我家君子还受了伤,不知有无大碍?” 无恤嘿然:“你们这些商贾,消息倒是灵通得很,昨日才发生的事情,今晨就打探清楚了,放心吧,吾堂弟自有福禄,只是受了轻伤,方才已经醒来,能食粥一碗,再休息几日便可以痊愈。” “大善,小人这就放心了。”贾孟举起袖口作擦泪状,让人分不清真假。 言归正传,他又弓着腰行礼道:“小人今日失礼来叨扰君子,却是因为上次那事,小人得知消息,郑国行商已经带着掳自鲁国的陶工,以及织工等数十人,来到新绛,将于今日朝食后于人市叫卖,故前来告知君子,不知道君子还要不要去……” 赵无恤微微皱眉,理论上,他现在已经被禁足了,应该低调地回封地闭门思过才对,这才第二天,就公然违禁前去人市,有些不妥。不过如果错过这个村,大概就没这个店了,晋国的好陶匠都被范氏控制,想扒拉下几个来可不容易。 于是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去,当然去!” 不过,得换一身行头再去,既然不能招摇过市,他低调点,悄悄去,做完交易后又悄悄离开,不就行了。 半刻之后,虞喜穿着一身厚实的国人行装,佩短剑,带头在前。他身后跟着两名皂衣男子,那个中年人,正是温地商人贾孟,而那年轻的,不是赵无恤,还能是谁? 在赵无恤想来,虽然微服前往张氏府邸登门拜访不可取,但微服去人市,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反正新绛里认识自己的,也就泮宫少年们,他们这会大概已经被祖父、父亲揍了一顿,关在家里,所以无恤可以肆无忌惮地穿上虞喜的一些简陋衣物,装扮成他的皂隶小厮。 一路上,虞喜不时心虚地偏头回来,这主从之间掉了个个,位置也换了,让他很不自在。 “喜,把头转过去,别老回头看我。” 从偏院出侧门,其中要经过一处园囿,这边也有不少早起清扫的竖寺女婢,无恤只能垂着首,小心不让人认出。 前面的虞喜却失声喊道:“不好,前面有人过来了,好像是……” “是少君的步舆,快,躲到那个假山背后!”赵无恤心中哀叹,怎么好巧不巧刚好碰上了,自己难得微服一次,要不要这么刺激。 三人匆匆匿藏,等待少君魏姬的舆驾经过。 步舆由四个健壮的隶妾抬着,一身金红色深衣,尽显雍容之态的魏姬闭眼坐在上面,后边还跟几名或为她举着坠地裙角,或抬着羽毛摇扇、或捧着漆器铜壶的女婢,这就是卿士夫人出行的仪仗了。 经过假山时,魏姬似乎察觉了什么,疑惑地回头瞧了一眼。 假山后的无恤连忙屏住了呼吸,等一行人远去,才敢探出头来窥视,瞧她们所去的方向,正是赵广德所在的偏院。 小宗子弟在自家照应下却受了伤,于情于理,魏姬都要去探望慰问一番,届时,就能发现赵无恤不在。 “君子,现在怎么办,回去么?” 赵无恤沉吟了片刻后,咬了咬牙:“要做就做到底,不管了!吾等速速前往城南要紧。” 反正不管怎么做,他和魏姬之间是左右看对方不顺眼,既然对方不再敢像以前那样对他任意惩处,那还怕她作甚。 接下来的路程,总算是有惊无险,三人持桑木门牌,顺利通过了侧门。 谁知刚露头,就又撞上了一个熟人。 “赵子,你果然是从这儿出来!” “乐子,你怎么在这里?” 赵无恤定睛一看,却是乐符离,他今天也换下了深衣广袖,穿了一身皂隶的短衣短褐,猫在角落里。看见赵无恤和虞喜等人出来,便连忙上前,满脸亢奋地就要继续喊。 他们这一对话,已经吸引了侧门处赵氏族兵的注意力,赵无恤眼疾手快,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拉到墙角,质问道:“你这是作甚!?” 乐符离打量着赵无恤的装扮,得意洋洋地说道:“赵子作甚,我便作甚!” 半月前的南北市一行,乐符离也在场,对赵无恤要买陶工一事,他十分好奇。虽然昨天才被禁足,可一向胆大的他却打扮成皂隶溜了出来,而赵无恤居然还真被他逮了个正着。 赵无恤啧啧称奇,这乐符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聪慧,居然能猜到自己的行踪。 他一问之下,乐符离才说出了缘由:“其实都是张子料就的,他说观君子的脾性,要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舍弃,但君子又不是个没顾虑的人,忌惮禁令,所以八成会微服出行,让我一早就在这后门等待,必有所获。” 真是料事如神啊,不过赵无恤越听越不对:“等等,吾等不是被禁足,不让走亲访友么?为何你还敢去见张子?” “我们两家府邸相近,就隔着一堵墙,昨天不巧,那堵墙刚好塌了一半,我与张子各自站在自家庭院里说话,谁管得着?” 赵无恤无语了:“那张子呢?为何不见他踪影,乐子没有约他前来?” 乐符离奇怪地看着赵无恤一眼:“这就得怪君子了。” “怪我?为何?” “君子昨日不是差人给张子送去了一件礼物么,张子说那东西极为有趣,今天要继续钻研一二,故让我独自前来,若有什么趣事,回去告知他一声便可……赵子,究竟是何物?能不能也送我一件?” 赵无恤心中一万头羊驼驼奔过,看来自己又做了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啊,这一来,就错过了一次和张孟谈相谈共处的好机会。 不过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他还得赶紧去市上办正事,何况世上的事情哪能事事如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此时,偏院的几名成邑骑从少年也已经从正门处出来了,与赵无恤等人汇合。于是赵乐二人便相互遮掩着脸,钻进了贾孟那辆带帷幕的马车车厢中,在数名骑从的扈卫下,往城南驶去。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03章 囹圄隶妾 87_87010恭喜skylie成为本书第一个舵主,专门加更一章。 …… 官署区在城东,而人市在城南,清晨街上行人不多,所以马车一路畅通无阻,行进了一刻钟后,突然道上行人逐渐稠密起来。 坐在外面驾车的虞喜伸头进来说道:“君子,已经到人市了!” “这么快?” 赵无恤和乐符离下了马车,两人习惯性地要整理下深衣广袖的衣襟,想将挂在帛带上的玉组佩摆正,这才发觉自己穿的其实是皂隶短打,微微一愣后相视一笑。 赵无恤也不由感慨,自己半年前刚来到春秋,可是根本穿不惯深衣广袖的,现在却已经习以为常,这也说明,自己越来越融入这个时代了。 不过接下来看到的事情,让他又对自己这个判断产生了怀疑。 马车停在人市的里闾门前,之后的路段,车是挤不进去了。于是众人安步当车,走进了北六市里生意最好,同时也是名声最差、市容最脏乱的人市。 前世教科书上总说春秋是奴隶社会,来到这个时代后赵无恤才发现,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春秋的主要劳动力,还是自由身的国人和身份略低的野人,隶臣妾占的比重不是很大,而且干的多为家中杂务,或者百工之事。 但整个社会上,“奴隶”还是普遍存在的,只不过多数来源于战争俘虏、戎狄、逃人。至于那些因为井田制度崩溃,每年失去私地交不起税赋丘甲的农民,大多就地被卿大夫家族消化,变成了人身依附的农奴和氓隶,居于闾左。 贩卖奴隶历来是诸夏国际间的大宗贸易,在历次战争后,总会有数以千计的俘虏被带回过战胜国,变卖分配,此类事情史不绝书。甚至一些贵族都沦为奴隶过,比如昔日虞国的大夫百里奚,在亡国后就成了晋国陪嫁的滕奴。他还逃到楚国,又为圉牧,后来才被秦穆公五张羊皮赎回,举于牛口之下。 这种情况在晋楚弭兵之会后稍有收敛,但近来乱世再起,三年前吴国破楚,无数楚国人被俘,卖往北方,郑齐商贾贵族无不以购买楚地女奴为雅事,甚至引起了奴隶市价大跌。而齐鲁郑卫周之间也战火不断,今日你破我一城,掳人若干,明日我逼你盟誓,献百工隶妾若干。 那些两只脚的货物,通过这些渠道流入晋国,所以才造就了新绛人市的繁荣。 对于人市,晋国官府处于一种不提倡也不制止的状态,因为三军将佐贩卖俘虏也获利不少,尤其是中行氏,每年都能从白狄鲜虞、鼓、肥、无终等地获得大量奴婢。 赵无恤的生母,当时是不是也是以这种方式流落进赵氏的呢?他不得而知,但也因此对奴隶贸易,有了天生的厌恶感。 刚走进来,赵无恤就闻到了空气中的一股异味,汗水、鲜血,混合了隶奴囹圄(lingyu)外粪沟散发的恶臭。看着那些囚于笼子里,或戴着木制桎梏,或被草绳拴在一起的隶臣妾,一个个枯槁蓬头,唯一有双明亮眼睛的小奴将一只脏兮兮的手伸向了他,仿佛在哀求拯救。 赵无恤心中有些不忍,却只能叹一口气走开,他就算能救一个,却救不了全部,能救得了一家,却救不了全天下。也幸亏他们赵氏取消了殉葬制度,否则,每年还要有更多的奴隶被买去从死! 他们一行人低调从事,两位卿大夫之子穿着不惹人瞩目的皂隶衣物,而虞喜和诸位骑从少年一身国人武士打扮,隐隐看去,像是以商人贾孟为首的商队护卫。 贾孟在人市也有不少熟人,一路走过去,都有人打招呼,还有来询问他是否购买奴隶。 赵无恤特地问了问价钱,能干活下地的青壮劳力最贵,能生孩子的年轻女子其次。而那些看似无用的老人孩子最便宜,无恤猜测,老人被买去多半是用来殉葬的,而孩子,或是满足一些士大夫异样的爱好,或是阉割为寺人。 贾孟应酬地笑着一一回应,走了一会,他转过头来说道:“君子,那些郑国商人,就将在这里叫卖,看这时辰,应该已经到了……” 无恤微微点头,踏入人市的中心区域后,他发现这里和外围又不太一样,地表被冲刷得很干净,几个土垒的高台上站满了要叫卖的奴隶,他们多是有一技之长的,价格也相应更贵。 其中有卖齐国倡优的,一男一女两个侏儒,连同他们表演用的黑彘狄犬打包出售。也有卖鲜虞狄婢的,一个漂亮的女婢被扒光了衣服,一只手掩着胸脯,一手掩着下身,被隶商拉着脖子上的草绳转圈展示,引得围观的男人们笑声阵阵。 赵无恤沉默不言,他对新绛的感官顿时降低了一层,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史诗和自豪,也隐藏着罪恶和丑陋。一旁的乐符离天生为钟鸣鼎食之子,倒是没这种感觉,只是好奇地四处张望,目光放在那鲜虞女婢的双乳上,颇有些想出手买下的冲动。 奴隶买卖和后世的拍卖倒是有点像,商人展示“货物”,价高者得,然而,据贾孟说,若是有身份高的买家强行压价,也是常有的事情。赵无恤的那些金爰由亲信虞喜贴身携带,期间有不长眼的人鬼鬼祟祟想过来搭讪,便被骑从少年们几拳揍跑。 那些金爰应该够买十名陶工,赵无恤又叹了口气,自己真是口嫌体直啊,明明厌恶奴隶贸易,却又参与其中。 “君子,那些鲁国陶工就在这边,咦,似乎已经有人在争买了!” 贾孟指着靠近外围的一个高台,台下有两帮人在激烈争执着,衣着文绣的郑商夹在中间好不尴尬,看热闹的国人和商贾在外边围了稀疏的一圈,议论纷纷。 赵无恤举目望去,只见高台上站着十来个用草绳拴在一起的男性,手脚粗糙,以一位满脸沟壑的老者为首,应该就是陶工。台下还有十多号嘤嘤哭泣的女子,或许是他们的家人。 他们的穿着比起之前所见的众隶妾要好些,至少能够遮体,神情也没那么绝望沮丧,其中几个年轻人似乎还对被当众叫卖十分不满。 靠近以后,无恤也看清了发生冲突的双方,一边是昂着头,趾高气扬的皂衣小吏,身后带着几名一脸横肉的持剑随从,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无恤的目光又转向了冲突的另一方,却见是位眉目俊朗,儒雅斯文的青年行商,还有数名商贾同伴。 贾孟低声对无恤说道:“君子,那个后生,正是我前些时日所说的卫国行商,专门做赎买鲁卫籍贯隶妾,送其归国的事情。” 赵无恤点了点头,继续观看,只见那青年动作似谦谦君子,但说起话来,却如唇枪舌剑般犀利。 “吾等都是讲道理的人,这笔买卖是我先出手的,已经和商贾谈好要平价赎买这些鲁人,可你作为后到者,却威吓郑商,要他贱卖于你,这成何体统?” 那小吏一脸的不耐烦:“谁管你先来后到,在新绛做买卖,一向是身份高者得之,吾乃中军将府中匠作吏,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和我争买?” 说完,便一甩手,亮出了腰上坠着的一枚雕刻熊形的桑木符节。 不用贾孟提示,赵无恤就认出来了,“那人是范氏的家吏,他们果然抢先一步来了!” …… 求收藏,求推荐,晚上那更在21点以后。。 第104章 照打不误 87_87010感谢书友我要温柔,庸俗的名字都已注册的打赏! …… 范氏为了垄断漆陶业,果然无所不用其极,将外国卖来的陶工统统笼络到自家匠作府中,就是其手段之一。 那范氏匠吏亮出了身份,青年愣了一下,却并未退缩,只是语气稍缓,他拱手道:“原来是尊吏,敢问这些鲁人若是进了范氏匠作坊,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自由身,返回故土?” “返回?别想了,入了匠作坊,就是范氏隶臣,非但一生一世要为范氏效命,且匠之子桓为匠!世世代代不得脱籍!” 说完,他便不理会卫国青年,踱步到那些鲁人身旁,检查有无残疾疫病者。 此言一出,台上的鲁人们心有戚戚,而台下的女子家眷则哭得更伤心了。这时代的人,也讲究安土重迁,对背井离乡,老死不能葬于蒿里是十分排斥的。 青年面露不忍之色,他先转过头,用郑国方言劝那郑人隶商道:“吾闻郑子产曾言,昔郑桓公自宗周迁国至新郑后,与商人们共处一隅,世代立有盟誓,曰:尔无我叛,我无强贾。现如今此范氏强买于你,请想想子产之言,小国不能任意屈从大邦,商贾小人亦如是!” “何况,我的夫子告诉我,仁者以财发身,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这些鲁人还想归家与族人团聚,若是被强留在范氏为工匠,那就一生都不能再渡过汶水了!请发发善心罢,切勿答应卖给他。” 郑商犹豫不决,他似乎已经被青年说服了,但又畏惧那范氏吏的蛮横。 无恤在一旁听得微微点头,果然名不虚传,这青年不仅言辞得当,典故信手拈来,面对范氏家吏不卑不亢,而且颇有仁心。这样的商人,举世罕见啊,他心中不免起了爱惜和招揽之心。 不过话虽如此,但他对那些陶工,也是势在必得的。 赵无恤决定继续看看,若是那卫国青年成功说服了范氏家吏,就再作打算。若是不能,他少不得要做一回纨绔子弟,仗势欺人,在这笔买卖里横插一杠了! 至于那一纸空文的禁足令,已经被他抛在脑后。 却见青年说服郑商后,又过去拉着那范氏吏的手道:“两倍,我愿意出两倍的价钱,赠予尊吏和范氏匠作府,赎买这些鲁人!请放手一次罢。” 说罢,他殷切地看着范氏吏,只等对方击掌成交。 听到青年要用两倍价钱赎买,围观的众人叹了口气,纷纷议论这青年行商出手真是阔绰。 范氏家吏也不理会,他甩开了青年的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轻蔑地怪笑道:“你这卫商说什么笑话,这些鲁国工匠,我家君子势在必得,休要与我讨价还价,范氏家大业大,其富半晋国,还在乎你那点钱帛?若是识相,就尽快离去,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你一会想走都来不及了!” 然而威胁并未奏效,那青年和他身后的几名同伴并未退让。 争执引发的骚动已经传开了,没多会,只见一位黑衣小冠的市掾官带着持戈的兵卒,过来巡视,询问冲突缘由。 贾孟摇头叹息道:“那卫人恐怕要惹上祸事了。” 同为商贾,他对那卫国青年的行为很不理解,好好做自己的买卖,何必自寻麻烦?惹上范氏这个庞然大物,以后还想不想在晋国做生意了? 果然,见了范氏小吏,市掾官腆着笑脸问候,听了他的一面之词,便回头冷着脸朝卫人低喝道: “你这卫商要作甚,既然范氏匠作坊已经声明要买这些鲁人,还不速速离去?若是再纠缠不清,小心本官拿你下狱!” 卫人青年不卑不亢地说道:“市掾官是官府中人,这就更说不过去了,晋鲁本为友邦,这些可怜的鲁国人沦落为奴,不遣送回国就算了,却还阻止我赎买?而且我素闻晋国在国人中颁布刑律,最讲规矩,市中平等交易,愿买者买,愿卖者卖,难道都是假的么?倘若人人像尔等一般,晋国如何能服诸侯?” 市掾官没想到他言辞如此犀利,不由得一愣,围观的晋国人都微微点头,赞同那青年说的话。 但那范氏家吏虽然嘴上说不过,却丝毫不退让,他仰着脖子叫道:“服诸侯?那是公卿大夫们的事情,我只是一小人尔,才不管那么多,郑商,速速按我说的价钱交割,把人交予我带走!” 说完便让身后的随从去强行塞给那郑商少量钱帛,又要让随从拽着那些鲁国陶匠离开。 青年阻拦不得,看着丧失了归乡的最后希望,哭喊成一片的鲁国奴隶,只得站在一旁仰天哀叹道:“悲哉,晋国竟无仁人乎?” 他正要郁闷地带着同伴转身离去,却听到一个少年的嗓音响彻十步之内:“此言差矣!谁说晋国没有仁人?那范氏吏且慢交割,这些鲁人,我买了!” 卫国青年,范氏吏,还有正和颜悦色讨好范氏吏的市掾官,以及被狠狠宰了一笔后,哭丧着脸的郑商,都转过头来,看着说话的人。 却见一个穿着短衣短褐的少年从人群中踱步而出,身后跟着另一个皂衣少年,还有几名武贲装扮的年轻人。 贾孟大惊,上次赵无恤问他敢不敢参与陶器贸易,他就惧怕退缩了,这次登门,也是存着讨好赵氏大宗君子的心思,没想与范氏匠作吏为难。此时见赵氏君子出面,他便后退了几步,用袖子遮掩着脸面,生怕被范氏小吏认出他来。 范氏吏却已经被赵无恤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他定睛一看,见带头少年身上穿着短褐,以为他只是个庶民子弟,脸色顿时就黑了。 “今天真是邪门,不仅一个外国商贾敢与我抢买货物,连一个庶孽子都要过来胡闹,快滚,不然乃公抽你鞭子!” 君辱臣死,赵无恤身后的骑从少年们闻言大怒,目光转视主人。见他轻微地点了点头,便径直过去,揪住了范氏小吏的衣襟,将他按倒在赵无恤面前,范氏吏的随从们猝不及防,也被其余少年拔出短剑逼退。 经过小半年的训练,轻骑士少年们锐气十足,初次上阵,还算配合得当。 那范氏小吏被揪着脑袋按倒在地后,仗着背景深厚,竟丝毫不惧怕,依然昂着头骂道:“你们这些黔首,竟然对乃公不敬?你知不知道我是何人?” “我只知道,你是个狗仗人势的皂吏,给我狠狠掌嘴!” 虞喜得令,便在那小吏脸上连扇数个耳光,打得他嗷嗷直叫。 可一边叫,他还一边肿着嘴骂道:“你敢打我!我,我一定要告知范氏君子,灭你三族!” 听着这威胁,赵无恤哑然失笑。 “灭我三族?好大口气,你家范氏主人,当今晋国执政,都不敢说出这样的大话。” 赵无恤靠近了那小吏,在他耳旁压低了声音道:“何况,别说你这卑微小吏,连你家范氏嫡君子!本君子也照打不误!”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05章 端木之风 感谢书友轩阁亭台斋的打赏! …… 见范氏小吏被打,那市掾官大惊失色,连忙招呼身后两个兵卒,挥舞着剑戈,就要上去弹压。 却见赵无恤手一抬,也亮出了一样东西。 “赵氏卿子在此,谁敢放肆?” 他身后的乐符离也跟着站了出来,狐假虎威地挺起胸膛,同样亮出了贴身携带的印信:“铜鞮大夫之子亦在此!谁敢放肆?” 本来以为没热闹可看,已经四散的人群一回头,惊愕的发现情势骤然逆转,耀武扬威的范氏小吏像条狗一样哀鸣。 他们便又围拢过来。听闻此言,纷纷窃窃私语,猜测是赵氏哪位子弟。 “莫不是那位昨日才在泮宫中私斗,以一敌十,打了范氏子的无恤小君子?” “身为卿子,为何穿着短衣短褐?” “似乎是被禁足一月……偷偷跑出来的吧。” “无恤小君子?”卫国青年闻言,眼前顿时一亮。 市掾官瞪眼一看,那东西通体黄铜铸造,如同一节小竹,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晋篆,正是赵氏在市掾中专用的符节。 铜鞮大夫家的印信也似乎不假,温地商人贾孟也上前来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话,证实这的确是赵氏君子。 于是,原本气势汹汹的市掾官立刻就萎了。 他讨好地笑道:“不知二位君子此来,有何贵干?” 赵无恤指着那些鲁人道:“这小吏不是说,新绛的买卖,不管先来后到,一向是位高者得么?按这道理,我虽然来得最晚,你看够不够格买下这些鲁国工匠及其家眷?” 按照晋国惯例,卿之嫡长子位比上大夫,余子位比中大夫,庶子位比下大夫。无论眼前的少年是哪一种身份,反正都比顶了天只是个中士的市掾官要高,更是甩了那无爵的范氏小吏十层楼。 市掾官唯唯诺诺,而那贩卖奴隶的郑商尚未从这突变中反应过来,直到虞喜过来询问这些鲁国人的价钱,方才恍然大悟。 最后的结果,是赵无恤以原先的价格,平价购买了那些鲁国陶工及其家眷。 交易完成后,他还引述了方才那卫国青年的言论,教训郑商道:“将人当做牲畜贩卖已经是极伤天和的不仁之事,可一而不可再,下次再见你如此,本君子决不轻饶!” 而那范氏吏被抽了一顿后,不敢再留,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市掾官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无恤此举颇为解气,赢得了周围国人的一片叫好声。 但他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心道今天的微服彻底失败,绝对是要暴露行踪了,而他和范氏的仇怨,恐怕又加了一层。 也罢,债多不压身,反正范赵两家横竖已经成了死对头,有赵鞅羽翼庇护,怕他作甚! 至于禁足令,本来就是一纸没有威慑力的空文,否则乐符离也不敢溜出来看热闹,他今天就会返回领地,料司寇署也来不及有什么反应。 无恤正要转身离去,却见那位卫国青年行商走了过来。 他恭敬地站在赵无恤面前,垂手而拜,口称:“在下端木赐,见过君子,久仰君子无恤大名,想不到居然能在此相见。” 赵无恤敬佩他的勇敢和善言,也微微还礼。 “端木赐?”不过,他心想这名字真心好熟啊,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片刻后,无恤瞳孔一缩,失声道:“子贡!?” …… 在暴露身份后,乐符离还算有自知之明,反正热闹也看够了,就带着早已在市外接应的乐氏随从,告辞回去了。想必又要和张孟谈隔着两家间的断壁墙垣,将今天的事吹嘘一通。 而赵无恤则让虞喜留下,看守那些所有权刚刚转让到赵氏名下的鲁国人。又差遣贾孟去牛马市,寻几辆辎车或人力拉的辇,好将鲁人们带回成邑去。 安排好这些事情后,他看着身后端木赐欲言又止的模样,微笑着说道:“余知道君有话要说,且不急,随我寻一处浆肆,你我坐下细谈。” 说完,便背着手,先行踱步而去,子贡微微迟疑,让几名卫人同伴先回,也垂着手,趋步跟在后面。 他的疑惑很多,尤其是不明白,这赵氏小君子是如何一见面就能喊出自己的字。 而赵无恤则另有一番心思。 “果然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今日虽然没能登门拜访张孟谈,却碰巧遇到了子贡。” 虽然他对子贡背后的那位“夫子”更感兴趣,不过对于子贡此人,前世也有所耳闻。 端木赐字子贡,孔门十大弟子之一。据说他善货殖,家累千金,成为春秋末期的两名巨贾之一,开启了儒商的先河,号称端木遗风。另一位,则是南方的范蠡,又称陶朱公。 而且,子贡的才能还不止这一项,他辩才无双,如果史记的记载没有夸张的话,他应该是开了战国策士游说风气的第一人。其作为鲁国行人出使各国,号称“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是国际上搅风搅雨的人物。 之后还为鲁卫之相,治国有方。 所以,也是个难得的人才啊。 两人各怀心思,一前一后走进了人市外的一家浆水铺子。 才进来,无恤就闻到一股混杂着酸甜气息的清香,里面顾客不多,只是零星坐着几个衣裳陈旧的国人。 赵无恤今天穿着短衣短褐,索性也装成一个庶民,大咧咧地往地上的草席上跪坐,手搭在有些油腻灰尘的案几上,让店家上最好的浆水。 他的两名骑从,名为甲季和虞骈者,则守在门口,手扶腰间短剑,警惕地看着周围。 端木赐有些尴尬,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站着,还是坐下,他本来是那种不屈从于公侯贵族的士人,但今天又有求于对方…… 却见赵无恤一比手道:“请坐,可否称呼君为子贡?” 称呼对方的字,也是一种关系亲近的表示,子贡见赵无恤不拿卿族的架子,便放松了下来。 他长跪而坐,微微行礼道:“唯唯……没想到小君子还有这雅兴,能坐于浆铺陋室之中,而自得其乐。” 无恤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浆水很快就被端上来了。 浆水,亦名酸浆,是先秦时期的一种饮品,常言道“箪食壶浆”,说的就是这种东西。 其做法是,将粟米煮熟后,放在冷水里,加入不同种类的蔬菜、水果。浸泡发酵五、六天,味变酸,喝后有开胃止渴的功效,也作为夏天的清凉饮料。 虽然这东西主要流行于社会中下层,不能登大雅之堂,但赵无恤觉得,比那些过滤不充分的薄酒要好喝多了。 他在那里端着木樽细细品味,更让对面的端木赐摸不着头脑。 这位小君子,一身短衣短褐装扮,出没于人市,还往国人野人聚集的浆铺里钻,而且对他极为友善,这都让端木赐始料未及。 不过,从半年前开始,他就对赵无恤关注已久。相信一位能颁布止从死法令的君子,也是位仁义之主,以自己的口才,应该能说服他。 他又等了片刻,见眼前的小君子一直不说话,便忍不住了。 子贡拱手道:“虽然赐不知道君子购买那些鲁人是作何用途,但早已听闻君子有仁善之心,能救千万殉葬隶臣于水火之中,鲁人何辜,受此战乱离乡,沦为隶臣之苦,还望君子能放他们随赐归国!”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06章 怦然心动 感谢书友nimeitaba的再次打赏! …… 赵无恤听罢,故作沉吟:“子贡乃是卫人,却为何要赎买鲁人?” “君子有所不知,赐在曲阜拜了一位夫子为师,所以常年往返晋、卫、鲁之间,夫子之国,亦学生之母邦,故见鲁人受难,同样会心有不忍。” “不瞒君子,此次来晋,赐已经在路上赎过两名沦为臣妾的曲阜鲁人,放其归国,若非财力不足,天下之隶臣,无论籍贯,我都愿意赎买之,还其自由!” 赵无恤慨然而叹道:“我听说古之贤人对民众,不论其出身籍贯,男女老幼,都是一样看待,同施仁爱,说的就是子贡这样的人啊。” 子贡以为他已经同意了,顿时欣欣然。 然而赵无恤语气一变:“但,这件事,我却不能答应你!” 端木赐见赵无恤一口回绝,方知今天的事情不会那么容易,他再拜道:“君子,赐愿意以两倍价钱赎买之!” 赵无恤饮了一口浆水,笑道:“端木子是把我当成那范氏小吏,或是寻常商贾?这也太小瞧我赵无恤了。” “赐不敢……” “我且问端木子,可知道这些鲁国陶工从何而来?” “我已问过那郑商,他其实是食于齐国一位大夫的,这些鲁人,就来自去岁被齐军所破的郓地、阳关。” 赵无恤知道,鲁国历来以工匠精巧闻名诸侯,这其中是有缘由的。 昔武王灭商,周公旦兼制天下,大封诸侯。各诸侯的核心,自然是来自宗周的国人,他们善于农业,属于一等公民。而殷民丧失原先的贵族地位,常常被举族迁徙,成为第二等庶民,他们不得不从事其他方面的职业。 周公在儿子伯禽之国时,以周成王的名义赐鲁国殷民七族,其中就有从事治陶的陶氏、从事冶炼铸造的铸氏,所以鲁地的手工业是比较发达的。 如此想来,过上几十年,鲁国能出现公输班这个逆天的工匠,也就不奇怪了,日后墨家的影响也集中在在鲁宋卫等殷故地。 而鲁国虽然号称有千乘战车,战斗力也并不差,可惜应了曹列那句话,“肉食者鄙”,统治者懦弱无能,所以便沦为泗上的小鱼腩。今日齐人攻来,明日楚国碾过,鲁国屡次被迫结城下之盟,遭到勒索。 而各国首先相中的,自然是鲁地工匠。 比如,鲁成公二年,楚国侵鲁至于阳桥,孟孙氏求和,贿赂楚人之执斫、执针、织紝之工,皆百人。此次齐国攻鲁,也对鲁地工匠大肆掠夺,那位齐国大夫贪眼前之利,又让商贾将俘虏转卖到晋国。 赵无恤对国际大事也颇为关注,自然清楚这两处是什么情况。 他说道:“善,那子贡也应当知道,齐国国氏、鲁国阳虎至今还在郓地、阳关拉锯,战火纷飞,你让那些匠人在此时归乡,这不是驱人蹈火么?子非救人,是害人也!” 端木赐微微一怔:“这,赐可以将他们安置在卫国端木家的庄园……” “那和背井离乡有何区别?他们又要以何为生?” 端木赐哑然,他毕竟也才二十左右,考虑的不是那么周全,平日的巧舌如簧在赵无恤面前竟然没派上什么用处。 却见赵无恤眯着眼睛,伸出了三个指头。 端木赐大惊,难道说了这么多,目的是要他以三倍价钱赎买?无恤小君子不是这样的人吧! 却听赵无恤缓缓说道:“三年,我不是那范氏匠作坊,不会将那些鲁人束缚一生一世,我只要他们在我的领地上做工三年。不视为隶臣妾,而是自由的工匠,其家眷可以饱食安居,若是在鲁国有亲人欲避战乱,也可以接来。” 仿佛后世为农民工讨薪的律师般,端木赐急切地问道:“那三年之后呢?” “三年后,我准许他们恢复自由身!若是愿意留下,自然好,若是想归乡,也任他们离去,且赠送路上所需,和返乡后安家的钱帛。我晋国目前一片安宁,也省了他们奔波劳累之苦。” 端木赐心里暗道,你晋国六卿,在去岁冬至时,不也差点打起来了么? 不过他口上却只能称善。赵氏君子这样做,虽然和他最希望的结果不太符合,但也算考虑周到,可以接受。且对方作为卿族,能用商量的口气与他一商贾洽谈,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情了。 于是,那些鲁人的命运就这么决定了,虽然有端木赐为他们请命,但他们自己却没有选择的权力。 既然好不容易才搭上了子贡这条线,赵无恤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他又故作好奇,询问了一下子贡在鲁国的那位“夫子”的情况。作为历史上最力挺孔丘的弟子,子贡自然是赞不绝口。 赵无恤可是读过论语的人,之乎者也还能背出不少,对孔丘的思想学术也略有所知,所以和子贡很能聊到一块,倒是叫子贡再次对他刮目相看,视为同道中人。 在和子贡拉近了一些距离后,赵无恤意味深长地说道:“子贡此次与范氏匠作吏起了争执,日后在晋国的生意,恐怕要难做了……” 端木赐苦笑着点了点头:“没想到范氏如此蛮横,但天下之大,邦国数十,足以任我行走,赐也不至于失了生计。” 这是往后绕着晋国走的意思?这可不行,你还是得到我碗里来。 于是赵无恤便身体前倾,向子贡建议道:“何必如此,无恤敬佩子贡的为人,又听闻你善于货殖,臆测市场行情则屡中,若是不嫌弃,可愿意受赵氏庇护?” 但端木赐面色却很坚决:“君子好意,赐心领了,然赐行走诸国,自由惯了,且行商只是副业,主要心思还是在鲁国向夫子求学上,不愿食于公卿,让子孙也受此束缚……” 一旦食于公卿官府,重新成为“工商食官”,那样的话,商之子恒为商,是端木赐不愿意的。 赵无恤摆手道:“非也非也,不是要子贡成为食于赵氏的隶商,而是与我单独盟誓。以后便以我为东主,提供货物,并庇护你不受范氏刁难。你则为我销售各国,从此以后,关卡一律畅通,不需纳税,是双赢双利的合作,并非束缚你的主从关系!” 端木赐听后,不由得一愣,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大有可为。 当今之世,虽然各国盟誓时都宣誓“交贽往来,道路无壅”“关市几而不征”,说要开放关卡,不得阻碍商旅,不得乱收取商税。 但实际上,贪婪的贵族连土地税都从十一税加至二一税,还说什么“二,尤不足”,对于富裕而弱势的商贾,又怎能不雁过拔毛? 于是,不仅邦国官府设卡,其下的卿大夫在各自领地的路段也设卡,端木赐往日经商,就曾屡受盘剥,苦不堪言。 可若是有了赵氏的庇护,持有上军将符节,至少在晋国,这一切都可以免除! 赵氏君子的仁爱之心,他们孔门师徒是十分赞赏的,这样有利无害的条件,又怎能叫他不怦然心动?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07章 势同水火 87_87010感谢书友紫式部公主的打赏! …… 于是,就在这个简陋的小浆水铺子里,两人便立下了“尔无我叛,我无强贾”的口头盟誓。赵无恤对此十分重视,还要求日后子贡亲自去他领地成乡,歃血为盟,并商量具体细节。 年轻的端木赐毕竟不是数十年后那个结驷百乘,能与诸侯分庭抗礼的天下顶级巨贾,见识有限。对这一盟誓,他自己觉得是在抱赵氏的大腿,占尽了便宜。 但赵无恤却觉得,他也占了大便宜,是在投资一个未来的潜力股,而且子贡的经商手段和在各国间的人脉,那是没得说的。 这的确是一个双赢的交易。 端木赐接过了赵无恤交予他的赵氏符节,符节由青铜铸造,呈一根竹节的形状,上面用晋篆刻着细小的文字,是在晋国国内水陆两路运输货物的免税通行证。铭文还严格规定了水陆运输的范围、船只的数量、载运牛马和有关折算办法,以及禁止运送铜铁与皮革等军备物资出国。 有了它,从此端木赐在晋国就可以畅通无阻,不必再受连续盘剥。甚至在卫、鲁等地,那些士大夫畏惧赵氏,也不敢收他关税。 不过端木赐也有疑虑:“君子说要为东主,提供货物,不知道究竟有些什么?赐听闻,君子的领地,不过是一数百户的小乡,粟米之类,盈利可不大。” 赵无恤神秘一笑道:“子贡勿忧,你不是还要先去鲁国一趟么,等到麦熟时节归来,便可以知晓了!” 端木赐心中一动,莫非,和赵氏君子买的那些鲁国陶工有关?但陶器,也不是一笔好做的买卖啊,何况还有范氏专榷(que)。 他心中迷惑,却也和赵无恤定下了两人合作后的第一笔生意,正是和优良种“戎菽”有关的。 “戎菽?鲁国的确有,昔日齐桓公征伐山戎,斩孤竹而还,还派管夷吾去周公之庙奉献此物,从此布于鲁邦,没想到君子竟然也知道。” 赵无恤委托端木赐去齐鲁等地时,帮他购买一些当地戎菽种子,以及冬葱幼苗,自然得到了子贡的应允。 …… 此时,在范氏的匠作坊内,晋国执政的嫡孙范嘉,正捧着一个做工精良的白陶观摩。 他皱眉说道:“你确定无疑,那人真的自称赵氏君子?” 早间被赵无恤让人抽了一顿赶走的匠作小吏,这时肿着脸,跪在范嘉面前哭诉道:“小人绝对没有听错,他还手持赵氏的符节。” “这倒是咄咄怪事了,那赵氏庶子为何要购买陶工,仅仅是为了和我范氏过不去?或者,另有所图?” 一旁的匠作令和范氏家宰询问道:“君子,那些陶工应该还没有被押送出城,你看我等要不要……” 范禾嘴角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摆了摆手道:“无妨,也就是十多个鲁人陶工而已,对于我范氏专榷的漆陶市来说,不过是九牛之一毛!那赵氏庶子要买回去做玩具,随他去吧!难不成,他还能掀出什么大浪不成?” “不过,也不能让他一点损失没有,二三子,差人去司寇署和泮宫告他一状,就说赵无恤在禁足令初下期间,公然大闹人市,殴打我范氏匠人!这次纵然朝中有人庇护,不会严惩,可恶心恶心他,也是好的!” …… 赵无恤和端木赐从浆水铺子里出来时,已经是正午时分,温商贾孟也回来了,说牛马车辇已经安排妥当。 赵无恤少不得也要给他一些辛苦费用,顺便介绍端木赐与他认识,商贾间,多一条人脉,就多一个机会。 和子贡辞别时,赵无恤还问了他一件事情。 “我听说,鲁国之法,鲁人为人臣妾於诸侯,有能赎之者,返鲁后可取金于官府,不知道有无此事?” “君子博學哉,有之,这是昔日臧(zang)文仲大夫定下的规矩。” 赵无恤心道如果如此,他说道:“如此仁义的法规,臧文仲不愧是被后人称为三不朽的人物,那子贡赎买曲阜籍贯的鲁国臣妾,回到鲁国后,会接受官府的报酬么?” 子贡面上略有得色:“自然不会,赐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可也衣食无忧,赎人是为了义,如果还接受了赎金,不就是为利了么?” 赵无恤却哈哈大笑起来。 端木赐很是奇怪,问道:“君子为何发笑?” “我笑子贡此举大谬。” 端木赐大惑不解:“为何?” 赵无恤答:“我先不说原因,等子贡回到鲁国后,自己请教你的夫子吧!” 临行前,赵无恤还安排了两个机灵的骑从少年跟着端木赐一同离开。 甲季是轻骑士的一名伍长,来自甲里,是甲氏族长的幼子。而虞骈原先则是下宫厩苑的圉人,被赵无恤恢复自由身,甚至提升为国人身份后,他们也纷纷學着虞喜,以同音的“虞”为氏。 当然,除了信使外,他们同时也是安插在子贡身边的监督者。虽然经过赎奴事件,赵无恤对子贡的人品和信誉是信得过的,但却不可不留下后手。 因为如果赵无恤没记错的话,在原本的历史上,他的便宜老爹赵鞅和孔丘的关系,那可是势同水火,要灭对方而后快啊! 赵鞅和孔丘的过节,还得从十年前说起,当时刚位列下卿不久的赵鞅,帅师在南方的汝水之滨筑城,并向当地国人征收了一鼓铁。 这是春秋第一次大规模向民间征收铁器的行为,回国之后,赵鞅用这一鼓铁铸成一座铁鼎,鼎上还铸着百年前赵宣子制定的刑书。 于是,晋国的首部成文法就此诞生。 成文法在当时还是领时代风骚的新事物,自然还会有向往三代淳朴生活的士人加以指责,鲁国的在野时评家孔仲尼率先站出来发难。 他第一句话便耸人听闻:“晋是要亡国了吧?” 之后还有一大段洋洋洒洒的评论,大致的意思是说,晋国放着首封君唐叔虞和霸主晋文公传下来的良好封建秩序不遵守,却搞什么成文法。一切以固定的刑法为准则的话,谁还会去尊重贵族的命令?从此之后晋国贵贱无序,何以为国? 况且,他认为赵宣子的刑书,是赵盾在夷之蒐(前621年)的时候制定的。那是晋国君不君臣不臣,混乱不堪的时候产生的制度,怎么能在百年之后,反而用它作为现行国法呢? 这是春秋时,儒法两家先行者之间的第二次较量,第一次则是郑国执政子产颁布刑书,被晋国贤大夫叔向严厉谴责。 有趣的是,那一次,孔丘却是站在他崇拜的偶像郑子产一边,赞成他颁布刑书的开创之举。可二十年后,却反了过来,也不知道他是年龄增长,变得守旧了呢,还是对人不对事。 从此以后,赵鞅看孔丘,孔丘看赵鞅,都有点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思。 赵无恤还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之后二十年间,因为种种原因,两人的矛盾愈演愈烈,最终演变成赵鞅非得杀孔丘而后快的局面。 而孔丘也迅速转变成了一个万年赵黑,凡是赵氏赞成的,他就反对,凡是赵氏反对的,他就赞成…… 不过,现在两人的仇怨还没结那么深。从子贡的话可以判断出,貌似孔丘师徒对赵无恤首倡“止从死”法令一事,还是极为赞同的,连带着对赵氏的态度也有了些转变。 时候已经不早,与满脑子疑问的端木赐辞别后,赵无恤便赶回赵氏府邸,打算再看望下赵广德,就乖乖返回成邑“思过”去。 他在马车里换下短衣短褐,穿上深衣,刚进了偏院外,却又遇见了魏姬的步辇。 无恤现在和魏姬的关系,也是势同水火。 …… 求收藏,求推荐,对符节制度感兴趣的可以百度“鄂君节”……。 第108章 小惩大戒 87_87010恭喜书友skylie成为本书的第一个长老!七月加更一章。 …… 魏姬板着面孔,横眉冷对,看到赵无恤后,先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便是一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 她抿着嘴质问他为何在泮宫惹事生非,有辱卿族身份,还不思悔改,在堂弟赵广德受伤期间寻隙外出,不孝不悌。 顺便,还把邯郸稷公然投靠中行氏的原因,也扣到了赵无恤的脑袋上。 “你仗着你父亲宠溺,胆大妄为,丢尽了赵氏脸面,我是管不了你了,但这些事情,会一一写信告知你父亲,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她便一挥宽袖,转身走了。 期间,赵无恤一言不发,只是垂手站立,冷冷地看着魏姬,心里却在想着其他的事情。 建设了领地,购买了鲁国陶工,给子贡部分本金,至此,他的金爰已经全部耗尽。 但赵无恤并不着急,领地的基础建设已经基本完成,只要麦子丰收,他相信在搭上子贡这条线后,就等于有了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以财生财,不是难事。至于赵鞅,目前还在南方温地调遣赵兵勤王平乱,即使战局顺利,也得过上两三个月才能回来。 何况,以无恤对赵鞅的了解,他若在此,做出的选择也会和无恤相差无几。 在魏姬离开后,赵无恤才进入内室中探望赵广德,只见小胖子已经能起坐进食,面色红润了许多,只要休养上几天,就能下床行走。 无恤诚恳地一拜道:“这次多亏了堂弟,我才没有受到范、中行二子的羞辱,大恩不言谢,为兄永远谨记在心。” 一席话说得赵广德有些不好意思,雄起一次后,他似乎又恢复了平日的腼腆和怯懦。 不过赵无恤已经明白了他的本质:讷于外,而忠于内。 不过因为是伤在头部,最忌讳路途颠簸,赵广德恐怕是不能与他同行前往成邑了。何况,赵氏府邸的家医,比成邑唯独一位巫医,也就是成巫的医术好得多。 见小胖子闷闷不乐,赵无恤安慰道:“堂弟勿忧,待你伤势见好,就来为兄领邑,我们再一齐‘思过’。” 叮嘱偏院的竖寺女婢们小心照应后,无恤离开了赵府,却又在门口碰上了庶子大夫籍秦的幕僚邓飛,还有一位陌生面孔的泮宫官吏。 他们带来的,却是泮宫和司寇署对赵无恤今晨大闹人市的惩罚! …… 赵无恤一拱手,对邓飛行礼道:“无恤见过邓师。” 邓飛苦笑着回礼,又站到一旁,让无恤直面那一脸不善的泮宫师吏。 那师吏冷着脸,宣布了对赵无恤的惩罚。 “两个月?”赵无恤没料到,一向效率不高的泮宫和司寇署反应居然这么快,他早间才在人市露面,午后便出了新的惩罚,将赵无恤的禁足时间从一个月,追加到了两个月。 师吏也和魏姬一样,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气哼哼地挥袖离去了。 直到邓飛告知赵无恤那人的姓氏,无恤才对他的态度恍然大悟。 “原来他名叫荀迟,是荀氏支系啊。” 中行氏,知氏,原本都是出自荀氏的小宗。 中行(hang)林父因为担任了“中行”这一部队的将,以职位为氏;而他的弟弟知首因为是晋成公亲信,封在知邑,以封地名为氏。 可这两家在分出来后却越来越强,于是和荀氏间的枝干关系便调转了过来。荀氏现在保有荀县,依附于中行,赵无恤记得昨日的私斗里,就有一个荀氏少年,被他和吕行联手打蹋了鼻梁。 所以那泮宫师吏荀迟才对赵无恤如此措辞严厉,保不准,那荀氏少年就是他的子侄。 不过,连邓飛也劝诫道:“君子这两天,确实是鲁莽了些,日后要谨之慎之。” 原来,这次追加的惩罚,还有一番复杂的博弈在里面。 他在人市露面的消息,是被范氏家吏告到泮宫和司寇署,又上报至留守卿士面前的。 赵无恤心中暗骂,好你个范氏!这招倒是挺恶心人的。 据说为了决定如何惩罚赵无恤,上军佐中行寅和下军将韩不信还吵了一架。 中行寅因为儿子的缘故,自然强烈要求严惩不怠!建议将赵无恤逐出泮宫,并上报晋侯,召赵鞅回来申斥! 韩不信作为赵氏铁杆盟友,虽然和赵无恤隔着一层,并无血缘关系,但还是毅然出面保全。传讯了在场国人后,他主张把这事当成意外,视而不见。 两位军佐争执不下,只得请上军佐知伯抉择,知伯大手一挥,选择了不轻不重的警告,于是就有了禁足两月的结果。 赵无恤还听邓飛说,一同露面的乐符离也受到了惩罚,不过他更惨一些,还有专门的师吏上门,申饬铜鞮大夫教子无方,责令其改之。 所以无恤猜测,乐符离这次是要悲剧了,免不了被提溜回铜鞮县收拾一顿。 但……谁让这二货没事去瞎凑热闹的!赵无恤事先没邀请他同行。 不过,虽然总忍不住吐槽乐符离,但赵无恤心中其实还是挺愧疚的,隐隐约约,也和对待赵广德一样,将乐子当成了自己的铁杆。 他少不得还得差人跟着去铜鞮,向大夫乐霄说情,希望他会卖赵氏一个面子,巴掌高高举起,轻轻拍下。 当然,在邓飛面前,赵无恤可不能这么说。 他摇头叹息道:“这一来,倒是连累乐子了,《易》云,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无恤虽然幸而免祸,却恨不能以身替之!” 他神色戚戚然,不过心里知道,以乐符离那乐天派和享乐主义者的性格,再见面时,估计又蹦跶开了。 对此,邓飛苦笑应对,他只是负责传讯跑腿的幕僚。 因为赵无恤师事于他的缘故,有些事情邓飛不得不提醒一二,他捋了捋短须,淡淡地说道:“这次的事件,飛倒是想起了百年前的另一件事情,何其相象啊。” 赵无恤对晋国,对赵氏的典史已经掌握得非常不错,顿时了然。 “先生所想,莫不是河曲之战时,吾祖赵宣子严惩胥甲而微惩赵穿之事?” 邓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正是……” 赵穿,是邯郸氏的祖先,赵宣子堂弟,晋襄公驸马,他有宠而骄,军事方面十分无能,却好勇而狂妄。 公元前615年冬,秦康公伐晋,晋国六军全部出动,隔着黄河加以抵御。双方在河曲决战,赵穿因为厌恶当时的上军佐臾骈,就处处捣乱,胥氏的胥甲也跟着瞎起哄。他们两次延误战机,导致秦军顺利地趁黑夜逃脱,不久又入侵晋国,攻陷了瑕地。 晋军师老无功,自然要追究责任人,加以惩戒。 但当时的晋国执政是赵盾,对赵穿很是宠溺。于是大棒就砸到了胥甲头上,他的卿位被解除,驱逐出国,再也没能返晋,胥氏自此衰弱。而赵穿虽然也受到了惩罚,但只是跑到郑国呆了一年,很快就官复原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和现如今韩不信出面庇护赵无恤,让中行寅的气头只能撒乐符离头上,是何等的相似? 赵穿的鲁莽,为赵氏拉了不少仇恨,让赵氏几乎灭族的下宫之难,他也要负一定责任。 赵无恤知道邓飛话里有话,是在告诫他要谨慎低调,不要成为下一个赵穿! …… 求收藏,求推荐……晚上那更在21点后。。 第109章 陶复陶穴 感谢书友ifansi,紫式部公主,小小橡皮人,青衫祖儒的打赏! …… 听了这一席话后,赵无恤额头微微冒汗,向邓飛抱了声歉。 他谦逊地表示日后一定谨记教诲,还请他差人送两卷刑书去成邑,好在思过期间研读。 邓飛对赵无恤认错的态度很满意,觉得此子还是孺子可教的。 于是,两人辞别后,赵无恤便丝毫不停留,出新绛西门,与押送那些鲁国匠人及家眷的虞喜等汇合,一行人向成邑方向驶去。 在半道上的一个庐舍休息喝水时,当着那十多名鲁国陶匠的面,他又把三年之期重申了一遍。 “君子说的可是真的?”这些工匠的领头者,那位名叫鲁陶翁的老者嘴角颤抖地说道。 “句句属实,但尔等也要对我委质效忠,对泰一神发誓,三年内所看到学到的东西,一句话不准泄露出去!尔无我叛,则我无强留!” 话虽如此,但无恤知道,这并不保险,他的那些梓秘,只会教给百分百能留下的人。 而且,谁又能知道,三年之后,他的事业将是何等局面?说不定在这些人的鲁国家乡买个小邑经营,也不是不可能。 对眼前赵氏君子的话,鲁人们都有些难以置信,因为在他们的家乡鲁国,这样宽容的主人几乎绝迹了。但他言之凿凿,而那个卫国商人也派人传话了,证明这位君子所言非虚。 在接下来的回程中,虽然赵无恤嘱咐虞喜等人提高警惕,骑着马在两侧监视,但陶工们还算老实,没有做出乘机逃跑的事情来。 这还得感谢早间那范氏匠作吏的苛刻,两相对比之下,就显得他极为宽容。一些个年轻工匠想要寻机会逃跑的心思,也淡了下来。 反正家乡现在也处于战火之中,回去也寻不到好的生计,索性先在晋国呆上几年,也并无不可。 到达成邑时,鲁陶翁望着郁郁葱葱的麦田,以及路旁国野民众对他们好奇的指指点点,又稍微放下心来。从那些人脸上的面色可以看出,在这个地方,至少是能吃饱饭的,也说明主君不是一个暴虐严苛的人。 赵无恤让乡司徒、乡三老安置陶工衣食住行,他则走进乡寺后自己的小院里。 美貌的侍女薇屈身行礼后,乖巧地出来为他更衣,献上热敷的葛巾。 她的目光在案几上扫了一眼后,手不由得紧紧揪住了衣角。 “君子,这是……” 赵无恤回头一看,正是那把被范禾用吴式长剑“獬豸”斩断的佩剑,被他随手扔在了一边。 想起泮宫里的事情,他面色有些不豫。 但嘴上却淡淡地说道:“无妨,只是出了点意外。” 剑者,君子武备也,剑是身份和地位的标志,和玉一样,不可不佩,看来还要找时间,差人去下宫,让铸剑师再打造一把。 不过,赵无恤心中也有微微的嫉妒,剑就如同是人的爪牙,谁不希望自己的爪牙锋利?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拥有一把像“獬豸”那样的利剑呢? 他却没有发现,薇看着那残剑上的断痕,柳眉微动,若有所思…… …… 时间一晃就到了四月初,冬小麦已经由青变黄,饱满的麦穗越压越低,很快便能成熟丰收。 在成邑,乘着还未到割麦的农忙时节,无恤又招募国野民众为自己做工。但他手头已经没有多少钱帛支付,只能宣称,可以抵消之后一个月内,使用磨坊的代价。 于是,在对豆腐的热情下,众心齐力,整个成邑再度响起了嗬哟嗬哟的号子声,几个粗糙但巨大的夯土建筑在溪水之畔拔地而起。 这些是烧窑,国人们纷纷猜测,君子这是要烧制陶器了。上个月,他不是才从新绛买了几名鲁国陶工回来么。这些天里,那些陶工一直在附近的山中寻找适合的陶土, 赵无恤上任成邑半年以来,让国人们见识了代田法、蹴鞠、龙骨水车、石磨、豆腐等花样百出的新鲜事物,三观和眼界得到了刷新。他们料想,这次君子制作的陶器,肯定会和以往使用的大不不同。 的确,赵无恤一开始,就不打算用普通的陶土,他让当地人带着陶匠漫山遍野收集的,正是后世称为“高岭土”的原料。 高岭土无光泽,质纯时颜白细腻,最适合捏成需要的形状,烧制时可以避免陶瓷胎体变形或窑裂现象。而且,分布范围十分广泛。 鲁国不愧是后来产生了公输班的国度,那些鲁陶工的技艺的确很不错,甩了成邑当地野生陶匠几条街。 赵无恤发现,在前期的制胚过程中,他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这些陶工已经可以娴熟地运用陶轮。 在拉坯的过程中,用脚推动的陶轮会高速转动,和水揉好的黏土球放置在上面,被挤压拉伸成为一个粗糙的器物雏形。最终,在工匠双手灵巧的舞蹈下,一个个光滑圆润的陶胚便制作完成了,其过程,只能用赏心悦目来形容。 在经验丰富的鲁陶翁主持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些陶胚风干后,又按赵无恤的嘱咐进行了后续处理,随即便被送入烧窑中,添加易燃的木柴。 燧石轻察,抖下几颗火星,窑火轰然燃起,彻夜不熄。因为赵氏君子说了,这一窑,必须加到最高温度烧制。 鲁陶翁也曾大着胆子,讷讷地想质疑一下君子对他们技艺的干涉,但刚说出口,赵无恤还未出面,他就被成邑当地的国人们斥责了一顿。 “老翁,你要听君子的!君子无所不知!” 于是鲁陶翁只能闭口了,他初来乍到,也不懂成邑人这种信任是从何而来的。 经过一天的烧制,终于到了出窑的时间。赵无恤对此十分重视,特地带着几名乡吏专程前来观看,而鲁陶翁也对这次和以往工序略有不同的烧制充满期待。 按照传统,入窑和出窑的时辰,都是要先占卜询问过的。 当然,两个时间都是鲁陶工根据经验,事先定好的。成巫这个没节操没信仰的神棍只需要捧着鹿肩胛骨在众人面前大声喊“上上大吉”就行,经过上次冬至公议的配合,这种把戏他玩的越来越纯熟了。 这会,成巫又神神叨叨地祈求了一下先圣陶唐氏的庇佑,这才让人破窑取陶。 烧得黝黑的窑内,那些个已经冷却成型的器皿展现在众人眼前。鲁陶翁瞪大了眼睛,脸上笑开了花,而年轻的鲁人陶匠,也纷纷击掌庆祝。 只见那些壶、鼎、簋、盂之类的陶器,无一例外,表层出现了一层或青或黄,呈半透明的东西,隐隐闪烁反光。它们摸上去质地坚硬结实,组织细密,叩之能发出清脆悦耳的金属声。 鲁陶翁有些激动地说道:“君子,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陶啊!” 他回过头来想向赵无恤献宝,却见赵无恤面上并无喜色,捧着一个光滑的陶尊挑剔地左看右看,眉头微皱。 鲁陶翁知道这种表情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嫌弃? …… 求收藏,求推荐……下周要上三江了,会尽量一天三更。 第110章 暴雨将至 87_87010“不行,还差得远呢!” 在赵无恤眼里,这些鲁陶翁口称的“好陶”,其实已经可以被称作瓷器了。 然而,只是原始瓷器,而且算不得他的创新发明。因为从商周以来,华夏先民已经學会了用岩粉和泥巴制成土釉来装饰陶器,如果偶然遇到烧窑内超过一千度的高温,就能烧出表层玻璃化的原始瓷器来。 所以说,这东西在春秋也偶有制出,但没有形成规模,没有被陶工们总结出经验,认为是陶唐帝尧赐福,才能偶得。 但无恤知道,其实哪有那么神秘,不过是窑内温度和制胚原料、还有釉料的讲究罢了。 他前世时,也有陪妹子去陶艺班混过几天,虽然技艺不行,但理论也知道个大概。 这次虽然精心准备,却没有烧出他希望得到的瓷器之原因,一是釉没有使用得当,临时调配的土釉色泽暗淡。 二是炉温不够,正所谓陶器必良,火齐必得,木柴只能达到千度左右,但想烧出真正的瓷器,非得千三百、千四百度才够格。又由于临时建造烧窑,温控能力差,釉色深浅和均匀程度不同,就出现了器物上的釉彩颜色浓淡不一。 他手上这些原始陶瓷,自用或是唬弄下乡野国人是足够了,但想要卖给挑剔的贵族们,登大雅之堂,则远远不够。 在原本的历史上,从战国秦汉起,瓷器便开始萌芽,技艺在一代又一代陶匠的摸索下,变得纯熟和考究起来。 无恤要做出真正的瓷器,至少是魏晋南北朝的那种素釉青瓷、白瓷,“其表青如玉,明如镜,声如磬”。才能将它包装成一种奢侈品,打入到晋国乃至于诸夏上层贵族的日常生活中,赚取利润。 其实,就算是原始瓷器,质量和美感也远胜于普通的黑陶、彩陶、白陶。用原始瓷器冲击陶市,固然是个不错的想法,但无恤目前只有一个成邑,烧窑和人力规模有限,无法达到薄利多销的数量。 物以稀为贵,以少量高等瓷器冲击漆市,这才是无恤真正目标! 因为瓷器的成本,仅仅是漆器和铜器的十分之一,乃至于二十分之一!且更容易制作,这也是在魏晋以后,漆器、铜器被瓷器渐渐淘汰出视野的原因。 所以这一计划,不仅能为成邑创收,还能顺便恶心一下专断陶器、漆器制作、贩卖的范氏一族。 何乐而不为呢? 晋国的小族和商人会怕执政范鞅,但赵氏不会。 范氏的匠作吏,他揍了,范氏的嫡次子,他也揍了。何况,他虽然在成邑自起炉灶,但依然处于赵鞅羽翼的保护之下,那可是逼急了敢和范氏开片的专横卿士! 在搭上子贡这一条线后,销售方基本解决,只等他做出合适的货物即可。不过,要想得到让自己满意的产品,釉彩的成分还得再研究研究,而木柴温度上不去,恐怕要换一种更有效率的燃料。 赵无恤看向了远方黑黝黝的山岩,若有所思。 …… 四月中旬的天气,说变就变,明明昨日才是晴空万里,今天却是一片阴沉,黑压压的云层笼罩在成邑上空,仿佛有巨大的骤风暴雨将要降临。 成氏庄园的望楼上,半年下来,因为丧子裂族之痛,而须发全白的老成翁望着乌云密布的天际,干瘪的嘴角露出了疯狂的笑容。 他扔掉了鸠杖,双手高高举起:“不枉我日日向天帝祈祷,下吧,下吧!来一场暴风雨,来一场冰雹!让赵无恤颗粒无收!为吾子吾族复仇!” 老天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乌云卷得更厉害了,与此同时,从乡寺方向,也传来了“哐哐哐”的金鼓声! 除了未种冬小麦的成乡庄园外,其余六里的所有民众,无论男女老幼,都在乡司马和里胥族长们的组织下,齐齐出动。在暴风雨降临前抢收麦子,若是迟了,这小半年的辛苦就将白费! 铜镰在这个时代是极为金贵的物品,多数人手中的,依然是石镰刀。 这种长条形弧刃的收割农具已经有数千年历史,形制和后世的铁镰已经相差无几。可锋利程度不够,砍在麦秆上,还得来回切割几下。所以尽管众人都很卖力,累得满头大汗,但效率并不高。 “这样下去,恐怕来不及了!” 在桑里,用原来的耕作方法,种了半年“对照组”的桑羊翁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感受着风向和空气中的湿意,沉重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家中人丁旺盛,儿孙满堂,刚刚将地里的小麦收割完毕。但看着那些捆好的麦子,桑羊翁却知道,和君子无恤的打赌,是他完全输了。 公田和六里私田里的冬小麦,结穗饱满,按每亩计算,亩产量至少有一石半!而桑羊翁地里的,仅有一石。 他此时却顾不上想那事,安排儿孙们道:“去!将家中的铜镰带上,尔等也去帮国人割麦!” “阿翁,何必如此呢,若是大雨让乡宰的麦子绝收,那场赌注,不就是你赢了么?”一个平日和成氏大宗走的比较近的孙子站在一旁,喃喃说道。 嘭!桑羊翁回头就踹了他一脚,怒骂道:“这是什么混账话?我当初反对君子以代田之法冬种,还不是怕此法无用,到头来还毁了田地。如今君子治理有方,丰收在即,我输就输了,心里却高兴都来不及,怎能起那样的心思!再敢乱说,就将你逐出宗族!” 正骂间,他的另一个孙子却在后边拉了拉他的胳膊:“阿翁,阿翁,你快看乡寺那边!” 桑羊翁回头眺望,却看到有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乡寺外流动,不一会,两个规整的方阵便在打谷场上集结完毕。 他咧开嘴笑道:“是赵兵和乡卒,看来君子早有准备,国人们的麦子有救了。” 赵无恤站在打谷场上,也在皱眉望着天空,在他身后,卸下了甲胄的羊舌戎拱手禀报道:“君子,正卒更卒已经集结完毕,都已经按您的吩咐,人人持有兵刃。” 赵无恤微微点头,雨仍未下起,希望能来得及。 他转过头,直视两百双眼睛,他们也都在齐刷刷地看着自己的主君。 “吾听说过一句话,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我也不多说什么,若是想在这个月吃上新鲜的麦食,就拿着你们手里的兵刃,去助国人们抢割麦子!” 在田贲等人带头下,两百余人齐齐山呼道:“愿为主上效死!” “效死?这次只需要你们埋头尽力而已。” 于是,在赵无恤一声令下后,轻装上阵两百更卒,纷纷在两司马们的呼喊下,按两进入公田。他们下到田地里,拨开层层麦浪,拔出了铜剑和戈戟等,埋首收割起麦子来。 计侨也默默站到了赵无恤的身边,他感叹道:“也只有君子治下,才能见到这铸剑为镰的情形啊……” 赵无恤的手习惯性地想去摸了摸腰间的铜剑,却发现自己并未悬挂。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上位者想要领地安如磐石,所依靠的,无非是粟麦而已,这一点,无论在位的是尧舜还是桀纣,都无区别。请先生去告诉乡吏和国人们,三老成巫已经在社庙杀牲祭祀云中君,今日,雨必不降!”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12章 少虡煌煌(上) 感谢书友轩阁亭台斋,赏花品玉,青衫祖儒,明星有难丿八方点赞的打赏! …… 瘦高的虞喜终于在暴雨降临时回到了厩苑,他将手里的兵刃往地上一扔,也不回居所,而是直接往干草堆上一躺,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过去十多年间,他作为低贱的养马圉人,正是在这夹杂着土腥和马粪味道的干草堆里睡大的。自从被君子提携,升为两司马,得到了自己的居所,睡惯了软榻,偶尔往稻草里钻一次,也是不错的。 割了一天的麦子,比在马背上驰骋了百里还累,今日方知农稼之事艰难,他无力地伸手呼唤自己的骑童:“敖,快拿些清水和吃食来……” 可喊了半天,小骑童却依然不见踪影。 虞喜只得自己起身,摸着满头的稻草和麦壳,疑惑地说道:“那小子去哪了?” 没看到敖的身影,却见今日轮值,冒雨巡视成乡外围的井走了进来,他取下头上的皮胄,翻转过来,倒了一地的雨水。 也不知道为何,井永远苦着脸,阴沉而缄默,他抬起眼看着虞喜道:“不必找了,你那骑童悄悄和君子的女婢出了成邑,回来时正好被我抓到,现在正跪在君子面前认错呢!” …… 在乡寺后的小院里,刚刚从府库中归来的赵无恤,心中也充满了疑惑。 就在方才,井前来禀报,说是他的侍女薇和骑童敖出了墙垣,归来时被抓了个正着。 现如今,那姐弟俩人已经被遣送了回来,不待赵无恤问话,便自己跪倒在雨幕之中。 这态度,让赵无恤更是困惑不解,正是收麦的紧要时刻,他们冒着雨出去做什么? 难道,是要逃跑? 可赵无恤自觉并没有什么亏待她们的,甚至,他从未将薇视为隶妾,与来自下宫的良家女侍女媛一视同仁。 当初也是姐弟两人苦苦哀求,说举世无亲,再无去处,赵无恤才让她们留下的。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告知他一声,又有何妨?若是要走,他说不定还会给予钱帛路费。 虽然,心里可能会有一些不痛快。 毕竟薇侍候了他半年有余,这么一个美貌的女孩天天在身边贴身相伴,他赵无恤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心又不是石头做的。要说一点感觉没有,那是假的,要说喜欢?却又不是。 大概只是男性的占有欲在作祟吧。 无论如何,事情总得问清楚,于是,他从席上站起来,冷声道:“还在雨里呆着作甚?还不扶你姐姐进屋来避雨。” 敖唯唯诺诺地答应了,想搀扶姐姐起身,薇却不动,反倒拉着敖,一齐跪倒在雨中向赵无恤稽首;随后起身登阶,再稽首;上堂后又三稽首。 在郑重的三稽首后,她嘴角轻抿道:“下妾有罪,恳请君子饶恕。” 薇的乌发都被雨水淋湿,一束一束的,白皙的额头也沾了泥土,一双大眼睛变得更加水灵动人,惹人怜惜。 看着她面色苍白,浑身还在微微颤抖的模样,赵无恤于心不忍,声音不由得变得柔和:“你何罪之有?” “下妾,对君子隐瞒了身世……” “哦?”虽然早已和计侨猜测,能识文断字,还知道“结草”这个生僻典故的薇,可能是位从小受过教育的没落贵族淑女。但半年来,赵无恤忙这忙那的,也没心思八卦此事,既然薇不说,他也就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待她坦白的那天。 没想到,却是选了这样一个阴霾暴雨的日子。 “任谁都有难言之隐,这哪有什么功罪之分,你若是愿意说,便说出来吧。” “请君子稍安,下妾前些日子见君子之剑折损,便自作主张,违了禁令出邑,想将这家传之物取回,献予君子。”说完,她抬起头来,目光斜斜望去。 被巡视的赵兵抓住,携带的兵器自然是被缴械了。 像个雕塑一般,站在一旁耳观鼻鼻观心的卫士穆夏,闻言后才有所动作,他缓缓走过来,恭敬地呈上了一柄带鞘的剑。 “这么说来,今日她和弟弟跑出墙垣,却是为了取这把剑?” 如此一来,赵无恤稍稍安心,他接过那剑,入手掂量了下重量,不算沉,连带剑鞘,也就一公斤出头。 剑鞘呈黑紫色,用涂了防腐漆料的皮革包裹着梓楠木料,雕刻在上的云雷纹和饕餮纹纠缠在一起,直达剑鞘顶端。铜和锡鎏金错银,铸造成了带角龙兽的模样,剑柄由乌丝紧紧缠绕,入手冰凉。 赵无恤不由得被这剑鞘独具特色的造型吸引了注意力,看得出,它极其贵重,绝不是一般士大夫能拥有的,对薇的身世,也越发好奇了起来。 他又不是那买椟还珠的郑国人,更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形。便一手拿着剑鞘,一手握剑柄,缓缓将剑抽出。 雪藏已久的宝剑徒然出鞘,顿时锋芒毕露,青金色的寒光几乎刺得他睁不开眼! 当完全抽出后,赵无恤孰视之,沉默良久后,才忍不住出口赞叹道:“好剑!好一把煌煌宝剑!” 只见此剑长约两尺半,宽约四分之一尺,脊在两从间凹陷,从宽斜,前锷狭,厚格呈倒凹字形,格饰错金嵌绿松石兽面纹,圆形剑首饰云雷纹,两刃反射着青金的光芒。 他又见剑脊上有错金铭文二十字。 “吉日壬午,乍为元用,玄镠铺吕。朕余名之,谓之少虡(ju)。” “玄镠”和“铺吕”为制剑的金属材料锡铜;朕是我的自称,先秦无论尊卑都可自称朕,到了赵无恤的远房亲戚秦始皇时,才成了皇帝专用。 铭文的大意为:壬午这天吉日,做了这把好用的剑,做剑的原料是锡与铜。我给这把剑起了个名字,称他为“少虡”。 “少虡……”赵无恤念着这生僻的名字,虡读ju,正是剑柄上雕饰的那怪物,是一种传说中鹿角龙首的神兽名。 如此精美却不失锐意的剑,不知道该有多锋利? 他一时心痒,便伸手朝案几一斩,只听噗呲一声,那硬木制作的案几,连同上面的一个铜盘,都齐齐断裂。 而剑锋,竟然毫发无伤! 赵无恤啧啧称奇,赞道:“吾闻天下名剑,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匜(yi),当如是也!” 他沉浸在对宝剑的惊艳中,过了一会,才想起侍女薇和她弟弟还跪在地上,连忙收剑入鞘,走过去单手搀扶起少女。 “你这次与敖出邑,就是为了取剑?这剑,是从何而来?现在能否告诉我,你究竟是何人?” 薇露出了羞涩的笑容:“君子,下妾就叫薇,不过,父亲在世时,经常称妾为薇芈(mi)……” “芈姓女子,你是楚国人?”赵无恤也没料到,薇的背景,居然离这里那么远。 薇低垂着眉眼道:“下妾的先祖早在数十年前,便离楚入晋,其名讳,就铭于剑鞘上。” 赵无恤低头仔细一看,却见被雨水彻底洗净泥土的剑鞘上,的确还刻着一行飘逸的楚国鸟篆文字。 他认了半天,才轻声念了出来:“子灵自作用剑,子孙永葆是用!” 那个字为子灵的人,他和他的妻子,都是搅风搅雨的人物,天下闻名,赵无恤又岂能不知? 他顿时瞳孔一缩,想到这个家族言之凿凿的传闻和诅咒后,扶着薇肩膀的手,也不由得微微松开了。 对赵无恤的反应,薇似乎早已料到了,她笑了,笑得很凄美:“君子既然已经知道了,还敢留下妾在这院子里么?” …… ps: 晋吴铸铜兵,火焰生冷霜。 季子挂剑处,王侯尽北望。 五霸出七雄,湛泸对鱼肠。 太阿谁倒持,巨阙争崩狂。 最是龙渊怒,赤霄斩蛇邙。 干将今安在?少虡独煌煌! 春秋名剑非常多,逼格最高的自然是鱼肠、干将、莫邪这些两字宝剑。但出土的实物,就“少虡”一把,而且还是在山西出土的哦,时隔两千年,再露锋芒,光外观就美到哭。 这把剑的资料稍后在贴吧补全,qq群也会发一遍,第二更在15点以后,我们三江上见。 第113章 少虡煌煌(下) 感谢书友烟雾炼狱的打赏! …… “今日方知,这世上竟然真有如此好剑!” 半个时辰后,骤雨初歇,王孙期,计侨,羊舌戎等高级幕僚齐聚一堂。在赵无恤拔出少虡(ju)剑展示时,三人都发出了叹为观止的吁声。 地上,羊舌戎那把用来实验的制式佩剑已经被轻松斩为两段,他也不可惜,只是看着锋利的少虡剑入神。 赵无恤也微微有些兴奋,他说道:“按我的女婢薇所言,这的确是申公巫臣佩戴的宝剑少虡,三位或博学,或善于剑术,或通晓典籍,可知道这剑,价值几许?” 虽然侍女薇声称此剑是效仿季子挂剑,献予无恤,以报答救命之恩的。但赵无恤仍然觉得有些不妥,还是先问清楚这剑的价值为好,他心里也好有个底。 精通算学上计的计侨当然最有资格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听赵无恤问此剑价值,却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般。 “君子,侨也听说过关于巫臣佩剑的传闻,此剑是他作为晋国行人,前往吴国时,请一位越人剑匠所铸造。那匠人虽然没留下名字,但他的侄子却天下闻名,君子可知道是谁?” 赵无恤沉吟道:“吴越剑匠……莫非是大名鼎鼎的欧冶子不成?” “正是!十年前,欧冶子为越王允常铸剑,凿赤堇之山,破而出锡;竭若耶之溪,涸而出铜;据说铸造前有雨师前来扫洒,有雷公击橐助威;铸造的过程中,则有蛟龙出渊为其捧炉,天帝降临帮他装炭!” 众人咂舌:“先生所说,太过夸张了罢,这如何可能。” 计侨捋着胡须一笑:“过程或有夸张,但所铸的宝剑之名贵锋利,却没有丝毫夸大!欧冶子锻剑,领悟了天道之精神,洞悉其伎巧,他铸剑有五,均为天下神兵,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曰胜邪;四曰鱼肠;五曰巨阙!” 赵无恤接话道:“吾只知道鱼肠,传闻十年前由吴公子光和伍子胥寻来,赠予刺客专褚。专褚以此剑藏于炙鱼腹中,以献鱼之机,刺杀吴王僚,当场贯穿厚铜甲三层,透胸而出,可见其锋利。” 精于剑术,对吴越的名剑也略有耳闻的羊舌戎补充道:“据说如今湛卢在楚,胜邪、鱼肠在吴,巨阙在越,纯钧则不知所踪。” “那计先生说的这些,与这把少虡有何关联?莫非它能与以上五剑相提并论?” “侨只知国野传闻,不知剑之技艺,还是请羊舌司马为君子解惑罢。” 在擅长的事情上,平日话不怎么多的羊舌戎当仁不让,他应道:“君子所说不错,欧冶子的技艺是其舅父传授,他的舅父,正是铸造了这把少虡剑的人,用的工艺和材料,和欧冶子没有什么区别!” “君子且看,此剑中脊及两从,由不同成分的美金(先秦人对青铜的称呼)嵌铸而成。中脊含锡较低,以确保剑的韧性;而剑的刃部和锋部含锡较高,确保剑的杀伤。” “在浇铸时,先浇铸剑体,再在剑体的基础上铸接剑格、剑柄和剑首,中部还要留有凹槽单独浇铸,然后再嵌进去。故,从剑脊到剑从,因材质差异呈现出明显不同的颜色,此技艺非一般人能铸,之所还要锤炼数十天,方能得到一柄好剑。” 赵无恤前世今生,对冶炼之类的事情不是很懂,只是知道点皮毛,对此他一直引以为憾,因为若是能加速铁器的改进,也是一桩美事。如今看来,只能依靠这时代的巧匠们了,因为据说欧冶子,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开始锻造铁剑! 至于铜器,春秋晚期的铜器铜兵,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已经是登峰造极的程度了,想改进?谈何容易。后世用最先进的技术,想复原一把越王勾践剑,都何其难也。 此刻他仿佛受教一般点了点头:“这么说来,此剑的确可以与鱼肠、巨阙等天下名剑相提并列。” 而他最初的问题,最后也从计侨那里得到了解答。 “君子有所不知,如今,采美锡的赤堇之山已合闭,采美铜的若耶之溪深而不测,无人再敢一探。加上欧冶子已死,无人能继承其技艺,就算有人倾城量金,珠玉竭河,仍然是有价无市,不能得此一剑。” “说无价之宝,或许有些夸张,但仆臣却知道,那巨阙剑,曾有楚国令尹用有市之乡两座、骏马千匹、千户之都二城,以它们来交换,却是被越王断然拒绝的。他说这些东西比起巨阙,不足言哉!君子的少虡剑,也应当相差无几。” 赵无恤心中苦笑,得,这份礼物,也实在是过于贵重了。至少,现在就算他把成邑转手卖了,再搭上整个下宫,才够买下半柄剑,这人情,也实在忒大了点。 不过,他心念微动,又问道:“那此剑,比起范氏的御龙、刘公、獬豸三剑如何?” 三人知道,自己主君还为上次在泮宫中私斗时,佩剑被一斩而断的事情耿耿于怀。 羊舌戎如实回答道:“仆臣学剑时,听说过一句话,吴越之剑,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也就是说,离开了吴越,虽然工艺相同,但匠人铸造出的剑,其质就大大降低。” “少虡剑,是欧冶子的舅父在吴地亲手所铸;而范氏三剑,不过是请了几个吴越的二流剑匠,北上晋地所铸,或许至今时间更短,或许更加华丽,可论内质,比起少虡来,不值一提!” 赵无恤吁了一口气,虽然少虡剑的所有权还没完全归他所有,但自己总算也能佩戴天下名剑了,这是春秋时代,每个尚武男子的一生之愿! “难怪,剑身与铭文历经数年深埋,无锈无土,犹似新作一般。吴中名剑,入土复出,湛然如秋水,锋刃隐惊雷,流转至今。” 计侨和羊舌戎闻言,很上道地一齐拱手向赵无恤庆贺道:“恭喜君子获此神兵!” 无恤谦逊地摆了摆手道:“此言差矣,这剑并非我所有,而是巫臣后人,侍女薇和骑童敖的东西,当为其宗族世代相传,我只是替他们保存罢了!” 他说得很认真,让羊舌戎和计侨面面相觑,王孙期则因为赵无恤面对宝剑,却仍然不显贪婪,而露出了赞许的神情。 “这么说来,君子半年前所救的殉葬隶妾,竟然真的是巫臣的后人,当然,也就是夏姬的后人……” 王孙期方才不发一言,原来,他担心的,却是这个。 在场众人,除了赵无恤外,都沉默了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出于巫臣之口,关于夏姬的预言和诅咒…… …… 求收藏,求推荐,第三更在晚上21点后……这周上三江了,求下各位的三江票哈,点进三江界面,每天可以免费领取一张。 第114章 夏姬巫臣 感谢书友b小调雨后,赏花品玉,无有晴的打赏! …… 见三人沉默,赵无恤微微沉吟,念起了典史上的一段记载。 “夏姬者,陈大夫御叔之妻,夏征舒之母也。其状美好无匹,内挟伎术,盖老而复壮者。公侯争之,莫不迷惑失意。” 一向惜墨如金的列国史书,对神秘的天下第一美人夏姬,却花费了许多篇幅来记载。古板的史官们在描述这个女子时,仿佛都变成了八卦专家,这让赵无恤有些啼笑皆非。 夏姬是郑穆公的女儿,生得极为美艳,云鬟雾鬓、剪水秋眸、肌肤胜雪,可谓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据八卦的史官们统计,前后共有九个男人因她而死,号称是“杀三夫一君一子,亡一国两卿!” 她未出嫁时,便与自己的庶兄郑灵公私通,或许真是兄妹**有违天道,不到一年,刚继位的郑灵公就因为一鼎王八羹,被臣子弑杀死了,算是被斩于夏姬裙下的第一人。 后来,她嫁给了食采邑于株林的陈国大夫夏御叔,夏姬之名也由此而来。没过几年,正值壮年的夏御叔暴病而亡,有人就说他是死于夏姬的“采补之术”,此为第二人。 未亡人夏姬孤守株林,如何耐得住寂寞,丈夫孝期未满,她就又有新欢了,这次,竟然一口气勾搭上了三个。 国君陈灵公,大夫孔宁、仪行父,三人经常出入株林,与夏姬**,时不时来场四p大战,解衣共寝。 此时夏姬已经年近三十,却仍然肌肤柔腻,芬芳满怀,欢会之时,宛如处女。她使出了浑身解数,有少女的羞涩,表现出弱不胜情的模样;有美妇的温柔,展示出柔情万种的态势;更有妖姬的媚荡,流露出分外的新鲜,将一君二大夫迷得神魂颠倒。 这三个**君臣玩得高兴,居然在上朝时,还会悄悄在冕服深衣里穿着夏姬赠予调情的贴身“**”,偶尔露出一角,互相调侃嘲谑,陈国朝堂顿时一片乌烟瘴气。 国人们十分不满,作歌讽刺道:“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 夏姬的儿子夏徵舒渐渐长大知事,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不忍见母亲所为。只是碍于陈灵公乃一国之君,无可奈何,每次听说他们要到株林来,就托辞避出。 但有一天,却实在没避开,还被昏君乱臣三人拉下来陪酒。 酒酣后,三人还戏弄起刚刚行冠的夏徵舒来,陈灵公勾肩搭背对仪行父道:“我看征舒长得像你啊。” 仪行父醉醺醺地回答:“非也,他长得更像君上。” 说完哄堂大笑,这是把夏徵舒说成自己的便宜儿子了。 夏徵舒勃然大怒,三人罢酒出门时,他便伏于厩苑门楣外,开弓射杀陈灵公。 随后夏徵舒脑门一热,仗着自己是陈国司马,掌握军权,居然自立为国君。孔宁、仪行父跑得快,保住了小命,可在国内名声败坏呆不下去,就溜到楚国求救去了,这两人最后也没得善终,加上陈灵公,夏姬一式三杀,拿下五个人头。 此时的楚国,已经从三十年前城濮之战的失败阴影中走了出来,特别是国君楚庄王,雄心勃勃,他“无日不训国人”,几年前就去成周问鼎之轻重。 但是,欲取代周朝,必先称霸诸侯,欲称霸诸侯,必得压倒晋国,征服郑、宋、陈、蔡等中原小邦。 于是陈国内乱便引来了楚庄王的干涉,陈人不堪一击,夏徵舒被乱剑剁为肉糜,残块悬于陈南门之上,这是第六个因夏姬而死的人。陈国也就此灭亡,成为了楚的一个“县”(几年后又被楚复国) 而夏姬则成了战利品,又引发了楚国君臣长达十年的争风吃醋。 楚庄王也算是见多识广,宫中郑卫蔡越美女无数,却唯独没见过夏姬这么妖娆美貌的。当一身素稿的夏姬从帷幕中走出后,他顿时看直了眼,忍不住就要当场纳夏姬入宫。 这时候,故事真正的男一号,申公巫臣(申公是官职,即申县的县公)出场了。 他一本正经地劝谏楚庄王道:“大王来此是平定陈国的内乱,目的是号召天下诸侯诚服,现在如果纳了夏姬,天下人就会说您此行是为了美色,请您三思。” 话不在多,只要点到痛处就行,楚王不愧是胸怀大志的英主,虽然对夏姬眼馋得不行,但也能忍了。 巫臣才把楚庄王忽悠了过去,庄王的兄弟,司马子反又出手了,也要强纳夏姬。 巫臣少不得又义正辞严地劝子反道:“这个夏姬,是不祥之人!” “司马且看,与她私通的哥哥郑灵公因此夭折,之后又克杀夏御叔,导致陈灵公被弑,儿子夏征舒也被戮杀,孔、仪二大夫出奔,还让陈国灭亡,你见过这么不祥的女人么?天下的美妇人多的是,任君撷取,君贵为司马,有今天的成就可不容易,何必想不开去招惹她,自找晦气?” 于是,司马子反也被忽悠住了,但一旁的楚庄王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巫臣劝一次,那是出于忠心,可一旦有人打夏姬主义,你就跑上去说她如何如何可怕,如何如何不祥,千万不能纳入房中,你自己的企图,恐怕也不单纯吧? 带着本王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的心思,楚庄王大手一挥,作主将已经年过三旬,却依然柔嫩如少女的夏姬嫁给了大夫连尹襄老。巫臣省得年年压针线,到头来却为人做了嫁衣。 夏姬没有辜负巫臣对她身上那神秘诅咒的预言,过了两年,晋、楚决战于邲,楚国全胜,庄王饮马黄河,终于成就了霸业。 然而新得美人,还没好好睡上几次的大夫襄老却被晋卿知首射死了,尸体也被虏回了晋国,成为斩于夏姬裙下的第七人。 这回,巫臣对夏姬是个不祥之人描述,人人都信了,男人们一个接一个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又一个又一个莫名其妙地遭遇不测,祸及邦国宗族。可带毒的果子最为诱人,后来者,却仍然像飞蛾扑火一般络绎不绝。 襄老的儿子叫黑要,早已对自己美貌的后母眼馋已久,于是就强行将夏姬占为己有。这在春秋时还专门有一个名词,叫做“烝母(zhēng)”,与“报嫂”搭配。这是华夏遗留的上古婚俗,纳后母和寡嫂为妾,在当时贵族圈子里,可谓是家常便饭。 巫臣这时候,也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虽然嘴上说夏姬是个不祥的女人,可内心却对她念念不忘。眼看夏姬落入了她继子的手里,巫臣气得不行,为了重新获得美人,他开始了一个谋划。 …… ps:咳,我也跟左丘明一个样,忍不住想八卦下夏姬巫臣的故事。 求收藏,求推荐……凌晨发个三江感言,还没睡着的可以进来给我骗个点击(笑) 第115章 赏罚分明 感谢书友落雪如冬凛,谁记刀剑乱的打赏! …… 巫臣的计谋就是,以帮助夏姬获取亡夫襄老的尸体为名,让夏姬先去郑国等待。 接着,他又借出使齐国之机,收拾金爰币帛,离开了楚国。为了美人,他毅然抛弃了县公的职守和封地,抛弃了宗族,背叛了邦国,携带夏姬私奔。 赵无恤在心里一算,这时候距离巫臣初见夏姬,大概已经过去了十年。夏姬也有四十余岁,快到人老珠黄的年纪,却能让巫臣如此痴情,在赵无恤看来,这绝对是真爱了。 俩人本来打算到齐国去,但齐国刚刚在鞌之战里被晋国打的惨败,考虑到自己十分需要强大的政治力量庇护,便最终选择了晋国。正所谓楚有材而晋用之,晋侯封巫臣为邢地大夫,并予以重用。 巫臣的出奔震惊了楚国上下,司马子反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被巫臣这货糊弄了整整十年呀!他又嫉又恨,于是强烈建议年轻的楚共王和晋国交涉,重金贿赂,好让他们禁锢巫臣。 但楚共王考虑到晋楚敌对,对方可能不会买帐,而且巫臣在楚国也作出过很多贡献,就没答应。 过了几年,对“夺爱之恨”念念不忘的子反,联合几个也对夏姬垂涎已久的大臣,攻伐巫臣在楚国的族人和黑要氏族。灭其门,分其室,以泄私愤,倒霉的黑要就这样成了第八个死鬼。 远在晋国的巫臣听说后,极其悲愤,他下书给司马子反说:“你以谗慝贪婪从事国君,而且多杀无辜者,我在此发誓,必定要让你疲于奔命而死!” 当时,巫臣建议晋国扶持南方的吴国,好在楚国的后院江淮一带烧起一把火。他两次出使吴国,游说吴人,让他们感受到姬姓宗亲的善意,使其成为楚国的死敌,还教他们战车方阵的作战方法,并把一个儿子留在那里。 少虡剑,也就是那个时候,巫臣请欧冶子的舅父所铸造,子灵,就是他的字。岁月轮回,时光流转,时隔七十年后,如今,居然借巫臣和夏姬后人之手,交付到了赵无恤的手中。 追忆完了夏姬和巫臣的往事后,赵无恤慨然而叹道:“昔日子灵佩戴它纵横列国,强吴弱楚,曾经的风云际会,真是令我神往。” 经过巫臣的努力,晋吴联盟初步形成,吴国攻击楚国侧翼,成为楚国大患。司马子反果然在国都和吴境间一年七次来回,疲于奔命,楚国就此被削弱。十年后,在鄢陵之战被晋国击败,子反自杀而死,成了夏姬裙下第九个冤魂。 夏姬,这个女人用她柔弱妖媚的娇躯,推动了历史的多米诺骨牌,引出这一连串的事件,其过程和结果,只能以叹为观止来形容。 陈因其而几乎灭亡,楚因其而疲于奔命,吴因其而崛起于东南。 三年前,吴师终于攻破了楚国都城,将华美的章华台焚毁,也为夏姬这只花蝴蝶扇扇翅膀,造成长达百年的历史动荡,画上了一个句号。 但夏姬身上神秘的诅咒却还没有消失。 羊舌戎苦笑道:“算起来,我家与申公巫臣一系,也算是亲戚。” 赵无恤自然清楚,羊舌氏和邢氏的恩怨纠葛,可不止亲戚俩字那么简单。 那是几十年前,申公巫臣和夏姬的后人继承了邢地,以邢为氏,已经从北奔的楚国流人变成了晋国大夫。 晋平公要把巫臣家的女儿嫁羊舌氏的叔向,遭到叔向母亲的强烈反对。她重申了当年巫臣的言辞,并说家祝预言,夏姬的容貌连带身上的不祥,已经被她的女性后代们继承了,不能娶为妻子。容貌特别出众的女人是“尤物”,尤物必败家。 但君命难违,叔向最后还是娶了巫臣的女儿,她为叔向生了个儿子,取名羊舌我。 邢氏的繁荣并不持久,因为一起争地的诉讼案,第三代邢大夫攻杀了公然索取贿赂,胡乱判案的羊舌叔鱼。又因此被大舅子叔向判定为有罪,伏诛,陈尸于市。 邢氏一脉就此衰落,传到后边,已经散落皂隶里闾,悄无生息,其唯一的子孙薇和敖,居然辗转沦为成氏的殉葬隶妾。 羊舌氏也没好到哪去,夏姬留下的不祥诅咒也再次发作了,和叔向母亲预言的一样。十多年前,叔向的儿子羊舌我,因为在政治斗争中站错了队,真的被魏献子灭了门,领地被六卿瓜分殆尽…… 在场三人都盯着赵无恤看,欲言又止。 赵无恤当然知道他们想说什么,那意思明白的很:夏姬后代的女子,在继承了她的美艳的同时,却也沾上了祖先的不祥,这样的女子,君子你还要留下么? 无恤记得,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看着薇的眼睛,先是板着面孔,做出了这样的处置。 “你与敖违我禁令,私自出乡,纵然有献剑之心,但过归过,功归功,不可不罚。” 薇的身体微微颤抖,她以为,君子这是真的要赶自己走了。 “你们姊弟本月各自有两石粟麦,三升豆汁,作为惩处,尽数减半。” 薇有些吃惊,她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睛看着赵无恤。 无恤伸手轻轻扶着薇柔弱的肩膀,声音变得温和起来。 “至于你的出身,余已经知道了,但不会因此赶你离开。” 薇睫毛微微颤动,“君子就不怕么?下妾可是一个不祥之人。” 赵无恤不以为然。 “谬矣,人皆言红颜祸水,夏商宗周之衰亡,世人无处发泄愤恨,就统统怪到妹喜、妲己、褒姒的身上。” “但息国之亡,也可以怨给息妫,但为何息侯得之则亡,楚文王得之则霸南国,令尹子元求之亦亡?前后差别如此之大,问题到底是出在男子身上,还是女子身上?” “巫臣说夏姬不祥,却为了追求她而苦等十年,锲而不舍之,由此可知不祥之说,乃是巫臣布下的幌子。女子何辜?何必以宗族社稷的存亡系于其一身?兴旺则无功,败亡则有罪,这不是很可笑的事情么?” 美丽从来就不是原罪,欣赏美丽更不是罪过,可一旦和权力与欲望结合,就会变得走样。归根结底,还是那些亡国亡家的君主们镇不住后宅,没搞清楚社稷和后宫轻重的缘故。 他将玄色大氅披在薇的身上,用葛巾擦拭她湿漉漉的头发,而少女则未语而泪先流,抽泣了起来。 “泰誓言:牝鸡无晨。余的命运,赵氏的族运,自然有我这个男人的手去擎扶,尔等小女子,就在庖厨居室里忙你们的吧,操心那么多作甚?你还不如好好想想,在口粮减半后,要如何熬过这个月。” 薇破啼而笑,她平日里和弟弟省吃俭用,一个月的存粮,还是有的。 平生第一次被如此温柔对待,她不由得有些痴了。 却听见赵无恤继续说道:“现在,过已经罚了,功却未赏,所以从下月起,我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身份……”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16章 存灭继绝 当时的话,赵无恤对他三个最信任的下属,又挑着重点复述了一遍。 他之所以先罚而后言赏,也是为了表明一个态度:自己贴身的亲近之人违背禁令,哪怕有难言之隐,哪怕有大功劳,也要受罚。 至于所谓的不祥…… 他坦然一笑道:“若这种不祥还能隔代相传的话,那我赵氏,岂不是也沾上了庄姬的不祥之气了?” 谈及赵氏的黑历史,计侨、王孙期、羊舌戎作为臣者,顿时无言以对。 三人面面相觑,将一肚子的劝谏收了回去,君子本可以将此事隐瞒,却开诚布公地对他们说了出来,正是对他们的信任。这说到底,还是君子的私事,平日君子也从未因沉溺于女色而忘了政事,他们非要赘言的话,反倒不美。 最后,赵无恤又抚摸着宝剑少虡叹道:“子灵两次出使吴国,晋国称霸,他功不可没,其后人若是流散民间,让邢氏断绝了香火血食,就太过分了。那对姊弟私出乡邑,我已经惩戒过了,但献剑之功,却未赏之,三位可有何建议?” 却是王孙期首先站出来建言道:“君子何不效仿赵成子扶持韩厥之举。” 此话让赵无恤心中一动。 韩氏本为晋国曲沃一系的公族,封在韩地,却因为在晋文公归国时站错了队,开始走向低谷。 家主韩舆早丧,儿子韩厥尚在襁褓,家道中衰,甚至一度丢掉了封地。但比起同一时期彻底衰落的胥氏、狐氏等,孤苦无依的韩厥却是幸运的,他被仁慈宽厚的赵衰扶助,名为赵氏家臣,实则等同于养子。 赵韩两家的亲密关系,由此而始,数十年后的下宫之难,韩厥投桃报李,反过来拯救了赵氏孤儿,被世人传为美谈。 对王孙期这个“存社稷,继绝世”的建议,赵无恤再同意不过。 “然也!名士之后,不能埋没在厩苑当中,我定要将敖培养为一个精通六艺的士人。” 这也算是对薇和敖十多年苦日子的一点宽慰。 “至于其姊,我自有安排。鬼神之言,敬而远之,此事到此为止,诸位想说的话,我已经知道了,会谨慎而惜身,凡事皆会保持一个度的。” 三人又赞叹了一番君子仁慈,扶助名士后裔,是仁德的举动,必有回报。至于对薇的处置,他们不再多嘴,而且,这意思不是明摆着么? 在他们告辞后,赵无恤也回过味来了,今天自己说的这番话,在旁人听来,好像一副要收薇做滕妾的架势…… 但是,他无奈地看了看自己的身子骨,虽然长得如成年人般高大,但仍然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太早了些吧,在一个月的惩戒之后,先恢复她邢氏淑女的身份罢。 …… 时间进入了四月底,和赵无恤说的一样,薇身上所谓的“不祥”没有发挥半点作用,反倒给他带来了连续不断的幸运。 麦子丰收后,随之而来的是长达半旬的晴朗,湿润的麦粒被晒得干燥金黄,成邑处处散发着阳光和麦子的芬芳。这是丰收的味道,国人野人们忙着用工具“连枷”打谷,累得满头大汗,却仍然一脸的笑容。 “托君子之福,今年,不会有人挨饿了!” 那个固执的桑羊翁,经过对冬种期间代田法的观察,彻底服气了,他的那几十亩“对照田”的小麦亩产量,只是代田法的一半。他既然服软,甘心为无恤驱使,赵无恤便投桃报李,授予他力田之乡吏职位。 这一职务是他新设立的,专门负责改善代田法和沤肥技术,指导国人耕作,并研究改造农具,为五月时的夏种粟米做好准备。 计侨也应了赵无恤的要求,愿赌服输,在乡寺外开了一间学堂,专门教授识字和数科。赵无恤虽然急需培养出一批能够协助计侨的数科人才出来,但他也知道,搞教育,没有两三年是不可能见成效的。 当然,目前仅仅招收士和国人子弟,只第一天,拜师的束修就收了满满半屋子,赵无恤踱步进去一观后,笑着说足够计侨及其家人吃到腊祭了。 不过,各里虽然都有孩童送来,但从人数上就能看出,各里对于识文断字和学习筹算之术,热情程度不一而足。 其中以窦里的孩子最多,窦彭祖作为名义上的乡司徒,实则是被计侨架空的。但他也参与了大大小小的事务,深知数科对于君子事业的重要程度,是一个容易受到拙拔的好门路,便鼓励自己宗族的少年们入学。 甲里作为开化仅有百年的狄人,娴熟弓马射猎的少年们对整天跪坐在学堂里兴趣不大,反倒是挤破了头,想要加入赵无恤的轻骑士两。 虽然他们人数不少,热情很高,但可供骑乘奔驰的战马却没那么多。所以无恤干脆新组建了一个材官两,专收身材高大修长,擅长射箭的人。 桑里则比较传统,世世代代致力于耕田种地,对沤肥代田更感兴趣。 而占了全乡人口一半以上的成氏四里,在三老成巫的默默渗透下,加上麦子丰收带来的好处,大多数国人早已倒向了赵无恤。只有成氏大宗的庄园依然封闭自守,与乡寺若即若离。 之前的冬种被成氏大宗抵制,如今报应不爽,全乡麦子丰收,成氏庄园外的私田在春天种的粟米,却依然是青黄不接。听说庄园墙垣之内,早已是一片怨声载道了,一些地位较低的族人十分不满。 赵无恤觉得,在拖了这么久后,将成氏的问题彻底解决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而突破口,还是要在成巫身上。 成巫作为乡三老,负责掌控祭祀神权,昔日成邑固执的国人们,现在对赵无恤言听计从,也有他不断洗脑,将赵无恤的各种行为神化的功劳。 什么,汝等说赵氏君子连种地、粪田这种小事都要管?还对陶、木、石等工匠们的技艺指手画脚? 汝等知不知道农稼之术,还有百工所制的器物,都是神农、陶唐、后稷这些圣贤的创造? 上古之时,有智慧的贤人创造器物,心灵手巧的人循其法式,守此职业世代相传,叫做工。熔化金属而制作带利刃的器具,使土坚凝而制作陶器,制作车而在陆地上行进,制作船而在水上行驶。 赵氏君子,也是生而知之的大贤! 成巫对赵无恤的吹嘘,成邑的许多国人,还真就信了,看待无恤的眼神也从敬畏迅速升级为崇拜,毕竟半年来,他们见证的奇迹和享受的好处太多太多。 而成氏大宗,则被成巫黑化成了邪恶的势力,一如当年阻挡黄帝的蚩尤,敢同虞舜作对的三苗,阻挡夏后氏行家天下的有扈氏,迟早会被碾碎! …… 求收藏,求推荐,求三江票,第三更在晚上21点以后 第117章 心腹之患 87_87010感谢书友烟雾炼狱,青衫祖儒的打赏! …… “螳螂当车!”成巫是这么形容自己原先的宗族的,他已经将自己包装成了幡然醒悟,投效贤主的堪乱之士。一如当年的齐太公,尝事殷商帝辛,帝辛无道,方才去之归周。 另一方面,他也是成邑的“情报总管”,在赵无恤的授权下,像一只八爪蜘蛛般,利用宗亲关系、登门布满成乡。 所以上次在乡寺开磨菽豆时,几名成氏族人前脚才开始散布谣言,后脚就有人向成巫告密。 墙倒众人推,有几个成氏大宗还保留的竖人侍女,只需要升米斗粮的收买,加上成巫空口的许诺,就能化身为他的小小鸟儿。每天十二个时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墙垣里的成氏主人,那些不满、憎恨、阴谋,都会第一时间通报成巫。 于是,赵无恤从中得知,成翁最近似乎在谋划什么,在下宫集市的日子,还派人出乡,和他在赵仲信麾下的大儿子成何有往来,似乎是想对赵无恤刚刚填满麦子的府库,做些什么。 “这是第三次了。”赵无恤在乡寺中自言自语道。 从一开始的拒不出迎,到抵制代田法和冬种,再到这一回,成氏已经连续作死了三次。赵无恤觉得,自己对他们的优容,已经足够了。 麦熟之后,他还有许多重要的大事要做,如果放任这个内患继续存在,便总是要分神。何况,后世有句话,叫做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于是他让亲信虞喜将成巫喊来了乡寺。 …… 黑瘦的成巫脸上画着神秘的眼影,头上插三根鲜艳的野雉羽毛,穿着三老的装束,刚进门下拜,赵无恤便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余近日来翻阅邓师送来的郑国刑书,看到里面摘录了祭仲说过的一句话,颇有感悟,今日与三老共享。” 赵无恤盯着成巫,目光灼灼,让他不敢直视,只能低着头唯唯诺诺。 “祭仲谓郑庄公曰: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心腹之患乎!” 成巫听罢,心中一颤,联想到成氏大宗近来的动静,君子,这是在暗示他什么? 这句话的意思是,凡事要及早处置,别让祸根滋长蔓延,一滋长蔓延就难办了。祭仲当时屡次进谏,让庄公早点找机会,把尾大不掉的弟弟共叔段铲除掉,以免成为大患。 但春秋的首霸郑庄公,却用“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搪塞了过去。 结合前因后果,赵无恤知道,郑庄公这个腹黑男是觉得时机未成熟的缘故,所以就玩起了先纵恶导叛,再起兵镇压的把戏。 但赵无恤的情况又有不同,以他现在对成乡掌控程度,振臂一呼,则千余男丁可以为他前驱。即便用一些酷烈狠辣的手段,内部也不可能出什么大乱子。 他露出了微笑,上前几步,执着成巫的手亲切地说道:“乡三老上任半年,政绩斐然,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成翁欣慰族中出了你这等材士,故前日差人来奏报,说是有意将成氏家主之位传予你……瞧,这是说明此事的简册。” “家主!我?” 成巫惊得张大了嘴。这事情,从未听说,也绝不可能啊,成氏的宗子,明明是赵仲信的家臣成何。 接过简册从头看到尾后,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了,顿时额头冒汗,心中突突狂跳。 遗书,这是一册成翁“亲笔所写”的遗书! 今天的君子,似乎受了那把新获得的吴中宝剑影响,开始展露锋芒,暗含杀意。 赵无恤见他明白了,便意味深长地说道:“余听闻成翁又病了,三老可否代我上门前去探望?” 成巫咬了咬牙道:“仆臣明了,这就前去。” 在他踏出门槛前,赵无恤又幽幽地说了一句话,让内心依然有些发虚的成巫差点一个踉跄跌倒。 “余可不是晋文公,你也不要让成翁,做卫成公。” …… 赵无恤当然不会让成巫单独去做这事,他派虞喜帅轻骑士扈从,像往常巡乡那样缓缓出了厩苑。在离开乡民的视野后,却又使马儿衔枚,悄悄在成氏庄园之外散为五个伍,远远监控,务必不叫可疑的人逃出。 又让田贲、井各自带步兵两,随同成巫入内。 田贲是个亡命徒,且对成氏极其厌恶,为赵无恤做一些脏手的事情,他乐意之极,而且还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井的那一两秩序井然,是维持稳定的不二人选。 无恤特别嘱咐他们,只除首恶,不许劫掠滥杀,他可不想引发骚乱和哄抢,而是在迅猛一击后,平静如水的过渡。 是的,简单来说,只是为成氏,换一个家主而已,挑去几枝戳手的荆棘而已。 成巫下了牛车,默然走在队伍最前方,再次踏入了成氏庄园。半年前拆除的石墙任有少量遗留,成巫却无心感慨物去人非,他一直想着君子在他出门前,说的那句话。 当年,晋文公归国后,恨卫国在他流亡时的冷落,又恼火卫成公投靠楚国。于是在城濮之战获胜后,这位诸夏盟主就搞起了秋后算账,派巫祝前往鸩杀之,但卫人贿赂那巫医,放的毒被减量,所以卫成公侥幸未死。 君子这是在暗示他,做事,手脚干净些,不要拖泥带水。 这里的竖人侍女们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树林未伐,而群鸟尽散,所以今日庄园的里闾门洞大开。 成氏族兵在半年前早已被剥夺殆尽,兵甲全部被乡寺收缴,只剩下一些胆怯的族人,将自家的门紧紧关上,生怕受到波及。 所以成巫一路畅通无阻,穿堂过室,唯一的阻碍,却是在成翁的居所之外遇上的。 成叔战战兢兢,而一脸阴沉的成垄,则对不请而来的成巫怒目而视,他说道: “乡三老,你今日前来,是要作甚?” 成巫已经稳定了心神,他个子矮小,身高不及面前的两人,便昂着头道:“登门探望鸠杖老者,乃乡三老抚恤孤寡老弱之职责所在,何况,我也是成氏一员,二位请让开,我要进去为阿翁诊脉治病。” 成垄唾了他一口:“你还有颜面自称成氏族人?治病探望要带如此多的兵甲么?还是说,是要像对付成氏季子一般,送上一盏毒药?” 成巫被揭了脸,心中暗恼,这个冥顽不化之人,就是君子的阻碍! 倘若成翁死去,剩下的人里,成叔懦弱,不足为惧。但这个成垄,却像当年的殷顽民一般,而且从成巫听闻的消息看,此人也是和外界联络最积极的人。 成巫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任人唾骂,像条狗一样被驱逐出族门的庶孽子弟了,他的身后,有了强大的靠山。 于是他眯起了眼,淡淡说道:“成垄昼饮,恐怕是醉了,为免惊扰阿翁,田司马,劳烦你将此人带下去如何?” “唯!”于是成垄便被田贲一把从门楣便揪开,他想嘶喊提示屋内的成翁,却被几名赵兵捂着嘴,拖到了众人目光看不到的角落里。 最初,还能听到成垄肢体的挣扎响动,可没一会,就彻底不吱声了。 田贲回来时,面不改色,只有脸颊和双手上,沾着几滴醒目的血点…… …… 求收藏,求推荐,求三江票……。 第118章 除恶必尽 感谢书友谁记刀剑乱,nimeitaba,柠檬冰茶的打赏! …… 田贲看着成叔,擦了擦脸上的血滴,狞笑着说道:“三老说的没错,此人果然是喝得烂醉,方才某没扶稳,不小心滚到了石阶下,一头撞死了。” 成叔胆寒,早已瘫软在地上,成巫一眼都懒得看他,径自带着田贲,走进了成翁的居室里。 井目睹了这一切,心里凉飕飕的,但却一句话没说,只是让自己的手下将尸体和血迹处理干净,控制庄园各处出口。随后,便眼观鼻,鼻观心地扶着短剑,守在门边。 成巫缓缓走到成翁所卧的软榻前,比起昔日的不可一世,现如今,此人已经衰老不已。 而且,他的确是病了,病得连话都说不出口,只能用恶毒的小眼睛紧紧地盯着成巫,仿佛要将他一口吞吃。 尽管之前对成翁恨之入骨,但家主多年积累的威压,却让成巫临时有些胆怯。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努力回想被逐出宗族后的悲惨生活,还有父母坟冢被移出墓地的仇怨。 何况,刚刚杀了一人的田贲还带着血气,手持兵刃在后面等着呢,自己得动作快些,做走狗鸡犬,就要有走狗鸡犬的觉悟。 他带头迎接赵氏君子,大桑树下遣人告急,公议上伪造鬼神之言,之后半年,又四处将君子的身份神化为生而知之的贤人。 成巫自觉已经做了许多,而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他也得到了君子的重用,成为一乡三老。 如今,算是最后一件。 眼前的人终将死去,而他成巫,会被君子扶持,在社庙告慰先祖,戴上成氏宗主的冠带服饰。 这是所有小宗子弟,梦寐求之,却又求之不得的东西。 成巫终于下了决定,他双手温柔地掀起及胸的被褥,仿佛一个在老父跟前尽孝的淳厚子侄般,对成翁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阿翁,侄儿送您上路……” 被褥慢慢朝成翁面门靠近,他那仇恨的目光也慢慢变成了恐惧和不甘。 居室内窗户紧闭,本应无风,可铜灯架上烛火,却在剧烈飘零。蒲席之上,兽口铜炉吐出了一丝火光,也悄然熄灭,冒出了淡淡的青烟。 …… 成巫在居室内,一共只呆了半刻。 “悲哉阿翁!他老人家已经被大司命、少司命召唤,仙游而去!” 出来的时候,他一脸沉重地宣布了成翁病逝的消息,同时捧着一份成翁指定他继任宗主的遗书简册。 田贲、井带着披甲持剑的赵兵虎视眈眈,有了方才成垄死于非命的教训,成叔和成氏大宗的族人们,便只能唯唯诺诺。 在一个匆忙而简单的仪式后,他们纷纷下拜稽首,委质盟誓,接受了新的宗主。 在隐忍多年后,经历了流亡和归来后,成巫穿戴着三老装束,拿起了家主架势。 他仿佛第一次飞到了鸡莳顶上的公鸡,觉得此处足以顾盼自雄。 乡三老之职,加上成氏族长的身份,昔日成翁掌控全乡时,也无非如此。若再加上成巫暗中掌控的势力,以及对成乡舆情的影响,还要更胜一筹。 于是,成巫的心态便悄悄发生了改变,他看着被君子分割肢解的成氏四里,还有被堕毁的成氏石墙,被搬空了的仓禀,微微有些不满。 半年前,他还在为君子此举拍手称快,可当这些东西突然变成归他所有后,看着还是十分心疼的。 然而成巫的这种小心思没过三天,就被现实打得支离破碎,再也不敢存留。 原本成氏的宗子,是东乡的成何,他得知父亲成翁死去的消息后,专程穿戴素衣稿冠,回来奔丧。 也不知道赵氏君子是如何想的,专门点了避之不及的成巫,让他前去接洽,负责停棺丧葬事项。 成何在去年冬狩时,挨了赵无恤一鞭子留下的伤痕已经脱痂,但配合丧父之恨,表情依然十分恐怖。 他用怨毒的目光看着成巫,仿佛知道他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庶孽子!此仇不共戴天,吾必复之!” 因为有乡寺派来的兵卒撑腰,成巫故作不知,硬着头皮站在墓地旁,做完了整个丧葬程序。 可事后,他却出了一身冷汗。一是因为被成何威胁的心虚,二是突然明白了,这个家主之位,不仅仅是一个荣耀的位置,也是君子将他放在火上烤。 成巫可以肯定,若是没有君子的庇护,不说那些对他弑亲之举心怀不满的族人,光成何现在拥有的势力,就足以把他像捏一只蚂蚁般碾碎。 何况,他这成氏宗主的位置,还得得到下宫赵卿的承认,若是没有君子说项,会不会通过还很难说。 所以,成巫再次恍然大悟了。 “做鸡犬走狗,还是要有做鸡犬走狗的自觉,每天打鸣报晓,为君子歌颂功德,撕咬那些敢于违命之人,才是吾辈的本职。” 顿悟之后,他便跑到乡寺,跪拜稽首,又表了一次忠心,并汇报了赵无恤之前交待下的事情。 “好教君子知晓,成叔已经跟随成何,离开了乡邑,他身边的一个竖人,还有另外一个族人,正是小人安插的暗子。他们之所以为我效力,或为亲眷,或为钱帛,小人敢担保,必定能进入东乡之中!” 赵无恤手里捧着一封简册正在细看,闻言微微点头,却没怎么理会成巫。 因为,比起这简册里的内容,往自己两个兄长的乡邑安插人手这件事,简直是不值一提。 在经过一个月休养后,赵广德伤势大好,在新绛赵府呆得不自在,就溜到成乡来了。随他而来的,还有一封信,它来自温地,是赵鞅的亲笔信。 赵无恤拆开信匣一看,顿时愣住了。 从信上的内容看,魏姬上一次威胁要告赵无恤的刁状,似乎已经付诸实践。但和无恤所料一样,赵鞅对他泮宫私斗,还被禁足加罚这种事情毫不在意。 他关心的只有两件事情,打赢了么?打得狠不狠?这话问得赵无恤哭笑不得。想来,赵鞅年轻时在泮宫中,也是个寻衅闹事,没有一天安分的主。 对邯郸稷在泮宫中投靠中行黑肱,暗算赵无恤的反骨行为,赵鞅也做出了反应。他声称已经申斥过邯郸氏,要邯郸大夫撤销邯郸稷的继承资格,改立刚刚出生的庶子。 但赵无恤怀疑这个要求是否能得到严格执行,毕竟现在赵氏大宗对邯郸氏的控制,已经微乎其微。 在信的末尾,赵鞅还提了两件事,其一是按照往年惯例,五月底,在泮宫中会有一场大射仪,选拔宫甲和国君的助祭。 第二件,是这几个月里,南方局势又有了新变化,成周的叛乱已经得到了抑制。在晋国三位军佐的支持下,夏四月末,周天子的王卿单公、刘公在穷谷这个地方打败了反叛的尹氏,扭转了局面。 赵鞅乐观地估计,自己也许在五月底,就能彻底荡平叛党,率军归来。 一同归来的,可能还有一位淑女,正是赵无恤远在宋国的未婚妻! …… 求收藏,求推荐,求三江票,第二更在15点以前…… 第119章 可为良配 感谢会飞的yy,知其不二兮的打赏! …… “乐氏女要到新绛来?” 这个消息后让赵无恤呆呆地看着信,愣了半响。 对于目前自己最为争气的儿子,赵鞅态度可谓极好,还会耐心地在简牍上讲述他和范鞅在乐祁一事上的博弈。 原来,冬至日大朝会时,范鞅扣押乐祁的罪名,是因其失了职守之礼,未入公室却先进私门。而现在,不释放乐祁的理由,则变成了害怕宋国和郑国一样,公然叛晋,所以扣押其作为人质。 半年来,在赵鞅不断的争取下,晋侯的态度也有所松动,范鞅迫于压力,就私下去见了乐祁。 他声称晋侯因为担心宋君叛晋,因此才没有放乐祁回去,若是乐祁能让他的嫡长子乐溷来代替作为人质,保证宋国不叛晋,就可以归家。 然而乐祁从幕僚陈寅处得知,宋国因为乐祁被扣一事,的确是生出了反叛晋国,投靠齐国的心思。他担心到时候,自己的嫡长子乐溷反倒将被迁怒处死,与其白发人送黑发人,还不如自己来承担厄运,于是乐祁拒绝了换质的提议。 之后周室内乱,范、赵二卿相互提防着南下调兵勤王,乐祁的事情,也就被耽搁下来了。 可他的身体却耽搁不住,乐祁本身就有喘病,入夏后更是连续发作。 消息由陈寅传到了宋国,于是,虽然乐祁那没担当的儿子不敢前来晋国替代父亲受苦,可乐祁的女儿,也就是赵无恤名义上的未婚妻,那个柔弱的小女子,此时却挺身而出了。 赵鞅在信中说,那位和赵无恤年龄相仿的少女,孤身到了他驻守的温地。拜见之后,说起被关押的老父,并未像寻常女子那样泣不成声,而是请求随同赵鞅一同前来新绛,好照料父亲。 在赵无恤心中,她那模糊的形象,也渐渐鲜明了起来:一个纯孝善良,敢于孤身犯险的坚强女子。 赵鞅在简牍的末尾,还屡次夸赞乐氏女“可为良配”!看来是对这个未来儿媳非常满意,铁了心要将这一口头婚约执行到底。 看到这里,赵无恤心中,仿佛翻到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彷徨?感动?期待? 带着复杂的心情又过了几天,赵无恤正准备去巡视新建起的匠作区,却接到在邑外巡逻的虞喜通报,说有位客人到成邑来了。 却不是他那神秘的未婚妻,而是前往鲁国的行商端木赐。 …… 成乡之外数里,端木赐一行人风尘仆仆,载车载行。 从他离开新绛到现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去程十余天,回程十余天,在卫国濮阳呆了半旬,在曲阜也是半旬。 期间他忙里忙外,抛售从晋国带来的皮毛、糜子酒等,又采购所需的货物,还抽空前往夫子家中,想旁听几天的课业。 直到这时,他才从留守家中的孔鲤处得知,夫子上个月受阳虎逼迫,不得已接受了国君的任命,出仕成了中都的邑宰。 夫子与阳虎,不是势同水火么?子贡对此大惑不解,却是师兄颜回向他说明了当时的情况。 原来,早在半年前,阳虎就屡次派人上门,想见夫子。夫子避而不见,因为有能第一敌十的猛士子路阻拦,所以阳虎之党也无可奈何。 但上个月,子路出门去汶水一带,阳虎听闻后,便乘机让人再次逼门,强行送了夫子一只炙豚。因为他知道夫子是守礼君子,而君子收到礼物后,必定会登门道谢。 夫子是个善于应变的人,让弟子打听好了阳虎不在家时,才去拜谢。然而阳虎也耍了个花招,他不在家等,反倒在半路上拦截,于是夫子便只能与阳虎相见。 阳虎当时坐在车上,对夫子说:“来,予与尔言” 夫子地位只是一个无职的下士,而阳虎名为季氏家宰,实际上却是鲁国的掌控者,胳膊拗不过大腿,他只得走过去行礼。 只听阳虎说道:“君身怀本领却任凭邦国混乱,可谓仁乎?君欲复周礼创治世,却总是不把握机遇,可谓智乎?” 夫子默然,半响后才答道:“不能。” 阳虎拊掌道:“日月逝矣,岁不我与,余已请国君册命汝为中都宰,请君出仕!” 夫子言:“诺,吾将仕矣。” 阳虎的目的,是让在国人和士大夫中颇有贤名的夫子出仕,体现自己举贤而不避仇,提高在国人中的威望,为他正式取代三桓,执掌鲁国造势。 子贡对阳虎的蛮横霸道愤怒之余,却不得不承认,这位以陪臣而执国命的季氏宰,这几句话的确挺有道理。 所以,他也有些欣慰,因为夫子之道至大,却无人敢用。现如今,终于能执掌一邑,建起一个王道乐土了! 子贡自我安慰道,虽然过程有些问题,但只要结果是仁义的,就不必在意那么多。 他们孔门起于微末,要学会中庸,学会变通,才是生存的不二法宝。 于是剩下的时间里,子贡却是去了汶上附近的千室之邑,中都。 当时,站在中都低矮的墙垣上,指点着百废待兴的城邑,夫子,是这样对学生们阐述他的为政理念的。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那一刻,子贡被深深震撼了,他觉得,夫子就是夜空中那颗最明亮耀眼的北辰;他和颜回、子路、冉求、樊迟、宰予诸弟子,则是拱卫夫子的璀璨群星! 夫子对子贡说过,好的治理之道,分为大同盛世和小康之治两种。 大同之世,只有在尧舜禹三代才拥有,而夫子追求的,现在仅仅是让破败的中都邑得以恢复,然后…… “一年之内,可得小康!” 夫子并非那种只会嘴上说说的人,在他们数十名师兄弟的协助下,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中都邑被治理得井井有条。 夫子把礼义作为根本大法,用它来规范君臣关系,用它来使父子关系亲密,用它来使兄弟和睦,用它来使夫妇和谐。同时用它来设立制度,用它来确立田地和住宅,用它来表彰有勇有智的人,能够如此者,是谓小康。 以礼示之,故天下城邑国家可得而正也,于是夫子治中都不过一月,四野皆则之。 子贡作为夫子的学生,自然也很热衷地参与了进去,并拍着胸脯,把自己的商队留下一半,包揽了中都邑的贸易。 随后,在各地采买完带去卫国、晋国的货物,以及赵氏君子所需的戎菽、冬葱后,子贡再次领着车队踏上了行程。 其实,他甘愿为赵氏君子货殖,除了想依靠赵氏势力,为自己行商大开方便之门外,还存着另一个不能为人道之的心思…… …… 求收藏,求推荐,求三江票……第三更在21点以后 第120章 有朋自远方来 感谢书友烟雾炼狱,扩张的妄想的打赏! …… 虽然只是在新绛偶遇,相谈仅仅一个时辰,但赵无恤的言谈颇合子贡口味。这位君子,似乎对孔门的理念十分了解,有时候,他和从未见过面的夫子,甚至有不谋而合的地方。 所以子贡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将夫子的仁义礼乐之道,推荐给赵氏君子,帮他也建设一个小康之乡呢? 而且他在新绛时,听到市井传闻说,赵无恤虽为庶子,却颇得宗主赵鞅的青睐。日后说不定能立为世子,继承家业,甚至有机会成为晋国执政…… 到那时候,若是赵无恤能邀请夫子前来晋国,做赵氏之宰,还怕夫子之道不能大行于天下? 想到这里,子贡露出了憧憬的微笑。 带着这样的小心思,他就捎带上了他往日记述下的一些夫子言谈,想寻机会献给赵无恤。到时候,再将中都邑的现状夸赞一通,以他的口才,想必能说服赵氏君子效仿之。 子贡原本以为,夫子治下的中都邑,已经是世间最完美的城邑,可回到晋国,来到成乡后,子贡却被所见所闻震撼了。 …… 地势在慢慢变高,眼前的成乡和子贡想象中,晋卫鲁等国随处可见的贫瘠小乡,极为不同。 只见田间冬种的小麦已经收割完毕,国人野人们忙着将捆扎好的秸秆还田。圆髻玄幘的赵氏正卒、更卒们卸下了甲胄,挑着一担又一担的沤肥倾倒播撒在地里,一边喊着臭,一边和国人们打趣说笑。 他们在抓紧麦熟而粟未种的这一个多月时间,让土地得到休息,恢复肥力。 在田间松土耕地的人数众多,几乎每百亩地,就有一头牛或驮马在拉着犁翻地。有拄着鸠杖的老农在旁指指点点,监督年轻人不要偷懒,将地精耕细作,而且那些农具的式样,和子贡以往见过的还不太一样。 看着这一副井然有序的农忙景象,他心中对赵氏君子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虽然只是一乡,但能将领邑治理得如此之好,已是殊为难得。 再往里走,只见沟渠纵横田间,光着膀子的农夫们喊着号子踩踏如长龙一般的木制器械,水流就从溪水里被汲取上来,灌田千亩。 这神奇的情形,让子贡停下了脚步。从引领他前行的轻骑士虞喜处,他得知,此物名为龙骨水车,是赵氏君子让计吏和匠人所造,不独公田里有,各里私田也安装了好几架。 子贡将这物件的式样形制默默记了下来,但他知道,除非一个浸淫木工多年的匠人,将这复杂的器械拆开细细揣摩,否则根本不可能轻易仿制。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赵氏君子的梓秘,若是和他讨要,能否得到一二?若是安置在卫国端木家的小庄园内,或者,让夫子所宰的鲁国中都邑推行,定能增加亩产,让农人灌溉方便数倍! 带着这样的心思,他便刻意在路旁停留,对新鲜的事物指指点点,还询问路旁农人一些事情,虞喜来前就得到了君子的嘱咐,也不加以阻止。 “敢问老丈,这成乡田亩的税率是多少?” 憨厚的国人老者一脸茫然:“税率?那是何物?” 子贡耐心地换了说法:“就是说,你每收十斗麦子,要上交给乡寺多少?” 这一说,那国人老农就明白了,他掰着手算了算,应道:“二半之一斗!比原先成氏为乡宰时,整整少了数倍!” “居然是二十税一!” 这让他极为震惊,小小成乡的税率,居然比夫子在中都邑复古推行的十一之税还要低! 虽然在子贡的第一印象里,赵氏君子是个爱民的仁德之人,可也没想到,居然将税率设得如此之低,那乡寺的量入为出,又从何处得来? 要知道,夫子盛赞的古之圣王,也无非是十一而税,现如今鲁国一些公田,甚至已经是二半之税!而且国君和三桓还嫌不足,额外增加了丘甲、丘赋、劳役等。 于是,民众不堪其苦,纷纷抛弃土地,投奔山泽深林,成为盗寇。 尤其宋、鲁、卫三国交界处,有大盗展跖聚集了数千失地庶民,横行乡里,劫掠城邑。 反观成乡,民众无论是耕公田还是私田,都乐于卖力,兵卒甚至会卸下了甲胄和剑戈,帮助民众劳作。 根据虞喜的描述,他们彼此之间讲究信誉,相处和睦。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孤寡废疾之人,乡寺皆有所养,让他们从事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明抢暗偷,作乱害人的现象绝迹,许多门户只须从外面带上而不须上锁。 按夫子的说法,这已经不止是小康,而是已经接近大同之治了! 子贡有些恍惚,夫子现如今尚未做到的事情,居然先在这一偏僻小乡被实现了? 不不!他又猛地摇了摇头,这不能等同论之,千室之邑的治理,比百户之乡难上十倍。而且,只要有弟子们协助,夫子将来肯定能实现天下大同! 夫子所欠缺的,只是一个大国明主的赏识和重用罢了。 子贡稳住了心神,继续前行,进了成邑内部后,将货物拉到府库处。他和掌管成乡经营的计吏侨碰了面,两人相对一拜,随后便公事公办,交割戎菽和冬葱等种子幼苗。 之后,子贡又提出,想拜会赵无恤。 于是,由虞喜引领他进了乡寺之中。却见这里的乡寺和赵无恤的居所都未大兴土木建设,而是一副陈旧失修的模样,领邑主人的节俭程度,可见一斑。 子贡感慨不已,可敬啊,赵氏君子年不过十四,却能处公而忘私,日后必为一明主。 一通观察后,他觉得此地,和孔门师徒所向往的王道乐土越来越吻合,他也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向赵无恤兜售孔门的仁义礼乐之道。 正想着,他刚跨入乡寺二进小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赵氏君子晴朗的声音远远传了出来: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子贡,余可是日日登高,眼睛都望穿了,就等着你归来!” …… 求收藏,求推荐,求三江票……关小黑屋码字,差点忘了更新,汗…… 第121章 义利之辨 感谢书友ifansi的打赏,恭喜成为执事 …… 在乡寺中的石案前铺席对坐,子贡一边饮着加了蜂蜜的甜豆浆,一边思索。 这赵氏君子,居然能知道夫子前不久对弟子们私下说过的“有朋自远方来”这句话,莫非是哪位师兄弟记述吐露,传到了晋国? 真的有这么快么? 而且,这是不是说明,就如同他在半年前就开始关注赵无恤一样,赵无恤也在默默关注着远在鲁国的夫子呢? 想到这种可能,子贡不由得精神一振。 不过,虽然乡寺居所简陋,但这所饮的豆汁,还有这光滑的陶盏,价格可不低吧,难道赵氏君子是朴于外而奢于内的虚伪之人? 然而,对面的赵无恤却仿佛看穿了他想法般,笑盈盈地说道:“子贡所饮之物,在成邑几乎每个国人都能喝到,种了你带来的戎菽之后,希望明年能让野人氓隶们也受此泽惠。” 他又指了指那光滑的瓷盏:“虽然看似光滑无比,扣之有金玉之声,其实却不贵,仅仅能当两个白陶盏的价钱。” “竟能如此!君子之领邑,真是叫赐眼界大宽。”子贡一向估价极准,今日却谬之千里,心中不由得微微震惊。 赵无恤不以为意,他心里暗道,这些算得了什么,真正的好东西,都集中在新建的匠作区呢。 当然,在谈生意之前,他觉得还是将两人关系再拉近一些为好,便装作好奇地问道:“子贡此次回鲁国,可见到你的夫子了?” 子贡便将夫子出任中都宰的事情告知赵无恤,本意是想抬高下夫子的地位,比起原先的一个无职下士,一邑之宰显然更拿得出手些。 不过赵无恤对此却不是很关注,没记错的话,之后几年孔丘还会一路走高,最终和阳虎一样,宰执鲁国,一个千室邑宰,只是起步而已。 他关心的,是上次那件事情。 “对子贡赎人而不取赎金之事,孔子是如何评价的?” 说到这,子贡就更加惊异了,他觉得夫子和赵无恤最吻合的地方,就是在对此事的看法上。 当时的情形,子贡记忆犹新,在中都的厅堂中,他和夫子也是对坐席上,讨教此事。 夫子是这样说的:“赐呀,赵氏君子说得对,你这件事情,做的有失妥当。” 子贡大惑不解,他问道:“夫子不是教导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么?赐弃利而取利,有何不妥?” 他觉得自己赎人而不取其抵偿之金,是道德高尚的行为,为何赵氏君子和夫子都反对这种做法? 夫子抚着长须,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圣人之举事,可以移风易俗,吾辈的追求是以身作则,将教导施于国人,让他们学到仁爱之心,而不是自己独自去实行过分拔高的道德。” “现在鲁国富者寡而贫者多,若是你赎人而取官府抵偿之金,则无损于义;不取其金,其余鲁国人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热衷于赎人了。” 子贡不笨,虽然比不上颜回师兄的“闻一而知十”,但也是“闻一而知二”,夫子的话,一点就透。 就在那几天里,他的师兄子路经过汶水时,救起一名溺水者,那人感谢他,送了一头牛,子路便收下了。 夫子听说此事后高兴地说:“鲁人必多拯溺者矣!” 子贡恍然大悟。 原来,他赎人自由,以为是自损财物做了一件好事。然而鲁国这条法律的用意,本是为了鼓励每一个出国的人只要有机会,就赎买同胞,事后可以得到等价补偿,不会损失任何东西。 子贡的错误,在于自以为“取义弃利”的行为,把原本人人都能轻松达到的道德标准,超拔到了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今后谁若赎回鲁人,再去领取赎金,就会被认为是不如子贡,是好利而不义的。然而鲁国富者少贫者多,没有几个人和子贡一样,有足够的财力可以保证,损失这笔赎金不至于影响自己的生计。 所以夫子才和赵氏君子一样,认为“赐失之矣”! 而子路救人,既有义,又能得利,必然会得到众多的鲁人效仿。 子贡将此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后,又称赞了一通赵无恤与夫子不谋而合,真是贤者必有通惠。 赵无恤则心中窃笑不止,托了前世漫山遍野的国学热,他是听说过这故事的,要不然,怎么敢那么笃定孔子的反应? 不过,赵无恤也不由得感慨,孔丘已经不同于年轻时候骂季氏“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愤青了。他在齐鲁跌打滚爬二十多年后,已经看透了人心,义和利,并非是绝对的对立。 谁说他食古不化?谁说他迂腐?这明明也是个现实主义者! 否则,他会寻遍诸夏,拜了无数个老师,将他们的思想兼容并包?否则,他会半推半就地接受死对头阳虎的邀请,作为阳虎之党出仕中都宰?能教出行业各不相同,思想成就也偏差极大的孔门弟子们来? 虽然,此人时不时还是会理想主义一把,比如在得到放手治理一邑的机会时,依然是将仁爱和礼乐作为一招鲜的法宝。 治一千室之邑,或许可以靠道德和人格魅力维持,但若执掌一千乘大国,不出漏子才怪。 子贡却不知道无恤心中所想,他觉得时机已经到了,正要摸出怀中的简册,向赵无恤推销夫子的理念。 却见赵无恤先起身道:“子贡,可愿意随我去新建的匠作区一观?你我日后的买卖,可全在那里。” 他只得又缩回了手,默默地起身,垂手跟随在赵无恤身后。 出乡寺后,走了没多会,只见靠近溪水下游的地方,已经建设成了一个小小的匠作区。 此处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有下宫来来的少数织工、弓人、轮人等。赵无恤说,自此以后,一些简单的工具和器物,成乡自己就能造出,不必再去新绛、下宫购买。 而其中最热闹的,当属围在烧窑边忙碌的那些鲁国陶工,子贡猜想,方才他所用的精美陶盏,就是在这里烧制出来的。 但以他的想法,若是以此物贩卖给国人,或许能挣些小利。但终归是薄利多销,瞧这些烧窑和人手,每月也仅能供应几次,利益不大。 赵氏君子所说的买卖,究竟是什么呢? …… 求收藏,求推荐,求三江票…… 第122章 不同的路 感谢书友落雪如冬凛的打赏! …… 正在忙碌的鲁陶翁远远见到子贡后,认出他就是当日要赎买送他们归国的好心卫商,连忙过来拜伏道谢。经子贡一询问,得知他们已经在此安定了下来,每日都能吃饱饭,待遇与自由的国人并无区别。 “托君子之福,六十以上的老者每日都能食豆腐一餐,五日有一顿肉食。麦熟之后,吾等又吃上又软又香的面饼和水引饼,族人们都已经乐于此地,连思乡都忘了!”鲁陶翁面色红润,看得出日子的确过得不错。 又软又香的水引饼?那是什么东西,带着好奇,子贡继续跟在赵无恤身后前行,又进了一间新建的铸房内。 只见里面摆放着少量黑色的恶金(铁),以及青金色的美金(青铜),铸匠挥舞着铜锤在叮叮当当地敲打不停。 还有木匠在切割打磨木材,用火焰将其輮(rou)弯,手脚粗糙的国人老农,则对着木板上墨线所画的式样指指点点。 端木赐看出来了,这是在制作农具。 俗言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话放到农夫身上也是一样的。所以赵无恤对于新农具的改造,也十分重视。 传说上古之时,神农氏“始作耒耜(leisi),教民耕种”,自此以后,“耕者必有一耒一耜一铫”。 但到了春秋时代,这些原始的农具已经显得落后了。在成邑,一人踏耒而耕,每日不过十亩,费时费力。而近几十年新发明的工具犁,也还处于最原始的状态,效率不高。 于是赵无恤便回忆着前世在老家见过的农具,在木板简牍上画出草图后,交予力田桑羊翁加以研究改进,再由匠人制出。 春秋时,冶铁已经在中原逐渐发展起来,但冶炼出来的生铁杂质很多,制作铁兵器依然存在无法突破的技术瓶颈。可用来做农具,却是可以的。 早在一百多年前的管仲时代,齐国就有“美金以铸剑戟,试诸狗马;恶金以铸鉏、夷、斧,试诸壤土”的说法。可知青铜主要用于武器(剑戟),铁器已用于农业生产。 晋国最发达的冶铁地点,是在汝水之滨的陆浑地区,那里是二十年前,由中行吴新征服的土地,现归范氏小宗,阴县大夫士蔑所有。 可士蔑偏偏和范氏死对头赵鞅比较合得来,其对于范氏,大概和邯郸氏之于赵氏一般,是个反骨仔,随时会反手捅大宗一刀。 对此,无恤不由得幸灾乐祸,宗法封建制度那“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阵痛,也不独赵氏在承受啊。 也因为这层关系,所以十年前赵鞅便能在士蔑的帮助下,于陆浑民间征收整整一鼓的铁,以铸刑鼎。 绕了一圈后,赵无恤看到新制出的农具,有中耕用的锄头和铲,有类似耙子的铁耨(nou),此物可有效地用于除草、松土、复土和培土。 最紧要的,是类似后世的曲辕犁,也已经打造出来了几个:犁头呈v字形,有利于减少耕地时的阻力。因为铁有限,其余位置如犁壁,还是硬木制作。但也比原始的犁更加有利于深耕和碎土,已能根据需要进行深耕和浅耕,以及调节耕地的宽窄,操纵便利。 桑羊翁笑得合不拢嘴,虽然曾对代田法看走了眼,但他农稼经验丰富,在扛着这些农具在地里试过之后,自然明白其好处。 他声称,只要有牛马拉犁,或者两人耦(ou)耕,则一夫挟五口,一日足以治田五十亩! 如此一来,夏种粟米的效率,大概能比原先增加五倍。 这个结果,赵无恤还是比较满意的。不过,目前较为严峻的问题是,成邑急需大量牛马,或用来犁田,或用来拉磨、转动龙骨水车。 但赵无恤的府库已经没有钱帛了,他之所以盼着子贡速速归来,就指望他能用成邑出产的东西在周边货殖,弥补亏损。 子贡一直跟在赵无恤身后,见其所见,若有所思。 之前他还觉得,赵氏君子和他的夫子,两人所想所为极其相似。但在成乡走了半圈后,子贡又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或许有所偏颇。 两人所走的道路,其实是很不相同的。 成乡民众彼此之间讲究信誉,相处和睦,是因为丰衣足食,又有巫祝不断颂扬赵无恤之功绩,而不是推行礼乐的结果。 明抢暗偷,作乱害人的现象之所以绝迹,是因为赵无恤颁布了严格的刑律家法,违令者将受到惩戒。据说,连他身边的女婢犯错,也必须受罚。 再比如,在对待农稼的态度上。 子贡记得,自己的一位师兄樊迟,曾向夫子请教如何种植庄稼,当时夫子避而不谈,曰:“吾不如老农。”樊迟又请学如何种植菜圃,夫子又曰:“吾不如老圃。” 樊迟离开后,夫子对在场的子贡抱怨道:“小人哉,樊迟也!” 他说:“上位者只要重视礼,民众就莫敢不敬;上位者只要重视义,老百姓就莫敢不服;上位的人只要重视信,民众就不敢不用真心实情来对待你。要是做到这样,四面八方的老百姓就会襁负其子而来投奔,哪里用得着自己去学种庄稼、学种菜圃?” 夫子的意思,子贡明白。他开宗立派,收徒讲学,是为了培养出一批以成为肉食者作为目标,在上位而施礼乐,垂拱而治的士大夫,而不是教出一个只知道农稼和菜圃技术的下层老农。 但赵氏君子却不一样,他对农稼极为重视,已经到了亲力亲为,动手指点改造农具的程度,而且计吏、农夫、百工、兵卒在其领邑的地位是比较高的。 真的需要这样么?走出铸房后,子贡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君子对百工农稼之事,何必亲自过问,以礼乐教化民众,垂拱而治不就可以了?” 赵无恤微微笑道:“子贡之问,我的数科老师计先生也曾问过,子贡可知道我是如何回答的?” 子贡笼着宽袖微微行礼道:“不知,敢请君子相告。” 他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关系到他在夫子处所受的教育,以及思考的方式。 赵无恤回答道:“我曾闻,子贡的夫子极其推崇管夷吾与郑子产,可有此事?” 子贡自然知道,他当年向夫子请教学问时,颇有些看不起管仲。他认为齐桓公杀公子纠,管仲不能追随主君而死也就罢了,却又投靠杀主的齐桓公,为其相邦,非仁者也。 但他这番见解,却被夫子训了一通。 “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而郑子产,更是夫子年轻时最崇拜的人,在子产为政时,夫子多次在鲁国赞扬他,在他去世时,更感慨道:“惜哉,古之遗爱也!” 当时夫子之言,振聋发聩,如今,赵氏君子又有什么新奇的见解呢? 赵无恤侃侃而谈道:“孔子虽然推崇管子、子产,是推崇尊王攘夷的功绩和仁爱之心,你们师徒的施政理念,我可以领会,就是站在肉食者的角度,想从上至下,以礼乐教化万民。” 子贡默认了这种说法。 “但我治理领邑,着手点却有所不同,我在泮宫收藏室中翻阅管仲、子产言辞,学到的不只是尊王攘夷和仁德之政,还有他们的治国之法,那种从下而至于上的道路。” 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子贡心中微动,追问道:“君子想如何从下而至于上?” 赵无恤指着在他治理大半年后,逐步温饱小康的成邑,说出了一句让子贡永生难忘的话。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 ps:最后一句话,出自《管子》,一般认为是战国人写的 起点争霸文很多,如果非要说我这本书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应该是思想的碰撞吧。 求收藏,求推荐,求三江票…… 第123章食不厌精 感谢书友扩张的妄想,夜风来袭2006,明星有难丿八方点赞的打赏! ……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在和赵无恤交谈后,子贡此前二十年的人生理念出现了一条裂隙。作为一个货殖列国,买进卖出的商贾,子贡见识多广,多与社会中下层接触,自然知道仓廪和衣食的重要性。 出于他的职业,子贡十分赞同赵无恤的说法,粟麦葛麻,这些才是礼乐的基础。但他在曲阜时接受的教育,以及对夫子的崇拜,又让子贡觉得,夫子才是对的。 上行下效,以礼乐为准绳,才是真正的治理之道! 他还来不及深思,就被赵无恤执手,带去了匠作坊的下一个区域。 眼前的夯土建筑,是由乡寺赊账,民众出力新建起的大磨坊。走进去后,子贡发现里面转动着数面畜力石器械,精巧程度可与龙骨水车一拼。 赵无恤介绍说,这是石磨,可以替代手工的舂捣,他与子贡所说的买卖,就在这里。 其实,这并不是赵无恤的初衷。但他也无奈,本来的打算,是要做上等瓷器贩卖的,可首次烧制失败,府库空虚心中不安,就先得在这上面打打主意。眼前比起最初的手推石磨,已经先进太多,体积也变大了不少,可惜成乡石匠稀缺,制作缓慢。 子贡进入磨坊后,只见大袋的脱壳麦粒被壮汉扛起,倒入石磨中,在驮马和骡子的拉动下,磨成了粗细各异,颜色不同的麦粉。 他看得啧啧称奇:“君子领邑内精巧之物何其多也,换做隶妾舂捣,恐怕要花费好几天,而且这麦粉……” 子贡伸手在漏斗下的麻布袋里,捋起一点麦粉在手中,手指慢慢搓磨,只觉得细如河沙,入口也尝不出有粗糙之感。 “居然能如此精细,也不知道口感如何?” 赵无恤哈哈大笑,又领着他来到了磨坊旁制面的小屋里。 子贡只见这里热气腾腾,刀俎炉釜等炊具齐全,一个穿着短打的圆胖少年,正在木俎上用力搓揉一团白乎乎的东西。 赵无恤请子贡在案前对坐,也不去打扰那少年做事,就这么耐心地等待着。 子贡的眼睛则全部在少年的手艺上,只见他先用细绢筛面,将肉汤汁调好味,待冷却后,用来和面。 随后把发酵好的面搓成筷子一般粗细,一尺一截,陶盘中盛水浸泡。最后又用手把面在铜釜边上搓得薄如韭菜叶,加热汤中煮沸,随着沸水起伏,恍如水里的白色鳝鱼。 不一会,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韭叶水引饼”就制成了,再放入韭菜叶、葱蒜、麻椒、肉臛、豆酱等,端到了案几上。 那胖乎乎的少年,自然是对庖厨之艺极其热爱的赵广德,自从麦子丰收磨出面粉后,他就以极大的精力在这里研究各种新鲜的做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新来的雍人呢! 赵广德也明白了之前堂兄所说,豆腐只是开胃菜是何缘故,因为这些面食,可是能当朝飨的主食吃的!赵广德在尝过一次后,就彻底抛弃了粟饭,更觉得以前吃的那些麦饭,全然是在浪费好东西。 拿着箸筷,子贡尝了一口,只觉得入口筋道柔韧,香麻可口。他也顾不上有匪君子的矜持,三下五除二干掉了一碗,仍然意犹未尽。 这还没完,接着,还有烤熟的白面饼,棕黑色的全麦“馒头”等一一奉上,吃得子贡合不拢嘴。 实在撑不下后,他才用绢布擦了擦嘴,感叹地说道:“赐也算游历过列国的人,卫地的珍馐,鲁地的粟稻,齐地的海鱼也吃过不少,却是第一次尝到如此美味别致的食物。” 子贡的反应,赵无恤已经预料到了。 回到春秋后,他就发现,此时华夏人的主食,以粒食为主,也就是将五谷或蒸或煮食用。 甚至中原人形容游牧民族北狄时,就说他们“有不食粒者”。 但稻、粟等也就罢了,唯独麦饭因为种皮坚硬,包含的面粉有粘性,蒸煮不易消化吸收,只有舂磨成粉,才能扬其长而避其短。 “食不厌精”,可不是说说而已。这些精细的面粉,可以做出的食物花样和口感,是原先单调的麦饭,乃至于粟、梁等都无法企及的,且作为主食,百吃不厌。 在原本的历史上,面食逐渐席卷整个北中国,唯独南方的稻米能在其攻势下撑了下来,赵无恤只不过是用手一推,轻轻加速了这一历史进程罢了。 不过,他前世的家乡可是甘陕一带,将做面手艺玩到极致的地方。所以对这种原始的擀面,依然觉得不够味,可惜他只会吃不会做。 前些天关上门后,回忆着前世拉面师傅的架势,他偷偷示范给赵广德看,结果却是甩了小胖子一脸的面团,于是只能作罢。 既然让子贡验过货,那接下来,就可以谈生意了。 “子贡,若是将此麦粉交由你来贩卖,可行否?” 子贡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能顶着齐、郑巨贾的竞争压力,在晋鲁卫之间的贸易路线上小赚一笔。主要原因就在于他“臆则屡中”,对市场的估计极其准确,什么能大卖,什么会亏损,心里都有一笔明细的账目。 听赵无恤一说,他顿时眼前一亮。 “可!君子,虽然各地都有用麦子舂成的麦核屑,但能如成乡麦粉般做的这么精细,却绝无仅有!此物若是能卖进士大夫的庖厨之中,必然有价而无市!” 他又沉吟了下来:“只是不知道,此物价值几许?” 子贡已经在心里默默筹算开了。 “在卫地端木氏的庄园里,麦十斗出出麦核屑九又二半斗!” 晋国的一石,也就是后世的六十公斤,十斗为一石,一斗约合六公斤。 对各地粮价和出粒比率牢记在心,子贡的商人本色,显露无疑。 赵无恤点了点头道:“的确,根据出粉率的不同,价格也不同,越精细的麦粉,就越贵重难得。” “今日便将这明细的账目与子贡说清楚,十斗脱壳的麦子,根据花费时间和脱麸皮不同,可磨出九斗全麦面,方才的馒头,由此制成;也可磨出八斗黄麦面,方才的烤饼由此制成;磨到最精细时,可出七斗白麦面,方才所食的水引饼由此制成。” 子贡略为回忆了一下,的确,这三种食物,口感大有不同。 “所以,还要请子贡帮忙臆测其价值几何。”赵无恤目光灼灼,这也是考察子贡商业才能的一个机会。 子贡习惯性地用指节敲击着案几,当敲到第十下时,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便笑道:“君子能否告诉赐,您最初是想卖多少? 赵无恤答道:“我是这样打算的,较粗糙的全麦面不卖,因为士大夫家中让人夜夜舂捣,也可以得到。” “较细腻的黄麦面,一斗换粟米一石(十斗)……最精细白麦面,一斗换粟米二石(二十斗)!你看可行否?” 子贡闭着眼睛微笑摇头道:“不行。” 赵无恤眉头大皱,难道子贡觉得太贵?这是他的底线了,若是再便宜,赚头就不大。 谁知道,子贡却睁开了眼睛,双目闪烁有光。 “赐的意思是,这价格太低了!” …… 求收藏,求推荐,求三江票…… 第124章 奇货可居(上) 感谢书友sayka的打赏! …… “三石!” 在听到子贡报价时,赵无恤差点咬了舌头,说好的仁义儒商呢,真是黑心啊,他心中只剩下了这个词。 他方才已经说过了,一斗白麦粉的原料不过一又半斗脱壳的麦子。加上牲畜、人力、器具磨损、运输、市税等,最终的成本最多也就二斗麦。 可如今,子贡却要一斗卖三十斗……利超十五倍! 子贡却一副无辜的表情:“君子别这么看着我,耕田之利,也有十倍,韩氏的珠玉之赢,甚至可达百倍。只赚十五倍的利润,已经是仁义之极了!” 此人果然是在商言商啊,赵无恤心中暗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农夫的耕田之利,被土地的所有者贵族和官府盘剥后,能有五倍就不错了。力田疾作,却不得暖衣馀食,如何能相提并论? 至于珠玉……的确是百倍之利,但获取也比随处可见的麦子难上百倍,更容易垄断,不是他这种小领主能过问涉及的,不说也罢。 子贡之所以喊出了这么一个看似极贵的价格,是因为他往日做生意,走的也是“好废举,与时转货资”的路子。即贱买贵卖,根据时令不同改变路线的货物种类,既然这东西全天下仅在成乡出产,卖得贵点,也不过分。 赵无恤和子贡商量着,麦粉当然是要作为奢侈品卖的,最初的买家,自然是要找那些吃腻了粟米稻饭的贵族了。无恤最初还担心士大夫们会不买帐,但子贡却保证,那些贵人们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经常出百金求各地山野珍馐,类似的生意,他过去几年间见过不少。 其余的肉、鱼、菜的花样且不说,光是主食,就有“饭之美者,玄山之禾,不周之粟,阳山之裸,南海之黑黍”的说法。既然能费尽心思去寻找这些,肯定更会就近选择麦粉。 至于他们会不会为了用粟米换取麦粉,而加大对自己治下国野民众的压榨,那就暂时不是子贡和赵无恤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其实,赵无恤也希望越贵越好,因为这生意长不了。 虽然现在石磨就赵无恤的地盘上有,但这东西原理并不复杂。 成乡没有打石经验的普通国人,就算天天用着,也做不出来。但若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石匠,只要能在石磨前研究了几个时辰,或者得到了草图,就能模仿。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虽然赵无恤让乡三老成巫警告国人们,像龙骨水车、石磨等东西,切勿外传。但他不可能堵住所有的漏洞,每逢下宫邑市,还能筑起道篱笆,拦着不让人进出不成? 再说,赵无恤也想起来了,自己为了讨好姐姐季嬴,还送了一个手推磨去下宫庖厨呢,不知道多少人早就见过了,虽然从看到模仿制出,这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所以赵无恤向子贡摊牌,他估计,石磨会在一年内,在都城周边的贵族领地里普及开来,一些精明的商贾,甚至会在半年内打制出来。 所以,这是过把瘾就死的生意啊。 子贡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麦粉作为食物,以这时代的保存方法和运输速度,想运到远处,比如河西、河外等地,不太现实,所以只能在一日行程内的新绛周边货殖。 首先,要在下宫邑市和附近的小乡试试水,持有赵氏符节,还能免除商税,等卖上路后,再打入新绛市坊不迟。 说到这,赵无恤便露出了一丝戏谑的笑容。 到时候,麦粉在他三位哥哥,尤其是仲信和叔齐的领地上,应该也会卖得相当火爆吧。 如此一来,就算他们两处撞了运气连续丰收,但今年的上计,赵无恤却已经胜券在握了! 据赵无恤所知,现在晋国的货币,是以楚地进口的金爰或金饼购买力最大;其次是币帛,也就是裁成一定大小的布匹;再次是铜铸的布首币,可仅有少量,在晋国公室权势衰微后,官府已经没有再新铸钱,反倒是齐国的刀币在太行山之外用的比较广。 但最为普遍的硬通货,其实还是粮食,尤其是粟米,一直为交易媒介和标准。各卿族给官吏发放俸禄,其实也就是发粟米,王孙期、计吏侨当年在下宫时,一年能有四五百石粟米的俸禄。 这也是赵无恤目前最急需的东西。一来,历年上计,最重要的就是粟米有无增产;其次,他还要让成乡的两百兵卒都能吃饱,吃好! 除了粟米外,他这里还需要大批的牛马,以及铜锡木材等原料。 在谈妥相关事宜后,俩人又寻来乡三老成巫,在社庙歃血为盟。立下了“尔为货殖,我为东主,尔不叛我,我无强贾”的誓言,并商定了分成的比例。 负责提供原料、进行制作货物的赵无恤占了九成,只负责运输销售的子贡商队则有一成,日后视情况再行调整。 事了后,子贡揣在怀里的那些夫子言论著述,却迟迟没有取出献予赵无恤,仿佛在迟疑着什么。 良久后,他蔚然而叹道:“我观乎君子领邑,发觉君子对食物特别上心,若是和我的夫子相识,定会相见而恨晚啊……” 赵无恤好奇了起来:“此话何意?” 子贡微微一笑:“夫子也是个对食物滋味特别讲究之人,自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割不正,不食;无酱,则不食……待我回鲁国时,定要为夫子带去一些成乡的美食。” “原来如此。” 赵无恤应了一声,看着成邑民众忙碌收工归来的田园晚景,与子贡并肩站立。 他心中默默念叨道:“看来,孔子也是个大吃货啊……” …… 时间慢慢到了五月初,一股风潮在下宫周边席卷开来。 下宫有邑市,比成邑的乡市大,较新绛七市又小。是周边十余个小邑的交易中心,每月逢三、六、九开市。 先是一位手持赵氏免税符节的卫人行商来到了市上,他还执有计吏侨的亲笔简册。 下宫的市小吏们过目之后,顿时了然,知道此人是有庶君子赵无恤背景的,于是就为他安排了一个上好的位置。 众人也好奇那商人从半年前还穷乡僻壤的成邑带来了何等货物。结果那些葛麻袋子打开后,他们一看,可了不得。 那细腻如河沙,黄白如云雪的麦粉,顿时引发了一阵轰动。 …… 求收藏,求推荐,求三江票 第125章 奇货可居(下) 感谢书友夜风来袭2006,zrcjs,轩阁亭台斋的打赏! …… 众人纷纷议论道:“这得让多少隶臣妾执棒、槌舂捣,再用葛布细筛,才能得出如此精细的麦粉!” 感叹归感叹,众人好奇之下,凑上去问了问,被告知价钱后,顿时勃然大怒。 “一斗换三石粟米!?” “汝为何不去府库里抢!” “这东西真能吃么?” 子贡虽然受夫子影响,自称言义而少言利,不取不义之利。但他商人天性所在,对于讨价还价极其在行,此刻只是保持着儒雅的微笑,根本不为所动。 等众人口干舌燥时,他才缓缓说道:“此物除了我这摊位外,诸位还曾在何处见过,天下独此一家!一旦错过,悔之晚矣!” 这就是赵无恤形容的“奇货可居”了,而用子贡的话来说,卖三石都已经算良心价了。 子贡待周围嗡嗡的议论声稍歇后,又继续道:“这里还有麦粉制成的烤饼等物,各位自行品尝,愿买者买,绝不强贾。若是一次购买超过一石,在下还会附赠一块简牍,上面写有粉食的十余种做法。” 这自然也是子贡的主意,赵无恤不由得感慨,在商言商,他能成为一代巨贾,果然是有几分商业头脑的。 此时,众人已经将摊位围了里三圈外三圈。在子贡的随从端上早已准备好的食物后,他们各自掰了一块白面烤饼,或麦黄色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放进口中细细咀嚼,眼睛顿时都亮了。 “善!大善!” “胜却麦饭藿饼无数倍!” “何止,不周之粟,阳山之裸,皆不如也!” 他们赞不绝口,但仍然在和子贡讨价还价,想压一压。 “这黄色麦粉与淡白麦粉做出的食物,区别也不是很大,为何差价多达两石?” 一旁的人也跟着起哄。 子贡应对娴熟,他笑着说道:“大夏之白盐,做成虎形供奉国君、卿大夫,其价钱是普通青盐的十倍,物以稀为贵,更难得到的白麦粉比黄麦粉贵些,有何好奇怪的?” 众人顿时哑口无言,而且,还有人根本不在乎这毫厘之争,没多会,人群便从外面被推攮开来。 一些个士大夫家的绛衣皂吏挤了进来,纷纷出手向子贡购买麦粉,其中几人,一次性就购了一石。而他们身后,有十多辆牛车,拉着百余石陈年的粟麦,或者由马匹驮着鲜艳的布匹。 原来,这还是临行前,子贡想出的主意。他在鸡鸣后,就以赵氏庶君子之贾的名义,差人将一些面食和半斗有余的麦粉,送至隶属于赵氏的士大夫们府邸中,作为礼物。 那些贵族在朝食时一尝,食髓知味,又听说还有更多的麦粉提供,便立刻派人前来抢购。 已经没人再讲价了,再不抢,就是有价无市。于是,到傍晚时分,子贡就将携带的四十多石麦粉抛售一空。 等陆续赶来的买家失望地散尽后,子贡回头看了看,身后已经多出了十多匹上好的布料,以及千石粮食!虽然子贡只有一成的分成,但也有百石粮食,数匹布帛。 子贡暗暗地帮赵无恤算了一笔账,成邑一个六口之家,若有田百亩,一年要食粟米百石,而往年的亩产约为粟米一石。 也就是说,他今天已经赚到了一千多亩土地一年的收成…… 虽然赵氏君子已经和他说明过,麦面,顶多能卖半年,之后就会出现竞争对手和价格大跌的情况。 所以子贡决定,接下来半年,大概就要呆在新绛了。因为他从弱冠之年便跟随宗族长辈们经商,至今已经数年有余,知道无论去何处,都找不到这么容易来钱的生意了。 若是赵无恤在场,必然会笃定地对子贡说明,这就叫“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 “舍本逐末!” 下宫赵氏府邸中,响起了一声少女愤怒的轻叱。 此时已经是五月中旬,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女婢们换下了厚实的春衣,换上了薄如轻纱的夏衣。 在君女季嬴雅致的闺房内,透过绣着云形花纹的屏风,和红罗织成的朦胧帷幕,可以看见蒲席上,相对坐着一红一白两位美貌女子。 红妆深衣的少女是季嬴,她乌黑的头发披在肩后,整个人如同惊蛰后的骄阳般,艳丽而柔美,叫人如沐春风。 对面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是季嬴的闺蜜韩姬,她此刻,正在颦眉怒视季嬴。 韩姬的模样,和她俊俏的弟弟韩虎有几分相似,黛眉如画,丹凤眼桃花眸。她骄傲而高雅,一张口,就刺得人寒意顿生。 白色麦粉带来的风潮也卷进了这里,镶嵌有彩色贝壳的筵几上,有红黑相间的漆盘,里面放置着一些造型别致的粉制点心…… 韩氏女只是稍微尝了一点,就出言批判赵无恤“舍本逐末”了。 季嬴微微一笑,樱唇轻启道:“韩姬此言差矣,周礼重亲亲之谊,吾弟的庖厨制出了可口的食物,不忘阿姊,大老远差人送来,正是孝悌的表现,怎能苛责?” 无恤知道季嬴喜爱甜食,所以这次指点着赵广德,回忆着前世,做出了甜咸相宜的糕点:酥软的白嫩蒸面里裹着棕红色的饴糖,还有精心制作的烤饧饼,将饧糖和面粉混合后,用膏油微烹,表皮金黄后撒上杏仁,酥脆可口。 季嬴觉得,若是照今天这样吃下去,自己下半年,恐怕要变得丰腴一些了。 见韩姬不以为然,她继续说道:“何况,近来每个集市之日,成邑的商贾都能拉几十车粟米回去。这种坐地垂拱,而粟满仓禀的本事,除了吾弟,还从未有人能办得到,怎么能说是舍本逐末呢。” “这……”韩姬张口欲言,却无从反驳。 季嬴用纤纤素手掩着樱唇莞尔一笑:“且据我所知,不仅是下宫周边,连韩氏之宫都在买成邑卖出的麦面了,想必韩姬回去以后,就能在筵几上吃到韭叶水引饼了……” “哼,此物,无论朝食燕飨,我都不会尝上半箸!” 韩姬柳眉微皱,又说不过季嬴,只能气哼哼地不说话,但出于少女天性,眼睛却看着那些可口的甜点,依依不舍。 没过一会,她就坐不住了,挥了挥手广袖,让女婢垂首捋着长长的坠衣,告辞离开。 她和赵氏长子伯鲁的婚事早已定下,过了今年,便要成婚,自然会对赵氏的四子之争比较关注。 结果却发现,原本最年纪小地位最低的贱庶子无恤,如今居然是最有希望继承赵氏宗族的。领邑也被治理得井井有条,反观自己未来的夫君伯鲁,在棠邑却不温不火的,没有什么起色。 韩姬心高气傲,自然对此十分不满。上次在浍河桥上与赵无恤初见,就对他印象不佳,如今因为种种缘由,成见却越来越深。 奈何季嬴百般维护,其态度带着浓浓的幸福和满足,想到那个关于季嬴身世的梓秘传闻,韩姬不由得会往别处想去…… …… 求收藏,求推荐……接到编辑的上架通知了,这个月24号,七月暂时只能一天两更了,攒点稿子到时候爆发 第126章 国险多马 感谢书友扩张的梦想的打赏! …… 各人都有自己的烦恼,韩姬摆驾离开后,季嬴的笑容也慢慢褪去了,变成了忧愁苦闷。 侍女媛来时,也将前些日子薇在雨天献剑于无恤,包括她的身世,都一点不漏地告知了季嬴,这让季嬴不免有些担心。 “想不到,她原本也是士大夫家的淑女,可她的祖先,可是杀一侯二卿四大夫的夏姬啊……说不准此女和传闻中一样,会一些妖媚采补之术,所以才能如此美貌,容颜不老。” 不过,这事情,还是交予自己未来的弟媳去操心吧…… 想到这里,她更是烦恼地揉了揉眉间。 在案几下,有一张赵鞅从温地寄回来的帛书,所述内容,与赵广德带去成邑的相差无几。 …… “贱庶子舍本逐末!只会以此奇淫巧计之术来投机囤积,蒙蔽国人!” 赵仲信气得浑身发颤,原本面如冠玉的脸庞也扭曲了起来,他一挥手,将一块看上去酥软可口的麦饼狠狠地扔出去老远。 一旁侍候的竖寺们看得一阵心疼,这一块细腻的麦饼,可是要用几斗粟米来换啊,那可是他们半旬的口粮…… “仲兄稍安,说起来,此物味道还真是不错,连我都忍不住想餐餐皆食,何况乡邑氏族们。” 往日满脸阴骜的赵叔齐则冷静多了,他跪坐在席上,不慌不忙地将一块麦面制成的烤饼吃完,一粒渣滓都不剩下。 赵仲信冲过来指着他斥责道:“你还有闲情品尝?你可知道,每吃一块,就意味着你的领邑,有数斗粟麦流到了贱庶子的仓禀之中!” 原来,在下宫打响名声后,子贡的生意,已经开始扩展到周边小乡之中。食不果腹的野人氓隶自然是吃不起的,但各乡的氏族,还有富裕的国人们,纷纷拿出家中存贮的粟米、布帛,前往下宫之市换取麦粉。 等赵仲信、赵叔齐发觉时,为时已晚。他们封邑中大量粟米已经通过贸易,流入了成乡,据说那个卫国商贾每次集市散后,都要拉十多车粟麦草料回去。 想来此时,赵无恤的府库,已经快溢满了吧! 俩人现在觉得,自己在领地里辛苦了大半年,春耕时也曾下地行过籍田礼,到头来却是给那贱庶子做嫁衣! 而且,这种交易还在继续,屡禁不止。尤其是仲信,这下可算是吃到纵容氏族的苦头了,去年魏驹说他的治理是齐太公之法,结果现在,却反过来被赵无恤狠狠割了一刀。 所以他才义愤填膺地叫道:“如此一来,贱庶子不农稼而府库自足,等到了冬至日时,吾等的乡邑仓禀中,粟米必定大减,而他则是相反,上计第一,便可轻松得到!” 赵叔齐缓缓起身,他其实早就有了一个计划,只是被赵无恤觉察,瞬息之间便出手让成翁“病逝”,接着派亲信执掌成氏,所以不得不拖到了现在。 在这麦粉的推动下,叔齐觉得,已经不能再等了,到父亲回来时,任何举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皮。 仲信迂腐,他的家臣成何为了帮成翁、成季复仇,已经通过涉佗,和叔齐搭上了线。在他们商议下,一个阴谋已经逐渐浮出了水面,现在,只需要把仲信也拉进来,乘着父亲赵鞅尚未归来,一起做下那件事! 他执着赵仲信的手,故作亲昵地说道:“仲兄勿忧,弟有一计,可以釜底抽薪,让那贱庶子的领邑一夜之间无粮无秣!” 赵仲信眼前一亮:“是何办法,快说来与为兄听听!” 叔齐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此事还需你我联手,成氏虽垮,但对贱庶子之暴虐不满的大有人在,何况,我在成乡也留了一个内应……” …… 无论是季嬴,或是仲信和叔齐,都在猜测,如今赵无恤的仓禀中,粟木大概已经满得溢出来了。 他们却是错了。 若是有人能进入看守严密的成乡府库,就会发现,这里只是堆了些草秣和保底的粮食,还有一些暂时存放的大袋麦粉。其余地方依然空空如也,可以让耗子列队行军。 在计侨用“周髀数字”划得密密麻麻的竹制账目上,今年的冬小麦,一共有四万石的收成:其中公田占了将近八千石,其余私田三万两千石,按照无恤设置的二十分之一税率,府库共获不到万石。 一个六口之家,一年食粮百石,也就是说,这些麦子,若是全部做成麦饭,仅仅能让百户人家吃饱,或者供养一个旅五百名兵卒。 赵无恤当然不会这么用,他将这些麦子统统运到了磨坊,陆续磨出麦粉,累死了数头骡马都不停歇。 于是靠近溪水的匠作区,热闹非凡,大袋大袋的麦粉被扛出装上牛车运走。 赵无恤可不是那种一旦有了收成,就将粮食全部堆家里,天天数上几遍的土财主。他要做的,是继续推动贸易线,进行“扩大化再生产”。 粟麦堆满府库又能如何,除了看着有安全感,除了让它们慢慢腐烂掉,还能有什么用途么? 货物和金钱,只有流通出去,才能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实际上,经过半个多月来,子贡在下宫邑市上的四五次售卖麦粉后,售出四百余石,一共收获了粟米近万石,帛布近百匹! 除去分给商队的十分之一利润,赵无恤将其中的大半收入,又委托子贡,在下宫周边就近购买了一些打制工具的铜铁,以及牛马牲畜。 早在数十年前,晋平公就曾说过:“晋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 这位和楚灵王一南一北,堪称无双逗比的国君认为,晋国拥有三个有利条件,就足以无敌于天下。 其中第一二条,就是“国险而多马”。 春秋时的河东之地,也就是后世的山西,还没有后世那么繁华和人烟稠密,许多地区还处于半耕半牧状态,诸夏与戎狄杂处。尤其是赵氏、范氏、知氏近几十年来新征服的晋阳、东阳、鼓、肥等地,多马、牛、羊、旃裘、筋角等物资。 加上赵氏祖先以饲马起家,所以牛马较别处更为便宜。当年郑国的爱国商人弦高,就是从晋国赵氏的领地上购买了牛马,再卖到黄河以南的周室去,半路碰到了大摇大摆玩“偷袭”的秦国人…… 一般而言,在下宫左近,一头壮实的耕牛抵粟米50石,一匹健康驮马也抵粟米50石。 至于那些能骑乘奔驰,或者拉沉重驷马战车的良马,少了400石粟米,休想换到,而且也别想用草秣糊弄,时不时还得喂粮食。 所以,赵无恤的轻骑士目前只能维持三四十骑的规模,原因很简单:养不起。 …… ps:春秋物价是根本没法查的,只能按照《中国历代物价问题考述》,用汉朝数据反推。 汉代的粟米正常价格应该是一石60——120钱之间(五铢钱),为了方便计算,我们取80好了。 西汉马匹根据品种优劣,价格在4000钱——33000钱不等,所以认为劣马驮马是粟米的50倍,比较好的战马是粟米的400倍。 牛在4000钱左右,就算粟米的50倍。 对了,秦国金(半两钱)布的换算比例是11:1 求收藏,求推荐,求三江票。 第127章 仁哉贤主! 感谢书友祥瑞1,什么是-爱的打赏! …… 在子贡开始货殖后,往日最多绕着成乡墙垣巡逻的轻骑士也有了新工作,那就是作为商队的扈卫。 子贡在下宫花费数千石粮食,也就换回了七八十头牛马,但赵无恤还嫌不足,因为这只能解燃眉之急。成乡三万亩土地,按照五百亩分配一耕牛、耕马来算,刚好够用。但此外还要加上用来拉车运货的,用来拉磨出产麦粉的,起码还要百余头才行。 剩余的几千石粟米,被赵无恤分成了几个部分。 首先,要将之前让国野民众帮忙修建匠作坊的赊债还了。老聃曾言:“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则衰。”在成邑,赵无恤必须保持一个言出必行的君子形象,才能驱使民众做更多的改变。 两百兵卒,和那些勤勉和技术好的百工之人也有粟米甚至麦粉补贴,好让他们在训练或做工时激发出更大的积极性。 随后,他又给每里六十岁以上老人,以及在计吏侨所教授的学童们,每人都发放了部分口粮。 赡养孤寡老弱,推行礼乐教化,一向是评判乡宰是否合格的重要标准。这年头,名声是很重要的,和预料中的一样,赵无恤收获了一片颂扬之声,如今的成乡,除了少数人以外,基本是铁桶一块。 而赵无恤最重视的一项,还是鼓励生育,他在去岁建议赵鞅取消殉葬制度,就是为了不将每年千余人口消耗在无助于现实的丧葬上。 人口,是这个时代决定邦国存亡和战争胜负的重要因素。人口多,则军赋多,军赋的多寡决定兵员的数量,兵员的数量决定部队的战斗力,部队的战斗力决定胜负的优劣。 在历史上,宗周的兴亡,很大程度上就是与人口的增减息息相关。 周初时,文王、武王以周原国人为基础,组建了“周六师”,一师2500人,六师也只有一万五千虎贲。靠着他们,周人竟能横扫天下,连续攻灭了密须、黎、崇等国,降服蜀等西南八国。之后挥师东进,牧野之战,仅仅花了一天时间,就灭亡了大邑商! 但周人作为后起的部族,比起繁衍更旺盛的殷人来说,人口只有其十分之一。继承了文、武大业的周文公,便又将殷商遗民组建为“殷八师”。在随后三监之乱中,杀武庚,破东夷,残奄、姑蒲,立下奇功。 但随着大分封,这些颇具战斗力的殷八师被分赐卫、鲁、燕等诸侯,分散于东方各地。 而周室王畿(ji)内部的土地和人口也在百年间不断分割给贵族,王室掌控的井田和国人越来越少,六师的数量和战斗力不断下滑。终于,到了周昭王时,在南征时于汉水之滨被荆蛮袭击,全军覆没! 从此以后,周室开始依仗于封邑主和诸侯的军队开平叛、征服,或者抵御戎狄入侵。虽然到了厉王、宣王之世,又开辟南方汉阳之地,分封诸姬,利用他们的贡赋组建了“南国之师”,勉强维持局面,实现了“宣王中兴”。 但在千亩之战中,“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丧南国之师”。 赵造父的六世孙,赵奄父也参与了那一战,他继承了家族的传统职位,作为周宣王的御者,在王师大败之时,驱车载宣王脱困。 千亩之战后,宗周再无可用之兵。面对骚扰泾渭流域越来越频繁的犬戎,以及渐渐不安分的东方诸侯,周宣王不得不“料民于太原”,希望以大索户口的方式,对国人严加控制,但无济于事,反而激起了国人厌恶。 也许是在千亩之战中的见闻,让敏感的赵奄父预感到了大难将至,“王室多故,姬周将卑,戎、狄必昌”,于是他的儿子叔带,就脱离了王室,迅速投靠了在晋文侯治理下,欣欣向荣的晋国。 失去了对军队和人口的控制后,王室从此卑微,在泾渭流域依仗姜姓申侯,在洛邑以东完全让诸侯自主。这种不稳定的局势在骊山之战中,以宗周灭亡宣告结束。 翻阅典史,赵无恤越发重视起对人口的控制,虽然他现在仅有一乡之地,但这里就相当于赵氏的一块经济特区,一亩试验田。在今年冬至,拿下上计第一后,他就会将自己的施政措施献予赵鞅,选择合适的在赵氏领地推行,借此东风获得一个大县,登上世子之位。 所以,鼓励人口增长的措施,也要尽快实行,这是最缓慢,却也最有成效的强族强邦之法。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之霸业,无不与鼓励人口,发展土地拓殖的政策有关。 而最出名的,当属十多年后,勾践以会稽一隅之地,开始的逆袭之旅,还被选进了中学课本,让众学生埋头背诵。 感谢前世的教育,赵无恤果断选择了山寨,他现在手里有余粮,自然有这个底气! 于是第二天,众人就在乡寺外,见到了一块用铜钉钉在墙上的简牍,上书政令。计侨学堂里那些原本就识字的少年,就负责站在旁边,大声念出来给国人们听。 “余闻,古之贤者,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下流也。今余不才,唯能帅二三子夫妇以繁蕃。令壮年者无娶老妇,令老者无娶硕女;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 “将分娩者告于乡寺,君子将令带下医守之。生丈夫、女子,赐豆汁二釜,麦粉三斗,粟米十石;生二人,君子为其聘乳姆养之。令老而无妻者、寡妇、疾疹之人、贫病之人,出其子,乡寺为其养之!” 听完之后,众人先是一阵缄默,都不可思议地面面相觑。 “生男生女,都能赐豆汁二釜,麦粉三斗,粟米十石?真有这么好的事情?” 这句疑问瞬间就引来了众口一辞:“君子一诺,驷马难追,肯定是真的!” 于是,还不等赵无恤让成巫安排在人群里的水军们歌功颂德,就有不少旁观者感动得哭了出来。 “仁哉贤主!” 谁不希望四世同堂?谁不希望多子多孙?可问题是,单凭成乡这可怜巴巴的亩产,养不活几个人!所以各里都曾有过弃婴、溺婴之举,有了这条政令,至少在成乡,在君子执政期间,再也不必担心了! 不过如此一来,赵无恤这半月来看似极多的盈利,其实都差不多消耗掉了。剩下的多是些新收获的麦子,便被投入了赵无恤所谓的“扩大化再生产”中。石磨和磨坊还要加造,可惜溪水并不湍急,否则可以实验下水力磨。 大风车?那个似乎有点高级,目前成乡还玩不来,也许等计吏侨培养出十多个和他水平差不多的学生后,倒是可以研究研究。 经历过一次失败的陶匠们,也开始了新一轮的釉彩配制和试烧——其实鲁陶翁觉得自己的族人们已经做得够好了,但赵无恤却仍然不满意,没办法,只能按着君子说的路子,继续探究。 总之,赵无恤的政令,连带着他这种开放的经营思路,再次让子贡惊为天人。 …… 求收藏,求推荐,求三江票…… 第128章 窃国大盗 感谢书友牛逼xxxx,d闲云野鹤f,为高欣而生,如熊,落雪如冬凛,小y君的打赏! …… 在卫国,子贡的家族端木氏已经衰落多年,连续数代人没有出过大夫,现如今和普通的穷士、国人没有什么区别。 但因为他在夫子处学习的缘故,内心颇有一些高傲,潜意识里认为“肉食者鄙”。 的确,这时代的许多贵族已经失去了对知识的垄断,且见识不高。 他们追求的多是粟麦满仓,对于盈利的认知,也只是从庶民手中夺取更多的土地,将山泽林囿划归私人所有,在道路多设壅塞收行人商税而已。加税加赋,从十一到五一税,再到二半之税,齐国甚至还有三分之二税! 总而言之,都属于杀鸡取卵的短视行为,夫子曾言,“苛政猛于虎”!这些苛政使得庶民罢敝,饿殍相望于道,而民闻公命,如逃寇雠,还逼得商路不通,道路壅塞。 而赵氏君子这种轻徭赋税,一旦有所收获,就将利益与国人庶民分摊,并做一些扶助孤寡老幼之事。他颁布的新政令,在增加人口之余,更是能将溺婴的陋习彻底扫除! 他还将堆积无用的硬通货粟米,果断地花费出去,买牛买马,打制新农具,这种气魄,实属罕见。 “君子,你的这些举措,和齐国陈氏颇有些相似啊……” 子贡去过齐国,故有此说。 赵无恤一听却来了兴趣,齐国陈氏,其实也就是后来代齐成功的田氏,陈、田在春秋读音相同。 和历史上三分晋国的赵魏韩一样,陈氏也是从齐国数十个卿大夫氏族中杀出来的佼佼者者,甚至还更厉害些。因为陈氏的祖先陈公子完,直到齐桓公时才进入齐国,地位非但比不上被天子尊为上卿的国、高两氏,下卿管、鲍二族,比起后来一度专齐的崔氏、庆氏、栾氏等都大为不如。 陈氏从一个不知名的“工正”,也就是管理百工的下大夫,一路慢慢积累,完成了独自代齐的历史使命,其奋斗历程的艰难和辗转,堪称奇迹。 这也是赵无恤未来的对手,同时也是他可以虚心学习的对象。 一问之下,子贡便说起了陈氏在齐国的一些举措。 ”齐国原来有豆、区、釜、钟四种量器。四升为一豆,各自以四进位,一直升到釜,十釜就是一钟。陈氏的豆、区、釜、钟的容量,都比公室的加大了四分之一。” “于是乎,陈氏就用私家的大量器借出粮食给国人,而用公家的小量器收回,他们领地高唐和东莱的木材、鱼盐蛤蜊等海产品运到临淄市上,依然是和原产地一样平价而售。君子可知道,陈氏这种与货殖之道全然相反的损己利人之举,是为了什么?” 赵无恤心道,这不就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么。 但他当然不能这么说,因为他们赵氏也干着同样的事情:从赵景子时征服北方晋阳后,就开始规定,晋阳赵氏之田,一亩宽一百二十步,长二百四十步,比起晋公室、韩、魏、范、中行划定的田亩都要大上许多,而且税赋还低,仅仅是诸卿的一半。 因此,在爰田给士和国人时,就等于多送出去了一半的土地。国人欣然,纷纷归附赵氏,逃出公室之田,搬迁到晋阳等地,平白充实了赵氏的人口数量。 赵无恤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陈氏欲贾者非钱帛也,乃民心也!” 陈氏和赵氏的目的,其实都差不多。 奸非小奸,乃朝之大奸,盗非小盗,乃窃国大盗! 子贡意味深长地看了赵无恤一眼,说道:“故齐大夫晏婴曰,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君子,汝欲无获民,将焉辟之?” 赵无恤哈哈大笑,也不回答,将这个迟早会聊到死胡同里的话题跳了过去。 据赵无恤所知,子贡的师兄弟里,还是有一批人才的,难怪孔丘拉起学生班子,就能从个只做过陈氏家宰的穷士,一路混到鲁国政坛的巅峰。 然自古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个时代的儒家已经开始强调君臣尊卑,上下不可易位了。 虽然嘴上说着,但这些起于微末的人一向是口嫌体直。若是孔门和历史上一样,流亡落魄于列国之间,等到无可奈何时,自然会腆着脸凑过来,为赵无恤这等“窃国大盗”服务…… …… 到了夏末秋凉的五月底,赵无恤为期两月的禁足思过终于结束了。 在桑羊翁帮助下,改造过的农具已经发放给了窦、桑、甲、成各里。牛马被套上辕,拉着犁,开耕成邑的三万亩土地,开始逐步播种夏粟。 赵无恤在询问了计侨、桑羊翁等人的意见后,总结往年的经验,对每亩播撒的种子数量也做了规定。 “粟米每亩一斗,戎菽每亩半斗,如果是良田,可以酌情减少数量。” 成巫那边,赵无恤也嘱咐他抓紧控制新到手的成氏庄园,那边的数千亩土地种的是春粟,再过上几个月,也要成熟了。只是因为没有使用代田法,看上去颇有些萎靡不振,今年恐怕收成一般。 安排好一系列事务后,赵无恤和子贡一起,出了墙垣,往新绛而去,他们身后跟着十多辆满载麦面麻袋的牛马车。赵广德昨日庖厨时出了点意外,扭伤了腰,只能留在成乡。 在下宫附近大获成功后,随之而来的是这一小块市场的饱和,虽然各家士大夫每个集市日都会购买一定的麦粉,但已经没最初多了。 于是赵无恤和子贡又将目光投向了新绛。 新绛人口,是下宫的数倍,而富裕更甚。晋国做了一个半世纪的霸主,新绛便成了诸夏财富流动的终点。官署区内,卿士大夫的府邸一个挨着一个,连绵不绝,每个家族都有一个或数个封邑乡市支撑,购买力相当可观。 子贡根据自己的从商经验,决定要乘着麦粉大卖,去粟市里烧起一把火,打入新绛粟市这个大市场中! 因为子贡的商队,有一半留在了鲁国中都邑,所以,赵无恤陆续给他补充一些人手。 当然,也可以说成安插亲信,因为其中不少人,正是从正卒更卒里直接挑出来的机灵聪慧者。对于这些,子贡心里有数,觉得可以理解,也不点破。 何况,他还因此得到了意外之喜,有两个计侨学堂里的弱冠少年,也在赵无恤授意下,抱着笔削和简册,加入了商队,向子贡科普如何用“周髀数字”来合理计算账目。 进了城后,在宽阔的大道上,两人的马车即将分别。 赵无恤拱手为子贡壮行,目送他离开前往城南后,车驾转而东行,往官署区驶去。子贡常年在晋、卫、鲁之间行商,对新绛市场也算是轻车熟路,而且有了赵氏背景后,应该不会受到市掾官的盘剥。 而这次来新绛,赵无恤主要是为了两件事情。 其一,是要前去拜访张孟谈,不仅是为了答谢他上次在泮宫游说韩魏二子的搭救之恩,赵无恤还存了笼络交好的心思。 其二,却是赵鞅在来信中提到过的,国君要在泮宫中举行大射礼,六卿就学的子弟务必参加! 时间,就在明日。 届时,他不仅能够见到晋侯,或许还能和未来的死对头“知伯”打个照面…… …… ps:我突然发现,陈氏的策略有点像同时代古希腊城邦的“僭主”们…… 求收藏,求推荐,求三江票…… 第129章 士相见礼 感谢书友会飞的yy的打赏! …… 而争强好胜的老爹赵鞅也对赵无恤提了要求:必须赢得大射礼! 因为胜者,入秋后便可以进入虒祁宫陪伴国君,或为黑衣宫甲,或为助祭人。 现任的晋侯讳午,是个刚行冠不久的青年君主,和知氏关系比较密切,对其他诸卿则不冷不淡。这是自然,换了谁都不会对一群天天琢磨着挖自家墙角的臣子有好脸色。 赵无恤记得,在原本的历史上,因为和晋侯关系不善,赵氏在六卿之乱中处处受制,被知氏下了不少黑手。若是自己能够走近晋侯,稍微改善一下赵氏与国君的关系呢? 毕竟赵鞅在表面上,还是很公忠体国的,平王子朝之乱,召陵之会,都尽心尽力。他对为晋谋求霸主地位十分热心,这方面甩了“卿无公行”的范鞅和中行寅几条街。 当然,这只是在朝堂之上,暗地里,老赵家也没少挖晋国墙角,毕竟六卿相争,如同六舸争流,势力不进则退。 另一方面,只要晋侯首肯,赵氏解救乐祁也会变得容易许多。 无恤往日也仅仅是在路过时,仰望过虒祁宫高大的墙垣和门楼。他的准岳父乐祁,正是软禁在里面,若能顺利进入虒祁宫,不知道能否探望探望他。 …… 官署区内,早有张氏的竖人在外等候,引领赵无恤的车驾转过两条巷子,入了一个偏南的里闾。 春秋时讲究士相见礼,初次登门拜访,有一套严格的礼制,丝毫马虎不得。 理论上,赵无恤作为卿之庶子,地位比大夫庶子的张孟谈高,本应该是其主动上门。但赵无恤想以朋友之谊相交,而且还欠了他一个人情,少不得要屈尊拜访下。 实际上,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两人就多次以简册来往,无恤说自己要去拜访,张孟谈则屡次推辞。按照惯例辞让三次后,才正式邀他前往家中,手谈象棋。 “客气”这东西,中国人从殷周时代就开始讲究了。 所以,赵无恤今天总发梳理整齐,用玄色的锦带捆扎,披于肩后。穿着黑白相间的君子田猎纹深衣,腰束革带,下裳佩红锦黄穗的白玉环,踏葛布履。 这有匪君子的打扮,要多正式有多正式。 周礼规定,相见礼:“孤执皮帛,卿执羔,大夫执雁,士执雉,庶人执骛,工商执鸡”。后世中国人走亲访友必带礼物,就是这么来的。 赵无恤尚无职位,平日是被当做大夫一级的,而张孟谈身为张氏庶长子,被当做士一级。所以赵无恤登门,不能执雁,而是要执雉,用士的规格对待张孟谈。 士相见的礼物,冬季用活雉,夏季用干雉。雉,也就是野公鸡,是取其“交有时,别有伦”之意。 现今已经是盛夏时节,肉食不易保存,这个时候就需要送风干的雉,也即“倨”来做礼物了。这个“倨”是赵无恤差人半月前就在山上打了,腌制风干好的,以帛布缝衣束其身,用绳索系联其双足。 无恤在张氏的里闾门外下了车,因为他地位比张孟谈高,所以一路上不需要亲手执雉,而是可以交给随从。 赵无恤今日到新绛中来,带的随从是野人出身的井。井为人谨慎低调,目前是更卒两司马,渐渐得到了赵无恤的器重。 他让井抱着雉行於街上,里闾内的经过的士大夫子弟望来,认出他卿子的打扮,皆知他这是去走亲访友了,纷纷行礼,又相互交谈道: “张孟一日之内,竟能得两位卿子先后亲自登门拜访……真是了不起。” 无恤跟着张氏竖人,往一条巷子里走去,先到的,却是铜鞮大夫家的宅院。 老熟人乐符离打扮规整,在自家府门外等待,他与赵无恤已经成了一同打架一同受罚的铁杆,自然不必谦让虚礼太多。 见乐符离走路一瘸一拐的,赵无恤玩味地笑道:“两月未见,乐子可是清减了不少。” 乐符离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若非赵无恤差人去铜鞮向自己老爹说情,他估计还会被收拾得更惨一些。 他之所以在此等待,是因为理论上,他要作为赵无恤和张孟谈相见的“媒介”。 诗言:“匪我愆期,子无良谋。”春秋时不仅男女婚约需要媒介,正式拜访交友也需要,不管之前两人认不认识。 “赵子这边请。” 他走在无恤身后半步,又微微凑过来说道:“听闻君子今日要拜访张子,魏驹便也过来凑热闹,现在已经进了张府。” “哦?”赵无恤一愣,那个扮猪吃虎的家伙来做甚? 走了两步后,铜鞮大夫宅院旁,就是张氏在新绛的府邸了。 比起富丽堂皇的铜鞮大夫乐氏府邸,张府就显得有些寒酸了,敞开的大门只刷了一层漆。 张氏历代都担任赵氏军“侯奄”之职,这一职务负责先锋部队,侦查敌情与探察地形。张孟谈的父亲现在和赵鞅一同南下勤王了,所以家中应该是以长子张孟谈为首。 果然,张孟谈也穿着一身月牙白的深衣,佩玉玦,手拢在宽袖之内,恭敬地在门外等候。 张府的下人们早就在踮着脚等待,只有张孟谈依然是不紧不慢,看到赵无恤一行人拐过里巷现身后,才缓缓下了台阶。 在乐符离的“引荐”下,赵无恤也整肃衣襟,迎步上前。 按着流程,他的台词是这样的:“余久欲拜见张子,但无人相通。今乐子转达张子意旨,故余前来登门。” 作为主人,张孟谈的答辞是:“乐子命在下前往拜会,但君子却先屈尊驾临。请君子返家,在下将前往拜见。” 几次推让寒暄过后,张孟谈下了台阶屈身两拜,赵无恤微微拱手答以两拜。 拜罢起身,张孟谈又以左手压右手,手藏袖中,放到额上,向着荀贞弯腰行揖。礼毕,直起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然后放下。这是一个主人揖礼的过程。 张孟谈揖罢,从东边入门,赵无恤接过井奉上的干雉,双手捧着,由西边入门。入到庭中,两人站定,无恤使倨的雉头向左,奉给张孟谈,作为礼品。 之所以不能在堂上送雉,是因为国君是在堂上受礼的,士大夫不能比拟於国君。 张孟谈再三辞谢,最后收下了,又对赵无恤的屈尊驾临一拜表示谢意。 这是主人迎客、客人奉礼的一整套礼仪,至此,总算告一段落了。 赵无恤吁了口气,心道实在是过于繁琐复杂。 但,也是这时代的人表示交友郑重的一种方式吧,不相交则已,一旦相交就可以像雉一样“为君致死”! 经过这个过程后,两人的关系便拉近了一层,张孟谈邀请赵、乐二人登堂入室。 堂中已布下了酒宴,一共四案四席。 魏驹果然已经到了,他穿着一身绛色深衣,正坐在西边的客席首位。 见赵无恤等人进来,魏驹便起身相迎,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虚伪地寒暄道:“赵子两月前大闹新绛人市,痛打范氏小吏,为何却不喊上吾等?驹迫不及待想见赵子,故来此叨扰,赵子不会怪我罢?” 赵无恤心里呵呵,表面上却只能虚以委蛇,魏驹今天来此的目的,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心中暗道:“在原本的历史上,张孟谈也是属于赵襄子麾下的,人才本来就稀缺,你个魏氏子,吃着碗里的吕行、令狐博,却还看着锅里的张孟谈,居然跑来与我相争?真是岂有此理!” …… 求收藏,求推荐,求三江票…… 第130章 射分四耦 感谢书友lichterflug,烟雾炼狱,nimeitaba,随风如海的打赏! …… 和魏驹客气了几句后,四人分位列坐于堂上。 张孟谈虽为东道主,但他地位比魏驹、赵无恤要低,所以坐到了东边。 魏驹身为魏氏嫡子,坐于西面客席首位,赵无恤次之,乐符离在末尾。 魏驹笑容朴实谦厚,可眼睛却瞥着自己下席的赵无恤,心中暗暗得意。嫡子就是比庶子占优势,这位次一排,就显得他才是主客,而赵无恤和乐符离只是陪衬。 客人来齐后,天还没黑,饭食饮酒不必着急,四人落座说着些闲话,聊了聊两月不见,都做了什么。 魏驹虽然只受了一个月的禁足思过,但因为去了趟安邑,其实才回来没几天,不然也不会听说赵无恤拜访张孟谈,就抢先一步赶来了。 他与赵无恤的明争暗斗,不仅仅在泮宫诸子的领导权上,还在对一些潜在人才的招揽交好上。 赵无恤在成邑窝了两月后,魏驹自觉又掌控了半个泮宫,还起了招揽张孟谈的心思。虽然张氏目前投靠的是赵鞅,但一个宗族中几人分别侍奉六卿,也不是没有的事情。 远的来说,当年他们魏氏的好盟友栾盈,就曾得到了范、中行、知等敌对势力子弟的委质效忠。而近的,他就知道,张孟谈的一位堂兄张柳朔,正是范吉射之党。 所以,说起近来在安邑帮助父亲魏曼多调兵遣将,打理军务,他眉飞色舞,生怕不能在张孟谈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才干和地位。 他已经板上钉钉是魏氏的世子,而赵无恤那边却没有着落,现在仅有一个破落的小乡。相信以张孟谈的志向,自己晓之以情动之以利,他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选择魏氏来辅佐! 而乐符离在这种场合最能活跃气氛,他苦着脸抱怨起了被父亲提溜回铜鞮,大杖责罚。他绕着院子跑,父亲就在后紧追,惹得众人莞尔一笑。 魏驹和乐符离也熟悉,就开玩笑似地埋汰他避杖而走,“是为孝乎”? 然而,赵无恤却反了过来,他夸乐符离道:“魏子此言差矣,乐子大杖走,小杖受,这才是真的孝道!” 听闻赵无恤此言,张孟谈微微诧异,魏驹和乐符离则大为吃惊,不约而同地问道:“这是为何?” 不同的是,魏驹带着不解,乐符离带着喜气。 赵无恤在案后侃侃而谈:“我猜想,乐子避大杖而走,不是因为怕疼,而是担心自己不禁打,万一被一棍子打坏了,岂不要陷铜鞮大夫于不义?此为纯孝也!” 乐符离觉得这说法相当对自己胃口,他一拍脑袋,仿佛恍然想起了内心的初衷。 “然也,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日后也要这样和父亲说。”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铜鞮大夫,是会被感动呢,还是会气得哭笑不得。 对赵无恤这新奇的见解,堂上的张孟谈微微惊奇,若有所思。而魏驹自觉被赵无恤压过一头,顿时有些尴尬。 瞧着魏驹的模样,赵无恤心中暗笑不止。 无恤心想,子贡藏藏掖掖犹豫了半个月,才献宝似地,向他奉上了几竹卷孔子言论著述。他粗略地翻了翻,发现和前世论语相差不大,只是有些内容没有,有些遗漏,大概是孔子晚年才说的,或是后世的儒家编的。 其中一条,就有曾子避杖的故事,没想到自己昨日才看,今天就派上用场了。 虽然孔子后世争议极大,此时毕竟是引领时代风骚的人物,他和孔门诸子的一些话,一些见解,用来装逼还是很不错的。 魏驹丢了个小丑,便干笑着,用另一件事扯开了话题,却是聊起了明日的大射仪。 何为大射仪? 这就是一种军事礼仪,一般而言,是国君要从年轻贵族子弟中挑选合格的宫甲、军吏、助祭人,所以在泮宫内举办射箭比赛。 当然,在让贵族子弟们施射之前,按照规矩,国君还得先行试射。 因为春秋时男子之勇武,以射艺为先。一般认为,射箭射得好的人,就是可堪重用的材士,这也算是华夏先民上古射猎留下的遗风了。 周礼规定:大射的礼仪,由国君在一个月前选定日期,亲自向冢宰、执政发布命令。 执政向下通知百官和公卿大夫,不久将有射箭之事。公卿大夫再告知自己的适龄子弟,要求他们届时参加。 虽然几十年前,叔向就曾哀叹晋国已经是“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 但国君的威仪尚未完全倒地,虽然在野民众过的比较惨,但新绛国人仍有大半心向公室,征召起来也有万余人,足以临时组建一个军的武装,不容小觑。 同时,六卿为了让自己的争权夺利合法化,还需要借助国君的一些权力。知氏在和本家中行氏翻脸后,就开始走依附国君的路线,竟然大获成功,开始慢慢变强,这让其余五卿,也不得不重新重视起国君来。 所以,晋侯现在虽然被架空,只能控制新绛内宫和铜鞮行宫两处蜗角之地。但举办一场大射仪的号召力,还是有的,比悲剧的鲁侯要强出不少。 那是发生在四十年前的事情,晋卿范鞅前往鲁国聘问,拜谢鲁国帮助晋平公的母家杞国筑城之举。 当时,鲁襄公设享礼招待他,并心血来潮,举办了一次大射礼,结果装逼不成,却让自己丢尽了面子。 为卿大夫举办的射礼至少要三耦,也就是三对人。鲁侯之公臣全加一起,居然凑不齐,只得向三桓和展氏等小宗求助,在他们的私臣中选人凑数。 而诸侯选拔宫甲和祭祀者的大射礼,则要用四耦,也就是四对。 六卿目前在泮宫中就学的,刚好八人。 分别是赵无恤,魏驹,韩虎;范氏长子范嘉,次子范禾;中行黑肱,知氏长孙知宵,次孙知瑶。 然而对知氏二子,赵无恤却忘了他们中间,到底谁才是日后的“知伯”。 不过据魏驹说,知氏的次子瑶去了太行山一带的知氏县邑,不能及时返回,所以国君临时点了以善射闻名的吕行参加。 魏驹看着赵无恤,意味深长地笑道:“吾弟吕行为了到时能向赵子献酒,便日日勤练,不知赵子射术可有生疏?” 按照规矩,在射礼上,胜者要反过来向败者献酒,故魏驹才有此一说。 赵无恤应道:“我倒是希望能与吕子分在一耦,到时候就看天意了。” 八人分为四组,配组似乎是由国君随机抽取的,所以明日,赵无恤可能和他们中任何一个对上。 他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说不准,我反倒会和魏子分在一耦,届时还请魏子手下留情。” 谁不知道赵无恤射术号称离养由基只有“十步之遥”,魏驹则并不以射术见长,他闻言后嘴角微微抽搐,觉得自己得再次扯开这个话题了。 …… 求收藏,求推荐,这周三江第三,谢谢各位的票票 第131章 谁为陪衬 感谢书友随风如海的打赏! …… 四人聊了一会,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张孟谈征求了三位宾客的意见,就拍了拍手,让竖人侍婢们端上鼎、簋、俎豆等食器来,正式开席。 赵无恤默然观之,张氏的燕飨,比起前段时间在赵氏府邸魏姬招待他的,要简单上许多。 无恤和魏驹为卿子,面前是五鼎四簋,张孟谈和乐符离是大夫之子,面前则是三鼎二簋。而且并不是全铜,颇有一些陶器,更贵的漆器几乎绝迹。 由此可见,张氏并不富裕,但张孟谈招待他们的燕飨却一点不马虎,荤素搭配得当而雅致。 四人毕竟是弱冠少年,性情跳脱,就没有讲究“食不言”,一边吃,一边还说说笑笑。 首先端上来的,是主食,正是著名的周八珍之二的“淳母”和“掺食”。 然而今天的这两种食物,和以往众人所吃的,却有所不同。 乐符离首先觉得不对劲,他边嚼边说:“怪哉,张子,你家的八珍,味道似乎比我家的要好!” 魏驹闻言,也细细品尝,觉得滋味的确更佳,但也不觉得奇怪,认为应该是庖厨手艺精湛的缘故。 张孟谈放下箸匕缓缓说道:“这就要感谢赵子今晨送来的礼物了。” 礼物?乐符离和魏驹都好奇地看着无恤。 赵无恤谦逊地回答道:“其实不仅是张子家,我已经差人也给两位家中送去了一些领邑出产的麦粉,可惜没赶上朝食,故两位还不知晓,能在这里吃到,也是正巧……” 原来,和在下宫开打销路的方法一样,子贡以赵氏之贾的名义,给赵无恤认识交好的泮宫子弟家中,也都各自送去了一斗麦面,并附赠写有做法的简牍。 说起来,张孟谈家的庖厨和雍人也倒胆大,午后刚拿到这种新食材,傍晚的燕飨就敢做出来招待卿子。 他们把“淳母”和“掺食”里必须的黍米粉和稻米粉,都换成了磨得更加精细的麦粉,以增加口感。 淳母是用麦粉作饼,把煎过的肉酱摊在饼上,再浇上烧开的油。 掺食的做法是:取牛、羊、猪之肉各一等份,切碎,与麦粉揉拌到一起,比例是二比一,捏成糕的模样,放到釜中用膏来煎,味道绝美。 经赵无恤一解释,本来觉得此物极其可口的魏驹,就有些咽不下去了。 他从安邑回来,也带了礼物,分别赠予张孟谈和诸位卿大夫之子的,都最上等的虎形白盐。 可按照伊尹的庖厨之道,白盐再珍贵,也只是调味之物,太多的话,只会让菜肴变得咸涩难吃,今日的主食,依然是赵无恤送来的麦粉。 魏驹顿时坐如针毡,他相信很多事情都是有象征的,比如自己今天急吼吼地跑来张府,本来带着和赵无恤竞争的心思。可坐在这里,却好像和白盐一样,是为主食做陪衬的调味品! 但此刻,燕飨才刚刚开始,剩下的时间够魏驹熬的,他只能装作不饿,看着坐在末席的乐符离大快朵颐。 在魏驹的目光下,乐符离仿佛吃的更欢了。他自嘲道,难怪自己来前食指微动,可知必食异味,张子若是不让他吃,定要“染指”而出。 此言引得赵无恤和张孟谈忍俊不禁,魏驹也只能跟着强颜欢笑。 无恤知道,“染指”这个梗,却是一个来自郑国的典故。 当年夏姬的亲哥哥郑灵公,得到了一只楚国赠送的大鼋(yuan),也就是稀有的大甲鱼。他让庖厨将甲鱼割成块,烹煮做成了肉羹,招待卿大夫们。 谁知道,盛满甲鱼羹的大铜鼎才刚刚端上来,他的两个大夫,公子宋和子家却在席下相视大笑不止。 郑灵公十分好奇,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两个大夫早上出门时,发现自己食指微动,便知道今日必食异味,现在果然如此。 郑灵公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在命雍人分赐各大夫鼋羹时,恰好到公子宋的筵几时,却故意跳过了他,仿佛要赌气让公子宋的预感不灵验似的。 公子宋窘迫不堪,便忍不住忽地站起来,走到大鼎面前,当众伸出指头往里蘸了一下,尝了尝味道,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郑灵公大怒,要杀公子宋,对方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结果,酿成了一场郑国的内乱,灵公因此而被弑。此事纯属自己作死,却被国人赖到了曾和他兄妹**的夏姬头上…… 话说回来,春秋时凡是被冠以“灵”谥号的国君,基本都是逗比。 比如晋灵公,楚灵王…… 谥法创始于西周,是根据君主和卿大夫的生平事迹与品德修养,以臣议君,以子议父,进行评定褒贬,最后给予死者一个寓含评价性质的称号。 谥法解:“不勤成名曰灵”,取的是“任本性,不见贤思齐”之意。也就是说,性格跳脱,大脑回路都有点奇葩,简直是神经病…… 这是国君和卿大夫们极力要避免的一个恶谥。 此时,除了主食外,还有一些菜肴和在源源不断地被送上。 按照春秋时的食补理论,夏天适合吃鱼、鳝、贝等水产,都是在汾水、浍水中刚刚捕捞上来的,用狗油和葱蒜来烹调祛除腥味。 伊尹创造的庖厨之道认为,滋味在四季的搭配要有所不同,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调以滑甘。所以接下来还有苦瓜菱角等微苦,清凉解乏的食物。 等到饭饱时分,暮色已至,堂内昏暗起来,侍女趋行入内,点上青铜灯架上的烛火,重新映亮堂中,盛放酒水的壶、觥、爵也一一奉上。 四人久别重聚,自然要小饮一爵,只见烛影摇红,新酿的糜子酒香味扑鼻。 张孟谈唤上乐师,弹奏钟鼓,喊来家养的歌女,以乐舞佐酒。 赵无恤默默地观察,发现他这东道主做的相当称职:方才不停地劝乐符离多食,又和放下筷箸的魏驹聊聊安邑解池的风物,让他不至于受冷落,还能兼顾和赵无恤谈论领邑建设的艰难。 张孟谈在整个燕飨中不缓不急,和所有人都保持着应有的距离,亲而不附,并不显示出特别偏向哪一位卿子。 这让魏驹心中稍微舒坦了一些,赵无恤虽然微微有点失望,但也觉得此人情商颇高。 另一边,乐符离微醉后,更是左右逢源,还亲自下场邀舞女们跳了一曲万舞。 酒酣之后,自然要来点游戏助兴。一心不想被赵无恤抢光风头的魏驹提议玩六博和投壶,这是他很擅长的东西。 谁料赵、张二人都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乐符方才跳得浑身是汗,这会大着舌头说道:“张子禾赵子不是早就约好,要在今日手谈么?要我说,还是赵子做出的象棋更有意思些,从此六博投壶之类,再无兴趣,我们还是玩象棋罢!” 魏驹瞬间被打了脸,听罢嘴唇微微抽搐,只得勉强扮笑询问何为“象棋”? 赵无恤则在心中给乐符离翘起了大拇指,暗夸这真是一记神补刀。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32章 蓖蔽象棋 乐舞撤下后,在铜灯架的包围下,四位卿大夫子弟围在厅堂中央,分四面席子长跪而坐。 在他们中间,铺着的正是两个月前,赵无恤差人给张府送来的那副“象棋”。 张孟谈在乐符离归来后,已按着赵无恤信帛上的指点,厮杀过几次,对此并不陌生,但也说不上熟知。 魏驹却是个懵懂的新人,此时正伸长脖子,一脸质疑地看着这东西,乍一瞧,并不觉得有趣在哪。 这是一块方形的硬木棋盘,类似魏驹见过的弈棋和六博,但却复杂上许多。 只见棋盘上以漆黑的墨线分割,九条竖线和十条横线相交,棋子就摆在交叉点上。 赵无恤自然是这时代最权威的象棋专家,他指着棋盘侃侃而谈道:“象者,象征之意也,即以棋局象征两军相争。” 魏氏的传统,历代家主都十分尚武知兵,始祖毕万为晋献公之虎贲,魏武子乃晋文公之车右,魏献子更是在大原之战毁车为行,发明了魏舒方阵。家风如此,魏驹自然也不会差,他自诩为在场四人中,最懂战阵和军事的人。 他刚要出口嘲笑这简陋的游戏,如何能演绎变幻莫测的战场局势,可却被张孟谈抢了先。 张孟谈在摆好象棋后,也没了往日的不急不缓,微微有些兴奋,他抢在魏驹之前问道:“赵子,这一红一黑两军棋子,莫非是在模拟晋楚争霸?这条棋盘中央空白地带的河界,莫非就是大河?” 他手指稍稍后挪:“两端的中间,第四到第六条竖线之间,以斜交叉线构成方格,是否为军将、师帅所在的中军大营?” 赵无恤含笑微微点头,心里暗道,脑补大法果然是最好的,让这个时代的人,主动去赋予象棋在这个时代的隐含意义,比起自己瞎掰好多了。 何况,在原本的历史上,象棋这游戏,在战国时就已经出现了。说不定还是哪位兵家大能闲暇之余发明的战争推演工具,因为象棋里对“车”极为重视,故后世人猜测,此物“亦战国兵家者之流,盖彼时重车战也”。 也正因为如此,后世象棋各子的名称,正好和春秋战国时期的兵制兵种,即将、帅、车、马、士、兵、卒等相吻合。所以赵无恤只需要把这时代没有的炮等加以修改,就能拿出来唬弄人了。 他对三人讲解道:“象棋模拟战阵,两军对弈。正如《司马法》所言,凡战之道,用寡固,用众治;寡利烦,众利正。用众进止,用寡进退……” 这句话的意思是,指挥作战的要领,兵力弱小应力求营阵巩固,兵力强大,应力求严整不乱。兵力弱小利于变化莫测出奇制胜,兵力强大利于正规作战。兵力强大要稳重如山,兵力弱小要出没无常。 司马法上的这句话,正好和象棋之法吻合。在棋战中,人们可以从攻与防、虚与实、整体与局部来操纵战局,或堂堂正正决战,或出奇而致胜。 所以对张孟谈这种渴望运筹帷幄,指挥兵卒如使臂的谋略型人士来说,赵无恤送上象棋,可谓正中其下怀。两月来,成了他爱不释手的礼物。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无恤:“赵子,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乐符离技术太烂,张孟谈现在急需的,是一个对手! 他虽然少年老成,但毕竟只有十五六岁年纪,稳重而悠缓的外表下,依然隐藏着一颗好胜的心。 在赵无恤看来,张孟谈恐怕要经历成长后,才能逐渐将此消弭,彻底成为日后赵襄子麾下,那个料事如有神,功成则身退的顶级谋臣! 鱼儿入瓮,赵无恤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敢请张子执红棋先行!” …… 象棋对战,将棋子排兵布阵,执红的一方先走。又讲究不鼓不成列,双方轮流各走一招,直至分出胜、负、和,对局才算终了。 观棋不语真君子,魏驹、乐符离两人在旁默默围观,赵无恤和张孟谈则你来我往,仿佛化身两位对战的将帅。 一边对弈,两人还一边交谈。 “久闻张子好读《司马法》及古兵书,对调兵遣将必定有所心得,以君来看,这象棋上的各兵种,是否合理?” 无恤开场便习惯性地执黑子“射”,也就是后世棋盘上的“炮”,将其横挪了几步。 张孟谈下棋很慢,总要沉吟片刻才有行动,在思索的间隙,他缓缓说道:“射者,远射之士也,殷商时便有‘多射’之职。弓箭以抛射为主,隔阵而射,可达百步,君子所制棋盘上的射士,想必乃吕锜、养由基、潘党之辈也。” 他想了一会,将手放在了红色的“兵”上,朝前动了一格:“兵者,徒卒也,你我一方各有五兵,或是暗喻魏献子五阵之法?在晋国,步兵已是一军中坚,恰如棋盘上一般。” 无恤颔首道:“正是,我听闻南方吴国有位孙武子,已经全然以步卒为主力,五战破郢。” 渐渐地,双方开始接触厮杀,黑车横冲直撞,红马奔驰突进,隐约间竟有金戈之意,看得乐符离抓耳挠腮,魏驹眼花缭乱。 车为众棋子中最强大的攻击力,无论横线、竖线均可行走,只要无子阻拦,步数不受限制,正和春秋战国时的战车用法相同: 车者,军之羽翼也,所以陷坚陈,要强敌,遮走北也。战车的重要性,张孟谈不用说也知道。 望着赵无恤的黑马抽空踏掉了自己的一枚红兵,他迟疑地说道:“单骑走马,此兵种军中少有。” 赵无恤笑着解释道:“骑者,军之斥候也,马走动的方法是一直一斜,暗喻其走险,走奇。” 魏驹歪了歪嘴,赵无恤单骑狩猎的事迹,早已传遍了新绛的贵族圈子,但多数人是嗤之以鼻的,他就是其中之一。魏氏之兵以重装步卒著称,辅以战车,对类似狄人的单骑则有些不屑。 若是让赵无恤的轻骑士们与他家的步兵方阵对战,魏驹觉得,自然是己方必胜! 张孟谈回忆着自己学过的典史,拊掌道:“原来如此!谈也想起来了,昔日秦文公以单骑七百狩猎于妍渭之会,将群戎逐出宗周故地,也是此法。” “七百单骑?”赵无恤微微吃惊,没想到在他之前两百年,居然就有更早的骑兵出现! …… 屈原的《楚辞.招魂》:蓖(bi)蔽象棋,有六簿些,分营并进,道相迫些,成枭而牟,呼五白些。 求收藏,求推荐…… 第133章 嬴秦嬴赵 感谢书友漂泊随坏芥的打赏! …… 因为后世的耳渲目染,赵无恤对千里之外的秦国,一向怀有极大的警惕,今日乍一听闻,如同惊雷。 不过,想想也就坦然了,嬴秦嬴赵,五百年前本是一家人,有骑马的传统。 秦非子,正是为周孝王养马放牧起家,因为养的牲畜“马大藩息”,成为天子附庸,还时不时被宗周贵族嘲笑为“东夷牧犊儿”。到了第一代西陲大夫秦仲时,在西犬丘(甘肃天水,礼县一带)那种半牧半耕的环境下立国,能想到运用骑兵,实属正常。 但秦人似乎没把骑兵科技树继续点下去,在驱逐群戎,夺取宗周岐阳故地后,他们逐渐东迁。受文化更先进的周遗民影响,慢慢沾染中原礼乐兵制,在军中推广车战之法。 无论是韩原之战、崤之战,还是三年前的救楚之役,秦军都是以车兵为主力。 而且,在赵无恤所知的典史里,这时代秦人的战斗力,似乎和后世那个横扫六合的黑色帝国完全对不上号。春秋时的历次战争,秦人经常被晋国吊打,在战场上豕突狼奔…… 恍然间,俩人的车、马、射、兵卒,已经越过了大河之界,深入到对方的军阵中。 所谓大河,也就是后世的黄河。 晋楚百年争霸,三次大决战,都是在黄河南岸开打的。 张孟谈很喜欢这游戏,只行棋不投箸,摆脱了围棋、六博中还用筛子决定步数,侥幸取胜的因素。每一个行动,都是出于自己智慧的考虑,那种操纵全局的感觉,让他很是着迷。 仿佛城濮、邲、鄢陵的烽火狼烟浮现眼前,山河将卒俱为我之棋子! 然而这次的对手,却比他要高明。 赵无恤也是个臭棋篓子,每次回到老家,就被爷爷拉在院子里下棋。虽然放在前世技术不算出众,但虐一下自學成才的张孟谈,还是可以的。 很快,红子慢慢减少,黑子开始攻入张孟谈的中军。 眼看胜券在握,赵无恤也吁了一口气,指着对面九宫格里的三种棋子介绍道:“宰(相),谋士之臣也,可谋划中军,纵观全局。事急之时,也可辅佐保卫将帅,譬如昔日鄢陵之战,楚军中有伯州犁,晋军中有苗贲皇。” 张孟谈额头微微出汗,一卿乃至于一国之宰臣,是他梦寐以求的身份,但此时顾不得多想,他已经败局已定。 看着自己红色的“士”也被对方黑车冲垮,他苦笑道:“士,虎贲也,持短兵保卫将帅,是中军最后一道防线。譬如鄢陵之战时,夹晋厉公而行的公族之士,以及栾针之辈,或是楚王左右二广之士。” 到这时,魏驹渐渐看出门道来了,眼睛开始入神,心理自然是站在张孟谈这边,希望他能逆转局势。 但大势已去,只见赵无恤的两车一射一马,以及两卒,都已经到位,将张孟谈的九宫团团保包围。 突然,耳旁响起了一句掷地有声的“将军!”惊得魏驹身体一颤。 然后,就是棋子重重落下的脆响! 张孟谈怔怔地看着棋盘,他叹了口气,身体松懈地朝后方一靠,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 他自我评价道:“将,帅,一军之首也!战阵中若是出现将领被杀伤或被俘的局面,则有败无胜,泓之战的宋襄公,被御戎带着冲入郑军的宋国右师华元,皆是如此……” “我输了。” …… 虽然张孟谈认输,但意犹未尽,于是俩人又玩了两局。 这时候,赵无恤就能感受到张孟谈那可怕的學习能力了,比起第一局的生疏和犹豫,他后面却越下越熟。然而赵无恤毕竟掌握着后世许多棋形,什么马后炮,卧曹马,重线车……所以第二局,还是他险胜一着。 然而第三局,张孟谈慢慢显现出他最擅长的大局观,走一步想十步。棋盘上的红色棋子仿佛成越收越紧,赵无恤不敢再多说话,只能集中注意力防守反击。 最后的结果,是两人的棋子都相互消耗殆尽,只剩下一对将、帅做孤家寡人,跟几枚小兵卒隔着河界来回捉迷藏,大眼瞪小眼。 这一局是没法下了,最知晓进退的张孟谈首先弃子:“赵子,你我来一场弭兵之会如何? 无恤也点了点头道:“这一局,就算和棋吧。” 若是再玩几局,赵无恤觉得自己就没有必胜把握了,毕竟对方是聪明的智囊型选手。 对自己的进步,张孟谈十分满意,他抬起头,和赵无恤相对一笑。 “与赵子对弈,真是人生一大乐事!快哉!” 此时,他才恍然惊觉,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整个过程中,魏驹都被他晾在一边。 不过魏驹这时候,也已经看着迷了,见张孟谈连续三场不胜,大是惋惜,手心痒痒,恨不得也上场厮杀一通。 他在安邑,也仅仅是跟在父亲和军司马后面學习,处理一些简册,计算枯燥的粮秣和行军路线,哪有模拟执掌一军这么痛快。 于是,四人调换了位置,让第一次下棋和魏驹,和自称技术超烂的乐符离对弈。 魏驹自诩为在场四人中最知兵者,执子时雄心勃勃,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眼高手低的他,居然被乐符离连续三局,都杀得溃不成军,颜面扫地。 方才赵无恤和张孟谈将象棋和现实的战阵相提并论,说的头头是道,所以魏驹也没办法再评价说,此物不能作为模拟战争…… 他只能抱怨说,认为徒卒和步兵的在棋盘上的作用应该加大,而马则可以削去。 此时,屋外已经完全入夜,厅堂内的蜡烛也被竖人换过一次,赵无恤、魏驹、乐符离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 出门时,张孟谈亲切地与赵无恤执手,相约来日去拜访他,再手谈几局,畅谈。 如此一来,赵无恤此行的目的基本达到了。 魏驹则只能强颜欢笑,他给赵无恤当了一天的陪衬,还倒贴了不少——方才的三局可是有赌注的,他已经输了乐符离三匹好马…… 在里巷分别时,赵无恤还向魏驹问了一件事情。 两人虽然在很多事情上明争暗斗,但却也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何况,他们还有共同的敌人,范氏。 无恤道:“素闻魏氏小宗吕氏,有一武一文,武为吕武子(吕锜),文为吕文子(吕相)。不知道吕文子的,魏子家中的守藏室可有保留,能否借予无恤一观?” “?” 魏驹自然是知道的,但他还是诧异地看了赵无恤一眼。 “赵子未来的志向,莫非是要为两国行人?否则,學此交聘檄文作甚?” …… 求收藏,求推荐…… 春秋我为王 第134章 寤寐求之 感谢书友会计机构负责人,履诚,小y君的打赏! 最近有书友说太慢热,七月也没办法,想展现和铺垫的东西太多,笔力又不够精练,自以为是高潮的情节,各位可能看得打瞌睡。作为边写边学的新人,只能在后面的几卷里吸取教训了,作为歉意,今天会有四更,之后会越来越精彩! …… “吕相绝秦”,是晋厉公三年,也就是七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 当时,晋国与楚人刚刚进行了第一次弭兵之会,双方停战,目的是各自处理起火的后院。晋国抓紧时机,想抢先解决自己身边白狄、秦、齐三大敌人,将他们各个击破。 那一年的四月,秦勾结白狄谋晋,事迹暴露,给了晋国借口。 于是,当时的执政栾书就派行人吕相作为使者,前往秦国递交檄文,正式宣布与秦绝交。 这本来是春秋国战前的例行外交程序,但值得一提的是,吕相的那篇绝秦公文,却堪称千古名篇,后人称之为《绝秦书》。 全文洋洋近千言,追溯了自晋献公、秦穆公以来八九十年间,两国之间的是非恩怨。历数晋人的仁至义尽,和秦人的沽恶不逡,声称“秦晋之好”完全是被秦国单方面破坏的(其实完全是机智的晋人在坑老实巴交的秦国)。 文中还揭露和斥责秦人此次的卑鄙阴谋,阐明了绝交和出兵讨伐的正义性。 此文虽有强词夺理之嫌,但文章叙事繁而不乱,说理慷慨雄辩,行文恣肆,辞藻华美。开启了《战国策》中,策士以口舌捭阖诸侯的先河。 《绝秦书》还留下了“戮力同心”、“痛心疾首”、“惟利是视”等几个成语。文章好得连被骂的秦国人也爱不释手,仔细留存在守藏室中,让自家的行人们认真誊抄,研究套路,每句话,每个词都要吃透。 于是在两百年后的战国时代,秦人痛骂楚人的一篇公文《诅楚文》里,就基本模拟了绝秦书的套路…… 听到魏驹的疑问,赵无恤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实际上,他讨要《绝秦书》,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赠予一位有志于成为外交官的友人。 那人,自然就是还在新绛粟市奔波的子贡了。 几日前,在乡寺内和子贡饮酒闲聊时,赵无恤将自己“与万民同乐”的志向又说了一遍。一席话引来子贡击节赞叹,乘着酒意,也顺便爆料了一下他的志向。 子贡说起过一件在鲁国发生的往事。 当时,他与老师孔丘,还有师兄子路、颜渊游于戎山之上。 孔丘望着远景,喟然叹曰:“登高远望,使人心悲。二三子者,汝等各言尔志,为师将听之。” 春秋之人好言志向,子路和颜渊的话且不赘言,只说子贡。 子贡当时的回答则是:“若有两国构难,千乘壮士披甲列陈,尘埃张天,赐手不持一尺之兵,身不带一斗之粮,便能和解两国之难。天下诸侯,用赐者存,不用赐者亡!” 孔子沉吟片刻,对子贡的评价是:“辩士哉!” 子贡讲过这件事后,赵无恤方才知晓,原来他成为开纵横流派先河的外交官,不是没有原因的,竟然这么早,就已经立下了志向。 但,想从一个商贾穷士,摇身变为至少是“大夫”一级别的行人,难度还是很大的。 无论是出身,还是需要恶补的知识,都不是一天两天能追上的。 但正因为困难,才让赵无恤有了可乘之机…… 虽然现在他和子贡的生意做得烈火烹油,但赵无恤可不满足于货殖贸易,粟米满仓的小领主生活。 子贡曾言,他被孔子比喻为“瑚琏”,也就是祭庙里的一种礼器,有多种用途。虽然没有达到“君子不器”的最高标准,但可塑性还是很强的。 所以要是能借此机会,将子贡慢慢引上历史上必然会走的外交官道路,也是不错的。 只需要想象一下,历史上“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的前景,赵无恤就怦然心动,想将此人收归自己幕下。 孔丘虽然能教授君子六艺,礼乐仁义,但却不可能连行人言辞,外交范文都一起教了。 而最好的学习素材《绝秦书》名声响亮,但原件和副本都藏于秦晋公室,以及魏氏、吕氏私室中,亲眼看过的人却不多。 所以赵无恤才会放在心上,为子贡讨要,也算一篇学习外交辞令难得的范本。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也许离他辩才大成,纵横诸侯的日子还有十年、几十年,但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最重要的,是显示出自己的心意。 在得到魏驹首肯后,两人对拜告别,相约明日一同前往泮宫,赵无恤慢慢踱步,走向自己的戎车。 “惜哉……”他却又叹了一口气。 这几个月来,他遇到了两位天下顶尖的人才,可想要建立最保险的君臣关系,让他们对自己委质效忠,却八字连一撇都没有。 赵无恤与子贡好歹还多着一条利益链条的捆绑,并歃血盟誓过。但两人之间,依然隔着孔丘那座大山。 若是老师有事召唤,赵无恤相信,无论自己如何以利诱之,以子贡的性情,对孔丘崇拜至极的他,定然会毫不犹豫地舍利而取义,返回鲁国侍奉! 而张孟谈,和赵无恤依然处于亲而不附的朋友关系,他还拿不出让人心动的待遇和职位,驱使其主动投靠,为己效死。 谁说世上千里马多,伯乐稀少? 自己这个知道历史大势的伯乐,随时都能慧眼识千里马,可千里马们,哪是那么好逑的? 想到这里,赵无恤不由自主地哼起了一首常被断章取义,用来形容君主求贤的《周南》。 于是,坐于车上的御戎王孙期,还有被赵无恤特别关注,带在身旁学御的小童子敖,以及沉默寡言的井,就听到君子唱着这么一首诗歌踱步走来,惹得他们面面相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一边吟诵感慨,赵无恤也一边谋划开了,根据这几个月的相处观察,以及或明或暗的试探,他认为,攻略这两人的侧重点,要各有不同。 对子贡,言利已经没有太大用处了,今后要多多加以情谊笼络之,比如赠他最想要的《绝秦书》,以及顺着他的意思,假装对孔子之学感兴趣。 对冷静淡漠的张孟谈,以朋友之谊结交,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以一个好的政治前景诱惑之。 他日,若是大局谋略有张孟谈,外交货殖有子贡,加上内政上计有计侨,车战有王孙期,守备训练有羊舌戎。其余“风林火山”四司马各为爪牙,成巫负责控制神权舆论。 如果再能掌控一万户大县,经营数年,赵无恤何愁自己势力不兴?范、中行二卿不灭? …… 求收藏,求推荐,下午一次三章。 第135章 大射仪(上) 三章奉上 …… 周礼规定,天子的大射仪在辟雍举行,诸侯的大射仪则在泮宫举行。 第二日天方亮,当赵无恤和魏驹、韩虎的车驾齐齐来到泮宫时,发觉这里已经和两个月前大为不同。 春去夏来,泮池边上,粉红的桃花已经谢了,绿色的桃实点缀着树梢,再过上一两个月就会被秋风染红,届时摘下一枚入口,便烂熟甜如蜜糖。 赵魏韩三卿子各自带着自己的党羽,联袂而至。 赵无恤身边有张孟谈、乐符离。 魏驹有吕行、令狐博等。 韩虎有韩夷、箕广等。 共计十来人,可谓声势浩大。 而继续往里走去,赵无恤发现变化最大的,当属靶场。 按照规矩,在大射仪的前一日,国君会派遣“射人”查看布置场地,准备好射箭工具。被选定为大射仪之“宾”的将、佐、宰臣则命令“量人”测量发射处至射布的距离。 射布中心被称为“鹄”,放置得远近不一:装饰犴的射布距离五十步;装饰豹、麋的射布有七十步;装饰有熊纹的射布有九十步。 而靶场之东侧,也已经搭建好了一处可以容纳百余人宴饮和观望的台榭。 这会时辰尚早,吉时未到,国君和卿大夫们都还没来,赵无恤他们来到靶场后,便只能和站在斜对面的范、中行之党大眼瞪小眼。 两个月来,大家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可仇怨却越结越深。 赵无恤扫了一眼,首先对上了中行黑肱那双阴沉的眼睛。他的身边,邯郸稷已经不见踪影,似乎已经被邯郸大夫召唤回邯郸去了,很有可能在赵鞅的愤怒下,保不住邯郸世子的位置。 接着,又看到了范禾那张充满戾气的脸,他脸上的伤疤淤紫已经消散。因为今日大家穿的都是射箭的服饰,所以未带长剑。 赵无恤不免有些遗憾,之前的断剑之仇,他可是一直记着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少虡”,斩一斩范禾的“獬豸”。 或许那样的机会,得等到战场上见了。 “赵子,那人便是范嘉!” 顺着乐符离的手,赵无恤目光稍稍偏移,却见到了一张与范禾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庞。 范嘉范禾,是一对孪生兄弟,以范嘉为长。 俩人唯一的区别是,范嘉下巴上多了一颗醒目的黑痣,此时他也正眯着眼默默观察赵无恤。 当赵无恤与范嘉的目光相对后,只一个照面,他就觉得,此人比他的中二病弟弟,要难对付多了! 靶场的另一边,范嘉也正在默默观察赵无恤。 他的弟弟范禾,只对在泮宫中争强斗狠这种童子的游戏感兴趣,范嘉则有不同。在祖父南下朝歌期间,年纪轻轻的他便接手了宗族专榷的漆陶贸易,常常去匠作坊巡视,还获得了整整一旅的范氏之兵,在家司马的指导下,學习战阵之之法。 范嘉是个绝顶聪明之人,自然明白,六卿之争,不仅在朝堂战阵之上,也在市坊之间。钱帛多,衣食足,才能驱使领地上的国人们从军效命。 所以昨日,当为范氏效力的市掾吏前来禀报,说有个卫国商贾打着赵氏名号,在粟市贩卖一种名为“麦粉”的东西时,顿时引起了他的注意。 派人打探后,范嘉顿时明白了这笔生意能带来的利润,更让他关注的是,这些货物,来自赵氏庶子无恤的领地,成乡! 范氏在粟市的投入不大,所以暂时不会产生竞争关系,但回想起两个月前被此子从范氏口中夺食,买走的十多名鲁国陶匠,范嘉又心生警惕。 所以,他对于赵无恤,还是颇为重视的。 谁想,赵无恤在和他对视一眼后,就移开了目光,反而朝范嘉身后望去。 “狂妄!”范嘉微怒,心中对此人下了一个评语。 赵无恤虽然从范嘉身上感受到了些许压力,但他关心的,却不是这个在史书上没有留下半点水花的家伙,而是另有其人。 他喃喃自语道:“赵襄子的大敌知伯,到底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据赵无恤所知,知氏目前有两个嫡子,一个是年纪比赵无恤大的知宵,另一个是比无恤小的知瑶,究竟谁才是日后的知伯? 他昨日在张氏府邸宴飨时,从魏驹处得知,知瑶不能及时赶来,于是国君点了善于射箭的吕行代替,所以,今天能见到的,只有知宵。 过了一会,又有几名戎服少年走过来了,乐符离附耳过来告知他,那就是知氏一党。 “赵子,你瞧那个最靠前,长得十分凶恶的,便是知宵。” 赵无恤一瞧,带头的那人的模样,的确叫人印象深刻:他长得极丑,焦发黑面,眼神凶恶,让人乍一看以为是个亡命的刑徒盗寇。 在这个看脸的时代,挑选家臣宰辅,常找容貌中正,有威仪者。以知宵的模样,除非他像晏婴一样,内质才干出众,否则恐怕要大大吃亏。 传闻他的弟弟知瑶,则是个能与韩虎媲美的美少年。 和赵、魏、韩与范、中行相互敌对不同,知氏和其余五卿的关系都还算可以。 其中,他们和中行氏虽然有些矛盾,但两家好歹是同宗亲戚,小一辈说不上有多大仇怨。而魏氏与知氏曾在十多年前还亲密合作过,灭羊舌、祁氏而分其地,所以关系最佳。 所以魏驹带头上去向知宵打招呼,顺便为他介绍赵无恤等人。 “君就是赵氏无恤?” 让人没料到的是,知宵虽然相貌丑恶,眼神凶狠,但他说话却十分温和,让无恤生不出厌恶来。 “余正是赵无恤,见过知子。”一番寒暄交谈后,他发觉知宵并不擅长于言辞。 此人,恶于外,却慈于内,除此之外,还真就试探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或许,他的弟弟知瑶,才是自己未来的那个对手?但赵无恤也不敢确定。 这时候,有来自虒祁宫的礼官过来,吩咐少年们按照身份高低,站好队列,没过一会,钟乐鼓声从泮宫外渐渐传来,越来越近。 是国君到了。 …… 求收藏,求推荐…… 春秋我为王 第136章 大射仪(中) 晋侯仪仗出行,开道的是整整一卒的晋国宫甲,他们一个个燕颔虎头,魁梧雄健。大多戴冠,穿披精美的黑色皮甲,手持雀弁,执惠,或者綦弁,执戈上刃。 紧接着,是一辆驷马驾辕,华丽而庄严的舆车,通体硬木打造,外覆青铜构件,上有华盖,正是晋国重宝,著名的“大路之车”。车上载着庄重的彝器,表军权的戚钺(yue),表征伐的彤弓等,都是周天子在数百年间陆续赐予晋侯的“侯伯”礼器。 年轻的国君立于车厢正中,旌之以车服,明之以文章,正扶着车栏直视前方。 少年们戎服在身,所以不需要跪拜稽首,只是齐齐躬身行礼即可,无恤前面是高大的魏驹,他来不及,也没办法细看晋侯的模样。 舆车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随行人员:有司持有交龙图饰的旗帜,捧着张挂龙旗的弓、盛弓的套子。甚至,还有怀抱简册和笔削的史官,大射仪是重要的政治仪式,必须对发生的事情一一加以记录。 “国君极好颜面啊……”却是在车驾过后,身边的张孟谈轻声感叹道。 赵无恤有些奇怪,“张子也是第一次见国君,为何能知其性情?” 张孟谈缓缓说道:“大射礼只是在都城泮宫举行,当年先君晋文公,大布羊衣,乘素车,带甲士十人便可以前来。现如今,国君却乘大路之车,戚钺,彤弓等重宝无一不带,君子莫要看虎贲过百,其中半数是跟六卿借的私臣。” “原来如此……”赵无恤默默地看着进入泮宫的华丽仪仗,若有所思,张孟谈有一眼看透人心的才干,他说的话,赵无恤觉得很有道理。 陪同国君一同到来的,还有朝服长冠的上军佐知跞,下军将韩不信,只有上军佐中行寅留守官署,没有亲至。 在晋侯和两位卿士都到场后,这场大射仪开始进入正题。 古者诸侯之射也,必先行燕礼,燕礼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大射前燕饮依燕礼,纳宾、献宾、酬酢及奏乐歌唱娱宾,宴毕而后射。 国君下车登堂,在席位上就座,面朝西。小臣师引领诸公卿大夫进入,到门的右侧就坐,面朝北。参加射礼的诸少年,在西边就坐,面朝东,正对国君的视野。 身为庶子,坐在第二排的赵无恤也在悄悄看这位晋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 只见年轻的晋侯午十六七岁年纪,白面无须,模样还算威仪端正,只是看上去瘦胳膊瘦腿,有些文弱。他戴皮弁组缨,着衮服,纹饰九章。 赵无恤听说,在晋午年幼时,因为晋顷公早死,便被范氏、知氏等六卿扶持着继承了君位,至今已有八年。他坐于主席,目光扫过众少年。 负责大射礼仪式准备的“射人”向国君报告,一切都已经完备妥当,并请国君指定射礼的主宾,也就是仪式的主持者。 晋侯午的目光在知、韩二卿身上飘过。 本应是以地位更高的上军佐知跞为主宾,但低调的他却抢先推辞,于是晋侯午便道:“孤命下军将为主宾。” 韩不信,也就是是韩虎的祖父,他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灰白的头发垂鬟,高冠博带,腰佩玉璜。 在收到命令后,韩不信离席稍稍进前,行礼辞谢。传命人把他的话告诉国君,国君则又一次命令韩不信主宾。韩不信行两次稽首礼后,这才接受命令。 接下来,是燕饮,国君要招待射者,也就是卿大夫子弟们朝食和饮酒。食物比较简单,只是肉脯、肉糜和梁、稻饭食等,赵无恤成乡产的麦粉,或许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登上国君的食谱。 燕饮结束后,多达数十人的乐官们敲响了名为的乐曲,正所谓五月肆夏之时,射礼之日。 主宾韩不信选了泮宫的庶子大夫籍秦为司射,然后执弓挟矢到阶前请求射礼开始,又让有司将弓矢献给君王检查。 晋侯午随意看了一眼,便答道:“可……” 至此,大射礼正式开始了。 临时担任司射的籍秦,让自己的幕僚邓飛设置好计算成绩的算筹。 又让“射人”在两根楹柱中间测量尺寸,用或红色或黑色的漆墨,画出一横一竖垂直交叉的标志,做为射箭站立的地方。 一切已经安排妥当,籍秦便开始宣读射礼的规则:“君上有命,卿嫡子与卿嫡子为耦,不足则由余子侍于嫡子,再不足则由庶子、士侍于余子。” 耦,是一对的意思,射礼必须有比较,所以才以两人为一组,展开较量。 籍秦又面朝西,告诉负责记述此事的太史道:“大夫射画有豹、麋饰的射布;士射画有犴饰的射布,射箭的人射的不是自己应射的射布,射中不算。” 太史在简册上一一记述了下来,接着,韩不信呈上参与射礼的八人名字的筹,请国君亲自比配四耦。 晋侯午虽然做了八年国君,蜗居于虒祁宫中,但心性却依然是十多岁男孩的跳脱。瞧着漆盘里的八个名字,他目光在上面不断跳动,猛然间,心里浮出了一个恶作剧的点子。 被六卿逼压多年,偶尔不着痕迹地戏弄一下他们,大概就是晋侯午唯一的乐趣了。上次冬至日大朝会,上军将赵鞅在宋行人乐祁被逮捕的那一刻,脸上露出的不可置信和愤怒,让晋侯午觉得十分有趣。 倒不是他痛恨赵氏,只是知伯如此建议,晋侯午只能装作糊涂,顺着他的意思办。因为,他父亲晋昭公去世时,曾抚着他的手嘱咐说,六卿之中,唯独知氏足以依靠。 何况,六卿相互斗争的越狠,晋侯午觉得,自己就越有可能在未来恢复国君的权威。 但他和知跞期待的范、赵两家的争斗,却迟迟没有打响,这让晋侯午大失所望。最近几个月,两家子弟在泮宫中倒是打的十分热闹,惜哉,自己不能到场旁观。 不过,今天倒是有个机会。 于是,他便露出了微笑,伸出手,迅速选定了搭配。 韩不信接过来一看,心中暗道不妙,但国君已经亲自选定,韩不信也别无他法,只得让有司向在场众人宣布结果。 春秋我为王 第137章 大射仪(下) 赵无恤一直在竖着耳朵细听,那八个名筹是这样搭配的。 “魏驹与范嘉为一耦。” 魏氏和范氏是死对头,而且技艺相差无几,魏驹跃跃欲试,范嘉则松了口气,他可不想遇到射术双雄的赵无恤和吕行。 “中行黑肱与韩不信为一耦。” 中行、韩氏也有些过节,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又不屑地移开了目光。 “知宵与吕行为一耦。” 吕行面上掩不住的失望,而外恶内善的知宵,则温和地请吕行承让。 最后,是范禾与赵无恤为一耦! 心里藏不住事的范禾没有之前的嚣张和戾气,露出一脸倒霉样,赵无恤则好容易忍住没笑出声来。 他从张孟谈和乐符离处打听过了,范禾虽然剑术出众,但射术只能用糟糕两字来形容,是个能被自己轻松完虐的主。 好啊,上次的断剑之仇,就能在今天报了,甚至,他特意带来的轮轴复合弓都不需要亮相。 不过,从这四组搭配中可以看出来,晋侯午,对六卿子弟的矛盾,可谓是了如指掌啊。除了知宵和吕行没什么过节外,其余三耦,都是针尖对麦芒的组合…… 虽然,这位晋侯在历史上也没留下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记载,但赵无恤却已经微微有所警觉。此人,恐怕也不是容易糊弄,甘愿当一辈子傀儡国君的主! 却又听见韩不信在东阶前对国君说道:“请君上先行射礼。” 原来,在晋国有一项传统,“凡大射仪,君必先射”。 在晋侯午悠闲地坐在上席观看六卿子弟的有怨抱怨,有仇报仇的热闹前,却还得先下场射上三箭。这是几百年来,大射仪上的规矩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晋侯午的身上。 晋侯午一脸庄重地起身,在有司的引领下,到了更衣的地方,换下裘服,穿上戎服。 晋侯午毕竟已经做了八年国君,这些礼仪程序都已经练得十分娴熟,但他威严的外表下,心中却有些郁闷。 “又要在六卿面前丢人了。” 按照周礼规定,大射仪时,国君必先试射,而且规定,要射画有熊饰的射布,也就是九十步外的靶子。 天知道周文公为何要定下这样的规矩!或是为了督促诸侯不忘射艺?但为何要求如此之高。 难不成追随武王伐纣的召公奭(shi)、毕公高、卫康叔、唐叔虞等姬周英杰们,个个都能轻松办到? 九十步,三箭皆中,据晋侯午所知,宫甲虎贲里,能做到的都没有几个人。年轻一辈里,也就号称距离射箭手养由基只有“十步之遥”的赵氏庶子,以及吕锜后辈吕行能够一试。 而历代晋侯,除了始祖唐叔虞以外,都不以射艺著称,到了他的曾祖父晋平公时,更加不堪了。 在晋国市井中,一直暗暗流传着这样一个笑话:晋平公在林苑中射鹌鹑,瞄了半天才放箭,居然还没有射死那呆鸟儿,他派身边的竖人襄去捕捉,也没捉到。 平公大怒,就迁怒于竖襄,把他拘禁起来,准备杀掉。 羊舌氏的大夫叔向听说后,就连夜去见晋平公,进谏道:“从前我们先君唐叔在徒林射犀牛,一箭就贯体而死,用它的皮革做成一副大铠甲,献予成王,所以才被封于晋国。” 祖先的荣耀,晋平公自然知道了。 叔向继续说道:“现在国君您继承了唐叔的君位,射一只小鹌鹑都没有射死,派人去捉也没有捉到,这是晋国的耻辱啊。君主一定要赶快杀掉这个目击者,不要让这件事传到别处去。” 平公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于是便赦免了竖襄。 但晋侯午觉得,脸上无光的时刻又何止是射猎时,他每次参加大射仪,都要承受一回平公当年的尴尬。 晋侯午也暗暗向自己的太史墨抱怨过,这规矩就不能改改么? 但史墨的回答,却让晋侯午如坠冰窟。 “倘若先祖规定的仪礼和制度可以随意更改,那国君您的这个位置,是不是也可以被六卿随意取代?” 晋午悄无察觉地叹了口气,所以说,他再抱怨,也得将这个传统执行下去。 当年齐桓公九合天下,一匡诸侯,何等的威风。可在天子卿士主持的“侯伯”册命仪式上,还不是得诚惶诚恐地下拜稽首,自称“小白”。 文公、悼公时代,晋侯的强势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晋午现在只能指望着传统能延续在,只有那样,他国君的位置才能继续做下去。所以,他尤其不能当那个带头破坏礼制的人,甚至还得用行动去维护。 他面色庄重,在有司的服侍下穿上皮制臂衣,拿着弓,在弓把外夹持四枝箭,箭头在弓把中部位置。又套上铜扳指,右手大拇指钩弦,挎弓走到了射箭站立的地方。 赵无恤等八位卿大夫子弟已经出列,分四耦站于晋侯身后,态度恭敬,默默注视着国君文弱的小身板。 但谁又知道,六卿之子们心里在想什么? 想到自己身后有两个少年成名的神射手盯着,晋侯午就心中发虚,越发感觉背后目光灼灼,他努力不去多想,而是望向九十步外,射布上有些模糊的熊形纹。 他搭箭,开弓拉至半月,手臂微微颤抖,瞄准得有些艰难。 赵无恤觉得,眼前这个文弱的青年国君虽然强作镇静威严,但似乎压力有点大,而且连拉满弓弦都有些吃力,这一箭恐怕要脱靶。 见此情形,想起赵鞅在信上所嘱咐的事情,以及张孟谈在今晨会面时,对他说起过,晋侯午极好颜面。 无恤心里不由得闪过了一个念头。 “嗖”的一声,箭矢离弦。 果然,和无恤猜想的一样。晋侯的第一箭有些无力,毫不意外地没有到达位置,飘到八十多步的距离后就斜斜地插到了地面上。 射的很烂,但无人胆敢嘲笑,四周一片寂静。知跞、韩不信、籍秦,以及在场诸卿大夫子弟,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都没看到一样。 晋侯午暗暗捏紧了拳头,他感觉,自己在六卿面前又矮了一层。对啊,将这个总是令国君尴尬的仪式延续至今,难说就是六卿削弱君主权威的阴谋…… 他面色依然保持着雍容和淡然,心中却早已义愤填膺。 “总有奸臣想害孤!” 难道晋国的忠贞之士,真的都死光了么? 方才拉弓的方式似乎有些不妥,现在手臂有些乏力,肩部有些酸痛,但没办法,抱怨完了,还是得继续射。 晋侯午正要继续开弓,随意射两箭,快些结束这个麻烦的仪式,却听到身后有一个年轻的声音恭敬地说道: “君上,您这把弓的弦,松了。” …… 求收藏,求推荐…… 春秋我为王 第138章 彼可取而代之! 感谢书友141127180744750,漂沉随坏芥,d闲云野鹤f,煙霧煉獄,小y君的打赏! …… “君上,您这把弓的弦,松了。” 这声音不大,但却中气十足,站在晋侯身后的七名少年齐齐侧目,只见说话之人,正是赵氏庶子无恤。 晋侯午也诧异地回头看了看,只见此子年纪比他略小,相貌平凡却有双坚毅的眼睛。他总发披肩,着戎服、皮臂章,挎着用帛布包裹的大弓,腰上挂着插满羽箭的箭壶。 晋侯午最清楚不过,自己手里的这把弓,是射人从数百把角弓里挑选出来的精品,方才也亲自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 他皱着眉头问道:“汝是何人?此话何意?” 赵无恤用充满善意的语气恭敬地说道:“下臣乃赵氏庶子无恤,君上,您的弓弦松了,撒放不易……不若用下臣的弓,此弓堪比楚灵王之‘大屈’,能轻松撒放,射九十步远,下臣斗胆献上,请君上纳之!” 此言一出,知宵、韩虎诧异,范氏兄弟、中行黑肱诧异,魏驹、吕行则暗暗咬牙。 魏驹、吕行,可是打赵无恤这把弓主意很久了,屡次要他拿出来展示展示,却都被搪塞过去,如今,却要献给国君? 晋侯这下明白了,原来此人就是数月前泮宫私斗的主角之一,他也听说过此子与吕行比射之事,知道那把弓的确有些特别,但此子讳忌莫深,从不轻易示于人。 今日看来,他却是个纯孝之臣,能站出来为自己解围,还愿意献上宝弓,实属难得。若是和他所说一样,能用此弓开射,兴许就不用在六卿及其子弟面前尴尬了。 晋侯心中窃喜,但面色依然雍容而威仪,和往常一样,只说了一个“可”字,抬手示意赵无恤献弓。 这场小插曲已经引起了观射台上众人的注意,知伯面色淡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主宾韩不信作为赵氏盟友,更没理由出来阻止。 赵无恤踏出了半步,躬身行礼,将手中的大弓交由司射籍秦,再转交晋侯。 在有司帮助下,晋侯揭开包裹的帛布后,看到了这把弓的真实面貌。 它看似反曲角弓,弓体是第三等的犀桑木制成,牛筋为弦。但却有些怪模怪样:这把弓身两端,居然镂空一条缝隙,安放了两个圆形的物件,看上去像是青铜纺轮?而那弓弦也不太对劲,有重复的两根,以独特的方式交叉绕在两个圆轮上。 虽然有些奇怪,但晋侯午试着空弦收放后,心中顿时大喜过望! 他发现,在拉开弓弦时,越是往后拉,就越是省力!而且瞄准也更容易了。 于是,之后的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虽然晋侯射的依然差强人意,只是勉强上靶,还仅仅插进去了一寸。若是射甲,恐怕不能穿透一札。但比起方才的谬之千里,已经好太多了。 晋侯午大概成了晋悼公之后,在大射仪中试射成绩最好的国君。 他高兴之余,看赵无恤的眼神顿时有些不一样了,在诸卿大夫及其子弟都在默默围观的时候,此子却站了出来,为自己解围,还献上利器。 然而,他表面上却要继续摆国君的架子,让人看不出喜怒哀乐,于是晋侯午淡淡地说道:“不错,的确能和楚灵王的宝弓大屈相提并论。” 说完便假意要将弓还给赵无恤。 赵无恤知道这是客套,又哪能真的收回来?那样的话,和楚灵王那逗比干的蠢事有什么区别? 当年楚灵王求霸,想让在小诸侯间威望较高的鲁国屈服自己,派行人软磨硬泡,终于将鲁昭公忽悠到了楚国。 好大喜功的灵王在章华台设享礼,摆出大排场招待鲁侯,还把自己名闻诸侯的至宝“大屈之弓”送给鲁昭公作为礼物。 但燕飨结束,鲁昭公刚下了新台,楚灵王这个“心怀天下”,实则却小气计较如同乡鄙农夫的奇葩就开始心疼了,后悔了。 他派一个能言善辩的臣子去馆舍见鲁昭公,楚臣一见面就向鲁昭公下拜祝贺。 昭公问道:“为什么祝贺?”楚臣回答说:“大屈之弓天下闻名,齐国、晋国、吴国的君主都想要它很久了,寡君却不给他们,反倒送给了鲁侯。鲁侯从今以后,就得日日夜夜防备抵御这三个大国,谨慎地保有宝物了,难道还不该祝贺吗?” 这话的威胁意味很重,胆小的鲁昭公顿时吓坏了,就把大屈宝弓送还给楚灵王,也顺便把楚国记恨上了,回国后让史官在鲁春秋里将楚王狠狠地黑了一通。 现如今,轮轴复合弓还是独一无二的,但成邑的弓人已经掌握了技术,目前还有两把正在同时制作中。 考工之法,弓人制弓,一把良弓,非两三年不能驯出。晋侯手上这把,其实是半年赶制出来的试验品,就算留着,也很快就会淘汰……无恤觉得,送了也不可惜。 若是让吕行魏驹學了去,他们就多了一件战场上的利器,可献给国君,仅仅是让他在深宫中多了一件没有实用性的玩具。一个连鹌鹑都射不死的人,就算拿着后羿的弓耀武扬威,也依然构不成什么威胁。 无恤之所以瞅准机会,做出了献弓之举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张孟谈对晋侯性情的猜测。认为他极好颜面,能一口气把宫中的重宝都带出来显摆,能硬着头皮向六卿借虎贲之士充门面,那自然也会对维护了面子的人大生好感。 于是君臣之间又是一番推辞,直到旁边的另外七名卿大夫之子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最后,晋侯迟疑地问赵无恤:“卿若无此弓,一会的射仪,与范氏次子为一耦,可有胜算?” 赵无恤自信满满,“好让君上知晓,若是与吕子比射,无此利器,小子不敢言胜,可今日之射……” 他斜眼瞥了下一旁气呼呼却又不能插话的范禾,嘴角嘲讽地一笑,扬声说道:“杀鸡焉用宰牛之刀?” 看着赵、范二卿子针尖对麦芒的架势,晋侯午心里暗乐,也不在推让,这才收了下来,交予有司收好。有了这一宝弓,以后射仪,不用再愁射不够距离,而弄得自己尴尬不已了! 刚要转身回席,他却又心念一动,朝赵无恤问道:“此弓,可有名字?” 赵无恤送面子一路送到底,恭敬地回答:“无有,君上之弓,自然要君上赐名。” 晋侯午很满意,他沉吟了片刻后,眼前一亮,说道:“射兕(si)!就叫射兕如何?取先君唐叔射兕于徒林,以封于晋之意!” 一点新意都没有……但赵无恤自然是击节赞叹,仿佛是在前世时,为领导上司拙劣无聊的发言鼓掌叫好。 “大善,楚灵王在南,虽有大屈弓、章华台,却不如君上在北,有射兕弓、虒祁殿!” 然而,大射仪在场的诸人中,赵无恤恐怕是对晋侯头上的冠冕最不以为然的人,其今日的表现,也让最后一分神秘和威仪消散殆尽。他今日的献弓讨好,曲意逢迎,无非是为了明日的…… “彼可取而代之!” …… 求收藏,求推荐…… 春秋我为王 第139章 里应外合 感谢书友玱断,轩阁亭台斋的打赏! …… 泮宫举行大射仪,其外围道路戒严,站满了虒祁宫的虎贲宫甲,除了各卿大夫的御戎外,不得有闲杂人等进入。 于是乎,赵无恤带在身边的两个随从井和敖,就等同于被放了假。无恤让他们随意在新绛市井里逛逛,长长见识,但切勿惹是生非。 他对处事稳重的井,还是相当放心的。而敖,自从上次薇献剑之后,赵无恤便开始对他重点培养:送去学堂学书、数,又让王孙期、羊舌戎教他射、御、剑术。 偶尔有空,赵无恤还会亲自给他讲两段典史,敖机灵聪明,学得很快,尤其是驾驭驷车,都要赶上赵无恤的水平了。 也正因如此,小童就再也没了闲暇的玩耍时光,每天时间都被排的紧紧的,好容易抽空跟着来趟新绛,有了一个撒欢的机会,便十分兴奋。 井和敖商量着,去新绛最热闹的市上转转,顺便去商贾子贡那边瞧瞧,因为虞喜等轻骑士,每天都会押着运麦粉的车队前来。 新绛太大,两个人如同乡野鄙民进城般,晕头晕脑地绕着半天,终于来到了城南的市坊。只见这里地方比下宫邑市更大,也更热闹得多,商品琳琅满目。 除了各路商贩,还有一些倡优杂技,蹴鞠斗狗之类,但两人站着看了一会,还是觉得成乡的蹴鞠比较有意思,而那些斗犬,也不如敖养的狄犬高大威猛。 井作为两司马,每年也有百石粟米的俸禄,进城之前便去府库换了些容易携带的布帛和空首币。他出手也不小气,这会给敖买了些浆水、饴糖,两人吃吃停停,终于来到了粟市的里闾外。 越靠近粟市,路上的行人就越是密集,这个时辰刚好是新绛市中最热闹的时候,车毂击,人肩摩。 井一问之下,才知道许多人是冲着成乡的麦粉而来。 “昨日刚过午后就卖尽了,说今日一早再运些来,若是去迟,就购不到了!” 井和敖相对而视,面露喜色,都为成乡的麦粉大销而感到高兴。白色麦粉做成的面食,即使在成乡,也算精贵之物,他们或多或少吃过一些,自然知道那东西的口感极佳。 眼见前方越来越挤,井嘱咐敖跟紧自己,却依然没用,两人在人潮里还是被冲散了。 井踮着脚在人群里寻找,没瞧到个子小巧的敖,正焦急之时,却被人拍了拍肩膀。 “敖?”他连忙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井心生警惕,顿时握紧了腰间短剑:“汝是何人?” “这就不认识我了?” 当那人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起话来,井才猛然想起,这不就是半年前在成乡与他碰头的那个蒙面人么?正是赵叔齐的亲信。 井的心顿时一阵冰凉,他半年来深居简出,就是为了避免再次被他们利用。又因为君子加强了对成乡外围的巡逻,以及进出人员的控制,所以也无人再来烦扰,这让他心中大为轻松。 若非自家的妹妹还被赵叔齐软禁在西乡,井恐怕都忘了这件事情,可以全心全意为君子训练卒伍,尽忠效死了。 可惜,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看来,赵叔齐的眼线一直在盯着自己一举一动,一旦离开成乡,也就重新进入了他们的视野中。 这里并非说话的地方,那人不由分说,拉着井来到了一个阴暗里闾巷子里,巷子的墙檐在漏水,滴滴答答。 四下无人时,井的目光游弋,捏着剑柄的手越来越紧。但不等他下定决心,那人却一转身,亮出了袖子里的一件东西。 “这是吾妹的发簪!你们将她怎样了!”井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了那人。 叔齐的使者冷笑不已,拍开了井的手道:“她好得很,反倒是你最好认清自己的处境,若是想要你妹妹安康,就乖乖听话。” 井沉默了,家人是他唯一的软肋,是和忠于君子同样重要的东西,当必须选择其一时,他犹豫了。 那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口中说道:“啧啧,半年不见,你居然从小小伍长混到了两司马之职,口气也硬了不少……这倒是好事,你爬的越高,对君子叔齐就越是有用处!” 井的态度冷漠:“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上一次,只是将君子无恤初到成乡的举措通报,这一次,又会让他做什么呢? 接下来,叔齐的信使追问了井许多事情,包括成乡赵兵夜间巡逻的时间,井负责的是哪一天。又问了他存放麦粉的仓禀、以及匠作区的位置。 越听下去,井心中就越是震惊和愤怒。 那人威胁他,要他里应外合,放火烧毁成乡的府库、磨坊等重地! 这些人,也太胆大妄为了,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打成乡仓禀的主义!那可关系到全乡两千多人的衣食性命啊! 成乡能有今天,全靠君子治理有方,井也付出了不少心血,现如今却要让他亲手去破坏?他不情愿,但那人只要把妹妹的发簪一亮,井又泄了气,只能沉默听之。 那人最后问他:“动手的时间,可都记清楚了?君子会派我去与你接洽,一同烧毁仓禀和磨坊。话说回来,你们成乡的麦粉做的烤饼,真是不错,可惜了……” 井目光游移:“这两处都有人巡夜,恐怕不好进去……” 那人露出了神秘的笑:“这不是有你么?我们便定在你巡夜的那晚动手。何况,成氏大宗虽然垮了,但也有不少人对赵无恤,对成巫不满,愿意配合吾等行动。” 他以为井是担心自家性命,便宽慰道:“你放心,到时候处处起火,成乡必定大乱,吾等再乘乱逃出。有叔君子庇护,就算君子无恤发现是你所为,也无可奈何,到那时,就能与你的家人相见!” 井默然,在两人谈话告一段落时,却听到外面有轻微响动。 “谁!”那信使耳朵一动,瞳孔紧缩,抽出不知道藏于何处的短剑,追了出去。 井也快步跟在那人身后,只听到一声小兽的惨叫,到达时,却只看见一只叼着硕鼠的狸奴已经被一剑钉死在夯土墙上。 这让井大为惊疑,看来,此人身手不俗,方才若是他突然发难,谁生谁死,还真犹未可知。 “这畜生,吓我一跳。”信使松了口气,又威胁交待了几句,将时间定在六月初一的晚上,便匆匆走了。 井在原地站了半响,听着墙檐漏水的滴答声响,一声长叹后,出了里巷。 他在市中又找了一会小童敖的踪影,却依然不见。也没有心情再去粟市看热闹,便直接返回了赵氏府邸的偏院里,却见敖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看着花圃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这小童去哪里了?害我好找。” 井过去拍了拍小童敖的脑袋,发觉他出了一头的汗,大概是跑回来的,又夸他机灵,居然还能找到归来的路。 小童敖仰头看着井,童真未去的脸上努力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心中却突突狂跳不止……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40章 知瑶之谋 感谢书友书春秋籍,小y君的打赏! …… 此时,在泮宫靶场中,大射仪也已经接近尾声。 在国君试射完毕后,就轮到八位卿大夫子弟了。 射礼,分为“三番射”,第一番是习射,不管射中与否,都不计成绩。 四耦的八名射手分别登堂射击,按照司射籍秦的要求,在射位站好,目光盯住靶心,等待司射的命令。 司射在堂下命令道:“无射获,无猎获!” 意思是,不许射伤报靶者!不许惊吓报靶者! 赵无恤顿时想起前世时,那个“学箭三年中鼓吏”的笑话,配合方才国君射第一箭时的光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而在习射时,他发现张孟谈果然说的没错,范禾的射术水平,也没比国君好到哪去,所以赵无恤用普通的拓木角弓,就能完虐之。 第二番射侧重于比赛,要根据射箭的成绩分出胜负。 司射宣布说:“不贯不释!”凡是没有射穿箭靶的,一律不计成绩! 按照规矩,一耦中身份较高的上射,向司射行礼后先行射击,射出一箭后,再从腰间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然后由下射射。如此轮流更替,直到将各自的四支箭射完为止。 报靶者扬声向堂上报告结果,如果射中箭靶,负责计算成绩的有司,就抽出一支算筹丢在地上。上射的筭筹丢在右边,下射的算筹丢在左边,如此这般,直到四耦全部射毕。 “三番射”和二番射的唯一区别,是要听着音乐的节奏施射。 拥有十六名乐师的晋宫乐队奏响了庄重典雅的古乐,正是《诗经·召南》中的《驺虞》这一首,节拍演奏得均匀如一。 赵无恤听闻,虒祁宫中有昔日周文王灭古国密须,缴获后作为晋国开国重宝的“密须之鼓”。但似乎体积较大不易搬运,否则,爱面子的晋侯午说不准也会巴巴地带出来显摆。 射者根据“不鼓不释”的规则,跟随乐曲的节奏射箭。射礼提倡“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发而不中,反求诸己”。即射者要端正自己的姿势后才射箭,没有射中,不能埋怨胜过自己的人,而要反省自己。 这不仅是武力的较量,更是道德礼仪文化的较量,讲究谦和、礼让、庄重、仁德。 三轮射毕后,就是罚酒和献酒的环节。 司射命令四耦道:“胜者脱去左袖,戴上扳指,套上护臂,手执拉紧弦的弓(表示能射)。负者射手穿上左衣袖,脱下扳指和护臂,将弓弦松开。” 胜者向负者敬酒,负者喝完酒,再向胜者拱手行礼,双方相互谦让以示尊敬。 四耦射手先后上堂,赵无恤所在这一耦,自然是范禾完败。他只能黑着脸,强忍着怒火,接过了赵无恤递过去的酒爵,一饮而尽,十分勉强地向赵无恤拱手行礼。 其余三耦的胜出者,分别是范嘉,吕行,中行黑肱。 吕行胜出,自不必说。韩氏一向文盛武衰,中行氏则是和魏氏一样,以知兵尚武著称,韩不信输了,并不让人意外。但赵无恤也见识过魏驹的射术,并不算差,居然被范嘉击败,这就让人有些诧异了。 宾客韩不信宣布了胜者,而国君则亲自向四名胜者献酒,将他们选为宫甲,或者是助祭人,作为嘉奖。 吕行诚惶诚恐地表示,自己只是侥幸取胜,大宗魏驹未入虒祁宫,他也不敢接受宫甲之职。 晋侯将他的“孝悌之义”夸赞了一通,最后将魏驹选为宫甲,吕行则可以加入下军中为军吏“多射”。 在经过赵无恤时,晋侯想起方才赵无恤为他解围护面子的举动,便对他格外友善,笑着微微点头,将他选为助祭人。 比起每月必须侍候宫中的黑衣宫甲,助祭人的自由度更高一些,只需要在举行礼仪时入内即可。赵无恤对这一结果比较满意,自然也按照规矩,谦让一通后才接受。 随后,主人晋侯与宾客韩不信也相互献酒,开始了作为大射仪尾声的旅酬和送宾仪式。 旅酬,也就是犒劳,要求从身份高的人开始,依次向下进酬酒。敬饮之前需相互行揖礼,乐官们循环奏乐以助兴,于是观射堂上一片觥筹交错之声。虽然韩氏的孙子没能入选,但韩不信仍然和蔼地向赵无恤祝贺。 而知跞也不因为孙子知宵落选而太过失望,虽然与国君交好是从他们的首代家主知首以来的传统,但除了做宫甲、助祭外,还有其他许多途径可奏。 他一直低调地将风头让给韩不信,坐于席位上笑迎过来献酒的众人。直到有个绛衣的知氏家吏趋行进来,在他耳旁悄悄说了几句话,知跞的脸色才徒然有了一丝变化。 晋侯午与知跞极为熟悉,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便关切地问道:“中军佐,出了何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知跞的身上,他只能叹了口气,起身朝国君拱手,苦笑着说道:“无甚大事,只是下臣的次孙又闯祸了……” 当事情的原委在泮宫中被传开后,赵无恤一时失神。 知瑶没有赶回来参加大射仪,不是因为他怯场,也不是因为所谓的“无法及时赶回”,只是因为他正在知邑谋划一件大事。 春秋末期,晋国东北方的白狄部落,以鲜虞国(中山国)为中心,组成一股疆域和战斗力都相当可观的势力。而在中原诸侯不好糊弄、诸卿家族又寸土难让的情况下,向鲜虞及其卫星国鼓、肥、仇由等发起战争,就成为诸卿扩大自身实力最便捷的途径。 而中行氏在这方面,无疑是拥有地利的,他们的先祖中行林父,还有中行吴,都以灭戎狄而扩土闻名诸侯,也顺便将新征服的鼓、肥、东阳等地划入自家治下。知氏也不差,他们的领地横跨太行,临近一些戎狄聚居的小邑。 年仅十四岁的知瑶,似乎也有这种眼光,他奉知跞之命,去一处位于北方的知氏县邑,探望一位知氏小宗叔伯。到了地方后,却心血来潮,临时指挥起县兵,对一处狄邑关卡,发动了突击! 据说,那是一座建造于险地上的堡垒边邑,这里的戎狄作战凶狠,历代知氏、中行家主屡次图谋却不能破之。现如今却被知瑶以计谋获得,他让人化妆成郑卫行商,混入邑中与戎狄交易,再突然发难夺取城门。 “知氏君子运筹帷幄于军中,以不足一旅之兵,破一大邑,掳得人口千户,斩杀顽狄三百余人!”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41章 上善若水 感谢书友westhill的打赏! …… 听完知氏家吏的讲述后,不仅是赵无恤,参加大射礼的几人也顿时沉默了,四周一片寂静。 这就是知瑶没能参加大射仪的原因。 赵无恤不知道,知瑶作为一十三四岁冲龄的童子,是如何让知氏县司马俯首帖耳,甘愿为他效命的。也不知道夺取那个狄人大邑的详细经过,他只能通过转述的简单的信息,平空想象知瑶此人的聪慧和果决。 “他就是未来的知伯!”赵无恤现在已经彻底地笃定了。 “知伯”,对这个素未谋面,却一直像一把利剑似地,悬在他头顶的同龄人,无恤不由得生出了淡淡的佩服。 一旁的吕行也有些黯然,他低声说道:“知子虽然错过了大射仪,却已经披甲上阵,开始为宗族邦国开疆扩土,吾等虽然入选宫中,但总觉得在他的面前,却谈不上有几分光彩。” 带着这思绪,少年们的庆功酒,顿时变成了闷酒。他们在泮宫中的打斗,在射礼上的争先,比起知瑶的成就来,仿佛都是小孩子的过家家游戏。 最初时,赵无恤的心思也是一样的,本来他对治理成乡井井有条,颇有些得意,现在却被可怕的知瑶泼了一头冷水,寒意彻骨。自此一役后,知氏通往仇由、鲜虞腹地的扩张之路便敞开了,年纪轻轻就如此了得,待日后再成长磨砺,不知将会是多么可怕的对手。 但他很快就缓过神来,便站了起来,举盏扬声说道:“知子壮哉,以此奇功为吾等佐酒,吾辈诸君更需勉之!” 言罢,满饮一盏用包茅缩过的清酒。 此言豪情万丈,众少年看向他的目光意味大不相同。吕行、魏驹、韩不信、知宵是受到了些许鼓励,范嘉、范禾、中行黑肱是诧异,而张孟谈,乐符离,则是欣赏而赞许。 是的,赵无恤心想,自己已经不是历史上那个被知伯死死压了一辈子的赵襄子了,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正在做周全的准备! 若问日后三晋英雄谁敌手?那当然是赵、知!自己何必妄自菲薄? 饮毕后,乐工奏起名为《陔》的乐曲,晋侯和两位卿士一同离开了泮宫,参礼者皆相随。司射籍秦在门外以再拜之礼相送,然后,所有参礼人员相互行揖礼告别,大射仪至此结束。 …… 在回府的路上,知宵悄悄观察着祖父的表情,却发觉他一直绷着脸。 知宵虽然面相狠而丑,但内心却低调而充满善意,他一直在忐忑着,是不是因为自己在大射仪上表现不佳,让祖父生气了?但他也无奈,若是碰上别人还好,却偏偏和善射的吕行分在一耦,纵然他尽了全力,却仍然惜败。 他便讷讷地问道:“祖父,阿瑶立此奇功,为我知氏开辟疆土,您为何不喜?” 当着孙子的面,知跞也不再讳忌莫深,他扶着车栏叹息道:“二十多年前,余与大夫籍谈出使成周,参加周景王后葬礼,当时与守藏室的史官老子有一过一段闲谈。” “老子言,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此弱可以胜强,柔可以胜刚之道也!” 知宵眨了眨眼睛,觉得祖父之言高深莫测,没听懂,若聪慧的弟弟知瑶在,定能明白究竟是何意思。 知跞心中却有一番自己的思量,比起其他诸卿,知氏起家较晚,最初是从中行氏中分出的小宗。第一位宗主为知庄子,晋成公宠臣,位列下卿;第二代是知武子,在他为卿期间,知氏终于登顶晋国执政,家族达到鼎盛。 但是盛极而衰,随后,知氏连续两代家主都在壮年夭折,到了知跞的父亲,下军佐知悼子早逝时,知跞才刚刚行冠。 当时,晋平公还有意安排自己亲信进入六卿行列,取代知氏,遭到强势的武人中行吴反对而作罢。知跞这才得以继承父职,家族逃过了衰亡破败的危机。 知氏虽然勉力在晋国保住了一个卿的席位,但长期在末座徘徊,对于国家大计自是无力左右。非但如此,还要时时担心着家族的卿位被拿掉,是为六卿中最弱者。故,老聃那段关于上善若水,守弱胜强的话,让知跞感触颇深。 在这之后,他开始以此作为自己的处事原则。 三十多年了,知跞的地位一天天变高,却很少主动站到舞台前方。特别是魏舒、范鞅执政的这十多年中,六卿家族矛盾与冲突事件不断,先是魏舒与范鞅的明争暗斗,再是赵鞅对范鞅权力的强力冲击,闹得沸沸扬扬,但这里面几乎都看不到知跞的影子。 他一直潜藏在二鞅巨大的身影下,悄无声息地舒展着自己的根须,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让羊舌、祁氏灭族,让知氏分到一杯羹。之后,他又投靠晋顷公和现任国君,默默拉拢范氏小宗士夷皋,与上大夫梁婴父结党,在范、赵两极之间建立起了自己的班底…… 到了现在,知氏已经是晋国三大势力之一,无人再敢小觑了! 但老子又说过,弱能化为强,强亦会化为弱,鱼不可脱於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知氏现在依然比不上范、中行、赵,所以仍然需要守弱,低调,而不是锋芒毕露,随意树敌。 所以,知跞才对自己的小孙子知瑶破狄邑,又大肆宣扬的做法感到不妥。他知道,这个孙子很有天分,极受族中众人宠爱,他拥有五种全能的才干,无论放在何处,发出的光芒都能刺得旁人睁不开眼。 可惜啊,他却唯独缺少了一颗…… 上善若水之心。 …… 和张孟谈、乐符离等人辞别,又与魏驹相约到时在虒祁宫中相见后,赵无恤站在缓缓朝赵氏府邸驶去的马车上,挥去知瑶之谋带来的冲击,他闭上眼睛想着今天的收获。 自己献上了一把即将淘汰不用的初代复合弓,讨好了晋侯;从大射仪上胜出,等到七月流火之后,便可以进入虒祁宫,作为助祭人。 从此,他便代表赵氏势力,在虒祁宫中扎下了一根钉子,可以接近晋侯,向他施加赵氏的影响,也能嗅到一些朝堂的风吹草动。 以后,赵氏在宫中就不再是聋子瞎子,上次冬至大朝会时被暗算的窘迫,不会再重演了!而日后若是六卿乱起,晋侯的态度,也是举足轻重的。 当然,那是长远的目的,眼下最重要的,依然是解开准岳父乐祁被久久扣留这个死结。 马车即将到达官署区时,他们却刚巧遇上了子贡派来报信的甲季。 …… 求收藏,求推荐,一直想把老子这些大思想家的智慧融合到时代里。 第142章 好色之徒 感谢书友小y君,刘阳一仁一的打赏! …… 甲季是成乡甲氏族长的幼子,参加了轻骑士后成为伍长,赵无恤见他机灵敏锐,便安排他进入子贡的商队中。一来为监督,一旦有事可以通风报信,二来可以学些东西,在列国间行走,长长见识,日后可堪大用。 见他前来,赵无恤自然知道所为何事,他便扶着车栏,关切地问道:“从昨日到今日,子贡在粟市获利几许?” 甲季满脸喜色,他气喘吁吁地回答道:“君子,两日之内,一共得到了两千余石粟米,端木商人已经算过了,说若是一切顺利,一月便能卖出一千五百石麦粉,获利四万余石粟米!” 四万石粟米,甲季还从未见过那么多粮食,得用四十辆双牛架辕的辎车来回运十次,才能运走! 即使是赵无恤,也对这个数字咋舌不已。要知道,成乡将近四百户人家,共计三万余亩土地,按这个时代的平均亩产,一夫挟五口耕田,春种秋收,一亩能得粟米一石左右。 也就是说,成乡往年能产粟米三万石,加上少量种植的菽豆麦稻,全年粮食不超过四万石。 而子贡声称,他一个月,就能赚取比成乡往年一岁总收成还多,就算卖到冬至就收手,也有二十万石的毛利。 加上,成乡今年推行的,是代田法的精耕细作,冬种小麦,夏种粟米,可以有两次收成。有了沤肥、龙骨水车,沟渠水利加成,亩产能增加到一石半左右。加上混种了高产量的戎菽,岁收有希望突破十万石大关! 二十万加十万…… 赵无恤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知瑶之谋给他带来的阴霾也逐渐消散,他现在觉得,自己半年前在赵鞅面前号称要让成乡上计翻倍,实在是太过谦虚了! …… 在结束射礼回到家中后,晋侯午,乃至于诸卿都不约而同地发现,傍晚的飨食中,多出了一种洁白而细腻的粉食。 庖厨根据购买麦粉时商贾附赠的简册,将其做成烤饼、馒头、韭叶水引饼等食物,口味极佳,可以作为主食,代替难嚼的粟米麦饭。 多数贵族们不约而同地喜欢上了这种新食物,虽然雍人抱怨价格有点小贵,但贵族希望的是食不厌精,对此可不在乎,他们点名,日后就吃此物了!什么?自己家的封地做不出?那就继续去粟市上买! 所以,当赵无恤一行人去市上观看时,发现子贡的摊位前依然被围得水泄不通,诸卿大夫都派了人来抢购麦粉,甚至一位国君身边的寺人也从虒祁宫中跑出来采买。于是,子贡本人只得一天到晚扎在粟市,忙得不亦乐乎。 见子贡只能遥遥拱手致意,都没空隙出来说句话,赵无恤便只能朝他挥了挥手后掉头离开,刚刚由魏驹差人送来的《绝秦书》抄本,也只能日后再找机会交予子贡了。 他也不由感慨,子贡现在只是个做小本生意的年轻商人,还不是日后富比邦国的天下巨贾啊。这类事情,应该早些培养几名同宗的助手出来帮忙才行,希望自己安排在他身边的人手甲季,能学到子贡货殖之术的十分之一罢。 晋国的货币经济没有齐国发达,多数士大夫还是以粟米作为交换物。在下宫邑市时,成乡麦粉大概三日才能卖得一千多石粟米,新绛则是日入千余石,若是统统运走,每天至少要十辆大牛车,也是件麻烦的事情。 但在子贡的建议下,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获得的粟米不用担心没处存放,直接拉到牛马市换取牛马等牲畜。那里是赵氏专断的领域,见是自家人的商贾过来买卖,甚至还能打折,所以牛马价钱和下宫周边相差不大。 虽然打着赵氏名号,一般宵小不敢来惹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赵无恤点了甲季为两司马,帅一两更卒在市上保护子贡和货物。虞喜则专门带着轻骑士少年们,负责押送麦粉到新绛,又从新绛押送牛马、粮秣、钱帛回成乡。 因为要到七月份的秋祭时,赵无恤才会作为助祭人进入虒祁宫,所以他还可以回成乡去呆上一月。 他想了想,又嘱咐也在子贡身边做事的原下宫圉人虞骈,让他每日在国君的寺人前来采买时,都不许收其钱帛,免费赠一石最好的白麦粉给那寺人。并且,别忘了递送点小恩小惠,让寺人回去后能够强调,这是赵氏庶子无恤献予国君的贡物。 和前世一样,人情礼节需要时不时维持,若是能让晋侯午在每天吃饭时都能感受到赵无恤的“不忘君父”,那他在之后一个多月里,对赵无恤的印象就不至于冷淡下去。 “对了,那个出宫采买的寺人叫什么?”赵无恤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禀君子,小人和他闲聊了几句,他祖上来自卫国宁氏,叫宁致远……” 离开市坊时,赵无恤还和范氏的车驾错毂(gu)而过,于是他和范嘉又对了一次目光,倒是没有发生狗血的冲突,反倒相互微微点头致意。 两人都被国君选入了虒祁宫,其中范嘉还是黑衣宫甲,赵无恤觉得,除了中行黑肱和魏驹外,他在宫内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不过,范氏和中行氏似乎还没打算走拉拢国君的路线…… 无恤已经向张孟谈和乐符离打听过范嘉此人,得知他也是从小以稳健善谋出名,文韬武略都十分精通,而从乐符离处,还得知了范嘉的一个“弱点”。 “范嘉好美色?”赵无恤当时也有些吃惊,此人看上去,可是一本正经啊。 “然也,年前还与我在女闾争夺过一个舞婢,其为人外和内贪。若是见了中意的女子,无论是士大夫淑女还是野人之女,非要不择手段,弄到手方止!故张子私下曾言,说他像宋国华督。” 华督,一百多年前的宋国大宰,宋六卿之首。当时宋国司马孔父嘉之妻“美而艳”,华督便在道上目逆视之,也就是看着她从对面走过来,然后回头从后面盯着她摇着窈窕腰肢远去。 为了夺人之妻,他竟然煽动国人发动了一场政变,杀孔父嘉,弑宋殇公,将孔妻占为己有。 孔父嘉的儿子侥幸未死,带着父亲被杀,母亲被强占的屈辱,他逃到了鲁国。赵无恤知道,他的五世孙,名字叫做孔丘……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43章 欲言又止 感谢书友长枪依旧在身的打赏!顺便先声明下吧,本书从一开始的定位,就是一本爽文,无虐 …… 而另一边,范嘉在看着赵无恤的车驾远去后,又朝人声鼎沸的粟市里看了一眼,目光阴沉。他大概是第一个注意到麦粉大销于市的卿子,也早已派人在旁观察,查探清楚了价钱、运输等事项。 因为,他明白,这是一笔利超十余倍的生意。只是在问过自家的粟商后,得知这种细若粘土的麦粉,若是让隶臣妾舂捣,是绝对制不出来的,那赵无恤定是用了什么新的工艺,难说与买走的十多名鲁国陶匠有关! 于是,范嘉回到漆陶市的匠作坊后,便招呼隶属于范氏的市掾吏过来,嘱咐道:“吾观乎那赵氏子货殖之人,似乎成分杂糅,汝等速速差人贿赂,定要弄清楚,这麦粉是如何制出的……” 一个百户小乡,就算把所有收获的麦子都制成粉,也不过有万石,换几十万石的粮秣。 可若是等到所有赵氏领邑都开始制作这种货物贩卖,而另外五卿却还弄不清楚到底如何得来,那问题就严重了。 在多数新绛士大夫只关注庖厨会如何用麦粉制作可口的美食时,范嘉却一眼看穿了隐藏在这种奇物背后的货殖。 六卿若是开战,必然需要驰车百驷,革车百乘,带甲数万。战场从河西到朝歌,从晋阳到陆浑,千里馈粮。 到时候,前后方的军内外开支,给家臣、谋士的犒赏,用于武器维修的胶漆等材料费用,保养战车、甲胄的支出等,每天的消耗,日费百金! 古兵法云,食敌一石,当吾二十石!赵无恤现在做的事情,正是如此,他用少量麦粉向晋国士大夫换取大量粟米、牛马。等到他积少成多,粟支十年之用,驷马可以装备千乘战车时,范氏想要将赵氏迅速击垮,就会变得极其困难! 于是范嘉又下令道:“此外,再派些人去下宫左近等候,每次邑市之日,必有成乡国人出来,能用钱帛收买则好,若是不能,便绑一个回来!范、赵敌对已久,余可不能让赵无恤坐地生财!” …… 第二天清晨,在回成乡的路上,依然是王孙期为御戎,赵无恤扶车栏而站。 小童敖自从姐姐薇献剑,表明了身份之后,便获得了士一般的待遇,他被特许蹬车,一路由王孙期教导他驾车之法。但他的眼睛,却一直不安分,时不时看看安步走在车侧的井,又扭头瞧了瞧赵无恤,欲言又止…… “车有双轮、单辕,车舆站人,前驾四马,驾辕的马称之为服马,两旁的叫做骖马。御戎要以手执八辔控制驷马,正如诗言,执辔如组,两骖如舞;两服齐首,两骖如手。” 虽然已经被王孙期教过一遍,但赵无恤依然认真地听着。 中国春秋时期的战车,是胸式系驾法,比同时期埃及、希腊的颈式系驾要先进得多。这大概是先秦战车多为重型,甚至可以用来冲锋陷阵的缘故,而不是埃及、赫梯那种轻型车,只能当射箭平台用。 但也许真的是术业有专攻,赵无恤就是精于射术,剑术粗通,而驾驭之术则怎么学都没法做得很好。 成乡也有几名车人和轮人,在赵无恤给计侨科普了初中力学后,对新制作的一辆战车进行了一定的改造。比如在辕上多了根加固杆,加固了车轴,让容易被障碍物挂住的长毂变短。 随后,他便用这种新形制的马车和王孙期比赛,却三次换马,三次都被甩得远远的。 赵无恤当时觉得很奇怪,论性能和速度,应该是新做出来的车要更好些,为何还输了? 他问道:“王孙教余驾驭,其术未尽授予我乎?” 王孙期对答道:“下臣的驾驭之术已全部传授给君子了,但君子一旦自己驾驭,就常常没用对地方。作为御者,最应该重视的,是驷马的身体与车统一,人的心和马的性情协调,这样才可以人马车合为一体,跑得快跑得远。” “现在君子一旦被下臣甩在后面,就拼命想追上我,若在我前方,则生怕被我追上。您领先或落后时心里想到的都是我,哪还能和驷马协调呢?此君之所以后也。” 赵无恤恍然大悟,的确,他太注重胜负了,做任何事,如果不能专心致志,只会事与愿违。但他也无奈,自己这种紧迫而患得患失的心态,恐怕还是因为知道历史走向的缘故。 六卿相争,就如同六马争道,赵氏现在也处于一种落后的状态,这场竞争中失败的结果,很可能是失去所有的领邑,失去权势地位,失去姐姐季嬴…… 所以赵无恤才拼命想办法增加赵氏的力量,他在成乡布置的这些耕作方法和产业,冬至之后必然是要献给赵鞅,在赵氏领地上全面推广的。他还通过讨好晋侯午,进入虒祁宫,试图增加赵氏在宫中的影响力,大半年马不停蹄的谋划下来,心都累了。 不过现在看来,还是专心经营好手头的第一块地盘要紧。 赵无恤不是专职的御者,所以做到能驾车应急即可,不必花费太多时间在里面。反倒是小童子敖,对此似乎颇有天分,于是赵无恤便让王孙期将注意力转移到敖的身上,力求培养出一个好御戎来。 井沉默寡言,一路无话,这倒是常有的事。但赵无恤发觉,往日里性格跳脱,一直嘴巴说个不停的小童敖竟然也有些缄默,在王孙期教授时只是以唯唯对答,这倒是奇事。 “莫不是你们二人相处一日,被井带成了一个闷瓢瓜?” 在庐舍休息时,赵无恤指着小童敖和井如此取笑。 井一路上都想着,君子叔齐的信使明日入夜就会来到成乡,以妹妹的性命威胁他里应外合,所以一直有些心神不属。尤其是在赵无恤面前,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于是他便告罪离开,说是要去后面叫停队伍,招呼兵卒们坐下喝水歇息。 赵无恤也没在意,他对井最满意的就是这点,做事勤勉,做人低调,对兵卒爱之如子,所带的两秩序井然,其徐如林。他日若要再提拔一个卒长,井当属最佳人选,只可惜,出身有点低。 小童敖从昨天到今日,因为井一直在身边,所以没找到机会单独和赵无恤说话,一路上总是欲言又止,急得不行。 此时见井离开,他便找机会凑了过来,说是有要事禀报。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44章 瓮中捉鳖 感谢书友雨云,小y君的打赏! …… 赵无恤和薇之间,现在只隔着一层薄纱没有捅破,甚至连洗浴也不刻意让她避开了,看着美人服侍他更衣时的娇羞表情,那种暧昧的气氛倒也挺不错。所以赵无恤也把敖当成自家小舅子看待,对他十分和善。 他箕坐在庐吏铺好的席上,揉着站麻的腿笑道:“你要与我说什么?” 敖刚要说话,却又听到门外有人唱了一声诺,一个人影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远远稽首在地,也说有要事禀报君子,顿时让敖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赵无恤一看,原来是成巫的儿子,名为成抟(tuan)的青年。 成抟身材和他父亲一样矮小,平日里跟在成巫身边学习巫祝之事,聪慧而可靠,是成巫最信任的人。赵无恤也觉得,此子比他那格局稍小的父亲成巫,更值得培养。 “成巫遣你前来,所为何事?”赵无恤心中猜想,恐怕是出了什么急事,否则成巫不大可能让亲儿子老远跑来半路寻他。 成抟看了看还呆在一旁的小童敖,欲言又止。 赵无恤便一挥手,让敖下去,并把门带上,小童敖一脸郁闷,蹲在门外,纠结不已。 门楣之内,成抟将事情简略地叙述了一遍。 原来,在成翁的葬礼之后,成叔跟着成何离开,身边有两个成巫安插的眼线,一起去了赵仲信所在的东乡,每当下宫邑市时,就会寻机出来,与成抟暗中交接。 昨日傍晚,那人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最近君子仲信多次前往君子叔齐所在的西乡,俩人来往密切。 而另一边,成巫也发觉,有几个尚未离开的成氏族人在去集市回来后,举止异常。他立刻知会留守的羊舌戎和穆夏,暗中拿下一个严刑拷问,方才得知,似乎赵仲信和成何将在近日对成乡有所动作! “有所动作?他们想要干什么。” 两个兄长见赵无恤日入千石粟米,犯了红眼病,这个可以理解,但赵无恤也没想到他们会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想暗中动手搅局。 无恤不由得长叹一声,对世子和权力的欲望让他们迷失了心智。他为了赵氏的强大殚精竭力,待到来年,成乡模式推行赵氏,足以让赵氏的经济翻倍,可这两个便宜兄长却要自毁长城,真是猪队友。 成抟又说,据那个成氏族人的供词,赵叔齐在成乡也有自己的内应,似乎位置还不低! 赵无恤沉吟不语,心思在几个可疑的人选头上飘来飘去。 当怀疑一旦生根发芽,就一发不可收拾,除了老班底穆夏和虞喜外,几乎所有人,都有嫌疑。 不过,他的怀疑却没持续多久。 等成抟告退后,门外一直侯着的小童敖便一头撞了进来,稽首在地,面色焦虑地说道:“君子,我真的有万分火急的事要禀报!” …… 时间到了六月初一,夜空中只悬着一轮月牙儿,四野黝黑,飨食过后,国野民众们都早早睡下了,成乡七里一片寂静。 平日要继续办公到深夜的乡寺,也终于熄灭了灯烛薪柴,关闭了门扉,从外面看去,只能隐约看到黑蒙蒙的建筑轮廓。 但若是有人能逾墙一观,便会发现,看似平静的乡寺之内,却闪着密密麻麻的兵刃寒光! 院子里,是数十名赵兵精锐,其中近半数人都身披甲衣,手持戈、矛等兵刃。他们在傍晚回到居所后,就接到了乡司马的命令,天黑后要以伍为单位,悄悄摸出来,伏于乡寺之中,担当君子的亲卫。 这是极其荣耀的事情,他们自然欣然应诺,但是进来之后,才发觉气氛不太对劲。数十双眼睛通亮而带着疑惑,都在齐齐地看着他们的主上,赵氏君子! 赵无恤也披上了两札厚牛皮甲,戴上了复合型的皮盔,红色的缨系在颔下,腰挂少虡剑,说不出的少年英武。 他紧紧皱着浓眉,像一把剑般挺直站立,静静地看着案几上的那个沙漏。 羊舌戎、赵广德戎服侍候左右,连文吏计侨也也披上了甲,一面盯着沙漏看,一边抬头望着天井中投下的夜色。 赵广德有些忍不住了,拱手对赵无恤说道:“堂兄,不能再等了!请速速下令动手罢!” 计侨也在旁附和:“仓禀府库乃是重地,一乡两千人的衣食性命所在,不能冒险啊君子!” 只有羊舌戎没说话,今日君子特地点了他做贴身护卫的指挥,看似信任,实则也是对他的监视。 这也是无奈之举,羊舌戎不是赵无恤的原班人马。而且,有叛逆倾向的那人还隶属于他麾下,由他选进卒伍,在君子面前称赞,又由他举荐,升为两司马……赵氏家法规定过,若是举荐人有错,举主也会受到并罚。 至于在外御敌之权,则交给了绝无可能生出背叛之心的那两人。 赵无恤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说道:“府库那边,有穆夏主持;而匠作区那边,有王孙坐镇;成氏四里,则有成巫监控,其余窦、桑、甲各里都有族长里胥留守。若真有宵小胆敢造次,乡寺人手一齐冲出,便是一个瓮中捉鳖的局面,何必举止失措?” 见众人依然有些紧张,赵无恤不由得笑了笑,向他们讲起了一个故事。 “昔日秦穆公坐骑走失,岐山下有野人三百,得马而分食之。秦国厩苑吏逐马至于岐下,见此情形,欲将此三百野人绳之以法。秦穆公闻之,曰:止!君子不因为牲畜而杀人,且吾闻食马肉者若不饮酒,必伤脏腑。乃赐三百野人浊酒共饮。” 随着赵无恤的讲述,众人紧张的情绪慢慢缓解了下来。 “其后三年,秦穆公伐晋,与晋惠公战于韩原,三百野人随行,当时秦穆公戎车为晋军所困,此三百人便冲锋争死,救穆公而还,以报食马赐酒之德。于是穆公大败晋师于韩原,获晋惠公而归……” “余听说过一句话,十室之邑,必有忠士,难道在野之人不是这样的么?庖厨之事,得听堂弟的,量入为出之事,得听计先生,但祀与戎这等大事,还是由我来抉择!二三子稍安!” 众人凛然,唯唯应诺。 赵无恤表面镇静,内心则有些烦躁,纵然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不差,但那人的行为,的确在朝背叛的路上越走越远。 也罢,再过半刻,时辰便到了,自己已经给足了他机会,也算仁至义尽。 何况,无论他背叛与否,都已经是细枝末节。今天的主要目的,是要隐而不发,把成乡残留的反对势力,一起炸出来,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再借此机会,推行自己早就筹划已久的更制之法!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45章 引狼入室 感谢书友中国消防兵的打赏! …… 同样没休息的,还有成乡外围的例行巡视。 成乡的赵兵们都不太喜欢在夜晚轮值,熬上一夜后,第二日保准没精神。现在是夏末,天气微热,倒是还好,可若是入了冬,天寒地冻的,夜巡就更是一个苦差事了。 但这是赵氏君子颁布的军令,声称要二三子“居安而思危”,所以不能不从。于是一百正卒,一百更卒便被分成了八个两,轮流巡视值夜。 然而,穆夏因为是君子亲卫,所以经常驻守乡寺屋檐之下。 虞喜的轻骑兵两包揽了白天的巡值,但自从做起了麦粉的买卖后,他就有了新差事。要么是护送卫商子贡的车队,要么是押送麦粉、牛马粮秣来回成乡和新绛之间,今夜就恰好不在。 田贲生性好逸恶劳,恶少年脾性不改,据说他今日跟君子告了假,回下宫家中探亲去了,还带上了整个两,说要请他们在下宫酒肆里痛饮。 所以,多半时候,野人出身的井轮值的次数更多一些,他也任劳任怨,反倒是手下人对此有些不平。 但井却觉得无所谓,比起良心上的亏欠,比起白日里众目睽睽下的愧疚,夜晚的冷风反倒让他舒服一些。当然,他也想像田贲一样回家,但家里已经空无一人了,妹妹被赵叔齐软禁在西乡,作为威胁他效命的筹码。 所以,今夜又轮到井来值夜,他将所属的两分成五个伍,分别负责一个路口,他则带着几名亲信,来到了墙垣西面的入口处默默等待。 看着月黑风高的路口,井不由得叹了口气,在成乡大半年时光如同梦幻,终于还是到了被喊醒的这一天。君子叔齐的信使,将在一刻之后到来,与他接头,再配合成氏的几名族人,潜入到仓禀和磨坊处,举火烧毁囤积的粮秣和麦粉。 井隐隐觉得,君子似乎已经知道了此事,昨日,还特地让他蹬车闲谈,最后若有若无地问他,家中可有什么困难,可有亲人要带到成乡来? 井话到嘴边,却想起妹妹的发簪,终究没说出口。他不知道的是,赵无恤在他下车后,眼中露出了一丝失望。 井收回了思绪,狠了狠心,决定在今天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他转过头,对自己的四名亲信说道:“二三子若是后悔,随时可以离去,向君子告发我,谋得一份功勋!” 从下宫一起来的那些野人伙伴,早已纷纷提拔为伍长或两司马,现如今井麾下的,主要是在成乡新招募的氓隶野人。赵无恤平日就夸井能待兵卒如兄弟,所以更卒们也投桃报李,对他十分信任,但即便如此,足以生死相随的,也仅有五人。 四人齐齐拒绝,表示要跟着他一路到黑,井点了点头,因为讷于言辞,也并未说什么煽情的话。 他继续看着路口,直到那里的一株灌木背后,闪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如同飞动的萤火虫般,连续晃动了三下。 井看到对面的暗号后,接过了巡路用的火把,也左右摇了两下。 于是,对面便有三四个绛衣人影悉悉索索地摸了过来,前日在新绛遇见的信使再次蒙上了面,只剩下一双谨慎而狐疑的小眼睛转溜个不停。 看到井身后的几个人,信使便拉着他低声道:“这些人都能信任否?” 井冷冷地看着他,应道:“二三子足以让我生死相托!” 信使点了点头,蒙着帛布的口露出了一丝笑:“事情做完后,吾等就速速撤离,到了西乡,君子叔齐自然会给你一场大富贵,何必说什么死不死的?” 他心里想的却是,等点火烧了该烧的东西,就将井赚下山去,让等候在山下接应的人杀之灭口。这样一来,这场大火,就成了成氏一族因为不满赵无恤的恶政,而奋起暴动。 即便赵氏宗主归来后追究此事,也能将罪过赖到赵仲信和成何两个冤大头身上。仲子和庶子相伤,而叔齐君子则可以坐享渔利!真是个聪慧的计划! 信使等人紧紧跟着井,顺着路缓缓向府库的位置走去。信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都没发现什么异常,直到一处岔路口,井突然停了下来,提出了一条建议。 他说道:“尊使,我看还是要分为两队,两边同时举火才行,否则,要是先烧了府库,必然惊动乡寺和卒伍们,匠作坊那边就来不及去了。” 信使目光闪烁,最后还是同意了,这本来就是计划好的事情。而且,叔齐君子信心满满地对他说过,井已经为他们效力过一次,背主这种事情,和**于士的女子一样,有了第一次,就很难拒绝第二次。 他比划着手势下达命令,随即和井两人朝府库摸去,因为那边靠近乡寺,不利于大批人行动。而其余人,则在井亲信四人的带领下,朝溪水边的匠作坊悄悄走去。 府库越来越近,都能看清其轮廓,两人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 就在这时,井突然低声问道:“对了,还未曾问过尊使如何称呼?事成之后,你我还要多多相处。” 信使心中暗骂,今日之后,你便是荒山野岭的一具尸骸,相处甚么鬼? 但为了不让井生疑,他还是瓮声瓮气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井仿佛了了心事般吁了口气,继续朝前挪动着,才走了几步,他突然身子一缩,声音急促地说道:“不好,有人过来了,快蹲下!” 信使一惊,灵敏地钻到一棵栗树后面躲避,他探头出去一瞧,前方府库大门紧闭,外边空空荡荡,哪有什么人影。 人不在眼前,而在身后! 信使心中一颤,忽然感到耳旁有风,下意识地抽出了不知藏在何处的短剑,“哐当”一声,格挡住了井的迅猛一刺。 “贼!汝是不想要你妹妹的性命了?”信使低声威胁,死盯着突然发难的井看,心中暗道不妙,这难道是一出赵无恤的反间之计? 井沉默不答,提剑再次压上,而从黑暗的墙角里,也冲出了一个蹲伏已久的人,从后面偷袭信使,正是井安排下的伍卒。 井也是到了今夜,才终于下定了决心,绝不背叛君子。但出于内心的怯懦和惧意,他也不敢把事情告知赵无恤,只想约合自己的几名亲信,把这件事做个了断,再提着此人的头颅,前去请罪。 从上次一剑钉死敏捷的狸猫就能看出,信使剑术高超,而且还会时不时摸出短剑投掷,让人防不胜防。 很快,二打一的优势便被消弭了,井的兵卒中了一剑,闷哼一声后倒地不起。井身上也被割出了几个伤口,纵然他努力反击,却被信使反逼到了一间土屋的墙面上,两刃卡在了一起! 信使恶狠狠地问道:“为何要突然反水?” 井朝他面上啐了一口,也不答话。 “既然你不惜抛下家眷性命,也要为赵无恤效忠,那好,我便先送你去死,再亲手殉了你的妹妹去陪你。” 井落于下风,剑锋离他的脸越来越近,信使隔着蒙面,露出了得逞的狞笑。 然而,就在两人僵持之时,不远处的府库大门却轰然打开了!里面人影憧憧,一个高大的身影迈着沉重的步伐首先冲了出来。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46章 必有忠士 感谢书友小y君,永远的小法师,梨花白白隐,westhill的打赏! …… 两人闻声一惊,斜眼望去,只见来人身高八尺,皮胄幕面,只露出了眼睛和嘴巴,看不清模样,身上是厚厚的甲衣甲裳,手持一柄长达一丈的长殳(shu)。 正是本应该在赵无恤身边贴身守卫的穆夏! 穆夏开始大步跑动起来,几步就到了跟前,他手把有棱无刃的长殳,挥手一扫,朝信使腰间砸去! 觉察到自己腹背受敌,信使身体猛地一撤,躲过了穆夏那一击,听到身后传来巨大的声响,回头一瞧,釜口粗的栗树直接被一击砸断,轰然倒地。 他顿时头顶冒汗,这得多大的气力?要是被敲中一下,恐怕一身的骨头都得碎掉!他的左手在怀里一摸,顿时多出了几把只有半尺的短剑,打算击伤这个大个子,然后迅速潜藏逃匿。 井捂着伤口,大声提醒道:“夏!小心他的掷剑!” 穆夏却恍若未闻,再次从正面持殳大步迈进,突然眼前一花,却见三四把短剑齐齐飞来! 他也不躲,朝面门而来的那把,一挥手挡开,而其余的,竟就任由它们戳到了身上。 穆夏身上,有甲四札,掷剑顶多只能破其两层。 但他单手重重砸下的长殳,却已经在信使来不及收回的左手背上碰了一下,顿时能听到骨头破碎的脆响。 信使吃痛,左手顿时耷拉了下来,他脚步趋动,朝后方退去。 突然,他和从背后冲来的井撞了个满怀,井手里的兵刃一送,像划开一块豆腐般,直接刺进了他的腰腹里。 “你……” 信使闷哼一声,呕出了一口血,右手里剩下的那把短剑也松开落地,他扭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井。 井紧紧地贴着他,在信使耳旁说道:“君子早些时候和我讲过一个故事,秦穆公所赦的野人尚能在韩原之战里救君报恩。你,还有那赵叔齐、涉佗,真当我没有几分男儿血性?十室之邑,必有忠士,汝等肉食者鄙,休要小觑了吾辈在野之人!?” 一向不擅言辞的井说完这通话后,已经是气喘吁吁,他手里的剑不由得又握紧了几分,拧了一下,痛得信使眼白上翻。 “忠悌不能两全,若是君子此次绕我不死,我定会为吾妹复仇!方才已经问过了,你的名字叫节,当为我第一个手刃的仇家!” 说完,井手中的利刃猛地往里一送,彻底绞碎了信使柔软的内脏。 府库中埋伏的兵卒陆续赶来,穆夏拄着铜殳,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等井蹲在地上,割下了那信使的人头后,他才隔着幕面,瓮声瓮气地说道:“方才你若是再往前几步,今夜我要带回乡寺的,便是两颗人头了……” …… 乡寺中,沙漏终于流尽了。 赵无恤的耐心也随着细沙一同消失殆尽,他不再犹豫,扶着剑下达命令:“二三子!举火,击鼓。” 众人早已在等这一刻,闻言便齐齐应诺,有条不紊地分别散去,各司其职。 当乡寺处火光亮起,鼓声隆隆,成乡七里也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喊杀声,乡寺的大门也就此敞开,兵卒们鱼贯而出。 就在这时,在门边守候的敖却戴着一个明显过大的皮胄,满脸喜色地跑了过来。今夜他拒绝了姐姐让他避难于屋中的建议,自己要求跟随在赵无恤身边,负责传话递消息之类。 他向赵无恤禀报,说是乡寺门外有人来了! “哦?”赵无恤微微一愣,让前方的兵卒们让开一条道。 来人正是井,他在穆夏的引领下,迎着兵卒们复杂的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甲戈,来到了乡寺大堂之上。 井抬眼望去,少年君子面如止水,按剑静静地坐于案后席上,羊舌戎、赵广德身披甲胄,扶着剑立于两侧,看向井的目光多有不善。 案几上的沙漏再次被翻转过来,仿佛时间重新流逝。 井有些恍然,也就是半年多前,他在这个地方被赵无恤赐席,提拔为两司马。此举在成乡引起了轩然大波,一个低贱的野人,居然也能做到下士才有资格获得的军吏职位! 赵氏君子在下宫校场上宣称“唯才是用”,果然诚非虚言,从此以后,井就成了野人氓隶们的标杆,为之努力的目标。 赵无恤也有类似的感慨,当井走到跟前时,就着烛火薪柴的光亮,看到他肉坦着上身,手里提着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头。 井二话不说,远远地就扑通拜倒地上,重重稽首,额头触地砰然有声,口中说道:“小人死罪!” 他的身上,有不少被剑刃切割的伤痕,尚未包扎,依然在流着血,可以想见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穆夏上前,在赵无恤耳旁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点不漏地说了一通。 赵无恤听罢,心中松了口气,暗道自己终究是没有看错人,但他面色却依然阴沉,朝井问道:“你口称死罪,究竟是犯了何过?” 跟着穆夏进来时,井就明白了,今天的一切,都在君子掌控之中,兵卒们都甲胄加身,剑戈在手,预备救火用的木桶随处可见。 可笑自己从头到尾,都被君子不着痕迹地支开,一直蒙在鼓里,还自作聪明地想独自引诱那信使,将其击杀,以此奇功挽回性命。 其实,若非他最后时刻暴起动手,在府库中迎接他们的,或许就是穆夏一挥手后的一通乱箭齐发! 见君子明知故问,井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惶恐地答道: “半年前,小人年满二十,便被族人送到下宫中傅籍入伍,随即被羊舌司马选中,调遣到君子麾下。不知为何,这事情让君子叔齐知晓了,于是在去校场集结的前一天,他的车右涉佗便差人绑走吾妹。又将我召唤过去,以她的性命威胁,要我跟着君子来成乡,作为君子叔齐的内应。” 赵无恤手指敲巧案几,暗道不愧是喜欢玩弄阴谋的赵叔齐,从半年前就开始埋下暗子,可惜没选对人。 “那你之前,可曾为他做过什么不利于成乡的事?” 井的头伏得更低了:“小人该死,有过一次,小人识字,刚到这里没几天,便将君子治成氏的过程写在简牍上,交予此人送了出去。” “仅此一次?” “唯,随后半年,君子治乡有方,闲杂人等再也无法混入,故一直没人联络小人。直到两日前,在新绛市上,赵叔齐的信使又盯上了小人,要我在今日里应外合,烧毁仓禀府库,还有匠作坊,好让君子上计时颗粒无获。” 赵无恤微微点头,看了看将眼睛和面孔藏在大胄之下的小童敖。 那一日在新绛市上,敖与井虽然失散,但很快就钻到了里巷里,碰巧听到了井与赵叔齐信使的对话。侥幸逃过追杀后,便在回乡的路上找机会向自己禀报,结合成巫获得的消息,赵无恤便得出了井将里应外合而叛的情报。 然而,也不知道井是幸运还是不幸,就在无恤将以雷霆手段将其拿下审问前,他约合的五名“亲信”中,就有四人不约而同地寻机会求见赵无恤。他们将井的计划一丝不漏地报了上来,随后又叩首求赵无恤饶井一命。 此四人,好歹知道自己吃的是谁的粮,向谁委质效忠。 所以,赵无恤才更改了计划,嘱咐他们切勿声张,一切按照井的吩咐行事,暗中则布置了瓮中捉鳖的万全之举。 因为,他也想辨一辨,此人究竟是忠是奸!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47章 其罪当诛! 感谢书友ycw1215的更新票,千岁九王爷,二次转生的打赏! …… 说到此处,井将手中的那个血淋淋的人头高高捧起,口中说道:“此人正是赵叔齐的信使,小人已将其手刃,取首级在此,奉与君子。小人自知犯下了死罪,愿领责罚。” 就着烛火的光芒,那信使的表情狰狞,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不相信自己会被井反过来击杀,断颈处还在滴着粘稠的血。这是赵无恤第一次如此接近地看见死人头颅,他没有呕吐感,只有淡淡的厌恶。 大概是因为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吧,从他和“赵无恤”合为一体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的命运。若是想让身边如夏花般绚烂的红衣美人一直盛开下去,他的脚下,就注定会布满荆棘与白骨! 几颗人头?又算得了什么? 赵叔齐自以为机关算尽,掌握了人的把柄和命门,就可以操纵一切,却没有料到赵无恤润物无声的揽士功夫,还有井内心的质朴与忠诚。 也就在这时,成乡各处纷纷派人来回报战况。 原来,方才在溪水边,也发生了一场打斗。井的四名亲信,也就是之前向无恤通风报信的四人,领着那些潜入的绛衣人走到溪水边,进了王孙期的埋伏里。二三十人突然举火发难,将他们杀的杀,绑的绑,无一遗漏。 而在成氏四里,成巫也按着拷问出来的暗子名单,挨家挨户大索。期间还有一人作困兽之斗,挟持了一名成里乡民,最终双双殒命,成巫将剩余的人尽数抓获,也送到乡寺来,等待赵无恤发落。 羊舌戎有些恨恨地看着井,厌恶此人辜负了自己的举荐和信任,暗道野人果然不值得信赖,他询问道:“君子,此人应当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自然是有过必罚。” 赵无恤起身,绕过案几,下到堂上,踱步走到了井的身边,在他面前缓缓抽出了少虡剑。 他单手持剑道:“余闻吴中宝剑,千锤万锻,能识人心,羊舌司马,可有此事?” “有之!” 赵无恤颔首道:“若他说的是妄言,杀人后血流满地,若是真话,则血溅二丈白绢,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说罢,他手中的那把剑,便搁在了井的脖颈上,只需一划,就能让他头颅落地! 堂下众人,都盯着那柄闪烁青金色光芒的宝剑,与井关系不错的几名两司马和伍长咽了咽口水,以为君子震怒之余,便要将井当场斩杀,以儆效尤。 小童敖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捂住了眼睛,他信以为真,当赵无恤真的要将井一剑杀了,试一试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井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是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却不后悔今日此举。 “罢了,如此一来,我也算是为君子效死了……” 却听赵无恤道:“我再问你最后一句,你要如实回答……” “既然你家姊妹被赵叔齐所囚,你为何还要将他的信使击杀,这样一来,你家姊妹的性命,不就保不住了么?” 井心中一痛,泪流满面,但仍然低着头说道:“小人虽然是一个愚钝的在野之人,可也知道报恩之心。君子将我从氓隶野人里提拔为伍长,推衣衣之,推食食之,在成乡又多次称赞我善于领兵,在堂上赐席,再升我为两司马……” “井无能无德,不能以死报之,半年前做下一次背叛之事,已经是后悔不已,如何还能被人再三利用?我这番话无半句虚言,请君子斩下小人的头颅,血必溅于梁上,以证我忠心!” 赵无恤看着少虡剑上,映射出自己的眼睛,思索着其中的厉害计较,他孰视良久后,才唰的一声收剑入鞘。 “少虡宝剑,只饮王侯卿士之血,你,还不够格……” 接着,赵无恤却将井历次犯下的过错一一道来,方才被利剑加颈,还能丝毫不动的井顿时满头大汗。 “为他人之眼线,潜藏于乡中,递送消息,是为谍也!王孙,《赵宣子之法》中,若是抓获间谍,是如何处置的?” 王孙期背诵道:“禀君子,晋成公六年,晋人获秦谍,杀于旧绛之市,暴尸六日。” “好!此为一罪。你委质效忠于我,却隐瞒要事不报,是不忠于主,此为二罪;你还自作主张,未禀报乡司马,私自邀同党羽设伏,差点引狼入室,害我成乡军民出现死伤,真是愚不可及,此为三罪!” “三罪相加,你有三条命都不够本君子诛杀,但念你半年来练兵勤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又能幡然而醒悟,将奸贼击杀,就饶你一死。” 堂上希望井能活命的那部分人舒了一口气,井也不可置信地睁开了眼睛。 却听赵无恤又提高了声音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井向赵无恤稽首道:“君子对小人之厚恩,小人没齿难报,今生今世断不敢再有背主负恩之举,愿受严惩!” 赵无恤对此不作回应,只是硬邦邦地下令道:“二三子,将他押下去,也好叫全乡军民知晓,我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井被拖出乡寺外,当着百余兵卒和国人的面,被打了大杖加身二十,小杖击腿二十。打完以后,他的脊背血肉模糊,大腿上也全是伤痕,瞧得好心过来搀扶的小童敖都不忍心细看。 井的四名下属,则处罚减半,赵无恤也不想将他们向自己报信的事情公之于众,让井知晓。至于那个重伤的,无恤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嘱咐成巫妥善治疗,说是先记在账上,等痊愈后再行发落。 然而,忠于长吏井,却不忠于主君赵无恤,才是真正的其罪当诛!在内部结党忘公的风气,必须立刻扼杀。 所以,赵无恤又在专门做脏活的成巫耳旁,悄无声息地加一句:“那个隐瞒不报之人,让他不治身亡罢……” 成巫看着重新恢复温和笑容的君子,浑身不寒而栗,君子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稚嫩的小乡宰了。自己以后为君子做事,也要慎之又慎,对了,君子曾说过要练兵,不如将成氏庄园那个大靶场献出来! 最后,井的两司马职务被赵无恤当众解除,一踩到底,成了一名地位最低的更卒。每月该领的禄米也被扣除一半,剩下的仅能果腹。 至此,赵无恤松了口气,罚也罚了,这事情,暂时算是过去了。 他之所以不杀井,还是考虑到,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自己的军队中会有越来越多的野人。必须留下一个出类拔萃者,作为激励底层士卒努力上进的目标,经过此事后,井应该再不会生出叛逆之心。 剩下的,就是自己的两个便宜哥哥处…… 来而不往,非礼也!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48章 轻骑夜击 感谢书友小y君的打赏! …… 安置好伤者,颁布完处罚后,赵无恤让人将那些赵叔齐之党的首级另作处理,而尸体全部搬到了打谷场,堆在薪柴之上。 赵无恤直接点了已经换上一身更卒无甲皂衣的井,将松明火把递给了他。 “你亲自去烧。” 井唯唯应诺,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回想今夜种种,他心有戚戚,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这半年来所得到的却全部失去。 当火把点燃木柴后,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音,火焰逐渐变大,吞噬了一切。一股人肉熏香传来,烟火直冲数丈之高,能让数里之外都能见到光亮。 井一甩手,将火把也扔了进去,他拼命呼吸着这让别人作呕的烟尘气息。今天烧掉的,不仅仅是尸体和罪恶,还有他过去的一切,从现在开始,他将是一个全新的井,可以一心一意为君子效命的忠士! 只是,可怜自己的阿妹,在西乡必死无疑……井心中一酸,却被穆夏挥着大巴掌,在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只见穆夏已经取下了面幕,对他露出了憨厚的一笑:“大善,信号已经传出去了。” 井有些茫然:“什么信号?” 穆夏指着黑黝黝的远方道:“君子算无遗策,你以为,虞喜和田贲是去了哪里?” …… 黑暗的夜色中,当地势较高的成乡燃起了一团火光后,山下一处容易躲藏的洼地里,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二十来个绛衣大汉携带短剑、干戈、弓矢等武器,伏于此地,他们是赵仲信和赵叔齐派来接应上山诸人的,数量足足有一整个两。按照之前说好的计划,在放火烧毁成乡府库和匠作坊后,山上诸人就会迅速下来,在这里与他们汇合后,再驰车归去。 于是此时,众人以为山上已经得手,便放松了下来,纷纷点起火把,他们在光芒照亮下,解开了驷马的缰绳,准备接应同伙离开。但,光明在给人以安全的错觉的同时,也会向潜伏在黑暗的的野兽暴露自己的行踪。 众人之中,唯独那位有从军经验的西乡两司马眯着眼,望着山上的火光喃喃道:“不对劲,不对劲,那火,是不是烧的太小了点?” “啪踏啪踏”,隐隐约约,四周传来一阵节奏整齐的响声,众人疑惑地竖起耳朵细听,而两司马则立刻从车上跳将起来,趴在地上一听,发觉地表也有了微微的颤动,连叫不好。 “是战车!大队的战车!” 上山的人是步行去的,没有驾车,那么来的,就很可能是敌人! 在场众人中,混杂了东乡、西乡的两拨人。西乡众人是赵叔齐精选出来的猛士,深夜遇袭,竟没有慌乱,而是聚集到了一起。他们依靠几辆马车作为屏障,剑、戈、弓矢朝向外面,随时准备迎战来敌。 而东乡众人就没这么好的秩序了,赵仲信对武备训练并不放在心上,他们多是普通乡卒,本来就四散在周围,听到呼喊后,才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来。 “啊!” 其中一人突然惨叫了一声,被黑暗中某种神秘的力量冲击后,瞬间飞到一丈开外,脖颈处被戳穿了一个洞,粘稠的血液从中流出,他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死的不能再死。 离他最近的那人见状惊慌不已,举着火把连滚带爬,就在此时,一个巨大的影子却撞破了浓浓的夜幕,从后方朝他追来。 这下众人看得真切,原来,袭击者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他戴着皮胄,上身着皮甲,下身穿狄裤,手持九尺长矛。骑士双腿紧紧地夹着马腹,单手驾驭马匹,另一只手控制着矛尖向前,瞄准了那人。 人借马力,不需要做出太大的动作,他只需要将长矛朝着下面亡命奔逃的人背后轻轻一送,接下来,依靠马匹的速度和力量就足以致命。 骑士的矛从背后贯穿了那人的胸膛,染血的矛尖透体而出,眼看也是不活了。 西乡两司马的声音顿时变得苦涩:“不是战车,是单骑走马的轻骑士!” 单骑走马的轻骑士,据说在成乡赵氏庶君子处,就有这么一支奇怪的兵种。虽然众人的主上赵仲信、赵叔齐一直对此嗤之以鼻,但今日,他们方才露出了神秘的面纱。 那轻骑士得手后,高兴地发出了一声唿哨。他松手放弃了插在尸体上的矛,打马远离。而在这当口,马车这边已经有人试着射了一箭,却只是擦着鞍飞过。 那轻骑士仿佛在炫耀骑术般,两腿紧紧夹着马身,伸手取下马侧的角弓,反手从斜挂的箭壶里摸出了一支羽箭,搭箭开弓,反身欲射! 西乡两司马失声大喊道:“小心!” 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 “绷”!只听见一声弦响,方才放箭的那人还未搭好第二支,面门处便多了一簇羽箭,应声倒地。 众人都为他精湛的马术和射术叹为观止,只有两司马继续转头大喊说道:“二三子,快,快熄灭火把。” 那些东乡的乡卒,居然还傻愣愣地举着火把朝这边跑,这不是给人树靶子么! 他明明扯着嗓子吼出,可最后几个字声音却变得小了。 并不是声音变小,而是在黑暗的深处,突然有一连串尖厉的呼啸声响起! 骑士的那一箭仿佛是个信号,接下来,十多支箭便从不同的方向射了出来。箭矢破空而来的尖啸声越来越近,两司马下意识地按着身边的人,一起扑倒在地上,几个机敏的同伴也同时伏倒在车下。 就在他们触到地面的瞬间,听到“噗噗”几声响,接着是连续的惨叫,周围已经有不少人中箭倒地,还未躲到马车后的东乡乡卒更甚,顿时被射翻了一片。 箭支的呼啸声略一停顿,两司马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伏击者在上弦。生死在此一瞬,他明白,自己这边唯一的帮手,就是黑暗的夜色! “都过来趴下,以马车为屏障!熄灭火把,他们就看不见了!”两司马大喊,招呼同伴,声音却再次被一轮齐射打破…… …… ps:春秋时期在晚上行军打仗的例子数不胜数,楚军打不过晋军时,屡次使用“宵遁大法”,吴越笠泽之战,更是一场著名的夜战。 第149章 轻骑夜击(下) 感谢书友烟雾炼狱的打赏! …… 春秋末期,中原诸夏的战争,很大程度还是古典时代的鼓而成列,以堂堂正正之师会战,不擒二毛,不追逃敌。所以,连晋国三军中的虎贲,一生都未必会面对偷袭和齐射,何况这些一直在东乡内,一月一次训练的年轻国人? 东乡的年轻乡卒们先被轻骑士在夜幕中的杀戮震撼,接下来就被这箭雨吓呆。出现伤亡后,他们更加惊慌失措,甚至不顾两司马的嘱咐,开始四散而逃,于是便在下一轮箭雨到来时死伤惨重。 西乡众人的表现要好得多,居然还试图反击,但敌暗我明,手上的远射武器又不多,完全处于下风。最后,一些马匹也中箭吃痛,脱缰往夜色中跑去,他们只能躲在马车底下抱着头躲避。 每隔几息时间,空中就会响起一阵尖啸,躲在车下的众人只能听到头上“叮当”作响,铜簇的箭头牢牢的钉在马车的车舆和轮上。 “停,停!这要射到什么时候!乃公等不及了,二三子,随我上!”直到对面响起了一声雷鸣般的怒喝,箭雨这才停歇下来。 两司马小心地从车下探出头来,发现除了躲在车后的十来名西乡兵卒还安然无恙外。其余东乡众人,早已无人站立,身上都插着几根羽箭,只有未死的几人还在地上大声惨嚎。 “对面的短兵要过来了!” 弓箭虽然已经停了,但他当然知道接下来将面对什么。果然,夜幕中的山丘树林中,响起了奔跑的脚步声,但众人如同惊弓之鸟,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树木,哪些是人影。对方或许几十人,或许几百人,总之比己方要多! 两司马都知道,今天的这场伏击,是绝无胜机了。对方安排缜密,人手众多,为今之计,只能用那个法子了! 他朝身边的一位伍长点了点头,伍长了然,便站了起来,朝前走了几步。他大声喊道:“吾等也是赵氏之兵,今夜之事,全然是场误会,吾等愿降,请勿再打了!” 到这时候,天色已经渐渐能看见人了,只见对面带头冲出一个披着甲,歪戴一顶皮胄,长得凶神恶煞的大汉。听到这边喊降后,恶汉边跑边回答:“先将兵刃弃了,便能饶你一死!” 喊话的伍长回头瞧了两司马一眼,见他点头首肯,便乖乖地将二尺剑扔到了地上。 谁知恶汉还不停留,继续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一直到了那个喊降的伍长跟前。在他还来不及反应时,就一手亮出一把青铜短剑,一剑戳进了他的眼窝,一剑捅进了他的胸膛…… 西乡众人被眼前的剧变惊呆了,却见恶汉将剑拔出,喷了自己一脸的血,如同山鬼,他将尸体踹倒在地,狞笑着说道:“乃公还没开杀,降什么降!君子嘱咐过了,今日之举,就是为了让二三子见见血的……” 这恶汉,正是赵无恤那号称回下宫探亲去了的亲信田贲,他的身后,则是整整一两杀气腾腾,披着甲胄,手持兵刃的成乡步卒。 而对方这赶尽杀绝的架势,让西乡两司马后悔害了亲信性命的同时,也让他完全没了讨饶的心思。 “逃!快逃,去林子里!” 对方人数起码是己方的两倍,打是没法打了,降又不让降,只能指望在树林里逃得一命。 一边带头跑着,两司马一边委屈地想,军吏教的《司马法》上不是说,君子不重伤,不鼓不成列么?怎么对面赵氏庶君子的兵卒,好似将自己当成盗寇来追剿一般? 绝境激发了人的勇气和潜力,西乡众人呼呼赫赫地朝山林冲去,而身后追杀的田贲因为披着沉重的厚皮甲,无法追上。于是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伸手解甲、脱胄,皮甲糊了他身后紧跟的亲兵一脸,而胄则在地上滚来滚去,差点让一个同伴踩中摔倒。 但田贲最后也只追上了一个,扑倒按在地上割了其喉咙后,他又伸手一抛,旋转着飞出的短剑再次钉翻一人。 其余的人,田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山林越来越近,他气得哇哇直叫,骑在尸体上,回头喝骂道:“虞喜,你还不去追!” 方才从夜幕中出现,连续持矛刺杀两人的轻骑士,正是虞喜。他昨日就接到了赵无恤的密令,谎称留宿新绛市上,实则却将整个轻骑士两都调了回来,与等候在附近的田贲汇合。 他们两骑一组,分散在成乡四野,这些鬼鬼祟祟的人在傍晚时分刚刚出现,就被骑哨发现,报了回来,又将消息传递给了乡寺中的赵无恤。 赵无恤只让虞喜看到点火信号后伏击,但没有具体的命令,可以便宜行事。所以虞喜便将分散开的骑从们一一聚集,让马儿衔枚,埋伏在附近,只待山上信号一出现,就和田贲的步卒两配合,将这群人一网打尽! 田贲的大嗓门一直传到了五十多步外,骑在马背上的虞喜冷哼了一声。 “呱噪!” 他不喜欢田贲这种亡命的打法,要不是田贲忙着冲出,他肯定已经带着骑从们将这些人团团包围,一个别想逃!换了井或穆夏,绝对能和自己配合的好一些。 不过虞喜也不得不感谢田贲,因为在场众人,基本都是第一次动手杀人。连虞喜,在连续刺杀两人后,再开弓时手也会微微颤抖,更别说身后的年轻骑士们了,其中还有两名呕吐的。 正是田贲这种悍不畏死的玩命打法,激发了众人的士气,让他们扛过了最初的紧张。虞喜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君子要特地点田贲下山来做这事。 所以事到如今,他就只能捏着鼻子为这厮善后了。 也怪那些人倒霉,这块低洼处本来是潜藏的极佳地点,可也是被人瓮中捉鳖的好地方,周围没什么土丘山岩可以躲避骑从,而想要跑到树林里潜逃,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虞喜一直停留在马上,此时听到田贲的叫喊后,他便双腿一夹,纵马驰过。他的手下们可没有夜骑还能奔驰开弓的本事,方才是下马步射,此时也再次扶鞍上马,等候骑吏虞喜的命令。 “二三子听令,分五队驱逐包抄之!阻其退路,务必不要逃漏一人!” 于是,轻骑士们在各自骑长的率领下,分为五伍。马儿最初是在双腿催促下慢步小跑,随着骑士猛地抖动缰绳,重重抽下马鞭,就变成了掀起烟尘的疾驰快跑! 等西乡两司马离树林只有二三十步远,正欣喜间,却听到身后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响。 他暗道一声不好,回头一看,只见五支马队绕了一小圈后,从右侧斜斜冲出,像一只缓缓张开的巨大手掌般,朝狼奔猪突的西乡兵卒们抓来!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50章 震慑宵小(上) 感谢书友萌小锁,田鄂,丨fans丨的打赏! …… “危险!”两司马大声喊了出来。 西乡的十多名乡卒们好歹受过一些训练,加上首脑仍在,所以逃跑也是成建制的。但此时冲了百余步后,体力层次不齐,队形早已稀稀拉拉。 听到叫喊后,众人偏头一看,却见五支马队疾驰着撞了过来!他们大惊之下,就朝着两边闪躲。外围的人闪开了,里面的还来不及做反应,反而撞在了一起,更是一团混乱,而那些马队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径直冲入了队伍的最前端。 有的人躲避不及,正正被马撞上,整个身体居然被撞得飞了起来,或者被扔出的矛刺中,钉翻在地。 “别慌!聚拢起来,兵刃朝外,马儿易惊!” 两司马正在组织众人反击,虽然他的应对方法没错,然而马上的骑兵却更加狡猾。 他们在冲击得手后,并未停留,而是迅速远离,在二三十步外排成一行,横隔在西乡众人与树林中间,其中几个箭术好的还抽弓射之,阻止众人继续逃入林中。 虞喜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冲击收割,而是将其驱赶合拢,阻断退路。就像他当年在厩苑里放牧的经验一样,眼前的西乡兵卒们是羊,而他是骑在马背上的牧者,破空鞭子挥向哪,羊群就会往反方向停留! 奔逃的众人前路被阻,这一停顿,后面的田贲也带着人追上来了。 田贲双持短剑,如同虎入羊群,侵掠如火,几乎每一击都能放倒一人。而虞喜的五支马队也没有停下,他们兜着圈子,追杀溃逃四散的西乡兵卒,让他们一个个或者死在矛戟弓箭之下,或者被马匹踩踏而死。 战斗很快就宣告结束,虞喜还记着赵无恤交待的事情,喊了一声:“留活口!” 田贲也终于杀够了,他让手下们翻检尸首,将轻伤者捆绑起来,重伤者则干净利落地补上一剑,而侥幸未死的西乡两司马,就这样成了俘虏。 他满脸的不可置信,从遇袭到现在,也不过半刻,这世间,还有这么干脆利落的打法? 此时天已微亮,虞喜松了一口气,满意地检视着战果。敌人十九死六伤,己方只有三人运气不好,或抽筋,或中剑,受了点轻伤,并无性命危险。 这是成乡兵卒的初战,也是一场一边倒的胜利!可惜的是,有一匹马在冲击时被敌方划了一剑,割断了主脉,恐怕不活,还有一匹跌断了腿,所幸骑士无伤,这便是此次最大的损失。 虞喜终于心痛了一把,两匹良马可是能换七八百石粟米,抵他六七年军饷的!君子之前还嘱咐过,要他把今天的作战经过、损失,还有什么“心得体会”都回去一一口述,由文吏记录在案,越详细越好。 田贲则喜气洋洋地到处割着人头,腰上已经别了四五个,却犹嫌不够,他一边割一边吆喝道:“把死者尸体抛到林间,头颅留下,君子还有大用!” …… 六月初二天才刚亮,赵仲信就被竖人猛地推醒,说叔君子有要事找他商议。他迷迷糊糊地披上深衣,来到西乡乡寺,却被弟弟赵叔齐一句话就吓醒了。 “仲兄,去成乡办那事的人,还未归来,而本应在山下接应,传递消息的那一两兵卒,也不见回报……” “什么!” 赵仲信大惊,为了方便行事,他这两天特地到了西乡和叔齐汇合。昨夜,他还梦见贱庶子的乡邑被大火团团包围,那些粟米、麦粉烧得一点不剩。又高兴又心疼时,却被人从软榻上喊醒,然后就得知了这么一个坏消息。 “你可曾派人去寻找过?” 赵叔齐咬牙切齿地说道:“没法寻,贱庶子一大早就在必经的路口和庐舍处设了关卡,不让任何人进出,我派去探查的人只能绕山路,现在恐怕还没到地方……” “这可如何是好!”赵仲信本来就是在叔齐的怂恿下才参与此事的,一旦事情不顺,顿时慌了。 “此事恐怕败露了,都是你,一定是你在成乡的所谓内应出了差错!”惊慌之余,他突然站了起来,指着赵叔齐的鼻子尖,将责任推给了他。 赵叔齐不高兴了,他反驳道:“仲兄,也别将过错全赖到我这边,说不准,是你手下那些来自成乡的成氏族人中,就有赵无恤的暗子。若是我这边出了问题,我自然会将那扣留的人质杀了,还望仲兄也回去盘查盘查你的人手,确保来历干净!” 正在这对倒霉兄弟气哼哼地相互推卸责任时,门外的上士涉佗却回来禀报。说是从成乡来了一辆辎车,几名使者,运载着赵无恤带给叔齐的礼物,还有信牍。 “贱庶子的成乡?礼物?” 赵叔齐,赵仲信面面相觑,不知道赵无恤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等那辆辎车被赶进乡寺院子中,摆在俩人面前时,只见上面仅仅堆着几袋东西,似乎是麦粉。赵叔齐和赵仲信又奇怪又忐忑,搞不清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车上,还附着一份简册,赵仲信接过来一看,小声念了出来: “庶弟无恤再拜顿首,敬问仲兄、叔兄无恙,昨夜成乡遇盗,天佑赵氏,我已将其斩杀大半,其余人囚于囹圄之中。” 仲信惊怒道:“果然如此!吾等派去的人,全部覆没了!” 他强忍着怒气,继续读道:“弟亲自审问后,其中一人竟谎称是西乡下士,受仲兄、叔兄之命潜入成乡,欲行不轨之事。此贼子离间我兄弟,着实可恨,弟惊怒之余,又深惑之,故特地求问,是将其连同口供一齐交予下宫处置?或是交予二位兄长发落?” “贱庶子果然早有准备,还写了这东西来冷嘲暗讽,还威胁要告知父亲!真是欺我太甚!” 赵仲信嘴上虽硬,但心中都惶恐不已,在事情败露后,他们还是挺怕赵无恤兴师问罪的,要是赵无恤真向赵鞅告上一状,就大事不妙了。 赵叔齐将简册接了过来,轻声读道:“此外还有一事,弟之亲信,有一姊妹于西乡为婢,兄妹二人分隔两地,于心何忍,可否转赠与弟?弟自不会空手相求,在此献上礼物赎买,也望兄长能加固墙垣,多多戒备,并将弟送去之物悬于北阙,震慑宵小。” 赵叔齐狠狠地将简册扔在了地上,怒骂道:“果然是那内应出了问题!如今还要我交还人质?” 他又指着辎车上的麻袋道:“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51章 震慑宵小(下) 感谢书友【刀疤】——龙龙的打赏!另外,明天三更。 …… 得到赵叔齐命令后,涉佗和成何上前,拔出短剑划开了麻布袋子。只见里面全是如同粘土般细腻的淡黄色麦粉,顿时流了出来,洒了一地,看得旁边的乡卒和竖人们心疼不已。 赵叔齐越发地奇怪,他还真就不信,赵无恤会以德报怨,给他们送来数石麦粉!对了,他在简册里说成乡遭遇“盗寇贼患”,难不成这是为了表达和解之意?是要让他们一起对外声称,是遇盗,而不是兄弟相争的残杀? 真的会这么简单么? 就在此时,只听身旁传来了“呀”的一声惊呼,原来赵仲信凑过去仔细一瞧,却见口子大开的袋子里突然滚出来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掉在地上砰然有声,吓了他一大跳。 那物什滚了一圈后,停在了赵叔齐的脚边。 “首级!是人的首级!” 赵叔齐低头仔细一瞧,果然是个人头,正是他派去烧成乡府库的信使!脖颈断口处的鲜血已经干涸,口鼻和头发塞满了淡黄色的麦粉,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正盯着他看。 赵叔齐喜欢阴谋诡计,却不乐意自己动手,以往也只是在冬狩上射杀了几只猎物,却从未亲眼见过如此惨烈的情形。他顿时恶心不已,顺便想起了早上朝食时吃下的“馒头”,据说这名字还是贱庶子亲自取的,何其相似! 他当场就呕了一地污秽,心里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碰粉食。 “贱庶子,假惺惺地在简册上说了一通,实则是将吾等当成宵小来震慑啊!” 经过涉佗和成何清点,发现其余几个麻袋里,也裹着人头,共计二十来个,正是昨日派去成乡放火的信使,还有乡外接应的兵卒,几乎被一网打尽。 但,也缺了六七个人,尤其是带头的两司马不见了。 赵仲信恶心得不行,掩着口鼻远远骂道:“贱庶子欺人太甚!” 一边咒骂,他也心里发颤,赵无恤将自己和叔齐派去的三十余人尽数击杀俘获,还送来了这人头“馒头”来恐吓,其手段之酷烈凶狠,让人不寒而栗。第一次,仲信对这个庶弟不再是鄙夷,而是化为了淡淡的恐惧,和他争世子之位,真的明智么? 赵叔齐吐干净胃里的东西后,倒是冷静下来了。 “想必剩余那几人是被活捉了!其中一个还是主持此事的两司马,若是贱庶子将他们囚禁拷问,再送到下宫去,恐怕父亲那边,你我都交待不过去!” 赵仲信顿时有些慌了,后悔不该听了成何的蛊惑,参与到这件事里,他焦急地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如今之计,只能打碎了牙和血吞,那个扣押的人质,也得给他送回去,看能不能换回几人,赵无恤此刻,想必很得意吧!” …… 田贲押着那个已经把知道的事情全部交待干净的两司马,来西乡交接人质,他和手下刚刚在溪水边洗净了血迹,但仍然杀气腾腾。 虞喜要去新绛继续护送麦粉,穆夏要在乡寺守护君子,井已经成了一介更卒,要服苦役。于是,这等“小事”,就只能轮到田贲了。 涉佗黑着脸,将一个低眉顺眼,穿粗衣陋褐,却颇有些姿色的野人女子交到了田贲手中,又问起昨夜未死的那些人现在何处?为什么不一起送来? “自然要先带回去验验人是不是真的,有无损伤,才能放其归来。”田贲虽然只是一个国人,地位不如已经混到上士的涉佗,却梗着脖子,丝毫不畏惧他。 在回去的路上,井的妹妹知道自己算是获释,还能去和兄长相会时,便对走在马车旁的田贲千恩万谢。 然而田贲只是恶狠狠,气鼓鼓地瞪了她几眼。 本来田贲和井之间,顶多是在蹴鞠场上输了几次,多挑了几担粪肥罢了,并无太大过节。甚至,在赵无恤上次斥责他不知道体恤兵卒,无规无矩,让他多多向井学习后,田贲倒也乖乖受教,近几个月时常跑去看井训练兵卒。 田贲这个人有些傲娇,对有本事的人会发自内心地钦佩,于是两人的关系一天比一天好,赵无恤经常能见到他们蹲在一起对战象棋。 谁料,在得知井是赵叔齐暗子,还曾为其递送消息的事情后,田贲如同五雷轰的,感觉受到了欺骗,顿时怒气熏天。他忠于赵无恤,带着“士为君死”的心思,对其他人也如此要求,他对背叛更是持零容忍的态度。 本来田贲以为,井应该被处死以儆效尤,谁知君子竟然绕他一命,打了几杖,削除职位就算惩罚。 田贲觉得,这远远不够,君子念旧情,这是好事,可自己却是专门为君子做脏活的,必须给那叛徒一次刻骨的教训才行! 车上的少女没看出田贲的不快,也不知是被拘禁太久没说话,还是因为骤然脱困心情激动,她依然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感激田贲搭救之恩的话。浑然没有察觉,身边这个一脸凶相的军吏,也是头潜藏着危险的猛兽! 终于,田贲烦了,他朝口中猛地灌了一口酒,一把拉住了马车,惹得众人都回过头来看。 “看什么看,都转过去!” 乘着昨夜刚杀完人的火气,他双臂一伸,将井的妹妹扛到肩上,就朝路边的粟米地里走去。 “既然说要报答我,那就趁现在吧!乃公正好想要个女人,流过血之后,找个女人最来劲!”” “司马,司马,使不得啊!”田贲的一个手下在后面想喊住他。 田贲却不停留,一边制止着少女的挣扎,一边转过头来恶狠狠地说道:“不想吃乃公的剑,你们就谁都别管,也不许过来!” 说完,便将那少女抱进了长势正旺的粟米地里,粟杆摇坠,隐隐有挣扎和喘息声传出。 田贲手下的兵卒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还窃笑不止,只有方才那个制止田贲的人着急地跺脚道:“汝等为何不随我制止?她可是司马井的姊妹啊!” 一旁有个和田贲看法类似的兵卒冷哼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道:“什么司马井?一个背主之人而已,现在已经削职为更卒。按理说,这女子现在是一罪臣家眷,应该被送去女闾的。活该!谁让她的兄长做下叛主之事!”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52章 欲杀之 感谢书友落雪如冬凛0,烟雾炼狱,姜何哉喔,括号括号,田鄂,赏花品玉,小y君,书友150721235941790的打赏,还有ycw1215的更新票! …… 成乡,乡寺后的小院里,安排完善后工作后,赵无恤也在薇的服侍下,换下了甲胄,用热葛巾敷脸。然后坐下吃起了朝食,一边回顾着昨夜发生的事情。 他之所以将俘获的那几人囚禁以作为威胁,而不是直接向赵鞅告发,是有自己的考虑的。 赵鞅一面是宗主,是军将卿士,而另一面,却也是位“父亲”。 从历史上的记载,结合大半年的观察后,赵无恤发觉,赵鞅并不算一个冷静的政治家。他的情绪化很严重,否则上次就不会因为友人乐祁被囚禁,而差点与范氏开战了。 赵无恤心中猜测,虽然赵鞅将四子分封,鼓励儿子们良性竞争。但其实做爹的肯定不希望他们斗得反目成仇,做出历史上郑伯克段,鲁桓弑兄隐公,齐国五子之乱那样的惨剧来。 最最重要的是,将事情向赵鞅告发,他赵无恤能得到什么好处么? 除了能临时出一口恶气外,半分没有,也许能让仲信、叔齐两人在赵鞅心目中印象大减,并受到些许惩处。但虎毒不食子,想凭此就彻底击垮两人?不大可能。 而且,一旦那样做,他赵无恤的水准,也会被两个猪头兄长拉到同一层次上。虽然昨夜的手段狠辣剧烈,但那是在对方是“盗寇”的情况下,而在赵鞅面前,“孝悌之义”还是要维持的,若是表现出一副必杀兄而后快的模样,反倒会寒了赵鞅的心,说不准会影响他登上世子之位…… 所以,这事情绝不能由他当面去说,而是要让作为监督者和保护者的王孙期寻机会告诉赵鞅! 若是赵鞅震怒,赵无恤还会摆出一副为便宜兄长们隐瞒和袒护的弱受模样来。就好比当年面对残忍而贪婪的弟弟象,选择退让,最后却因此名声大扬,赢得了天下的虞舜! 这才是春秋君子的生存之道! 他要暗示赵鞅一件事:你放心,我若为宗主,暗算过我的兄长们,依然能活命! 曹公子、吴季札响彻天下的名声,都是这么来的,这时代的人,很吃这一套。 再说了,赵无恤相信,那些裹在麦粉里的人头馒头,已经够让仲信、叔齐二人胆战心惊上很久了。 “只是可惜了几斗上好的麦粉,也罢,就当扔出去打狗了……” 经过昨夜的处置,井的事情得到了较好的解决,既没有失去这个可造之材,给和井关系不错的老班底虞喜、穆夏们一种“君子很念旧情”的印象。 同时,也重新申明了自己“有过必罚,有功必赏”的原则,只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以后再次发生,看来必须制定一些更加严格的军法了。 至于井的姊妹,赵无恤只是顺手为之,将她赎回,是为对井实施“市恩”之举,他一定会对自己感恩戴德。 此外,在组织“瓮中捉鳖”时,成乡兵卒们大半年来的基础训练得到了检验。轻骑士和步卒在虞喜、田贲的带领下,也在山下打了一场漂亮的搜索伏击战。 别看规模很小,但总算是见了血,和没杀过人的新兵从此大不相同,这在他们日后的发展中,将变为宝贵的经验。 嗯,虽然也有一定战损,但那是夜战难免的,这次可要好好给虞喜、田贲一些奖励。 无恤握着锋利的铜削,割着俎上的肉,递送进口中,一边想着,田贲就如同这把利刃,磨得雪亮,做肮脏和攻坚的事情时干净利落。据说他昨夜一共斩首五级,俘获两人,立下了首功。虽然虞喜对他的打法依然颇有微词,然而此人,赵无恤本来就是当做敢死之士来用的。 就在此时,去往西乡换取人质的众人归来了,他这才得知田贲在回程时干的混账事。 得知消息时,赵无恤手里的铜削一颤,割破了手指,鲜血滴滴答答淌到案几上,薇连忙长跪在席侧,将无恤的伤指含入樱唇中,为无恤吮吸。 在薇面前,无恤怕吓到她,所以强忍着怒意,没有发作,但心里却早就炸了。 “一个个都要反了天不成!?” 等她为自己包扎完后,无恤才拍案而起,他先是自责,然后惋惜,最后是怒不可恕。 他觉得这是自己安排不妥当造成的,所以自责;“市恩”的计划非但没能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反倒烂尾了,所以惋惜。 最后,则是对这种行为天生的愤怒和作呕。 尤其是现在,看着被五花大绑的田贲依然是一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模样,赵无恤胸中的怒火就蹭蹭往头顶上冒。 对田贲,赵无恤最了解不过,他就像一个不听话的熊孩子,管他犯了什么事,先打上一顿再讲道理。 “二三子!将他吊起来!” 一向温润和蔼的赵氏君子难得亲自动手,在乡寺院子里用蘸水的鞭子抽了田贲几十下,一下比一下狠,直到打累了,打得田贲血肉模糊,此人却仍然梗着脑袋,一声不吭。 赵无恤喘着气,指着他道:“你可知罪!?” 田贲却道:“不知!井这厮背叛君子,对吾等也瞒得死死的,是为不忠不义,就该把他戮杀。君子心善,饶他一命,我却不会饶他!非得让他知道教训不可!” 赵无恤扔下了鞭子,叹气道:“你若是有气,回来找井打一架也行,把气撒到了一个无辜的弱女子身上,算何本事?非吾辈男儿所为!” “何况,你自称忠于我,却不知我的心意,由着性子胡来,坏了我的计划,该杀!该死!” 这一席话,让田贲的血气和醉意都散尽了,自知理亏,想起粟米地里,他在气头上时压在身下的娇躯,颇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田贲知错了,请君子杀了我赎罪罢。” 赵无恤头疼不已,要是真把这货一剑杀了,倒也省事。 经过昨晚的事情证明,田贲这把利剑,刺向别人时,还是很好用的,不过现在看来,却是把双刃剑,也得防着割了自己的手。 他转过身,向堂弟赵广德抱怨道:“田贲这个人,和魏武子很像啊……” 魏武子,也就是魏氏的祖先魏犨(chou),勇冠三军,对晋文公重耳忠心耿耿,作为其“爪牙”,跟着他流亡各国。 在一行人途经曹国时,曹共公作为姬姓同宗,非但对重耳十分冷淡,还做出了偷看重耳沐浴的恶心事--因为他听说重耳的肋骨是一连成整块的(骈胁)。重耳羞愤难当,当时只有曹国大夫及僖负羁雪中送炭,赠送重耳食物与玉璧,重耳感激不已,接受了食物而返还玉璧。 到了重耳回国继位,报复心极强的他,就打着攘夷(楚国)的名号,发兵攻打曾经侮辱过他,还投靠了楚人的曹国。 破曹之役打得非常艰难,入城后难免要劫掠泄愤,文公通令三军:任何人不得侵犯大夫僖负羁的府邸和族人。但他的车右魏犨(chou)却犯了禁令,一把火烧了僖负羁的家,还侵犯了他的家眷,按罪当死! 有能力,却又是个刺头,时不时就出次差错,爪牙难用,伤己伤人,这就是田贲和魏武子的相似之处。 晋文公欲杀之而爱其材,而赵无恤的心思,也是类似的。 但是,田贲对赵无恤的忠心程度,更胜过井、羊舌戎等人,和他最初在厩苑里提拔的班底虞喜、穆夏相仿。平日赵无恤也挺喜欢他的欢脱性格,常带在身边,时不时笑骂一番,踹他几脚,君臣之间还是有几分情谊的。 谁知道,他竟然犯下了这种弥天大错! 赵广德知道堂兄有点舍不得杀此人,他倒是觉得,不过是一在野女子而已,何必如此在意?是不是反应过度了?倒是这些爪牙猛士,可以对待宽容些,否则,如何驱使他们效死? 于是,在无恤处呆了几个月后,已经干练成熟不少的小胖子便劝解道:“请堂兄三思,当日晋文公若杀了魏犨,之后就不会有魏寿余诈降秦国,赚回范武子之事;也没有魏锜射楚共王目,没有魏相绝秦书;更不会有魏绛和戎,不会有魏舒毁车为行的壮举了!” 赵无恤闻言后默然。 “那么,就按律法处置吧……”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53章 两骖如手 第二更,下午还有一更。 …… 在赵无恤通读过的《赵宣子之法》中,强暴之罪,当“城耐”,也就是罚去做修建墙垣等苦活,等同刑徒。 无恤也不由得感慨,自己的这些手下,并不是他设置的npc,而是真真切切的人,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和臭脾气。 王孙期恪守着家族对赵氏宗主的忠诚;羊舌戎怀揣着复兴羊舌氏的野望;虞喜对窦氏的胖妞感兴趣;穆夏在见到侍女媛时会尴尬脸红;井心疼自家姊妹;田贲也有自己的优点,却还有这让无恤作呕痛恨的一面…… 面对不同的事情,他们会做出不同的选择,赵无恤无法彻底操控住他们。就像有时马儿会脱缰乱行,有时你的左手会突然打右手一下……杀死或者砍掉,终归不是好法子。 “我是不是太过心软了?”赵无恤,也反思了自己的一些行事风格。 在此之前,成乡的律令并不明确,主要还是沿用语焉不详的《赵宣子之法》,既治民,又治军,混淆难分。经过井和田贲的事情,赵无恤觉得,是时候专门颁布一批更加严厉的新军法了! 自此以后,他要在众人委质盟誓,向他个人效忠的前提下,以情义和律令为辔绳,尽量让他们和自己的目的保持一致。犹如拉着战车驰骋的驷马,又像使用自如的双臂,正如诗言,“执辔如舞,两骖如手”。 但在此之前,还得先解决这件事。左思右想后,赵无恤让人将井和他的妹妹喊到了乡寺,当着二人的面,宣布了对田贲的处罚…… …… 井的妹妹和他一样,讷于言辞,长得温顺娇小,无恤方才已经让薇带她进去沐浴更衣,现在低着头,脸上仍然带着泪痕。 春秋时期,并不像后世那样对女子贞操要求严格,常有情投意合的青年男女在桑林之中**野合,其家人也听之任之。其中几个著名的野合地点,燕国有菹这块草泽,齐国有乡邑社庙之会,宋国有遍布各地的桑林,还有楚国那浪漫宽广的云梦,都是男女幽会的好去处。 事后,有的人就顺水推舟,正如诗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走个程序,结发为正规夫妻。 但有的,却只是露水鸳鸯,一夜欢好后便各自散了,若是刚好中奖生了孩子,夫家还会来认领。这类例子史不绝书,比如楚成王时期的令尹子文,还有叔孙穆子的儿子竖牛,都是野合的私生子。 但强暴的性质又有不同,是难以启齿,对女性极其羞辱之事!无论前世今生,赵无恤都不会原谅。 那少女看到被五花大绑吊在横梁上,被打得皮开肉绽的田贲,便咬着嘴唇躲到了井的背后,有些恐惧,但似乎还有些别样的情绪。 赵无恤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也想好了处置的方法。 他诚恳地对井微微一拜道:“这恶贼是我派去的,竟做下了这等错事,罪在我也!实在对不住你们兄妹。” 井一进来就怒视田贲,恨不得上去掐死他,此时见赵无恤鞠礼,顿时慌了,连忙拉着妹子伏地跪拜,口称不敢。 赵无恤朝田贲一指,试探地询问道:“如今之计,唯有杀了这厮,为你们出气!何如?” 井心中十分解恨,恨不得立刻同意,但又有些犹豫。他身后的少女则默然不答,只是曲身行礼,微微摇了摇头。 赵无恤语气稍缓:“那,就施以腐刑,让他做个寺人,何如?” 方才还垂着头的田贲顿时大急,挣扎了起来,而少女,又行了一礼,却还是摇头。 赵无恤心里有了谱,他说出了最终的决断:“既然如此,我就饶他一死,但必须重罚,他的两司马之职已经被撤销,从今日起,黜为更卒,罚为城耐!何如?” 那少女这才微微点头,朝赵无恤伏地而拜。 “以德报怨,贤哉,二三子,将那贼子带来这边!” 穆夏和几名赵兵揪着田贲,按着他的脖颈,朝井和那少女低头,方才的话田贲都一一听到了,他心虚之余,别着脸不敢抬头看。 却听赵无恤又对井说道:“田贲万死难辞其咎,但事情总得解决。今日,我以赵氏卿子的身份,以成邑乡宰的职权,愿为田贲之媒,替他向你家提亲。若是愿意,你的姊妹,也就是我的姊妹!我将以士大夫淑女之礼嫁之!只愿将此错事变为喜事!” 田贲愕然,看着赵无恤,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难当。 …… 在赵无恤斡旋下,事情勉强得到了解决,井虽然还恨着田贲,但赵无恤以主君身份提出这个要求,他若是拒绝,就太不知道好歹了。而且自家妹妹也已经**于这厮,现如今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只望能将这事遮掩过去。 赵无恤让人将井的妹妹妥善安置,居瓦屋、食粉食、睡软榻,确保她衣食无忧,如此安抚,也好偿清他心里的自责。 井心中越是恨田贲,就越是感激君子,以士大夫淑女之礼嫁之!君子能为自己一个犯了过错的野人、更卒做到这种程度,他万死不能报答! 田贲羞愧难当,被松绑后想要请求无恤赐剑,自刎谢罪,却被无恤狠狠瞪了一眼。 “你的命现在一半是我的,一半是她的,先赎完罪过,再自讨不迟,战阵之上,能让你驱死的机会多的是!” 田贲默然,对无恤再三稽首,说愿意娶那少女,好好待她,只是不乐意喊井一声舅兄。 亲事归亲事,田贲和井的处罚可丝毫没有减轻,如此一来,赵无恤驾驭的的两骖两驷,顿时空缺了一半。 赵无恤事后,对赵广德说出了自己如此处置的原因。 “田贲就像一匹良马,犯错一次,我还能捏着鼻子忍他,只因为手下无马可用,还指望骑着他,劈斩更多前方的荆棘。但此马难驯,所以我会用马鞭、铜锥、利剑来驯服。一不服,用马鞭抽打;再不服,就用铜锥刺之;还不服,则用利剑杀之!良驹应该成为主人的坐骑,驯服了就用,驯不服,留着又有何用处?他若是再犯事,我必戮之于市!” 他继续教训赵广德道:“你日后若执掌温县,管着数百臣僚,数万民众,也须记得此法!” 赵广德大受震撼,拱手应诺。 于是,这天晚上,两个伤痕累累的前任两司马就换上了皂衣,成了一对大眼瞪小眼的更卒。他们被赵无恤从居室的软榻上,轰到了铺着干草的茅屋里,在之后一个月内,要干最累的活,服最重的劳役。 当然,必须分开管制,否则,若无赵无恤压着,那少女拉着,俩人可能就会当场拔剑同归于尽。 另一边,羊舌戎以自己是井的举荐人为由,请求同罪处罚。赵无恤先是安抚了他一通,最后还是顺水推舟地将原来归他管的两个卒,减为一个卒,以步兵和辅兵为主。其余的弓矢材士两、骑兵两、亲卫两,则由无恤直辖控制。 办完这件事后,赵无恤也立刻开始完善成乡的一些行政体制,还有对赵兵乡卒们的控制! 他召集乡吏和军吏们说道:“余闻鄙语云,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故军中法令不能不严,乡邑墙垣不能不守,奸佞盗寇不可不防!” …… 求收藏,求推荐 第154章 亡羊补牢 感谢书友蜀国人家,三千浮游的打赏!感谢书友唯依而鸣的打赏和评价票! …… 亡羊补牢,这就是无恤为此次更制立下的基调。大致分为立军法,严什伍,设亭卫三项。 中国最早的军法,当属夏后启征伐有扈氏时的《甘誓》。 誓者,礼、律、兵书也。而其内容,一方面是宣布征讨对象的罪状,说明战争的性质。 另一方面是对参战将士进行约束,并明示赏罚于先:战场上作战不努力的将士,都要在祭祀社神的“社坛”处以死刑,并且还要连带将家属罚为隶臣妾。 此后,殷周时代例次大战前的动员令,比如《汤誓》《牧誓》《费誓》等,都是临时颁布的军法,申明奖赏。一旦战争结束,就弃之不用,继续玩“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的把戏。 到了春秋时,战前临时生效的军法开始固定下来,比如晋国的《被庐之法》《赵宣子之法》。“逆军旅者与犯师禁者,戮之”,逆军旅即违抗将帅的命令,犯师禁即扰乱军队阵势,凡有上述行为就要受到诛戮。在军法方面,规定了军司马、邑司马、乡司马“制军诘禁”的军事司法权。 但另一方面,这些早期的法律却又把治军和治民混淆了起来,一些律令模糊不清,一些要求语焉不详,在执行时多有不便。所以,赵无恤以从邓飛处找来的一些刑法军律为基础,又征求了王孙期、羊舌戎的建议后,结合后世的见闻,制定了新的军法! 有了父亲赵鞅十年前铸刑鼎,将成文法公布给国人的先例,他这也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之举。 于是,在绿草茵茵的打谷场上,当着众兵卒的面,赵无恤颇有些沉重地说道:“约束不明,申令不熟,我之罪也。” 赵无恤养士大半年,让他们每顿能吃饱粟米饭,每天都能尝点粉食,半旬有一餐肉,有衣有褐,免去了冻饿羸弱之苦。多数士卒自然是感恩在心,誓死效忠的,台下顿时出现了一片君忧称辱、君辱臣死的气氛。 赵无恤便乘热打铁,颁布了新的军法。 “我听说,孙武子在南方为吴王训练兵卒时曾说过:令行禁止,赏罚分明,这是兵家的常法,为将治军的通则。对士卒一定要威严,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听从号令,打仗才能克敌制胜!” “我今日颁布《成之法》,正所谓不教而杀,谓之虐,在此军法之前所犯的过错,按原来的《赵宣子之法》处置,不重新追究!此后若有再犯,绝不饶恕!” 众士卒齐声应道:“唯! 赵无恤很满意,纪律,是战斗力的保证! 当军法由赵无恤亲自颁布时,众军吏和士卒都竖起了耳朵。 “其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身上全是鞭痕的田贲也被强令前来打谷场听训,他听得满头大汗,总觉得自己每天都会犯下其中一大半禁令。 比如其四: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 其五: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之。 尤其是这一条:其九,所到之地,凌虐其民,如有**.妇女,此谓奸军,犯者斩之! 这一连串的斩字让田贲头皮发麻,暗道君子宽容念旧情,要是用这军法来办他的罪,十颗脑袋都不够砍!自己以后要吸取教训了,得一直活到战阵上,以大功报答君子。 当听到其七:“谣言诡语,捏造鬼神,假托梦寐,大肆邪说,蛊惑军士,此谓淫军,犯者斩之”时,前来旁听的成巫肩膀不安地动了动,无恤要他在民间和军中以鬼神强化君子的无上权威,但除此之外,丝毫不许染指! 跟田贲一样,沦为更卒,被处于耐刑处罚,站在最后一排的井也默默听着。 当听闻“其十二:或闻所谋,及闻号令,漏泄於外,使敌人知之,此谓背军,犯者斩之”时,面色苍白,比起田贲那好得更快的皮肉鞭伤,他挨的大杖可要难熬得多。 当听到其十六:主掌钱粮者,给赏之时阿私所亲,使士卒结怨,此谓弊军,犯者斩之时,计侨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虞喜则默默记下了和自己最相关的第十七条:观寇不审,探贼不详,到不言到,多则言少,少则言多,此谓误军,犯者斩之。 《成之法》,是专门针对士卒的军法,一共十七禁五十四杀,士卒们再也不敢随意处之,而是带着畏惧之心,彻底服从于君子的威仪和禁令。 本着“权不集于一人之手”的思路,赵无恤取消了乡司马同时也执掌军法的权力,转而设立了两个新职位:乡右士师,乡左士师。 二士师以右为尊,右士师掌军法,由王孙期担任。负责民间盗寇诉讼一事的左士师暂时空缺,因为赵无恤尴尬地发现,自己手下还真没什么法律人才。心想着,要不要把泮宫的邓飛忽悠过来做,不过这一小小乡吏的职位,比起庶子大夫籍秦的幕僚更加不如,他或许不会乐意。 幸好地小人寡,诉讼之事,半个月才会碰上一桩,赵无恤干脆自己来审了。也算历练一下,为日后治理更大的邑、县时,制定更规范的民间律法做准备。 而在地方建制上,赵无恤也有动作。他改变了成乡以往的五家为邻,五邻为里,族长既是里胥的传统。将里闾中和大宗关系疏远的小家小户们改为什伍制,设伍长、什长,一般就由兵卒里的土著伍长们直接担任。 如此一来,什伍就可以绕过族长,直接向乡司徒、乡司马,甚至是赵无恤负责。也顺便以防备奸人盗寇为由,从而将各里族长的权力悄悄削弱了。 当然,像后世商鞅那种,严令大族分家为小户,否则重罚的做法,他现在还不能做。时机,尚未成熟,只能暗中鼓励…… 此外,地方的什长伍长们要管好自己的家人和邻居,叮嘱他们,前往其他乡邑集市时,也不得泄露成乡事务,若是犯罪,全伍全什都要受到一定牵连。 成乡的国人们,还每人都发到了一块小桑木牌,上面写着着每人的名字、年龄、甚至是外貌特征。君子要求各自贴身带好,进出成乡,要以此为凭证,丢失损毁,要在乡司徒和乡三老处注销补办。 至于野人和氓隶,在无恤到来之前,他们本来就是被束缚在土地上的社会底层,没有随意进出乡中墙垣的权力。对此,赵无恤暂时不想做什么改变。 如此一来,基本就将全乡两千多人控制住了。 这灵感还是来源于后世秦国的什伍连坐制度,和隋唐的“大索貌阅”,但稍微温和一些。物极必反,赵无恤也不想搞特务统治,更不想让依然保持淳朴的国人们变为以邻为壑,喜好告发的奸民。 而烧制瓷器的匠作坊那边,虽然目前还没太多成果,但赵无恤早已未雨绸缪,规定工匠们在成乡之内,还可以活动,但成乡之外,则一步不得踏出!匠作坊内也不许闲杂人等进出,否则按谍罪处置! 这要是放后世,可能会引起抱怨,但在春秋,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正常的事。赵无恤也不由得感慨,他在大肆更改春秋时代的一些制度时,也从“工商食官”这一“腐朽体制”中获得了不少方便。 …… 求收藏,求推荐,明天还是三更 第155章 涅出深山 感谢书友罪恶的乐园,困了喝绿茶,灵犀君,猫妖?的打赏! 也感谢各位的建议,一些情节七月以后会规避的,上一章的军法有修改,每一条分为三个不同轻重等级:轻者罚粟、罚甲,中者杖责、耐刑,重者斩首,由君子授权右士师判罚。 …… 庐舍的地位也被无恤增强,改称为“亭”,亭设亭长、求盗、亭卒,负责道路的盘查和治安。在周边的各个亭舍,乡中的各个里闾,都要严格检查往来行人的身份。如果有外来人而亭长、里胥没有及时盘问和制止,都要定罪。 若是截住了陌生的外地人,要先送到乡寺,盘问他们是谁派来的。若是号称走亲访友的人,就先妥善安排其住在乡寺或亭舍,他们想要会见兄弟朋友,就替他们传呼召来,不能让他们自行进入乡中里巷,到处乱窜。 乡门的几处入口还养了几条狗,其中最为高大威风的,还属小童敖养的那头中山狄犬。它浑身黝黑,仿佛黑夜里的影子,唯独脖颈下有一道月牙形的白纹。此犬对外人凶狠,见了无恤和薇,却像是一头撒娇的宠物,俩人都喜欢逗弄它,这畜生俨然成了成乡的犬中之王。 井虽然得到了赵无恤的宽恕,但他的这一经历仿佛给自己染上了污点,每天埋着头做着城耐之类的苦活。和他关系友善的虞喜、穆夏和几位两司马虽然还待他如初,可另外一些人则离他疏远了些,不时还会对他加以鄙夷的目光。 至于田贲,最初仗着资历老,本事高,连负责管束他的两司马也要让他几分。然而自从军法颁布后,他顿时老实了不少,可也没人敢拿他当一普通更卒对待。 在做了几日加固墙垣,挑担肥田的活计后,两人又被乡司徒窦彭祖叫到了一起,说是要跟着众人去十多里外的山上。 “采石?窦……乡司徒,这是要做甚?”以前的田贲目中无人,都敢大刺刺地拍窦彭祖的肩膀,可现如今却老实了不少,改尊称他“乡司徒”了。 窦彭祖知道此人是君子爱将,现在虽然暂时受了惩处,但保不准日后又升上来,也不敢拿大,而是把缘由细细说了。 原来,随着夏粟播种完毕,国人经过了几日歇息,赵无恤一直念念不忘的陶窑,又再次开工了。 上一次烧制失败,是因为窑温不够高。这次他亲自巡视匠工坊时,看到陶匠们将普通的木柴先烧制成木炭,一根一根地往窑里码,但烧出来的陶器虽然较以前又有了些进步,但还是不能让无恤满意。 而且用木炭来烧,也不是长久之法,因为成乡山多土薄,森林本就不茂盛。树木有固土保地的功效,平日乡民们拾捡来烧火做饭还勉强够用,若是再大量砍伐用于烧制陶瓷,一山的树木尽去后的后果,不但赵无恤知道,连计侨、王孙期等人都清楚无比,已经有过几次进谏。 对林木的保护,先秦时代的人们已经有了足够的重视,特别是晋国,已经经历过一次都城旧绛周边环境恶化,不得不迁都新田的历史。 有规定,“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长”,已经开始提倡合理砍伐合理利用,不违天时。“堕山”,也就是伐尽一山树木,被认为是一邑之主绝不应该做的事情。 何况,回想起后世家乡甘陕水土流失的恶果和惨象,赵无恤也心有余悸,而从遥远的霍山、吕梁等地购买木材和木炭,又会加大瓷器的成本。 再说了,晋国地处山西,本身就就坐在一个大宝库上面啊,只是还无人发觉利用罢了。 于是赵无恤唤来计侨、窦彭祖和当地长者询问后,得知他想要的那种东西,附近的山中的确是有的! 还是桑羊翁则提供了一条线索:“成乡之山,其阳有少许赤铜,但深埋于土,无法掘出。其阴多石涅,通体黝黑,若以草燃之,则烟腾火发,和君子所说,点火即燃的煤炭似乎有些相似。” 赵无恤听罢眼前一亮,桑羊翁所说的,应该就是露出地表的煤层。 “那地方远么?” “不远,只需走三个时辰山路,一天一夜便可来回。” 赵无恤也想起来了,自己来成乡时,的确远眺望见黑黝黝的山体,当时还以为是黑色的石头,却不知是如此宝贝。它们被当地人称为石涅,许多裸露在外,随着风吹滚落到山下道旁,被当地的居民当石头丢到一旁,很少有人意识到这是效率惊人的燃料。 赵无恤当即下令道:“将陶窑先停工,再琢磨一下釉的成分,乡司徒寻几个熟悉山路的民众,带上一两更卒,备齐工具,去山上开采露天的石涅,余自有大用!” 于是就有了窦彭祖招来井、田贲等人的举动,听说是君子需要,田贲带着立功赎罪的想法,捋着袖子干劲十足,和众人背着竹篓,扛着锄、铜锸上山去了,井一直卯着和田贲较劲的心思,也不甘落后。 他们在山上呆了一宿,第二天午后,数十名更卒和野人背着竹篓,运回来几百块黑漆漆的东西,正是石涅,堆叠起来高过了门楣。 赵无恤闻讯后前来观看,也不理会腆着笑脸邀功的田贲,拿起一块“石涅”,发现果然是前世的煤炭,掂量几下,发觉足足有三四斤重。 他大喜过望道:“这些都是好东西,一旦烧起来,烧窑可以达到千三百,千四百度,可比木柴和木炭产生的温度高多了!” “温度?千三百,千四百?”计侨和鲁陶翁面面相觑,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又是君子的什么奇思妙想么? 先秦时还没有一个标准的温度概念,只能靠巧匠肉眼观察火焰颜色,来判断温度的高低,以及窑、炉内气氛。 正所谓:“凡铸金之状,金与锡,黑浊之气竭,黄白次之;黄白之气竭,青气次之;青白之气竭,青气次之。然后可铸也。”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在炉中加入铜和锡而进行熔化,首先熔化挥发的是那些不纯杂物,它们的燃烧呈现“黑浊”焰色;然后,熔点较低的锡和硫熔化并挥发,呈现“黄白”焰色;随炉温升高,铜熔化并挥发,铜与锡成为青铜合金,呈现“青白”颜色,进而炉火纯青,便可开炉铸造。 火候观察法,不独可以用在冶炼铸造上,也被陶匠沿用。 于是,赵无恤又只能顺便给两人科普了一下“温度”的概念。 “所谓温度,就是描述一个东西的冷热程度,水结成冰,是零度,水沸腾而起成为汽,是佰度;故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也。” 鲁陶翁恍然大悟,而俨然已经被赵无恤培养成半个数學家的计侨,则连忙在简牍上记下,琢磨开了。 如今,一切具备,东风已至,但先吹来的却是一场淫雨霏霏,纵然赵无恤急着烧制瓷器,这大雨天的也没法施展,也只能悻悻作罢。 随着夏雨涟涟,时间一转眼便到了六月中旬,春种的粟米已经开始由青变黄,夏种的嫩绿粟苗却尚未开始结实。 这一天,乌云初散,赵无恤正和鲁陶翁和成巫商议着,挑个好日子,再次开窑烧制陶器,一鼓作气研制成功。就在这时,守在门外的小童敖却来通报,说是下宫有使者来成乡了。 “下宫使者?” 赵无恤心中一动,连忙让人进门,只见来者正是穿着皂衣的竖人宽,他此行负责给无恤传达一个消息。 赵鞅回来了! …… 求收藏,求推荐,第二更在下午 春秋我为王 第156章 第一谋臣 感谢书友毛竹雨的打赏! …… “这代田法与肥田、灌溉之术,真的能将粮食亩产从一石增加到一石半!?” 下宫侧殿之内,远行方归的赵鞅坐于案后,他头戴巍峨高冠,衣黑绶赤,左手捋着美须,右手捧着竹卷,一对虎目盯着长坐在面前的赵无恤看,有些不可思议。 而这,已经不知道是赵鞅第几次诧异地提高音量了。 赵无恤施施然地鞠礼道:“禀父亲,这是小麦的产量,粟米刚刚种下不到两月,还不得而知,而且恐怕要一整年的试种之后,才能证明此法并不会过分损耗地力。” 将父子二人隔开的案几上,还堆得好几卷简册,都是赵无恤献上的施政报告,其中有代田法、磨坊、麦粉货殖、鼓励生育、地方什伍制、设置亭舍等方略。 每一条都发挥了上次“谏从死”疏的严谨和缜密,如何实行,在成乡的效果如何,都罗列其上。 而且赵鞅注意到,其中很大部分是无恤亲笔所写,他的字总算是能看了,看来是费了不少时间来苦练的。 成乡送来的麦粉做成的食物,赵鞅已经品尝过了,味道极佳,自此他便渐渐舍弃了难嚼的粟米饭,改以粉食为主食。 而一个月来,成乡凭借麦粉获得利润的明细账目,虽然赵无恤没有递上来,但家宰尹铎等人也对赵鞅通报过,其利至少十余倍,已经将下宫大夫们家里的粟米兑换近四分之一! 至于他分利于国人,鼓励生育的政令,和赵景子扩大赵氏田亩的举措相似,都是舍弃一定的利益,收买民心之举! 赵鞅赞道:“善,由此观之,你这大半年间,将成乡治理得很是不错。” 赵无恤谦虚地垂首而拜道:“父亲谬赞了,都是无恤手下的一批贤士,如王孙、计侨等人的筹划,无恤,只是放开手脚让他们去做而已。” “也望父亲能酌情挑选适合的举措,推广到我赵氏各领邑,若能如此,便可以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而民留处!” 赵无恤向赵鞅公开了那些可行的经济措施和部分外围技术,至于陶瓷、新军法等,他以尚不成熟为由,并未献上。这既是事实,也是无恤留下的后手,甚至是赵鞅安排的监督者王孙期那边,他也用这借口,打好了招呼。 这些举措里,代田法一如无恤所言,还需要等夏粟收获以后才能判断是否会伤地力。而减十一税为二十税一的政策,以赵氏目前的经济,还无法做到。比起见效慢的收拢民心,确保府库充实粟支三年,税赋兵甲够用,是赵鞅的底线。 也只有无恤这种靠麦粉货殖大赚特赚的人,才敢一下子将步子迈这么大。 自家儿子的产业,赵鞅也不好意思强取豪夺,只是提出,要让下宫一些匠人前往成乡,学习磨坊、龙骨水车等机巧之物。这个赵无恤倒是很赞同,只靠他一个成乡的人口和经济基数,再苦一百年,也没法让赵氏的力量强大起来。 但他也特别强调,一定要管好匠人们的嘴巴,以其家人为人质,将这些作为赵氏的梓秘加以保护。还要同时设置亭舍,严加管制经过领地的人,把赵氏打成一个水泼不进的铁桶,防止敌方渗透。 这些方略让赵鞅欣喜不已,他发现,自己这个庶子竟然有管仲一般的才干。可以让仓库满溢,谷不可胜食,商贾往来于道,而国人乐于教化,乡邑也治理得井井有条。 虽然赵无恤谦虚地将功劳推给了计侨、桑羊翁,甚至是子贡等人,可即便那样,也有用人之能。赵鞅一直认为,主君没必要样样都精通,但必须学会在不同的职位上任命不同的人才,让他们各司其职,犹如拉动马车的骖驷。 赵鞅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要是给他一个万户大县,他会做出怎样的成绩? 会不会和管仲为齐桓公治国一般,可以通货积财,富国强兵! 但赵鞅还是压下了这种心思,主君言必有信,之前说好了要到冬至上计后再见分晓,若是提前拙拔无恤,其他儿子恐怕会有不服。 说到这里,他就想起了王孙期昨日的上书,还有家臣傅叟的报告。对于之前发生在成乡的“盗寇”一事,赵鞅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顿时对另外两个儿子大失所望。 也罢,同一颗枣树上,还会同时长出饱满的好枣和裂枣来。好在自己的长子仁孝敦厚,庶子又极其能干,若是日后以伯鲁为宗正,管理族人,以无恤为家主,继承卿位,统辖领地。这样一来,既能家门宁静,又可让赵氏兴盛…… 但这一番计划,赵鞅依然隐藏在心里,毕竟他还需要继续对无恤加以观察。因为他见多识广,知道有些人,偏偏是治理一百户之乡可以做得极好,一旦范围扩大到千室之邑,万户之县,就会不知所措,把善政变成恶政。 赵鞅的集权战略已经开始逐步实施,下宫周边已经彻底掌控在几个儿子手中。随后要向外扩展,把世代传承,统治县邑多年的氏族替换为三年一任,随时可以罢免的官吏。 另一方面,他的重点是建设北方重镇晋阳。赵氏的领地太分散了!而且赵鞅意识到,自从羊舌、祁两氏覆灭,领地被瓜分后,在国内拓土已经极其艰难。可北方面对诸多戎狄,大有可为。不过他觉得,现在和赵无恤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他也不一定能够领会自己的深意。 何况,这也是赵鞅暗自准备的,对儿子们的最后一项考验!眼光,一个家主需要长远的眼光,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家族的扩张和未来将走向何处。 在无恤的请求下,赵鞅还同意了他离开下宫时,可以去府库选一些兵甲戈矛等武备,去厩苑挑些良马补充军用,并带些不同类型的匠人回去。 在结束了对无恤治乡的考察后,赵鞅又说道:“晋阳县大夫董安于下月将会回来述职,到时候,也将你的这些方略交予他瞧瞧,其中合适的,余便会在晋阳先实行。” “董子要回来了?”赵无恤有些惊喜。 对于赵鞅以及此时的赵氏而言,董安于的地位与作用都是首屈一指的,堪称第一谋臣。 当年晋国史官董狐以秉笔直书,记录下了“赵盾弑其君”而闻名诸侯,他大概没想到,他的后代董安于,却成了赵氏的死忠。 董安于从赵景子时代,就为赵氏服务,他不但才干优异,而且忠心耿耿。他比赵鞅年长十岁,行冠后便带着董氏世代相传的笔削,被赵景子提拔,担任赵氏家族的“秉笔”之职位,撰写文告政令。不但才华卓著,而且其义从此闻名于诸卿之间。 到了他壮年时期,被赵鞅相中,担任家司马之职,负责赵氏之兵的军法工作。不但举荐了许多可以作为“股肱之臣”的猛士,如邮无正等,还秉公执法,将族兵治理得秩序井然。 年长之后,董安于换下戎装甲胄,穿上宽衣博带的朝服,担任家宰的职务,使赵氏的民众没有二心。赵无恤在半年多前,那个雷电交加的雨夜,见到国人们对赵氏的忠心和拥戴,就是董安于的功劳! 而现如今,他又以年过五旬之龄,北上晋阳,为赵鞅经营这个新征服的北方重镇。修筑城池,开垦土地,招揽民众,防御戎狄盗寇。 这样全能的才干,这样的履历和业绩,自然奠定了董安于在赵氏家臣中无与伦比的地位。 董安于要回来,这感情好,对这个人,赵无恤也很想见上一面。毕竟无恤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北方的大县晋阳,搞好和他的关系,是十分必要的。 而另一方面,和无恤关系日益亲善的张孟谈也曾说过,平生最仰慕的就是董安于。张孟谈性缓,故常佩弦以自急,据说这就是效仿董安于所为。 若是可能,到时候无恤少不得要为张孟谈引荐一下。 但是,如果无恤没记错的话,历史上董安于的下场,似乎不太好…… …… 求收藏,求推荐,晚上还有一更 第157章 周室之乱 感谢书友猫妖?,甘万,夜风来袭2006,立冬有夏,烟雾炼狱,亦家人fis的打赏!也谢谢各位书友两个月来的支持! 嗯,这是最后一章公众章节,明天,,上架! …… 在原本的历史上,董安于因为治家有方,谋略无双,被晋卿知跞深深忌惮。 于是在六卿之乱的最初阶段,赵氏处于劣势,有求于知氏时,知跞便强令赵简子将董安于杀死,函其首献之,才同意帮助赵氏洗去“首祸者”的罪名。 赵简子重情义,自然无法下手,可董安于为了赵氏安危,竟然主动自缢而死。赵简子大悲,按照遗言将他陈尸于市,满足了知氏,战后才把董安于灵位配享赵氏宗庙,直到后世依然保留这个传统。 所以赵无恤对董安于的最初印象,就是前世在某处赵氏祠堂里见到的那尊泥塑文臣像。 谁料,辗转两千五百年时光后,他居然能见到其真人。 这也是一出极大的悲剧和遗憾,不知道这一世,无恤能否挽回? 父子二人数月未见,在交待完公事情后,赵无恤的心情一下子有些忐忑起来,欲言又止。 他当然知道,赵鞅这次可不是单独归来的,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乐氏女,也一起来了下宫。虽然赵鞅曾在信中说此女“可为良配”,但赵无恤不亲自过目,总觉得不太踏实。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赵鞅却不急不缓,竟然先对赵无恤说起了自己南下勤王的事迹来,无恤只能按捺住心神,耐心地听着。 成周的战事,剪不断理还乱,简直就是一团麻,归根结底,还是得追溯到十多年前的那场王室内战。 作为那次战争的亲历者,赵鞅叹了口气道:“事情,还得从王子朝之乱说起。” 当年,周室难得一出的英明之君周景王认为,自己的太子王子猛生性懦弱,缺少威仪,而庶长子王子朝却有勇有谋,有王者风范。于是周景王便欲废王子猛而立王子朝。 但他的这一计划遭到了实权卿士刘、单二族的反对,认为王位传嫡不传贤,若是乱序,恐怕会重演周幽王废平王而立伯服的骊山之难。 到了周景王二十五年夏,天子终于下定决心,欲发动政变除去单、刘二卿,更立太子之位,但未及发难就心脏病突发而死,死前传位王子朝。 然而单、刘二卿违景王遗诏,刺杀顾命大臣,立王子猛为王。而另一边,颇有贤名和才干的王子朝则在尹、甘、召诸卿大夫的支持下,也称了王。 自此,周王室东西两王并立,互相攻杀,数年不决。 在当时,周王室的实力是连一个中等诸侯国都不如了,这样的战争,在大国看来几乎是小打小闹。但双方积怨已久,打得如火如荼,战斗虽不宏大却极其惨烈。胜败多次转换、兴衰易手,弄得外人眼花缭乱。 当时晋国作为诸侯之伯长,诸姬里的老大哥,闻周室大乱,自然要干涉。晋国内部六卿专权,早些年晋文公、晋悼公那点将周室一系取而代之的心思,也早就没有了,只能尽力扶持,过一天算一天。 那么问题来了,该支持哪个王? 现在出现了两个周天子,双方都来寻求支援,都声称自己是正宗,对方是违法的,晋国方面也感到为难。 最后,晋国派了大夫士景伯(范氏小宗)去王城来裁决这件“正统”之争。且不说让诸侯大夫审理判决天子合法与否,本身就是前所未有的大笑话。何况,明眼人只要知道,晋卿范鞅和周卿刘氏之间的密切关系,结果自然就注定了。 最后,果然是王子朝败诉,被晋国视为叛逆,遣大夫知跞、赵鞅、籍谈率兵入周镇压。王子朝那点兵力在晋国攻击下,自然是土崩瓦解,周王匄(gai)重回王城,至此,王子朝之乱初步平定。 成王败寇,王子朝带着召氏、毛氏、尹氏之族奔楚。他们还将宗周的大部分典籍一并带到了楚国,这是整个春秋时期最大的一次文化转移。这批从殷商时代就流传下来的典籍,无疑灌溉了楚国的文化,培养出了两百年后灿烂的楚辞和海量楚简,周史官老子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不知所踪的。 然而事情还没结束,王子朝跑到了南方后,居于方城一带。三年前,楚国被吴师攻破都城,举国大乱,自保不暇,也无法庇护王子朝。于是周王室便乘机派刺客将王子朝杀害,这一举动,又引发了新一轮的叛乱。 王子朝在周室名声太好,党羽太多,十年之后还潜伏了不少。去年年夏天,周大夫儋翩率领王子朝余党作乱,这次他们勾结郑国夹击王畿(ji),内战零零星星打到了去年十二月,甚至将天子赶离了王城。 事已至此,指望他们自己理顺家里的事情是不可能了,晋国只得再次发兵,范鞅、赵鞅、魏驹三卿南下勤王。在他们的支持下,四月,单、刘二卿在穷谷打败了叛党,局势有所扭转,所以赵鞅才得以归来。 最后,赵鞅感叹道:“周室衰矣,天子已卑,正如诗言,周宗既灭,靡所止戾,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兄弟相争,不可不慎……” 他似乎是在暗暗告诫赵无恤,不要兄弟相争太过,酿成周室二十年大乱的悲剧。 说罢,赵鞅忽地从席上站了起来,虎目直视无恤,语气变得冰冷:“你告诉为父,半月前成乡遭遇盗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实话实话,自然有我为你做主!” 赵无恤知道,今天的这场对话,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候了。 他按着之前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装作懵懂地回答道:“真只是一群胆大的小盗寇而已,无恤已经将其尽数击溃斩杀,头颅悬于乡寺,震慑宵小!” 赵鞅目光慢慢变得温和,仿佛长出了一口气,暗道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庶子无恤不仅颇有才干,且还存留着孝悌之心,还会为他两个不争气的哥哥隐瞒。 如此一来,赵鞅就彻底将仲信和叔齐从世子人选中筛除掉了,他再次告诫无恤道:“如此便好,诗言,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辱,汝需谨记!” 至此,那件事算是揭过去了。 赵无恤也松了口气,在这位虎一般的卿士面前演戏,还真不太容易。不过如此一来,只要赵鞅在一天,两个猪头哥哥就再也不敢来招惹自己了。 却又听赵鞅玩味地笑道:“公事已了,就轮到私事了,你去与乐氏的淑女见上一面罢,她就在鹿苑,与你阿姊在一块。” …… 求收藏,求推荐,明天六章献上!七月在此再拜,求订阅! 春秋我为王 第158章 清扬婉兮 ps:感谢书友小y君,d闲云野鹤f,狼王仔,书友150519125049585,蛇威将军,轩阁亭台斋,沙莽,猫妖?来时莫徘徊ad,的打赏! 第一章vip章节献上!今天还有五更,七月先改改错字,很快就上传,之后会更加精彩,求首订! 本书群号370609612,欢迎正版读者加入 出了正殿,赵无恤脚步匆匆,刚拐下回廊,却正好又和赶来向赵鞅述职的家宰尹铎、大夫傅叟、司马邮无正三人撞了个正着。 无奈,他又只能停下向三位重要家臣行礼问好,口称“小子”。 三人对无恤这谦逊的态度十分满意,他治理成乡至于小康的美名,随着豆腐、粉食等物在下宫风靡,早已闻名遐迩。虽然家臣中暂时还没人敢公开出面上书赵鞅,请立无恤为世子,但也已经有少部分士大夫开始暗中倾向于他。 无恤相信,照这样发展下去,只需要几年时间,便能汇聚成一股洪流,成为不可抗拒的舆情,压倒反对者的意见。 他可不是王子朝,他会让自己慢慢积累,获得绝对压倒性的力量。 比如面前这三人,赵无恤觉得,都是可以争取的对象。他们三人也是董安于为赵鞅招揽培养的人才。尹铎的治民,傅叟的谋略,邮无正的知兵,可以说是拉着下宫前行的三驾马车。 不过,其中态度最亲切,对赵无恤最有支持倾向的,是邮无正,尹铎和傅叟还没有表现出这方面的意图。 据说,这次赵鞅南下。还带回来了不少新的人才,但无恤已经没时间去一一见过,辞别三位大夫后。他还有要紧事要去做。 去和未婚妻见上一面…… 春秋时讲究礼节,但除了鲁国之外。其余诸侯对女性却没有后世那么苛刻死板。比如在民风开放的郑国,贵族的年轻男女结伴出游司空见惯,正如诗言:“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郑子产还曾为一位大夫之女举办过走台式的公开择婿。 而卫国,更是有桑间濮上之地,“男女亦于此聚会嬉戏。声色生焉”的*风气。 宋国的国人性格虽然固执了点,但对自家的女人却一点不保守:他们的祖先殷人本来就女权极重,早在武丁之时,就有披挂上阵,和夫君一同征伐羌方鬼方,还获得了不少封地的女将军妇好。 甚至,武王伐商时的一篇宣称,帝辛的罪名是放任妲己“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其实也是殷人女权强于周人的一种体现 这种风气至今仍在宋都商丘有遗存,子姓贵族女子们抛头露面。甚至出国游历,与未嫁的夫君见见面,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何况,乐氏女此次前来晋国,可是有正当理由的。 说起来让人哀怜,乐祁身陷囹圄,家中的长子懦弱无能,不敢前来探望搭救,就只能将这重任压在她一个弱女子身上。虽然无恤对包办婚姻仍然有些抵触。可面对这样一个纯纯孝女,却也讨厌不起来。 她似乎叫“乐灵子”——来自乐氏。被家人称为“灵”的子姓少女。 赵鞅对她的评价很高,溢美之词不绝于口。似乎对这个未来的“儿媳”相当满意。据说赵鞅在南方染上了头痛病,几欲昏厥,还是灵子开出药方治好的,看来此女还颇通医术。 唉,但愿自己与她能合得来吧…… 无恤感觉脚步有点飘,这感觉,绝不是约会,反倒有些像相亲。更让人尴尬的是,一会还有姐姐季嬴在场,不知为何,赵无恤竟然有些心虚,他暗暗祈求,千万别演变成修罗场啊。 下宫的格局没什么变化,倒是人心变了些,一路上衣纨履丝的女婢捧物而趋行,见到无恤后,都恭恭敬敬的,再也没了他穿越之初那种外敬内鄙的心思。 但也有例外,无恤刚踏上鹿苑的草坪,就差点被一个慌慌张张的年轻虞人蒙着头撞到。 赵无恤闪到一边,一把又将他拉过回来,训斥道:“如此慌张作甚!” 他现在话一出口,也带上了些上位者的威仪,吓得那虞人连忙跪地稽首,口不择言。 “小人死罪,死罪,君子,生了,要生了……” “什么要生了?”赵无恤奇怪不已。 “正是君子半年前捕获的白麋,它生产困难,兽人也想不出办法,君女便让我去寻个带下医来。” 赵无恤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去岁冬狩时献给赵鞅的那头白色麋鹿,它已经作为赵氏的祥瑞,供养在这鹿苑里。众人巴不得它能产下新的白麋,但麋鹿的自然繁殖力很低,雌鹿的怀孕期超过九个月,每胎产只一仔,所以极其金贵。 虞人是看护苑囿的皂吏,而兽人,当然不是什么半人类魔法生物,而是春秋时管理野兽的小吏名称,相当于兼职兽医。 姐姐也是病急乱投医,专门医治野兽的兽人都没办法,去找为人接生的带下医,又能顶什么用处? 赵无恤放那虞人离开后,自行进了鹿苑,这里气氛果然十分紧张和慌乱。不说赵氏将白麋当成自家兴旺的祥瑞,就说君女季嬴,对它也是极为宠爱,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那还了得,所以也无人注意到无恤走近。 无恤见前方的花圃和蔓草从里围了一圈人,虞人和侍婢们急得干跺脚,兽人满头大汗,季嬴也揪着红色的衣角,颦眉观看。 走近后,无恤却听到一个陌生女子声音说道:“都退后些,你们吓着它了……” 她的口音不像是晋国人,反倒像乐祁、陈寅的宋地口音,如同潺潺流淌的泗水河,温润而柔和,却又坚定不移地向前。 众人闻言,都不约而同地服从了,他们稍稍后退了些。季嬴回头瞧见了赵无恤,便惊喜地伸手唤他过来,又鼓着腮比了比噤声的姿势,无恤瞧见她绝美的脸上带着泪痕。 “麋鹿难产,兽人也无可奈何,幸好有她在……”说道这里,季嬴含泪的眼神不由得有了一丝颤动。 “她?”无恤凑过去一瞧,只见被围在中间的,是卧倒在地,虚弱无比的白色雌麋,身旁还有一位跪坐在蔓草从中,伸手安抚它的绿衣少女。 少女背对着无恤,身形纤细窈窕,长长的乌发垂在背上,束着淡黄色的锦带。她抚摸着白麋的脖颈上的绒毛,口中温柔细语,似乎在宽慰它的痛苦,又像是在为它鼓劲。 “再加把劲,勉之,勉之……” 她一边说着,也不嫌脏,伸出白皙细腻的手为麋鹿助产。 白麋似乎听懂了它的话,每每悲鸣几声,便努力挣扎一通。反复几次后,居然真的产下了湿漉漉的,沾满血丝的幼崽,它蜷缩在蔓草从中呦呦鹿鸣,惹得季嬴掩着口,喜极而泣。 “铜削。”少女将手伸了回来,声音短促,不容置疑。 那只手正好朝向无恤的方向,他微微一愣,随即摸出了贴身携带的半尺短削,轻轻地将削柄放在她的手心。 两手轻轻相触,但女子也不回头,她小心而准确地割断了白麋的脐带,让这位初产后没了半分气力的母亲得以站立起来。 新生的幼崽可怜巴巴地卧在地上,四肢柔软无力,也拼命想站起来。而白麋只是温柔地在旁看着,时不时伸出头过去用舌头舔舐它身上残留的羊水和胎膜,以示鼓励。 季嬴有些不忍,想让人过去帮助小鹿,却被那女子伸手阻止了:“不要去,得让它自己起来,否则一生都无法站直奔跑。” 季嬴看了一眼无恤,见弟弟也对她点头,便只能揪心地看着小麋鹿艰难地在原地扑腾,倒了又起,起了又倒。 生命就在这一次次的跌倒中变得坚韧无比。 终于,当小麋鹿跌跌撞撞地起身,跟在白麋身后慢慢走动时,众人不由得发出了一阵欢呼。 这里许多花卉都是季嬴在春日时亲自种下的,如今正是夏末璀璨之时,而中央的那一朵更是格外绚丽——她是着红色深衣的花中女王,正抚着胸口,面色欣喜,笑容足以倾国倾城。 花丛外则是疯长的蔓草,绿衣黄锦的少女立于其中,见事已毕,她也吁了一口气,转过身来,与赵无恤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清澄明亮。 她比无恤矮了半个头,脸上蒙着薄薄的面纱,手上沾了污迹和血,却越发显得皮肤白皙干净。 她应该是那种面对淋漓鲜血,也不会眨一下眼的坚强女子,也有舔犊情深的温柔母性。 赵无恤的心里不由得一颤,随即浮现了一首诗。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未完待续) 春秋我为王 第159章 心亦忧止 半个时辰后,鹿苑旁的居室内,赵无恤和姐姐季嬴相对而坐,各自捧着一盏浆水,两人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气氛一时间有些沉寂。 要是放在半年前,绝不可能这样,那时候赵无恤会讲着他包装过的各种前世小故事,逗得季嬴咯咯直笑。 最后还是季嬴打开了话匣,说无恤小半年不见,长高了不少,前些时日送去的夏衣是否合身?就要入秋,是是否需要缝制新的衣物。又抱怨说,他离着下宫只有几十里路,也不常回来看看。 她颇有些埋怨地说道:“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赵无恤只能向季嬴赔罪,无奈地说这半年来实在有些忙了,渐渐地,他也放松了下来,恢复了半年前和姐姐的说说笑笑。赞她越发美貌,夸她的夏衣合身,一边又说起了治理成乡过程中,发生的那些趣事。 都是些季嬴关心的东西,比如甜饼和饵糕的制作流程,蹴鞠比赛时的热闹非凡。而其中令人烦恼和不快的事,则被赵无恤无声地跳了过去。 那些肮脏的,鲜血淋漓的事情,他会挡在季嬴前面,坦然受之,不希望让她瞥见一丝一毫! 果然,在无恤绘声绘色地讲述下,季嬴再次巧笑倩兮,她说道:“听你一说,这成乡的确和我一年多前路过时大不相同了,若是有机会,倒是要去瞧瞧,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焉能有假?随时恭候阿姊光临。” 谁想,季嬴却掩着唇意味深长地说道:“到时候我也要看看,你屋内的美人是何模样,能让吾弟忘归……” 赵无恤闻言干笑了一声,心道肯定是侍女媛将薇的事情告诉了季嬴,哼。看我不赶紧将你嫁了。 却听季嬴又叹了口气道:“男不言内,女不言外,你在成乡做的大事。我不能置喙,只是嘱咐你把握好内室的分寸。灵子十分不错,你可是有福了……” 季嬴很少对其他女子生出佩服之意,比如对韩氏女,虽然是闺蜜,但却很看不上她的眼界和见识。 但乐灵子,却让季嬴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这种又怨愤又欣慰的情绪,季嬴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最后又像是试探。又像是取笑似地问无恤:“对你未来的少君,可还满意?” 赵无恤细细一想,俗言道,窥一斑而知全豹,通过方才的事情,便看得出乐灵子的性格:在麋鹿难产,众人慌乱时,她却临危不乱,处事冷静。有仁善之心,还敢于担当。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里,是个极佳的少君人选。 另一方面,则是考虑到贵族婚约里错综复杂的政治利益因素。宋国乐氏。乃是殷商子姓后裔,身份高贵,对曾经世代做商帝御者的赵氏,有一种天生的吸引力。而且,他们的实力也十分强大,可不是一般的破落小族。 当今天下诸侯里,卿族擅权是常态,晋国的力量,大概被分成了六分半。六卿各占其一,剩下的半成。在国君手里。 宋国则不同,“诸侯唯宋尊其君”。宋公大概拥有国内力量的一半,而另一半,则被“戴族”,也就是宋戴公之公族乐氏和皇氏均分。 宋乃千乘之国,乐氏的力量,也有驷车二百乘,常备的甲兵五千人!虽然不如赵氏,但放在泗上,也是举足轻重的力量。 有了这重关系,再加上乐灵子方才的举止给了无恤不小的震撼,这比起他之前的期待,已经高出许多。他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也有些明白了,为何赵鞅会觉得乐灵子“可为良配”。 但赵无恤面对季嬴的这个问题,还是有些心虚,也不知道是何缘故,一时间竟无法回答。 正在这时,却见前去洗盥手上污血的乐灵子也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物,但还是绿底的深衣广袖,面纱已经取下,只见她垂着眼,螓首蛾眉,模样秀丽俊俏。虽然不是季嬴这种有倾国容颜,一眼就让人惊艳的女子,但却十分耐看,这让无恤松了口气。 大概是男性本能作祟,他当然希望有一个又美貌又贤惠的妻子,不是谁都能当齐宣王,受得了无盐女。 而最让他难忘的,还是乐灵子的那对明眸。季嬴的眼睛是调皮的杏眼,薇的眼睛是妩媚的大眼,而灵子的眼睛,则是清扬婉兮的干净。 从她的礼仪举止中,能看得出有极好的家教,向无恤、季嬴行曲身礼,口称君子、君女。 无恤和季嬴都礼貌地回礼,随后三人分席而坐,平时能言善谈的赵无恤感觉,刚刚才和姐姐打开的话匣又关上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觉得这气氛还是有点不对头。 他连忙拍了拍手,让竖人和女婢端来飨食,算是为灵子接风洗尘之宴,顺便利用“食不言”的礼节转移尴尬。 季嬴喜好滋味,鹿苑这边的燕飨虽然简单却又不简陋,鼎、簋中的各色美食清雅而可口,其中还有不少利用新原料麦粉做的粉食。 但整个燕飨中,无恤发现,乐灵子仅仅是勉强动了几箸匕。虽然吃的不多,但却一直礼貌地等到他和季嬴吃完,才将箸筷放了下来。 季嬴关切地问道:“乐氏妹妹,可是食物不合口味?” 乐灵子垂首鞠以抱歉的一礼:“下宫的美食比宋国要好,居室比乐氏要华美高大,琼浆可口,然诗言,曰归曰归,心亦忧止。父亲身陷囹圄,灵子无心品尝佳肴,已经半年不知肉味了……还望君子与君女见谅。” 赵无恤不由得有些震动,原来,她并非不担忧父亲,而是强忍着忧虑应对。 话已至此,作为男人,作为赵氏之子,赵无恤当然得说点什么。 他慷慨言道:“请淑女放心,大司城之难由赵氏所累,赵氏定然会全力搭救,父亲会在诸卿中周旋,争取早日公议还他自由。而我也被选为国君的助祭人,七月流火后便会进虒祁宫,届时定会去探望大司城,也找机会说服国君放人!” 事到如今,赵无恤只能给出这样的承诺,何况,只要乐祁依然被囚,赵氏在国内,在诸侯间的威望也会大减。 季嬴则在一旁一面悄悄地看着无恤的表情,一边宽慰乐灵子。 其实灵子并不需要太多安慰,她很坚强,语气哀而不怜,不是那种爱哭鼻子的小姑娘,她最大的忧虑,还是父亲的身体。 “家臣陈寅说,父亲不适应晋国的气候,喘病顽疾常常发作。灵子在宋国时曾遇到过一位医师,从他那里学会了一些针灸切脉之术。若是可能,还请君子带我入虒祁宫中,为父亲诊治,何如?”(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春秋我为王 第160章 教战之法 原来如此,难怪她能开药方治赵鞅的头痛症,还能为白麋接生,面对污秽鲜血面不改色。 赵无恤郑重地应道:“我当尽力而为!” 有乐祁被囚这座大山压在心里,三人自然也没心思再吃下去,更没闲情逸趣说什么新绛之景,泗上风物。 那份赵乐两家的口头婚约,似乎乐灵子也已经得知,但两人都选择了闭口不谈。毕竟只有在乐祁成功脱困后,后续的婚礼和仪式才能继续下去。虽然无恤猜测,就算乐祁不幸死去,以赵鞅的性格,也会强令他与乐灵子成婚。 于是,又说了几句话后,赵无恤便和两女告辞,出了鹿苑。 乐灵子来到下宫后,就住在季嬴这里,目前看来二女相处融洽。 赵无恤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道:“我在乱想什么,一个是我姐姐,一个是我未来的妻子,若是性情相投,姑嫂二人相处融洽不是很正常的么?” 话虽如此,但他此时却发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汗,弄湿了蝉衣。方才他只在季嬴待客的小小厅堂里坐了半个时辰,居然比几个月前,在泮宫剑室中从一干范、中行少年的追堵下杀出重围还要更艰难些。 …… 离开鹿苑后,天色近黑,赵无恤当然不能连夜返回成乡,何况,明天他还要在下宫府库挑一些有用的东西带走。 成乡的代田法、石磨、水车等技术,赵无恤一次性慷慨献出。他心里早就暗暗把下宫,乃至于整个赵氏当成自己日后的囊中之物,所以并不觉得可惜。这些地方建设得越好,赵氏在未来的战争里就多了几分胜算,交到自己手里时也不必从零开始。 但这些却也不是完全免费的。难得赵鞅心情不错,不乘机要点东西怎么好意思? 爱哭的孩子有奶吃,于是无恤故作可怜地描述成乡武备不修。士卒披甲率不过三成。而且这也不能怪他,小乡没能力大量制作甲胄和兵器。若是以钱帛购买,又因为这些东西是通关符节上明文禁止的,所以很难得到。 赵鞅了然,他对兵甲武备也很重视,便投桃报李,大手一挥给了无恤一枚新的符令,让他明日去府库自行挑选所需。 于是无恤便在自己原先的居所睡了一宿,第二日清晨。接到无恤派人传递的消息后,子贡专程将车队分了一半,供无恤运送武备之用。 赵无恤可一点不客气,手指到处点来点去:十多匹可供骑乘的良马拉出来,大捆大捆的皮甲,兜胄,新近铸造,磨得铮亮的戈、矛、剑、厚重的干盾被一一载到车上。 最后整整运了十车,还顺走了十来名技艺娴熟的铸匠、弓人、轮人、攻皮之工、设色之工,府库仓吏心疼得脸都绿了。 一直忙到了午后。赵无恤才带着数十名下宫匠人、皂吏组成的考察学习小队,回到了成乡。 赵无恤甫一下车,就再次忙活开了。他一面让鲁陶翁带着陶工和国人抓紧建造新的密闭烧窑,准备开始新一轮的烧制。窦彭祖、鲁陶翁等人前脚刚走,无恤又召集王孙期,羊舌戎等人来乡寺商谈。 他对二人说道:“如今成乡粟支两年之用,兵甲也已经齐备,是时候抓紧对士卒们的训练了!” 经过上次两个猪头兄长派人偷袭成乡的事情后,赵无恤便提高了警惕,新军法已经颁布,让王孙期先带着八位两司马学习。再传授给伍长们熟悉。 大字不识的普通乡卒,自然是不可能将五十四条禁令一一背下的。而赵无恤的主要目的,也是让军吏。也就是两司马,甚至是伍长们记牢。不能掌握者,就可以脱下军吏的甲衣,滚做普通兵卒去了,于是这些天来,到处可见同样是文盲的两司马和伍长们苦背禁令。 而普通兵卒,就得靠军吏的小杖来收拾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既然脑子记不住,那就用身体去记住!抽得你小腿上全是菽豆般的伤痕,还记不住? 有了这个基础,练兵和军事改革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毕竟,六卿乃至于天下诸侯最终的较量,还是要看谁的拳头硬。当年管夷吾的确是把齐国经济治理得井井有条,国富民强。但若不是靠了远征山戎,存邢救卫,又尊王攘夷,以兵威恐吓楚国的赫赫武功,齐小白想做霸主,还真没那么容易。 现如今,成乡的经济基础已经初步打好,而种夏粟的农忙时节也刚刚过去,无恤决定让士卒们初步脱产,不用再去开挖各里沟渠和肥田。与其让他们闲着,不如进行下一轮的训练,训练的理由,自然还是子虚乌有的“防备盗寇”。 作为军吏,就没有不爱练兵的,王孙期和羊舌戎对此十分赞同:“国之大事,在戎与祀,本应如此,一切都听君子吩咐!” 赵无恤半年来以蹴鞠之法练兵,只能起到让兵卒令行禁止和养成集体行动的习惯。虽然效果显著,但要是就这么拉上阵,显然是不行的。 上次的骑兵两和田贲所率的步卒在山下打的伏击战,与其称之为战役,还不如叫械斗。嗯,赵五乡长阻击赵二、赵三乡长的械斗。 而且,那些都是以下宫赵兵为主的精锐,以多打少,对方并无战心。可若是对上了范、中行的族兵,两军正面对决,或是处于人数劣势,就保不准会发生什么了,而成乡其余乡卒的战斗力,更是不容高估。 士卒在战斗中往往死于没有技能,败于不熟悉战法,故古人云,用兵之法:教戎为先! 于是之后几天里,原本作为蹴鞠场地的打谷场上旌旗招展,金鼓敲击有声,闲暇的国人们闻讯,知道君子要开始练兵了,也跑来观看。 分配卒伍,安排队列,蹴鞠练士等基础训练还是很有必要的,赵无恤还记得初来成乡时,乡人们站个队列都要半个早上。或弓腰斜眼,或腆肚张望,怎么看都像阵而不整的乌合之众。 但现如今,他身穿戎装,扶着剑在台上放眼望去,所见的却是一支秩序井然的卒伍。人数虽少,却已经不再是一群上阵即溃的新兵了。(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春秋我为王 第161章 修我戈矛 作战不是市井私斗,而是集体的力量的发挥。 首先,必须用金鼓和旗帜来指挥,这是为了使全军的行动整齐划一。军吏必须明确告诉兵卒应该怎样操练,并且要反复申明讲解清楚,训练他们根据各种金鼓旗帜的信号而行动,违令者,按照十七条禁令,严惩不怠! 凡战之道,等道义,立卒伍,定行列,正纵横,察名实;教战之法,乡里相比,什伍相保。这两点,众人已经不用训练了,半年的蹴鞠对抗,已经把各个两都捏合成了一个整体。两司马们能叫出自己所属的每一个兵卒的名字,以及其性情,胆小还是胆大,冲动还是迟缓。 一切就绪后,打谷场上,赵无恤亲自持槌击鼓。 咚咚咚! 一鼓响,兵卒们整理兵器,戈矛剑盾在手,弓矢下肩;二鼓响,练习列阵,众人迅速按两编队,组成了一个御敌的横阵;三鼓响,整装待发,前排变后排,迅速转变为行军的长阵。 然后赵无恤身边掌旗帜的羊舌戎举起旗帜,旗帜向东则卒伍朝东,向西则卒伍朝西,落旗则坐,举旗则起。铮铮有声的鸣金则是代表撤退,散阵时还必须保持队列的整齐。 十七禁中的第一条: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赵无恤设置了三个不同的轻重等级。 因为记不住而踏错了步,转错了方向,自然是比较轻的罚粟、杖责。 而三番五次屡教不改,还故意扰乱队列次序的,就可以拉下去斩了,所幸。赵无恤军中,还没有这样的兵油子。 齐太公曾言,教战之法。使一人学战,教成合之十人。十人学战,教成合之百人、千人、万人。渐至三军之众。 所以,虽然眼前只有两百多兵卒,可未来,也许就能教成两万大军! 此外,还要练习操作兵器,熟悉战斗技巧。 西周春秋之时,军队出征,凡甲胄、弓矢、戈矛,很大程度上是由士兵自备并加以磨砺的。 正如第一代鲁侯伯禽征伐淮夷时的所说:“备乃弓矢。锻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 有了下宫搜刮来的武备,原先兵卒从各自家中带来凑数用的木矛木棍彻底被淘汰掉了,在这个时代,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错了。当年晋文公帅晋三军南下,与楚师决战于城濮,还因为兵器不足,在有莘氏之丘“遂伐其木以益其兵”。 而且赵无恤还要求,那些长短不一。质量不一的兵器也要被替换,做到了这个程度,赵无恤手下这批乡卒在武备上。便已经超越了同时代八成的军队,他的第一支武装力量,当然得是一支精兵! 兵法上又说了:“教战之令,身短者持戈矛,身长力大者持弓矢,忠者为虎贲,弱者运辎重,智者为谋主。” 两百人中的主要部分,是满编一卒的徒兵。他们分为四排站立,每排一两二十五人。 短兵在前。长兵在后,第一排第二排持八尺之戈。可以上下左右挥动,砍啄冒进之敌,不过无恤觉得,日后还是换成戟好一些,那样的话功能多出了刺杀一项。后两排为一丈之矛,可以放平密集刺杀,阻止敌方靠近,四排徒兵还要根据面对情况的不同,前后互换位置。 羊舌戎作为无恤车右,不单剑术过人,在长兵的使用上也颇有心得。他同时也是卒长,所以这一百人,无恤就放心地交由他来训练。 这些人可能不以勇猛见长,甚至比起其他几个兵种,是属于身体偏弱的,但他们发挥的是集体的力量,是站在最前排的中坚! 现如今,有了下宫源源不断的供应,这一百人中的披甲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百。他们每个人都能穿上一扎皮甲,但无胄。赵无恤想起后世参观兵马俑时所见的秦军,便要求设色之匠将皮甲染成统一的绛色,兵卒的发式也要扎成一模一样的圆髻,根部用皂色的幘带束结。 羊舌戎和王孙期一开始搞不清这是为了什么,可当这一百名穿着打扮几乎一模一样的徒卒听着金鼓,随着旌旗整齐划一地行动时,他们方才明白其中缘由。 当整个方阵的兵卒将戈矛缓缓放平,模拟趋行冲杀时,俨然已经是一支强军的雏形,其徐如林! …… 王孙期在下宫担任的就是差车之职,又是无恤御戎,擅长车战,可战车的培养和维护比骑兵还麻烦,成乡现在只能维持两三辆。无恤对它的定位,仅仅是作为指挥车和射箭平台,所以王孙期无用武之地,只能转而去训练弓箭手。 成乡原本的两卒编制,被无恤削减为一卒,其余的各两相互之间不统辖,而是独立向赵无恤负责。 其中,就有一两“材士”,也就是弓手。 这二十五名材士身材修长,几乎都高于七尺。他们是从乡射礼中选拔出来的佼佼者,原先的职业多为各里猎户,在赵无恤以每年每人五十石粟米军饷,表现良好还有麦粉补贴的诱惑下,纷纷前来入伍。 在领了第一个月军饷,让家人吃上了白面水引饼后,材士们在暗地里说道:“这可比打猎剥皮要划算多了!” 他们为了方便灵活开弓,所以无甲无胄,只身穿布衣,头发也统一梳成一个圆髻。通常会手持角弓,在成氏庄园的靶场撒放射箭,此处本来是当了族长的成巫私产,但他却跑到无恤面前,声称愿意无偿献出,划归乡寺所有。 赵无恤知道他的心思,自然笑纳。 此时,王孙期板着脸,在靶场上指导材士,更正他们的姿势。 他侃侃而谈道:“箭者,可杀人于百步之外,然儿,临敌也不过六七发,材士必须量其弓之力,配合肢体动作,调整气息,才能心志专一,每射必中!” 哪怕射术再好的猎户,放到阵中,如果瞄准的目标从野兽变成了活生生的人。而且那些人还手持戈矛,几息之后就能冲到你面前,无论是心态还是撒放手法,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春秋我为王 第162章 狄服骑射 王孙期又指导他们齐射之法:“但凡齐射时,宁可高而过之,慎勿低而不及,听到金鼓号令声方能发射,否则视为乱行,当罚!” 材士们齐声应诺,他们都知道王孙期是执掌军司法的“右士师”,为人公正,不留情面。 弓箭训练已经有了程序式训练方式,最先用的是拉弓练力,其次是瞄靶、射靶训练,不断提高材士们的气力和射击水平。应用于战争当中,更多的,还是依靠听着金鼓声齐射,造成杀伤。 赵无恤若是有闲暇,也会每天来此巡视一番,他自然明白,比起徒卒,弓手的训练要难上数倍,非几年之功不能见效。 首先是制作弓箭,一把好的反曲角弓非两三年不能驯出。且对材士的臂力和身高要求也很苛刻,要严格训练两三年,才能做到在战场上撒放数十箭而双臂不至于抽筋无力。至于单体的直拉弓,虽然制作更容易些,但要求就更高了,中世纪的威尔士人从小就开始训练,方能组建起一个军团。 所以无恤感叹道:“若是可能,还是弩兵见效快啊……” 这种改变古典战争形态的利器,在此时的中国,已经出现了。 据赵无恤所知,南方的楚国,已经有位叫“琴氏”的弓匠制作出了“横弓着臂,施机设枢”的弩! 楚人能将侵入国都的吴国人赶走,除了秦军援助,民众群起而攻外,也有这种武器的功劳。 虽然发明没几年,但这种利器其实已经流传到了晋国,赵无恤知道,韩虎家中就有一把。被韩氏祖孙视为瑰宝。他们似乎有让匠人仿制,组建弩兵的打算,这或许就是后世战国时代韩国劲弩的源头? 无恤觉得。一定要想办法弄到手来研究仿制!又或者,他可以回忆着前世见过的弩。绘出手弩的大概模样,但那些精密的零件,却只能让匠人和计侨的数科学生们摸索了。 后世对弓手和弩手孰强孰弱争论不休,但在无恤看来,一个英明的将帅应该灵活加以使用,能多一种选择毕竟是好的。 直接向赵无恤负责的,还有一两“短兵”,赵无恤有意识地将这些人武装成了重装步卒。每人穿两札,也就是两层甲片的皮甲。 两司马穆夏甚至能披甲四札,还戴上了皮制幕面。别人双手才扛得起来的铜制长殳,他一手就能灵活挥动,另一只手还能持杨木大盾保护自己,简直像个走动的装甲巨人。 此二十五人持两尺剑与杨木盾,紧随无恤行动,作为亲卫,位于战阵后方。同时也是监军,斩杀胆敢后退逃跑之人。关键时刻也可以充当救火队员。 还有一两辅兵,由体质较弱者担当,专门负责管理府库和兵刃等。外加看护粮草辎车。 井心思细腻,而且识一些篆字,在获刑期满后,他成了“悻用之士”,一直想要掩盖自己的耻辱。所以极其勤勉,甚至不顾他人鄙夷的眼神,到处追着计侨学堂的数科学生求问筹算之法,已经掌握了周髀数字。 此外,是新组建的一只不足十人的小队。 军队中有勇气大、不怕死、不怕伤的。把他们编为一队,叫做“冒刃之士”;有锐气旺盛、年壮勇猛、强横凶暴的。把他们编为一队,叫做“陷阵之士”。 这些都是赵无恤手下争强斗狠的人。其中的代表就是田贲。他们被称为“轻兵”,身无寸甲,在战阵上就是用来冒刃陷阵用的。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对准敌人狠狠扎下去,刀崩成了两段,赵无恤也不会心疼。 这也算是把军中的那些刺头善加利用了。 而赵无恤最为重视的,自然还是他新组建的兵种,轻骑士。 当天气晴朗时,他还会骑着黑马,带着这些年轻的骑士们逐猎于平坦的野外。 新的滑轮弓已经由弓人制出,送到了他的手中,比起那把送给晋侯午的试验品,质量和准头又好了不少。 他挎弓于肩,挥着马鞭对虞喜说道:“骑者,军之斥候也,所以踵败军,绝粮道,击便寇也,这就是我对这兵种的定位。 虞喜听罢,拱手应诺。 骑兵两的训练,比起弓手只难不易,选拔骑士的标准是,选取年龄在四十岁以下,身高在七尺五寸以上。要求行动敏捷迅速,能骑马疾驰越过沟堑,攀登丘陵,并在马上挽弓射箭,还能在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应战自如,进退娴熟者。 选拔出来以后,还要穿戴上适合的装备。 晋国周边的狄人穿的是短袖下绔,同中原华人的宽衣博袖大不相同,所以俗称“狄服”。无恤刚刚组建这一两时,就已经推广了狄服,将骑士们的衣着改进为衣短袖窄,外套薄皮甲,下穿绔裤,束皮带,用带钩,穿皮靴。 他比后世的“子孙”赵武灵王要幸运,几乎没有遇到反对的声音。 一来是因为无恤的地盘小而团结,随着大量粟米入仓,以及鼓励生育和赡养孤寡政策的推行,他的声望在成乡已经高到了无可比拟的程度,近来更是被成巫圣贤化了。 所以这条命令得以畅通无阻,也就是守礼的子贡路过时皱了皱眉,但他一个外人,又不懂军事,当然没资格说什么。 另一方面,轻骑士中一半人是甲里子弟,这个氏族祖上本就出自赤狄部落,才由狄入华没多少年,平日也穿狄服。另一半则是从下宫厩苑带来的圉人、牧人,在被选来成乡前就穿短打,不知深衣广袖是什么滋味,所以狄服很容易就推行开来。 此外,本着对秦俑那种整齐划一气势的向往,骑士们的发型也被无恤强制统一。都扎成不容易散开和妨碍视野的扁髻,将所有的头发由前向后梳于脑后,分成六股,编成一板形发辫,上折贴于脑后。 骑长和骑吏则戴着皮制的小帽,缨结于颔下加以区别。 在这些举措实施后,赵无恤不由暗道:“如此一来,武灵王的胡服骑射,恐怕要被我提前两百年实现了……”(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春秋我为王 第163章 常山临代 此外,脱离了马匹来谈论骑兵,是毫无意义的。 赵无恤驱马从列队的众骑士面前掠过,驻马扬鞭训斥道:“二三子骑乘奔驰用的良马,一匹可换粟米三百、四百石,按成乡的赋税,二十户人家才养得起一匹马!在场诸位是我麾下最贵重的一两,希望汝等发挥的功效,能超过这代价。” 众骑士不由得咋舌,除了虞喜外,其他人方才意识到,胯下骑乘的畜生,甚至比他们自己还值钱。 虽然压力不小,动力却也十足,能入选轻骑士,是件极其荣耀的事情,在成乡中最受欢迎和尊崇。加上前次在山下那场漂亮的伏击战,被赵无恤大肆表扬,骑士们恨不得将头昂到天上去。 虞喜作为下宫圉童,对马匹的习性和饲养自然十分清楚,说起养马来,头头是道。 “饲养的场所要安适,水草要喂得适当,饥饱要有节制。冬天要保持马厩的温暖,夏天要注意马棚的凉爽。经常剪刷鬃毛。细心铲蹄,让它熟悉各种声音和颜色,使其不致惊骇。练习奔驰追逐,熟悉前进、停止的动作,做到人马相亲,然后才能使用。” “挽马和乘马的装具,如马鞍、笼头、嚼子、缰绳等物,必使其完整坚固。下臣已经嘱咐过二三子,马匹必须珍惜爱护。当天色已晚路程遥远时,就须使乘马与步行交替进行,宁可人疲劳些,不要使马太劳累,要经常保持马有余力,以防敌之袭击。 无恤颔首道:“你能够懂得这些道理,就已经很不错了,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一匹马,而是一个整体。骑兵的坐骑就相当于步卒的双腿!” 在布置队形时,五名骑兵设一长。五骑为一列,每列前后相距二十步,每骑左右间隔四步。至于武器,持一把弓,背两壶箭,腰别一柄短剑。 之所以这样配置,是因为经过半月多前的那场夜战,无恤和虞喜商议总结经验后。发现过长的戈、戟、矛在马上都不太适用。 虞喜描述道:“人马错身而过时,想要刺中十分不易,矛头还容易卡在尸体上,仓促之间拔不出来,有时候必须弃矛抽剑。而且这类长兵携带在马上,也使得进退更不灵活,所以还是驻马射箭方便些。” 赵无恤暗暗想道,毕竟自己的这个兵种只有马鞍,而没有马镫,像欧洲骑士那种夹矛冲锋还无法做到。 而且马种还不够高大。也不披挂具装,容易损伤受惊。这第一批轻骑士可金贵得很,让他们直接去冲击密集的步卒方阵。纯粹作死,赵无恤也会心疼。 他拊掌道:“既然如此,那便先以骑射为主,轻骑士们便作为斥候和步卒方阵侧翼的保护者,在战斗里拾遗捡漏,该骚扰骚扰,在敌人溃散时,冲一冲不阵不整的散兵。” 对于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农耕民族来说,骑射可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也幸亏他们赵氏一直有养马传统。厩苑里大批圉、牧拉出来就能当骑童使,而且还在成乡捞到了一个擅长骑射的甲氏。 无恤还让弓人开始挑选适合骑射的马弓。因为在奔驰的马上要开至九分满。若七八分,亦难中也。所用的弓力要比步弓稍小些。 “至于冲击突骑、重装骑兵之类,留待日后再说吧……” “突骑,重骑?” 赵无恤的前一句话让虞喜颔首不已,而后一句话,却完全超出了他的常识,只能懵懂地继续点头,虽不明,但觉厉。 赵无恤也明白,若想要组建他心目中合格的骑兵军团,除了要想办法做出像汉代环首刀那样的劈砍铁刀外,还得获得数量庞大,而且品种优良的马匹。 也就是说,他需要拿下一个上徍的产马地。 赵无恤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千里之外,有新建起的大城晋阳,高冠朝服,发须斑白的赵氏名臣董安于或许正在整装待发,准备南下新绛。晋阳城以北,是高耸的常山,常山之阳,名为代国。 那里矮小的丘陵密布,纵横的河流不向南行,却向北流,一直流到了一片广袤的草原之上,良种的河套代马,也就是后世的蒙古马奔驰于绿草茵茵间。 那里还是历史上,姐姐季嬴一路泪水斑驳的和亲之地,也是“摩笄夫人”的殒命之所! …… 一旦忙碌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到了“七月流火”之时,天气开始渐渐转凉,由夏入秋。每当日暮西陲,甚至能以肉眼看到“大火星”逐渐向西方缓缓下坠。 而赵无恤,也在这几天里,正式满了十四岁。 然而他的具体生辰,却根本无人记得,因为直到他这一世的母亲生下他之后,赵鞅才发觉自己居然又多了一个儿子——庶子。 无恤也没打算大办,让薇置了一席燕飨,邀请赵广德、计侨、王孙期、羊舌戎、成巫、窦彭祖等人来饮宴一番而已。井和田贲也被喊了过来,穿着皂衣,和已经穿上军吏服装的穆夏、虞喜陪坐在最末席。 赵无恤认为,对臣下,适当的惩戒要有,但笼络的手段却不能停。 俩人受到严惩,本来有些忐忑,但经过这一夜后,又觉得自己虽然受了君子惩罚,但那完全是出于公心和律令,私下的君臣的情分却未受影响。他们顿时大受鼓舞,也给了他们日后再起的希望和决心。 此外,竖人宽从下宫送来了赵鞅赐给的金爰、丝帛;姐姐季嬴亲自缝制的秋衣;此外还捎带着乐灵子制作的驱蚊膏药,清香扑鼻,不知道是用什么草药做成的。 再加上薇为他缝补的一件新甲衣,生日礼物摆满了一个案几,看得赵无恤愣神半响,心中感到了些许亲情和暖意。 成乡众人也都有各自的表示,而最让赵无恤欣喜的,却是他亲自画出图形描述,让计侨和匠人制作的“算盘”。 “啪啦啪啦”,手指灵活拨弄,大珠小珠落上下游动,熟悉的珠算声响起,赵无恤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未完待续) ps:六章奉上,希望能在第一天开一个好头!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春秋我为王 第164章 九章数术 算盘,这个神器可以说是古代的电子计算机,简便迅捷,一直到两千多年后,都还保留着巨大的生命力。计侨是懂行的,一见此物爱不释手,觉得从此以后,算筹可以彻底被替换掉了,他立刻前来奉献给无恤,也算一件喜事。 到了第二天闲暇时,无恤便开始教计侨一些简单的珠算法则,计侨对数字敏感,吸收能力很强,拨算的速度越来越快。在他熟练后,还要多制作几个,让数科学堂里的学生们也学会使用。 计侨的数科学堂虽然只有十来名国人学生,但在赵无恤的有意扶持下,却蒸蒸日上。虽然教授的名目依然是传统的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九种数科算术。但却已经被计侨结合“周髀数字”“百工之艺”“经天纬地之术”等,赋予了不一样的内质。 平日里,童子五六人躲在大桑树的荫凉下背诵着运算法则,有的在沙地写划着竖式方程。而冠者六七人则偏向实用,带着皮尺到处测量门楣和墙高,向工匠请教一些诸如轮轴、射距问题,再与夫子教授的理论结合起来。 赵无恤隐隐觉得,一个独具特色的数科学派,似乎正在慢慢形成。而早早点了数学科技点专精,能与古希腊数学相媲美的古中国,会是什么样子? 前景太美,美到他无法想象。 而就在此时,在新绛贩卖麦粉的子贡却突然回来了,打断了赵无恤的脑补。 …… 子贡这一个多月在新绛奔波劳碌,几乎到了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捉发的程度。他一共卖出了两千余石麦粉,为无恤收获了六万石粟米。他自己也获利六千石,这已经是他往年在晋、卫、鲁来回一整年的收益。 粟米收到手软,作为一个商贾。子贡自然很高兴,但是今天。却发生了一件事情,让他不得不匆匆赶回来。 一进乡寺,子贡面色凝重,见了无恤和计侨,就行了重重一礼,说是有要事要告知他们。 他严肃地说道:“君子,新绛粟市上,出现了其他商贾贩卖的麦粉!” “哦?”赵无恤立刻停止了拨弄算盘。他心中虽然诧异,却不惊慌。 早在开始这场买卖前,无恤就曾对子贡笃定,不出半年,石磨和麦粉的技术定然会扩散出去,可没想到的是,居然会这么快! 而且,在子贡派人查探过对手后,已经查明了那些商贾的背景,他和计侨的脸色顿时也凝重了起来。 范氏!又是范氏! 范氏专于漆、陶两业。朝歌连绵不绝的漆园,范、随等地出产的白陶黑陶,都闻名遐迩。但他们在粟市。占的份额却不大,以往的策略一直是囤积粟麦稻米,现如今为何突然卷入了这个行业? 赵无恤猜测,大概是眼红自己的麦粉在粟市大赚特赚吧,范氏察觉到了自家士大夫们仓禀中的粟米开始向成乡流动,有聪明人便设法窃取了石磨和麦粉的技术,反手一击。 他的心头浮现出了一个人的面孔,范嘉,赵无恤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上次与他在粟市外错毂而过(gu)的人,就是此事的首祸者! 真是一个可恨的挡路人! 随后。他和计侨便听子贡说起了详细的经过。 原来,子贡在过去一个多月里一直维持着原价。也就是一斗麦粉换三石粟米,但谁想范氏的商贾却突然也介入了粟市。他们带来了海量的麦粉,远超子贡,而且价钱是一斗换二石半! 这对子贡的生意,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市场顿时开始向范氏商贾倾斜。目前,是隶属于范氏,中行氏的那些士大夫开始转而购买这种更便宜的麦粉。子贡发觉不对后,让人暂时维持原价不变,同时立刻回来向无恤禀报。 赵无恤无奈地摇了摇头,本来已经加强了对成乡的控制,却仍然被人暗捅了一刀啊。 不过据子贡说,泄密的源头已经找到,问题并不出在成乡,而是下宫的一个庖厨干的。他见过那最原始的手推磨,在范氏暗作重金收买下,偷偷画了图献上,现在已经抓获,被下宫处死,其家人处以耐刑。 漏洞虽然堵上了,可技术却已经无可避免的扩散开了,必须想办法加以应对。 对手的恶意降价争夺市场么?赵无恤眉头微皱,想起了前世的一些案例,随即又舒展开了。 他正要对两人说说自己的计划,却听到子贡和计侨同时拱手说道:“君子,赐/侨有一计,可破此局面!” “君子,赐/侨有一计,可破此局面!” 子贡和计侨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后,诧异地对视一眼,随即谦让地请对方先说。 赵无恤也压回已到到了嘴边的话,直接点了子贡的名:“二三子也不必谦让,在商言商,子贡对其中情形应该更熟悉些,还是子贡先说吧。” 子贡当即侃侃而谈,看得出,他在回成乡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法子!而接着来的这番话,这让无恤对他的商业才干再次赞叹不已。 他说道:“如今彼贱我贵,粟市的商贾和士大夫们自然会倾向贱价,此正如河水下流,乃人之常情也。” 赵无恤颔首同意:“那以子贡看来,应当如何破此危局?” “君子应当知晓,原本麦粉是作为奢侈品货与卿士大夫家,当时吾等独断专榷(que)此业,自然可行;但如今形势易变,制麦粉之法已然泄露,再走贵卖少销的上谷之法,就无法再维持下去了。” “赐认为,是时候改变方略了,既然上谷之法不通,就只能欲长钱,取下谷!新绛之中,还有许多欲购麦粉而不得的士和国人们,范氏之贾心存侥幸,只将价格降到了一斗麦粉换二石半,若是吾等一次将价格降到一斗换两石,乃至一石半!便可以扭转局面,只要麦粉周转快,做大数量,自然能够薄利多销。” 然而,计侨闻言后却眉头大皱,他说道:“子贡的意思是,紧随范氏降价,改走薄利多销之途。可以我一乡之力,每月不过能供应新绛千余石。但据你所说,范氏之贾却有匠作坊支撑,每月能供应至少五千石麦粉,若是吾等盲从贱卖,最后损失的,依然是君子!” 然而,子贡却哈哈大笑道:“计先生一叶障目矣,谁说我方麦粉仅在成乡出产?”(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断墨-.-残楮(大舅哥尼壕),丨fans丨的打赏,祝贺两位成为本书舵主。 感谢书友酸水豌豆粉,夜风来袭2006,轩阁亭台斋,讠然一生,会飞的yy,困了喝绿茶,jc大鹏,秦皇汉武,中国消防兵的打赏! 同时也感谢各位书友的月票。 本章是定时发布,其他打赏的书友等下次感谢哦 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第165章 下谷之法 计侨曾经是下宫的首席计吏,他凭借自己多年来管理上计和市的经验,认为假如竞争对手是短期降价,并且幅度不大,或许可以紧跟其后。可若是对方有超过己方的货物可以售出的话,最好还是退出,否则会在他之前垮掉。 以一乡敌一卿,是为不智! 但子贡一语惊醒梦中人,赵无恤和计侨都是聪明人,瞬间就明白过来了,不由得拊掌赞叹:“妙计,绝妙!” 子贡又详细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他的意思是,赵无恤的背后,还有下宫!还有赵氏撑腰!何不借助他们的力量? 赵无恤不由得感慨,这就是一流人才和二流人才的区别了。子贡现在一些能力也许不突出,但是他的眼光和胸襟,却高出了计侨不少,当计侨还在纠结脚下的蜗角之争时,子贡却已经站到高处,远眺百里之外了! 他说道:“事不宜迟,我今日便要前往下宫。子贡与我同去,届时我会带你面见父亲,向他请命!” 赵无恤心中暗笑不已,以赵鞅的性格,凡是和范氏作对的事情,恐怕会很乐意为之! 子贡也笑了:“这半个月以来,下宫派来的匠人已经将石磨的构造和制法都学了回去,如今已经在下宫及修建了几座大磨坊,远远胜过成乡。只是尚未大量开磨,若是以下宫雄厚的产量进入粟市,准保范氏商贾此次血本无归!” 商场如战场,子贡说到这里,也已经血脉喷张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计侨:“话虽如此,但小子毕竟只有一人之智,恐怕看不全面,还请计先生也说说有何妙计?” 子贡在计侨面前以晚辈自居。所以谦称“小子”。 计侨正好答话,无恤却打断了他们:“且慢,计先生的法子。我已经猜到了,留待最后再说罢。二位先听听我的。” 赵无恤的想法,是在压低普通麦粉价格的同时,继续让部分货物走精品路线。 “子贡可以买通一些国人,在市井中宣扬,成乡的麦粉,是虒祁宫庖厨专买的,一个多月来每日供应不断,连国君食后都赞不绝口!不仅如此。韩氏、魏氏、赵氏等卿士也只吃成乡麦粉!此所谓广而告之也。” “据子贡所说,范氏现在大概只有手推磨,没有更好的畜力大磨,所以麦粉颗粒较大。士大夫们吃惯了我们的细粉,恐怕不屑于更换口味,若是骤然降价,让人疑虑,反倒会失去这一批市场。我们先占领了市场,再打出了口碑,培养忠诚客户。就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面对对手降价时,提升己方的产品质量,维持住高端顾客和现有的市场占有率。也是一种办法。范氏想从手推磨进阶到畜力大磨,还需要一些时间,他们的价格可以不断降,但质量却上不来!也就无法进入上层市场。 赵无恤一口气说出了这么多新鲜的名词,子贡听得有点晕,但却也明白了其中意思,他的眼睛顿时亮了:“广而告之……没想到君子竟也有商贾之材,幸哉,君为卿士。若亦为商贾,子贡如何在此间立足?可以弃商回卫国种农稼去了!” 一席话说得三人齐声大笑。 赵无恤的想法。可以作为子贡计策的补充,有了这一上谷。一下谷的计策。无恤面对范氏,已经稳操胜眷,那么,计侨又有什么想法呢? 计侨叹气道:“后生可畏矣,有了君子和子贡的珠玉在前,老夫的瓦砾只能算献丑了。老夫的眼光不在粟市和麦粉,方才竟是起了退让之心,想让君子将精力转到近日新制出的美器上。” 假如竞争对手永久性降价的话,那么应该考虑放弃一些旧产品,推陈出新,计侨这种想法也并无不妥。但以赵无恤,以及赵鞅的性格,面对范氏的咄咄逼人,灰头土脸的退让,是不可能接受的。 在无恤看来,六卿之战,不仅仅是政治、外交和军事之战,也是一场经济战!不进则退,焉能惧之? 在计侨吐露自己的想法后,子贡也好奇了起来,他这才几日未回,成乡又做出了什么好东西不成?这位君子治下的小乡,莫非真是巧夺天工,总是能不断推陈出新,给人惊喜。 赵无恤微笑着颔首道:“没错,鲁陶翁等人,已于前日试制成功了。” 他转身拿起了两个物件,向子贡分别展示。 “这是……” 子贡看到,在赵无恤的左手,是一个盘口壶形器。其表面光滑、整洁,呈现青黄色,外观线条圆润,反射着金属光亮,却不是青铜。 而赵无恤右手的器物就更美了,这是一个小巧的鱼篓尊。其表乳浊淡青,类冰似玉,明如鉴,却又不是玉。 子贡被它们独特的美感迷住了,半响后,他才犹豫地问道:“难道是陶器?” 赵无恤将手里的盘口壶和鱼篓尊放置在案几上,用一根箸筷轻轻敲击。 “叮……” 他闭目听着这天籁般的如罄之声,仿佛听见无数金爰铜币哗哗落地的美妙声响,微笑着说道:“不,这不是陶,它们的名字应该叫做……” “瓷器!” …… 片刻后,子贡站在成乡府库内,那个专门存放赵无恤所谓“瓷器”的小隔间里,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应接不暇。 地面上铺满了干燥柔软的稻草,上面放着数十个瓷制器皿,有簋(gui)、鼎、鬲、罐、鸡首壶、三足炉等中型器物,多数是青黄色釉色,胎体厚重。 器皿之中也充实着稻草,防止碰撞碎裂,光滑的表面反射着类似金属的光泽,一看就知道,无论是形制,还是外观,都在仿制青铜礼器和食器。 而另一边,则是颜色匀净,类冰似玉的白瓷,做成了装饰用的琮(g)、玦、佩等。甚至还有两头造型可爱的白瓷鹿,一大一小,还有一个白瓷枕,光滑的枕面让子贡忍不住想靠上去试试。 子贡何等精明聪慧的商贾,立刻就看穿了赵无恤制作这些器物的深意。 他转身对无恤道:“君子莫非是想让赐贩卖瓷器,进入漆陶市?给范氏一次捣腹之击?”(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立冬有夏,小老周,烟雾炼狱,书友150620183453900,小y君,有病就看医生的打赏,求订阅,求收藏,求票票 第166章 成窑成瓷 赵无恤答道:“正是,子贡觉得,其利如何?” 子贡拊掌叫绝:“必能一本百利!还能反手将范氏一军,他们想要从君子的麦粉生意里分一杯羹,这一打算非但不能得逞,一回头还会发现,自家的根本漆陶市,也已经被君子狠狠搅乱了!” 子贡也玩过象棋,所以有此“将军”一说,而且事先子贡已经被无恤透了底,知道这瓷器的烧制方法和陶器相差无几,成本也没有增加多少。 和瓷器相比,青铜铸器的原料铜、锡获取不易,尤其是原产地多在南方,还要加上运费、沿途关税。更别说在青铜作为兵器原料的情况下,各国还限制流通出口。即使原料齐全,青铜的冶炼铸造,比起瓷器也麻烦了无数倍。 而漆器是什么呢?漆是一种从漆树中流淌出的液体,可以结成膜,保护木材遭受腐蚀。中原地区的漆器工艺,早在夏后氏时已经出现,但最初素色的木胎漆器仅用于日常生活。到了夏禹时,“以之为祭器,墨染其外,而朱画其内”,并常用朱、黑二色来髹(xie)涂。 在原本的历史上,从春秋到汉代,本就是一个青铜器逐渐衰弱,退出日常生活的过程。因为瓷器直到南北朝才逐渐成熟,所以漆器以其精美华丽的造型,和相对青铜简单的制作工艺等优势,填补了这一段空白时期,占据了日常器皿的半壁江山,尤其以战国秦汉最为流行。 所以,在这个时代,若是拥有一个百亩漆园,便足以让人一生吃穿不愁!战国时庄周作为漆园小吏,日子恐怕也是温饱滋润的。不然哪有闲情逸趣去“齐物归一,逍遥天地”? 然而,在赵无恤这只小蝴蝶翅膀的扇动下。瓷器,而且是较为成熟的青瓷和白瓷。却在这个一年前还穷困贫瘠的小乡中出现了。 瓷器的坯体由附近山野里采集和高岭土制成,在密闭性较好的烧窑中,由石涅,也就是煤炭燃烧产生的1200-1300摄氏度的高温中烧制而成。 比起陶器来,瓷器胎体更加坚硬,致密,细薄而不吸水。胎体外面罩施一层釉,釉面光洁、顺滑。青釉成分经过鲁陶翁多次调制,确定为草木灰,因为含有一定氧化铁,所以呈现青黄色。 一个青瓷壶,按赵无恤的打算,价格仅仅卖一个青铜壶的四分之一,一个漆壶的三分之一,即便这样,也能赚超过十多倍的利润。当其源源不绝地打入市场后,就可以作为青铜和漆器的替代品。让家中余财不多的士和国人也用得起。 仅从生活用品而言,无论是从造价、工艺难易、原料的充足与获取方面,瓷器在市场上取代青铜器和漆器都是大势所。但这个过程,可能还得花几十年,几百年。 目前,赵无恤只求它能取得优势,和青铜、漆并行。至于范氏的陶器,不客气地说,在瓷器出现后,会立刻就被挤出中上层顾客的市场! “这些多是试烧,所以不同品种的都有。之后的几窑,我打算主要烧制鼎和簋、壶等。而买家,自然是麦粉的老客户。如此一来,你还可以将其与麦粉套卖。那些爱用美器装饰厅堂的士大夫们,恐怕每一次都得五鼎四簋,或者三鼎二簋的买。” “至于白瓷,倒是意外之喜,以原色的瓷土为釉料,就能制出此物。如今看来,此物外观颇似白玉,如果对造型精雕细琢,也可以进入珠玉的市场,只是我担心,会不会和韩氏起了竞争?若是如此,反倒不美。” 韩氏从韩宣子开始,他们家就以珠玉的专榷闻名诸侯。韩邑七县,有出玉之山三座,家中工坊里,有攻玉之匠数百,还和齐国陈氏有贸易往来,可以获得一些东海蚌珠。 在无恤看来,货殖只是政治的延续,能借手打击敌人范氏的,所以他全力去谋划。但若是会损害到盟友韩氏,引发两家矛盾,他就得慎重一些了。而且,除了韩氏女外,他对谦和的韩不信,俊朗的韩虎印象都还不错。 子贡却让他打消了这种担心,原来,子贡了解过,玉的生意,其利百倍,而其中原因就是因为稀有。 珠玉本来就有价无市,极其稀缺,往往是百人所需,却只能供应一件。而且高贵的卿大夫,恐怕只会对真正的美玉感兴趣,所以应该不会和韩氏起太大的竞争。 赵无恤想想也对,后世的和田玉,一块就能炒到几千万天价。也就是说,世人对玉和类似玉的东西需求很大,但量却永远就那么一点 如此一来,白瓷可以用来烧制中小件的璧、琮、圭、璋、璜、琥等玉的替代品,销售的目标则是士和国人这些中产阶层。若是新绛城里属于这一阶层的数千人,每人都能买一块瓷佩瓷玦,收益也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春秋时代的人好青铜,以此作为礼器,又好玉,以此为君子之美,作为装饰。瓷器虽然比起上徍的铸器和玉器,还有一些差距,但却贵在新颖和便宜,所以,大有可为! 等工艺再成熟些,他还打算制作精美到极致的匀净瓷器,作为奢侈品贩卖,走饥饿营销的路线。 最后,赵无恤嘱咐子贡道:“成乡已经粟支两年之用,耕田拉磨的牛马也已经足够,再多也是浪费,所以这一次,我们不要粟米,只要钱帛!” 而这些器物也被赵无恤冠以了特有的名号。 成窑!成瓷! 他相信,这两个名字必然会在后世被无数遍传颂,说不定,自己手中的这几件东西,在千年后就能抄到几亿高价,或作为国宝珍藏。 无恤满意地抚摸着那两头精美的瓷鹿和瓷枕,让人将其实以稻草,再裹一层软皮,小心搬到辎车上,放在竹筐里。他要将其带去下宫,赠予姐姐季嬴和乐灵子,作为谢礼。 再过几天,就是秋祭,他进入虒祁宫正式成为国君助祭的日子。而且这次进宫,他还要陪同乐灵子,去探望已经被囚禁了将近一年的乐祁。(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票票,以后的更新时间会改到中午14点 第167章 子贡的抉择 “孔丘之徒?就是那个在曲阜私立学舍沽名钓誉,收徒三百广布党羽,还曾于十多年前诽谤余铸刑鼎,妄言我晋国将亡的鲁人孔丘?” 到了当日晚些时候,依然是下宫侧殿,赵鞅和无恤父子相对,一坐于案后,一站于案前,赵鞅面有愠色,赵无恤则只能尴尬地笑笑。 原本,按照子贡的设想,打赢这场因为范氏之贾卷入麦粉市场,而引发的货殖战争,其实并非难事。但以一乡之力,敌对范氏整个匠作坊,自然是不可能的,必须借助无恤背后的力量,下宫! 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要经过家主赵鞅的首肯和支持,所以赵无恤带着子贡赶到下宫后,先入殿内,将他的建议,向赵鞅做了简略汇报。 和无恤猜测的没错,护短的赵鞅听闻自家儿子那极其赚钱的产业,遭到了范氏横插一脚,顿时就怒了,对于这种情况,他就四个字。 “何惧之有!?” 为这件事情定了基调后,赵鞅也好奇起来,如此计谋和眼光,是何人想出来的?一问之下,才知道谋主子贡竟然是孔丘的弟子。 “一乡鄙狂士尔!” 这就是赵鞅对孔丘的评价。 赵无恤只得轻咳一声,眼观鼻鼻观心,不做评价。万幸,赵鞅现在还没像历史上那样,必杀孔丘而后快,而孔子对赵氏也尚未路人转黑。 不过,照现在的情形看,这两个人迟早会成冤家,此生还是别见面的好。 带着对孔丘的不满,赵鞅还将赵无恤训了一通,让他对名为端木赐的卫商。用则用之,但切勿受其影响,沾染了孔门迂腐之学说。 赵无恤心中暗暗叫苦。却只能唯唯应诺。最后,赵鞅提出要见子贡一面。考校考校他,看看是否也像孔丘一般,是个只会夸夸其谈之辈。 于是,无恤就只能站在殿外,等待子贡出来。 “不好!” 过了一会后,他才暗道一声不妙,引得门口两名甲胄在身,看守剑架的赵氏黑衣卫士面面相觑。不知道小君子这是作甚。 经过大半年的相处和观察,结合所知道的历史,无恤清楚,赵鞅此人有积极进取、强劲坚韧的特点。但有时则表现为霸道、冲动和多变,这也是他性格上的严重缺陷。 但赵鞅还有一个最突出的优点,使他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上述缺陷,那就是尚贤。 老迈的叔向,郑国的子大叔,睿智的太史墨,还有众多出身或低贱。或高贵的家臣。只要遇见德高望重或者才学突出的贤能之人,赵鞅总愿意真诚请教,也往往能虚心接受劝勉。无论什么场合、无论什么事情。 这一点在此时的晋国六卿中是极其突出的,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这样的胸怀,或许就是他日后广纳贤才,成为一代雄主的原因所在。 无恤想起赵鞅这爱才如命的性格,万一和子贡看对眼了,难保就会下大本钱,征召他为家臣,那该如何是好?到那时。他恭贺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在焦心地等待了一刻后。子贡终于出来了。 赵无恤故作微笑地迎了上去,亲切地问道:“子贡。与吾父谈得如何?” 子贡朝无恤行礼,身为一普通商贾,面见一国卿士,而且还是赵鞅这种虎一般的性格,带着刁难的心思,他此时却依然面不改色。 “还得多谢君子前些日子赠予的《绝秦书》,赐的辩才倒是好了不少,至少没有让上军将觉得,我是一夸夸其谈之辈,只不过……” “只不过如何?”无恤有些急切。 子贡说道:“只不过上军将突然问赐,作为一商贾是不是太过屈才了,愿不愿意为赵氏家臣,上军将会委以我上计吏,或仓吏之职,以上宾之礼待之!” 赵无恤暗道不妙,赵鞅果然下手了,这便宜老爹,连儿子的墙角都要挖。虽然左右都是为赵氏效命,但终归让无恤心里不太舒服。 他面容故作淡定地问道:“这岂不是好事么?子贡是如何打算的?” 如何打算?子贡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让无恤琢磨不透。 原来,方才子贡刚刚脱下鞋履,着足衣入了殿门,赵鞅就坐于案后,虎目圆瞪地质问他:“孔子为人如何!?” 子贡恭敬地对答道:“赐不能识也。” 赵鞅不悦,拍案而起,追问子贡道:“余听闻,你乃孔子之徒,事孔子数年,常常朝夕相处,侍奉身侧。现如今余问其人如何,你却说‘不能识’,何也?你言之不实,是在诓骗余,还有余子无恤乎?” 子贡淡然笑道:“上军将有所不知,赐在夫子处学习,好比**的人饮于江海,喝到腹中知足就停下了。我的夫子智慧和仁德宽广如同江海,赐一个在海边望之不及,饮之不竭的俗人,就算服侍他几十年,也只能窥其一隅,如何敢说识之?那才是诓骗上军将啊。” 赵鞅默然,本来他企图给子贡一个下马威,料想一个没见过大场面的小商贾,很容易就会被吓出原形。谁知子贡临危不乱,一通长笑后发挥了自己的辩才,将赵鞅所言一一驳回,逼得赵鞅自觉理亏,不得不正襟危坐待之。 他颔首道:“善哉,子贡之言矣!” 之后两人谈及此次与范氏的麦粉之争,子贡胸中早已有了一笔明细的账目。他拨弄着新学会的算盘,给赵鞅演算推导,说明此次只要赵氏应对得当,绝对可以将范氏之贾扫出粟市。 赵鞅之前已经接到了家臣傅叟的通报,经过数十名工匠在成乡长达半个多月的学习和仿制,下宫也已经建起了数座畜力磨坊,逐步开磨麦粉,以供应赵氏府邸所需。 所以,只需要他一块符令,便可以让下宫府库和周边乡邑将麦粉集中起来,全面开工,每日能产三百石以上,远超范氏的匠作坊!到时候,除了牛马市外,赵氏又多了一项能够积蓄粟米钱帛的行当。 赵鞅这才赞叹不已,爱才之心顿起,提出了欲征辟子贡为赵氏家臣的打算。他一出手,就是当年计侨,王孙期那一级别的职位,还可以让子贡住在最上等门客的居室中,位比中士,食有肉,行有车。 这些思虑只是一瞬之间,子贡向面前颇有些焦虑的无恤恭恭敬敬地一拜,将自己的决定告知了他。(未完待续) ps:嗯,这算是让赵鞅和子贡提前十多年见面了,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另外说一件事,七月正在出远门,接下来几天的章节已经定下自动更新了,因为在外没法及时码字,先暂时保持两更,等七月回家方便了,再加更 第168章 有女同车 子贡对赵无恤诚恳地说道:“夫子曾言,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赐与君子曾有盟誓,赐为君子之贾,君子为赐之东主,为期至少三年。如今口血未干,赐怎能食言!?” 面对赵鞅的诱惑,子贡是这么考虑的:夫子曾言,道不同,则不相为谋。虽然孔门起于微末,有时候不得不变通,但未到绝境,却也有自己的原则。 夫子一向对赵鞅的政策和行事颇有微词,近来虽然因为止从死法令改变了些许态度,但那完全是因为庶子赵无恤的所作所为。 子贡在中都邑时,曾对夫子说过来晋国为赵氏庶子之贾的想法。夫子当时便对他说过,希望他为赵无恤之贾,劝其行仁义礼乐之道,则可;为赵氏一家之鹰犬走狗,则不可。 赵无恤虽然在一些理念上和孔门有所分歧,但在子贡看来,那是和而不同,他虽然注重农事与百工,但子贡记起,夫子也说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样的话。 他虽颁布了严格的军令,但对待民众却依然比较温和,“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正和夫子评价子产的“宽猛相济”不谋而合。 但赵鞅,则更加偏向严刑峻法一些,还在许多器物上违背了礼制,甚至被孔子视为不仁之君,与孔门的根本理念相违背。 更何况,子贡摸了摸怀里一直贴身携带的那卷《绝秦书》抄本。自己仅仅是在酒酣时无意吐露了一次志向,赵无恤竟能牢记于心,千方百计地寻来这些行人言辞,赠予自己,并祝愿他早日实现志向。 “若我日后能成为晋国上卿。一定聘请子贡做晋国的行人,还望子贡出使诸侯时,能做下申公巫臣联吴抗楚那样的壮举!” 子贡并非不知道赵无恤这话里的暗示。但他心中仍然十分感动,这已经超出了利益和盟誓的关系。 他记得此次临行前。他曾于中都问学于孔子曰:“夫子,敢问何为士?” 夫子沉吟片刻,言道:“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做事和决断时有知耻之心,出使列国,并能够完成主君交付的使命。可以叫做士。 子贡自命为一个知耻而忠信的士人! 他觉得,赵无恤以朋友、以士待己,自己虽然暂不能委质效忠,侍其为主君。但至少!要以朋友之谊,以士之忠诚回报之! 所以,他在侧殿内,竟然一口回绝了赵鞅的征召。 赵无恤听罢,方才松了口气,心中大定,嘴上却要为子贡惋惜一通。 这不是他患得患失。而是子贡这种世间一流的人才,还是经济外交两项全能,实在是难得。在这个时代里。也许,只有南方的范蠡(luo),日后的陶朱公可以相提并论。 随后,赵无恤和子贡手持赵鞅的符令,和家宰尹铎、大夫傅叟等接洽,商谈具体事项。随后,他们又召集下宫府库仓吏,车正,厩苑吏等。传达宗主的意志。 “从今日起,下宫各仓的麦子分出大半用于开磨麦粉。车正和厩苑吏调拨好运输用的牛马辎车!” 同时,还有使者持简册前往临近各乡。让乡宰和乡司徒向下宫输送麦子,其中最大的原料供应者,当然是成乡。 赵鞅的要求很简单,务必在粟市压倒范氏商贾,别让赵氏的一粒粟米流到他们的仓禀中!下宫新建起的磨坊从第二天清晨,便开始全面运转,这一场赵、范之间短兵相接的经济战,正式打响了! 基于那个下宫庖厨泄露石磨构造的教训,赵鞅也下了严苛的家法,再有敢与外人接洽泄露者,杀!全家降为刑徒! 而子贡也要回成乡,运送源源不断出产的成瓷,将他们带到漆陶市上,对范氏商贾们发动捣腹一击! 赵无恤不由得想起了前世读过的《孙子兵法》中的一句话,颇合今天的情形。 以正合,以奇胜! 所以临行前,他对子贡嘱咐道:“子贡此去,必若猛兽挚鸟之发,一击必中!” …… 到了第三日,赵无恤穿戴整齐,穿着姐姐缝制的秋日新衣,佩产自禺支昆仑的白玉环,站于车下,双手笼着宽袖,面色严肃地等待在鹿苑之外。 今天,他要正式入宫,成为国君的助祭人,祭祀预示着秋日已至的大火星。同时,在赵鞅的请求下,国君同意让乐祁的女儿前去探望父亲。 所以,赵无恤才会这么正式地等在乐灵子和姐姐的居所外。 乐灵子似乎没有让人久等的习惯,身着绿色深衣的美人,踱着优雅的殷商步伐缓缓走出。无恤发现,她又蒙上了薄薄的面纱,但如此一来,那双清扬婉兮的眼睛却更显得迷人。 也许是半个多月前的第一次对视,给无恤带来的震撼太强烈,又或许是那份口头婚约在暗暗牵引他的情绪。他对乐灵子,还是有些许感觉的,却又有些模糊。 她大概是无恤前世比较喜欢的那种女子,但两人如今仍然极为陌生。 此时若是抬头,可以看见一红两白三个身影站于鹿苑的山岗上目送他们离开,赵无恤知道那是姐姐带着两头白鹿。不用面对画风微妙的修罗场,这让赵无恤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莫名失望。 他收回思绪,在乐灵子曲身行礼,口称“君子”时,也还以一礼。 两人尚未完婚,长时间盯着姑娘的眼睛看是不礼貌的,无恤目光也知礼地下移,发现乐灵子今天也佩戴上了一枚白色的玉玦,佩玉将将。 赵无恤有心乘今天这个机会,和未来将要同床共枕的未婚妻交流交流,但周围还侍候竖人女婢,不是说话的地方。无恤便伸手邀请乐灵子踩着矮几蹬车,他则知礼地在旁保护。 今日乘的。是一辆驷马安车,和无恤平日乘的戎车不同。 安车的车舆(yu),也就是车厢较大。速度较慢,可以安坐。常常用于女眷,或者年长者乘坐。车轮上还缠着蒲草,防止颠簸,这在后世有个成语产生,就叫“安车蒲轮”。 车舆上有穹窿形状的伞盖,可以遮风避雨,舆的四周挂有帷幕,防止路人窥视。帷幕上绘有流云纹,车舆外侧有赵氏独特的标志日鸟纹。舆中间有软席,可供乐灵子安坐,因为女子乘车必坐,正所谓“妇人不立乘”。 年轻的男子则要乘车站立,但无恤今天负有有君命,一是入宫助祭,二是护送乐灵子去见父亲,都算君命。所以“君命召,大夫、士必亲御之”。无恤与乐灵子同车,一来履行男子保护的职责,二来作为御者驾车。 赵氏的旌旗和护卫的轻车环于前后。而这辆车上,就只剩下了一对未婚夫妻的私密空间。 到这时候,赵无恤就得感谢王孙期对他的严格指导了,他现在的驾驭技术虽然比不上王孙期,甚至还被颇有天分的小童敖甩在身后,但已经脱离了新手上路的程度。在平坦的官道上,还是能够操纵八辔,驾驭住骖马和服马快步走动的。 但自从上路后,车上这数丈空间已经沉默了一刻。 无恤暗想。这和前世开着车带妹子兜风是不是有点像?但是,必须说点什么才行啊。 随着手臂的舞动八辔。赵无恤腰间的玉环轻轻碰响带钩,他不由得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无恤轻咳一声后,唱起了一首诗。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 乐灵子方才一直在皱着眉,垂首揪心着父亲的安危,但这会,她忧虑的心绪却被赵无恤一首歌打断了,驱散了。 赵无恤不知道的是,在他和乐灵子初见面的那一天,季嬴与乐灵子送他出门后,便拉着她的手,问她,觉得赵无恤如何? 经过救治白麋,季嬴与乐灵子之间已经极为亲密,一些梓秘的话也可以交谈。 所以乐灵子答道:“父亲半年前便传信与我,称赞赵氏君子少年有为,射黑熊,擒白鹿,能知乐师曲中雅意,弱冠之年治理一乡,可以相托。 季嬴笑着摇头道:“我问的是你如何看他,不是你父亲如何看他。” 乐灵子便沉吟了片刻,又答道:“观其人,则相貌平凡,察其行,则谦逊而果断;待亲人和善,对下臣谦逊,对待灵子,也能有礼……” 这就是到今天为止,她对赵无恤的所有印象,虽然被口头婚约捆绑,可对其人,却没有太多感觉。 不过这一路来,灵子却内心却有了别样的触动。自从父亲被囚禁后,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感到过这种被人保护关心的感觉了,自己的兄长怯懦无能,宗族长辈们更是只知道关心自己的利益,有些事情还得自己出面解决。 半年多来,乐灵子一边要处理些家中事务,一边要焦心于如何搭救父亲,虽然在人前做出一副坚强的形象,但她的内心只感到阵阵疲惫,直到遇到了赵无恤。 他在自己面前拍着胸口承诺,一定会想办法救出父亲;他在自己蹬车时小心呵护,以保护者自居;他在自己怨愤时有些笨拙地唱起诗歌,想吸引自己注意。 若是季嬴此刻再问她,是如何看待赵无恤的,她应该会回答…… 如此良人兮,可以托付之! 于是,乐灵子不由得掩口一笑,对赵无恤说了一句话。(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第169章 洵美且都 面对自己未来的夫君,乐灵子恢复了父亲膝下那个小女孩的性情,嗔怪地轻声说道:“君子车上的,乃是子姓女,可非孟姜。” 赵无恤并不回头,目视前方的道路,侃侃而谈道:“虽非孟姜,然车上淑女却也是洵美且都,德音不忘。” 这话溢美之词十分明显,说得乐灵子脸颊一红,好在有薄纱遮掩,而且无恤也背对着她,看不见这羞涩的一幕。 经过这么一段小插曲后,两人沉默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了,而旅途,也变得轻松明快起来。 虽然知道无恤看不见,但乐灵子还是坐着向他行了一礼道:“君女说,那两头白色的‘瓷鹿’她极为喜爱,而君子赐的‘瓷枕’,也让灵子有了一夜好眠,灵子在此谢过……” 瓷枕的含义,乐灵子自然是明白的,如此床榻之物,若非未婚夫妻,还真不好随便送,也是赵无恤祈愿乐灵子不要过于担心父亲乐祁,能够睡得好。 “灵子也请安心,吾父已经逐一说服诸卿大夫,我也会寻机会请求国君,相信乐大司城不日便能获释,望你日后能夜夜高枕无忧。” 俩人一路上断断续续说这话着,无恤和乐灵子虽然没有深入地谈论什么,但也大致地了解了对方的性情。无恤松了口气,看来此女并非难相处之人,心里的陌生感逐渐消失,转而是一种淡淡的怜惜。 安车行驶了一个时辰后,就进入了新绛城。经过狭窄里巷时,作为卿子出行仪仗和护卫的赵氏之兵们,会将前方的闲杂人等驱离。 一路上国人们对赵氏子亲自驾车的罕见场面指指点点。议论车中帷幕的神秘人究竟是谁,是一个女子么? 范氏那绘有熊形纹的马车此时也从里巷中开出,赵无恤的安车正好经过,被他瞧见,范嘉有一颗黑痣的嘴唇顿时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 经过三日的猛烈攻势,他们范氏匠作坊出产的麦粉,已经拿下了粟市麦粉买家的三分之二。据今晨市掾吏的回报。赵氏的商贾居然一直维持麦粉原价,没有什么大动作,像是被自己的捣腹一击震撼得发了癔症一般。 相信过不了多久。赵无恤的商贾就会完全被逐出粟市,自家士大夫的仓禀中,那些被赵无恤换走的大量粟米,也会一粒一粒地流回来。这一局。是自己赢了! 所以范嘉的心情十分不错,见了驾车的赵无恤后,也心生鄙夷,觉得这人也不过如此,纵然有些鬼点子,也不过是为自己做嫁衣。但他心中却仍然有个疙瘩,石磨的技艺,他已经知晓。和陶匠没什么关系,这赵氏子购买那些鲁国陶工。究竟用意何在? 但他很快就顾不得想这件事了,一阵秋风吹过,掀起了赵氏安车上的帷幕,露出了其中女子的身姿。她面上虽然戴着薄纱,但仅仅是那双清扬婉兮的眼睛,却依然给了范嘉极大震撼。 范嘉如同宋华督遇孔父嘉之妻一般,目逆而视。 “美矣,洵美且都!” 他过了半响才回过神来,顿时心生贪念,恨不能将其弄到手,将那双眼睛里的各种情绪看个够。然而那阵风一吹而过,帷幕再次垂下,所以他只是惊鸿一瞥,心中十分不足,当下让御戎驾车远远跟在后面。 直达虒祁宫的路上,是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宾道,两旁筑有女墙,各高三尺有余。 这条宾道是有交通管制的,正所谓,“君子所履,小人所视”。除了晋侯御驾出行,传车紧急通信,以及迎接各国外宾行人时专用外,平时唯独卿大夫可以着朝服行走,士和国人、野人只能绕道两侧的黄土路。 无恤驾车沿着宾道直行,高大的虒祁宫遥遥在望。 周礼规定,车驾入国不驰,所以无恤缓缓地驾车停在虒祁宫的宫门前。他先行下车,叫竖人放置好矮几,好让乐灵子下来。 灵子小巧可爱的足履轻轻探下,因为将要见到父亲,一时间有些激动,差点踩空矮几,还是无恤环手相护,搀住了她。 如果前些天递铜削时的指尖轻碰不算的话,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肢体亲密接触,无恤只觉得软玉入手,那子佩中芷兰和不知名草药的清香,夹杂着淡淡的少女体香,一时失神。 他随即才守礼地松开了手,至此,乐灵子已经脸色羞红,垂着眼不敢看赵无恤。 范嘉远远看着这一幕,车上的女子与赵氏庶子之间,举止似乎颇为亲昵,这让他狠狠地咬了咬牙。等他到达时,两人已经进了宫门,范嘉只能远远看着那少女婀娜的背影亦步亦趋地跟着赵无恤远去。 “那女子何人?”他问侍候在门口的晋国宫甲和竖人,因为范嘉早在半月前,就已经入宫作为国君宫卫,几乎每日都会前来,所以与众人十分熟悉。 立刻就有人讨好地对他说道:“君子,据说那是被国君囚禁的,宋国大司城之女!” “乐祁之女?”范嘉嘴角露出了微笑,真巧,如此一来,此女便可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了! …… 在虒祁宫外经过宫卫的盘查后,漆成朱红色的厚重宫门缓缓开启,赵无恤带着乐灵子,经过两头巨大的虒兽身侧,缓步走入了这座神秘的宫殿。 从夏后氏开始,中国的宫殿建筑就保持着一个大致不变的格局,一条中轴线直达正殿,坐北朝南,前朝后寝,左右是社庙等建筑。 他们没有往层峦叠嶂的正殿建筑群走去,而是在宫人和有司的带领下,绕过回廊,走到了虒祁宫外围的一处偏院里。此处占地百亩,宫甲披甲戴胄,持兵刃,护卫森严。但比起其余宫殿来,外观却颜色暗淡,略显简陋。 张孟谈说起过此处,这是晋国关押政治犯的地方,晋大夫叔向、楚陨县县公钟仪、鲁国叔孙穆子,都曾在这里吃过牢饭。 作为赵氏子孙,赵无恤还知道,此处有时还会安置一些身份敏感的公族宗室。 当年他的曾祖父赵氏孤儿,“少衅于难,从姬氏于公宫”,在宗族毁灭后,正是被赵庄姬带到这个位于虒祁宫的偏院中,抚养成人的。(未完待续。。) ps:先说明下,绝无绿帽,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第170章 七月流火 俗言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所以乐祁虽然被范鞅笼罗罪名扣押,但却不是直接扔到肮脏的囹圄里,仅仅是关在一处二进小院里加以软禁。 此处守备森严,而赵无恤也只能先将乐灵子送到这里。 他对灵子温柔的说道:“你先进去,我还有君命在身,要去明堂那边见过君上,并参与祭祀,可能要彻夜不眠。你今夜能够留在此处,与乐伯相聚,也请为我向乐伯告罪,明日清晨再来向他下拜顿首,接你出宫。” 乐灵子虽然对赵无恤有了一丝依赖,却也知道此事的重要性,她的眼神又恢复了坚强,毕竟是一个敢于千里迢迢,孤身而来探望父亲的女子。 赵无恤目送她携带装着银针和草药的药匣,跟着寺人走进这座二进小院,这才转身离开。 到了此时,他才能好好地看一看虒祁宫的模样。 和年前初入此宫的乐祁不同,赵无恤没有解读出太多的政治内涵和典故,他更多的,是带着一种观光和欣赏的心态。 比起渲染了太多浓墨重彩的明清故宫,虒祁宫显得古朴厚重。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大道直达正殿,石基和夯土垒成的高台不加修饰地立在那里,加上粗壮的铜基巨柱,凭空添了许多肃杀和雄壮。据说这些是晋悼公时代建造的,古朴而肃杀,尽显北国霸主气势。 而环绕正殿的其他建筑,却明显是另一种风格。 空间宏大的高堂。曲折相连的曲屋,进深幽远的邃宇,小巧精致的南房。皆高檐飞角。覆盖着卷云纹和兽面纹的瓦当,檐上有陶、石雕塑的瑞兽。高楼之间有廊桥相连,飞檐画栋如同彩练一般将一座座台阁绑在一起。 这些大多是晋平公时代新修的建筑,和这位国君的性情一般华丽而精致,却有些脆弱,后续的晋侯们,更是一代不如一代。 赵无恤的目的地是“明堂”。正所谓“布政之宫,在国之阳”,位于正殿偏南方向。 明堂最早为周文公在经营洛邑时始建。是从夏代的“世室”,殷商的“重屋”发展起来的。为的是“通神灵,感天地,正四时。出教化。崇有德,重有道,显有能,褒有行者也”。 远远望去,明堂“上圆下方,八窗四闼,九室重隅十二堂”。靠近一看,其共三层。底层为四方形,四面各施一色。分别代表春夏秋冬四季;中层十二面效法一天中十二个时辰,用蛤灰涂成白色;顶层为圆形,青黑色的瓦片覆盖其上。 和后世故宫的天坛有些相似,只是规模小了一些。除了时代和工艺技术限制外,还因为晋国现在只是一个侯国,虽然礼乐崩坏,但正规的祭祀,尚不敢僭越用天子的规格。否则的话,恐怕会引起诸侯不服和震动,让齐国多了一份反晋的借口。 赵无恤到达时,祭祀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老熟人魏驹穿着一身精美的黑色甲衣,作为祭祀的卫士。至于同是宫中甲卫的范嘉,据说负责的是另一处地方。 魏驹和无恤寒暄了几句,引领他到有司处领取今天祭祀要穿的祭服。祭服是素色青衣,朱裳,蔽膝,无佩绶。 在此,无恤还看到了身材略为矮小,目光阴冷的中行黑肱,他的身份,也是国君助祭。赵无恤因为赵广德之事,极其厌恶此人。 祭祀之事,一向是由太祝负责,太祝乃周官,处天人之际,以言告神,在祭祀中迎神送神,祈福祥,求永贞。说白了,和成巫在成乡做的事情差不多,但等级可比那野巫祝高了无数倍。 太祝常驻明堂,岁时至祠,以下还有亚祝、少祝等辅助,职责不同:太祝迎神告天,少祝导国君而至,亚祝迎国君于堂外。 负责祭祀准备工作的的亚祝,名为祝堇父,是个三十多岁的短须中年男子,一脸严肃。 亚祝堇父也不管赵无恤,中行黑肱等助祭人卿子的高贵身份,对他们耳提面命。先是让他们穿着祭服演练了一通仪式的步骤,一边还唠唠叨叨地说着关于七月祭大火星的原因。 “大火星,又名为商星,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 亚祝所说的大火星,并非太阳系八大行星之火星,在这个时代,火星被称“荧惑”,一旦出现“荧惑守心”的现象,通常和战争、不祥、灾异有关。 而大火星,在天官和巫祝处的学名,则是“心宿二”。 相传自颛顼高阳帝时,就开始派火正专门观测此星。利用大火星相对于地面方位关系,即每天黄昏时,大火星位于天空东、中、西一线上的确切位置,来确定季节的规律,制定出了最原始的历法:颛顼历。 颛顼历神秘缥缈,如今只有楚国在用。而从三代以降,在天官、巫祝、火正们历时千年的观察和总结、更正下,中原又依次出现过夏历、商历和周历三种历法。 他们的区别在于,每年开头的岁首不同:夏历以建寅之月为岁首,也就是每年的农历一月,商历以建丑之月为首,农历二月,周历以建子之月为首。 成周,鲁国等地用周历,而晋国最初便封之以夏墟河东,索以夏政,故用夏历。 夏历七月下旬,是大火星开始坠下的过程,预示着天气转凉,春种的农稼开始步入丰收。在民间,“是日,宜晴,人家用菽豆饭祀灶”。而官方的,则是在明堂加以祭祀了。 到了日暮将至时,大火星在天边若隐若现时,晋侯终于在少祝的引领下,准时到来。 只见年轻的晋侯午穿衮衣,戴玄冕,纹饰七章,乘坐墨舆(yu),舆后的竖寺持有交龙图饰的旗帜。 下舆后,晋侯的目光透过珠玉编制的“冕旒”,看向赵无恤,中行黑肱,魏驹等人,和他们随意地聊了几句。 但明显,他对赵无恤更友善些,夸他年轻小小就忠而有信,凡事不忘君上。赵无恤暗暗猜测,自己针对晋侯的一系列讨好行为,的确是有了效果的。 在晋侯的仪仗到来后,白发苍苍的太祝也从明堂中出迎,君臣在阶上相拜,互换位置,再拜。而老迈却消瘦干练的太史墨,则在一旁记录下国君的一言一行,书于晋国的史书《乘》上面。 赵无恤猜测,作为助祭人,自己的名字也会被书于其上。不过,他对太史墨本人其实更好奇一些,盯着他看了又看。 这位其貌不扬的史官,可是大隐于朝堂的睿智人物,连他强横的父亲赵鞅,也要师事之!(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第171章 守燎之人 史墨是蔡国公族,以国为氏,蔡是南方姬姓小国,长期为楚国附庸。 三十年前楚灵王这位好大喜功的奇葩国君上台后,脑袋一热,就将蔡侯诱杀,将蔡国灭了,夷为大县。蔡公族要么被杀戮,要么逃亡,史墨就是那时候抱着蔡国《春秋》,跑到了晋国,后来成为国君的太史。 他长于天文星象、五行术数与筮占长于天文,熟悉各诸侯国内政。 周敬王十年,也就是七年前,鲁昭公被三桓之首的季平子赶出鲁国,在流亡中死于乾侯。 这件事在诸夏国际上影响巨大,无恤那好学不厌的父亲赵鞅有感而发,就此事咨询史墨:“季氏驱逐鲁侯,但民众却归附他,诸侯也都支持他,国君死在外面,居然没有人怪罪他,这是为何?” 史墨回答很长,而最让赵鞅印象深刻,常在无恤面前说起的,就是这一句:“《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使然!故,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此言在赵无恤这个后世的人听来,依然振聋发聩,也可以作为六卿对晋侯取而代之的理论基础。 而更加诡异的是,也就在那一年,史墨就曾预言:不出四十年,吴国必亡! 当时的吴国,正如日东升般崛起于南方,几年之后更是一举攻破了楚国都城郢,拿下了江淮半壁江山。吴王阖闾一代雄主,文有伍子胥,伯嚭(pi)。武有夫概,孙武。他们的国势可谓烈火烹油。所以,晋国诸卿大夫都没把史墨的这个预言当回事。 但唯独赵无恤却知道。他预言的一点没错!吴亡越兴的那些故事,那些主角,他记得清清楚楚,可不就是三十多年后的事情么! 所以他才对史墨这个小老头好奇不已。 不过很快,他就不能开小差了。 仪式在继续,随后,晋侯衣朝服,于庙门之外东边就位,面朝南。太祝、少祝、亚祝等人面朝西。祭祀大火星用少牢规格。司士魏驹杀一羊一彘,赵无恤作为助祭人,按着方才演练的程序,负责帮忙摆放祭牲,头朝北,以东为上。 太祝诏告祭牲备齐,让掌管割烹之事的雍人清洗牲鼎,又将匕、俎设于烹煮鱼、肉之灶边,烹煮鱼、肉之灶在庙门东南。以北为上。 这些仪式完成后,晋侯朝服进入明堂之中,要在里面待上一整晚。而赵无恤和中行黑肱的任务,则是在外点燃燎火。置茅,设望表,负责守燎之事。保证其彻夜不灭。 天色黑暗,夜幕已至。赵无恤看向南天,发现那颗暗红色的大火星已经十分明亮。从七月下旬到九月中旬。它会渐渐向西移动下坠,直到移坠到西边地平线上,隐于云雾,遮于山岳,让人们看不见为止。 这个过程就叫“七月流火”和“九月内火”,九月那次祭祀,其实就是后世的重阳节,到时候,春粟早已入仓,夏粟也有望丰收。 守夜可不是个轻松活,更何况身边没有同伴,只有一个豺狼般狡诈的敌人中行黑肱。现如今,在木柱青铜架的火燎旁,木矛望表之下,只听得见火燎烧木柴木炭的噼啪声响,气氛沉默而诡秘。 过了一会,却是中行黑肱先行开口,仿佛是为了驱散夜晚的清冷,他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中行黑肱眼中反射着火燎的光亮,他说道:“颛顼帝有子名为重黎,重黎为高辛氏火正,岁祀大火,昭显天地之光明,其功大矣,故帝命之曰‘祝融’。火正祝融之后,则为南国之楚人。” 赵无恤隔着火焰冷冷地盯着中行黑肱看,不发一言。 “昔周成王盟诸侯于歧阳,楚人熊绎被视为荆蛮,在明堂外置茅,设望表,与鲜虞狄人守燎,故不与天子会盟,和如今你我的处境何其相似?也不知道当日,两位夷狄国君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吾知道赵子之志大矣,今日之六卿,便如同周初之诸侯,也不知道,日后你我谁能做下如同楚国那样的事业?” 赵氏弑杀过晋灵公,中行氏也弑杀过晋厉公,如今依然好好的,而且越来越兴盛。所以两家子弟看待晋侯,便比其他诸卿要更加不屑一些。 何况,放眼晋国,诸卿之兵的战斗力,反倒是中行氏那些常年开拓戎狄的兵甲最强!所以中行黑肱有骄傲和顾盼自雄的本钱。 他们的祖先中行穆子,本来就是晋国最能征善战的猛将,连不可一世的楚灵王都要忌惮三分。魏氏的重卒方阵,中行氏也有,还附庸了不少新征服的戎狄之兵,擅长山地作战。后世的中山国,现名鲜虞,也迫于其压力,屈从于中行寅,有时还会听其调遣。 也幸亏中行穆子早在十多年前就死去了,未能轮到执政之位,否则,今日的中行氏,只会更加可怕! 但对于中行黑肱的话,无恤却冷冷一笑。 现如今,赵氏和中行氏已经是解不开的敌人,俩家对上军大权的争夺,在牛马市的竞争,对邯郸氏的竞争,处处为敌,连坑害乐祁,也有他们一份。 于是他回答道:“中行子志向亦大矣,却何必以蛮夷戎狄之君自比,莫不是以为,日后中行氏当为楚国,能问晋鼎之轻重?照我看来,尔等也可能为鲜虞白狄,被秦人从河西驱逐到大原,又被中行穆子、魏献子逐至中山,狼奔豚突。到那时候,你或许就能学楚人荜路兰缕,以启山林了!” “你!”中行黑肱被一通抢白,却又因为守燎需要肃静,不能高声说话。 于是两人都别过了脸,今夜再也无话,就这么挨到了天明。当晋侯午有些迷糊地走出明堂时,只见赵无恤和中行黑肱头发眉毛上,都有一层淡淡的薄霜…… …… 成乡,天明之时,子贡对着外边突然起来的大雾,呵了一口气。 他吆喝着自己的下属们从榻上起来,将货物装好,在虞喜等轻骑士的护送下,押送着牛车走出了成乡墙垣。 子贡望向新绛的方位,此刻,赵无恤已经在虒祁宫中,与国君和六卿子弟玩着政治博弈,而属于他端木赐的战争,也要开始了!(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第172章 货殖战争 在去往新绛的路口,子贡一行人遇到了从下宫出发的长长车队。远远看去几乎望不到尽头,整整数十辆马车,满载着大麻袋大麻袋的麦粉,全部统计起来,可能接近千石。 这就是下宫那些新修的大磨坊展现出来的可怕实力,当然不是成乡每日几十石的供应量能相提并论的。三日来,下宫竭尽全力开磨麦粉,几乎每一处,都能听到磨面之声隆隆作响,彻夜不息。 在子贡的建议下,下宫这些新鲜的麦粉没有急吼吼地投入市场,而是像拉开的弓弦般引而不发。 子贡让在粟市留守的人维持原来的高价,故作不知所措的低迷状,引诱范氏。直到这边积蓄了足够的货量,也就是整个新绛对麦粉的三日所需后,才倾巢而出。 下宫来的车正和仓吏也和子贡见礼,他们知道,此人是庶君子无恤的亲信商贾,还颇得君上赵鞅赏识。君上本欲拙拔他做府库长吏,却被他一口回绝,为此,君上还遗憾了半天,说什么“我竟不如吾子焉?” 面对这位差点成了自己顶头上司的卫国人,仓吏还是相当恭敬的,只是看了看子贡身后仅有的六七辆牛车,又笑着说道:“端木商人,你们的货物也太少了吧,而且为何有这么多杂物?” 的确,子贡背后只有七辆双辕牛车,运载着充实以稻草的竹筐、木箱,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仓吏只能确定,这绝不是麦粉。 子贡神秘地笑了笑。也不回答,在进入新绛城城南的市坊里闾时。因为赵氏的符节,根本没有经过盘查就得以通过。赵氏商队数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杀到。惊得几名范氏小吏和商贾心里咯噔一下,暗觉不妙。 子贡让自己的商队一分为二,其中一半由甲季带领,将下宫的车队引到粟市中。而那仓吏见子贡径自带着虞喜等人,押着其中五辆牛车朝漆陶市而去,便急得叫道:“端木商人去往何处?” 然而子贡只是回过头朝赵氏仓吏挥了挥手,说道:“我去那边布置妥当,就回来。” “怪哉,他这是要做什么?”仓吏百思不得其解。售卖麦粉,不去粟市,却往范氏商贾扎堆的漆陶市去作甚?他瞥了一眼那两辆跟着自己车队过来的牛车,越发对里面的东西好奇不已。 在征得甲季同意后,他掀开了牛车上的帷幕一角,却看到了几块堆叠在一起的大木牌,上面用白色的蛤灰涂着画。画仓吏认得,是看上去香喷喷的白面“馒头”,或者是烤饼、水引饼的模样。而那些墨色的篆字,就让他目瞪口呆了。 “成乡麦粉,专供公室庖厨之用,限量销售!三石一斗。切勿错过!” …… 而另一边,漆陶市虽然被范氏专榷,但也有让外来行商货卖的摊位。子贡他们借着赵氏关系。从市掾吏那里分配到了一处偏后的位置,不算坏。也不算好。 到地方后,自然是先小心地卸货。虞喜,甲季等人带着兵卒,和商队众人一起搬运木箱和竹筐,轻拿轻放,将其摆放整齐。 “你们从何处来,这是什么陶?”终于有行人好奇地凑过来问道。 “我认得你,你是数月前那个卫国商贾,是来自成乡么?” 说来也巧,接着被吸引过来的,却是子贡的熟人,温地的商人贾孟。两人行礼致敬后,他晓有兴致地凑了过来,眼睛不住地在那些盖着麻布的竹筐上流动。 贾孟记得,赵氏君子在寻到这个卫商前,还问过他敢不敢参与进来。当时贾孟打心里不相信成乡能有什么好出产,又惧怕范氏的势力,就婉拒了。 这几个月来,麦粉之事,他也有所耳闻,知道其中的利润,顿时后悔不已。现在他心里猜测,赵氏君子折腾了几个月,又做出了什么新物什来? 当时赵无恤形容过,要制出“其表青如玉,明如镜,声如磬”的好陶。 但贾孟还是不信,“这怎么可能呢?” 不信的不止他一人,隔壁摊位的范氏陶商捧着自己的黑陶,冷冷地嘲讽了一句:“来自赵氏成乡的陶,大概是粗陋的土陶吧!” “市掾吏怎么能如此,不是说凡陶瓬之事,髻垦薜暴不入市么!” 看着人声鼎沸的漆陶市,看着在自己摊位前越聚越多的行人和商贾,子贡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二三子,揭开帷幕,撤下麻布!” 当遮挡目光的屏障撤去后,展现的货物顿时惊得众人合不拢嘴。 左边的货物,有光滑匀净的表面,闪烁着类似金属的青色光泽,大鼎套小簋,整整齐齐码放在一起,用手指轻敲,其声如罄。 右边的货物,小巧别致,造型优雅,其色类冰似玉,形状为琮,双耳杯,玦等。 其余还有球形的博山熏炉;粗短颈,圆鼓腹的盘口壶;短颈的鸡首壶;敞口,长颈的瓶,同样在外表有一层透亮的釉质。 贾孟看得目瞪口呆。 陶商和士人们爱不释手地一一抚摸了一通后道:“这,这些都是陶器?还是铜器?玉器?” 子贡介绍道:“他们叫做瓷,成瓷,其价仅是铜器的四分之一,漆器的三分之一。若是购买量大,还可获赠劵,持此劵可去粟市赵氏仓吏处换取些许麦粉。” 听到这价格低廉,还有别出心裁的附赠活动,围观的众人顿时炸了。因为有虞喜等人护在外围,所以拥挤的人群甚至挤到了一旁范氏陶商的摊位上,将那些白陶黑陶踩成一地碎片,而往日也有价无市的范氏漆商处,一时间竟也无人问津。 而子贡看着眼前争相竞买的情形,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他不由得想起了赵无恤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凡战,以正合,以奇胜!” 子贡不是将帅,不懂军事,连象棋也因为无暇玩耍,只算粗通。 但他今天却亲自披挂上阵,率领着一只由牛马辎车组成的军队:手里的免税符节是他的虎符印信;麦粉、瓷器是他的甲胄戈矛;此役若胜,战利品却和真正的战争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数不尽的钱帛粮秣! 子贡是从小与这些东西打了十年交道的商贾,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 管夷吾曾言:甲兵之本,先于田宅,这些东西,比起简单的军争更加重要。 因为,人无粮则亡,马无秣则羸(lei)! 帛布可以被最钝的箭射穿,但士卒没有它却会冻死! 刀币割不破手,刺不死人,但诸侯若不能以每日百金的消耗投入战争,就会让千乘之师、十万之众一夜溃散! 这里是他端木赐的战场,此次货殖之争的胜败存亡之地! 如果说下宫的麦粉,是陷范氏坚阵的堂堂正正之师,那子贡身前的这些成乡瓷器,则是一支“踵败军,绝粮道,击便寇”的出奇不意之兵!(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第173章 各有打算 而与此同时,在虒祁宫中,赵无恤也享受了一次国君特赐的朝食。 相比他的待遇,同为守燎之人的中行黑肱,仅仅是赐食于殿外,赏了一壶热酒。而赵无恤,居然被国君招呼着入殿内陪坐,俩人亲疏立判。 侧殿内部陈设斧纹屏风,两侧靠门窗的位置,铺设着双层莞席,莞席饰着黑白相间的丝织花边,前置无饰的几案,陈设彩玉、漆器。 赵无恤长跪于案后席上,身体前倾,整个朝食中,他必须保持这种姿势。好在无恤已经习惯了,他晓有兴致地看着这两千五百多年前的“国宴”。 虽然晋侯午是个好面子,喜欢摆设和奢靡的人,却受到周礼的制约,没有后世帝制时代炫耀式的一顿饭“大碗小碟一百五十菜品”,仅仅有十多个品种。 国君燕食的饭谱是这样的:主食有三种搭配,今天上的是蚌蛤酱、韭叶水引饼、野鸡羹。原本的麦饭被水引饼取代,据说管理庖厨的雍人还学伊尹进谏过,但被晋侯午否决了。 赵无恤暗暗猜测,除了韭叶水引饼,也就是后世的面条,口感的确完爆麦饭无数倍外。晋侯们看见麦饭,也许就想起晋景公未能食麦饭,而溺于厕的死法,不倒胃口才怪,恐怕早就看这种主食不爽了。 在食用时,上述主食都要加入用佐料和米屑调制的汤,但不加寥菜。在煮小猪的时候,用苦菜把它包起来,去其腥味;在煮鸡时。加入酿酱;在煮鱼时,要加入鱼子酱。在这些食物中塞入寥菜。吃肉干时,配以蚁酱;吃糜肉切片时。配以鱼肉酱;吃鱼脍时,配以芥子酱。朝食的最后,是食用桃干、梅干,配以安邑出产的大夏之盐。 这些规矩足以让赵无恤眼花缭乱,也亏他事先做过功课,了解过陪国君进食的礼仪,这才没出什么差错。若是他刚来到这时代时,想把俎上割下的肉蘸对相应的酱,都是极其艰难的事情。 此外。无恤还见识到了国君规格的七鼎六簋,都是庄重而典雅的大器。材质为最好青铜,雕饰着铜环,圆盖,兽面,云雷纹、饕餮纹等。 其余食器多为青铜,也有部分漆器,无恤的心思顿时飘到了远处,粟市上的范氏商贾们。焦头烂额否?而子贡这会,也已经到达漆陶市,向世人展现瓷器绝美的身姿了吧! 席上食不言,赵无恤小心翼翼地恪守着礼节。不这样不行,一旁可是有一脸严肃的有司盯着君臣俩人的一言一行的! 食毕落箸匕后,要用浆水漱口三次。又在寺人端上的铜盆用热水洗手,用葛布巾擦脸后。方才算结束了朝食。 到这会,就可以随意说话了。换上了一身常服的晋侯午与赵无恤亲切聊了几句。而无恤则挑着晋侯喜欢的说,实话里夹杂着几句奉承,让晋侯极其高兴。 “君上,这便是所谓的蹴鞠之戏,比起齐国的单人蹴鞠有趣了不知多少倍。” 国君拊掌道:“妙极,只是听卿如此描述,寡人已经忍不住也想踢一踢了!” 晋侯午今天心情不错,虽然自从大射礼后,虒祁宫中已经多出了魏驹、范嘉等与他同龄的弱冠少年,但没有一个人能像赵无恤这般有趣。 “七月流火已过,等到八月未央,月圆之时,还有一次祭月之礼,到时候下臣再入宫来,带上皮毬和踢法,教与宫甲们,好让君上观赏……” 要到八月啊,晋侯皱了皱眉,拍了下头上的远游冠,有了主意,他说道:“何必如此,二三子,将入宫的符令拿一块来,今后可让无恤自行进出虒祁宫!” 虽然晋侯大权旁落,但这依然是了不得的荣耀了,放眼整个晋国,也就寥寥几人能有此特权。然而赵无恤却知道,中军佐知伯,还有一块更加高级的虒兽符令,可以在午夜时分,也能入宫禀报。 他当然不然跟人家比,立刻拜谢推辞,最后在晋侯强令下,方才收入袖中。 最后离开偏殿时,晋侯送他出门时亲切地执无恤之手,看似随意地问他的志向。 赵无恤心中却猛然警惕起来了,晋侯午虽然不是什么英主,但也不是好糊弄的,他诚恳地说道:“无恤只愿像赵文子辅佐先君悼公一样,辅佐君上!” 这话很有政治正确性,一方面,晋悼公,那是了不得的少年霸主。他从小流亡在成周单氏,十四岁被迎回国继位,最初是被当成下一个傀儡对待的。 然而,只一个照面,晋悼公就虎躯一震,王霸之气顿显,将栾书,中行偃等前脚才弑杀了晋厉公的权臣压服。随后火线提拔了韩厥、韩起、魏绛、赵武等人,促使这三族复兴,重新挤进了六卿的行列。 无恤的曾祖父赵文子,就是晋悼公最中意的臣子。 这个赵氏孤儿从靠着一块封地混日子的亡族之余,一跃而成为主宰泮宫的公族大夫,再入卿职,一路连级跳跃,最后成了执政。 而且,赵武或许是历代执政里,对权力**要求较低,处理诸侯事务最为公正的,所以才被冠以“文”的谥号。 “善,大善,诚哉斯言!” 不出无恤所料,晋侯对这句话果然很受用。晋悼公,是历代晋侯的偶像和榜样,尤其是他这种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雄心勃勃的时候。而温和的赵文子,大概也是国君最喜欢的执政卿类型。 然而无恤不知道,晋侯也有他自己的打算:赵鞅虽然对晋国还算忠诚,但晋侯午却不想让赵无恤做赵氏的世子。若是让他从赵氏中分出一家来,只能依靠自己庇护,作为公室的羽翼,倒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期间,无恤未提乐祁一字,这让晋侯十分满意,此子不会拿敏感事情来让他为难,很上道。 但赵无恤却也有自己的打算:他答应乐灵子,要从晋侯这里寻找释放乐祁的突破口,但目前时机还不够成熟,他还需要等待,待君臣关系更密切时,才能出口请求。 人情这东西需要长期经营,却往往会一次性消耗殆尽!(未完待续。。) 第174章 我知将死 辞别晋侯,换下朝服后,赵无恤准备再去那个偏僻的小院,看望乐祁,顺便接乐灵子出宫。 在院子外,他刚好碰上了一位摇头不止的医官,正是上次作为溃疮医,去为赵广德治疗的那位。 无恤与他打招呼,连续喊了三声,这个失魂落魄的医官才反应过来,随意地拱手行礼。赵无恤一问才知,原来他因为在泮宫表现良好,被调入虒祁宫内当差。 无恤好奇地问道:“医者,这是出了何事?” 医官慨然而叹:“我自诩为医术新绛第一,今日方知自己是从未见过凛冬的夏虫。一个未及笄(ji)的宋国淑女,施针用药,问闻问切都比我高明不知多少倍,我从此再也不敢自夸,也再不敢随意教训他人了。” 他回头看了看偏院的位置,又摇头叹息道:“只可惜啊,人命由天,若是大司命少司命一同召唤,纵有回天医术,也是留不住的!” 随即,医官便叹着气离去,看得出是受了不少打击,而他口中说的那位女医生,莫非是乐灵子? 赵无恤奇怪之余,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却正好看见了微笑退出门外,关上门扉后却倚着柱子轻轻擦拭泪水的乐灵子。 “灵子,这是为何?”赵无恤从身后走进了她,语气关切。 “君子……”乐灵子本已止住了哭泣,看到赵无恤后,心里的委屈和难过却又忍不住再次涌了出来,那双漂亮的明眸顿时泪眼婆沙。 周围无人。平日坚强无比的她,竟然就这么直直地扑到了无恤怀里。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哭了一场,弄湿了深衣。而无恤在最初的不知所措后。便轻轻抚着她的背,以示安慰。 “放心,有我在,你说与我听,究竟发生了何事?” “是我父,我父的身体有恙,已经染上了顽疾,灵子无能,不能医治。他恐怕很难熬过今岁了!” 听乐灵子诉说完缘由后,无恤顿时沉默了下来,乐祁的久病,赵鞅也对他说起过。而且有方才那位医者为证,乐灵子医术过人,她所说的应当不会有错,现如今看来,恐怕的确是命不久矣了。 后世有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虽次之。但却也是让人,尤其是活着的亲人无比痛苦的事情,更别说乐灵子是个纯纯孝女。 灵子恢复了坚强,她说。乐祁想单独见见赵无恤,无恤便又安慰了她几句,走了进去。 而乐灵子则倚在门外的回廊上。颦眉苦思。她现在有两个心愿,一是想办法治好父亲的顽疾。二是早日让父亲返回宋国,或许在归乡脱困的喜悦下。对身体也有好处。 父亲,恐怕思念商丘风物已久了吧。 正如诗言:黄鸟黄鸟,无集于穀,无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穀。言旋言归,复我邦族。 无论何地,都比不上自己家中舒适安全。 前者,她或许可以求助那位传授自己医术的老师;而后者,目前看来,只能指望赵氏的帮衬了。 在赵无恤踏入厅室内后,这个偏院外,又来了一人,却是刚刚结束了守卫正殿任务的范嘉。他换下了甲胄,穿上了绛色的深衣,上绘熊纹,佩玉璜,踏尖足履,一副翩翩君子形象。 他对昨日在车上遇见的那绿衣女子,尤其是她的那双清扬婉兮的眼睛念念不忘。打听好她是乐氏女子后,心中有了计较,今日便来了这里,果然远远看见已经摘下了薄纱幕面的少女,倚靠在柱子上颦眉忧虑。 “是在为他的父亲担忧吧……也亏了赵氏的搭救不力,这才给了我机会。” 范嘉孰视之,此女的容貌虽然并不是一眼就能让人失魂的那种美艳,却极其耐看,她眼中那种坚强和纯洁,又叫范嘉生出了征服的**。 在获得麦粉一役的“完胜”后,他的心思有些飘扬得意,恨不得立刻得到此女作为庆贺。于是范嘉便放轻脚步走了过去,思量着,要如何说服这个乐氏庶女,叫她心甘情愿做自己的妾室! …… 走入小院后,赵无恤发觉里面并不简陋,菜圃、器具、竖人、侍婢,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琴瑟和不少可供阅读解闷的竹卷。 赵无恤褪下鞋履,穿着足衣进入屋中,屋内燃着熏香,乐祁未戴冠,灰白的长发扎成一个扁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大概是灵子为他整理的。 比起半年多前,他消瘦了,也衰老了不少。 他穿着一身素色深衣,坐于榻上,看着一卷简册,听到无恤的声音后,便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了和蔼的微笑:“许久不见,赵氏无恤又强健精神了几分,有些已冠君子的模样了。” 赵无恤躬身行礼:“小子见过乐伯。” 他对乐祁还是十分尊重的,与其相对而坐,想着要如何开口劝慰。对于灵子所说的命不久矣,乐祁自己或许还不知道,但观其面色,的确有一些病态的潮红。 乐祁抱了声歉意,端起身边一盏冒着白色雾气的黝黑药汤,皱着眉一口饮下,苦笑着说道:“灵子让我务必每日饮用,其实又有何用处?” 赵无恤心中微微震颤,原来,乐祁已经知道了。 “去年姑布子卿就曾为我卜卦,说我此番前来晋国,大概是回不去了,果然一一应验。” “鬼神之言,乐伯不可全信也。” 乐祁摆了摆手道:“我知将死,无需宽慰,今日只需陪我说说话吧。”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赵无恤正襟危坐听之。接下来,多半是乐祁在问,无恤在答。 “赵庄姬曾带着赵文子,在此居住过,你可知晓?” “小子知之。” 乐祁拍了拍手里的竹卷道:“到了此处后,我才发觉,被囚于此处的诸大夫,人数可不少,叔向,楚国钟仪,叔孙穆子。前些日子,我就找到了陨公钟仪困于这里时,所写的乐谱,吾曾抚琴奏之,果然有楚国南音之意,还有思乡之情。” 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思念泗上的商音啊。”(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第175章 有如皎日 听到这里,赵无恤灵机一动,吟诵道:“文王拘而演《周易》,钟仪困而作《南音》,《诗》三百篇,大抵先贤发愤之作。这是因为人的心中若是有所郁结,不得畅通,便会述往事、思来者。” 乐祁诧异地看着赵无恤,没料到他会如此安慰自己,不过倒也十分有理。 “囚禁乐伯的范鞅、中行寅,他们虽然世卿世禄,却并非不朽,身死名灭而已。乐伯与其整日哀叹惋惜,伤害肺腑,不如也学习文王,学学钟仪,述君之所想,或将司城子罕的事迹写在简册上面,留下一本著述,日后或许可以让自己成为三不朽之‘立言’!” 三不朽,正是被囚禁于此的叔孙穆子的名言,“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再次立言,虽久不废,此所谓三不朽!” 赵无恤从乐灵子的叙述中得知,乐祁的病,除了顽疾外,还有不适应晋国气候的原因。加上被软禁后担心宋国,担心宗族邦国,所以郁郁寡欢而成病。 他不懂医术,能想到的,只是让乐祁找点事情做,分散注意力,或许,可以多存留世上一些时日。 死而不朽,久病将死之人渴望的,不就是这样的。 果然,他的这一番话让乐祁眼前一亮,随即笑了起来。 “老夫今日见了灵子,不亦说乎,又见了你这佳婿,我更是放心了许多。” “我会如你所言,尽力活到获释的那天。即便我有什么不测,以赵孟言而有信的性情。无论我生或死,你日后定然会称我一声妇翁。也相当于半子矣,这倒是我此番前来晋国。唯一一件做对的事!” “虽然身处囹圄,但我也偶尔会听到关于你的传闻,你的志向,是做赵氏世子,我知之。乐氏虽小,我也不曾多多敛财,但也是戴公之后,树大根深,有戎车两百乘。兵甲五千人。吾子无能,日后还要多多仰仗你扶持,只要你行事不伤害宋国的利益,乐氏之徒,可以任你差遣!” 乐氏之兵可以任我差遣!? 赵无恤心中大喜过望,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了,宋国的戴公一系公族,有乐、皇两氏。他们在宋的地位好比鲁之三桓,郑之七穆。其中单单乐氏,就占了宋六卿的两个席位。 虽然比不上赵氏的势力,可相对于赵无恤现在仅有的一乡之地,二百之兵来说。强了不知多少倍。 谁知,随后乐祁竟然朝他恭敬地拜了一礼。 “灵子,就托付给你了!” 得了这么一份大礼。赵无恤连忙以女婿见妇翁之礼对拜。 “乐伯虽然困于此地,但终有一日能脱困而出。便如同龙出于渊。” …… 在离开居室后,赵无恤松了一口气。虽然劝慰了乐祁,让他不再那么绝望和胡思乱想。但被人相托后,仍然感觉肩膀上的担子有点重,他必须尽早想想法子,让乐祁早日归宋才行。 当他走出门扉后,却看见回廊那边,一个熟悉的男子身影背对着自己,站在乐灵子面前,在与她说着些什么。而乐灵子则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一对小拳头捏得紧紧的,眼中流露出愤然之色。 却只听见那男子说道:“淑女可要思量清楚了,若你愿意嫁与我为滕妾,我必说服祖父,也就是当今晋国执政范伯,下月就放你父亲归国!若是你指望赵氏,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这声音赵无恤记得,是范嘉! 无恤顿时勃然大怒,手朝腰上摸去,才想起自己入宫内不能带剑,他也不管了,两步并作三步走了过去。 竖子敢尔,辱我太甚! 他和乐灵子虽然名分未定,但他对此女第一印象本就不错,经过几次相处,俩人之间的陌生感渐渐散去,多了些喜欢的成分。何况,就在刚才,他还受到了乐祁的生死相托,可不能容忍范嘉如此羞辱觊觎自己的未婚妻子。 赵无恤还没走入两人视野,却听到乐灵子已经给出了答案。 乐灵子曲身朝范嘉施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灵子素闻晋国六卿颇多有匪君子,今日方知,其实未然,虽然有赵氏君子无恤那样的珠玉,却也有一些鱼目混杂其中。” 被乐灵子直言讽刺,范嘉本来面露笑意的英俊脸庞,顿时就僵住了:“你此话何意?” 乐灵子冷笑道:“范子以卿子身份逼迫一女子,是为卑鄙;以父亲之性命威胁女儿,是为不仁。卑鄙,不仁,禽兽之行也,更何况……” 在压下胸中的愤怒后,乐灵子双手举起了佩戴的洁白玉玦,放在自己的心口,毫不畏惧地与范嘉对视,同时也看到了他身后的赵无恤。 玦者,决也! 她的回答掷地有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虽无亲迎采纳,但父亲之命犹在耳旁,已经将我许给赵氏君子,从今往后,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皎日!” 听闻此言后,范嘉的脸色顿时扭曲了,他这才知晓乐灵子竟已经与赵无恤有了婚约。此事在赵氏内部,也没几个人知晓,他更是不得而知,否则,也不会大刺刺地就来引诱威逼乐灵子。 何况,他本以为,此女或许会犹豫,或许会扭捏,但迟早会屈从于自己,谁知道她竟然当面一口回绝! 宁折不弯,这,这还是方才那个颦眉忧愁的弱女子么? 而在他的身后,赵无恤的步伐也慢了下来。 是啊,乐灵子是何等坚强聪慧的女子,面对淋漓鲜血都不眨一下眼;除了将死的父亲,谁也无法让她流泪,如何会因为这小小的胁迫和诱惑便屈身就范? 于是无恤径自走到范嘉身后,轻声唤道:“范子?” 范嘉面色尴尬,正不知该走该留时,却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了自己,便转过头来。 迎接他的,是一个坚硬如铁的拳头,狠狠地揍在脸颊上,击得范嘉后退几步,靠在柱子上方才停住,捂着被打红的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 正是赵无恤! 无恤轻笑道:“不愧是孪生兄弟,范子的脸,和你弟弟的还真没什么区别,连手感都一模一样!”(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第176章 谁家天下 赵无恤几个月前,才在泮宫剑室将范禾揍成了熊猫眼,而今日,又给范嘉来了一下。 他还待上前,乐灵子却已经绕开了范嘉,小步趋行过来,手拉住了他的袖口,阻止他继续前行。 “君子,已经够了……” 范嘉脸上生疼,有心还击,但附近的一些宫甲已经闻讯过来了。 还不等范嘉说话,赵无恤就亮出了国君刚刚赐下,允许他进出宫内多个门禁的符令,恶人先告状。 “诸位宫甲,此人并无符令,却强闯偏院,已经被我阻拦,还请将他带下去!” 范嘉有些慌了神,连忙出言解释,宫甲们也认出了他是刚刚入宫没几个月的同僚。 司士们商量后,决定当做一场误会处置,但还是请范嘉速速离开。因为此处乃是软禁别国公卿的重地,除非像赵无恤、乐灵子一样,得了君上的符令和恩准,否则不得随意进入。 范嘉再次吃了憋,回头看着赵无恤和乐灵子俩人,一个有匪君子,一个窈窕淑女,亲密无间,更是嫉恨难当。 他心有不甘,便在临走前出言嘲讽无恤道:“淑女所托非人矣!赵氏庶子,无才无德,在麦粉一事上刚刚被我击得溃败,你指望他救出乐伯?真是痴心妄想!” 赵无恤本来已经要带着乐灵子进屋内去了,闻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和范嘉对视。 数月以来,他对此人原本只有作为对手的敌视和警惕,现在却已经变成了无法化解的仇怨:他觊觎威逼自己的未婚妻。还在麦粉等事情上横加插手,搅乱了无恤的计划。 不过。既然他说起麦粉一事,想来。子贡现在已经对粟市、漆陶市的范氏商贾发动捣腹一击了吧? 可怜啊,此人却依然蒙在鼓里,做着轻易将无恤击败的美梦,或许就是那点优越感让他得意忘形,不知道回去发现真相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于是赵无恤轻笑着说道:“范子得意为时过早了吧,不如归去,且看今日之绛市,究竟是谁家之天下!” 这句话让范嘉一震。心里涌现出阵阵不安,在围过来的宫甲注视下,冷哼一声后转身匆匆离去,甚至顾不得找地方敷一下还留着拳印的脸。 他必须去自家的匠作坊和粟市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何事,希望只是赵无恤空口威吓。 等到众人散去后,赵无恤转过身,看着乐灵子的眼睛。 虽然,他心里时不时仍会飘过季嬴红衣的影子。他本是一个来自后世的人,精神上对待季嬴不可能是纯粹的姐弟之谊,可两人在身体上的确是亲姊弟。春秋礼法,“礼不娶同姓”“父母同姓。其出不蕃”,同姓相婚都会受到谴责,何况同耦连枝? 此情不容于世。只能暗藏心底,否则。他保不准会被暴怒的赵鞅打断腿。更何况,若是想在世间有一个好名声。日后招纳贤士,位登上卿,兼制诸侯,就更是不能表露出来。 除非赵无恤能像齐襄公,齐桓公那样成了一国之君,甚至独霸天下的侯伯。否则哪怕努力再多,面对舆情和礼制的束缚,这份感情终究不太可能实现。 暂且,先潜藏起来罢…… 而眼前乐灵子的勇气之大、见识之广、性情之坚韧,都能让天下九成九的男儿汗颜。更别说乐氏在日后也可以作为自己的助力,她是做赵氏少君的合适人选。 第一次,赵无恤主动拉住了乐灵子的手,此举让少女有些不知所措。 他温柔地说道:“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再随我进去见见乐伯吧,与我说了会话后,他的精神,可是好了不少。” …… “到底发生了何事!昨日我离开时,一切不是好好的么!” 午后,范嘉回到了匠作坊,等待他的,是一群刚刚在粟市上一败涂地,现在垂头丧气地站在他面前的范氏商贾。 范嘉的肺都要气炸了,今日事事不顺:威逼勾搭乐氏女受阻,还被赵无恤撞破,揍了一拳又不能还击,回到府邸后,却又收到了连续的坏消息。 范氏的麦粉在粟市,滞销崩溃了! 有个贾人叫苦道:“君子,不是仆臣们无能,只是赵氏太过狡猾,他们混以上谷、下谷之法。价高者依然是三石换一斗,较范氏麦粉更加精细,还打上了专供虒祁宫的名头,诸卿大夫谁不想试试国君的食物,便舍弃了我们,转而向赵氏购买。” 一旁的人补充道:“而普通的麦粉,赵氏则一口气降到了最低的一石半换一斗,往日吃不起麦粉的士和国人自然喜欢贱卖的,吾等的摊前,便再无人问津了……” “够了!”范嘉指着他们的鼻子尖训斥道:“汝等就这么干看着赵氏施展诡计?汝等就不会跟着降价?” 众人叫苦不已:“君子有所不知,今晨从下宫开来了数十辆辎车,拉着千余石麦粉,远超我们仓禀中的存货,质不如人,价不如人,连量也不如人,降价也是无用啊……何况他们还打出了名为广告的木牌,绛市所有人都被吸引过去了……” “啪!” 范嘉拍案而起,口中喃喃地说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然而坏消息还没完,粟市的商人们前脚刚走,漆陶市的范氏贾人又呼啦啦挤进来一堆,向范嘉报告了一件更糟糕的事情。 “什么!连漆陶市也出了问题!这是为何?” “君子,赵氏的那个卫国商人,今晨运来了五大车新品陶器,名为瓷,其表青白透亮,均匀光滑,其声如罄,或似铜,或似玉。我们出产的白陶彩陶,与之相比,便成了髻垦薜暴之器,不堪入目了……” “现如今陶市里已经有了他们的一席之地,五车瓷器全部卖光,价钱还比普通陶器贵十倍!诸位卿大夫的家吏,都不再买陶,而是挤在瓷器摊位前,预购已经到了下个月!” 范嘉耳畔嗡嗡作响,祖父临行前让他管好漆陶市,稳定范氏在商税和货殖上的收入。他犹自不足,把手伸到了赵氏新近开辟的粟市麦粉,最初的顺利也让他得意不已,觉得自己已经把握了因粮于敌的精髓,等祖父回来后,可以向他好好邀功。 谁知,一旦赵无恤出手反击,这些虚幻的美景便一一崩塌。 如果说粟市麦粉的失败,只是他伸手出去被挡了回来,损失并不大。那漆陶市让赵氏的势力挤了进来,则是自家的根本被人狠狠地挖了一锸!他辜负了祖父的嘱咐和信任! 范嘉现在的感觉,就好比又被赵无恤打了两拳,却发现自己在货殖场上,同样没有还手之力! 是了,这所谓的瓷器,就是那些个被赵无恤买走的鲁国陶工做出来的,原来他折腾了小半年,为了就是这一天! “且看今日之绛市,究竟是谁家天下!”此言又在耳旁回响,范嘉胸口一股鲜血在涌动,竟然一口喷了出来。 屋内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君子,君子!快传医者!” 诚哉斯言!从今以后,新绛的牛马市、粟市,还有半个漆陶市,恐怕都是赵氏商贾专榷的天下了!(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第177章 遍寻名医 同一时间,赵无恤和乐灵子也辞别了心怀大慰的乐祁,离开了虒祁宫。 君命已经交付,不必再亲自驾车,所以回去的路上,俩人不再乘坐安车,换乘了一辆温车。这两辆车都是君女季嬴“借给”无恤,护送乐灵子的,赵无恤在感慨姐姐心细之余,也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丝歉意。 温车和戎车、安车不同,是有密闭的车厢,可供坐卧的大车。车门在后,两侧开有气窗,车厢分为前后两部分,有帷幕相隔,御者在前,车主人坐于车内,赵氏的这辆温车装饰典雅,内外绘有着夔纹、云纹,和日鸟纹。 赵无恤本来点了小童敖为御者,因为经过王孙期几个月的教导,他的驾车技术已经不错。但敖死命推辞,只能让王孙期来,而敖则有些不安地驾着空荡荡的安车,跟在队伍后面,眼睛看着赵无恤牵着乐灵子的手上车同乘,若有所思。 乐灵子在无恤面前才会表现出一丝少女的羞涩和柔弱,在旁人看来,则更多是一位高贵优雅,目光坚毅的卿族淑女。正因如此,敖一路上都垂着眼睛,对她有些惧怕和自渐形秽。 他渐渐长大,明白了世事,知道眼前这位绿衣淑女,大概就是日后君子的正室少君了。他和阿姊虽然脱离了隶妾的贱籍,恢复了邢氏之后的身份,但顶多是一个破落大夫的后人,而乐氏女却是尊贵的宋卿之女。阿姊,以后在君子内室里能得到的身份,大概就是作为一妾罢。 小童敖心里也暗暗为自己鼓劲。自己已经快满十二了,一定要早日为君子立功。成为一名合格的士人,甚至是位列大夫!才能让阿姊有所依仗。 暖和的温车之内。赵无恤和乐灵子肩膀相挨,气息相闻,但赵无恤却无心去感受两人相触位置的柔腻。他昨晚熬了一夜,有些昏昏沉沉,一直在车内闭着眼睛小憩。 王孙期驾车很稳,所以他坐在车上,却如同在榻上一般,无恤正迷迷糊糊间,肩膀处却被人轻轻摇动了起来。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一睁眼,发觉车还在动,下宫未到,转过头,却见乐灵子睁着一双大眼睛,满眼期盼地看着他。 无恤松了口气,问道:“出了何事?” “下妾惊扰君子了,是有一事想请君子相助。” 自从今晨在范嘉处持玦表明决心,说出了“谷则异室。死则同穴”那番话后,她与赵无恤的关系便算是公开了。乐灵子也换了谦称,在无恤面前自称“下妾”。 赵无恤笑着说道:“灵子何必与我客气,但说无妨。” “君子可曾奇怪。下妾的医术是从何处习得的?” 赵无恤的确有些好奇,那个曾为赵广德治伤的溃创医技术高明,缝补伤口时穿针引线精准而飞快。但却对乐灵子自叹不如。虽然无恤尚未当面见识过灵子的医术,但可想而知。她绝不平庸。 对此,他也心中暗喜。这个时代最怕的就是疫病,也幸亏全中国就一千多万人口,宋、郑这种中原地带甚至还有不少野地。稀疏的人口分布减缓了疾病的肆虐,但即便如此,还有生产等难关,连卿大夫家中的初生儿,存活率也不是很高。 家中有了一位擅长医术的妻子,犹有一宝。 于是在这个密闭的车厢内,乐灵子就将自己学医的经历一一道来。 “下妾年少多病,曾高烧不退,父亲遍请宋国商丘医官,乃至于周王之太医,皆不能治。直到一位自称小儿医的老者来到府邸,为灵子施以针石,方才见效。” “父亲以重金谢之,又将其奉养于邑中,停留了大半年。下妾便在此期间,跟随其左右,常常打扮成小医童,侍奉其施针,或跟他上山采集草药。他见下妾聪慧,便将部分医术,如诊断、针石、汤药传授与我。下妾也因此得知,夫子来自齐国海滨,本为秦国公族,故以秦为氏,名越人!” 无恤微笑地听着,想象还是一个小小萝莉的乐灵子扎着总角,穿着童子服装的可爱模样。 “原来如此,秦地之医名闻天下,诸侯若有疑难病症,常常发传车向秦伯求助,我曾听说过秦国医缓曾为晋景公诊断,而医和为晋平公诊断,他还预言我曾祖父赵文子之死……” 的确,这个时代的秦国,跟后世那个虎狼之国十分不同。秦人的科技树集中在两处,一是相马养马,二是医学。相马养马,赵氏也不差,但名医,却只有在秦人里才扎堆出现。 乐灵子举起宽袖,左手贴右手,在车中朝无恤微微一拜道:“正是,所以下妾想请夫子入新绛,来为父亲诊治,还望君子差人以传车告知,何如?” 赵无恤连忙扶着她道:“如此再好不过,乐伯的病,你的老师一定能治,他现在在何处?” 见赵无恤答应帮忙,乐灵子也很欣喜,方才在囚禁乐祁的小院子里,父亲对她和赵氏君子的婚事十分满意,还说要在这里著书立言,心情也好了不少。 父亲的病,自己虽然不能诊治,可若是夫子亲自出手,或许还有救! 夫子博学,精通天下医术,什么病症没有见过?他曾过邯郸,闻贵妇人,即为带下医;过洛阳,闻周人爱老人,即为耳目痹医;入雍城,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随俗为变。据说他还能尽见五藏症结,特以诊脉为名罢了,有能活死人白骨之技艺。 父亲,一定有救! 她轻声说道:“来新绛前,灵子曾知会过夫子,听说他现在在郑国新郑居住。” 新郑,是郑国的国都,和渭水流域的旧郑相对。从新绛去那里,隔着黄河,还有千里的路程要走的,可能二十天才能跑个来回。 赵无恤自然允诺,到达下宫后,就立刻寻来车正,要他发最快的传车和信使,带着乐灵子匆匆写好的亲笔信函,前往郑国都城新绛,寻找名医秦越人。 “秦越人?好像没听说过。” 只是,对于这个名字,赵无恤还是一脸茫然。除了来到这时代后知道的医缓,医和那几人外,春秋名医,他只知道一个扁鹊……(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第178章 损己利人 距离信使传车前往郑国,寻找名医秦越人,已经过去了十来天。 时间很快就进入了八月,天气在一天天转凉,新绛周边的田地上,春天播种的粟米收获完毕。 今年的收成不错,这对于被卷入麦粉之争的新绛国野民众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因为大量新鲜的粟米进入粟市,让原本因为赵氏麦粉大卖,而出现涨幅的谷价得以回落。 谷贱则伤农,谷贵则伤民,粟米价格维持在一个稳定的范围内,是一国的重中之重。 往年这个时候,各卿族都会低价购入粟米,补充仓禀,以防灾年或者战争之用。然而今年赵氏却不用刻意为之,只需要把大量麦粉往粟市一摆,大车大车的粮食自然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十多天来,光是麦粉一项,就让赵氏赚得钵满盆溢。虽然普通麦粉的价格跌了一半,但购买的人却多了不少,所以收益依然有十多万石。 而范氏的商贾们,则被毫无悬念地排挤出了这个新兴的行当。 他们自然不会甘心,范鞅和范吉射都不在新绛,于是家中主事的范嘉与家宰合计后,决定发动反击,也紧随降价。但他们的连续降价也没起到什么效果,因为经过最初的争夺和广告效应后,粟市里的麦粉市场,无论是高层还是中层,基本都被赵氏占领了。 据子贡估算,“市场占有率”,大概在八成左右。剩余的两成,都是被范氏严加命令。要求自产自销的范氏士大夫、国人。 范嘉也不是泛泛之辈,他见自家的反击没有奏效。就发动了损人不利己的垂死挣扎。 他们竟然在粟市上,召集国人,将石磨技术公开了! 而且,范氏匠作坊还将一些手推磨赠予中行氏,蛊惑他们自行开磨麦粉,而赵氏得知这一消息后,也先下手为强,将这一技术传递给了交好的韩氏,还有正在争取中的魏氏。 这还是赵无恤和子贡的建议。按范氏同归于尽的玩法,这东西即便赵氏刻意隐瞒,总归不过拖延个把月。与盟友利益分摊,才是正确的做法,死死守着,反倒显得格局小了。 因为,仅仅依靠麦粉,一个月,撑死也就能入仓几十万石粟米。满打满算,只不过是一个千室之邑的全年收成。 赵氏有几个千室之邑?近百! 所以,在商品经济才刚刚冒头的春秋,货殖依然只能作为农耕的辅助。 作为一家之主。不能被眼前的小利迷花了眼,本末不能倒置。赵氏此举的根本目的,是要拉动赵氏领地的经济。同时和盟友进行利益捆绑。 于是,在各方角力下。麦粉价格持续走低,一直降到了一斗换一石粟米的程度。然而让范氏欲哭无泪的是。赵氏占据市场大头的局面不但没有缓解,反倒加剧了。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反倒是子贡和计侨研究了一夜后,为赵无恤算了一笔账。 子贡扒拉着算盘,伸出一个指头说道:“原本麦粉一斗卖三石粟米,而新绛及其周边,能购买食用的士大夫、国人户数,不过千余。” 赵无恤颔首,最初,麦粉的确是当做奢侈品来销售的,买得起的,都是上层阶级。 “现如今,麦粉的跌到了一斗换十斗的低价,但购买的户数,却接近五千!而且范氏和赵氏外泄的,只是小的手推磨技术,大型的磨坊,即便别人知晓了,想要建起也需要很长时间。” 计侨也捋着胡须笑道:“何况,除了君子的成乡,谁还有几万石的麦子可供开磨?诸卿本来就不以种麦为主,现如今早已告罄,甚至连下宫也没多少了,这些天的原料,还是成乡从国人家里购来运过去的。” 赵无恤恍然,颔首道:“所以,经过范氏这么一闹,赵氏的麦粉销量反而扩大了,而赚取的利益,也没有降低,这范氏,果然是在做损己利人的大好事。” 不过,这些波动,丝毫没有影响到成乡,因为麦粉的生意,乃至于库藏的麦子,已经大半转移到了下宫。而成乡则只是生产供自己所需,整个乡的经济重心,开始专门制作瓷器。 而无恤说了,瓷器,只收钱帛和金爰! 于是乎,葛布、麻布、丝绸、甚至是鲁缟;晋国的空首币,齐的刀币,楚的金爰纷踏而至。在子贡的货殖手段下,目前瓷器生意已经拓宽到了新绛全城,成为士大夫们继麦粉后热捧的对象,供不应求。 而赵无恤也瞅准了高等瓷器的最大需求者,虒祁宫! 他虽然被晋侯赐予入宫符令,可以随意进出虒祁宫,但他也知道分寸,也就每隔半旬进去晃悠一次,在晋侯面前刷刷存在感。每一次,他都会亮出些新鲜的东西讨晋侯欢喜。 第一次,是说好的皮毬和蹴鞠之法,春秋时的娱乐项目本来就少得可怜,鲁庄公身为一国之君,都能无聊到巴巴地微服跑到齐国去观乡社。而虒祁宫里养的一些侏儒、倡优,做着在赵无恤看来极其拙劣乏味的表演,居然也能将晋侯逗得乐不可支。 也就纤细的舞女坠着长袖,跟着满是古意的鼓乐舞动还有点意思,但看多了,也是会腻味的。 于是,当两队宫卫褪去了甲胄,在赵无恤示范下,在宫中校场上半生不熟地踢起蹴鞠时,和赵广德第一次在成乡见到此情形时一样,年轻的晋侯顿时被吸引住了。 经过一上午的演练,宫卫们都玩上了瘾,踢得也渐渐有了起色,观赏性更强。 晋侯有时候忍不住,也换上打猎的戎服,下场玩玩,不过宫甲们都不敢与之争抢。晋侯午继承了晋文公的暇眦必报,却没有继承晋悼公的宽容大量,宫卫们哪里敢跟他来真的。 所以一来二去,晋侯觉得没意思,还是坐回台上观看。 “射,快射!哎呀!真是愚不可及,再错失良机,就罚掉你本月的钱帛粟米!” 虽然,这位位高权重的观众也很呱噪。 而第二次进宫时,赵无恤则献上了专门为国君定制的瓷器: 七鼎六簋的国之重器!(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第179章 青史留名 在红色的绸布被掀开后,晋侯只见七个圆口瓷鼎,六个方口瓷簋展现在面前。都是青金色的釉彩,上绘庄重的饕餮(tao tie)纹、夔纹,表面光滑而颜色匀净,比起看腻的青铜和漆器,颇为新颖。 其实,鼎、簋、鬲等礼器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开始使用,在青铜普及前,就是用陶来烧制的。做成瓷器,工艺相差不大,人们也能接受。只是做这种一模一样的大器,外加比起纯色瓷器更复杂的釉彩,比较考验鲁国陶匠们的技艺。 幸好,他们没让赵无恤失望,甚至能顺利忽悠过眼光挑剔的国君。 晋侯午对瓷器这种新鲜玩意十分感兴趣,不过他却没意识到其中的利益所在,只是当做奢侈品把玩摆放。 而赵无恤介绍说,这些大器,在诸侯之中是绝无仅有的。晋侯午顿时感到自己倍有面子,一度还想陈列于公室,却被太史墨劝诫了一通。 “君上欲以华而不实的瓷器换下国之重器(青铜鼎簋),这就好比昔日平公欲以桑间濮上之音,换下庄重的大雅,止矣!不然下臣将学师旷,抱史简撞君了!” 晋侯午闻言后,也觉得自己最近玩的有点过火,只得悻悻作罢,在虒祁宫中,也就太史墨能劝诫得住他。 太史墨还有意无意地对无恤说,他这些日子进宫来的一言一行,自己都记录在史简上,这是在暗示无恤,不要成为史书上的佞臣!引诱晋侯玩耍奢靡。 “君子可知晓。昔日帝辛以稀有的象牙来做箸筷,箕子便惊惧不安。是为了什么?” 无恤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小子愿听太史教诲。” 太史墨继续说道:“箕子以为,以帝辛的性情。象牙箸筷肯定不会搭配陶制的器皿来用,必然要用犀牛角和玉做的杯碗盛放。用象牙筷子和犀玉之杯,就不可能再吃菽藿叶羹,而必然要吃牦牛、大象、豹胎这样的珍馐佳肴。而下一步,就是不衣短褐,不在在茅茨之屋下用餐,肯定是锦衣九重,广室高台。箕子贤哉,因为畏其卒。故怖其始。” “于是过了五年,纣王设炮烙之刑,建酒池肉林,大邑商遂以奢靡而亡!” “君子制粉食,献蹴鞠,进瓷器,这都是奢靡之风,难道不是在引诱君上走殷纣的老路么?” 赵无恤欣然受教道:“太史教诲,小子谨记在心。然而我所作所为问心无愧,任凭太史记于青史之上,功过只能任由后世评说。” 太史墨眯着眼睛看着赵无恤半响,这才说道:“好。好一个功过任由后人评说,只希望日后老夫记载君子之事迹时,不要是‘赵盾弑其君’!” 受赵鞅影响。无恤对史墨十分敬重,但对他的这番劝导。却有些不以为然。虽然太史墨继承了晋史董狐,齐国三史、南史的斌笔直书。但历史就如同竹简上的墨字一般,胜利者很容易就能削除抹去。 何况,他只是在投晋侯所好罢了,在太史墨在离开后,晋侯午还拉着无恤,抱怨这个蔡国人的唠叨和烦躁,无恤只是听着,不发一言。 朽木不可雕也,阿斗不可扶也! 像商纣和晋侯午这些亡国之君、失政之君,都有其内在性格的缺陷,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晋侯午虽然有一点野望,会一点心机手段,但却贪玩而好面子,注定成不了大事。 而且,太史墨还是看走了眼,他赵无恤不是佞臣,而是奸雄! 无恤有自己的目的,作为六卿子弟,挖晋侯墙角这种事情,就不用瞻前顾后,计较手段了。他现在好比在养猪,等晋侯午的穷奢极欲被喂饱后,在其心目里,赵无恤的分量加重后,无恤的刀就要斩下,提出自己的要求了。 所以,让晋侯午怎么奢靡怎么玩去吧,赵无恤自己倒是廉洁简朴得很,贵重的瓷器都往外买,自己屋里都没留几件做装饰。 唯一讲究的,或许就是一口吃食了,可既然连孔圣人都是一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吃货,他奢求一点怎么了? 赵无恤讨好晋侯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他为成乡顺利拿下了虒祁宫里瓷器的专供之权。这可是一笔源源不断的订单,从此之后,子贡每隔几天就会从成乡运来三五车精美的成瓷,她们在慢慢取代宫中的陶器。 晋国作为盟主,常常能受到诸侯许多贡赋,虒祁宫积蓄了百年的海量财货,开始悄悄地向赵无恤的乡寺府库转移。 对于晋侯的少府来说,这也许是九牛一毛,可对无恤的偏僻小乡,却是每月的一笔巨款了! 和已经外泄的麦粉制法不同,到目前为止,全天下也就无恤这一家瓷器,他吸取了教训,对制作工艺和工匠都严加保密。虽然赵鞅也问及过,但无恤解释说,在已经完成了地方更制的成乡烧制,会更加安全,且物以稀为贵,赵鞅也就没有让他献上。 赵无恤不知道的是,太史墨在回到虒祁宫中的守藏室后,朝同僚史赵、史龟等人点头致意,整理一架又一架的竹卷。 等忙到了夜深人静,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史墨从一处隐秘的地方抽出了一卷简册,摊开以后,思索着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就在他那神秘的“吴亡于四十年后”的神秘预言下,又添了一笔。 “亡晋者,赵也!” 做完这些后,史墨再次将简册藏好,背着手走出室外,看着渐渐变圆的月亮,回想起家乡蔡国的遭遇,叹息着天命不恒,社稷无常。 当然,每次进宫,赵无恤也会去探望乐祁一番,给他带些乐灵子制作的宋国口味食物,外加一些解闷的竹卷,还有各种新绛趣事,或者宋国旧闻。 乐祁的身体虽然没有好转,依然是咳喘不休,但精神状态确实好了不少。 他已经开始照着无恤说过的话,尝试着在囹圄里“立言”了。 乐祁向赵无恤展示过最近半月来记述的一部简册,上面罗列的大纲,是关于宋国历史的。其中涉及殷亡周兴、牧野之战的那些梓秘往事,微子启封于宋的初始,宋襄公的一生,乐氏祖先司城子罕的智慧,宋国在两次弭兵之会上所作的贡献,还有华向之乱时那些不为人知的内幕。 赵无恤观后汗颜,这部编年史虽然主观倾向性比较强,有吹宋嫌疑,但还算写的有模有样。比起现在各国简略的编年史,晋之《乘》,鲁之《春秋》,楚之《梼杌》(tao wu)等,要详尽不少。 当然,在他有意无意的建议下,乐祁还引用了传记体,为其中几个重要人物,如帝辛、微子启、宋襄公、司城子罕立了传。 赵无恤也会想,难道在自己小蝴蝶翅膀扇动下,在孔丘编完鲁春秋,左丘明作《左传》之前,世间就要先出现一本《乐氏史记》了?(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第180章 八月未央 到了八月仲秋时节,关于宋国大司城乐祁释放与否之事,晋国朝堂再次吵开了。 然而,此时在新绛的六卿并不齐全,范鞅还在朝歌,据说是染了小病不能立刻归来,毕竟已经是年近八旬的老人了。众人都在猜测,这个晋国政坛的不倒翁什么时候会咽气,又或者什么时候隐退,将卿位让给他的少嫡子范吉射。 周王室里的反叛势力又死灰复燃,占据着王城久久不能攻下。既然范伯有恙,于是以往负责成周事务的知跞也去了南方主持大局,他还带上了籍秦,据说邓飛也随行为军中文书。 作为知氏的盟友,魏驹却是回来了,在赵鞅的攻势下,倒是有松动的意思…… 而中行氏则一直表示反对释放乐祁,唯一明确支持赵鞅的韩不信,则去了领邑州县。 所以,晋侯就借口六卿不齐,故无法召开公议,他的态度,还是一个拖字,但已经从倾向范鞅、知砾,转而变得中立。 这还多亏了晋侯身边的“佞臣”赵无恤有意无意地提及赵鞅对公室的忠诚,以及强调范、中行一些贪婪鄙陋的行为对晋国威望的损害。无恤觉得,晋侯这条线,再经营月余,时机应该就能成熟,自己便可以有所行动了。 而赵无恤这边,派去郑国寻找秦越人的信使,也回来了一个。 在信使到达时,赵无恤原本正在庖厨,和赵广德研究一种新的食物,得知消息后立刻跑了出来,一问才知道,他们没有找到秦越人。 信使回报说:“君子,新郑的人说,在吾等到达之前,秦越人已经来晋国了。” 无恤闻言一愣:“来晋国了,为何不见他人影?” “他来的并非新绛,据说是去了虢县。” 虢县。本是周王卿士虢公的邦国,一百多年前,晋献公用中行氏和知氏的祖先荀息“假虞伐虢”之计,征服了那里。 虢地处于黄河边上。后世的三门峡一带,扼控桃林之塞,也就是崤函天险,又称之为“河外”,距离新绛。不过一旬来回的路程。于是赵无恤便让信使转而去往虢地,务必要将秦越人请来! 他也不由得叹息道,真是好事多磨啊,幸亏乐祁最近状态不错,在开始动笔写作他那卷后,身体竟然一天天好了起来,或许是灵子诊断错了? 到了诗经所说“八月未央”时,赵无恤再次入虒祁宫,作为晋侯的助祭人。正所谓“春朝日,秋夕月”。夕月就是在未央之日祭祀月亮。 这一天,其实也就是后世的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春秋时期还没有中秋节,但已经有了“仲秋之月养衰老,行糜粥饮食”的习俗,比起平日颇有些不同。 在繁杂的祭祀结束后,赵无恤和往常一样,在太史墨冷冷的注视下,又向晋侯献上了一样新颖之物,乐祁那边亦然。而下宫处。他也差人给父亲赵鞅、长兄赵伯鲁,姐姐季嬴、未婚妻乐灵子等人各自都送去了一份。 “这是何物?” 乐灵子忧心秦越人迟迟不来晋国,再次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她有些心神不属地揭开无恤送来的瓷制食簋时,发现里面是一些色泽诱人的粉食。 “看上去真香。”红衣的季嬴则像一只馋猫儿般,也捧着另一个食簋慵懒地卧在蒲席上,她看到甜食后,眼睛就眯成了月牙儿状。 二女各自拾起一块,樱口微张。贝齿轻咬,细细品尝。很快,两对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对视着不住地颔首。 麦粉做的外皮酥脆,边薄心厚,以松仁、葵籽、杏仁和饴糖,或者青盐。再裹以滚烫的油膏作馅,食之香松柔腻,迥异寻常食物。 她们齐声说道:“是甜的!是咸的!” 姐姐季嬴是甜党无误,而乐灵子,居然是个咸党。 赵无恤,则是甜咸通吃。 而送来的两个食簋上,还各自附带着一块简牍,季嬴拾起来一看,只见上面由赵无恤亲笔写几个小小的篆字:“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 “原来此物叫做月饼,果然和圆月很像。”季嬴看着天空中的银盘,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而乐灵子那个食簋上的简牍,字则更多一些,写得密密麻麻。对于弟弟这种“厚此薄彼”的行为,季嬴颇有些吃味,刚想酸酸地调笑乐灵子几句,却见她脸颊上竟然流下了两行清泪。 “这是怎么了?” 季嬴凑过去,用红色的袖口为灵子擦泪,却见她一对清扬婉兮的大眼睛泪水盈盈,让人我见犹怜,看得季嬴竟有些痴了。 “我倒要看看,无恤说了什么,竟然将你惹哭了。” 她拾起了乐灵子失手掉落的简牍,念出声来。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几句话迥异于诗三百的格调,虽然不能登大雅之堂,却朗朗上口,有别样的美感,和赵无恤曾在下宫正殿对答乐师高的“断瑟之音”如出一辙。 季嬴也愣了半响,却见乐灵子自己擦了擦眼泪,破啼而笑。 几天以来,她第一次让自己多吃了一些食物,这些可口的点心,都是君子的心意和默默关怀。想来,父亲在深宫里,也能品出一样的味道吧,但愿父亲寿命长久,自己与君子,能够偕老,一家人能早日团圆! 但季嬴心中,想到自己的身世,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月能重圆,可破碎的铜鉴,还能再圆上么? 中秋月圆,人也希望团聚,这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给这个日子赋予了不一样的含义。 而与此同时,赵无恤拒绝了乐祁让他留宿虒祁宫中的建议,连夜赶回了成乡。他无法去和季嬴、乐灵子共处一室,所以,只有成乡,才能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让他有一丝回家的感觉。 在马车上颠簸到了后半夜,他终于回到了居室中,在薇贴身服侍下沐浴梳洗过后,无恤又坐到了乡寺的望楼上。他在薇的陪伴下,也拿着一块“月饼”,望着越爬越高的皎洁明月失神。 来到这时代已经快一年了,他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像一个春秋君子,也渐渐地和“赵无恤”完全重合。前世的家人和种种生活往事恍如隔世,而在这里,他也得到了很多东西,甚至重温了亲情、爱情的滋味。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中秋佳节吃月饼”的习俗,开始在晋国上层贵族的圈子里流行开来。 …… 仲秋已过,开始进入“九月授衣”的时节。晋国地处北方,最早感受到了北风吹来的凉意,家家户户都开始缝制冬衣,在赵无恤治理下,已经日益富庶的成乡,却不用担忧这个冬天再过“无衣无褐”的日子了。 然而,去寻找秦越人的信使仍旧没有在预期的时间内归来,反倒是下宫差人来传唤他过去,因为晋阳大夫董安于的车驾,明日就要到了。(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票票 春秋我为王 第181章 董安于(上) 晋侯午八年,秋九月,成乡山阳亭外的官道上,从北向南,来了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如您已阅读到此章节,请移步到:中文阅读最新章节 行驶在车队最前方的,是辆无穗无饰的简朴安车,安车上坐着一位须发灰白的五旬长者。他绛衣长冠,下裳挂着玉佩,却是用一根弓弦拴着的,这个小小的细节,迥异常人打扮。 有步行的中年家吏小跑着过来禀报,态度极其恭敬。“上大夫,汾河已渡,再过了这个小乡,就是下宫地界了。” 车上的老者闻言,缓缓应了一声,他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的笔削,揉了揉有些昏花的眼睛,看着周围的景色道。 “我记得,这里应该就是成乡吧。” 家吏拍马道:“上大夫虽然离开了两年,却仍然对下宫一草一木都了然于心,这里的确是成乡。” 车上的长者,正是赵氏的晋阳大夫董安于,在他受命去经营北方领地之前,曾做了十年的赵氏家宰,对下宫周边自然极为熟悉。 说起成乡,他就想起了一个人,那便是主君赵鞅每个月都会来信夸赞一通的庶子无恤,似乎在这个乡做宰臣。 董安于记得,在下宫时,自己也就和此子见过两面,那时候,他似乎只是个沉默而相貌平凡的小童。为何能在这一年时间里,竟如同一颗璀璨明星般升起,完全胜过了他的几个兄长呢? 看着路旁的夏粟渐渐变黄,即将收获,还有地里满脸喜气和自豪的国野民众,董安于觉得赵鞅所言非虚,此子的确是个会治民的好乡宰。他的“止从死”之法,董安于已经以赵鞅的名义,在晋阳实行了半年,引得诸多野人氓隶对赵氏感恩戴德,的确称得上是一项善政。 当然,治民、富民、爱民。虽然是作为家主必须的素质,但却不能代替强军、严位等举措。赵无恤能否胜任一家之主的位置,董安于可不敢轻易评价。 倒是赵鞅在上一封信里,神秘兮兮地说。等他归来述职时,让他和此子见见面,把后续的一些举措当面告知他,这让董安于对这次下宫之行,倒是多了几分期待。 董安于猜测。到时候,赵鞅定然会咨询他关于立世子之事,他作为有自知之明的家臣,自然不会妄加干涉主君的家事,但自个心里,总得有个数。 他正想着,家吏却再次过来禀报道:“上大夫,前方不远,就有个庐舍,要不要下车歇一歇。喝一口清凉的浆水。” 董安于看了看即将西垂的日头,摆了摆手道:“在渡口时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还是在日落前赶到下宫吧,以主君的脾性,定然是安排下了大排场的燕飨等着我,为人臣者,不可让主君久侯。” 于是,家吏便吆喝着车队加速行驶,必要在天黑前到达下宫。 然而,董安于一行人不想进庐舍。可这庐舍,现在被赵无恤改名为山阳亭的“地方派出所”,却偏不让他们随意通过。 一个身穿皂衣,戴赤幘的小吏站在路中央。默默看着路尽头扬起的尘土。此人是这里的亭长,他身后是有些忐忑和胆怯的求盗、亭父。 求盗怯怯地劝阻道:“成亭长,对面来的是安车,看似地位不低,可能是一位贵人,阻挡不得啊!” 山阳亭长。正是乡三老成巫的儿子成抟,他在上次的“盗寇”事件里,为赵无恤立下了通风报信的功劳。无恤有过必罚,有功必赏,在六月份时设置了“亭”这一地方单位后,就点了他来出任第一批亭长。 成巫十分赞同此举,暗中对儿子成抟嘱咐说,君子最喜欢做实事的人,让他好好把握机会,务必做出些业绩来。 成抟摸了摸腰间登记来往人士用的桑木简牍,还有肩膀上用以缉拿盗贼的绳索,答道:“君子让我负责此路的盘查和治安,要严格检查往来行人的身份。如果有外来人而亭长没有及时盘问和制止,都要定罪!若是坐视不管,罚粟、杖责、削职都是小事,要是出了问题追究起来,可是要斩首弃市的,尔等吃罪得起?” 求盗和亭父讷讷不敢再言,他们也知道赵氏君子之法极严。前些天,就有个乡卒无视军法,试图私自下山探亲,就被打得皮开肉绽。 矮小的成抟目视前方道:“所以,我宁可挨那安车上肉食者的鞭子,也不愿试一试君子的禁令!” 求盗和亭父面面相觑,脑袋一缩,不说话了,只是握着木棍,躲在亭长身后,紧张不已。 车队越来越近,也看清了挡在路中央的人,御者和家吏都摇着手臂驱赶:“速速让开位置,不要挡道!” 亭长成抟却纹丝不动,他让亭父和求盗两人将一棵小树横搁在路中央,又朝前走了几步,伸出双臂,阻止车队继续前行。 “止!” 路又狭窄,御者绕不开,眼看马车就要撞上了,无奈之下,只能猛地勒住了两马。这一急刹车,弄得安车颠簸不已,车上的绛衣大夫也晃了几晃,伸手扶住了自己的高冠,探头出来查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家吏和御者都十分火大,斥责道:“你是何人,竟然挡道阻拦吾等去路!” 成抟仰着头大声说道:“我乃山阳亭长,请诸位出示符令、文牒,检视登记后,才可通过此处,进出成乡!” 一席话听得家吏火冒三丈,他发作道:“什么亭长?这车上坐着的,可是晋阳的上大夫!要去往下宫的,若是迟了,尔等吃罪得起么!” 晋阳大夫!上大夫董安于! 亭父和求盗腿一软,直接在成抟身后跪了下来,朝安车稽首不止。乖乖,这可是在下宫做了十年家宰的上大夫啊,赵氏的第一谋臣,民间传言,就连家主见了,都得以师事之,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却见亭长成抟不为所动,他不卑不亢地说道:“原来是晋阳大夫,小人失礼,然小人身为成乡亭长,只听乡宰赵氏君子的,不听晋阳大夫的,请贵人们出示符令、文牒,检视登记后,才可通过此处。” “你!” 那家吏气得发抖,正要召唤后面的兵卒们动手撵人,却听安车上的大夫缓缓说道:“算了,出示符令给他看看罢。” 董安于晓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矮小黑瘦的年轻人,亭长?他可是第一次听说这一吏名,是成乡的庶君子自行设置的么? 俗言道,窥一斑而知全豹,从这个小小亭吏身上,他或许能提前了解一下,庶君子无恤究竟是何许人也!(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票票 春秋我为王 第182章 董安于(下) 见主人发话,家吏这才咬了咬牙,不满地看了成抟一眼,返回车队后方的辎车那边寻找符令,还有一路通过其他诸卿领地时的通关文牒,表明身份。шшш.. 而董安于却在这当口,端坐于安车的蒲席上,居高临下地朝成抟问了不少问题。 何为亭?亭的职务是什么?若是失职,会受到什么惩罚? 熟悉董安于的人都知道,一连串的疑问,是他说话的风格。 本来,董安于以一上大夫的尊贵身份,向一个低贱的皂吏问话,已经是极其优容谦逊的事情了。谁知成抟却不领情,他闭口不答,还阻止了身后的两名亭卒回话。 “请恕小人不能多说,君子有令,将号令、职务等信息漏泄于外,使他人知之者,必将严惩。” 家吏正好持着符令回来,听到这话哑然失笑:“你们这一个破落小乡,规矩却比晋阳大县还要多,还要大!” 成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君子在我前来上任时曾言,一亭不扫,何以扫一县?成乡虽小,却也事关四百户人家安危,二千余人福祉。故,君子之法,不可不严,吾等为吏者,不可不慎。” 董安于捋胡须的手停了下来,回味着这句话,心中暗暗称道,既赞这个小小亭吏的胆识,也赞赵氏君子的言行眼界。对于这次从未有过的严格盘查,他也不以为忤。 在成抟将符令来回看了一遍,确认了一行人的身份,就按照礼节,拜倒在路旁,朝董安于行礼赔罪,董安于也一直笑眯眯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临行前,他却突然扶着车栏,对成抟说道:“现在,你能告诉你。一个亭长一年有多少禄米么?” 成抟已经确认他的确是晋阳大夫,是赵氏长吏,而且问的事情也不是机密,便回答道:“每日一斗。故众人皆称我等亭长为斗食吏。” “如此算来,一年才三十余石?好,老夫看你忠于职守,做一亭长实在是屈才了,可愿意随我前往晋阳。可以让你做正职的乡吏,甚至是县吏,每年有百石粟米,何如?” 亭父和求盗刚刚将树干搬开,他们听闻此言,不可思议地看着成抟,暗道这可是天大的恩赐啊。这矮小黑瘦的成抟真是好运,竟然能得到了晋阳大夫的赏识!日后前程无量,必富贵! 然而,成抟却出口拒绝了这诱人的征辟。 他笑着说道:“多谢上大夫美意。但小人已跟随父亲,向君子委质效忠,乃君子之私臣,没有他的首肯,不敢易位。” 董安于看成抟的眼神,更是不同了,他也不强求,反倒挥手让御者驱车离开。 在山阳亭的这一耽搁,就过了半刻时间,日头更是偏西。御者焦心去到下宫时。天色已晚,便想要快马加鞭。 谁知成抟又在后面远远喝止道:“御者!君子有令,亭舍百步以内,不准驱车奔驰。请御者不要让小人为难……” 御者高高举起的鞭子,就这么呆在了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脸色十分怪异,这么大胆的小吏,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见到,御者的身份也是中士。不屑于听他的劝阻,刚要继续抽下,还是董安于止住了他。 “无妨,反正主君知道我性缓,等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被成抟的举动惹得哈哈大笑,让御者稍安,等离开山阳亭百步开外,才驾车趋行。 那个亲信家吏也上了车,服侍在左右,他对董安于抱怨道:“成乡的庶君子也太过严格了吧,放眼整个赵氏十余县,甚至整个晋国,也没有对道路来往行人这样严密的。” 董安于却不同意这种看法。 “此言差矣,你还记得,十多年前我曾去往上邑做邑守的事情么?” 当时董安于曾担任赵氏的采邑上地的邑守,赴任途中经过山区,看见一道深涧,两边石岸陡峭,如同刀削,险峻无比。 他就扶着车栏,用自己独有的风格,询问当地人道:“这条涧有人下去过吗?” “没有。” “有不懂事的小孩,或者痴聋狂悖的人下去过么?” “也没有”。 “有没有牛马犬彘下去过呢?” 当地人被问乐了,笑道:“大夫,这个真没有。” 董安于事后喟然叹息道:“我知道怎样去治理上邑了。如果我执法严厉,犯了法就象掉进这道山涧一样必死无疑,那样的话,就再没人敢于犯法了,怎么可能治理不好?” 此刻,他对家吏教训道:“庶君子无恤,用的也是这严刑峻法的思路,若是赵氏每个县的地方都能像成乡一样有序,每个长吏都能像那斗食亭长一般恪守职责,何愁赵氏不兴?” 家吏被训得唯唯应诺,董安于则捋着胡须想道,这庶君子,难不成和自己一样,都是子产之政的信奉者和推行者? 现如今,晋政多门,六卿擅权,国将不国。董安于是意识到乱世将至的第一批人,他建议赵鞅经营北方重镇晋阳,把那里建设成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堡垒,正是此意! 而乱世,当用重典! 子产死前曾言:唯有德者,才能够用宽和的方法来使民众服从,差一等的人,不如用严厉的方法! 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 董安于自认为,自己并非有德者,而是那“差一等”的人,这些如火如荼的举措,是为救世应急,让赵氏在乱世里求活而用! 若赵无恤也是如此,那么,他能当上世子,甚至是家主,将会是赵氏之福啊! 董安于现在越来越期待着,能见一见赵无恤了。 …… 与此同时,在下宫一处偏室内,赵无恤倒是坐于席上,不急不缓,反倒是平日里以性缓而闻名的张孟谈,有些激动地来回踱步。 今天,董安于将至,赵无恤便被赵鞅唤了回来,说是要举办一场燕飨,为董安于接风洗尘。赵无恤又把张孟谈也邀请到下宫来,因为张孟谈性缓,故常佩弦以自急,据说这就是效仿董安于所为,他平生最仰慕的就是晋阳大夫。 “张子,董公的车驾,现在大概才过了我成乡的山阳亭,离这里还有十多里地,你何必如此焦急?且坐下,且坐下。” 张孟谈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态,深呼吸了几口气后,便到一旁径自翻阅起竹简来。 赵无恤觉得,虽然还没见到董安于,但今日真是不虚此行,还能看到张孟谈如此作态。自从那次登门拜访过张孟谈后,也得到了他的回访,两人的关系也渐渐朝知己好友的程度迈进。 见张孟谈已经恢复如初,他才转过头来,朝案几对面那人说道:“韩子,你我继续说那事。”(未完待续。) ps:演员已经到齐,舞台已经备好,第一卷要开始结尾了,额,但是七月还在外面,今天三更,给这个月开个好头,求订阅,求收藏,求票票。 春秋我为王 第183章 骤然生变(上) 赵无恤对面,正是与他隔案而坐的美少年韩虎,其形貌昳(yi)丽,面如冠玉,丹凤眼桃花眸。不知道的人,会和赵无恤第一次犯的糗一样,会误认为他是一个美貌端庄的淑女。 韩氏作为赵氏铁杆盟友,关系一直很密切,有什么大的燕飨,一般也会受到邀请。不过韩虎今天来,除了受祖父、父亲之命,给赵氏捧场外,却还有一件要事,要跟赵无恤商议。 正是关于“白瓷”的事情。 从七月到现在,成瓷已经出现在市面上两个月了,它比青铜、漆器便宜,却比陶器更贵。适合那些喜欢新鲜口味的卿大夫,还有中产阶级的士购买,这也是赵无恤和子贡最初对这种货物的定位。 但“物以稀为贵”,因为保密的缘故,瓷器目前只有成乡出产,虽然赵无恤和鲁陶翁商议后,引入了“流水线”作业的概念:培土的、制胚的、上釉的、铲煤的、观察火候的……十多名陶工指挥着数十名被征募来干活的国野民众,都在鲁陶翁统筹下各司其职,效率变快了不少。 然而,一天下来也不过能产三窑,数目不足一百,正因为紧俏,所以在麦粉价格下跌的同时,瓷器却在一天天见涨。但子贡预测说,这是新货物进入市坊初期的正常现象,当最初的热度消失后,就会回到正常的价位上。 无恤同意他的说法,一方面要想办法在既保密的同时,扩大生产规模。而另一方面,还得将产品分化,精雕细琢的珍品要卖天价,货殖百倍之利。而普通产品则要多销,让成瓷走出新绛周边百里范围,因为论起人口和购买力。晋国的河东、还有南阳之地的大都大邑都极为可观。 成瓷目前以一青一白两色种匀净色泽为主,青瓷。主要做大中型生活器具、摆设。而白瓷,则烧制比较小巧的饰品,借助光滑匀净类冰似玉的外表,被当成佩玉的替代品,也一时畅销。 晋国六卿,各自都有附庸的商贾和百工,专榷一业,韩氏主要做珠玉生意。韩赋七县。有出玉之山三座,攻玉之匠数百,对天下的名玉也热衷于收集,韩宣子就曾做过两次强买郑国玉商玉玦的事情,最终被子产劝阻而未得逞。 在西边,他们最初的封邑韩地与秦国紧挨着,扼控从殷商就开始打通的“玉石之路”。 玉石之路是后世丝绸之路的前身,早在武丁之时,大邑商就充斥着来自异域的美玉。塞种人的商贾从沙漠和昆仑雪山出发,经过禺支人和西戎杂处的河西走廊。到达秦地,而秦商再把玉转卖到韩城,进入晋国。在东面。韩氏还和齐国海滨的陈氏往来密切,东海蚌珠,甚至是传说中的鲛珠,都得以转购销售。 但这些东西极其名贵,一直专供上层的卿大夫购买,所以才有珠玉之利百倍的说法。直到赵无恤灵机一动下做出的白瓷饰品进入市场,这才填补了中层阶级士和国人们的需求。 对此,敏感的韩氏很快注意到了。 真正的卿大夫,是不屑于佩戴摆设这种更便宜的“假玉”的。所以韩氏的生意并没有受影响,但也对这种新货物十分感兴趣。韩氏的匠作坊里。也有一些陶匠,他们在家主和工正的示意下。买来白瓷仔细研究,却无论怎么尝试,都无法仿制得很好。 范氏的漆陶商人也在面对这种情况,他们一直在打探瓷器的制法,千方百计阻止赵氏获利。 但韩氏,想到的却是合作。毕竟两家长达百余年的情分还在,到了明年开春时,韩氏的嫡孙女还会嫁给她的表兄,也就是母系为韩女的赵氏长子伯鲁,来场亲上加亲。 于是,与赵无恤有一些交情的韩虎,就在父亲韩申的授意下,要在这次宴飨时,和无恤谈谈合作的事项。 但赵无恤却婉拒了韩氏想出金购买白瓷配方的试探,他答道:“韩子能来赴宴,还能屈尊来问我,是赵氏和无恤的荣幸,但是这白瓷的制法,恕我不能相告。” 韩虎微微叹息,他早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的。 无恤又道:“但是,我却可以与韩氏合力售卖,我提供白瓷,而韩氏则负责运输和利用遍布各国的珠玉商贾,卖到国外,新郑、成周、雍城,甚至是郢都,何如?当然,我还有其他要求。” 韩虎拊掌笑道:“如此甚好!有什么要求,赵子但说无妨。”这一来,父亲交予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所获之利如何均分,等双方贾人商议后再行决定,此为其一;韩氏的珠玉之贾行商列国时,也要带上我派去的人,好让他们长长见识,熟悉下各地行情,此为其二;我听说韩氏获得了楚人琴氏制作的弩,可否借我一观?此为其三。” 韩虎犹豫了片刻,说是要回去请示父亲韩申。说起这里,他不由得有些羡慕赵无恤,整场谈话,完全是他自己在拿主意,而不必去禀报赵鞅定夺。 虽说是成乡的产业,但上军将竟然对他一个十四岁的未冠少年如此优容和放权,实在是不可思议。韩虎也觉察出了一丝不对,此次燕飨,赵鞅不仅把长子伯鲁叫了回来,还唤来了无恤,而次子和三子则被他冷落在乡邑里,不得归来。 从殷商后期开始,便长幼嫡庶有序,但晋国诸卿面对残酷的竞争,一向是择贤为先的。韩虎的曾祖父韩宣子,就是次子,在韩献子废黜了“有疾”的嫡长子韩无忌后,才被立为继承人。 而赵氏,这种情况更甚,赵宣子、赵景子、赵鞅,无不是以贤而立的非嫡长子。 韩虎不由得为自己那有血缘关系的表兄伯鲁担心,若是嫁的不是未来的赵氏宗主,自己的姐姐韩姬,肯定会生出不满和怨愤的情绪。 而赵无恤却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现在手里只有子贡一支小商队,虽然小半年来已经扩大了数倍,借助赵络,生意已经扩展到了新绛周边百里之内。再运输到晋阳、温县等地区售卖,只是时间问题。 但赵氏的商贾势力仅仅局限于晋国,以及北方戎狄之地,子贡原先熟悉的,则是晋、卫、鲁这条线。而利用韩氏的人脉和商贾,他就可以让子贡派人去中原各国熟悉行情,历练历练,为日后成瓷正式走出国门,销售诸侯做准备。 说起来,子贡的商队前段时间还碰到了一件蹊跷事,当时,他们去新绛北面几十里外的一处大夫领邑送货。去时一路无事,可回来途径山区时,却骤然生变,居然遇上了盗寇!(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票票 春秋我为王 第184章 骤然生变(下) 事后众人向无恤禀报说,一共有十多个盗寇光天化日之下拦截于道上,要他们放下所获钱帛。所幸当时是虞喜亲自带队,还有一个伍的轻骑士护送,在上次山下的伏击战后,这些骑兵都已经见过血,而且训练更加严格有素。 在虞喜的指挥下,他们五把马弓在敌人靠近前,几轮齐射,纵马逐之。加上商队的随从们也都带着武器,所以很轻易就击溃了来犯的盗寇,自身只伤了一人。检视他们留下的尸首后,虞喜发现其中华戎混合,有无衣无褐的野人,也有披兽皮穿绔的戎人。 这倒是咄咄怪事,在新绛城附近百里之内,六卿驻了整整六师的兵力,加上国人勇武彪悍,常常带剑出行,一般的小盗都不敢过来。 不过无恤想想也就明白了,遇袭的地点地处山区,也就是后世南北延长数百里的吕梁山,颇有些偏僻。而晋国本就是华戎混居之地,在山区遗留着小股戎人盗寇,也属寻常。在卫国,甚至都城濮阳城外,都有戎人的聚居点。 赵无恤让商队以后在经过那一带时,人手加倍,并差人上报邑大夫和司寇署。 只望来年能有好收成,而周边领邑的晋国大夫们不要压榨过度,让盗寇越来越多。 又过了一会,门外有竖人前来传话,说是晋阳大夫车驾已经快到下宫,宴飨即将开始。于是无恤就邀同韩虎、张孟谈,一同往今晚的舞台,下宫大殿走去。 …… 赵鞅高冠博带,坐于大殿正席,他的一些亲信家臣,则长跪于两侧的蒲席案几上。温和而谦逊的赵伯鲁也在其间,赵广德作为堂弟,陪坐其侧。不过他心里,更愿意和赵无恤挨着。 就在此时。三位未冠君子联袂而至,他们着深衣广袖,佩玉将将。左侧者为张孟谈,缓步沉稳,趋行守礼;右侧者为韩虎,形貌昳丽,玉树临风。 但走在中间,隐隐为二人之首的。是其貌不扬,却散发着一股昂扬和干练气质的赵氏子无恤!殿内众人的目光在无恤身上游动,只见无恤穿玄色的田猎纹深衣,佩白玉环,举止彬彬有礼,早已不是一年前那个在燕飨上行错礼,还当众箕坐的童子了。 今天主君只召回了长子和幼子,却冷落次子三子的做法,也让一些家臣暗中议论纷纷。觉得这可能预示着世子之选,仲信和叔齐。已经被排除了可能,而未来的家主,就在伯鲁与无恤之中择其一。 要放一年前。殿中的多数人,还是倾向于伯鲁的。他是位颇有仁名和孝悌之义的长君子,还是赵氏诸子里,和曾祖父赵文子最像的一个:在长者面前,柔顺得好像禁不起衣服的重量,说话轻言细语好像没有发出声音。 更重要的是,他的母亲是韩氏女子,还与韩氏的嫡孙女订下了亲事,赵韩同盟。可谓是赵氏在晋国内部,最重要的一环关系。 可这种情况在一年前被打破了。庶君子无恤如同划过天际的大火星般耀眼夺目,其表现将三位兄长完全遮盖。 先是获白麋这一代表祥瑞的征兆。其次是治理成乡的诸多举措,以“止从死”法令树立仁义之名,收野人氓隶之心。以麦粉、瓷器货殖新绛,为赵氏创利无数,在场诸人,谁家里没有这两样东西? 而且据说,他在成乡的一些改制,已经上书给了主君,将在赵氏直属的领地上逐渐推行。 下宫大夫里,尹铎、傅叟的态度尚在两可之间,而军司马邮无正,则已经明显偏向这位颇为知兵的庶君子。 在三人行礼后,韩虎和张孟谈各自就坐于末席,无恤也要归位,坐到赵伯鲁和赵广德中间的席位去,却被赵鞅止住了。 “伯鲁,无恤,随为父来,吾等去殿外等候晋阳大夫。” 殿内众人心中暗惊,本以为董安于离开了两年,和赵鞅的君臣关系会冷淡下去些,谁知,主君竟然给他如此高的礼遇! 其实说起来,他们里面大半的人,都是董安于发现后推荐给赵鞅的。而三位大夫也知道,对于赵氏世子之位,赵鞅自有主张,他们加起来能造成的影响,也抵不过董安于一句话。 于是赵无恤在赵鞅召唤下,和长兄伯鲁亦步亦趋,绕过大殿的斧纹屏风,来到了后边能俯瞰整个下宫的高台处。 站在台榭之上,赵鞅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指着远处巨影憧憧,点着些许薪柴光亮的墙垣和门楼说道:“今日董安于大夫归来,我与他名为君臣,实为师生,更是朋友,你二人也要曾师事于他,向他请教治家之道。” 伯鲁和赵无恤齐声应诺,赵鞅微微颔首,虽然自己有两个不成器的逆子,但好歹一棵树上,还结了两颗好枣。 “我听说,你们一年前离开下宫时,曾携手同唱常棣之华,鄂不韡韡(wei);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当日的兄弟之情,当日的允诺,你们可还记得?” 赵无恤感觉赵鞅今天不同于往日,他未曾饮酒,却脸色微红,眼中泛着异样的光。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似乎有许多感慨藏于胸中,还格外有人情味。 自从去岁冬至日后,无恤的确有大半年没见过伯鲁了,两人虽然经常往来下宫,却总是擦肩错过。伯鲁已经二十余岁,长冠白衣,面相方正平直,薄薄的嘴唇上留了两撇淡淡的胡须,眼神温润而柔和。虽然在地方磨砺后,显得干练成熟了些,但总体而言,和以前没什么大变化。 于是,在伯鲁先讷讷地应了一声后,赵无恤便答道:“唯!小子谨记于心,八月未央时,还给伯兄送去了新制作的粉食月饼,只盼与父兄、阿姊能像月圆一般,全家团聚。” 听了赵无恤的回答后,赵鞅对这个小儿子越发满意:他在被两个不成器的哥哥暗算后,能忍耐为他们隐瞒,还经常做些颇有情谊的事情来。那月饼,他也曾吃过,虽然当着家臣的面笑无恤“不知君子远庖厨也”,但心里,却感受到了无恤的一片“孝心”。 赵鞅拊掌笑道:“善,大善,你做得好,以后无论各自地位身份如何,也要如此这般。赵氏子嗣,就如同一支手掌,松开时,只会被各个击破,只有合力为一,才能打疼我们的敌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伸手在二人肩上亲切地拍了拍,这种感觉,赵无恤已经久违,一时间竟愣住了。 说完这些话后,赵鞅正欲与两个儿子携手走下高台,但刚刚迈步,却只觉得耳朵蜂鸣不止,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赵无恤和伯鲁同时吓了一跳,连忙一左一右搀住了赵鞅。 “父亲?是否身体有恙?” “无妨……” 赵鞅轻笑了一声,继续站了起来,推开了两个儿子搀扶,仿佛恢复了晋国上军将,赵氏家主的虎步雄姿。 “大概是南下成周时的头痛症又犯了,没有大碍,我今日定然要拉着董子,罚他三爵迟来之酒,好好畅饮一番,正所谓聚於今宵兮,欢乐极!” 整理了一下冠带后,赵鞅继续向前走了几步。谁知,每一步都感觉格外沉重,才刚刚踏下台阶,他就再次感到天旋地转,竟就这么一头栽倒在绒毯上!(未完待续) ps:求订阅,求收藏,求票票 春秋我为王 第185章 主持大局 这是加更 “父亲!” 无恤和伯鲁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伯鲁抱着赵鞅摇晃,惊惶无措。或许是因为与赵鞅并非纯粹的父子之情,无恤先冷静地试了试他的呼吸,平缓而有序,然后开始猛掐人中,希望能让他转醒。 片刻后,赵鞅缓缓睁开了眼睛,刚好看到了眼前二子的表现。 “父亲?”伯鲁喜极而泣,赵无恤则用手掌试探赵鞅能否看清眼前的人。 伯鲁的处置失当,和赵无恤的镇静处之,对比如此之鲜明。 赵鞅叹了口气,用残存着的最后一丝神智,对赵无恤说道: “一切由董安……”他只来得及说了五个字,随即便眼睛一翻,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赵鞅的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 黑暗也笼罩在赵无恤和伯鲁的头上。 伯鲁再次涕泪满面,而赵无恤的脑子也有点乱。 赵鞅突发急症昏迷?这件事情,他前世在随手翻阅史记时,似乎也有点印象,但谁让司马迁把此事记载得十分荒诞离奇。他本以为,和所谓“赵氏孤儿”的戏剧故事一样,是后世的加工编造出来的。 何况,也不知道具体时间! 谁知道,竟然真就让自己碰上了! 无恤咬着牙让自己强自镇静,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事,赵鞅挑的,可不是一个昏迷的好时候啊。 或许是因为赵无恤小蝴蝶翅膀扇动的缘故,又或是历史原本如此,现如今的晋国六卿之间的关系极其紧张。 一旦赵鞅有什么意外,那将是震荡晋国政坛的大事情:赵氏世子未立,范、中行虎视眈眈。知氏坐等鹤蚌相争,魏氏态度暧昧,一不小心。第二次下宫之难就会酿成! 黑暗中,处处危险!六只斗了百年的野兽背靠着背。等待吞吃最弱小的那一头,赵氏,绝不能乱! 赵无恤努力平静呼吸,做出了决定,他看了一眼抱着赵鞅,已经哭成了泪人的伯鲁,知道现如今,只能靠自己了。 “伯兄。噤声!切勿张扬!”他的语气,却一点不像在和大哥说话。 伯鲁一愣,捂住了刚准备失声呼救的嘴,把赵无恤当成了主心骨。 赵无恤则拉住匆匆赶来的两名黑衣侍卫,说道:“留一人在此保护吾等,另一人速速去告知郑司士!请他带着一两黑衣过来!”那名黑衣知道事态紧急,便急忙跑开了。 这些黑衣黑甲的侍卫,都是从赵兵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忠诚精锐,持干戈和短剑,常年守卫在家主身旁。也是后世战国时代赵国黑衣宫卫的前身。其首脑名为郑龙,是赵鞅的车右,爵为上士。地位低于邮无正,对赵鞅也是忠心耿耿。 当披甲戴胄的郑龙闻讯后,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时,赵无恤早已经历了一次次失败,终于放弃了重新唤醒赵鞅的尝试。 方才,他也没有闲着,而是将附近看到此事的竖、寺,女婢都一一招唤过来。责令他们不得随意离开,并围成人墙。遮挡躺在地上的赵鞅,切勿让人再看见。 见郑龙赶到。无恤抬头说道:“郑上士,事情你都看到了。父亲有恙,请让黑衣侍卫抬着步辇,将我父送到有床榻的偏殿去,记住,平起平落,切勿晃动!” “另外,肃清去往偏殿的道路,沿途戒严,闲杂人等一律哄退,切记!任何看到此事的人,都给我拘禁起来,不得泄露半句,否则,格杀勿论!” 赵无恤不知不觉拿出了在成乡对手下们布置命令的口气来,郑龙也知道此事紧要,他微微迟疑后,拱手应诺道:“唯!谨遵君子之令。” 郑龙连忙召唤亲信,乘着夜色将赵鞅转移,一面又按着赵无恤的吩咐,封锁消息。 无恤将赵鞅妥善安置在偏殿的软榻上,让从始至终六神无主,一点用处都没起到的伯鲁,在旁亲自守候。 无恤将一把黑衣侍卫用的剑重重交付到了他的手中。 “伯兄!事况紧急,请持剑守候,不要离开父亲半步!” 偏殿外,则有黑衣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随后,赵无恤拉着差黑衣侍卫唤来的竖人宽,让他派几个绝对可信的竖寺,迅速前往大殿,将家宰尹铎,大夫傅叟,家司马邮无正三人喊来,就说主君有要事传唤。 “沿途勿奔,也不要面露焦虑,以免引发慌乱,再派人去将下宫最好的医者速速唤过来!” …… 下宫正殿之上,张孟谈和韩虎、赵广德两名未冠君子坐在后排,有一句没一句地谈论着下宫的饮食和宫殿。就在此时,却见有几名穿着皂衣的竖、寺小步趋行了进来,长跪在尹铎、傅叟、邮无正三人的席侧,附在他们耳边说了几句话。 “下宫有变……” 张孟谈善于识人,觉察到了竖寺们看似平常的脚步下隐藏的焦急。再回头看着三位大夫闻言后,无意间露出的诧异表情,他立刻在心里猜到有什么事发生。 不过,能让竖寺如此作态,事态应该还在掌控之中,他不动声色,只是担心着已经与他成为知己友人的赵无恤之安危。 三大夫先后起身,和身边的人告罪了一声后,跟着竖、寺们出了殿门。除了张孟谈外,在场众人都以为,他们是受了主君召唤,要一同去迎接董安于的,毕竟,董子也算他们三人的举主。 一路上,黑衣侍卫随处可见,如临大敌。尹铎、傅叟、邮无正三人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们边走边议论着,究竟出了何事。 刚进偏殿,却正好见庶君子赵无恤手扶在佩剑上,警惕地守着门扉处。 他看见三位大夫后,松了口气,握着剑行礼:“非常之时,请恕无恤不再多礼!三位大夫,我父方才突然昏迷不醒,如今虽无性命之虞,可也没有转醒的迹象!” 话音未落,尹铎就哎呀地叫了一声,着急跺脚;傅叟眼神惊惧,但随即冷静下来,询问赵鞅现在何处,他要立刻前去探望;邮无正则握住了佩剑,站到了赵无恤身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而赵无恤看着三人的反应,心中有了计较。(未完待续) ps:感谢25号到现在打赏的书友们,感谢书友立冬有夏,夜风来袭2006,随缘随性随愿,书春秋籍,书友150717142727476,亡灵的救赎之路,yun19911991,懒惰的小乌,予我之钰,zhuxing,肥猫喵喵,jc大鹏,轩阁亭台斋,煙霧煉獄,法则,日落夜妖娆,困知勉行,碗大的弓,落雪如冬凛,二次转生,光的泪,小齐文明奇迹,小y君,b小调雨后,夜风来袭2006,书友131106122543543 也感谢各位的月票 春秋我为王 第186章 束手无策 这两章是感谢首位盟主无尽之塔的加更!后天开始章节将改为三千一章,每天保证两更,顺便,求下月票哦各位亲。 半刻之后,下宫偏殿的榻前,年迈的医者皱着眉,手搭在依旧不省人事的赵鞅脉搏处。 他已经是第四位为前来为赵鞅诊断的医官,之前几个同行,都以失败告终。非但不能唤醒赵鞅,甚至连究竟是什么病症,都搞不清楚,也没办法给出后续的治疗方法。 果不其然,这位医官最后也忐忑地伏地稽首,说自己查不出病症所在,而诸多刺激的方法也不奏效。 “这该如何是好?”伯鲁脸色苍白,他早已乱了阵脚,完全没有作为长兄的自觉。 反倒是幼弟无恤处事不慌,他心念一动,再次喊来了刚跑了一小圈回来,满头大汗的竖人宽,嘱咐道: “再派几人去鹿苑处,将此事告知乐氏淑女,用步辇接她来此,记得带上行医的药匣!速去,速回!” 赵鞅曾提及过,在温县驻扎时,他也犯过头痛眩晕之症,当时还是擅长医术的乐灵子治好的。灵子的医术,师承那个神秘的“秦越人”,连虒祁宫中的疾医也自叹不如。虽然面对乐祁的顽疾无计可施,但说不准,她就是让赵鞅转醒的最后希望。 毕竟,赵无恤可不记得,历史上赵简子究竟是如何醒过来的。 但有一件事他能够确定。 若是历史出现了变动,赵鞅现在就撒手而去,那赵氏未来的命运,便如同激流中的孤舟失去了掌舵人一般,随时可能撞得粉身碎骨! 而偏殿的另一头,已经探望过赵鞅的三位大夫也聚于一处。商议着事情。 傅叟喃喃地说道:“下宫所有的医者都没有办法,这该如何是好,是否要去虒祁宫请疾医前来?” 尹铎言道:“下宫医官。技艺不下晋侯太医,除非是秦地名医前来。否则亦无大用。主君危矣,吾等为人臣者,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主君有什么不测,赵氏可连世子都没有确立,处境险恶啊。” 邮无正已经披甲戴胄,护卫在殿中,他看着赵无恤和伯鲁兄弟两人不同的表现,脱口道:“此时首要的事情。是在主君醒过来之前稳住局面,你们看庶君子做的,就极为不错。” 此话有一些倾向性的暗示,这让与邮无正关系并不十分友善的尹铎皱起了眉。 他和傅叟对视一眼后,轻咳一声说道:“吾等也不能闲着,子良大夫,请暗中调兵加紧城防,防止宵小造次,这里有两位君子在,还有殿外的诸多黑衣拱卫。应当无事。” 邮无正虽然和尹铎有怨,但他也是个知道以大局为重的人,冷哼一声后。便离开了正殿。 尹铎又说道“庶君子封锁消息的做法可以效仿,傅大夫,你速速回去大殿那边,让燕飨照旧,招待宾客,此事切勿声张;我留守此处,有任何消息都会差人告知你,同时会让属吏管好下宫的每一处……” 傅叟颔首而去,安排完这些事情后。尹铎看着摇坠不停的烛火,感觉肩上的担子无比沉重。他心里想道:“董子,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 就在偏殿内暗潮涌动之际。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也终于到达了下宫外数里的庐舍,早已等候在此的竖人连忙过去,在安车之下稽首迎接。 须发灰白的董安于,在车上扶着高冠,眺望两年未见的下宫城楼和宫阙。 按照主君的脾性,这会应该在殿外屈尊等待着自己吧。董安于不由得微微一笑,自己性缓而迟的毛病,又得被主君嗤笑一通,以此为借口灌几爵酒了。 而在下宫南门,也有一辆传车驶入,直奔鹿苑而去,正是从虢地归来的信使! …… 在三位大夫到达后,无恤对大局的主持,便被他们不动声色地拿了回去。 赵无恤纵然有心独当一面,当一当“摄政太子”,可面对三位根基深厚的家臣,他也无可奈何。他的威望,在成乡可以说一不二,但想要掌控下宫,乃至于全部的赵氏领地,那还远远不够。 他最担心的就是,若赵鞅没有像史书记载那样最终转醒。那么,他苦心经营一年,渴望得到的赵氏世子之位,很可能就会与他擦肩而过,便宜了大哥赵伯鲁。 直到季嬴和乐灵子的趋行赶来,才缓解了他的担忧。 季嬴闻讯后十分焦虑,她难得换下了喜爱的红衣,穿着素色襦裙,乐灵子还是一身绿衣黄裳,蒙着面纱。她们两人进殿后,先朝无恤等人曲身行了一礼,季嬴颇有些焦急地拉着无恤的手,询问赵鞅病情。 赵无恤强迫自己笑了笑道:“阿姊无需担忧,虽然医吏们都说不出所以然,但还有灵子的妙手,数月前父亲的头痛,不就是她治好的么。” “灵子当尽力而为。” 面对季嬴和无恤殷切的目光,灵子则朝他们微微点头,随即迅速坐在榻侧,为赵鞅切脉、望色和审察病人的体征。 完事后,她颦眉细思了片刻,然后对赵无恤、季嬴、伯鲁,还有过来询问情况的尹铎说道: “上军将的病症,和之前在温地的头痛相似,猝然昏仆,随后昏迷不醒,血脉最初有些紊乱,但现如今在我调制下,已经平和。若是每天针灸导脉,并以安神补脑的药物使之服用,同时和以肉羹浆水,温润肠胃,就没有性命之虞。” 赵无恤长出了一口气,赵鞅暂时不会暴卒,就是一个最好的消息,一切还有希望,而伯鲁和尹铎的面色,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那么,能否想办法让父亲转醒?”伯鲁擦了擦眼角的泪,急切地问道。 但灵子却垂首道:“下妾无能,不能断定病症究竟是中了外邪,还是颅内卒中,故只能用温润之法治之,不敢随意乱来,以免引发连续的反应,若是我的夫子在,定能有办法……” 中了外邪?颅内卒中?这意思是,赵鞅是中风么? 赵无恤不太懂医学,但也知道,就算在后世,中风和类中风的症状,轻则半身不遂,重则死亡!听灵子这么一说,他和尹铎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危险,还未过去。 然而,乐灵子却抬起头,目光灼灼的对无恤说道:“君子勿忧,就在方才,有传车到了鹿苑,说是已经在虢地找到了我的老师秦越人,只要四五天,他便能到达下宫!”(未完待续m.)(未完待续) ps:这两章是感谢首位盟主无尽之塔的加更!后天开始章节将改为三千一章,每天保证两更,顺便,求下月票哦各位亲。 春秋我为王 第187章 起死回生 和下宫的阴云密布不同,位于大河以北的虢县县寺内,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能走动了,大子能下榻走动了!” 在晋国虢县县寺内,响起了一阵阵惊喜的欢呼声,竖人和侍婢们奔走相告。 “原本都已经死透冰凉的人,竟然真让秦越人救活了,经过半个多月的调养,几近恢复如初!?” 听到县寺中的欢呼后,虢县专司大夫子弟教育的中庶子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原本也喜好研习医学方术,二十多天前的一个凌晨,虢县大夫的大子突然昏厥不醒,县大夫便请中庶子为其诊治。 中庶子查探之后,发觉大子已经有出气无进气。他断定虢县大子是患了气血不能按时运行的病,由于气血不能按时运行,而导致的郁结又不能宣散,突然发作于体外,就造成了内脏的损害。体内的正气不能遏止邪气,邪气聚集起来而又不能宣散,因此使得阳气虚衰,阴邪旺盛,所以突然昏厥而死去了。 “大子故去了,请主君节哀。” 中庶子表示自己无能为力,虢大夫悲伤至极,在县中治穰丧事。丧事办得极其隆重,整个县邑飘满了墨旌素布,像是被毛笔染涂上了一层哀痛的水墨颜色。 然而,就在第二日,正准备将棺椁入殓前,从郑国方向,开来了一辆牛车,径自驶入虢县。牛车上坐着一位老而不衰的长者,他头发黝黑,扎成扁髻。以玉簪固定,身穿洁净简朴深衣。赶车的御者和在车侧捧着壶浆服侍的青年。则是他两名面容温和的弟子。 长者看到县中规模宏大的丧事,满城皆哀。就来到了县寺中,询问缘由。 中庶子正巧在,见其容貌不凡,谈吐优雅,起了结交的心思,就对他详细说了大子之死和死时症状。 那长者听完,沉吟片刻后问道:“大子死了多长时间了?” 中庶子说:“鸡鸣至今。” 长者又急切地问:“入殓了么?” 中庶子奇怪地回答说:“未曾,他死去还不到半天,还有许多仪式要办。” 扁髻长者放下心来。捋着胡须一笑,神秘兮兮地说道:“请中庶子转告虢大夫,我是来自齐国渤海的秦越人,家在郑国。如今前来晋国游历,正想谒见虢大夫的风采,又听说大子不幸身死,能否让我冒昧看一看尸体,我擅长医术,或许能有办法。” “秦越人!”中庶子喜好医术。所以听说过此人的名头,他将信将疑之下,也不敢贸然禀报,先私下带着秦越人到了停放棺椁的地方。 堂内阴冷。上了漆的沉重棺椁黝黑,棺内躺着面色苍白的年轻青年,叫人毛骨悚然。 秦越人丝毫不忌讳。他前前后后视察了一遍后,便对中庶子笃定地说道:“我能活之!” “活……你能活之?” 中庶子自然不信。他认为大子是死得不能再死了,能活死人?这人一张口就是大话。何其荒诞,便忍不住出口嘲讽了一通。 然而,秦越人却仰天叹道:“先生运用医术,犹如以管窥天;老朽运用医术,却用不着切脉、望色、听声和审察病人的体征,就能讲出症证的所在;只要知晓了疾病的外在症状,就能推知其内在病机。” “您要是认为我的话不可相信,就且一试,在‘死者’身旁侧耳倾听,一定会听见他耳中在微微作响;用手顺着他的两腿往上摸,最初可能触感冰凉,但慢慢到了阴部后,就会发现仍然是温的。” 中庶子听了秦越人的话,按他的法子试了试,果然如此,便吃惊得两目眩晕,张口结舌。 “这……那这究竟是何病症?” 秦越人说:“大子的病,就是所谓的‘尸厥’,大子其实并没有死。” 于是中庶子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县寺后的院子里,把详细的经过告知了虢大夫。 虢大夫听说后大吃一惊,未穿履就跑出了县寺,在阙门下迎见秦越人。 他拱手说道:“窃闻先生高义已久,然未尝得闲暇前往拜谒于前,幸亏先生过我小县,才能得以相见。犬子不幸染病,如今有先生则活,无先生则死而填于沟壑之中,长眠于土下,不得回生与昆父兄弟相聚了,还请先生救助之!” 话没有说完,虢大夫就抽泣不己,悲伤不能控制,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一日来,已经难过得发容枯槁了。 秦越人怜之,当场允诺下来,他让自己的大徒弟子阳磨好针具,用以针刺虢大子的外三阳五会之穴。经过一番诊治,太子竟然真的苏醒了过来!只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一双眼睛慌乱地转个不停。 救人救到底,于是,秦越人又让另一徒弟子豹,运用能温入人体五分深浅的热敷之法,将八种秦越人亲手配制的药剂混在一起煎熬。煎成后用来交替着热敷两胁之下,不出三天,太子就能坐卧于榻上。 秦越人一鼓作气,又开始调节大子的肺腑阴阳,开出药方,叫虢县的人四处搜集,让大子服了二十天的汤药。现如今,他真的就恢复了健康,能够下榻走动了! 整个虢县的国野民众惊喜交加,都认为秦越人是能使死人复活的神医。 然而这位“能活死人白骨”的长者,此时却功成身退,坐在朝北行驶的崭新马车上,缓缓驶出虢县。 他对两位弟子,子阳、子豹说道:“为师哪里有能使死人复活的方术,虢大子阳寿未尽,我只是使之起耳。” 秦越人的马车是虢大夫赠送的,上面还载有其他礼物:装满了布首币、金爰和帛布的箱子,在经过虢县城门时,秦越人对弟子们说道:“将虢大夫赠予的礼物留在这里吧。” 子豹有些舍不得,抱着那一箱沉重的财物说道:“夫子,虢大夫想留您于此,奉献一座有市之乡作为养邑,被您拒绝,这也就罢了。可这箱子里的,可是你近一个月来应有的报酬,何必要扔下!” 秦越人手持鸠杖,在子豹头上敲了一下。 他斥责道:“医者最忌见财忘义,前些日子,灵子让信使和传车前来寻我,说宋国的乐大司城被囚于虒祁宫中,患了顽疾,她无计可施,向我求救。灵子也是老朽之女徒,而我也在乐氏领邑里吃过大半年闲饭,这份情义,必须偿还。 “如今为了虢地大子的事情,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这些身外之物留在车上,徒增加负担,扔了!不然就把你扔下去!” 子豹只得依依不舍地将木箱放置在城门处,守夜的城门吏好奇地打开了它,当场就被里面金光闪闪的金爰和锦绣丝帛闪瞎了眼。就在他目瞪口呆之时,秦越人师徒早已驾车向北而去。 他们将连夜赶往新绛,只是秦越人不知道,需要自己救治的病人,已经多了一位。(未完待续。。) ps:ps:史记里的扁鹊事迹很杂乱,时间跨度达到了三百年,为了行文方便,七月就做了点自由发挥,把扁鹊的一些事迹揉一起了,就当一家之言吧 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 第188章 暗潮涌动(上) 下宫,夜色渐渐深了,在得知赵鞅的具体病情后,尹铎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虽说有名医秦越人将至,但仍然无法保证,就一定能让主君转醒。 风疾,无论是外邪还是卒中,这在当时,都算是无法救治的绝症了。 他又看了看与君女季嬴、乐氏女灵子一起,侍候在赵鞅榻前的赵无恤和伯鲁一眼,心里做出了决断。 于是乎,尹铎就拉着刚刚安排好正殿诸多事务归来的傅叟,走到了被帷幕遮住的角落里,开始商议如何应对最坏的局面。 尹铎道:“主君虽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想要醒来,恐怕也不容易,乐氏淑女只能保证续命,秦越人虽然是名医,但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能来下宫,是否能让主君转醒,恢复如初。” 见傅叟点头同意,他便继续说道:“若是主君不豫,赵氏不可一日无主,主君的意思很明显,未来的世子,就是长子和庶子之中择其一,但究竟中意谁,主君并未对吾等家臣说过。庶君子虽然治邑有方,行事昂扬勃发,能理财,知人善用,面临危局处事不乱,日后必为一英主。然而,当此事态紧急之时,却不是做家主的好人选。” 傅叟沉吟片刻后,也叹了口气答道:“家宰与我所见略同,庶君子虽然是一个有为君子,但毕竟太年轻,身份又是低贱的狄婢庶子。惜哉,若是主君花费十年时间培养造势,先扶为世子。再交付治军、治民之权,或许可为家主。但若是主君真的不幸故去。为了避免主少家疑,最好的选择。还是扶持长君子伯鲁上位。” 两人都倾向这种举措,其一,伯鲁是年龄最大的嫡长子,名正言顺。其二,他又是韩氏的侄子、女婿,有一个强大的母家。 因此,他继承卿位,一面能服众稳定人心,另一面还能得到韩氏的扶持。就像是下宫之难后。韩厥庇护赵文子,让赵氏羽翼丰满一般。而若是赵无恤上位,还真不知道韩氏会是什么态度。 赵韩联盟,是眼下救赵氏一命的纽带。 至于无恤的姻亲乐氏,家主尚被囚禁,指望赵氏搭救,而且兵甲战车远在千里外的宋国,对晋国内部的剧变鞭长莫及。 尹铎和傅叟已经达成了共识,只是。他们还得说服隐隐倾向赵无恤的邮无正,他可是掌握着下宫军权的,丝毫马虎不得。此外,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董安于。不过尹铎和傅叟相信,服侍了赵氏半生的董子,也会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 “这只是你我预备以防万一的举措。现如今最要紧的,是不能乱了阵脚。” 两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而帷幕之外,本来打算过来告知两位家臣。董安于已经进了下宫北门的赵无恤,已将这席话一句不漏地听进了耳中,他手脚顿时一片冰凉。 …… 此时距离赵鞅昏厥,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董安于从北门到达正殿,还需要一刻时间,下宫看似平静如常,实则暗潮涌动。 偏殿之外,几名身量高大的黑衣甲士,在司士郑龙的命令下,一个个手持干戈,肩跨弓矢。他们将一群目睹此事的竖、寺和隶妾们,驱赶到了一起,将要集中到一处关押,都当是盗寇一般的盯着,想逃都没处逃。 而偏殿内,赵鞅依然仰面躺在床榻上,他肤色红润,乍一看气色不错,就像是正常沉睡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就能醒过来。 乐灵子在扶着季嬴的肩膀,在帷幕后出言宽慰她。 而尹铎、伯鲁、赵无恤侍候在赵鞅身旁,各自心里都藏着事。青铜鹤鸟口中衔着灯烛,闪烁不停,在墙壁上投下了三人扭曲而巨大的阴影。 赵无恤方才偷听到的对话,已经证明了之前的担心并非子虚乌有。 尹铎,傅叟二位大夫,打算扶持嫡长子赵伯鲁上位! 他在心中感慨道:“果然,有时候事情做得再好,再有贤能才干,还是抵不过一个好出身。” 赵无恤喟然长叹,眼睛盯着烛火,脑中拼命思索应对之策。 在春秋时代,家宰的权力是巨大的,是家臣之长,也是主君不便时,整个家族事务的主管,所以又称家相,就如同邦国的执政。 一个卿族的家宰,有时候甚至连国君都不能小觑,得以礼相待,而在世子的确立上,也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尹铎上任才两年,资历尚潜,但他和傅叟若是一意支持伯鲁,名正言顺,想必会得到大多数家臣的支持,更别说,韩氏也会为此拊掌叫好。 赵无恤不怪尹铎和傅叟,要是换了位置,考虑到政权交接的稳定,还有避免赵氏孤立无援,让嫡长子赵伯鲁接位,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 但,也是无恤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 从下宫三位实权大夫的表现来看,当此之时,稍微倾向于自己的,只有家司马邮无正。 家司马,是卿大夫之家负责安全保卫的家臣,掌管家兵和军赋。 邮无正掌军权,这自然是再好不过,但想要说服他发动政变,以雷霆一击威慑尹铎、傅叟、伯鲁、仲信、叔齐等,力挺自己上位,难度实在太大,赵无恤也没有把握。 再说,一旦赵氏发生争权的火并,其他各卿,尤其是范、中行就会知道下宫有变,赵氏正处于最柔弱的时期,他们不乘机动手,那才有鬼。 所以,赵无恤现在唯二的指望,一是赵鞅能安然扛过这一关,二是他昏迷前喊的那句话。 “一切由董安……于主持大局?”赵无恤默默地念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但无恤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赵氏第一谋臣,仍然心怀疑虑。 以董安于曾为家宰十年的威望和地位,是赵鞅不适时,稳定赵氏的最佳人选。但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万一和尹铎,傅叟一般,决定“以大局为重”,支持伯鲁为世子,那该如何是好? 任何选择都有风险,无恤头疼不已。 于是他假装“更衣”,也就是如厕,站起身来,转身朝殿外走去。 殿内的季嬴和赵鞅,有乐灵子照顾,不必太过担心。何况,季嬴其实也是一位坚强无比的姐姐,短暂的脆弱后,随之而来的是擦干眼泪的坚韧。 而无恤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董安于的态度。 他已经进了下宫北门,正在黑衣和竖人的引领下朝这边赶。很快,无恤就得和这位赵氏第一谋臣,赵鞅最信任的老臣打照面,而尹铎和傅叟也会在那时向董安于提出建议,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当此非常之时,无恤必须留守在殿内不能长时间离开,所以,他需要一个能指点迷津,同时也能代替他出面的伙伴。 而那个人选,此刻刚好也在下宫!(未完待续。。) ps:ps:明天开始一章增加为3000+,每天两更。 感谢书友二次转生,三纯大师的打赏!求收藏,求订阅,求票票,如果有看盗版的读者,在给七月贡献一次点击,或者一张推荐票,也是对我的支持! 第189章 暗潮涌动(下) ps:从今天起,春秋改为3000+一章,每天稳定两更。· 殿外夜色阴沉,所有目击者都被黑衣侍卫们关押看守了起来,所以显得空荡荡的。 赵无恤招手让今夜已经连续跑了几次的竖人宽过来。 “竖宽,我且问你一句,本君子待你如何?” 竖宽知道今夜之事,十分敏感,说不定就是个站队的关键时刻。他心中一震,连忙下拜稽首道:“君子待小人极好!诸君子中,唯独君子不将小人看做贱奴,往日也有赏赐,还赠予粉食、豆腐等,让我带予家中老父,君子,对小人恩重好比高山!” 赵无恤叹了口气,不管此话有几分是真的,他现在能使唤的,熟悉的,信任的,还能进出下宫各处畅通无阻的,也就眼前这人了。 “你持此物去殿内,将我请来的宾客,张氏子孟谈唤出来,就说,我有要紧事找他。” 而无恤的后手当然不能只有这一个,成乡那边,不可不备。虽然他现在仅有两百兵卒,在下宫和新绛各势力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但也许,他们就是在大变之后,让无恤和其余人保全的救命稻草。 …… 半刻后。 在家司马邮无正的亲自统筹下,下宫已经全面戒严,四门紧闭,墙垣上也增加了人手,而且这些举措,还不能动作太大,以免让人觉察出不对。 一直贴身跟着赵无恤的小童邢敖,带着君子交予的通关符令,匆匆朝下宫北门走去。他受赵无恤之命,要出城驾车,连夜赶回成乡,传话让留守的羊舌戎等全面戒备。 “兵卒如厕也需披挂着甲胄,枕戈待旦,随时等候本君子消息。并派出一些得力的人手,如虞喜、田贲等来下宫听我差遣,以备不时之需。” 这就是君子的原话,邢敖一边走。一边默默背诵着已经牢记在心的数十字。 他的阿姊作为无恤的贴身侍俾,未来的滕妾,有了这一层关系,邢敖可以说是赵无恤最亲近信任的人之一。派来做这件事最适合不过。他第一次肩负如此重要的使命,心中不免有些激动。 走到半道时,前方青石板铺就的大道上,亮起了一串明亮灯火。邢敖看见这架势,就晓得对面有大人物过来。立刻效仿周围的竖、寺、隶妾们,知礼地让到路边,俯首而拜。 灯火渐渐近了,七八名黑衣宫甲全副武装,持矛戟在前开道,之后是竖寺手持着宫灯、羽毛组成浩浩荡荡的仪仗。若是邢敖受过一些下宫的贵族教育,就会明白,这是赵氏主君才能享受的待遇,但也可以作为无上尊宠,赐予对宗族有大功劳的下臣。 在赵鞅的时代。赵氏只有一个家臣能享有如此荣耀。 晋阳大夫,董安于。 所以邢敖偷偷抬头时,就瞥见在宫灯和黑衣包围下,是一位须发灰白,黑衣高冠的大夫,迈着雍容的步伐,下裳佩玉琳琅,从他身侧经过。 待这一行长长的队伍远去后,邢敖才敢起身,拍了拍膝盖的灰土。 他心里暗暗说道:“若是以后我为君子立下功劳。做了大夫,一定也要深衣广袖,试试这样的排场。” 与邢敖错身而过的正是晋阳大夫董安于,他依然一脸雍容。没有丝毫焦急的神色,若是遇到了一些认识的故吏和家臣,董安于还会微笑颔首。 旁人丝毫看不出,这位赵氏第一家臣心里的波涛汹涌,他没有乘坐步辇,而是选择了步行。且脚步较平日要快,快很多。 董安于的心里的确是有些焦急和震惊的。 “两年前分别时,主君的身体明明很硬朗,怎么说垮就垮了?“ 赵鞅如今才刚过四十,对于一直延续“老人政治”,六卿论资排辈轮流执政的晋国来说,这正是一个政客步入黄金时代的年纪。 而且赵氏也不像知氏那样,有家主早死的惯例,赵鞅身体可好得很:他能开一石半弓,朝飨能食肉一豆,粉食一斗,好骑马于林间,驾车追逐鹿群射猎,丝毫没有病怏怏的模样,谁知…… 董安于已经从守在北门接应的小吏和黑衣侍卫处,得知了赵鞅突然昏厥的消息。他本以为,这个噩耗可能已经传开了,众人会有些慌乱,但一路过来,却见下宫内一切井井有条,大多数竖寺、守卫、隶妾都对此茫然无知,各司其职。 董安于不由在心里暗暗赞叹,这些安排,处理的还算得当,即便是自己在场,也不过如此。 谁知道,这竟然还不是他在家宰任上时,提拔的人才尹铎、傅叟二人的手笔。 “这都是庶君子无恤安排下来的,要吾等沿途勿奔,也不要面露焦虑,以免引发慌乱。”黑衣侍卫如此告诉他。 董安于暗暗为此子叫好之余,也不由得为他感到可惜。 因为真正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 和尹铎、傅叟考虑到的问题一样,董安于也意识到,一旦赵鞅有所不豫,赵氏,可还没有立下世子!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意味着赵氏将进入一个软弱和动荡的时期。 原本董安于觉得,赵鞅的那些来信,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意思,是要废长立幼!不,应该是废长立贤,以庶子赵无恤为世子。 董安于不迂腐,不打算學那些所谓的“正直之臣”向主君进谏,拿出像周幽王立伯服、晋献公立奚齐之类的陈腐往事来劝说。 他坚信,在一个邦国、氏族中,不同的世代面临不同的目标。渴望稳定性时立嫡长,渴望家族继续发扬光大,并向外扩张时则需要择贤。 赵无恤是贤麽? 董安于觉得是的。 从去岁那篇赵无恤参与著述,洋洋洒洒千余言的被赵鞅让人抄了副本,派传车送到晋阳开始。以及之后关于新绛麦粉、瓷器的传闻,董安于心中理想的世子人选开始朝赵无恤慢慢倾斜。 这次南下,仅仅从山阳亭的那个亭长的言行就可以看出,成乡在短短一年里被打造成了一个水泼不进的铜簋。而赵无恤知人善任,法令极其严格,又善用人才。知兵,可以理财,重刑法,颇合自己心意。 董安于觉得。这将是自从赵宣子以来,赵氏最完美的一个家主人选。 然而今晚的突变之后,他心里的天平,再次翻转过来! 董安于对伯鲁更熟悉些,知道这个素有孝悌名声的长君子。不是一位雄才大略的英主,若是把赵氏交给他,他仅能守成就不错了。 然而现在赵氏需要的,或许不是扩张和进取,而仅仅是稳定和求活。伯鲁最重要的用处,是能利用姻亲关系,维持赵韩同盟,并占据长子继位的名义,让邯郸、楼、马首等赵氏小宗暂时臣服。 所以,他才为赵无恤感到可惜。 “惜哉。时也?命也?” 走着走着,下宫偏殿越来越近了,就在董安于边就要做出最终决断的时候,原本远远看到仪仗,就人影散尽的大道上,却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文雅的弱冠少年,穿着月牙白深衣,总发梳理整齐。 他站在登上偏殿必经之路的两头带翼石兽边上,侧着身,头微微偏起。手笼在袖中,仿佛在观赏这两头神兽,又仿佛专门在这里等待着什么人。 “前方何人,见了晋阳大夫仪仗。还不速速让开!”领头的黑衣侍卫手放在剑柄上,他是郑龙的亲信,专程被派到北门迎接董安于,当此非常时刻,心情十分紧张。 少年闻声后,终于转过身来。只见火燎照映下,他的面容俊朗而文质,嘴唇上有淡淡的绒毛,眼神温和而睿智。 他对黑衣说道:“我乃赵氏燕飨之客。” “那也不能挡道!速速离去,否则……”黑衣侍卫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不管此人是喝醉了的宾客,还是乱窜的竖寺,都极具威胁。按照无恤君子和郑司士嘱咐的命令,所有沿途遇到的目击者,都要统一关押起来,有异动者,甚至可以就地格杀! 那少年却不急不缓,对着黑衣和竖寺身后的董安于就是一记长拜。 “小子张孟谈,见过晋阳大夫。” 董安于见此子相貌堂堂,谈吐优雅,面对黑衣侍卫已经出鞘一半的利剑,却丝毫不惧,这种不急不缓的性情和他倒是十分相似。 若是平日,董安于定然要停下和他攀谈一番,看能不能招揽到下宫做赵氏的宾客或家臣。然而今天,他只想尽快赶到偏殿,看一看与他亦师徒,亦朋友,亦君臣的赵鞅,对这个半路杀出的阻拦者,颇为不耐。 但他还是伸手阻止了黑衣侍卫,尽量让自己语气舒缓地说道:“张孟谈?你是张侯、张老之后?” “正是小子高祖、曾祖,小子窃闻晋阳大夫贤名已久,然未尝得闲暇前往拜谒于前,如今竟能在此遇见,有两句话想要请教董子。” 董安于与张孟谈的父亲,身为上军“侯奄”的张氏家主也是多年同僚,要是没记错的话,应该还在一次燕饮上见过这少年,他勉强笑道:“原来是故人之子,然今夜主君还在等着我赴宴,有什么话,日后再说罢。” 说完,董安于就要招呼众人继续往前。 但张孟谈又哪能任他就这么离开? 就在方才,张孟谈还在气氛依然热闹的燕飨上,和韩虎、赵广德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却被一个常在赵无恤身边走动的竖人悄悄塞了一块玉环,正是赵无恤贴身之物,以此为凭证,这位赵氏君子急唤谨慎的张孟谈出殿会晤。 本来,在三位大夫离开燕飨时,张孟谈已经觉察出事情不对,现在一看果然如此。他便借口更衣,离了正殿,在竖宽的引领下,找到了在台榭上看着璀璨星光,静静等候他的赵无恤。(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yyajy04,猫妖?,法则,gyyang,落雪如冬凛0,历史烟云散的打赏!也感谢众书友的月票! 继续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 春秋我为王 第190章 孟谈三策(上) 当时,见张孟谈过来,无恤便朝他微微一拜,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尽数与其细细分说。 言罢,无恤诚恳地说道:“下宫暗潮涌动,张子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赵无恤目光炯炯,直视张孟谈。 半年前,他在分析了子贡和张孟谈不同的性格后,做出了“先以朋友之谊结交,接下来,再以一个好的政治前景诱惑之”的策略。 两人经过半年相交,赵无恤一直以礼相待,对张孟谈表现得推心置腹。他知道,张孟谈此人外表平和淡然,内心却也有几分傲气,而且有宰执一家、一国之政的大志向。 赵无恤便投其所好,在不断增加友谊的同时,他还不时吐露出对晋国和诸侯局势的预测,以及很多来自后世的新奇想法,都能让张孟谈叹为观止。 在赵无恤的攻略下,张孟谈也一扫最初时觉得,赵无恤只是个“中人之资”的想法。觉得他是深藏不漏,和自己一样,平于外而质于内。于是也开始与之倾心结交。 何况,前几个月,赵氏与范氏打得火热的货殖战争,张孟谈也一直在关注。他发觉小半年来,正是赵无恤,在不声不响间,一直在搅动新绛局势。他一出手,就让赵氏掌握了半个粟市,专榷麦粉行业,而借助瓷器,还一举打入了漆陶市,甚至是利益百倍的珠玉奢侈品行当。 因为这个人,至少在财货一项上,赵氏在六卿里开始渐渐占据上风。 同时,赵无恤还善于抓住机会,在用心经营与国君的关系,也许在那些自诩为正直的士大夫眼里。这是宠臣奸佞的做法。但考虑到现实的因素,这很可能会让赵氏在国君心中获得如同知氏一般的地位,有百利而无一害。是十分有远见的行为。 从赵无恤往日透露的只言片语里,张孟谈知道。这位庶君子不仅有能力,还有大志向。他手下的子贡、计侨等人,都不是泛泛之辈,还得到了温地赵广德的支持,风头盖过了几个兄长,俨然是未来赵氏宗主的最有力竞争者,这让原本采取“亲而不附”态度的张孟谈渐渐生出了投效之心。 其实,他随着年纪慢慢增长。逐渐显露出智慧和才干,魏驹,甚至是韩虎都曾对他起过招揽之心。 虽然张氏现在是赵鞅在上军的下属,但一个氏族里的子弟分别侍奉不同的卿族,实属寻常。且不提昔日栾盈手下的多个敌对卿族子弟甘心投效,就说现在在张氏内部,张孟谈的族兄张柳朔就是范吉射之党。 原本张孟谈还有些许犹豫,毕竟魏驹、韩虎地位十分牢固,不是现如今只是庶子的无恤能比的。 而让他下定决心,做出选择的最后一根稻草。恰恰是这次燕飨时,赵无恤将他的地位和韩氏韩虎等同,邀请张孟谈作为贵宾。前来下宫赴宴,并要引荐他认识仰慕已久的晋阳大夫董安于。 张孟谈感动之余,也打定了注意,或许,赵无恤就是自己未来主君的合适人选……当然,前提是,他真的能当上世子,乃至赵氏宗主。 张孟谈从小性子缓迟,这在族中。一度被认为是愚钝的表现,没少被同龄人嘲笑。受长辈忽视。直到一次燕饮时,还是小童子的他遇见了表现更为缓迟的董安于。但那时,董子已经位极赵氏,登上了家臣之首的家宰之位,谁敢小觑? 佩弦自急董安于,让张孟谈找到了未来的目标,也佩弦拴玉,刻意效仿董子。 现在,他摸着自己腰带上的弦和玉,却没有再次见到仰慕偶像的兴奋和激动,只剩下了赵无恤交给他的使命。 张孟谈何等聪明之人,赵无恤甚至不需要说透,他就明白了自己未来的主君正在经历一场致命的危机。 这和张孟谈之前预想的路不同,但他也不是那种眼光短浅的纯粹利益之辈,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再加上无恤以朋友之谊向他求助,对方投之以桃,自己必然要报之以李! 何况,张孟谈知道,赵无恤手下人才不少,而这次危机,很可能可以为他拿下一个未来的首席谋臣的位置! 在锦帛上添加纹绣花卉,总没有在冬雪中递送热炭让人印象深刻。 读书十载,阅尽典史数车,胸中韬略雪藏许久,往日只在泮宫小孩子打架时用上一二,而今天,终于轮到他尽力施展了! 于是,在秋风微凉的台榭上,年轻的谋臣思索片刻后,便向他年轻的朋友,也是未来的主君,分析了此时的形势。 “若是尹家宰和傅大夫在家臣中提出,要尊君子伯鲁为世子,在上军将不豫时摄下宫之政,君子没有理由,也没有名义反对。而诸大夫,乃至于今日在场的韩氏嫡孙韩虎,都会支持,到那时,就大势已去了!” 赵无恤颔首道:“然也,如今父亲有恙,无恤本应该在身边尽孝,而不能多出其他非分之想,但赵氏仍需吾等扶持,匹夫亦需有责,何况我乃赵氏子孙。” 他又追加解释道:“并非无恤喜欢权势,更非觊觎大位,只是时值晋国季世,诸卿虎视,想要保全宗族性命,就不能不思索周全。诗言,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无恤现在担忧父亲安危,想不出太好的法子,鄙语云,旁观者清,敢问张子有何妙计可以教我?” 说罢,他诚恳地拱手向张孟谈请教。 张孟谈谦让地回礼道:“谈,有上中下三策,还望君子择其一而用之。” 赵无恤暗道自己果然没有找错人,张孟谈虽然还是弱冠之年,却能识人,有急智,刚好可以弥补自己的一些不足。 “张子请说。” 张孟谈道:“下策,乃是一个险策!” 他伸出了一只小指头说道:“君子曾对谈说过,下宫三大夫,尹家宰掌管财赋民事。傅大夫掌管卿族与诸侯外交,此二大夫如今欲求稳妥,立长君子伯鲁为世子。唯独掌族兵和军赋的家司马邮无正倾向君子登位。” “君子可以让谈持玉环作为信物。前去试探邮司马,劝其反正。以赵氏家兵,配合成乡悍卒,内外夹击,发雷霆之势控制下宫。等大局安定后,君子可以声称,上军将之前曾对你私语,以世子之位许之,如此一来。君子便可以登上摄政世子之位!” 这是下策,也是赵无恤自己心里一度产生,随后又立刻否决的想法,一旦实施,树敌太多。张孟谈把它放在最先说,一定还有更好的法子。 赵无恤不能把吃相表现得太难看,他故作不豫道:“在父亲有恙时发动政变,且不说一旦失败,下场定然不好,即便成功。掌握了下宫,但赵氏其余领邑的小宗、家臣会如何看我?晋国乃至于天下士大夫会如何看我?此策万万不可!” 张孟谈似乎已经料到赵无恤不会取此策,他微微笑道:“的确。但此策太险太奇,邮司马虽然倾向于君子,但是否能冒险做下此事,还由未可知。何况,一旦赵氏板荡,范、中行可能会乘机进军下宫,而韩氏也会为此愠怒,不会帮助君子,甚至连邯郸、楼等小宗也会反对君子。到时候四面是敌。晋国可能再无君子容身之地。” 于是他接着伸出了左手无名指继续说道:“其次,是中策。相比下策的冒险,此策则是求稳。以不变而应万变。” “若上军将一旦山陵崩,嫡君子伯鲁之立,君子恐怕无法阻止,那时候,有韩氏扶持,赵氏可以安定数年。吾观乎君子伯鲁其人,性格软糯,有孝悌而无才干,也不会生出嫉贤妒能的心思。君子可以请国君做主,再说服君子伯鲁裂地而封,请为晋阳封君,作为赵氏小宗独立,地位一如今日之邯郸氏。有这数县之地,向北可以开拓戎狄,对南可以坚城自守,以君子之才干,只需要十余年,便可以重回新绛,位列上卿。” 赵无恤听罢沉吟了,以退为进,这听上去,是一个不错的法子,如果他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大概会拊掌叫好,听从张孟谈的建议。 这种法子,算是壁虎断尾,放弃世子之位,换取实际利益。赵无恤的确有信心带着自己的手下和势力转移,做大。 但不用张孟谈细细说明,无恤自己就能看出这一计策的弱点。 其一,有得必有失,一旦他放手世子之位,就失去了对整个赵氏的法理统辖权,也就失去了对姐姐季嬴的保护权。如此一来,赵氏和季嬴的未来就像是浮萍一般飘远,他作为小宗,远在北方,没办法一手掌握局势。 其二,六卿之间必有一战,或许按照历史的惯性,在五六年之后,但赵鞅若是死了,甚至还会加速战争的进程,或许,就会在明天爆发。 到那时,他还有时间悠闲地建设晋阳,开拓代北麽? 其三,事情真会和想象的顺利么?请求裂土分宗,大概能成功,但到时候伯鲁为宗主,赵氏有远见的家臣如尹铎、傅叟、邮无正、董安于等都会效忠于他,无恤想从董安于手里拿到晋阳?何其难也,最多只有一个内地的小县,夹在各个势力的领地中间,朝不保夕。 所以,除非走投无路,无恤不打算选这个策略。 于是乎,赵无恤沉吟片刻后道:“还是不妥,敢问张子的上策,又是什么?” 被赵无恤问起上策,张孟谈难得地犹豫了片刻后,咬了咬牙道:“君子勿怪,这上策,还是以上军将最终能安然醒来为前提的,虽然谈觉得并无十足把握……” “我父乃当世英豪,自有天帝和先祖护佑,一定能复苏,请张子放心地说罢!”事到如今,赵无恤进退维谷,他只能寄希望于历史没有因他而发生改变,赵鞅这次能够活下来,并将领导着赵氏继续前进许多年。 无恤当然不希望永远做一只在赵鞅的羽翼下被庇护的雏鹰,但他现在翅膀还不够硬,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就是现实的无奈了。 从内心自私的角度,赵鞅的生命,也得在无恤的世子之位稳固后才能结束!而另一方面,看到往日虎一般的卿士昏迷虚弱的模样,赵无恤除了血脉相连的淡淡哀伤外,还有一丝英雄末路的惺惺相惜。 赵鞅,他固然有许多性格上的缺陷,但也算一个世英杰,历史上赫赫赵国的奠基人! 所以,他不应该死在床榻上,死在小儿女的泪水和家臣们的惶恐不安中! 他应该带着赵氏胜利,强大,求霸的荣耀,还有后继有人的宽慰离去! 无恤下定了决心,这一次,他为的不是一己性命,赵鞅不适时,姐姐季嬴,还有这个传承了数百年的卿族,近百万国野属民,就由他来守护! 他恢复了冷静,“张子,请说罢。” 张孟谈也深吸了一口气,朝无恤行了一礼道:“下策太急,中策太缓,而所谓上策,就是……”(未完待续) ps:感谢各位投月票的书友,继续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 春秋我为王 第191章 孟谈三策(中) 这些张孟谈脑海中的思绪和回忆,只在一瞬之间,在董安于发话后,两名黑衣侍卫走上前来,想要将挡道不让的张孟谈推攮到一边去。 “速速让开!” 张孟谈体质不强,个子也没长太高,被两个牛高马大的黑衣侍卫一手一边架起后,就如同被老鹰掠走的雏鸟。 而董安于则再次迈动了脚步,想要继续往前趋行。 他与张孟谈即将错身而过。 没时间了!和君子商量好的“上策”,可以说一环接一环,层层紧密相接,决不能在自己这边出了差错! 于是张孟谈用尽全力,挣扎开了两名黑衣侍卫的阻拦,他一甩被扯破的袖子,用力拽下了腰上的弦带,高高举起,对即将远去的董安于大喊了一句话。 “十年前,小子在燕饮上初见董子,君之风度气魄,让小子惊为天人。不缓不急,不蔓不枝,任天下风雷云动,我自缓步慢行,万千谋略自然出于心中。小子一直想做董子这样的名大夫,富家强国,但为何今日,董子如此失态,如此之急也?董子想好对策了麽?董子能掌握全局了麽?” 董安于身形一震,转身回头看了看张孟谈,此子竟然已经知道今日之事,他是从何得知的? 随行的那些不明真相的竖寺听罢,眼神游离不解,带头的黑衣侍卫大急,喝道:“快些让他噤声!” 在黑衣侍卫的大手捂上张孟谈嘴巴前,少年再次喊道:“董子,小子的第一个问题是。当此非常时刻,当急当缓?急则易乱。缓或许还有转机。” “都住手!”董安于终于停下了脚步,制止了黑衣侍卫们。 他指着张孟谈说道:“事态紧急。你却在此阻拦,还不知从何处获知了机密事宜,我应当杀了你,或者关押起来以防外泄,但还是要听听你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张孟谈朝着董安于郑重地行了一礼,出言掷地有声:“依附他人的藤蔓或许能够迅速生长,繁茂一时,但却永远直不起身子,路人随手一扯就能扔到地上。而独立的苍松。虽然生长缓慢,却扎根极牢,能够一直冠绝山巅,非利刃斧斤不能伐之!晋阳大夫觉得,哪个更适合种在下宫的庭院里?” 董安于闭上了眼睛思索了片刻,答道:“你的意思,我知矣;你是谁派来的,我也知矣。” 说完以后,董安于转身继续朝偏殿走去。然而这一次,他的脚步开始恢复了往日的雍容和缓慢。因为急也无用,自己不是神医秦越人,不懂针石艾灸。即使主君昏迷时自己在场,也没法让他转醒。 但,赵氏现在的确是一个失去了首脑的病人。自己刚才的确有点病急乱投医,想匆匆忙忙地安置一个新的。却没有能力和眼光的新头颅,只求暂时的稳定。 但董安于了解伯鲁。他或许能让赵氏安定一时,却没办法再发展壮大。凭他的手段,也压不服三个弟弟,而以庶君子的野心,保不准日后,会酿成郑伯克段……不,应该是曲沃代翼那样枝干相残的事情来! 被张孟谈几句话喝醒后,董安于知道,此时此刻,他不需要自急,而是要守慢。山陵崩塌,大厦将倾,他将做那个扶危救难之臣,先别急于做出选择,先把大局掌控在手中再说。 那样,反倒是最稳妥的。 张孟谈善于识人,他看出了张孟谈脚步的细微变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在董安于身后再拜道:“董子的决断,小子也知矣!“ 这一老一少两个智者的对话,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而黑衣侍卫和那些竖寺,则听得云里雾里。 董安于仰天大笑道:“常言道,梓材易伐,良弓易折,你这小子太过聪慧,又不知收敛,就不怕上天也嫉妒?” 张孟谈轻声说道:“夏花生于蔓草之下,蛰伏寒冬凉秋,也仅仅是绽放一季,就算董公怪我阻挠泄密,斩了小子,小子使命已了,也心甘情愿。” 董安于蔚然而叹,这赵无恤究竟何许人也,一个山阳亭长成抟,恪守职责,一个张氏庶子孟谈,智谋无双。俩人都属于能让董安于眼前一亮的人才,却都心甘情愿为其效命。 照此看来,庶君子无恤发现和提拔人才的能耐,倒是和自己不相上下。不,甚至已经超过自己了。 于是董安于对一旁的对黑衣侍卫们说道:”也罢,老夫也要为赵氏惜才,带上此子同去罢。” …… 一行人沿着石阶往上走了片刻,就已经到了安置赵鞅的下宫偏殿。 只见尹铎、傅叟双双在外迎接等待,见到董安于后,两人都迈步上前,行晚辈之礼。毕竟,董安于算是他们的举主,所以尹铎位列家臣之首的家宰,傅叟也成了大夫,却依然以董安于为尊。 “见过董子。” 董安于缓缓回礼:“二子,数年未见矣。” 此时,借着烛火和宫灯的光芒,俩人抬头后,诧异地看到,跟在董安于身后的,是一位穿月牙白深衣的弱冠少年。他双手笼在宽袖中,谦和文质,不是庶君子无恤以上宾之礼请来的张孟谈,还能是谁? 尹铎没想太多,就要上前请董安于到一旁密谈,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他。 而一旁的傅叟却是极其聪明之人,且没有尹铎的迂阔,见到张孟谈后,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此子和庶君子关系非同一般,情况也许出现了些许变化。 于是傅叟便拉了一下尹铎,对他悄悄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两人的这点小动作,董安于都看在眼中,他也不点破。问道:“主君何在,现在情形如何?快带老夫前去探望。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 傅叟抢先应诺。又对尹铎眨了眨眼,俩人便引领董安于朝殿内走去,一面介绍着发生的事情,和三大夫的应对之策。 尹铎虽然倾向于让伯鲁为世子,稳定局面,但对赵无恤其实并没有什么偏见,前段时间在麦粉一事上甚至还有过合作,粟米源源不断地入仓,让他笑得合不拢嘴。甚至还对无恤一度十分赞赏。 所以他也不隐功,说道:“事发突然,等吾等赶到时,庶君子无恤已经将诸多事项安排妥当,吾等只需要拾遗漏,补缺口即可。” 董安于颔首道:“如此便好,二位君子现在何处?” 尹、傅俩人齐声答道:“正在照看主君,侍奉他针灸服药。” 于是当偏殿的帷幕被掀开后,众人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年轻的赵无恤两眼充血。头发有一些凌乱,他长跪在闭目人事不知的赵鞅身旁,扶着他的身体。 乐灵子则在一旁低声嘱咐道:“药物和肉羹可以掰开嘴,用匕勺压着舌头缓缓灌下。但平日只能用水或者湿的葛布润润嘴唇而已,还应将上军将的头侧向一边,防止呕吐时秽物让人窒息。” 赵无恤微微颔首。照着吩咐一一如此做了一遍,他先为其尝试药汁和肉羹的温度。看看汤药苦不苦,烫不烫。苦则加些许甘草,烫则轻轻细吹。自己觉得差不多了,才以小匕缓缓喂赵鞅灌下,又以手抚背,助药汤进入腹中。 他的态度哀伤却又耐心,用沉着冷静压制心中的焦虑,一副纯纯孝子的模样。 一身白色襦裙的季嬴,也早已擦干了泪水,她在床榻的另一头,为赵鞅轻掖被角,擦拭按摩手足。 而长子伯鲁,此时就有些不知所措地呆站在一边了,有心上前,却又有些手脚发软,徒添乱子,只能做些拧葛巾递送的工作。 “真是久病见孝子矣。” 看到赵无恤如此模样,就连打算将他排除出宗主之位的尹、傅俩人,都有些汗颜和不忍。 为众人引路的竖宽也乘机说道:“庶君子往日也是这般纯孝,若是有什么美食,第一想到的,就是派小人前去取来,送到下宫,请主君品尝。” 董安于则一言不发,默默看着,他身后跟着的张孟谈,则小心观察着董安于的表情,至此,计划还算顺利。 等赵鞅的儿女们侍奉他饮药后,才回头看到了董安于一行人,便齐齐朝他微微一拜,或曲身行礼道: “见过董子。” 董安于还礼,随即听乐灵子细细讲述了赵鞅这次犯病的缘由,以及治疗方法。 “也就是说,秦越人四五天后才能赶到……在此之前,乐氏淑女真的能保证主君不出意外么?” 乐灵子是聪明机灵的少女,知道赵鞅的生死,也关系到自己父亲的获释与否,乃至于未来夫君赵无恤在赵氏内的地位,她这回十分肯定:“灵子一定尽力,保全上军将,待夫子到来。” 董安于点了点头,心中稍稍多了些希望,目光从赵无恤和伯鲁俩人脸庞上滑过,还在季嬴处停留了片刻。 山羊胡子的尹铎觉得再也不能耽搁了,他不顾傅叟的眼神暗示,对董安于拱手说道:“董子,按照惯例,大夫以上的数位家臣便要召开公议,商量如何让赵氏度过此危局了,你看吾等是不是……” 赵氏的公议,除非像上次四子分封时一样,有家主特别召唤,否则,原则上是不包括未冠君子的。也就是说,伯鲁可以参与,而赵无恤将被排除在外! 直到这时,在向董安于行过礼后,便转身继续专心致志地服侍赵鞅,手持蒲扇轻摇,为他驱赶零星蚊虫的赵无恤,却才从地板上站起身来。 他打断了尹铎的话:“尹家宰且慢,既然董子已至,小子还有一句话要说。” 在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后,赵无恤朗声说道:“父亲昏厥前,还对伯兄和小子留下了一句嘱咐,事关重大,敢请在场诸位大夫们做个见证!”(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 变翼恶魔的马甲,cy_小car ,爱璐薇,二次转生,猫妖?,立冬有夏,我要福利啊 ,轻盈月光,罪恶的乐园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 第192章 孟谈三策(下) 赵无恤对众人说道:“父亲昏厥前,对伯兄和小子留下了一句嘱咐,还请在场诸位大夫们做个见证!” 这句话让在场众人一怔。 “主君有嘱咐,为何庶君子方才不说?”傅叟心中暗道。 “嘱咐?难道说,是世子之位归属的遗命?”尹铎则暗自咋舌。 无论是董安于,还是尹、傅两位大夫,对赵无恤一面是欣赏和可惜,但又决不能在这个敏感紧张的时刻让他马上继承家业。那样可保不准会发生什么异动,也许,就是范、中行进攻,韩氏强要伯鲁继位或分宗,而与赵无恤有怨的邯郸氏也可能反出赵氏宗族之内,仲信、叔齐也不会心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子这一年来,树敌实在是有点多。 但若是主君昏厥前选择了庶君子为世子人选,那样的话,众家臣哪怕知道这有多么不妥,也只能服从,然后承受后果。 赵无恤倒是想这么说,可惜当时还有伯鲁在场,伯鲁虽然谦和温润,但在这种事情上,也不可能一味相让,更不会眼巴巴地坐看赵无恤说谎。 就在众人心思百转之际,赵无恤却主动走了过来,执伯鲁之手,诚恳地说道:“伯兄,父亲是不是说过,要让吾等一如诗中所唱的,如今之人,莫如兄弟么?他要你我二人兄弟同心,将赵氏捏成一个拳头?” 伯鲁值此大变,一度六神无主,直到此时还有点没缓过来。他一听无恤此言。心想这的确是父亲拉着他们两人的手,专门嘱咐过的。便连连点头道:“然也,然也。” 赵无恤又拉着伯鲁。朝董安于一拜道:“所以,父亲还留下了嘱咐,一切由董子,还有我兄弟二人主持大局,伯兄你说,是也不是?” “不好!”尹铎还有些茫然,但有急智的傅叟已经猜到了赵无恤的打算,心里暗道不妙,却又没办法阻止。 董安于则瞳孔微缩。盯着赵无恤,还有伯鲁看。 伯鲁也是有些糊涂了,赵鞅倒地复苏时,无恤离的更近,而他较远,说的那句话,他只记得有董安两字,至于有无自己兄弟……既然父亲说过要他们兄弟同心,应该是有的吧。 他便答道:“的确如此。” 在伯鲁糊里糊涂地将赵鞅前后两句话合一起思考后。他佐证了赵无恤的说法。 大事已毕!赵无恤和张孟谈如此想。 大事不好!尹铎,傅叟如此想。 在一些暗示性的话语下,木讷的伯鲁终于还是顺着无恤和张孟谈的计划,走进了圈套中。其实即便他否认。赵无恤也会一口咬定,因为赵鞅的那句话语焉不详,而且是对他说的。只有他才有发言权。 只要有董安于认可这个结果,就能把无恤推到和伯鲁相同的地位上。 至于董安于的态度…… 原本他作为晋阳大夫。赵氏内资格最老的家臣,他是当仁不让的主政者。但名义上的家宰却是尹铎。这样一来,以谁为主就有些尴尬了,但赵无恤最一句话,就给了董安于凌驾众人之上的合法名义。 何况,方才和张孟谈的交流,还有对赵无恤的细细观察,也让董安于改变了主意。 所以董安于抚须道:“主君颇有深谋,亦有远虑,既然如此,以后家臣公议,老夫就不再谦让,要暂时代主君主持家政,侍奉两位君子了,众位大夫,可有异议?” 尹铎、傅叟先是暗道嫡君子被庶君子玩弄于股掌之中,随后细细思索,却发觉这一做法其实也比较稳妥,还不算太差。 当然,是在主君还有复苏希望的前提下。 至此,张孟谈长出了一口气,无恤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地了。 这就是张孟谈提出的“上策”,分两个部分,首先是在赵无恤的指点下,张孟谈主动出面,在董安于的必经之路上拦住他。以张孟谈善于识人和言辞的特长,一口气摸清董安于的打算,以及对赵无恤的态度。然后,不需要彻底说服,只需要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犹豫的种子。 而另一方面,就得依靠赵无恤的“表演”了。 其实也不仅仅是表演,赵无恤心中,受季嬴感染,其实还是有一些真情流露的。 此策说险也险,赵鞅现在的性命就好比重达千钧的铜鼎上,只悬着一根头发丝。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乐灵子能够为他续命,还有那神秘的名医秦越人早日来到下宫! 说稳也稳,这是张孟谈在分析了下宫的局势后采取的稳妥之策,不用树敌,照顾了各方的利益和情绪,先来一个平稳的过渡,不会引起太大抵触。赵鞅若是能转醒,则无恤的表现将赢得孝悌和干练的名声,在赵鞅和众家臣心目中的分量将加重,甚至一举拿下世子之位。 若是赵鞅有何不测,这一计策又让无恤站到了和伯鲁等同的位置上,即便得不到宗主之位,却也可以分到赵鞅遗产里较为丰厚的一份,取得更大的话语权。 最关键的是,当以董安于为首,无恤、伯鲁为辅的三人摄政前提下,家臣们就再也没法绕开赵无恤,抢先立伯鲁为世子了。 现在,赵无恤需要做的,就在这关健的几天里获取更大的政治声望和地位优势。同时指望着乐灵子,以医术为赵鞅续命,让他撑到秦越人来的那一天。 …… 在之后的几天里,赵无恤继续扮演着孝子的角色,颇有些蓬头陋面地守候在赵鞅身边,轻易不挪动半步。他态度之恭谨和纯孝,上到大夫,下到竖寺,都得翘起大拇指,除了贤名和才干外。赵无恤的孝悌也开始扬名。 无恤也并非全然虚伪,他记得。这种事情,在前世爷爷重病住院时。他也做过。那种期盼奇迹出现,病人复苏的心情,和此刻竟然是一样的。在连续熬了两夜后,他才在季嬴和乐灵子劝说下去小憩片刻。 才睡下几个时辰,赵无恤又在鸡鸣时起身,再次探望赵鞅,向灵子询问其呼吸和体征是否平稳。 朝食后,又和往日一样,参与下宫大夫们的公议。至此。他在成乡的历练和诸多事务亲力亲为的好处就凸显出来了,虽然他名义上位列伯鲁之下,但大事小事,基本是无恤在参与建议,而伯鲁大多数时间只能干看着,但闻唯唯。 “无恤君子在成乡的亭舍制度,之前就已经有所推广,现如今应该一如成乡,严查来往行人。许进不许出!”这是一位大夫的建议,然而,却被这项制度的首创者赵无恤否决了。 “万万不可,那样只会让其他诸卿察觉出赵氏的异常。现在吾等需要的是外松内紧,下宫内全面戒严,所有知情者统一软禁。至于亭舍庐馆方面。不要特地嘱咐什么,让他们一切如常。只是要暗暗增加人手。绛市内,也需要维持往常的货殖运转。甚至还要运送更多的麦粉,转移范、中行的注意力。” 这些事项,由家宰尹铎负责,他心里为赵无恤的做法暗暗赞叹,看了一眼董安于,见他也微微颔首,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董安于如今明白了,难怪主君如此欣赏此子,从这几日的表现来看,赵无恤的确是乱世之主,赵氏想要度过这次危局,还得仰仗这位庶君子的手段。 现在下宫的政治格局是,董安于、赵无恤居中统筹,伯鲁虽然也占据了名义,却尸位素餐,遇事只有唯唯;在三人之下,则是诸位大夫负责办事。 董安于也开始展现他赵氏第一谋臣的风采,对诸位大夫有如臂使。 “邮司马,赵氏其余领地,也要派得力人手前去通报,以备寇为名,和往年一样征召兵卒,力求一旦有变,不仅能固城自守,还能驰援下宫。” 邮无正领命而去。 “傅大夫,和各卿族的往来,也不能耽误了,人情礼节,一切如常。” 其中最重要的关系,自然是赵韩联盟。让赵无恤感到牙疼的是,赵鞅早早就为伯鲁和韩姬定下了亲事,加上伯鲁是韩氏外甥,如此一来,韩氏难免不生出一些额外的想法。 赵无恤咬了咬牙,万一赵鞅还是死去,到了最终摊牌的时候,说不定为了争取盟友,自己还得对韩氏割让部分利益,甚至是瓷器的秘方! 只希望,老成稳重的韩不信能以两家情谊和大局为重吧……可惜,他现在不在新绛,韩氏现在,是由有些冲动的世子韩申,也就是韩姬合韩虎的老爹做主。若是到了摊牌时韩不信还未归来,是帮侄子、女婿,还是帮一个没有关系的庶子,赵无恤已经猜到了韩申最可能的选择。 因为立伯鲁为世子的计划暂时被搁置,尹铎和傅叟也放下了心事,全力在赵鞅不醒时,让下宫保持运转,至少在外人看来,一切如常。 然而奇迹一直没有出现,到了第四日,赵鞅依然迟迟不醒,身形也开始一天天消瘦下去。而那神秘的秦越人却仍然不知所踪,下宫知道内情的诸大夫惶恐而惧怕,早立世子的呼声又渐渐起来了。 董安于、傅叟、尹铎的心态,在赵无恤这几日所作所为的感染下,有了些许变化,从刚开始倾向立长,开始慢慢转变为立贤。 但赵无恤一年内积攒的威望和人脉,依旧无法同长子伯鲁相比,虽然赵氏选择继承人经常不按嫡长次序来。可长子无罪废黜,而且还不是主君公开的意思,这就没办法让所有人信服了。 甚至有某位与伯鲁亲近的大夫觉得,赵无恤在用所谓的“主君嘱咐”,戏耍老实木讷的伯鲁。 “两位君子现在地位几乎等同,长此以往,君子无恤的威望会越来越高,野心越来越大,直到夺了本应该属于君子伯鲁的宗主之位!” 于是这位大夫心中不平,便派人将此事偷偷告知了韩氏,请韩氏为伯鲁“做主”。(未完待续。。) ps: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 第193章 赵卿已死? 韩氏家主韩不信远在南方州县,长子韩申留守,本来在四日前韩虎赴宴归来,说赵鞅去迎接董安于,却一去不返,韩申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他第二日派人询问,却被董安于以“主君夜饮大醉,怠慢了宾客”为由搪塞了回来,加上之后几天赵氏运转如常,韩申便没有多想。 所以在得知这一消息后,韩申和韩虎吃惊之余,立刻派人前去下宫质问。赵氏家臣见瞒不下去了,也只能挑了一部分相告,但却把赵鞅说成“小恙”,过几日就能大好。 韩申这回不信了,他把这件事写在简牍上,用传车急报老父韩不信,另一方面,也开始为亲侄子赵伯鲁谋划赵氏宗主之位。 于是在韩氏势力插手后,下宫的局势,越发变得波风云诡起来。 那位泄密的大夫,即便有“刑不上大夫”的传统,即便有伯鲁说情,还是被董安于直接下狱,等待赵鞅醒后发落。不方便涉入此事的赵无恤则冷眼旁观,心里想道。 “这件事,恐怕是瞒不下去了!” 果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来一往之间,赵氏这边因为董安于、赵无恤严加防备,没有传递出去的消息,却通过韩氏的纰漏,从一些隐秘的渠道流传开来。 随后,这些不知真假的传言,就传入了范、中行两家的耳中! …… 范氏领邑的匠作坊内,范嘉捧着一个在赵无恤眼中只能被称作“原始瓷器”的半成品在细细观看。无论是造成还是触感,都远远不如摆在桌上作为样品的那些“成瓷”。 他越瞧越不满意。眉头越皱越紧,眼前的这个又像陶又像瓷的罐。在他眼中仿佛成了赵无恤的化身。终于,范嘉失去了耐心。猛地举起手,将罐重重往地上一砸! 啪!器皿落地,发出了一阵脆响,摔成了数十枚大小不一的碎片,四溅而去。 侍奉在周围的陶匠和商贾们顿时肩膀一颤,连忙下拜稽首,口称死罪。 范嘉指着他们骂道:“汝等还敢号称晋国最好的陶工,两个月了,就做出了这样的劣品来!?” 数月前。范嘉自以为在麦粉一事上得志,压了赵无恤一头,于是便顾盼自雄。结果,他在下宫中不但没能勾搭上宋国乐氏的佳人,还被赵无恤狠狠揍了一拳,吃了个闷亏。回到家中后,又得知范氏商贾在粟市和漆陶市惨败,于是气急攻心,当场呕血半升。 如今。范嘉已经从那场惨败中走了出来。 他这几个月可没有闲着,而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反击、逆转。 麦粉一事上,范嘉在挣扎了一通后,是无计可施了。原因很简单。他们范氏的麦子不多,不够磨成麦粉进入绛市。而赵氏因为有成乡的四万石冬麦供应,所以能源源不断的出产。其余卿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氏把大车大车的粟米往下宫运。 但范嘉已经和家臣商议过,想好了应对之策。明年,要让四分之一的田亩也开始种冬麦、春麦。这样一来,赵氏就不会像现在一样专榷麦粉生意了。 但毕竟还得等到来岁,落了后手。 而另一方面,作为有千年制陶传统,养着成千上百陶工的上古氏族,范嘉对自家在漆陶市上也落于下风很是不甘。 这两个月来,因为瓷器的出现,范氏的漆器销量大降了三分之一。 公室和诸卿大夫对陶器的购买也大幅度减少,他们更喜欢新颖而美观的成瓷。其中有多事的人把成瓷比作优雅的贵族淑女,螓首蛾眉,手如柔荑;而范氏的陶器就好比鄙陋下贱的在野女子。所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粗衣陋颜,只有被始乱终弃的份。 范嘉觉得,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半年前,被赵无恤从人市买走的十多名鲁国陶工身上,也许是鲁国的秘方? 为此,他一度派人去曹国陶邑,乃至于鲁地寻了一番后,却没有发现什么。 现在他可以得出的论:天下瓷器,唯独成乡有出产,但若想混进去,像套取麦粉制法一样,把瓷器秘方弄出来,却变得极其艰难。 通往成乡的道路原本只是一些供人喝水休息的庐舍,现在却被几个“亭舍”所取代。 范嘉连续派了十多个细作,却要么在盘查严密的亭舍被拦住,要么进到成乡附近后被游骑逮了正着,更有一个已经摸到门口,却被一头如同野影的大犬扑翻。这些人从此不知所踪,范嘉不知道,这些被拘押的细作,多半正在成乡做苦力,修墙垣呢! 无奈之下,范嘉只能自己想办法,命令范氏技艺精湛的陶匠们,在市上购买了成乡不同品种的瓷器,开始进行研究。 陶匠们对这种器物看法不同,唯一能确认的是,它是陶器的进一步加工。有的说是烧窑不够密闭,有的说是炉温不够高,甚至有人神秘兮兮地宣称,赵无恤一定是让手下的巫祝以牛马、活人献祭陶唐氏,有鬼神护佑,这才能做出精美的成瓷。 范嘉还真让人试了试,连续宰杀了三名年轻的隶、妾,将人血浇到烧窑上。可烧制出来的东西,还是这个模样,跟光滑而半透明,其声如磬的成瓷相差甚远。 所以范嘉才会勃然大怒,他现在,已经陷入了模仿成乡瓷器,打败赵无恤的偏执中。 就在这时,有小吏趋行进屋,在范嘉耳旁说了如此这般。 “赵鞅死了?” 范嘉顿时面露喜色。 “上军将赵卿死了!”这是今天市井里最耸人听闻的说法。 随即他又皱起了眉。 “奇怪,这几日来,赵氏似乎没什么异动。在粟市和漆陶市的商贾,反倒跳得更加欢实。不像是发生了丧主大变的样子啊……” 他立刻派人将这一消息以传车送到范氏的朝歌城,禀报滞留在那里的祖父、父亲。信使前脚刚走。门外就有下吏来报,说是上军佐中行寅派人过来,请范嘉去府上一会。 “中行伯这时候召唤我,定然是和赵鞅的生死有关!”范嘉一边穿戴着出门的深衣和佩剑,一边想道。 若是赵鞅真的死了,他的敌人赵无恤,也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庇护,祖父和中行伯早就想对赵氏下手多时,而如今。正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范嘉嘴角露出了微笑,自己报复的日子,也许很快就能到了,甚至那个宋国女子,也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他嘱咐家臣道:“将范氏之宫里的剑戈兵甲运出府库,秣马厉兵,我先去与中行伯商量对策,只等祖父传回消息!就可以动手了!” …… 此时距离赵鞅昏迷不醒,已经到了第五天。 赵无恤刚刚又结束了一次守夜。他衣衫单薄,站在下宫西面的墙垣上,眺望西南方向。 按理说,秦越人应该在昨天抵达下宫。如今却迟迟未到。赵无恤已经派从成乡赶来听侯差遣的虞喜,带着轻骑士们分为数队,每隔几里就留下几骑等候。 赵鞅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他现在只能眼巴巴地站在墙垣上,期待最后的奇迹能及时到来。 时值九月下旬。下宫城外的稀疏树林开始叶落枯黄,一阵秋风卷来。让赵无恤也感到了一阵寒意。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暖意,原来是季嬴,她将上月就做好的秋衣披在了赵无恤的身上。 季嬴今天也穿的极为厚实,素色襦裙换成了白色的皮裘,脖颈处的小狐皮毛还是去岁冬狩时赵无恤猎到的。 但她绝美的脸上却没了往日的阳光和妩媚的暖意,反倒有一丝担忧和哀伤的黯淡情调。 就像是蒙了一层灰暗薄雾的花。 将秋衣仔细地系紧后,季嬴嗔怪地说道:“又到了九月授衣的时节,你这天没日没夜地侍候在父亲身旁,还操心下宫诸多事务,纵然有张子、堂弟相助,还有灵子为你调养,但再不注意身体,也吃不消啊。父亲已经不知人事整整五日,若是,若是你也累垮了……我们该如何是好?” 这些天里,一直忙碌操劳的赵无恤,和董安于一样,俨然成了赵氏的主心骨。 当然,也是季嬴依靠的对象,赵无恤深知,无论何时,都不要让你的家人感到不安全。 于是,无恤努力让自己收起担忧,抚着季嬴光滑的手背以示安慰。 “阿姊,放心罢,今日秦越人一定能到,也一定能让父亲恢复如初!灵子的医术,你我都见识过了,她的老师,肯定更了不起,听说,他甚至还能起死回生。” 季嬴抬起了头,盯着赵无恤的笑容看,她了解弟弟,了解他任何轻微的情绪和语气。此时此刻,他嘴上虽然说得十分肯定,但心里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是许多年前,季嬴还在襁褓之中,对刀兵四起的征战没有记忆,但却在知事以后,在母亲怀里瞪着大双眼,听她讲述过那些围城三月时发生的可怕情形。一旦父亲山陵崩塌,她预感到,无恤虽然努力,但想要掌控局面,却不容易,到时候,那些惨痛的事情,大概又要重现。 她在最初的悲伤和惊慌过后,恢复了细心,所以觉察到了,弟弟在明面上主持大局的同时,也在做一些额外的准备。 所以季嬴打定了主意,她轻咬贝齿,又靠近了一些,对赵无恤小声地说道:“无恤,别瞒我了,若是你要离去,阿姊,还有灵子,也会随你而去!”(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云子飞飞,法则,二次转生,小齐文明奇迹 ,清玄散人的打赏! 这两天起点网页和客户端各种作死,作为作者,七月也很无奈,总之还在坚持订阅的读者,都是真爱!再拜稽首,感谢。 第194章 医扁鹊 季嬴心细如发,平日里也会管一下下宫的内务,为赵无恤和众位大夫分忧。于是,她就通过亲信的女婢们,发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 比如说,厩苑里,那些备好的戎车、安车、温车,辎重食物,小吏说是前任差车王孙期嘱咐备下的。还有驻扎在无恤原先居所里的那些成乡死士悍卒,因为每天需要的食物要从季嬴管的庖厨里送去,所以她才能发觉…… 归根结底,这都是弟弟无恤暗中的准备。 季嬴有预感,倘若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时,无恤,就会离开下宫。 下宫能带给季嬴安全感的,一是将她养大的赵鞅,二是弟弟无恤,若这两个人都不在,她甚至不知道,这世间哪里还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却见赵无恤在愣了一下后,笑道:“阿姊真是见微知著……从小到大,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赵无恤也没料到,他暗暗做的那些,看似寻常的后手和准备,却被季嬴窥见了最终的目的。 没错,虽然按照张孟谈的“上策”,赵无恤现在获得了和伯鲁几乎等同的地位,并渐渐得到了董安于等实权大夫的认可,也做好了一旦赵鞅死去,便可以对内外各个势力摊牌、拉拢的准备。家主之位,他已经有信心争上一争了。 然而,事情不可能那么顺利,范鞅、中行寅对强硬的赵氏耿耿于怀,加上无恤的小蝴蝶翅膀,俩大势力现在是针尖对麦芒的关系。赵无恤把自己放范鞅的位置上考虑过:乘着范氏还是晋国执政。掌握着名义上的合法性,发兵将主君暴毙。四子争立,主少家疑的赵氏攻灭或分割。无疑是最佳方案。 此外,低调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知氏怎会不暗中动些手脚?一直生有反骨的邯郸氏怎会不联合其他小宗试图独立,态度暧昧的魏氏和韩氏也会倾向于扶持侄儿伯鲁、仲信。 要是和这些势力谈崩了,或者没来得及谈就直接开战,到那时,赵无恤有信心控制的,就三处地方。 下宫,成乡,晋阳。 困守下宫。虽然粟支三年之用,却无疑是作茧自缚。 成乡虽然经营了一年,是赵无恤的大本营,但地盘太小,兵卒太少,墙垣虽然增高了一倍,却很容易攻破。 那么,一旦晋卿内战提前爆发,赵无恤就只剩下了两个选择。 一是奔入虒祁宫。指望国君的庇护,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二是自己找一条活路,通过成乡北上,去晋阳!那里是董安于精心经营的坚城。而经过这几日相处,无需觉得,这位大夫。是值得信任和合作的。 所以,他才暗中做了一些准备。谁知竟然被心细如发的季嬴看穿。 不过,他若是要出奔。自然是会带上季嬴,还有灵子的,虽然,无恤也不希望局面会失控到那一步。 于是赵无恤再次拉住了季嬴的手,看着姐姐那对清灵的眼睛,便要对她立誓允诺。 有些话,他也已经憋在心里许久了。 “阿姊,我……” 就在赵无恤张口欲言的时候,城垣下却传来了连续呼唤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语。 “君子,君子!” 这是虞喜的声音,难道说,是秦越人到了? 赵无恤只得将话咽了回去,和季嬴对视一眼后,又各自移开了目光,扶着墙垣向下看去。 果然,远远遥见见到十余骑单骑护送着一辆马车,风尘仆仆地从西方赶来,打头的正是虞喜,正兴奋地朝墙垣上摇着手。 “君子,吾等回来了,医者也来了。” 等到赵无恤和季嬴双双来到城门外时,单骑四下散开,而马车也停住了行驶。 无恤见马车上坐着两人,驾车的是一个青年,面容温和,停车后轻拍身上的尘土;车侧则坐着一个抱着药箱的中年人,他眼神好奇,四处眺望,在无恤和季嬴穿戴着的名贵佩玉和皮裘上瞥了一眼,咽了咽口水,知道他们身份尊贵,便跳下车恭谨地垂首而立。 这两人,大概是秦越人的弟子,也就是灵子说过的同门师兄,子阳和子豹。 “夫子,我们到了。” 这时候,车厢的帷幕也被那青年转身掀开了,从里面钻出来的是一位老者。 他老而不衰,面色红润,须发都黑油油的,扎着扁髻,用碧绿玉簪固定。乍一看竟像个年轻人,只是手里的鸠杖说明,他年纪可不算小了。 这位长者似乎刚刚睡醒,眯着眼睛打量周围的情形,还有下宫高大的邑墙。 他站在车舆上,旁若无人地活动了一下筋骨道:“大梦终醒,魂兮归来,这就是赵氏下宫吧,果然是最富丽坚固的千室大邑!” 说完便迈着腿,要走下马车。 中年弟子已经在车下摆好了矮几,而赵无恤则抢先一步上前,示意他由自己来,于是便主动伸手搀扶老者,要服侍他下马车。 老者也不推辞谦让,坦然受之,下车后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赵无恤。 此人是灵子的救命恩人和老师,何况无恤还有求于他,自然也要以师事之,以体现自己的诚意。于是,赵无恤以弟子拜师长之礼,恭敬地一拜道:“小子见过长者,长者可是乐氏淑女常常提起的夫子,秦越人?” 秦越人将赵无恤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满意地微微点头:“君子位高而不鄙夷老朽,可谓知礼矣,然也,老朽就是秦越人,不过在民间,一般不这么称呼。” “那小子应该如何称呼长者?” 秦越人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齐晋的国人野人们通常叫我‘医扁鹊’。” …… 如果说,之前赵无恤仅仅是通过乐灵子的描述。来认识秦越人,心里对他医治好赵鞅。只带了六成希望。而现在,在得知了他“扁鹊”的名号后。就立刻提升到了九成。 因为,扁鹊的名头,在后世也极为响亮,从耳熟能详的“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到他神医的名号。 虽然,赵无恤来到这个时代,阅览典史后,发现蔡国压根没有一位谥号为“桓”的国君,又或许。“病入膏肓”的,是如今还在位的蔡侯? 之后两千多年里,扁鹊身上有太多的谜团,传说和史载相混杂,现在赵无恤却能一睹真容。 他立刻表现得更加恭谨,请扁鹊进入下宫。直到此时,扁鹊才知道,他首先需要救治的病人,正是昏迷五日的晋国上军将。赵鞅,而乐祁之事,只能缓一缓了。 闻言后,扁鹊倒是没有什么异样。反倒是他贪财的徒弟子豹,拉着年纪比他小,却得喊一声师兄的子阳窃语道:“虢大夫为了感激夫子救了儿子。便赠送一个有市之乡,被拒绝后。又送了一大箱财物。如今赵氏位列六卿,富庶堪比十个虢县。要是夫子治好了他们的宗主,得花多大的代价来感谢啊!” 子阳苦笑着摇摇头:“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子豹医术不错,却贪财物,颇为扁鹊不喜,要不是看在他是一位好友之子的份上,早就把他赶走了。 而子豹也早已厌烦了游历行医的苦日子,渴望成为一个卿大夫,甚至是国君的医官,享荣华富贵。之前,他就差点想提出,干脆师徒三人留在虢地算了。 赵无恤可不知道身后的这点小插曲,他派人用步辇抬着扁鹊前行,却被老者拒绝。本以为他拄着鸠杖行走缓慢,谁知到竟然健步如飞,身手灵活,似猿猴,又似麋鹿。扁鹊行走的速度赛过了年轻人,赵无恤还得小跑着,才能追上他。 大概是这位神医平日有一些锻炼的法门吧,也不知道传授给了灵子没有,以后赵无恤也好跟着一起练练,或许可以延年益寿。 偏殿渐渐近了,进了把守严密的殿门后,赵鞅还是人事不知地躺在榻上,身材纤细的乐灵子穿着绿衣黄裳,摇着蒲扇长跪在熬药的炉灶旁,头一点一抬,似乎是在打瞌睡。 看着她这般模样,赵无恤先是感到一阵心疼,也越发欣慰地觉得,乐灵子真的是自己的“良配”。 和赵无恤、季嬴一样,她这些天也没日没夜地在赵鞅身边照料,仿佛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父亲一般。无恤和季嬴还能替换着休息片刻,但灵子作为医生,随时要观察赵鞅的体征变化,所以不能离开。 所以,现在灵子也有一些憔悴,发觉有人靠近后,才连忙抬起头来。她大眼睛里带着一些疲惫,但更多的,则是咬牙坚持。 “灵子,是你的夫子到了。” 在见到扁鹊到来后,她欣喜之余,也终于舒了一口气,这五天来,她也算是尽心尽力,如今终于能卸下身上的重担了。 于是,在向扁鹊下拜施礼,又轻声交待完了赵鞅发病的时间,特点,还有这些天用蝇头小篆记录在简册上的用药规律后,乐灵子便眼睛一闭,倒在了赵无恤的怀里。 扁鹊立刻上前为她切脉,随后对满脸担忧的无恤和季嬴笑道:“无妨,我这女徒只是过度劳累,沉沉睡去了,老朽会开出一些安神休憩的药膳,让她调理几天即可恢复如初。” 赵无恤这才放下心来,亲自抱着灵子去了隔壁一处居室内,将她放在床榻上,动作暧昧而温柔。季嬴微微吃味,不过还是主动要求留下照看她。 “父亲那边,就拜托你了。” 无恤颔首,退出了房门,在另一边,伯鲁、董安于、尹铎、傅叟四人也闻讯赶来,齐聚一堂,和赵无恤一起,等待扁鹊为赵鞅医治。 然而,扁鹊却先说了这样的一番话。 “诸位君子,大夫,在为中军将医治前,老朽有言在先。”(未完待续。。) ps:这两天起点网页和客户端各种作死,作为作者,七月也很无奈,总之还在坚持订阅的读者,都是真爱!再拜稽首,感谢。 厚着脸皮继续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 第195章 三日将寤 有言在先? 大夫傅叟闻言微微皱眉,医扁鹊,秦越人,这位游历各国的名医,在民间的名声更加响亮些,在卿大夫的圈子里则不太受重视。如今听这话,是要先谈好报酬和条件么? 然而,并不是。 扁鹊对众人说道:“假使身居高位之人能防范于未病之时,让良医得以尽早治疗,则疾病可愈,身体可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医者不赶紧治病,却在此长篇大论,是何用意,唯独董安于和赵无恤静静听着。 说到这里,扁鹊的语气徒然严肃了起来:“病人及家眷担忧之事,是担忧疾病过多;而医者担忧之事,是担忧治病之法少。无论病人位高位贱,是国君还是野人,老朽都会说这样一番话。” “老朽行医四十载,而病有六不治:骄恣放纵而不讲道理,一不治也;以身体为轻,以钱财为重,不肯尽力救治,二不治也;衣食忌讳不能听从医者嘱咐,随意乱来,三不治也;气血错乱,五脏的精气不能安守于内,四不治也;身体过于羸弱,不能承受药力,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则重难治也!” 赵无恤明白他的意思了,上前半步拱手道:“吾等一切都听从先生嘱咐,父亲之性命安康,就拜托扁鹊先生了!” 扁鹊微笑颔首道:“既然如此,上军将之疾,可以治矣。” 在扁鹊的指挥下。他的两名弟子迅速将药匣和针筒摆放在扁鹊最熟悉和顺手的地方,然后放下帷幕。将多余的人请离居室。 帷幕之内,师徒三人为赵鞅切脉治病。一时间只能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 而帷幕之外,君子伯鲁和家臣们则来来回回地踱步。 五天了,尽管在董安于和赵无恤的统筹下,在众位大夫的努力下,赵氏一切运转如常,甚至比赵鞅独断亲为时还要好。但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泄露了,虽然外界没有什么证据,只是当做市井流言来猜测,但长此以往。迟早要酿成剧变。 所以当扁鹊,这个最后的希望到来时,众人都有些患得患失,心中充满希望,却又害怕里面传来坏消息。 伯鲁搓着手,走到了强自镇静的赵无恤身边,问道:“无恤,这位医者,真的能让父亲复苏么?” 赵无恤虽然相信扁鹊。但心里还是有一定的忐忑,正要回答,却听到一旁响起了一个衰老而清泠的声音。 “能,一定能。” 兄弟两人转身。却发现正是抱着琴的盲眼乐师高,他们的乐、礼老师。 二子恭敬行礼,随后无恤满腹狐疑地问。师高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乐师高闭着眼睛,仿佛在倾听偏殿内众人焦虑的心跳和呼吸。甚至喃喃自语。 “主君好乐,却已经五天没有唤我弹琴鼓瑟了。主君好动,下宫内却已经五天没有听到他骑马射猎,醉酒长啸的声音。所以我知道,主君有恙,就来到了这里,董子让人不要阻拦老朽,他知道我只是一个守口如同瓶罐的老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也不会说出去……” 董安于在早在扁鹊进去为赵鞅诊治的时候,就已经离殿而出,和寻常一样继续处理赵氏公务,表现得干练而镇静。越到这种关键时刻,越能看出这位能臣的冷静和卓识。 伯鲁问道:“少师如何知道,医扁鹊能治愈父亲?” 师高在赵无恤搀扶下,寻了一处蒲席跪坐,将琴放在腿上,言道:“医扁鹊之名,我知之,敢问二位君子,齐国晋国受其恩惠的国野民众,为何要称他为扁鹊?” 二人对视一眼后,齐声答道:“小子愚钝,不知。” 师高调了调琴音,继续说道:“平公时,我的老师师旷能奏乐引来百鸟朝见,乌鸣哑哑,鸾鸣噰噰,凤鸣喈喈,凰鸣啾啾,雉鸣嘒嘒,鹄鸣哠哠……故因群鸟之音,作《禽经》。” 乐师高一边说,一边开始拨弄琴弦,真的如同那些鸟儿在齐鸣一般,同时也打断了偏殿内各怀心事的众人的焦虑。 “《禽经》言,鹊鸣唶唶。齐晋两国的野人认为,灵鹊兆喜,秦越人治病救人,走到哪里,就为那里带去安康,如同翩翩飞翔的喜鹊,飞到哪里,就给那里的有疾者带去喜讯。” “所以,他被称为医扁鹊,就是天帝派来拯救黎庶,拯救主君的使者!董子让老朽等候在此,正是为了在医扁鹊出来时,为主君,为赵氏,奏响一曲唶唶喜乐!” 赵无恤恍然,原来,这就是扁鹊之名的由来。 乐师高刚刚言罢,扁鹊果然掀开了帷幕,走了出来。 面对众人殷切的目光和将欲脱口而出的询问,扁鹊叹了口气道:“上军将,还是未醒。” …… 偏殿的坐榻上,医扁鹊饮着浆水,一面侃侃而谈道:”从前秦穆公也有过这种情况,突然昏厥,秦国大夫们惊惧不安,请秦地名医察之,才知道是得了风疾,过了七天才醒过来。” “醒来的那天,秦穆公告诉大夫公孙枝和大夫子舆说:孤到了天帝住的九天之上,这些天过得很快乐。孤所以停留的时间久,是由于孤正在接受天帝的教诲。天帝告诉孤:晋国将要大乱,五世不得安宁;他们的后代将称霸,却未衰而死,霸主之子将大胜我国,但却**而使晋国男女无别。” “大夫公孙枝用简册将秦穆公的梦中见闻写下来,并把它藏好,作为秦国的公室谶言。果然,没过几年,晋国就出现了献公时的夺嫡混乱,文公时的称霸,襄公时在崤山大败秦军。回去就纵容**,这些都是诸位知道的。如今你们主君的病与秦穆公一样。风疾之人,要么一病不起。要么起来半身瘫痪。但经过我的针灸和理脉药物,不出三天,就能够醒来,恢复如初,好转之后一定有话要对二三子说。” 董安于、尹铎,邮无正等赵氏诸大夫坐在他的周围,面色怪异,赵无恤也是这样。若非眼前这人是后世闻名的神医扁鹊,他说的这些话。无恤一个字都不会信,还会把他当成神棍轰出去。 但没人敢这样做,只是任他侃侃而谈,因为侍候在旁的家医也佐证了扁鹊的说法,主君赵鞅这几日渐渐有些紊乱的血脉恢复了平和,开始消瘦苍白的脸色再次红润起来。 如此看来,医扁鹊的法子的却起到了效果,只是要两三天后才能见分晓。 他开出了一批药方,让赵氏家医们搜集药物。然后每日都会带着两名弟子照看赵鞅,为他针灸治疗。 眼见赵鞅一天天好转,甚至偶尔还会说起几句梦话,这让季嬴、灵子惊喜不已。 董安于。赵无恤在松了一口气之余,心里却还有块石头没有放下。 而这些天一直在旁辅助陪伴无恤的张孟谈也进谏道:“天将明时,夜最晦暗。上军将虽然好转,但他一日未醒。赵氏之危局,便一日不能解除。还请君子和大夫慎之!” 的确,下宫依然平静,立世子理政的呼声渐渐平息,大夫们都希望赵鞅复苏,重新执掌赵氏。 但在下宫之外,各卿都听到了一些传闻,纷纷派人前来试探,董安于和傅叟一般是用轱辘话搪塞过去。只有韩氏,董安于让伯鲁如实相告,并希望能得到他们的帮助和支持。 至于新绛市井,关于赵卿已经暴毙的消息,早已传得满天飞。 幸甚至哉,感谢南方成周连续不断的叛乱,老豺范鞅狐狸知伯都勤王去了,不在新绛。但按照董安于推测,再过两三天,新绛的这些风言风语恐怕就会传到成周和朝歌去,而那两位,必然会做出一些反应。 赵氏在新绛最为危险的敌人,目前还只有中行寅,只是不知道,他会对“赵卿已死”这一传闻,做出怎样的反应。 三天!赵无恤心中只希望,已经让奇迹出现一次的天帝,还能再给赵氏三天时间! …… “三天,只需要三天时间,祖父定能传回消息!” 在紧邻赵氏领地东北面,是中行氏占据的私邑,规格和人口与下宫相差无几。 中行氏议事的偏殿内,大门紧闭,内部燃烧着灯烛,有三人跪坐在席上,正在密谈着事情。 方才出言的,是一身华丽深衣的范嘉,他的对面,是与他年龄相仿的中行黑肱,而坐于正席案后的,则是面容微胖的晋国上军佐中行寅。 三人中间摆放着的,则是一幅小羊皮制作,新绛周边的详细地图,上南下北。上面星罗棋布的六个大红点,是六卿的千室大邑,其余的小黑点和黑线,则是道路和乡邑。 中行黑肱看着地图想了一会,言道:“如此说来,范伯要在三日之后,才能传回消息,而带兵返回,至少还需要半旬时间。” 坐于上首的中行寅也看着范嘉说道:“依照侄儿的建议,吾等在范伯归来之前,也不能枯坐等待,还得对赵氏做出一些试探,好确认赵鞅是否真的暴毙了。但,下宫城高墙厚,有兵一师,粟支三年之用,恐怕不好攻陷。” 范嘉道:“正是!好叫中行伯知晓,小子认为,吾等不需要攻击下宫,只需要攻其外围乡邑。若是下宫反应极快,说明局势尚可控制;若是赵兵慌乱而不能自救,则说明其内部已经酿成大乱!可以乘势而下,一举灭之!” 中行寅捋了捋短须道:“如此说来,应当先攻其一角,赵氏乡邑颇多,有东西乡,棠乡等,究竟该击其何处?” 范嘉朝在座两人行了一礼,起身,只穿着足衣踱步到了地图上,绕着代表下宫的红点绕了一圈后,将脚重重地踩在了其中一处。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小子认为,吾等应当攻击此地!”(未完待续。。) ps:这章是说好回来的加更,现码现发的,七月手残,一天两更勉强做到情节不崩,逻辑不乱,要是再快。。。所以以后还是一天两更保底,每周一三更,其他时间真的无力加更了。 另外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七月节奏或许会加快,但大纲绝不会改 感谢书友猫妖?,法则,中国消防兵,小齐文明奇迹,我要福利啊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和支持! 继续厚着脸皮求收藏,求订阅,求票票啦 第196章 成乡! 范嘉踩着地图上的一点说道:“小子认为,吾等应当攻击此处!” 中行寅也直起身看去,发觉那处地方正好在下宫北面。 名为成乡! 他心中了然,坐了回去,轻笑道:“侄儿,我知道你与赵氏庶子有怨,但当此时刻还需谨慎,不可仅凭个人意气用事。” 范嘉舒缓了呼吸,拱手道:“中行伯,小子不是意气用事,更不是想报私怨,而是欲亡赵氏,必破成乡。” 中行寅却不以为然:“我听闻,赵氏诸子中,庶子无恤最有才干,成乡不仅地势较高,墙垣有过加固,而且兵甲满编,戈矛精良,衣食富足,无疑是下宫各乡之最强者,吾等为何要舍近而求远,舍弱而攻强。” 范嘉沉吟片刻后,将缘由一一道来。 “其一,若是范、中行合力攻赵,赵氏想要存活,困守下宫定然不可取,只能选择突围,而目标,小子猜测,必然是董安于长期经营的晋阳城。成乡地处下宫正北,正是去晋阳的必经之路,一旦事先为吾等攻陷截断,想逃也没法逃了!” “其二,正如中行伯所言,赵氏的诸多乡邑,与下宫唇齿相依,打掉了其中最难啃的成乡,能让其余乡邑胆寒,大挫赵无恤和赵氏的气焰。” “其三,成乡瓷器,乃是赵氏一大财源,若是能够将瓷匠们攻杀或掳掠,对范、中行极其有利。” 中行寅听后,觉得的确有理。也从善如流,赞成进攻成乡。但却又想起了什么事情。 他犹豫地说道:“侄儿说起晋阳,我却是想起了一人。董安于,此人之谋略,我父中行穆子在时就颇为赞赏,乃是赵鞅之谋主。这次赵鞅暴毙之事,莫不是他故意为吾等设下的诡计?晋国有法令,首乱者死,会不会赵鞅死去是假,乘着范伯不在,引范、中行首乱是真?到时候就能占据名义。请国君、知、魏、韩一同进攻吾等!” 一念至此,中行寅就有些迟疑了,他中行氏的族兵虽然善战,但也扛不住万余国人和四卿合力围攻,这次行动,不能莽撞。 然而,他的儿子中行黑肱却有一个主意,他出席说道:“父亲,只要此次进攻成乡。不用范氏、中行氏家兵,就不是首乱者了。” “此话何意?” “父亲难道忘了,在新绛北面的吕梁山中,不是还有一支偏师。名义上不统属于我中行氏,却能听父亲调遣,何不利用他们?” 中行寅一派案几。起身道:“妙极,吾子聪慧。我却是将他们忘记了,没想到先父穆子的一次无意之举。今日却能派上大用。若是赵氏首尾不能相救,城邑惊疑,小宗、家臣离散,便可以以家兵紧随其后,强攻灭之。若这果真是赵鞅和董安于的圈套,入瓮之人,也与吾等无甚关系,够不上首乱者。” 范嘉听得有些糊涂了,问道:“中行伯,这是何意?” 中行寅神秘地笑了笑:“明日侄儿便能知晓,来人!速速派遣信使入山,告诉狐婴,若是他们的妇孺想活过这个寒冬,就立刻前来见我!” …… 赵鞅昏厥的第六日,赵氏下宫,赵无恤,董安于,邮无正三人,也围在地图前商议事情。 “父亲体征一日日变好,昨夜还说了梦话,本以为将转醒复苏,谁知又沉沉昏睡过去了……不过医扁鹊说,这是好消息,是将醒的征兆。” 赵无恤叹了口气,赵鞅的身体转好是好事,但赵氏面临的形势却不容乐观,此时此刻,他们和赵鞅一样虚弱。 无恤的便宜兄长仲信和叔齐也得知了此事,他们先是要求回下宫探望,却被董安于出面阻止了。 “当此非常之时刻,诸位君子应当固城自守,下宫周边各个乡邑,与下宫唇齿相依,若是有事,也可以呈掎角之势,请回吧,主君若是醒来,定然第一时间通知两位君子。” 叔齐、仲信在半道上被拦,只得缩了回去。 他们来信朝董安于抱怨说,伯鲁作为长兄,留守在父亲身边照料无可厚非,但赵无恤一个幼子,庶子,不也应该呆在领邑里么? 而且,俩人还不信赵鞅将醒,暗中和自己的母家知氏,魏氏通报传递消息,请他们相助,如此一来,局势就更复杂上了几分。 赵无恤为这两个猪队友头疼不已的同时,也把自己事先做好的准备告知了董安于和邮无正。 “局势微妙,不可不备,赵氏无首,命令能够传达到的,只有半数领邑,邯郸等小宗皆不可靠。若是战端四起,下宫恐怕不能久守,还是要做好北奔晋阳的打算。” 董安于颔首,心想庶君子对主君经营晋阳,作为日后赵氏中心,以及最后的退守之地的战略,倒是看得很清楚。 对于这一点,他极有自信。 “老夫在晋阳经营两年,虽然不敢号称固若金汤,但也足够让赵氏支撑数年,当然,只希望局面还不用糜烂到那种程度。” 邮无正指着地图说道:“赵氏领地星罗棋布,但偏偏在下宫周边不多,所以可用兵员只有一师之众。一旦开战,在此处将是全面劣势,若是想要北上皋狼、晋阳等地,则必须经由此路。” 这位被赵鞅亲密地称作“子良”,号称伯乐的家司马,用他布满老茧的大手,在下宫以北的一条小道上重重地点了点,那正是董安于南下时经过的成乡、山阳亭一带。 “所以,成乡必不能出什么差错。” “但下宫此时也不能分兵,至多朝周边各乡邑派遣一卒之兵。因为一旦分散,则容易被各个击破。以一师之众合于下宫,哪怕被围。无正也有把握护送主君、君子君女,还有列位大夫突围而出。” 赵无恤沉吟片刻道:“这样也好。若是明日父亲还未转醒,我便先回成乡一趟,安排好准备事项,肃清道路,以免出了什么意外。” 他们此时商议的,是料敌于先,是为最坏的局面做准备。 而赵无恤之所以觉得自己应当回一趟成乡,是因为和赵氏缺了赵鞅,就上下周转不灵一样。成乡缺了他。虽然有计侨,羊舌戎等居中协调,却也会出现人心惶惶的情况。 再说了,他还有诸多产业和心血还搁在那里:他最信任的两百班底都放在成乡,若有折损遗漏,实在可惜;无恤集团最重要的经济支柱瓷器,那些掌握了先进技术的木匠、铸匠、农夫、陶匠,还有十多名计桥学堂的数科学生,这些都是未来的本钱。 最后。虽然下宫有姐姐、灵子,但在成乡乡寺内,还有一个倾心于他的女子,这几日。估计也是担忧得夜不能寐。 若是大战爆发,转移的过程必然仓促而不可预料,这些物和人落下一样。赵无恤都会心疼不已。 所以,必须亲自回去安排一番。一夜便回。至于下宫,算是暴风中心的漩涡。暂时平静。 父亲赵鞅有扁鹊、灵子、季嬴照看;董安于、邮无正开始倾向于自己,尹铎、傅叟也慢慢改变立场,大哥伯鲁已经构不成威胁。何况,还有睿智的张孟谈,和历练得越来越可靠的赵广德帮忙看着。 而且这么做,还有个顺带的好处。 赵无恤嘴角露出了微笑道:“董子可以告知我仲兄和叔兄,无恤也回乡邑去了,他们还是好好在领地呆着,等侯父亲醒来的消息吧!” …… 夏历九月二十六日傍晚。 一个穿着深衣,留着浓须的精瘦中年人从中行氏之宫走了出来。 虽然今天特地穿上了华夏的服饰,但在城邑中,那些深衣广袖的卿大夫看他的眼神,依然是鄙夷而轻蔑的。 因为此人的身份,是吕梁山里戎人盗寇的首领,名为狐婴。 在邑中时,家眷被中行氏拘禁的狐婴只能卑躬屈膝,扮着笑脸对中行黑肱唯唯诺诺。但他心里却暗暗想道,这些人恐怕早就忘了,他狐婴的先祖,也曾站在晋国朝堂,权倾一时,地位比在场的众人更高,更加尊贵! 相比他的祖先,中行氏的始祖中行林父,那时候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受制于人。 出城后,狐婴带着同样打扮成晋人的随从,驾牛车朝北方驶去,那是南北绵延数百里的吕梁山余脉。 路越拐越窄,山势慢慢变高。在过了一个隘口后,已经换上皮裘,围着兽皮裙,穿绔,披发,头插野鸡羽毛,恢复了戎人打扮的狐婴站在车上长啸一声后,四周便响起了一阵连续有序的回应。 从林间和山石后,突然钻出了数十名华戎混合,衣衫陈旧的大汉来。他们手持少量戈矛,其余而是削尖的树枝,用草绳绑着石块。若是赵无恤手下的虞喜在此,就会发现,这不就是那天被他击退的盗寇们么? 盗寇中的大小首领们纷纷凑了过来,拉住了狐婴的牛车,仰头七嘴八舌地询问。 “狐子,中行伯此次召唤吾等,是为了什么?” “是要给吾等粟米么?自从归附了中行氏十多年来,山中耕作不易,猎获无常,中行氏不许吾等从良为野人,又不肯让吾等迁徙,甚至连大肆外出劫掠也不许。说好供应的粟米一年比一年少,这个寒冬,无衣无褐,不知道又要饿死多老幼妇孺……” “是啊,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作何打算的!” 和顿顿精米的中行氏精兵不同,这些华戎混合的盗寇,在山中的日子过得并不好,能吃上豆叶藿羹,就算不错了。 狐婴冷哼一声道:“想要如何?还不是要吾等做一些卿大夫们不方便做的脏活!” “这次又是什么?” “中行氏要我召集山中群盗,明日率领众人进攻赵氏富庶的小邑,成乡!”(未完待续。。) ps: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很快还有一章 第197章 有狐绥绥 夏历九月二十七日清晨,吕梁山南缘的山谷中,已经聚集了近千名衣衫褴褛的华戎盗寇,他们中多数为壮年,但也有老有少,部分是被晋军所灭群戎的残余,部分是流散进山里的逃荒野人。 他们在十年前,被统合成了一个松散的同盟,而其首领,正是狐婴。据说,他的背后,还有一个神秘势力,所以狐婴手下甚至有部分披甲持戈的亲信精锐,还以司马之法训练过。 的确,狐婴手下的两百余名戎人盗寇,正是中行穆子安置在山林里的隐藏力量,他们的父辈本是散居北方的戎族,从被中行穆子征服后,就被迁徙到此处。他们没有像往常的战俘那样沦为中行氏的野人农奴,而是放归山林,实则一直在暗中为中行氏其服务。 上一次,中行氏的世子就暗示他们,可以抢掠赵氏的商队,现如今,又安排下了一桩更加艰难的任务。 而这眼前的数百群盗,则是来自山林里的各个小股盗贼,晋政多门,庶民罢敝,而晋侯公室滋侈。每逢灾年,饿殍道处相望,民闻公命,如逃寇仇。其中不少人就往山林中奔逃,沦为群盗,零星出没于新绛北方。在中行氏的要求下,他们被狐婴统辖到了一起。 狐婴自然不会暴露中行氏的真正目的,只是对群盗说,九月授衣的时节已到,群盗和他们藏在各处林屋山洞里的妇孺却还无衣无褐,也没有余粮过冬,必须想办法求活。 “二三子。吾等必须出山劫掠一次,这个冬天才有活路。” 众人齐声问道:“狐子。你说罢,吾等去哪?” 狐婴站在一块大岩石上。振臂指向了南方。 “成乡!” 在场的群盗首领们,在得知这次的目标是成乡后,纷纷议论开了。 成乡的富庶,成乡的神秘,即便在往常,都是值得他们聊上一天的新鲜话题。 狐婴正希望如此,他要让这些不羁的华戎盗寇们心中的贪婪盖过恐惧。 “我已经和其余两支‘大盗’约合好了,三路一齐进发,只要攻破了成乡。除了部分工匠必须交付给他们外,其余财货女子,就任由吾等劫掠,任由吾等分配!” 这些许诺,让盗寇首领们直流口水。 半年之前,成乡还默默无闻,即便是知道的人,也只会伸出小指头,鄙视一下这个贫瘠穷困的小乡。而盗寇们,也对那里提不起兴趣。 然而半年之后的今天,成乡的名声,在新绛周边百里内。却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其中的真相和奥秘,却又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因为成乡周边的亭舍盘查极其严格,不是成乡国人。基本是没办法靠近乡邑的。偶尔有走亲访友的进去,也被严加看管。不能随意进出里闾。 甚至于,那些从成乡出来,到集市货殖的国人,也对旁人好奇的询问闭口不答。说是随意泄露乡中事务,不仅自己会受到惩罚,还会连累邻居。 所以,国人们对成乡内部发生的巨大变化,只能开动脑子胡乱猜测,市井中有无数版本,其中部分,便传入了吕梁山戎盗们的耳中。 “听说那里田亩一片连一片,有一些木龙每日腾空而起,飞到汾水中,张开大嘴,在腹中汲满水,再飞回去灌溉旱地!” “听说成乡众人平日如厕的秽物,那位赵氏君子只需要派巫祝施法,便可以变为能够让土地肥沃,连续耕作也不会伤地力的金液!” “成乡有一种工具,不需要原料,却能够凭空磨出白色的麦粉。你知道麦粉么,就是市上卖的,那种又软又香的水引饼,国野民众敞开了肚子吃一个甲子,也吃不完!” “瓷器,你们怎能忘了瓷器,狐子就有一个抢夺来的瓷壶,每日抱在怀里不舍得拿出来,据说晋国只有成乡能做。这可是要杀童男童女祭祀鬼神,才能烧出来的稀罕物什,只要有一个,就够换一年的粟米!可惜上次抢掠,被成乡骑马的乡卒击退,他们的马很高,箭又急又准……” 说到这里,群盗首领们这才突然意识到,成乡,可不单纯是一头任人宰割的肥羊,而是一只看似好吃却又覆盖着坚硬甲壳的大鳖。他们纷纷回头看了看自己无甲无胄,武器只是树枝上绑了石块木棒的属下,一时间寂静了下来。 “狐子,吾等的属下,连今日朝食都没有吃,平日虽然受你嘱咐,也有些许训练,但抢掠落单的商旅还可以,就这么去成乡,真的能打得过那些乡卒么?” 狐婴见自己统合的这群乌合之众还没见血,就开始士气低落了,连忙拍了拍手道:“二三子勿忧,我已经想办法搞到了数车粟米,午后可以让汝等敞开了肚子吃饱。还有那两位山北‘大盗’也会提供部分甲胄和兵器,可以分发给诸位的亲信,作为攻坚的精锐。” 这当然是范氏和中行氏府库里随便调拨出来的一点东西,把这些群盗武装起来,驱使他们去进攻成乡,试探赵氏的反应。 当然,他们也给狐婴许下了诱人的承诺。 只要这次狐婴能说服群盗进攻成乡,从此以后,他就能脱离这荒山,和妻儿团聚,作为中行氏家臣生活在城邑里。 “若是能够攻陷成乡,掠得工匠,中行伯还能给吾等等同于国人,甚至是士的身份。”对知根知底的几名亲信手下,狐婴是这么说的,这让他们欣喜不已,这会就在人群里继续帮狐婴煽动群盗。 “成乡只是一个小邑,邑墙不高,乡门不厚,只要一棵大树,就能撞开。只要两人叠在一起,就能翻过去!” “吾等往常在山北也劫掠过乡邑。其中一般只有一卒,也就是一百人的乡卒驻守。而吾等能战者有多少人?五百!按照晋国军中的编制,也有一旅之众了,再加上那两支‘大盗’,怕他作甚!” “狐子已经打点好了沿途经过的地域,不会有人阻拦发现,吾等只需要在今夜摸到成乡外,突然进攻,在明日鸡鸣前,定能攻陷!抢完就走。等司寇署和下宫赵兵反应过来,吾等已经进了山林,谁能奈何得了?” 在狐婴手下的煽动下,群盗们又激动了起来,仿佛这次的抢掠真的会简单无比。 狐婴松了口气,按照中行、范二位君子的布置,此次行动,是以他纠合的这些群盗为前驱,作为填沟壑者。而后续的主力,还是打扮成“群盗”的范、中行氏家兵。他不在乎群盗的生死,他只在乎能借助此事,恢复一个体面的士人身份。 狐婴的祖先。是来自狐戎的姬姓狐氏,也就是晋文公重耳的母家。 他最著名的祖先叫做狐偃,被晋文公亲切地称为“舅犯”。是追随重耳流亡各国的亲信肱股,也是助他回国的第一功臣。城濮之战时也立下战功。重耳归国后,狐氏一时间权倾朝野。那时候,赵氏的赵衰,中行氏的中行林父与之相比,都是不起眼的小角色,陪添卿族末席。 直到狐偃之子,狐射姑时,狐氏却遭遇了巨大的打击。 狐射姑在父亲狐偃死后,担任中军佐,排位在连卿都不是的赵盾之上,是呼声最高的执政人选之一。然而,赵氏之党,太傅阳处父却劝说晋襄公,卓拔赵盾,让他练级跳,成了中军将,于是便埋下了狐氏与赵氏的仇怨。 之后,两家的矛盾在立国君一事上爆发了。 晋文公死时,按照晋国在献公时留下的“国内无公族,群公子非太子者,不得留于国内”的法令,将公子雍、公子乐、公子黑臀分别派到秦国、陈国、周王室做大夫。 到了晋襄公临终时,将太子夷皋托付给执政赵盾,但赵盾后来又觉得夷皋年幼,决定从秦国迎回公子雍继位(后来又改了主意,立夷皋为晋灵公)。 狐射姑为了和赵盾争权,也派人从陈国接回公子乐,想让后者继位,但赵盾预先派人将公子乐截杀于半道上。 闻讯后,狐射姑大怒,作为报复,派族人刺杀使自己失去正卿之位的阳处父。不久,赵盾已经处理好了国内各势力,于是便追究阳处父被杀之事,将狐氏族人正法,而狐射姑不敌,也只能出奔赤狄潞国。 原本在晋献公征服狐戎后,狐氏一族便由戎狄入华,现如今又由华入戎狄,可谓是大起大落。 如今距离狐射姑出奔赤狄潞国,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狐氏在戎狄之地繁衍生息。 中行林父与狐姑射关系不错,还曾一度提出要迎接狐射姑归国。所以,他任中军将时,兵锋所至,灭赤狄潞国后,对狐氏后人还算优待。 而狐氏自觉不容于晋国,也一直往边缘戎狄之地奔逃。直到连鼓、肥、无终等国也被号称戎狄克星的中行吴攻破后,才发现已经无处可去,狐婴索性带着百余部族民众,想投靠与自己祖先有旧的中行氏。 然而如今的中行氏已经变得十分势利的实际,早就不是中行林父那个老好人的风格了,所以狐婴也被“物尽其用”。他的母亲和妻儿被扣押,他则带着青壮族人,被安置在吕梁山中,发挥他们知晓戎狄语言,还有擅长山地作战的特点,帮助中行氏招揽山中华戎混杂的群盗,作为一个隐藏的力量。 这就是狐婴的过去。 “成乡,赵氏,正巧,百年之前,我的祖先正是被赵氏的‘夏日之阳’所驱逐,如此一来,也算是为先祖报仇了!” 没过一会,狐婴的话得到了应验,一些商贾打扮的人,运送着大车大车粮食:炒熟后装在竹筐里的粟米,还有可口的浆水,前来犒劳群盗。 狐婴知道,他们是中行氏的盟友,范氏家臣打扮的。等群盗们吃饱喝足后,就要整合队伍,跟着这些人沿着人迹罕至的小路穿过中行氏领地,在半道上接收武器和甲胄,入夜后到达成乡,发动突袭! 带头的“商贾”对狐婴交待完了这些后,朝身后一比手,喊了一个少年过来,介绍道:“这就是今日要为你们带路的向导,也算范氏的小家臣,他身手不错,对周围路况极为熟悉。” 狐婴见这少年十二三岁年纪,却已经扎上了圆圆的发髻,浓眉大眼,臂膀厚实,日定能成长为一个高大的虎贲猛士。于是他在浓须后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不知道应当如何称呼?” 少年方才一直在侧脸看那些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用脏兮兮的手直接捧着食物狼吞虎咽的群盗。他浓眉紧皱,似乎有些不屑于与之为伍。 这让狐婴觉得,这少年虽小,可身上,却有华夏士人那种特有的傲气,可不太好相处。 闻声后,少年抬头看了狐婴一眼,张口简单扼要地回答道: “在下,豫让!”(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jc大鹏 ,法则,二次转生的打赏! 继续求推荐,求收藏,求订阅。 第198章 山阳遇盗(上) 夏历九月二十七日,这一天傍晚时分,一队人在从下宫通往成乡的道路上加速走着。一辆驷马戎车在前,十余单骑扈从在左右,其余步行者的脚步也迈得很急。 这正是赵无恤一行,他本来打算清晨鸡鸣后就出发,但期间,又有一些关于其余卿族和小宗的动向的情报传来,需要他参与公议。所以耽搁到了午后,才离开城邑。 目前赵鞅情况良好,医扁鹊和乐灵子说,是处于将醒未醒的状态,也许明日赵无恤归来后,就能见证他的复苏。 而下宫和新绛周边的局势虽然微妙,但根据傅叟安排的细作回报,范、中行氏的家兵未曾有千人以上的大规模调动。在得知了赵鞅的具体情况后,韩氏的小动作也停了下来,毕竟赵韩同盟的稳固才是最主要的,据说这里面,还有韩虎劝谏的功劳。 至于魏氏、知氏,得到消息稍晚,等他们做出反应,赵鞅或许已经醒来。 但赵无恤还是隐隐有种不安全感,要知道,范鞅现在可是在朝歌,八成已经得知了赵鞅“或死”的消息,甚至已经传回了指示。他若是冒险行动,拿出数十年前坑害栾氏时的果断来,率军攻击赵氏,也就在这几天里了,不可不防。 所以,不回成乡安排一通,无恤就觉得不放心。 这次回成乡,赵无恤只打算停留一夜,视察一下道路,安排完防务和随时跑路转移的准备后,明日一早就赶往下宫。虽然如此。他却依然保持了一贯的小心谨慎:王孙期驾驶着驷马驾辕的戎车,车侧有两伍挎着马弓和箭壶的轻骑士扈从。由虞喜带领。 其余轻骑士,赵无恤安排他们由甲季统辖。留在下宫,一来保护季嬴、乐灵子,二来若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也好来回报信。而绛市里的子贡处,则是虞骈带人护着,万一晋国大乱,无恤也不希望子贡有失。 戎车后面,则是十来名成乡悍卒,多半是特别挑出来的“敢死之士”。他们着轻甲,带短剑。这些人本来被赵无恤安排在他下宫的居所,预备着有什么危机,好暴起杀出的,结果却一切风平浪静。 于是无恤便物尽其用,让他们跟着来回成乡,作为扈从。这些悍卒虽然凶神恶煞,不太服军吏管教,对赵无恤却忠心耿耿。 赵无恤根据他们的性格。一旦推衣衣之,推食食之,就能使之效死。之前惹了祸事,被赵无恤加以惩戒的田贲。也在其中。 下宫到成乡的路本来就不是官道,修的很是简陋,在秋雨后有些泥泞。马车不时会陷入泥中,需要徒卒推攮。所以。平日只需要一个半时辰的路,现如今却得花两个半时辰跋涉。若是到了夜里,则更加缓慢。 就这么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到了天色将黑之时,一行人才遥遥看见成乡那些隆起的丘陵。 “君子,前面就是山阳亭了!”田贲一路步行,一会儿奋力推车,一会儿主动跑前方开道,这会小跑过来向赵无恤禀报。 在做了一个月刑耐之后,以及赵无恤新军法的威慑下,他似乎老实了不少。前几日被安排在下宫居所内,不得外出,田贲居然也乖乖听话,一直憋到了今天。 但上次那事,赵无恤心里还是有点疙瘩,虽然尽力帮他把闯下的祸圆上了,最近却不太爱搭理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却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我记得这山阳亭就是北上晋阳的必经之路,这里的亭长名为成抟,是成巫的儿子,据说做的还不错。这些天里,董安于还特地夸奖过他,说他克忠职守,可堪大用……” 没记错的话,上次仲信、叔齐想火烧成乡仓禀时,正是这个成抟,负责帮成巫与安排下的暗子交涉,向无恤通风报信,也算立下了功劳。 “之前就觉得他有一些才干,而且眼界胸襟比他那神棍父亲高了不少,一个区区亭长,的确是大材小用了……” 于是,在通常情况下,会让手下驱车经过亭舍而不停留的赵无恤吩咐道:“反正成乡不远了,再赶上半个时辰就能到,就先在山阳亭休息半刻,跟亭长讨口浆水喝!” 其实就算赵无恤不想进山阳亭见成抟,对方也不会轻易放他过去。在听到车马声后,山阳亭的亭长早就挎着绳索,捧着简牍,带亭父、求盗立在道路中央,伸手阻拦来者了。 田贲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阻拦君子的车驾,顿时气得青筋直冒,哇哇怪叫着就要过去揪着成抟打,却被赵无恤喝止了。 在见到赵无恤本人和他的符令确凿无疑后,成抟这才在泥水里俯身而拜,口称:“小人阻拦了君子车驾,有罪。” “汝遵循法令耳,何罪之有?” 赵无恤却对他的表现很是满意,对此一笑而过。 他心里想道,在后世的西汉初年,长安附近有一个细柳营,皇帝车驾巡视,却被营门官按照“军法,不能夜闯军营”而阻拦。事后汉景帝对周亚夫治军之法十分赞赏,称之为“真将军”,于是便委以重任。 现如今,自己竟然也有一个做出类似举动的山阳亭长,不单单晋阳大夫董安于被拦,如果严格按照自己定下的亭舍法令,今夜自己若是没带符令,也一样会被他拦下。 “成亭长可谓是本君子之‘真亭长’,若是见了贵人车驾,就视法令为儿戏,那我反倒会重重罚你!” 于是走进亭舍休息时,无恤便赞扬了成抟几句,暗暗生出了若是能渡过此次危机,便要将此人提拔到身边培养的心思。日后,或许可以作为一个新的左膀右臂。 不过他也有疑虑,这么一来。在自己的势力里,成氏一系的权力是不是太大了?对乡三老成巫。赵无恤一边加以利用,一边还在鞭策提防。此人有眼力,敢赌博前程,却也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若是纵容,很容易生出骄奢之心。 “啊!救命!” 他正想着,却听到亭舍外面传来了一声惨叫。 “发生了何事!”田贲本来箕坐在地上,就着壶里的清水,吃着炒熟的粟米干粮,闻声后立刻跳将起来。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成抟急忙说道:“是去井边打水的亭父和求盗。” 赵无恤一惊,这些天来,他的神经本就是紧绷的,随时预防着可能到来的突变,谁想到会在此时,此刻。 他立刻吩咐道:“熄灭屋内的薪柴火烛!派人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成抟照做了,然后也握了把铜削在手里,和田贲一左一右,夹着赵无恤。猫着腰走出了亭舍。 亭舍外的那些成乡悍卒和轻骑士本就是四面防备着的,闻声后早已在王孙期、虞喜的呼唤下,聚在了一起。他们将亭舍围成了一个半圆形,兵刃弓矢在手。一旦有人敢过来冒犯,必将其就地格杀! 却见外面已经半黑,夜风阴森森的。而水井的方向,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靠近后众人一瞧。正是求盗,与他同去打水的亭父。却不见踪影。 求盗已经狼狈不堪,他一只手捂着肚子,赤红的血正朝外流淌,一只手无力地伸向了众人,哑着嗓子嘶喊道:“君子,亭长!有盗……” 嘭! 话才说一半,求盗就被一颗从身后呼啸而至的石块打破了脑袋! …… “打中了!狐子打中了!” 亭舍对面数十步外,簇拥着首领的群盗们,发出了低沉的欢呼。 精瘦的戎酋狐婴满意地甩了甩手里的皮囊和绳索,这样一来,就已经干掉两个人了,算是为今天开了个好头。 今日午后,他在吕梁山南端的山谷聚拢了群盗,按照平日的山头势力,初步分好了卒伍。随后,在少年豫让的带领下,经过数个时辰跋涉,进入中行氏的领地,在一处隐秘的山隘处,同另外两支“盗寇”打了照面。 那些打扮成戎族和野人的“盗寇”,虽然甲胄下的衣物陈旧破烂,实则井然有序。他们列成整齐的方阵,在群盗们走过时一动不动,盯着他们看。 这哪里是盗寇,明明是精兵! 狐婴感到一阵寒意,他知道,这其实是由两位范、中行氏君子亲自率领的两家族兵,以司马法约束,受过严格训练,粗略数了数,大概各有一旅之众。 三方合兵千五百人! 竟然为了一个区区小乡,动这么大的干戈,说明两位君子对成乡志在必得,也说明,新绛的诸卿族,可能要乱了。 狐婴想道,乱点好,乱一点,才有他在这个晋之季世里恢复先祖地位的机会。 在分发了兵刃和甲胄后,范氏君子又派和狐婴打过照面的小家臣豫让,带来了两位君子的下一步指示。 当时,豫让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图说道:“成乡周边有三条小道,君子决定兵分三路,各走一边,汝等分配到的,是这一条,山阳亭。” 狐婴数年前来过成乡,却从没听说过这地名:“山阳亭?” “然也,成乡的赵氏君子十分谨慎,每一条路,都新设置了一个亭舍,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庐馆,但盘查更为严格。想从旁边摸过去,几无可能,只能将留守亭舍的几名亭吏亭卒就地格杀。以此为基地,派人上山,入夜后与另外两队在乡邑外合围,再一举而上,攻破墙垣,我依然是汝等的向导。” “小君子年纪轻轻,对这附近却颇为熟悉啊,其实数年以前,我也来过此地。” 被狐婴刻意尊称为“小君子”的豫让,却没有一般少年被大人夸赞时的喜形于色。在听狐婴得意洋洋地讲着多年前的“业绩”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神色,冷哼了一声,也不回答。(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猫妖?,一只傻鸟啊 ,随风飘荡1234 ,刀殛,二次转生,叶落几秋声,飞龙大哥 ,游宇溯宙,书友150807224305244 的打赏!稍后还有两更。 感谢各位的月票,这些是作者感言不计入字数。 继续求收藏,求推荐,求月票,求订阅。 第200章 为君前驱 原本狐婴见到戎车,顿时眼前一亮。 他知道,这种驷马战车,只有卿大夫才能使用,车上的人,身份必定非同一般,换了往常,可以作为换取大量钱帛的人质。 而现如今诸卿将起刀兵,更是一份大功劳摆在眼前! 因为地势渐渐窄了,所以队伍拉的有点长,自己的精锐亲信还有半刻,才能从后方赶来,希望眼前这些“填沟壑”之用的盗寇,能阻拦一时。 现如今,戎车冲开了包围,狐婴见到手的功劳就要飞了,气得他直叫:“拦着他们,务必不能走掉一人!” 然而,接下来,却见八九名红着眼的轻装悍卒紧随着战车奔出,尤其带头那个凶神恶煞的乡卒悍不畏死,哇哇怪叫着。 “君子有言,车驰卒奔!” 正是田贲等人,他一照面,就直接举着短兵白刃捅人要害,身后的兵卒也是有样学样。如果说战车是一头“凶兽”冲撞山峦的尖角,那么,这些悍卒仿佛尖利的爪牙,将本来想要再次合拢,堵截车马的群盗,又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而这只队伍最后,还有十余单骑,他们在徒卒之后鱼贯而出,迅速扈从在战车的左右和后方,形成了一个半弧形的队列。 群盗们有心追逐,但一个戴着皮制小帽的瘦高个骑士负责押阵,此人箭术了得,堪比群盗中那些老练猎户。只见他罗圈腿紧紧夹着马腹,一旦有人想尾随靠近,骑士就会反身开弓。在其身上留下一支黑黝黝的箭羽。 其余骑士也有样学样,且射且走。如同凶兽身后铁质的长尾巴,横扫来犯之敌…… “君子。冲出群盗的包围了!” 眼见周围敢掠锋芒的盗寇越来越少,被赵无恤特许蹬车的成抟一阵欣喜。他虽然跟着父亲流亡多年,当过乡野巫祝,世间的肮脏事也见过不少,可这种战车奔驰、白刃相斗的鲜血淋漓的战斗,却还第一次经历,脸色和嘴唇不免有些苍白。 看来,他只适合做文吏,不适合当武士。 “早矣。这才刚刚开始!” 赵无恤总发飘飘,他迎着风,站在御者身后戎左的位置上,右手挽着放置于车上的滑轮弓,左手轻轻调试着弓弦。碍手碍脚的深衣广袖,已经被他撕扯成了方便活动的短打,头上也戴了一顶皮胄以防流矢飞石,腰上则是一壶装得满满的羽箭。 今夜,他也将亲自上阵。 从目前的情况看。接下来的山道上,还有一百多正在整装前进的群盗,他们的目的,大概是作为前锋。去突袭成乡。而车后,则是三四百大队盗寇,还有一个老练的首领统帅着。是群盗主力。 己方的车马,现在正夹在这两批人中间。现在的选择是,要么咬着牙冲出一条血路。抢在他们之前抵达成乡;要么就会被两者夹击,死无葬身之地! 赵无恤想罢,单手拎起戎车上驾着的长戟,扔给了成抟,让这位失了职守的山阳亭长一愣。 无恤笑道:“会使么?” 成抟抱着沉重的长戟,有些茫然地点点头。 “吾等现在处于两批盗寇之间,如同两排大浪中的低潮,所以能够稍得喘息。一会估计还要撞上一批,戎车被单骑和徒卒护卫着,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目标过大,一会群盗将拼命涌来,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我将持弓射远处,你持戟瞄着想攀车或者靠近的盗寇啄砍刺杀,何如?” 成抟心中突突直跳,君子所说的,是车右之职,只有士才能担当的重任!今日危机,君子点了他蹬车,虽然是带了照顾保护之意,却也是自己表现立功的大好时机。 虽然自己不擅长使用长兵干戈,但像在野地里打恶犬一样,瞄着捅下去,应该可以做到吧? 正想着,前方已经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正是布满了山道,正朝成乡前进的群盗先锋。 “寇至!” 赵无恤抽箭,口中对身侧的成抟说道。 “一会可会有些颠簸,千万别掉下去了,本君子可来不及回头找你!” 言罢,赵无恤如挽长弓,瞄准前方,箭矢离弦,如同惊电一般射入群盗之中! 无恤射出的箭正中一人背心,他惨叫一声后应声倒地。 隔着夜色,赵无恤隐约记得瞄准的那盗寇黄面无须,看上去很年轻,也许才十六七岁。 这是他前世今生第一次亲手杀人,和射靶不同,因为身体微微的紧张,,鼻息急促,心跳加速,开弓的力量比平日要大,双臂有一点抽搐。 但,赵无恤没有恶心作呕的感觉,只有杀戮后淡淡的兴奋。 而在这一箭后,前方行进的群盗们,也顿时发觉了身后正奔驰而来的车马。 从这里到成乡,是大约十度的缓坡,前些日子,赵无恤才让人修整过路面,所以路况比山下的泥泞路要好,能容两辆驷马戎车并行。道路呈弧形,一直绕到成乡邑门,中间隔着无法攀爬的山石和树林,路边有一些起伏的丘陵,也可以站人。 所以,赵无恤对面数十步外的百余群盗,并不是全部层层叠叠站在一起,而是分为六七段,中间略有空隙。他们本来在首领和向导的带领下,一心猫着腰摸黑向前,谁料,本应该由狐婴殿后的安全后方,却杀来了一支悍卒车马,群盗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时间有些慌乱。 对方并非训练有素的精卒,这对赵无恤来说,自然是好事,但想要一口气冲过去,可不容易。 王孙期双手一收八辔,驷马缓步,车速开始慢了下来。前方敌人渐渐密集。不可能一路坦途,还需要田贲等死士杀开一条路才行。 赵无恤射完箭后。回过头一瞧,远处的三四百群盗还在缓缓接近。在那位不知姓名相貌的首领统辖下,竟然隐隐有了些秩序。但,若有敢于上前者,都被殿后的马队开弓射死射伤,无论首领如何呵斥,他们都鼓不起勇气冲杀,所以只能亦步亦趋的吊在后面。 而在王孙期减速后,戎车和在后奔驰的徒卒们,也变成了并排行驶。 时不我待。于是赵无恤大喊道:“田贲!” 田贲正在车侧大步快走,闻言昂着头答道:“唯!” “上前,为我开道!” 这把锋利的刀子,今天终于要出鞘割一割别人了! 田贲是那种越是绝境,越是勇猛的“冒刃敢死之士”,此时见了血,早就兴奋得血脉贲张,顿时大声应道:“愿为君子前驱!” 今夜能杀人了,今夜能立功了。今夜,能为君子效死了! 在田贲的带领下,戎车侧方的徒卒们加快了脚步,兵刃在手。瞄准了阻挡的群盗。 “转身,速速转身!”前方,一些盗寇的小首领大声呵斥着。想让属下们掉头阻拦来敌。 盗寇们虽然吃饱了饭,迟到了补充。拎起了真正的戈矛武器。但低劣的素质和杂乱的秩序却并无太大改观,在这时候显露无疑。 并不宽敞的缓坡上。前后命令周转不灵,后面的人已经察觉不妙,瞧见越来越近的高大战车和满脸恶相的悍卒,竟惧怕得步步后退。前面的却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听说让转身,就转成了无数个方向,还不断推攮着后队,挤作一团。 山道上,群盗们的队列像是一条抽搐的蚯蚓,失去了首尾,只有十来个还没乱手脚的群盗,下意识地举着或戈、矛之类的武器,向下迎来。 第一个回合,敌我双方人数差不多,这是个好机会! 在后世的军队里,一般将军中有勇气大、不怕死、不怕伤的,把他们编为一队,叫做“冒刃之士”;有锐气旺盛、年壮勇猛、强横凶暴的,把他们编为一队,叫做“陷阵之士”。 赵无恤也如此做了,这带在身边的十多人,都是些争强斗狠,却知恩图报之人,他们被称为“轻兵”。最多着轻甲,持短兵,其中的代表就是田贲。 田贲虽然不是无恤选定的头目,在这几个月里,因为性情和胆识,却隐隐成了众人之首,此时又成了众人之胆! 他自发地嘶喊道:“二三子,杀将过去!”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绝境激发了这些悍卒的勇气和潜力,明明田贲是向上仰攻的,速度却比坡上朝下迎来的盗寇还要快。他几步冲到了那几人跟前,短剑如电刺出,对方的长戈才刚举起,却已经被田贲近身刺穿了胸膛。 田贲一击得手,哈哈大笑,也弃了短剑,抢过死者的长戈。他双臂一摆,戈刃直接砍到了边上那盗寇的脖颈上,豁开一个血口,血涌如柱,也是不活了。 他身后的那些轻兵悍卒有样学样,都不怕死地近身而上,一旦得手,就将剑捅入敌人心口,再抢长兵开道,一时间竟如同砍瓜切菜般,硬生生地杀开了一条血路。 但对面毕竟有百多人,在最初的混乱后,不断有人醒悟过来,举着武器朝缓坡下冲来,他们毕竟是狐婴以简略兵法训练过的亲信。 田贲顶在最前方,他的冒进虽然连杀四五人,却立刻陷入了包围。有一名戎人打扮的盗寇怒吼着挥剑朝他冲来,眼见田贲来不及抽戈格挡,只能硬挨一剑! 就在那盗寇离他只有一步的时候,面门上却中了一箭,无力地倒地而死,那箭矢深深插进了眼窝,只剩下箭羽露在外面。 田贲回头,发现射箭者正是赵无恤,他正站在戎车上,不断张弓,射杀前方的盗寇,为自己减轻压力。 纵然自己上次酒后闯了祸事,但是,君子明面上虽然责罚,可实则,却一直站在自己的背后。 君子为自己牵媒,圆祸,又给了一次再造的机遇。 现在,亦然如此。 原本力战不退,已经有一些乏力的田贲,心中顿时一阵热血涌动,直冲脑门。 他将手里已经啄砍得有些豁口的长戈,重重杵在地上。 “田贲,死于此!”(未完待续。。) ps: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求月票 第199章 山阳遇盗(下) 本来,豫让跟随着叔父,做了强卿范氏的家臣,内心也曾一度欣喜,希望被当成真正的“士”来对待,用自己的本事为范氏效力。 结果,他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却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探子。上一次范氏君子想要获知麦粉制作的流程和器械,豫让就是那时被选中,派到成乡附近打探消息,所以对周边的地势道路烂熟于心。 不过这些事情,以小豫让“士”的性情,又怎会愿意与一个他瞧不起的流寇戎盗细细分说? 这次范氏君子不仅让手下精锐甲士打扮成了假的“盗寇”,还让豫让来给真正的群盗引路,这更是让他心中不喜。 小豫让年纪虽小,志向却不小,他不想泯然众人,而是想成为“国士”,他此时此刻,不由得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范氏君子,以众人遇我矣!” 而另一边,热脸贴了冷臀的狐婴,虽然对这个小童时不时流露出的傲然态度有些不满,但对方是负责监督此次行动的范氏家臣指定的向导,所以他也只能捏着鼻子与其共处。 他心中想道:“反正此次若是事成,我也会被中行世子恢复华族士人的身份,到时候,看谁给谁脸色瞧!” 于是,狐婴的群盗在豫让指引下,和其余两队“盗寇”若即若离,来到了成乡附近。 因为狐婴受了中行氏嘱咐,平日里也用一些粗略的兵法来约束群盗。再加上被两支秩序井然的“同行”夹着,所以一路过来。竟然没人掉队。 一行人在数里外又饱餐了一顿范氏馈赠的干粮,然后兵分三路。狐婴等人在夜幕将黑时,摸到了山阳亭附近。 他们刚好跟前去井边打水的亭父、求盗碰了个正着。于是当场围杀了一人,另一人负伤逃走,这会却被狐婴施展他擅长的抛石技巧,砸了个脑浆迸裂! “再杀掉亭长,就算顺利拿下这个亭舍了!” 现如今,五百多名群盗被分成了五队人,一队作为前锋,已经在豫让的指引下,开始前往山上。 其余四队还由狐婴领着。准备拿下这个山阳亭作为接应的据点。等和范、中行之族兵合围,攻破乡邑,劫掠一番后,再在此汇合,隐入附近的山林中。 然而,本来以为可以顺利拿下这个亭舍的群盗,在迈步朝前走动了几步后,却隐约看到,对面的庐舍周围。竟然是人影憧憧,甚至还停有车马! 狐婴也是一震,暗道不妙,却又听到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说道。 “二三子。听我号令!正前方二十步,开弓齐射!” 这个命令短促而急切,狐婴听得真切。因为尚不知对方人数,还以为是遭了埋伏。他连忙对后面聚拢过来的手下们大喊道:“退。快往后退!” 他却不知道,对面呼喊命令的赵无恤。口里说的是二,借着傍晚最后一丝光亮,手里比的却是三,示意早已和他有了默契的弓骑士们,朝三十步开外射。 于是本来正准备围上前的群盗,便呼啦啦地退后了数步,刚好在三十步左右最为密集。 接下来,狐婴只听到“绷绷绷”的弓弦响动,随后便是箭矢的破空尖啸声,却没有如同想象中的落在前方,闪光的箭矢反倒直直朝人群飞来。 “不好!有诈!”他下意识地朝侧面一扑,还拽了一个盗寇挡在身前,以求不被箭雨射中。 噗!狐婴身前的人肉箭靶还真为他挡了一箭,飞速的铜制箭簇搅烂了那人的内脏,破体而出。而身后的群盗们就没这么幸运了,哀嚎声响成一片。 卧倒在草丛里的狐婴,不愧是蛰伏多年的戎人大酋,他已经从这个突然的转折里冷静了下来,最初以为是着了赵氏的道,在这里遇了埋伏。 可现在扭头一看,发觉之前飞来的,与其说是箭雨,不如说是零星的散矢。其实对面只有二三十人,十来把弓,只不过这种三十步内的近距离齐射,却使箭矢的威力被放大了数倍,让本来就密集挤成一团的群盗倒下了一大片。 狐婴的直属手下,一百作为前锋跟豫让去了前边,另一百还在后押阵,防止群盗惊逃。眼前的都是些不堪大用的杂兵,这些小盗没有狐婴这么敏锐的思路,一时间慌乱无比,都是满脸惊恐欲绝的表情,正准备四散奔逃。 狐婴暗暗后悔,应该多带点得力手下在身边才对,他呼喊道:“众人勿慌!对面人手不多,一齐扑上,他们都来不及射第二轮!” 狐婴在少年时代,可是跟着无终戎人,和中行氏、魏氏的步卒方阵较量过的人,对行伍军旅之事略有所知。他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然而对面弓手的训练和反应速度却比他想象的快,话音刚末,又一批箭矢射来,虽然这次造成的杀伤少了许多,却足以让鼓起勇气准备听从狐婴命令的群盗,再次止步不前。 …… 亭舍外,在赵无恤命令弓骑士们完成了两次马下步射后,对面那些人盗寇一时间陷入了混乱。 “继续开弓,不要停下!” 瞧着黑夜里的人影憧憧,赵无恤有些心悸,看上去,黑压压的竟有数百人之多。 “从这些人的素质和秩序来看,的确是乌合之众,是山里的群盗。但为何会如此之巧,赶在赵鞅昏迷,我途径此地时,就突然进攻亭舍,不过看起来,也不像是知道我行程的模样,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亭舍后的山道上,也有盗寇在前行……莫非他们的目标,是成乡?” 想到这里,赵无恤徒然紧张起来,自己之前和董安于,邮无正分析过,若是有人进攻成乡,掐断北上长子、皋狼、晋阳的道路,下宫一旦被围攻,他们就少了一条北上的路径。他这次连夜返回成乡,也是为了防范这种情况。 就在这时,虞喜过来请命道:“此地凶险,还请君子速速上马,下臣及众骑士,可冒死护送君子回下宫去!” 虞喜想的,更多是赵无恤的安危,成乡小邑,墙垣低矮,这么多盗寇一拥而上,能不能守住是个问题。下宫则驻扎了一师精锐赵兵,随便开出一旅来,就能将这些群盗驱散攻杀。 但赵无恤觉得,在这当口回下宫,可不是个好主意。 驾车骑马是有机会突围而去,但田贲等十多名徒步行走的乡卒,可就要全部折损在这里了…… 其次,且不说他一旦离了成乡,来回需要数个时辰,羊舌戎等人能不能守住乡邑?若是有失,他这一整年来的心血岂不是要统统白费? 最后…… “糊涂!山阳亭离下宫,足足有三十里地,道路泥泞,前方还有数百盗寇阻拦,想要冲出何其难也;而此处离成乡,却只有五里之遥,或许可以一试……田贲,亭后情况如何?” 在下宫做恶少年时偷鸡摸狗,早就习惯了望风盯梢的田贲,也在绕了一圈后,从亭舍后面跑了过来。 他报告道:“君子,亭舍通往成乡的道路,盗寇果然更少,只有百多人,正在朝山上行走,没有围拢过来。” 赵无恤立刻做出了抉择,接下来他继续发出了急促的命令。 “王孙,戎车可以前行否?” “唯!服马骖马都已经吃饱,仆臣八辔(pei)在手,随时听候君子调遣。”王孙期在外边传来呼喊时,便一个激灵跑到了拴马的地方,准备好了一切。 “好!田贲听令,汝带着乡卒们在前方和车侧开路,车驰则卒奔,肃清前敌,吾等杀出一条血路,两刻内到达成乡!” “众骑士上马!汝等殿后,且走且射,务必不要让后方的群盗追上吾等!” 虞喜带着众骑士应道:“唯!必不让一人靠近君子车驾!” 在夜间骑射,这对于训练了大半年的轻骑士们来说,依然十分困难,也只有虞喜等寥寥几人可以办到,但他们还是欣然领命,各自牵马上鞍去了。 在一切准备做好,队伍列成一个楔形后,朝外面射箭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对面的群盗似乎有一个经验丰富的首领,在察觉亭舍射出的箭矢较少后,便嘱咐群盗散开队伍,这样受到的损失就较少。 在一阵箭矢过来就倒下一大片人的情况消失后,盗寇们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他们恶向胆边生,开始在狐婴的吆喝下,分成了三队,准备让中间的则继续吸引弓手注意,一左一右则包抄过去,夹击亭舍。 然而对方又变了策略,开始朝山上转移,这再次让渐渐合围亭舍的群盗猝不及防。 天色已经接近全黑,突然,朦胧的夜色里,一辆沉重的驷马戎车轰然冲出! 这辆重达千斤的庞然大物,在御戎王孙期精湛的操纵下,越开越快。黑、白、花、红驷马迈着大长腿,齐声鸣啸,这都是赵氏精细养育的高头大马,肩高近五尺,仿佛黑夜里的神兽,吓得靠近的盗寇齐齐闪避。 闪避不及的,则被马儿直接撞飞踩踏,或者被飞速转动的车轮铜制长毂(gu)搅断了腿骨,白色的骨渣和搅成浆糊的粘稠血肉横飞,甩了旁人一头一脸。 在这辆古典时代的重装战车冲击下,原本的不阵不整,极为薄弱的群盗左翼,顿时就被冲开了一个口子!(未完待续。。) ps:恭喜随风飘荡1234,刀殛成为本书舵主,稍后还有一更,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求月票啦 第201章 前狼后虎的绝境 夜色已深,赵无恤站在后方的战车上,作为戎左射手,不断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他视力不错,所以还能抽空帮田贲等人压制对面的群盗,再远,就看不清具体情形,黑压压一片尽是敌人,他只需要朝人堆里射就行。 几乎每一箭,都能引发一声惨叫。 抽箭,搭弦,开弓,撒放,往日在靶场上的勤学苦练,早已习惯的动作,现如今手臂却像是吊了两个沙袋似的,在慢慢变得沉重。 但是,箭不能停! 被他火线任命的临时戎右成抟,则抱着长戟,脸色微微发白。戎车前进得并不快,但却没有了最初时的平稳,如今正在不断颠簸,这是车轮碾到了田贲等人一路留下的尸体。那渗人的骨头破碎声,血肉崩坏声,在成抟耳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间或有受伤未死,又来不及被徒卒补刀的盗寇伸手攀在车上,吓了成抟一跳,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赵无恤。 然而赵无恤却理也不理,只是目视远方,不停撒放箭矢,正应了之前说的“我将持弓射远处,你持戟啄砍刺杀近者”。 于是从没杀过人的成抟只好眯着眼,举起长戟,朝那想攀附在车上的受伤盗寇狠狠来了一下! 那人惨叫一声后放了手,而鲜血也溅进了成抟的眼中。他瞳孔里映出了一片血红,车后,果然是密密麻麻的尸体,足足有二三十具,其中还有两三个是倒地不起的成乡悍卒! 而那些在黑夜里一汪一汪。闪烁着反光的,不知道是水洼。还是血泊。 而到目前为止,众人才在山路上前进了一半有余。接下来,还有更多的群盗在等着他们。 然而就在此时,前方却出现了转机。 匹夫田贲像是疯了一般,不断向前突进。他的确和赵无恤希望的一样,成了一把捅向敌人,无坚不摧的尖刀,又像是一团炙热的火焰,扭动跳跃着拼命燃烧。 戈刃残了,他就抢过一把插在尸体上的长矛。强顶着斩入肩膀的短剑,将矛捅进持剑盗寇的腹部,怒吼着朝前方猛冲,一口气刺穿两人。 随后,他再忍痛拔出剑来,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自己的鲜血,狞笑着继续死命向前。 此时的田贲杀起了性子,头发披散,眼睛发红。 他在群盗眼中。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善战”的匹夫。 “山鬼!”“杀神!”群盗们如此称呼他。 挡路的群盗们,也没想到这个悍卒居然如此骁勇,无人敢掠其锋芒。他们心惊之下,竟然连续后退。又在山道和树林里四下散开,不敢再强行阻拦。 如此一来,却正中赵无恤下怀。 看来。这些盗寇的最初目标的确是突袭成乡,只是刚好和自己撞上了。双方都有些惊疑。 据赵无恤一路观察,盗寇大多青壮汉子。有人穿着戎族的破烂皮衣,被发;也有普通的晋国野人,椎髻,着短打。他们手中的兵器比较复杂,大多数是开刃的戈矛,也有手持短剑。 从一开始,赵无恤就觉得,事有蹊跷。且不说一股数百人的群盗横行新绛周边,从吕梁山一带穿越卿族领地,攻击成乡,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般的寻常盗寇,手里无非拿着些树枝石块充数,戈、矛之类的长兵价格不菲,还是晋国官方严禁售卖的东西,一般藏于官府或卿族府库之中怎么会到了他们手里? 这说明,群盗众虽乌合,却要么是运气极好地抢了一个武库,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临时武装过。 这样的猜测,让赵无恤有些凛然:这些群盗身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指使他们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攻击赵氏,攻击成乡! 值得庆幸的是,这些盗寇没有什么远射武器。否则,哪怕没有弓箭,只需要在山坡上布置几十名能够用绳索皮囊抛石的飞石手,自己这点人马就得头破血流,统统交待在这里! 现如今,他们已经在山道上冲杀了一半路程,田贲等悍卒手里,至少交代了三十多条人命,其余群盗则有些畏惧,不再敢死命阻拦。 但是后面的马队,却依然被数百盗寇紧紧吊着,虽然阻止了对方的靠近,却也被迫与之对峙,脱不开身来增援前方。而且,箭越射越少,若是后面的人鼓起勇气一冲,前方再硬着头皮一拦,赵无恤等人就成了肉夹馍,大势去矣! …… 少年豫让远远蹲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边飞快把玩着手里的一尺短剑,一边细心观察着缓坡上发生的战斗:那些正在绞肉杀戮的成乡悍卒,以及惊慌失措的群盗。 简直是如虎逐羊! 他们一个个都奋力厮杀,愿意为君赴死,而戎车上的君子也没有让众人孤军奋战,他正在不断开弓撒放,傲气凌人,让豫让有一种与之并驾齐驱的冲动。 虽然事先被同为范氏家臣的叔父嘱咐过,将人带到即可,但豫让还是忍不住了,他对负责这百余人的盗寇首领如此说道。 “这样打不行!” 这一会,前锋群盗已经折了三十来人,濒临崩溃。那首领心里也慌,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向导,仿佛抓住了主心骨,便脱口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豫让伸出了一对因为练武而老茧遍布的手掌,重重拍到了一起,就像拍死一只蚊蝇一般。 “乡邑将至,不可再退了,为今之计,只能以剑斩杀逃散者,逼着他们转身抵抗,好来一次前后夹击!” …… 赵无恤的手臂已经酸痛不已,缓坡的路程,他们走过了三分之二。这里离成乡乡邑。不足两里,但一行人依然处于两面包围之中。而且,势态也有了新的变化。 “君子。你看!” 与无恤同车的成抟,在生死存亡之间,没了在董安于面前也能侃侃而谈的镇静,此时指着后方目瞪口呆。 后方的数百群盗,已经彻底分成了两半,从中间让出了一条路来。而从后面走出的,则是数十名戎人打扮的健壮大汉,身上统统套着厚实的皮甲,戴胄。他们举着杨木盾牌。构成一个圆阵,小跑着前进,看上去秩序井然,明显与之前的散乱群盗不同。 赵无恤叹了口气:“这是对方的精锐到了。” 终于,那个不知面目的首领,像一头阴冷的狐狸般,在吊了将近一刻,耗尽了赵无恤等人的气力后,这才亮出了最后的一击。 只要这些披甲戴胄的戎人盗寇迎着箭矢突前。越过已经快射光箭矢的单骑,再一鼓作气追上戎车…… 则自己性命危矣! 前方也有了新的变化,群盗们不在惧怕后退,而是在一声声的呵斥下。被迫举起了武器,瞄着靠近的田贲等人,停步阻拦。数十人组成了一道厚厚的人墙。 面对那一柄柄密集如林的戈矛,田贲等人除非身披重甲。持钝器,才能撞上去将其冲散。 更别说。在连续厮杀了数里后,他们早已折损过半,气喘吁吁了。 “君子,该怎么办?”成抟嘴唇有些发抖,他觉得,此时真是面临绝境了。 赵无恤看了看前方的恶狼,又回头瞧瞧后面的猛虎,颦眉不语。 要不要用战车强冲?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正在前行的戎车却一阵颠簸,成抟所在在右侧猛地垮了下去,车舆重重砸在了地面上。这突如其来的震动让无恤差点站立不稳,而成抟更惨,上下两齿猛地咬在了舌头上,顿时,满嘴鲜血。 “怎么了?” 俩人前方,王孙期的声音依然如同古井无波:“君子,是右轮陷了。” “能立刻修复更换么?” 王孙期只偏头看了一眼,便说道:“辐条已折,恐怕不能。” 闻言后,成抟捂着血淋淋的嘴,身体有些颤抖,而赵无恤则在车上直起了身子,苦笑不已。 “真是祸不单行啊。”他心中只剩下了这么一句话。 身后慢慢逼近的戎寇,还有数十步,前方止步等待的群盗,则还有二十步远,大概数十个呼吸后,双方就能形成一次合击。 到时候,自己是该拔剑自刎,还是献剑请降? 赵无恤扔下了已经射光箭矢的滑轮弓,反手拔出了久未出鞘的少虡(ju)剑,准备拼死一战。 成抟舌头咬了小半截,痛得不行,含在嘴里不敢吐出来,见赵无恤拔剑,他拄着戟,也想站起来。 田贲等人已经冲不动了,他如今彻底成了一个血人,后退着靠到了停止不前的马车旁,呼呼赫赫地喘着粗气,他的同伴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最后站起来的,是一路上稳稳坐在御者位置上的王孙期。 他的声音依然是冷静的:“君子,仆臣或许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王孙期也拔出了短剑,斩向的,却是却是拴驷马的马辔、缰绳,这些绷紧的绳索和皮制条幅应声而断。 “王孙?” 赵无恤不明白了王孙期的意思。 “乡卒死伤过半,田贲浑身是伤,已经无力再冲,单骑必须在后抵挡,现如今,该轮到马儿们为君子前驱了……” 赵无恤看着四匹马儿,又看了看王孙期,顿时明白了过来。 这一年来,为赵无恤拉戎车的四匹良马,是王孙期陪着无恤,从下宫厩苑里精心挑选出来的。 按照周礼,只有天子用六匹纯色马驾车,诸侯用四匹纯色马驾车,所以它们并非纯色,而是黑白花红四种颜色。 不知道是在厩苑里起家的经历,还是继承了赵氏族人爱马的传统,无恤对这四匹马,也是相当爱护的。 乌蹄,飞雪,赤鬃,五花,这是赵无恤仿照着周穆王“八骏”,为它们取的名字。(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乌啼江枫(你和这匹马的名字真是巧合),猫妖?,二次转生,叶落几秋声,书友130830005604427,星语飞翔abc ,小齐文明奇迹 的打赏! 感谢各位的月票,今天还是三更(剧情刚好走完,所以下周一的那章加更挪到今天了,见谅) 继续求收藏,求订阅,求票票啦 第202章 御者之道 虽然,王孙期曾板着脸力劝赵无恤,轻易不要给马匹取名字。在他犟着硬要取名后,却发现,王孙期对这四匹马的爱,远胜于他。 “领头的乌蹄性急,是驷马之首;五花活泼好动,千万不能作为骖马放置在外;飞雪害羞,赤鬃刚烈,性情相互补充,所以能紧紧挨着。”这是王孙期在教御时,对赵无恤总结的驷马不同性格,如数家珍。 这让赵无恤明白了一件事:只有爱马爱到了心里,对马的性情了解得如同家人、孩子,才能成为一位顶尖的御者。 现如今,车辕已经放下,缰绳也被王孙期斩断,联系着驷马的,只剩下了弓形器。 王孙期想做什么,赵无恤了然于心,但事到如今,却还有一点舍不得。 和四匹有灵性的动物朝夕相处了一年,他岂能无情?更别说,它们每一匹,都价值两千石粟米以上。 “君子,没时间了,让她们去吧!” 王孙期在催促,但赵无恤知道,这位御者心里,恐怕更加不舍。 后方披甲的大盗精锐们越来越近,殿后的十余单骑箭矢几近射空,对他们威胁也大大减小。虞喜已经开始吆喝着众骑士拔剑,准备短兵相接,进行最后的阻挡了。 而四匹高大的御马仿佛也预感到了什么,它们打着响鼻,盯着前方二十步外闪光的戈矛,不安地将前蹄举起放下,举起放下。 “也罢,就这样吧。” 赵无恤虽然心疼。但事到如今已经别无他法,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在成抟和田贲肩膀上拍了拍,勉励他们坚持。做好跟着驷马突围的准备。 见赵无恤首肯,王孙期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抽出了马鞭,一脸的肃穆。 王孙期的驾车之法,一半来自家学,另一半来自被称为“伯乐”的邮无正。 传闻邮无正驾驭,从来不带马鞭,他只会轻轻地操纵辔绳,根据不同马匹的性情。控制轻重缓急。然后,在奔驰过程中和马匹合为一体,服马骖马,便能犹如四肢般灵活听话,正如诗言,“持辔如组,两骖如手”。 王孙期曾言,他的技艺比不上邮无正,所以还是带着马鞭以备不时之需。虽然赵无恤从没见他用过。 现如今,绝境之下,王孙期却高高地扬起了马鞭,对着领头的乌蹄。狠狠地朝乌黑色的马臀抽去! 乌蹄没料到会遭到无故抽打,它吃痛之下,猛地扬起前蹄。惊讶而不满地长声嘶鸣。 等到第二鞭落下时,飞雪。赤鬃,五花也都各挨了一鞭。它们更是受惊。在疼痛、恐惧和委屈的驱动下,它们四蹄翻飞,开始没命地向前跑去。 但赵无恤在马儿开始嘶鸣之后,却猛地想起来,平日马匹若是没有人驾驭,见了利器阻拦,只会跑回来,而不是傻乎乎地撞上去。 但,驷马却没有回头。 因为在它们撒蹄奔跑的瞬间,王孙期便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跃到了乌蹄光滑的背上,他紧紧夹着马腹,随着驷马一齐冲出。 “王孙,你!” 赵无恤伸手想拉住他,已经来不及阻止,无恤这一刻突然记起,一年前,王孙期陪伴他巡视厩苑,挑选良马时,是这样说的。 “昔日楚庄王之时,得汉北宝马骕骦,深爱之,取之以名、字,衣之以文绣,将其置于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啖以枣脯。马病死后,楚子大悲,使楚地群臣及汉阳诸侯为之奔丧,还欲以卿大夫之礼葬之。” “世人皆以为楚庄王一时糊涂,优孟贤明滑稽,加以劝谏,这荒唐事方才作罢,但作为御者,仆臣却能明白楚子的感受,爱马者爱其马,尤爱子矣。所以,君子最好不要给驷马取名,马本是有灵性之兽,若是有了人的名号,情感只会更加深厚,一旦他们丧命病毙,主人就会像丧子、丧弟一般悲痛,甚至会做出糊涂事来。” 现如今,这个平日爱马如命,舍不得让它们受半点损伤的御者,却紧紧握着乌蹄黝黑的鬃毛,另一只手持马鞭没命地抽打被弓形器连在一起的驷马,强行逼迫它们朝前方的绝路奔去! 驷马越跑越快,王孙期的打算是,用它们惊人的速度和四千斤血肉之躯,连带着自己的性命,撞开这堵由戈矛和群盗组成的矮墙,为君子撞开一线生机! …… 前方二十步,被首领连砍三个人头后,才勉强停下来的数十名群盗,组成了一堵人墙。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在那个徒步的疯子受伤乏力退下后,又一个疯子骑着四匹惊马,嘶鸣着奔驰而来,手脚顿时开始发抖发颤。 现如今,四匹奔马已经加速到最快,到了十步以内! 按照少年豫让的指挥,所有的戈头和矛尖都对准了奔前方,每柄长兵都横放了起来,可现如今,从侧面看去,就会发现每柄戈矛的木杆都在微微颤抖。 双方距离已经不足十步,群盗们能清楚的看到驷马的花色,和它们奔跑时强壮的肌腱,还有四蹄溅起的泥块。 以那四匹马的个头和重量,再加上它们的速度,所到之处,敢于阻拦的人定然会被瞬间撞成肉饼,飞出几丈之外! 更让他们颤栗的,是骑在那匹大黑马身上,御者一脸肃穆散发出的气势——虽一人驷马,却如千军万马! 所以,群盗的士气在迅速降低,达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可挡!”“不可挡!”有人失魂落魄地叫喊一声后,丢掉手中的戈矛,不管不顾地就朝旁边一扑,指望在最后一刻避开奔马。 就在这最后的一瞬间,至少有半数的群盗选择了避让,只剩下二三十名反应慢的人还站在中间。看着越来越大的马身朝自己压来,他们的面色狰狞,瞳孔里只剩下了恐惧。 “啊!”带着绝望和惧怕,无数个声音一起呐喊了起来,和马的嘶鸣混杂在一起。 下一刻,作为一个整体的驷马,狠狠地撞在了人墙上! 虽然驷马被弓形器连成了一个整体,但王孙期在最后时刻,挥剑将木质的连接斩断。 所以,驷马依然跑得有先有后:最先撞上去的,是性情刚烈的赤鬃,千斤的马身像一团滚动的红色巨岩,狠狠撞到了横放的戈矛上,直接撞断了数柄,也有几柄透体而入,马血溅了一地。 赤鬃残余的力量将三四名持矛的群盗掀飞到数丈开外,而它在疯狂地前行十多步,踩死踩伤数人后,才轰然倒地。 其次是飞雪、五花,它们的力量较小,但也一左一右,冲开了五六个人的口子。平日温顺的飞雪受伤受惊之下,还直接顶着数人,一口气冲下了悬崖。身后的赵无恤,只听到了空茫的惨叫嘶鸣,和重物坠地的声响。 最后,是王孙期驾驭的乌蹄,因为骑着人,它速度最慢,对准的位置,也因为盗寇撒手逃散,比较稀疏。所以没有发生惨烈的碰撞,只是连续挤开数人后,突然失了前蹄,跪倒在地,同时将背上王孙期重重地甩了出去! 赵无恤只见自己的御者一头扎进了残缺四肢的尸体堆里,便一动不动了。 他心中百味杂陈, 脸庞在抽搐,嗓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但机不可失,赵无恤的这些情绪只化作了一声怒吼:“二三子,前驱!” 赵无恤挥动着二尺剑,在田贲、成抟的扈从下,带领仅存的三四名徒卒,迈步前行。 殿后的虞喜等单骑,他们的马匹,在驷马牺牲性命时,竟感同身受,也齐齐哀鸣。 现在,轻骑士们也听到了赵无恤的呼唤,朝着越来越近的披甲戎盗,射出了最后几支箭后,也迅速开始转移。 期间,还有两名轻骑士在对视一眼后,有样学样,驱使着马匹朝后冲锋,期望阻挡戎盗几息时间。虞喜阻止不及,只能含着泪看他们赴死,但单骑力薄,多半是一命换一命、两命,并没能使追兵滞后。 而剩下的数骑,则围拢在赵无恤身边,如同雁行,希望通过王孙期和驷马用血肉撞开的道路,回到成乡! …… 少年豫长站在高处,长叹息了一声。 方才,他目睹了乡卒们疯狂的反扑,还有那御者驾驭驷马冲撞戈矛人墙的壮举。 敌人如此勇毅,这让他震惊之余,也感觉到如噎在喉。 “壮哉!想必,他们的君子,是以国士相待的吧,否则,为何会以死相报之,而尤不后悔?” 豫让自问,若是为范氏君子,他做不到这种程度,因为他只得到了“众人”的待遇,以众人的心思报之即可。 在内心深处,豫让有种故意让眼前这些君臣安然通过的想法。只要他不出言干涉,以这些群盗的能耐,是万万抵挡不住的。 但,豫让却又不能这么做,因为他早在年幼学剑时,就给自己立下了“不怀二心以事其君”的准则。 无论如何,他现在都是范氏家臣,需要为主君的目标,尽上自己的一份力。 赵无恤是范氏君子的敌人,所以,无论他是仁义高尚,还是胆怯恶毒,都是他豫让的敌人!(未完待续。。) ps:继续求收藏,求订阅,求票票啦,接下来还有一章 第203章 将翱将翔 在赵无恤的带领下,众人齐齐向前,但还是需要留着一半的人手防备身后来敌。 田贲、成抟、虞喜等人,在王孙期驾驭着驷马赴死后,他们心中也带上了一种悲愤的情绪。 方才,驷马已经撞破了二三十人组成的人墙,现如今那些残余的群盗惊惧,四散奔逃。 所以赵无恤他们得以顺利地前进了许多步,当然,也有十多人下意识地进行抵抗。 “狭路相逢,勇者胜!” 赵无恤也不再躲在众人身后,时间紧迫,身后来敌速度很快,他此时必须作为众人之胆。场面混乱,众人来不及整合队列,只能各自为战,于是他便在大声呼喊后,也持剑正面迎上。 他正对面那盗寇似乎年岁较大,颇为老练,已经有了防备。看到无恤持剑冲来,便咽了咽口水,将手中长戈一摆,迎着冲上。 八尺之戈长于二尺剑,怎么也是占着大便宜。 两人就要交错,赵无恤却直接变换了方向,弯腰伏低,手中长剑不去捅其胸口,而是在敌人大腿上巧妙地划了一下。少虡锋利,那人腿上的肌腱顿时被割断,他痛叫一声后单膝跪倒在地。 而赵无恤则乘机将剑扬起,从侧面刺进了他的脖颈,顿时鲜血迸溅,没算错的话,这已经是今夜他杀的第六个人! 身边又折损了一两人后,散乱的盗寇已经被肃清了。 而对面还能控制住自个腿脚的盗寇,只剩下不到三十人,正步步后退。看向赵无恤他们的眼神,都像是见了鬼一般。 他们正像无头苍蝇般。不知道是拦是逃时,却听到一个少年稚嫩的声音呼喊道: “诸位勿慌!他们已经乏力了。只要拿下这几人,便可以换取大批钱帛粟米,汝等在山中挨饿受冻的妻儿妇孺,都能过上衣文绣,食有肉的日子!若是不幸身死,汝等妻子,自有人养之!” 在豫让的言语诱惑下,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瞧着几十步开外。已经能看清脸上轮廓的同伴,心里一个激灵。 对啊,很快就能和对面的群盗合围了,以十敌一,自己为何要跑? 话虽如此,他们却再也不敢再上前去和赵无恤等人对抗。 豫让又喊道:“无需交战,吾等只需要和刚才一样站定不退,阻拦片刻就行!聚拢起来,将路挡住!” “二三子。就在此搏一搏性命,搏一搏富贵罢!”能进山里当盗寇的,都是一些失去了希望的亡命之徒,就有人咬着牙跟着豫让呼喊起哄。 在心中贪欲的怂恿下。加上首领的耳提面命,还有利剑逼迫下,残余的群盗开始被重新纠合起来。再次举着戈矛,战栗着相互靠拢。将路挡得严严实实。 所以当成抟看见面前那堵新的人墙时,心中顿生一丝绝望。 的确。众人已经乏力,恐怕,是冲不开了。 赵无恤拄着沾满鲜血的少虡剑,立于前排,气喘吁吁。他身后是浑身是伤的田贲等乡卒,以及只剩一半的轻骑士。他们正跃跃欲试,向赵无恤请命,想效仿王孙期,用自杀式的人马冲撞破开这道最后的阻碍。 但,赵无恤心里清楚,距离不够了,方才王孙期至少有二十多步的冲锋距离来加速,所以才能起到那种效果。现如今,前后被逼得更加狭窄,只有十步不到,冲过去,也只是一场混战,根本来不及逃走。 在豫让看来亦是如此,所有的挣扎,都已经无用了! 不知道是在怎样的心思驱使下,他站了出来,朝对面的赵无恤大喊道:“是赵氏君子么?弃剑而降吧,我在此立誓,可以暂时保你性命。否则,只需要几个呼吸,吾等就能和后面的同伴合击,汝等插翅也难逃了!” 赵无恤哑然失笑,前方,那个扎着圆髻,浓眉大眼,面容还有些稚嫩的少年盗寇,竟然想要他投降。 而身后,披甲的戎寇,还有层层叠叠的数百群盗,只有十步了!赵无恤甚至都闻到他们呼出来的臭气。 这会儿,众人是被彻底包围了,夜色中,赵无恤仰头无语。 想来,这些盗寇背后的势力,大概就是范、中行二卿吧,若是落到了范嘉、中行黑肱二人手里,自己活命的机会,似乎不大。 他看到一轮月亮从山丘上缓缓升起,月晕之下,有一些如同黑蚂蚁一般的小小影子,站成了一排。 是树影,还是人影? 待赵无恤看清以后,便再次握紧了剑,对豫让却露出了一丝笑。 “错了,插翅也难逃的,是汝等!二三子,成乡援兵已至,听我号令,继续向前!” 豫让闻言一惊,却听到自己的身后,竟然真传来了阵阵喊杀声! 他扭头一看,暗道一声不好。 只见二三十名披甲戴胄的甲士,正从缓坡上冲了下来,当头一个高个子的大汉,披着重甲,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重。他手持一丈长殳(shu),一击就能横扫两三名躲在后面喘息的盗寇,正轰开一条血路,朝这边杀来。 一边冲,他还一边发出了巨吼:“亲卫穆夏在此!谁敢伤我家主君!” 正是赵无恤在成乡设置的亲卫两!他们跟在穆夏之后,一手持盾,一手持剑,先以盾牌猛撞,再用短兵刺杀。很快就冲破了豫让安置在后面的零星散兵,杀到了人墙背后。 在亲卫们的身后,则是满编的成乡材士,他们全身轻装布衣,持反曲角弓,箭矢倒插在地上方便取用。方才在赵无恤目光的注视下,他们已经在地势较高的缓坡上列成两个横排,此时正飞速地开弓。朝山下抛射箭矢。 这一回,仰面攻上。离赵无恤等人只有十多步的狐婴等人,尝到了箭雨的真正滋味。二三十支箭被抛射到最高处。又在重力拉扯下徒然下坠,巨大的冲击力顿时将举着盾前行的戎人大汉们钉翻在地,第一轮齐射,就使他们死伤了将近十人。 狐婴看得心疼,正在犹豫是继续让亲信精锐的戎人们前行还是退下,高处沉默了一会的破空尖啸又一次响起。这一回,瞄准的方向变成了层层叠叠的群盗,再次收割了十多条性命,造成了巨大的混乱。 “对方射速太快。事不可为!” 狐婴果断下达了后撤的命令,对方的弓手已经占据了制高点,拼命往上冲损失太大,何况手下这些盗寇早已胆寒,无法驱使他们赴死。 反正,自己今夜需要扮演的角色,只是一个陪衬。范、中行二氏的打算,无非是在事后,将攻击赵氏的罪名扣在群盗头上罢了。何必那么卖命? 再说,自己在这里拖住了成乡乡卒里的精锐,另外两条路上,范、中行两家伪装成盗寇的族兵。不就能轻松抵达乡邑了么? 一念之下,狐婴便让自己的手下们统统退回,撤到了弓箭射程之外。 至于山上残余的数十盗寇?虽然也算自己的手下。但即便他们死光了,只要有中行氏提供的钱帛粟米。只需要一个灾年,野人大量涌进山林里求生。自然能够补充上新的。而那个不给他好脸色看的豫让,反正路已经带到了,死了也好! 于是,形势便徒然逆转,轮到豫让和盗寇们遭到夹击。 前面是赵无恤手下的徒卒和单骑冲击,后方是坚如磐石般稳稳前进的成乡甲士。很快,群盗组成的人墙散尽,被大部队彻底抛弃的盗寇们,大半被杀,其余都扔了兵器,跪地请降。 胜局已定的赵无恤,让材士继续保持半张弓的状态,警惕山下的群盗。一面派人将投降的盗寇只留数名活口,其余则毫不留情的杀死! 过了片刻,只剩下山崖边上,还有人在抵抗。 赵无恤往山下看了一眼,数百盗寇已经退到了半坡,离这里很远,此处暂时安全。于是他便朝山崖那边踱了几步,只见方才朝自己劝降的那个扎圆髻,浓眉大眼的少年孤零零地杵在悬崖边上,手持短剑,与亲卫们对持。 处于这种必死的绝境,他的面色,竟然丝毫不见慌乱。 “君子,此小童身手不错,悬崖土石不稳,下臣想过去抓他,差点被拽了下去!”穆夏心有余悸。 “用长兵将他捅下去!”虞喜一边用布条为田贲包扎伤口,阻止流血,一边出着主意。 不过,赵无恤却另有打算。 方才,就是这个少年在指挥和煽动群盗,否则,以他们的素质和秩序,铁定是拦不住田贲等人的。更别说在被王孙期驾马拼死一撞,丧胆后还能重新聚拢阻拦,也是此子之功。 他的年纪和小童敖相差无几,能力却甩了后者几条街,而且看起来在群盗里地位超群,不是一般的盗寇。若能诱他投降,抓回去细细审问,也许能问出点什么情报来。 于是赵无恤对那少年说道:“小童,你方才招降我,现如今,我也要招降你,若是想活命,就自己走过来罢。” 谁知,那少年却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般,咧嘴笑了起来。 “方才是在下小看了赵氏君子,现如今,赵氏君子也小觑于我乎?我可不是那种贪生请降之辈,一日委质于主君,便不会生出背叛之心来。” “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忠心,真是难得,你的主君?那是谁,可值得你为他赴死?你若是不降,便只有死路一条!” 赵无恤指着少年身后,高达数十丈的山崖说道:“此处,插翅也难逃!” 豫让也不言语,微微闭上了眼,感受着风向。 片刻后,他睁开了发亮的双眼,纵声笑道:“插翅难逃?君子谬矣,岂不闻诗言,将翱将翔,佩玉将将!” 说罢,豫让身子倾斜,就这么直愣愣地朝后倒下,坠向深渊! 面对粉身碎骨的结局,他竟浑然不惧,在月光下双臂张开,仿佛真成了一只张开翅膀,将翱将翔的鸟儿!(未完待续。。) ps:继续求收藏,求订阅,求票票啦 第204章 君与臣 “且慢!”赵无恤没想到这个年轻少年竟然如此之刚烈,宁可跳崖也不愿意投降,倒是有几分血性,想要阻止,却是来不及了。 山崖上已经人影空空,他和穆夏等人,凑过去一瞧,却发现山崖下别有蹊跷。 “君子,树!” 只见悬崖下数丈,有一棵扭曲的松树,已经在山石里扎根了不知多少年。它树干粗壮,针叶茂密,上面还挂着一条素色的帛带,此时正迎风飘拂。 这是豫让下跳的瞬间解下的,凭借腰带的缓冲,将自己的重量挂在了松树上。之后再借力一甩,整个人就如同壁虎一般,贴到了崖壁上,那里虽然陡峭,却还有些许落脚的地方。 而他本人,此时也在抬头看着赵无恤等人。咧嘴一笑后,也不废话,竟如同一只灵活的岩羊般,在山石间不断向下跳跃,越走越远,让在山崖上看他表演的众人目瞪口呆。 赵无恤被这少年摆了一道,他也不生气,而是哑然失笑道:“二三子没说错,此人的身手,果然很是不错。” 田贲也凑了过来,恶狠狠地说道:“君子,是否要让材士们开弓射死此人!” 赵无恤摇了摇头:“罢了,他只是个小角色,吾等,还有更要紧的事。” 话虽如此,但赵无恤还是有些不舍地看着那远去的少年,他的身影在月色中若隐若现,越来越小。 赵无恤为他的胆识和身手而钦佩:“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是谁的家臣,以后还会在战场上遇到么?” “他效忠的主君。真是幸运……” 不过,赵无恤也知道。自己能得到眼前这么多武士的誓死效忠,也是极为幸运的。 尤其,是王孙期…… 就在方才,无恤让人抢救己方伤者的同时,也派人在尸体堆里,搜寻王孙期的踪影。 想到之前王孙期驱赶着驷马,一言不发,为自己慷慨赴死的情形,无恤的眼眶就有些微热。鼻子发酸。 这个平日沉默少话,却将御者之道贯彻始终的姬周宗室啊。他从未向赵无恤委质效忠过,一直强调自己是忠于赵氏,留在成乡,也仅仅是职责未尽,并非忠于无恤个人。谁想,他今天竟然能做出这样悲壮的事情来。 这才是真正的无双国士! 赵无恤叹了口气,转而询问穆夏等人,是如何知道自己遇袭。并发兵前来相救的。 穆夏说,是马匹的嘶鸣和人的惨叫隐约传到了成乡。因为提前知晓了赵无恤今天会归来,所以乡司马羊舌戎感觉不妙,他一面加强乡邑的戒备。一面就派他们过来看看,谁料却见赵无恤的车驾被人围攻。 赵无恤听罢暗暗点头,这个羊舌戎。的确是个守备之才,应急之策做的一向不错。同时。他也觉得,今夜的战斗。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结束。 就在此时,却听到乡卒们发出了一阵欢呼。 “找到了,找到了!” 赵无恤闻声后,过去一看,只见众人簇拥下的那个短须中年人,不是王孙期,还能是谁! 原来,王孙期方才被马匹甩出后,撞在两具盗寇的尸体上,得到了一点缓冲,现如今只是扭伤了脖颈,晕了过去,却还有气息。 而且,在旁边数丈外,那匹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乌蹄”,也只是失了前蹄,崴了腿。它这会正一瘸一拐地,从尸堆里艰难地站了起来,只是受了惊,有些怕人。 赵无恤见王孙期未死,心中顿时惊喜交加。现在见了乌蹄,又感叹道:“好马,只可惜了另外三匹…… 他站起身来,转过身对众人慷慨言道:“今日伤亡之乡卒,都是为了护我性命而死,我会一一收敛其尸身,以上士之礼厚葬之。其昆父姊妹,便是本君子之昆父姊妹,我自养之!” 乡卒们齐齐言谢,称君子仁义。 无恤抚摸着乌蹄,继续说道:“而那三匹为我而死的良马,虽是畜类,却尤有忠心,我也要学一次楚庄王,同样以下士之礼葬之!” 成乡兵卒自从练成后,还从未受过今夜这么大的损失,穆夏、虞喜和田贲都十分悲愤,三人随即请命,要帅领乡卒,将已经退到数百步开外的群盗们赶尽杀绝。 然而,却被赵无恤否决了。 “不,架起王孙,带上尸身、伤员和俘虏,准备离开,前往成乡,此处不宜久留!” 一方面,方才一路苦战,每个人的呼吸都很粗重,大家的身体都已经快到极限了,无恤开弓多次,现如今双臂都在轻微颤抖。 田贲成了血人,虽然仍在逞强,但走路已经需要用矛拄着地了。 而成抟也惨,他的舌头在车轮陷没时的颠簸里,失口咬掉了一小截,现在说话瓮声瓮气的。 其余参战的徒卒也人人带伤,呼吸声沉重得好似刮风,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每个人身上脸上都沾染了血迹。 大伙儿,都需要进行休整。 另一个原因,就在方才,一名俘虏的群盗小首领被押了过来。 “谁派你们来的?”赵无恤板着脸,扶着剑,低沉着声音问道。 “我……”跪在那里的戎人大汉晋语说得结结巴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赵无恤朝穆夏点了点头,高个亲卫就把手中的的长殳,狠狠朝他身边另一个盗寇手臂砸去。只听一声惨叫后,那盗寇的手就胫骨全碎,像条被抽了筋的蛇一般,无力地耷拉下来。 那戎人首领受这一吓后,嘴巴顿时变得利索了不少:“小人乃是山北小盗,跟着狐戎首领,前来成乡劫掠。不料,不料却冒犯了君子……死罪!死罪!” 他稽首如舂米。但赵无恤却冷哼了一声道:“小盗?一口气拉了五六百青壮,手持军中制式戈矛。还有一些披甲戴胄的精锐,连大夫家兵都不过如此,竟然还自称小盗?” 或许他说的没错,这些人,原本的确只是北面数十里外的吕梁山之盗。但赵无恤绝不相信,会有这么多的“盗寇”公然横行于新绛百里之内!八成,就是敌对卿族的搞的鬼! “我且问你,指使汝等的人,是范氏。还是中行氏?此次究竟派了多少人上山?走的什么路线。” 这个问题,让那盗寇讷讷而不敢言,他现在还心存侥幸,指望今夜事成后,能被同伙搭救。 “调遣如此多的人,又要发放兵器甲胄武装,事先要做很久的准备,汝等大首领知道的事情,汝焉能不知?”赵无恤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卿族的威严,说得那戎人盗寇脸色越来越灰败。 “还知道什么,快说!”田贲,虞喜等人也围拢过来。握着兵器,或是张着弓箭瞄准他,一起齐声怒喝。尤其田贲。他方才不要命的打法早已让这戎人首领胆寒,顿时将知道的事情都如同倒菽豆一般抖了出来。 “一切事情。都是大首领和几名亲信在商议,究竟是谁在指使。小人也是不知,只知道……” 接下来,从他口中吐露出的一些消息,让赵无恤心中一颤。 “什么,除却这只戎寇外,还有两支大盗,总计千余人!目标也是成乡?打算将乡邑三面合围!” 这个消息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咋舌,赵氏在下宫的驻军,也不过就是这数字的两倍。 于是,赵无恤再次面临抉择。 现如今,山阳亭一带还有四五百盗寇,以无恤这半数疲惫之众,再回头杀下山去,投奔下宫,并非不可能。只是若是就这么放弃成乡,单单一个羊舌戎,能否守住,犹未可知。 在犹豫了片刻后,赵无恤还是选择了保成乡!希望那两支盗寇还没来得及合围。 但就算是赵无恤亲自去守,凭借矮小的乡墙,以两百之众对敌一千五百余人,半师之众,依然处于绝对劣势。 赵无恤也不敢托大,于是在众人整装待发时,他便将今夜负责殿后,让数百群盗不敢靠近的虞喜叫了过来。 “汝今夜立了大功,等明日事了,我将封你为士!还能走动么?” 虞喜一直骑在马上,虽然开弓累些,腿脚倒是损耗不大,还留有一些气力,立刻昂着头应诺。 “我记得你的轻骑士中,有四名甲氏猎户的子侄,对山中小径十分熟悉,此次有两人在列。方才纵马冲锋,想要阻挡追兵,折损了一人,现如今只剩一个了……” 说到这里,赵无恤叹了口气,轻骑士中,所有人的名字和家中情况,他都能一一背出来,早已暗暗记在了心里。 他继续嘱咐道:“一会汝等跟着大队前往成乡,但半道之上,便要带着那甲氏骑手,下马伏于山林中,寻机会摸着黑下山去,持此信物,前往下宫告急!” 说罢,便将贴身放着的,还带着温度的晶莹玉环,交到了虞喜的手中!这是姐姐赠予他的饰品。 环者,还也,赵无恤只希望,今夜的血战之后,自己真的能平安归还。 他相信,以苦心经营了一年的成乡,以那严格训练的两百乡卒,还有众志成城的国野民众,绝对能挡住一群盗匪没有章法的进攻。 但那两支神秘的“大盗”,若是敌对卿族家兵假扮的,无恤就没那么多大把握了。 所以,他需要援军,他需要帮手,而目前为止,只能指望下宫。但赵无恤知道,即便虞喜到达,也只能请回少量援兵,至多一旅。因为必须保持下宫内至少两千人的兵力,这是他和董安于,王孙期商议后,得出的决论。 归根结底,还是得靠自己求活。 赵无恤看着已经升到枝头的月亮,长出了一口气,这个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未完待续。。) ps:希望各位支持的正版,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另外要是觉得某一章比较好看,再求下章节赞哦。 感谢书友叶落几秋声,困了喝绿茶,夜风来袭2006的打赏,感谢各位读者的月票。 今天还是三更,看在七月这么努力的份上,求下月票,求下章节赞。 第206章 君子有召 “范子且慢!”就在豫让肌肉紧绷,准备奋死一搏时,一旁却有人出言阻止。 正是一直默默旁观的中行黑肱。 他拱手说道:“范子勿恼,此子只是一个向导,怎能单独扭转局势?他只身逃来报信,已经极不容易了,若要怪罪,应该怪我家的戎奴狐婴无能,何必迁怒于他。” 范嘉阴沉着脸,盯着豫让,一言不发。 中行黑肱眼珠一转,继续劝道:“我见此子机灵,范子若是不喜,可否转让于我,让他做我中行氏的家臣,黑肱愿用两匹鲜虞良马换之!” 将亲卫或者家臣赠送于人,是这时代常有的事情,当年晋文公重耳归国时,秦穆公便“纳卫三千人”,也就是赠送甲士三千作为侍卫,为他壮声势。而之后在文公被封为“侯伯”的践土之盟,周天子也馈赠了晋文公隶属于王臣的“虎贲三百人”,作为对重耳“尊王攘夷”的感谢。 有了这样的先例,晋国各卿族之间赠送家臣,也如同互赠女婢、工匠、财物一般频繁。究其原因,是因为家臣一旦委质效忠,就相当于成了主君的私有之物,可以任由他们分配。 范嘉这会气也消了,但看豫让左右不顺眼,便顺水推舟,将豫让“送”给了中行黑肱。 无人发觉,豫让紧捏着的拳头已经暗暗松开了,沙土丝丝落下。 豫让年纪虽小,却心高气傲,对范嘉这种赏罚不公。还将自己作为器物转让他人的做法,有些愤愤不平。但他也有自知之明。只能暗藏于心,却不能表露出来。 而对中行黑肱的相助。他心中顿生感激之情。 “我素闻中行氏爱才,有尊贤而贱不肖的风气,这是将我当成五羖(gu)大夫百里奚那样的贤士来讨要么?范氏君子以众人遇我,我也以众人报之,如今该做的职责已经做到,君臣情分已尽。只愿在中行氏,我能一展才华!” “来日,我定要让中行氏的君子知道,我豫让。可不仅仅值两匹马!” 对豫让的处置,只是一个小小插曲,接下来,范嘉和中行黑肱还得商议着,今夜这场已经完全暴露行踪的“突袭”,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夜黑风高,成乡地势险要,赵氏也有了准备,莫不如撤兵下山去?”这是处事谨慎的弓手卒长在提议。 然而。这个建议却被范嘉否决了。 “不,吾等继续前行!” 从豫让透露的信息看,赵无恤也不知道今夜会有一场突袭,只是碰巧回来。在山下撞上了。虽然他手下的精卒撑到援军到来,击溃了百余盗寇,但那不过是今夜兵力的十五分之一。而且,范、中行两家的身份应该还未暴露。 “中行子。你如何看?” 范、中行的两位君子是合作关系,地位相当。互不统属。但对战阵之事,还是从小受中行氏尚武传统影响的中行黑肱更精通一些。所以范嘉也愿意征求下他的意见。 中行黑肱沉吟片刻后道:“吾赞同范子之言,这山都已经爬了一半,若是撤退,必将士气大伤,徒叫那庶子笑话。反正吾等行踪已经暴露,索性举火明号,让兵卒们加速前行,将乡邑包围。再过上一会,待我家的戎奴狐婴也赶到后,便前后合围,连夜强攻,争取在天明之前,拔之!” …… 而另一边,赵无恤一行人,也从一片狼藉的冲突地点,回到了成乡。 几个月前那次赵氏诸子内斗,成乡的基础建设尚未完成,还有不少缺口道路,所以能让人轻易进入。 现如今,在赵无恤“亡羊补牢”的治理思路下,原本七里分离的成乡,已经被一道一人半高的夯土邑墙围了起来,成了一个封闭式的小邑。 邑墙的缺口都被堵上了,一共开了前后两道大门,对应山阳山阴两条道路。 无恤他们从南边来,所以进的是山阳门。 早在几天前让邢敖回来报信后,羊舌戎知道新绛周边的气氛已经紧张了起来,说不准就会开战,所以便开始做防御准备。如今门外数十步的道路上,都扎着些三角形的木栅,挖有阻止战车冲陷的沟壑。 大门是木工用两块结实而厚重的木料做成的,以铜柳装钉,旁边由山石堆砌加固,缝里灌了粟米汤凝固。 门上面则是硬山式的望楼,可以容五人站在上面,朝下射箭和眺望。两边延伸出去的墙垣,还各自有一个木制的望楼,和门楼一起,形成了三个可以互为犄角的制高点。 现如今,只见漆黑色的大门紧闭,彻夜不熄灭的火把在望楼上熊熊燃烧,映照出了门前数丈的距离。值夜的乡卒瞧见有人过来,便敲起了手边的铜锣,提醒墙后抱着矛休息的兵卒警觉,同时大声喝问道: “来者何人!” “是吾等!君子也回来了!”穆夏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随即走过去让人看清了自己的面容,还有出来时带着的桑木符令。 “真的是君子!快快开门。”这次说话的人,是乡司马羊舌戎,几刻前,前来巡视的他听到南边有人马嘶鸣声,想到赵无恤今夜将归,他便毅然派出了穆夏等人前去接应。 随后,他就一直蹲在望楼上,不安地眺望等待。 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启,众人鱼贯而入。 羊舌戎披甲戴胄,扶着短剑,忙不迭地下了望楼,前来迎接。 却见除了亲卫两和材士两还全须全尾外,赵无恤和带去下宫的徒卒们竟人人带伤,看样子还折损了几人。那些拴着草绳,被死死盯着的,则是俘虏的盗寇。 夜路不好走。轻骑士们的马匹也损失了三分之一,还能走动的。就尽量牵了回来,走不动的。就只能让骑士们自己含着泪将其就地杀了。 等人全部进入之后,听闻消息后前来门边等候的窦彭祖、成巫、计侨等乡吏也围了过来。却正好看见王孙期昏迷,田贲浑身是血,而骑吏虞喜,更是不见踪影。 羊舌戎心中一沉,暗道不好,心想难道虞喜死难?他也不敢直接问,目光在那些用马驼着、人抬着的尸体脸上扫视。 窦彭祖也是担心得不得了,前段时间。赵无恤才为虞喜向窦彭祖说媒,要虞喜娶窦彭祖的女儿。 窦彭祖见君子对自家闺女没兴趣,纵然有些失望,但也对虞喜十分满意。在成乡,是个人都能看出君子对轻骑士的重视,虞喜虽然出身低微,却是君子的第一批亲信,身为骑吏,日后前途无量。他自然喜滋滋地答应了。 这也是赵无恤的势力作为“外来户”,与成乡土著氏族的一场政治联姻。在开了这个头后,下宫赵兵也颇有迎娶了成乡国人女子的,一时间。双方关系联接将更加紧密。 赵无恤先对羊舌戎粗略讲了方才发生的战斗,随后才对他们说道:“虞喜无事,只是我另有安排。” 羊舌戎暗自咋舌。在得知了方才以一敌十的险象后,他才明白放在下宫也能冠绝师旅的成乡悍卒们。为何会有折损。接下来,还要面对多达一千多人的盗寇。他一时间又是为赵无恤归来暗道侥幸,又是为发愁如何应对而满头大汗。 赵无恤见人已经齐了,便冷静地下达着命令:“乡三老,速速将方才战斗里的伤者,安置到乡寺之中,亲自为其医治。” “乡司徒,带着人告知全乡,今夜有盗!凡是能拿武器的男子,统统要征召集合,按氏族和什伍分编,发放府库中的武器。而青壮女子,也要守好家门,胆大不怕血的,就叫到乡寺里照顾伤员。” “乡司马,前门有盗寇四百余,由你来指挥,而后门,则由我亲自去守备!” 进入乡邑后,他让穆夏打断了那个戎人首领的小腿骨,在他惊惧疼痛之余,又细细审问了一遍,得知从山后摸上来的敌人,确实有“一千余人”。 来自吕梁山的数百戎盗,方才退到了半山腰,一时半会上不来,而后山来敌,大概还有一刻便要到了。时间非常紧迫,所幸成乡在赵无恤颁布新军法后,一直处于一种半战时的管理状态,所以分配起任务和各自的职守来,竟能有条不紊。 成巫将王孙期等伤员统统带回了乡寺,成抟也跟着去了,却被父亲塞了一口止痛止血的药草后,命他速速跟随君子前往后门,在身边听候调遣。 “君子自有天帝鬼神护佑,他所在之处,才是最安全的!”成巫回忆着上次在大桑树下的遭遇,如此教训儿子,又让他今夜好好表现,谋一个好的前程。 而在窦彭祖的带领下,那些作为基层什、伍之长的兵卒,也开始在成乡内巡逻,边走边敲锣吆喝,让各里的族长、国人都出来集合。 此时还不算太晚,多数国人还没睡着,听到锣声,便一个激灵翻起身来,纷纷走出家门,朝窦彭祖和什、伍长们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什么,有盗寇将至!要来劫掠成乡?” 国人们在得知此事后,对视了一眼后,便又匆匆返身回家中。他们不是害怕胆怯,不是闭门自守,而是拎起家中藏着的弓矢剑矛,再次走出了屋外。 “君子有召,焉能不往?”(未完待续。。) ps:希望各位支持的正版,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另外要是觉得某一章比较好看,再求下章节赞哦。 感谢书友叶落几秋声,困了喝绿茶,夜风来袭2006的打赏,感谢各位读者的月票。 今天还是三更,看在七月这么努力的份上,求下月票,求下章节赞。 第205章 臣与君 成乡位于一座丘陵之上,地势较高,共有三条路通向乡邑,山南水北为阳,位于南边的山阳亭只是其中一条。另外两条靠北的道路上,赵无恤也各安置了一个亭舍,但这两个亭的亭吏、亭卒,就没有成抟那么幸运了。 两支各有五百余的“盗寇”在傍晚时掩杀过来,亭卒们虽然事先发觉,但还来不及向山上通风告急,就被斩尽杀绝。 “盗寇”们留下一些接应的人驻守亭舍,便朝山上的缓坡继续进发,此时,天色已黑。 从古至今,夜战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知道为何,不少人夜里都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被称为“雀蒙眼”。而且夜黑心慌,兵卒容易受惊,若是训练不足,有个异样动静就要出乱子,掉队更是稀松平常。 真正的群盗那边,只是用来填沟壑和吸引注意力的,不用讲究那么多。看不清的拉着能看清的衣角走,甚至直接拴上绳子,到了开战时自然会点火照明。 但范、中行两家作为主攻力量,所以士卒一定不能有雀蒙眼,必须成为可靠的战力,所以这各自一旅的族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分别为一百弓手,一百甲士,八百徒卒。 半个时辰后,两旅“盗寇”又在半山腰汇合了,从这里到乡邑,已经不足两里。 同样曾在数月前来周边打探过的向导凑过来说道:“范子,前面就是成乡了。” 范嘉立于战车上眺望,已经能模糊看见一条黑线似的乡墙。只要攻破了那矮矮的墙垣,就能毁掉赵无恤苦心经营的一切! 这一路过来。范嘉倒是好奇地将赵无恤的老巢看了个遍。 成乡的确很贫瘠,缓坡的路边长满了灌木和枸杞、荆棘。但田地阡陌却被治理得十分规整。由一条条新开挖的沟渠连接,里面是清澈流淌的溪水。 数月前种下的夏粟已经结满了穗子,在夜风里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只待过上几天,就能收割入仓。那些如同长龙的神秘木制器械,就是传说中的水车,架在田亩和溪水之间,它们的构造比起范嘉盗取的石磨,可复杂了不止一倍。 所以。范嘉也不由得有些诧异,这赵无恤,究竟藏了多少机巧奇异之物,也不知道制作瓷器的,又是怎样的流程? 范嘉之所以约合中行黑肱,亲自帅兵前来,除了想获得那利润数十倍的瓷器秘方外,还因为他已经收到了祖父范鞅从朝歌传回的信件。 上面说了许多事情,其中对范嘉的嘱咐。就是要他配合中行氏行动。若是能弄清楚赵鞅是否真的死了,让赵氏大乱,则最好不过,而祖父。在朝歌、邯郸一带,似乎还有其他的行动。 所以范嘉才大动干戈,希望以绝对优势攻破成乡。一旦这个小乡被占。下宫通往北方长子、皋狼、晋阳的路径就被阻断,大队人马必须绕道才行。赵氏肯定会慌成一团。 今夜下宫若是不救,则成乡不保。若是来救,范、中行也有后手。一旦下宫空虚,他们的家司马自然会帅兵突袭,一举而下,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自从城濮之战以来,在国外,晋国作为诸夏盟主,还是十分讲究体面的。与诸侯的会战盟誓,勉强还保持着古军礼的仪式:堂堂正正约战,不辱君太甚,先辈的韩厥、卻至等卿大夫都以守礼而知名。 但国内的卿大夫相争,却和外战相反,是出了名的不讲规矩。 从一百多年前的曲沃代晋,到晋献公和荀息设计将桓、庄群公子引诱到一城之中,先让他们自相残杀,再一举族灭开始。国内的政治斗争便屡屡越线,突袭、暗杀、灭门、女间、弑君,阴谋诡计层出不穷。 只要胜利了,也无人敢于指摘。就算史官写下了“赵盾弑其君”,也仅仅是被尘封在府库里,直到“夏日之阳”死后才被人重新翻检出来。 因为,外战维护的多数是晋国的盟主面子,而内战,则是为了触手可及的领地和权势!只要利益足够,卿族们就能放下君子的尊严和高尚品格,像市井野人一般撒泼乱来。 故,晋国封疆之内,无义战! 所以,对于今夜伪装成盗寇,也只有豫让心里会有些别扭。但范嘉禾中行黑肱,却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在卿族争斗上,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不择手段。 现如今,计划一切顺利,没有人掉队,只需要在后山主道上再走两刻,就能抵达乡邑。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让五百盗寇在前门抢先进攻,吸引成乡的兵员和国人。而两支范、中行的族兵,则直接带着梯子等简陋的器械,从后门处发动偷袭。 若是能按照这个中行寅事先制定的计划来,攻破成乡,易如反掌! 但就在此时,范嘉却听闻前山的那条路上,隐约传来了喊杀声,还有马匹的嘶鸣声,一时间热闹非凡。 他和中行黑肱面面相觑,让队伍停了下来,侧耳细听。 过了一会,喊杀声才慢慢平息了下来。 “定是狐婴那条路出了问题,难不成,这真的是赵氏董安于设下的诡计?在成乡,已经有埋伏在等着吾等?” 中行黑肱有些谨慎,范嘉曾在绛市里着过赵无恤和子贡“捣腹之谋”的道,下意识地觉得对方诡计多端,所以也有些惊疑不定。 两人面带犹豫,索性让兵卒就地休息片刻,召集卒长们,商议着是前进,还是谨慎后退。 他们实际上并没有将赵氏一举灭亡的把握,只是听从范鞅的命令,尽量在不公开开战的情况下,让赵氏混乱上一阵,好配合范鞅在东阳的计划。 就在这时,却有一个黑影从山涧的峭壁上攀爬过来,如同鹰隼般一跃而下。惊得一旁守候的范、中行甲士拔剑抽戈,而坐地休息的兵卒们也站起来了一大片,虽然警惕,却不慌乱。 由此可见,其精锐程度,不下赵氏虎贲。 “切勿动手,我乃范氏家臣,有要事禀报君子!” 对面的人声音稚嫩,但黑乎乎的夜里,众人也不敢大意。 毕竟遣人行刺的事情,数百年来史不绝书,也是市井里津津乐道的话题。比如灵公谴鉏麑刺杀赵宣子,公子光和伍员遣专诸刺吴王僚,更是天下皆知…… 所以两家甲士们先是小心翼翼地近身,去缴了那人的兵器,这才左右各一人挟着,将他带到范嘉和中行黑肱的面前。 “范子,他果然你的小家臣。” 来者,的确从被赵无恤包围在山崖之上,却翱翔而下,逃出生天的豫让! 他身上的衣物已经被锋利的山石,和无处不在的草木树枝挂得七零八落,脸上也有不少血淋淋的伤痕,看上去颇为狼狈。 “究竟发生了何事,汝为何成了这般模样,速速将事情说来!” 对这个不起眼的小家臣,范嘉从未重视过,他的目光,一直定格在卿大夫子弟,比如刘处父等人身上。对这等随处可见,每年都有数十人来投靠的穷士,并不太在意。 豫让忍着痛,伏地将方才发生在山阳亭的战斗,以及在山道上的追逐堵截都说了一遍。 “现如今狐婴那边的群盗已经折损了百余人,这会带着人退到了半山腰,恐怕一时半会无法上山合围,成乡也已经发觉有人将欲夜袭。下臣出言试探过,那乘着戎车,指挥自若的人,正是赵氏君子无恤!” “赵无恤!”范嘉听到这个名字,顿时大怒。 他指着豫让骂道:“汝等皆是废物,如此大好机会,纵然不能生俘,也要将其当场击杀,以五百之众合围,竟然被几十人轻松逃脱,真是无能之辈。” 豫让本欲解释,最后还是垂下了头,一言不发,只是双手紧紧扣进了地里,捏住了一把沙土。 范嘉却越想越不甘,最后竟将气撒到了豫让的身上:“汝失了向导职守,致使偏师被人发现,如今竟然还敢来见我。来人,将他拖下去斩了!范氏家臣中,不留这等素餐之辈!” 范氏那些打扮成盗寇的甲士立刻揪住了豫让的肩膀,就要将他带下去杀害! 豫让此时突然想起,那赵氏君子的手下甘愿为他效死的情形,和自己现在的待遇对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心中顿时一阵寒冷。 他自觉今日的表现已经不错了,作为向导,已经越过职责做了不少事情。又是出谋划策,又是煽动群盗,让他们得以抵挡赵无恤的死士,纵然最后没能抓获赵无恤,但那也是刚巧遇到了成乡援兵,非他之罪也。 更何况,他在赵无恤的劝降下,宁可冒险跳崖,也不束手归降,就因为“事君不以二心”的准则。谁料,千辛万苦从绝壁上攀爬过来,给自己的主君报信,他竟然不听解释,还要迁怒杀害自己…… 如此昏庸的主君,不值得为他而死! 小豫让双手紧紧捏着沙土,随时准备暴起!只要迷了两名范氏甲士的眼,他就有把握夺下他们的兵器,再次攀岩而走!(未完待续。。) ps:希望各位支持的正版,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另外要是觉得某一章比较好看,再求下章节赞哦。 感谢书友叶落几秋声,困了喝绿茶,夜风来袭2006的打赏,感谢各位读者的月票。 今天还是三更,看在七月这么努力的份上,求下月票,求下章节赞。 第208章 成之誓 薇送来吃食后,瞧着赵无恤有些破烂的深衣,便咬了咬有些泛白的嘴唇,又匆匆返回了乡寺,为他送来了全套的甲胄。£∝, 大战将至前,成乡内外一片肃杀。 小邑之外,有敌围城,望楼之上,月色朦胧,有美人兮,为君子披甲…… 一身素色深衣,身形窈窕的薇,在众目睽睽之下,贴身服侍,为赵无恤穿戴甲胄。 首先,赵无恤穿上“鞮”,也就是带铜泡钉的皮靴。 随后,要在双手上戴铜护臂,它们由一整块青铜铸造,围成筒状,边缘打磨得光滑。 然后是在薇的帮助下,在衣裳外披挂上甲衣。 春秋时,皮甲依然是主流防具,赵无恤的装备,是一套皮铜结合的髹(iu)漆皮甲,分为甲身、兽面青铜护胸、甲袖、甲裙四个部分。 鱼鳞般的甲片由厚牛皮制成,分为内外两札,可以挡住远处射来的箭矢。一共数百片,甲身的较大较厚,甲袖的较小较柔软。它们都由“设色之工”用黑色的生漆髹染过,一来为了美观,二来防止虫咬腐烂,然后用红色的葛麻束带编缀成一个整体。 饕餮兽面青铜护胸、护背,则由肩带挂在甲衣之外,用铜扣扎紧,保护心腹,但赵无恤一直怀疑它们能否挡住利刃的致命一击。 腰上是带钩鞶(pan)甲,也就是皮制腰带,薇半跪在地上,仰着脸对自己的君子露出了微笑。随即为无恤将其牢牢系紧。将少虡剑挎在铜制的金属带钩上。 最后,将胄递给君子后。她便曲身行了一礼,大眼睛中带着不舍和些许担忧。但却一言不发,乖巧地退到了一边。 今夜,是男人们的舞台。 一身戎装的赵无恤又瞧了一眼半里外,已经成型为两个大方阵的“盗寇”们。随后转过身来,面对成乡的兵卒、国野民众。 此时的后门处,有乡卒百余,还有临时调遣过来的两卒国、野民众。 以三百之众,对抗千余人,而且对方还是精锐的卿族家兵。赵无恤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更别说其他人了。 他需要说点什么,勉励自己,也鼓励众人。 先秦时代,凡是战前,则必有“誓”,周礼五戒之一也,用之于军旅。 成乡虽然用新军法代替了这种临时的约束举措,但“誓”作为战前的动员号召。提升士气的手段,却也是必不可少的。 于是赵无恤轻声说道:“成抟,接下来我说的话,都要一字不漏地记载简册之上。” 成抟被临时任命为书记吏。点头唯唯。 无恤戴上了复合型的皮胄,整理好帛制的内衬,勒紧丝系束带。胄顶上野鸡尾做成的红色缨饰高高昂起,在火光下让所有人都能瞧见自己。随后就在望楼上居高临下。对众人慷慨言道: “嗟!我家臣冢宰,司马、三老、司徒、里胥、军吏、什长、伍长。及国人、野人、氓隶。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听我誓言!” 大嗓门的穆夏等人将这段话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整个乡邑,而成抟则手持笔削,在竹制的简册上沙沙记录。 所有人都在认真地听着:乡卒们拄着矛仰望,国人们推着辎重凝神,望楼上的弓手一边朝外观望敌情,手指摩擦着弓弦,一边竖起耳朵一字不漏地细听。 “今夜有盗,扰我成乡,若能克敌者,军吏有爵者升,无爵者封;乡卒、国人能杀敌一人,赏布帛一幅,麦粉一石,粟米十石,田十亩!野人能杀敌者,迁业,田十亩!氓隶能杀敌者,获释!若有死伤,则赏赐加倍,汝等昆父妻儿,赵氏养之!” 他没有说太多慷慨激昂的话,那些拗口的,繁文缛节的,大义凛然的东西,是说给士大夫们听的。而基层的士卒和国野民众,对直接的赏罚感觉更直观些。 果然,赵无恤一言既出,众人哗然之下,也更加踊跃。尤其是十几个弓手材士闻言后都是一愣,随即露出了摩拳擦掌的表情,他们将是今天对敌人造成杀伤的主力军。 “若有人不听号令,乱我行伍、秩序,乃至于畏敌而逃者,胡言乱语者,新军法处置!成抟,汝代行右士师之职!只待天明,下宫自有援军到来,将其剿灭!” 究竟能不能来,赵无恤也没底,但至少有了一个让众人坚持到天明的希望。 穆夏等乡卒在将无恤的话传遍乡邑后,又齐声高呼道:“必灭此而朝食!” “必灭此而朝食!” 赵无恤十分满意,众人的士气,已经达到了。 受此感染,成抟的手也有些微微颤抖,却不再是害怕的战栗,而是激动。他用颤抖的笔锋记下了最后几个字,又写下了对君子誓言的命名。 “成之誓”! 就在此时,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外面,连姐姐到来都没有转身的邢敖,突然呼喊道:“君子,寇至矣!” 赵无恤转头望去,果然,那些半里外整理好队列的火把开始动了,直直地沿着大道,朝后门走了过来。 他们的确是两支精兵,每走百步,就会停下整理一次队列,让队伍不至于散乱,一直到了距离乡门两百步之远,方才停了下来。 至此,通过火炬,赵无恤已经能看到那些人影披甲戴胄的轮廓,虽然部分人故意打扮成了盗寇的模样,但赵无恤早已看穿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更别说,阵后还有两辆若隐若现的马车,车上有鼓,上面站着的,大概就是这次夜袭的主谋了。 …… 范嘉站在戎车上,看着身前两家族兵整齐的阵列,高高竖起的戈矛和火把。再瞧了瞧远处矮小的乡邑,一时间顾盼自雄。 “由此攻城。何城不克?中行子,让众人冲上去罢!” 范嘉觉得。只要眼前众军士齐齐向前,便能将赵无恤的小乡踏为平地。 然而熟读司马法,粗通战阵的中行黑肱却更谨慎一些,他说道:“且慢,赵氏子似乎有所准备。” 他指点着前方说:“范子请看,那墙垣是近几个月新加固过的,夯得极为厚实。门楣高大,且有三座望楼,其上有弓手。此时恐怕已经瞄准了吾等,而道路上也有些阻碍,不易翻越。何况我军到来后,却没有听到人的混乱和喧哗,反而隐约有悲愤的齐齐呐喊,其势正盛。” “这说明,此邑尚未大乱,军心,民心尚存。不可轻敌。” 范嘉一愣,觉得中行黑肱说的很有道理,也收起了轻视道:“那该如何是好?” 的确,门外的数十丈内都扎着些木栅。挖有沟壑,等于在邑墙外面又多了一重阻碍。但只不过几天时间的临时劳作,也没有赵无恤加上后世的各种点子。所以不可能有太好的效果。那壕沟人跨越有些费力,但就算掉下去。也能重新攀爬上来,起到的作用。仅仅是延长他们冲到邑墙的时间罢了。 中行黑肱在发觉成乡的准备时,也看出了这些准备的匆忙和纰漏。 “暂且等等,让军士们再去砍伐树木,制作简单的攻城器械,用来填平沟壑,越过墙垣,等到我家的戎奴狐婴带群盗先行攻击前门扰之。如此一来,赵无恤便顾前不能顾后,军心在被围困,为夹击的情况下会变得惶恐,然后吾等再如此这般,则此邑可破矣!” …… 所以,在望楼上的赵无恤发现,已经到了两百余步外的敌人再一次停住了,不时有人徒步跑到那两辆车前,大概是军吏,像是在向领兵者请示着什么。 接到命令后,他们即返回原地,指挥部众做这做那。一些黑点朝两边的稀疏树林走去,开始砍伐树枝制出简陋的攻城器械,这是在为攻击做准备。 见敌人有条不紊,没有贸然冲过来,让赵无恤心中感到微微不安,但也让成乡有了喘息的时间。 他让薇等非战斗人员远离第一线,军吏带着乡卒顶在门后和墙垣背面,什、伍长各带着国、野民众负责一段墙壁。 在后门附近,墙后每一步派一个兵士,每五步派一个伍长,每十步安排一名什长,百步委任一名卒长。 剩余的人退回了数十步之外,并把易燃的杂物统统清理开。因为这里面积有限,要留下足够的活动空间,随时准备机动救急就好。 在邑内,乡司徒已经按照无恤和羊舌戎的嘱咐,带着人在凡是乡外箭能射到的地方,一切柴草堆和房屋都已经抹上一层泥或湿润的牛马粪,门后面挖土装袋子彻底堵死。又命令城内人拴住狗,套住马,务必拴套牢实,决不能让牲畜引发混乱。 赵无恤自己也没有下望楼,而是接过了一副新的滑轮弓,身后背了满满两壶箭,充当起了弓手的角色,同时,也可以居高指挥。 他还灵机一动,让从府库里送箭矢和干粮过来的井,再回去取一些东西来,以防万一。 “我说的那些东西,务必速速运来,就堆放在附近安全防火的民居里,你亲自看着,随时备用!” 井唯唯应诺而去。 赵无恤想了想,又拉住了几个国人:“去将庖厨那几个做飨食用的大釜扛过来,墙邑后方搭建炉灶,开始烧沸水,现在立刻开始烧。” “哐哐哐!” 就在这时,前门方向却突然传来了一阵锣鼓声响! 一时间,成乡充斥着急促的敲击声,然后是一阵乱哄哄的鸡鸣狗吠,骡马嘶鸣,还好提前拴住了,使之不能乱跑。留守家中的老者、妇孺都躲在门扉内,不知道外边的情形,惶恐不已。 “君子,前门的群盗已至!”赵无恤早就让擅长奔跑的乡卒,在前后门间轻装待命,一旦有事有紧急通报。 “我知之。”赵无恤的回答却很平淡,前门群盗的战斗力,在山路上他已经掂量过了。那些人只是凑数填沟壑之用,并不是今夜的主攻,以羊舌戎的能耐,加上百多乡卒、国人,应该能确保无忧。 今夜守邑的胜负手,还是在后门这边!对方指望赵无恤前后惊惧,不分主次,他可不会上当。(未完待续……) ps:希望各位支持的正版,求,求推荐,求订阅,另外要是觉得某一章比较好看,再求下章节赞哦。 感谢书友木野西风,猫妖?,叶落几秋声,书友150808155739140,yyajy04,煙霧煉獄,的打赏,感谢各位读者的。 春秋我为王 第207章 闻战不惧 春秋去古未远,氏族军事制度有所残留,所以国人大多十分尚武。正所谓“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平日也有各卿大夫和城邑主组织的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四次例行的“军事演习”,好让国人不忘武备。 此外,还要加上三老不时举办的乡射礼,国人习武和训练的频繁程度,都是后世历朝历代无法比拟的。所以,在政变或内战时,往往这些家中藏有武器的“预备役”国人投靠哪边,哪边就能成为胜利者。 这是从西周幽王时丰、镐两京“国人暴动”,到晋国历次卿族斗争给赵无恤留下的刻骨教训。 所以在四子分封时,赵鞅才会那么强调要善待国人,他们对赵氏的态度,决定了这个家族的寿命和未来的前途。 成乡的条件还要更好一些,赵无恤模仿了一些秦朝的制度,所以对基层的控制十分严密,大宗的氏族被削弱了。 另一方面,他却又极力提倡单家独户的国人们习武习射,甚至将因为下宫大量精锐兵器运入,而淘汰掉的陈旧剑、戈、弓矢等,贱卖送给了他们。 因为赵无恤认为,在后世的中国,曾经长期陷入“防民甚于防备寇”的怪圈。朝廷宣称“侠以武犯禁”,收缴民间兵器。虽然统治得到了暂时的稳固,却使得百姓羸弱,疏于训练,一旦遇到异族入寇,便如狼逐羊,做不到先秦两汉时代的全民皆兵。 赵无恤倒是觉得,以目前的情况看,赵氏领地上的国人,民风越彪悍越好,要做到放下犁和锄头,扛起戈矛就能成军的程度。 之所以敢这么做,也因为赵无恤深得成乡民心。他愿意将麦粉、瓷器等物货殖得来的好处分与国人,赐予野人、氓隶,改善他们的生活。由此换来了众人的忠诚。 故,闻君子有召,则人人奋发,踊跃参战。 一时间。成乡处处是开门的吱呀声,还有昆父妻子嘱咐夫君儿子的轻声细语。 “从前成氏乡吏欺压小氏,索取五一之税,族中之人苦不堪言。君子为乡宰之后,为吾等除此硕鼠。田税仅为二十税一,年长者有肉食、粉食供应,年幼者能入學堂,女子若能多生,君子养之。如此恩德,不可不报,吾子勉之!若无功劳,勿归!” 国人们出来一瞧,邻居亲族也和自己一样打扮,便相互点了点头。开始自发聚集起来。 有宗族的,便跟着宗族行动,单家独户的,就跟着邻居的伍、什长集合。名义上属于赵无恤私产,实则由国人管着,身份相当于农奴的野人、氓隶,就垂着头,扛着农具,跟随各自的田主站列。 他们则是这样谈论的:“以往每年都有亲友为士大夫从死,君子止此恶政。救了吾等性命。去岁冬雨雪,野人氓隶无衣无褐,君子又大开府库,散尽钱帛粟米。让吾等能穿暖衣,食饱饭,若无君子,则死矣。吾辈虽为贱小人,但报恩之心,不下士人。今夜愿为君子效死!” 在窦彭祖、里胥和乡卒们的组织下,乡寺的打谷场上,还有各里的社庙前,一时间黑压压全是人。 赵无恤正带着人,朝后门走去,见此情形,便对身边的军吏们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闻战不惧,民心可用矣!” 成乡在名义上,只有两卒之兵,但在赵无恤加强对基层的控制后,若是把所有青壮的国野民众都征召到一起,就相当于多了一个旅,五百多人的预备队。 这,就是赵无恤今夜敢与未知敌人对抗的资本! 如此一来,库存的武器和甲胄就有些不够了,国人基本都有自带的武器,野人则只能扛着农具、木矛,甚至是之前舂米用的石棒槌。 虽然看上去有些杂乱,但还算斗志昂扬。 惧怕是有的,但若是盗寇攻破邑门,或越墙而入,国人们的家眷和私产也会遭到侵犯。从古至今,民众拿起武器作战的最重要理由,就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利益。 即便有少数别有心思的人,看到来自正卒,负责监督和统帅他们的那里那几个伍长、什长,手里明晃晃的长矛和短剑后,也都缩头噤声了。 君子已经说了,从现在起,到战斗结束,他们不再是民,而是受新军法约束的赵兵! 按照所属的里不同,这五百多国野男子被分配了行伍。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守住各里所属的邑墙,加强巡逻,防止“盗寇”翻越进来。并帮忙运送兵器、箭矢等辎重,准备好水桶等应急之物,而若是两座邑门情况紧急,也需要立刻驰援。 早在一个多月前墙垣建成的时候,赵无恤还让人在成乡因地势,在六七个墙角也立起了简单的望楼:把树干去除枝叶,用粗大的铜钉木钉钉在一起,搭建起来,在望楼上的人可以俯瞰和远射。 墙上还竖着两尺高的扎手樊篱,抹了潮湿的牛马粪和泥土。 而前后门处,更是有互为犄角的三座门楼,按照赵无恤的吩咐,乘着盗寇未至,众人在门外门内的路口处,都燃烧起了明晃晃的柴火堆。 这些火堆能照数丈之远,形成了一条黑夜里的光带,不仅将门外的视线死角也照了出来,谨防偷袭。还使得乡邑内的兵卒调度,物资运送,可以在能见度较高的情况下进行,避免了黑夜里的混乱和出错。 漫长的乡墙交给了国野民众照应,而敌人进攻的重点前后门,则要靠以兵法严格训练了小半年的乡卒们来守了。 无恤手下可用之兵,现在还剩下近两百人。其中一百名持戈矛长兵的圆髻乡卒,被一分为二,一半自己带走,一半交给羊舌戎。 穆夏这两重甲亲卫,则扈从在无恤身边,若是情报不错的话,从后山来的敌人应该数量更多,也更加精锐。 所以对于守城最不可或缺的弓手,赵无恤也带走大半,只给羊舌戎这边留了守望楼的几人。其他缺额。则征召国人里那些经常射箭,却未达到材士标准的国人男子充数。 而井所在的辎重两,则负责守在匠作坊和仓禀处,保护工匠和粮食、钱帛等。同样万万不能有失! 当赵无恤抵达后门时,敌人还未来到。 邢敖眼尖,平日驾车时,路边有野兔、山鸡蹦出来,都会被他第一时间看到。他便被赵无恤点了跟随在身边。一同上望楼观察形势;而被成巫轰来的成抟,赵无恤想了想后,也把他带上了。 高达两丈的望楼上颇有些夜风,就在一个月前,赵无恤还在这里,吃着月饼,在素裳佳人的陪伴下看着圆月发呆呢。 如今,风花雪月不再,肃杀而紧张的气氛,早已笼罩了整个成乡。 从赵无恤的位置望去。只见乡邑内到处点起了火把,一队又一队的国野民众在墙边巡逻,像是护巢的兵蚁。而各个望楼上,也挤着数名弓手,调试着弓弦,箭矢则由辎重两的乡卒,在可靠国人、工匠的帮助下,从府库里驱车运来,用竹篚送到他们手边。 无恤的目光放到近处,方才参与战斗。见过血的材士和亲卫们,表现得极其镇静。穆夏浑身四札皮甲,凶恶的幕面覆盖了憨厚的脸庞,他手持长殳和杨木盾牌。就那么安静的盘腿坐在大门后面,闭着眼睛养精蓄锐,恍若一尊门神。 而其余初次上阵御敌的乡卒和国人、野人,就没这么淡定了,虽然成乡在听闻将有盗寇来袭后,士气一度很高。但初次临战。而且还是顶在最危险的后门处,众人心中也难免有一些忐忑。 数十名披戈矛的乡卒,沉默地站到了墙后的土台上,踮着脚朝外面窥探。他们眼睛里映照着外面燃烧的火堆光亮,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和凝重。 黑暗里未知的敌人,永远是最可怕的。 就在此时,赵无恤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方才本君子在山道上遇盗,苦战了数里,现如今腹中饥饿,响如雷鸣,定要吃点食物才能开得动弓。速速差人送几担吃的来,也分发给众人共食。” 听闻此言后,穆夏睁开了眼,而乡卒们则面面相觑,诧异自家君子在这紧张的时刻,还吃得下东西。 没过多会,乡寺里的薇组织着国人的妻女和庖厨,运来了干麦饼、炒粟米,还有酸甜的浆水。让饿了小半日,又一路厮杀了数里的赵无恤及前后门的乡卒们,都稍稍吃了点东西垫肚子。 成抟当亭长时的忠于职守,虽然给董安于和赵无恤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他从小就不擅长武事,这一路上见多了鲜血和尸体,还亲手捅死一人。回来以后连手都没来得及洗,就被父亲撵到了君子身边,实在是提不起胃口。 所以在赵无恤递饼过来时,他瞧了瞧君子那还沾着血迹的手,咽了咽口水,说是不饿。 无恤训斥道:“只有吃点东西,才有力气杀敌!” 他又转过头对众乡卒、国人说道:“都不许吃太饱,一会还要有大动作,容易伤身。汝等也别叹气,庖厨处已经在熬制热汤,杀彘宰羊,今夜破敌后,朝食时有加满肉片的韭叶水引饼,吃到饱为止!” 说完,赵无恤还硬塞了成抟一块麦饼,让他必须咽下。 “你倒是不用杀敌,一会寻简册和笔墨来,跟在我身边,自有大用,可别因为腹中饥饿,一吓便晕了。” 乡卒们被赵无恤临危不惧,还能箕坐就食的气魄感染了,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听到明日有每五天才有一顿的水引饼吃,还有香喷喷的羊肉猪肉,顿时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外面看的邢敖,突然觉得眼前多了一点亮光。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又看过去,却见那光点非但没有消失,还越来越多起来,如同雨后春笋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于是邢敖指着远处,小声对赵无恤说道。 “君子,有火光!” 赵无恤转身一瞧,原本微笑的脸上顿时严肃了起来,而成抟应声朝外面一看,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山**上,走来了一只打着松明火把的长长队伍,宛如一条火龙。其首已经离此只有一里,其尾却似乎还在山腰上,绵延数里,几乎望不到尽头! 就在他们发觉的时候,那火龙的头部突然止住了不动了,开始等待后方的同伴,赵无恤记得,那里是一片能容纳两千人的大面积田亩。 黑夜里,火把们像是汇入大海的光流,慢慢聚集起来。成抟细心地数着,但因为心情紧张,手指微颤,每每数到一半,都会数错数丢了。 “一共五十根火把,通常情况下,晋军夜行,每一两配火把一根,则有近一千二百余人……” 赵无恤却一口气数完了,他指着那开始慢慢汇合,组成两个整齐阵列的敌人,笑道:“严格遵循晋军行军之法,打着火把夜袭,列队组成方阵的盗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对面的,八成就是范、中行二卿的精锐族兵了,共计一千多人。 “能对小小成乡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他们也真是看得起我赵无恤!”(未完待续。) ps:希望各位支持的正版,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另外要是觉得某一章比较好看,再求下章节赞哦。 感谢书友木野西风,猫妖?,叶落几秋声,书友150808155739140,yyajy04,煙霧煉獄,的打赏,感谢各位读者的月票。 春秋我为王 第209章 矢如飞蝗 赵无恤料定前门定会安然无事,但这一点,普通的乡卒和民众却不知道。 所以,他们一边守着后门,一边揪心地回头偷瞧遥远的前门。虽然在房屋的遮挡下,只有站在望楼上的赵无恤等人,才能隐约看到那边的情形。 但目光被阻断,声音却不会。 “速速开门,迎接吕梁山的狐子!否则,吾等先将邑外的粟米地一把火烧尽!叫汝等这个冬天饿死。” “若敢顽抗,破了此邑后,将汝等男子统统杀绝!” “狐子有言,钱帛妇女,众人均分!” 前门处隐隐约约,传来了群盗的呐喊声,夹杂着大笑和污言秽语,一阵接一阵,这些喊声让乡内气氛又是徒然一降。 有家眷在前门附近的乡卒和国人气得直咬牙,成抟也不安地耸了耸肩膀。 赵无恤却不慌乱,他对身边的成抟侃侃而谈道:“深夜围邑,那些叫声也是一种攻城的武器,他们这一骂,一般的小乡,纵然不吓得立刻开门请降,也会听着心惊胆战,丧了士气。” 成抟听得连连点头,正要问该如何破之,却听到前门处又传来了一阵声音,这一次,却是那边乡卒国人们齐齐发出的怒喝。 “区区小盗,休得多言,速来受死!” “成乡安若磐石,君子有言,只待灭尽汝等,便能朝食!” “下宫大军稍后便到,届时汝等皆为粉末!” 这就是羊舌戎的对策了,众人一齐呐喊。既能壮胆,也可以用来压制敌人的气焰。稳定自己的民心,不致使民众军心惊扰不安。 果然。群盗的污言秽语,还有叫骂,顿时在这正气凛然的怒喝下瞬间散尽。沉默片刻后,他们又骂了起来,但已经散乱了许多,同时也开始朝前门进行试探性的进攻。 一时间,前门处锣声大震,喊声大举,乍一听。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赵无恤身边的成抟微微失色。而有的军吏,不知道那边情形如何,也开始询问,要不要先去驰援前门。 “我与乡司马各守一门,成乡便能安然无损,二三子无需惊慌,只需片刻。定能传来捷报。”赵无恤却镇定自若。 看到君子这样镇定,众人也心安了许多。 就在此时,忽有前门擅长奔跑的乡卒过来传报,说是群盗的第一波进攻。已经被乡司马羊舌戎击退! 众人欢喜,赵无恤却无甚表情,因为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群盗满打满算。还剩下四百多人,是前门守备者的两倍。只是却如赵无恤所说。半数以上的都是散乱无纪律的杂鱼。 所以,他们才会在之前的山路上。被十余殿后的弓骑兵压制了数里之遥。现如今在前门处,他们也东一堆,西一块,尽管有盗酋之类的头领,在中间奔跑喝叫,拼命约束,然而成效不大。 唯一的精锐,还是狐婴手下剩余的百余亲信,他们颇有纪律,与其他盗寇相比泾渭分明。他们武器装备也较好,从中行氏处领取分发的矛、戟、剑皆有,一些戎人大汉,还披着甲胄。 但狐婴可不会傻到把自己的家底全部砸进去,他对自己的定位,相当清楚。 “我今夜,只是负责袭扰的,想要攻破乡邑,还得靠后门两位君子的精锐族兵。” 所以,既然中行子那边不催,他便只是让亲信忽悠群盗去试探,去骚扰。最好让那些各自占着山头的盗寇头领死伤,他好方便将其势力全盘接收。 结果可想而知,道路上纵横的沟壑栅栏,望楼上零散的十多支箭矢,就能阻挡住群盗软绵绵的攻击。在损失了二十多条性命后,他们便没了之前的嚣张,抱头鼠窜,跑得到处都是。 所以,赵无恤一直握着弓,死死盯着后门两个方阵的动静,那才是今夜真正的敌人。他们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一些人扛起了爬梯,三根巨大的撞木也摆到了地上。 “敌人们又动了,分出了部分朝着后门过来,他们跑的不快,好像在列队,分成了三排,每排大约百人,离此百步。” 眼尖的邢敖看得更真切些,在赵无恤授意下,开始向众人汇报敌情。他在姐姐薇献宝剑后,便被赵无恤特别照顾,当作“士”来培养,安排他进了计侨学堂,学过以目测距之法,如今便活学活用了。 “第一排的人披甲戴胄,半蹲在地,扛起了木盾;第二排拿着弓,开始抽箭,第三排的人举着火把,所以我才能看个大概……” 赵无恤闻言,心中了然。 对面百余把弓,若是一齐发射,那是相当恐怖的。 他猜测,敌人这是要借这个优势,先前行抛射火箭,让邑内乡卒忙着救火,民众惊怖恐惧。随后徒卒在冲锋靠近,或蛾附于墙垣,或以巨木冲击后门。 若是一切顺利,则不用一刻,就能攻破邑门! 看来对方的指挥者,也是个知兵之人,这些举措环环相扣,次序得当。但赵无恤既然料到了他的攻城法子,自然也有应对之策! 老子言:守弱胜强。这战场之上,强弱的优势,是在不断变动的! 他让传令的人四下呼喊道:“敌寇将要发射带火的箭矢,二三子,都注意躲避,小心勿伤,也勿惊慌。” 在“善守备”的羊舌戎准备下,望楼和后门处,颇有些可以躲避的地方。众人都乖乖地照做了,穆夏带着乡卒紧紧贴在有木檐的墙上,国人们则钻到了瓦屋背面。 “准备好水桶、牛皮、还有湿土,随时准备扑火!” 这是赵无恤让井等负责辎重的人,早已准备好的一些东西。 “望楼上分到了新弓的材士。上弦!邢敖拿着锣,继续盯着来敌。等人到了九十步就猛敲!” 这不比在靶场射箭,黑夜里瞄准和目距会大受影响。还得考虑到风向的作用。想要造成乡邑混乱,敌人就得将火箭尽量射进来,就得凑近了再抛射释放。所以,精于箭道的赵无恤暗暗估计,对方弓手至少得前进至八十到六十步的距离才行! 而成乡的材士们,站在望楼上瞄射,虽然射程赶不上抛射,但因为高度优势,所以和对面相差无几。 赵无恤手里特制的滑轮弓。更是在九十步外造成杀伤!虽然此物制作困难,无法量产,做的不多,但好歹也有三四把随时备用。无恤早已在后门望楼上,寻了两个善于远射的材士伍长,将此利器交予他们使用。 “那三排人动了,在一步步往前挪!” “九十五步!” 被选中的两名材士屏住了呼吸,绷紧了肌肉,随时准备起身。 “九十步!” “哐!”邢敖话音刚末。便重重地敲了一下手中的锣。 “起身,瞄准了火光射!”随着赵无恤的一声喊,另外两座望楼的材士也应声而起,双臂开弓。朝着那排火炬前后射了过去。 而赵无恤的速度还更快些,在两名材士箭矢刚刚离弦时,他的箭。已经飞到了九十步外! 射没射中,赵无恤也看不清。他只知道,那一排明晃晃的火把。已经有一支掉到了地上,随后被人踩熄,升起了淡青色的细烟。 另两名材士的箭,也造成了同样的效果。 三人不再低头隐蔽,而是这高度和技术造就的死亡距离上,不断撒放开弓,肆意施射。 对面的弓手和兵卒,大概没料到会在九十步时便遭到攻击,还造成己方一死一伤,不由得惊骇莫名。 而且,那门楼上的箭还没完没了起来,三个射手像是约好了一般,你歇我放,你放我歇,所以能连续不断。 他们瞄准的方向遍布三列横队,虽然整体看来威胁不大,但却让持盾的甲士防不胜防。弓手和在后持火炬的人心里惶恐,队列一时间有些慌乱,前进便要迎着利箭,后退则会被军法处死。 后方战车上,范嘉听闻报告后,狠狠地砸了一下车栏,说道:“大意了,却是忘了那庶子手里,有一种射程颇远的奇弓!” 中行黑肱安排完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攻城谋划后,颇有些得意,但刚开始,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 他有些奇怪:“那宝弓,不是已经被赵无恤献予国君,藏于虒祁宫中了么?为何还有?” 范嘉怒气冲冲地指着望楼道:“赵无恤诡计多端,肯定还留了几把!” 还未对成乡造成恐惧,自家的队列就先受到骚扰和死伤,这让中行黑肱感到有些憋屈,也明白了范嘉在绛市货殖一事上被打得一败涂地时,为何会气得吐血。 他派人下令,让三排兵卒无视攻击,继续前行,争取进入射程之内。 “对方至多有三四人能远射,吾等却有百余弓手,何惧之有?速速前行,持干盾的甲士举盾帮忙挡上一挡!” 于是,那三排队列再次动了,这回他们的动作快了许多,也顾不得队列的整齐。善射者死于箭,被动挨打的滋味可不好受,迎着黑暗中的杀人利器,他们只想早点跑到射程之内,还之以颜色。 “八十五步,八十四步,八十三步……” 即便如此,基本每迈一步,射手们就要付出一人死伤的代价,损失不大,但对士气的打击却是极其严重的。也就这些范、中行精选的族兵,若是换了前门的盗寇,恐怕早已崩溃。 “八十步,止!” 弓手卒长方才已经是在硬着头皮指挥,他知道再继续前进下去,弓手们会越来越紧张。于是在刚刚迈入够射程的八十步后,他便大喝一声,让众人停住。 卒长打算让众人随他先射一波,测一测射距,好调整距离。 随即,卒长将涂了动物膏油的特制箭矢,迅速在后排人举着的火炬上点燃,随后跨步坐马,做出了仰头射月的姿势。其余弓手有样学样,九十多把弓齐齐张开,紧绷的弓身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点火的箭矢则斜斜地对准了夜空。 它们的最终落点,自然是成乡后门! 战车上,范嘉和中行黑肱露出了满意的笑,这一轮箭雨,若是能顺利飞入邑中,便足以让成乡里的守卒死伤惨重,引发大乱了…… “咣!” 谁料,就在弓手卒长脱口喊出释放信号前,却是成乡的望楼上,先传来了一声锣响!(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难得胡迷,小齐文明奇迹的打赏! 希望各位支持“起dian”的正版,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另外要是觉得某一章比较好看,再求下章节赞哦。 今天还是三章,求下各位手中的月票。 第210章 善用兵者 “咣!” 得到了赵无恤嘱咐的邢敖,在对方进入八十步后,准确地敲醒了死亡的警钟。 无恤站在望楼上,朝两边高呼道:“众材士,起身齐射一轮后,立刻低头躲避!” 说完,他也射出了左腰壶里的最后一支箭。 邑内三座望楼上,总计十六名材士,都是平日在王孙期指导下严格训练过的。在此之前,君子和他们的两名伍长,早已朝外各自释放了七八支箭,射死射伤近十人。 他们听着耳旁弓弦的绷绷声响,还有伍长在远距离压制同行后的连呼爽快,早已手指发痒。闻声后,立刻起身开弓,朝八十步外明晃晃的火炬射去,那些本来想带给成邑带来恐慌的火焰,现如今却变成了吸引火力最好的靶子。 于是,在范氏弓手们齐齐举弓拉弦,准备释放火箭的瞬间,只听到黑夜里中抢先传来了破空的声响:这回已经不再是零星的三两支箭,而是十来支的密集齐射!每一支箭,都是来自黑暗中的死亡信函! 纵然身前有一排持干盾的甲士帮忙抵挡,但还是有弓手下意识地收回了弦,扔了弓抱头躲避。甚至还有慌乱中直接撒放,将前方甲士射了个对穿的。 噗噗噗! 这一次齐射,一共有十来支箭,其中有大半准确地落在三排行伍头上,其他都射偏了。又有一半被持干盾的甲士格挡,真正造成的杀伤,不过三五条性命。但更重要的成效,是将齐射的队形完全扰乱了。 “放!” 只剩下小半的的范氏弓手。还是稳住了手里的弓,迎着黑夜。数十支闪烁的火箭齐齐朝成邑后门抛射出去! 它们燃烧着,发光着,在逆着风飞到了最高处后,徒然受阻,又斜斜地朝望楼和邑门坠下! 就像一场划破夜空的火流星! …… “低头躲避!” 望楼上,赵无恤在抢先射了一箭后,便立刻坐倒在地,身后有厚木板格挡。为了保险起见,还摸过望楼上准备好的杨木盾牌。倒扣在头顶,嘴角,却是满满的笑意。 方才射箭时,他感受了一下风向,发觉此时吹得是南风,正好对成乡有利。 风虽不大,但对重量较轻的箭矢还是会造成一些影响,对方离得又远,可以预料。这些即将到来的箭雨,对成乡的威胁将大打折扣。 望楼上的材士们有样学样,射完一箭后立即伏低身体,也寻了木盾或死角躲避。 片刻之后。利啸声响起,数十支裹了膏油点燃的火箭划破天际,朝这边摇摇晃晃地坠落下来。因为夜间高处有逆风。加上成乡材士抢先射箭造成的干扰,那些箭有一大半没射到位置。杂乱无章地插在了道路,或者墙面上。 只有十多支顺利越过了墙头。朝邑中抛洒而下,望楼、空地、瓦屋顶,零零散散落了一片。 但它们还是造成了邑内几个位置没躲好的人或死或伤,痛呼声间或响起,一座来不及清理的屋子也燃起了火焰。 有个性急的国人钻出了瓦屋,抱着水桶想过去灭火,穆夏等人连忙大声呼喊:“快回来!” 但却来不及了,第二波箭雨已然到来,如飞蝗般四处纷飞,有两箭当场贯穿那国人的内脏和大腿,将他直接钉翻在地,眼看是不活了。 这一回,没了望楼上材士的干扰,箭雨的数量就多了许多,瞄准的质量也上升了一大截。赵无恤手里的木盾上,也叮的一声插了一箭,震得他手臂发麻,幸好未穿透进来。 幸运的是,逆风的天气又帮了赵无恤的大忙,许多火箭半空中就熄灭了,还燃烧着火苗的,只是少数而已。落在抹了湿粪和泥土的墙壁、瓦上,望楼顶上,也很快成了一缕青烟。 在第三波箭雨落下时,成乡的兵卒们已经有了躲避经验,都老老实实地缩在安全的地方。虽然这次也有人受伤,出现了几声痛叫,但很快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最终,竟没有造成死亡。 还是托了风向的福,大半箭矢留在了墙邑外,零星燃起的火苗,都不是关键地点,被旁边的人顺手浇了一瓢盛在釜中的水后,就熄灭了,不足为惧。 “君子自有天助之!”抱着简册记录功勋,同时临时担任士师,监督众人的成抟,多年来受巫祝父亲言传身教,下意识地喊了一这么声。 谁料,这句话竟然引发了一阵共鸣,乡卒和国人们都齐齐点头,觉得此言不假。 赵无恤心里暗乐,同时也默默计算着,若是对方的弓手依然站在八十步外开射,虽然对邑内造成的威胁暂时不大。但长此以往,自己的胜算反倒会越来越小。 在国人们眼里,成乡新修的夯土墙看上去很厚很高。但这样的墙壁和工事设置,仅仅是比他们各家的院墙要强,挡住零星盗寇可以,但在上千名范、中行的家兵围攻下,还真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暗自想道:“刚才那些弓手吃了大意的亏,在九十步外被我先夺气势,加上今夜正巧逆风,所以至今没有造成太大损伤。 “若是他们的旅帅保持耐心,等到风停了,或者让弓手轮番前进射击,都不用玩什么火箭,就用普通的箭死命地抛洒,吾等也会被射的根本不敢抬头。到时候甲士护着徒卒一冲,撞开这墙,就能直接杀将进来!” 预想着将会发生的事情,赵无恤心中顿时一阵沉重,若是那样,墙邑被攻破,只在眨眼之间。混战之中,孰胜孰负就难以预料了。 但若是他们沉不住气,停止射箭,冒险前进…… 邢敖也在头上倒扣了一面小盾。箭雨下,他无法站起查看敌情。但这不要紧。在设计望楼时,赵无恤便让木匠在木墙上开了一个能揭开的活动眼孔。邢敖正从那儿朝外瞄着。 “君子,他们的箭停了,开始朝前走动!” 果然如此,赵无恤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对方的旅帅,虽然会一点行军战阵之法,但却并不老练,尤其是耐心很差,看来也是战场初哥。 原来,却是性子有些急躁的范嘉不满这三次齐射的效果。强令弓手们再继续靠近一些射箭。在他想来,对面望楼上的弓手已经被完全压制住了,说不定,早就被箭雨射死大半,构不成威胁。 对这个提议,中行黑肱虽然有些疑虑,却也没反对,毕竟今夜是冒充盗寇来攻,还在赵氏地盘上。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何况,他们中行氏这次提供了擅长山地作战的徒卒和甲士,前面的弓手。却是范氏家兵。 这一性急的乱命,正中赵无恤下怀。 他的声音再次响彻后门:“二三子,被此等宵小逼得憋屈了三次。心中愤懑否?” 说罢,无恤抢先起身。朝停止射箭,正在迈步前进的三列敌人又射了一箭。 “该轮到吾辈该还以颜色了!” 这回他瞄准的。是那在火炬映照下,专门发号施令,负责射箭矫正距离的范氏卒长! 那卒长正硬着头皮,说服士气稍微回升的弓手们再次迈动腿脚,朝前挪动一段。但才走了两三步,他眼前一花,只见一支利箭呼啸着飞来,纵然前方的甲士高举着盾牌,但那箭还是从一个刁钻的角度钻进了空隙,深深扎入了卒长的肩膀上!将他冲翻在地。 方才望楼上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成乡材士都被射死殆尽一般,其实他们都缩在望楼内,用盾保护自己,仅有两人轻伤。这会有君子带头,便士气大振,也齐刷刷站起了一片人,朝行进的弓手行列里抛洒报复的羽箭。 顿时,在这短短十步、二十步内,范氏弓手、甲士们付出了一二十条性命的代价。 卒长虽伤,但还有两司马和伍长维持着秩序,居然强撑到了六十多步的距离,一边倒的杀伤才变成了你来我往的对射,期间互有死伤。 数量基数摆在这里,成乡的材士再次被压制住了,但范氏弓手们的伤亡率也已经高达两成,看着身边渐渐稀疏的队列,众人有些撑不住了。他们开弓越发焦急和随意,准头越来越差,举盾的甲士也在不时倒下,身后举着火炬的那一列徒卒,更是不敢靠近。 在战车上的范嘉见方才的命令后,效果更是差强人意,有些不耐烦了。自家百名弓手,却被对方十多人就给反制了三次,本以为今日能轻松碾平此邑,却无来由一阵憋屈。在未和中行黑肱商议的情况下,他急匆匆地下达了新的命令。 “弓手退下,命徒卒举着撞桩,开始冲锋,攻破墙垣!” “且慢,弓手不能退,反倒要步步逼近,分为左右两批,从两翼压制邑内的箭矢,让出中间道路给徒卒冲锋即可!撞桩先不要去,先派一波人去填平沟壑,搬开栅栏,蛾附吸引注意。” 中行黑肱连忙出言阻止,也顿时感到两个地位相当的指挥是件麻烦事情。 不过范嘉只是皱了皱眉,还是同意了,同时中行黑肱不满意狐婴在前门的疲软攻击,派人过去严令催促! 而赵无恤这边,也对成抟说道:“邑内的情况,外面只能大致猜测,所以一直在漫无目的的抛射。在他们想来,几百人在里面迎敌,肯定队形密集,箭雨洒下,怎么也能杀伤上百人,引发混乱。实际上,因为吾等准备充分,火箭没起到多少效果,后门掩体极多,所以伤亡不过十多人,伤者也已经沿着墙送到乡寺里医治。” “但,若是接下来对方的徒卒蛾附攻击,这面矮小的乡墙,就要各自为战了!” 到时候,乡卒和亲卫甲士就会成为抵抗的主力。 赵无恤前世本是一普通人,虽然爱好军史,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但来到春秋后,他十分勤奋好学,从王孙期、羊舌戎、邮无正等人的言传身教里,还有言简意赅的《司马法》中,学会了这时代的战争法则。 他结合后世的见闻,以及亲力亲为训练兵卒,逐渐摸清了一些门道,根据不同的形势,基本能猜出对面的一些举措。 所以现在的赵无恤,已经勉强能称得上是“善用兵者”了。 话音未落,邢敖便大声通报,说弓手们渐渐边射边走,朝左右分为两翼,而战车那边,有鼓手开始擂鼓。(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难得胡迷,小齐文明奇迹的打赏! 希望各位支持“起dian”的正版,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另外要是觉得某一章比较好看,再求下章节赞哦。 今天还是三章,求下各位手中的月票。 第211章 鼓声隆隆 成乡外,已经损失了卒长,伤亡超过两成,如同惊弓之鸟的弓手们在听到后方的命令后,如蒙大赦。他们边射边走,朝左右分为两翼,而战车那边,则有鼓手开始擂鼓。 起初,因为乡邑内外众人喧哗,鼓声不响。 渐渐地,“咚,咚,咚”沉闷的鼓点清晰地传入了邑内诸人的耳中。 赵无恤已经感受到了对面的变化,此时心中一沉:“擂鼓?这是对方要发动总攻了!” 鼓声的频率不快,却暗合了心跳的节奏,起先不觉得,等邑外安静下来,再听这不紧不慢的鼓声时,诸人分明感到了蕴含其中的坚决之意。 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弥漫诸人心头。 赵无恤从望楼上看去,发现在火炬的照亮下,对面五百多名徒卒们分成五个纵队,在各卒长、两司马的押阵下,朝邑墙小步跑来。 每个攻击纵队都大概分成三个部分:最前边的几排甲士举着木盾,他们是最难对付的先锋,看着好像一堵盾墙缓缓向前推动。 中间的徒卒扛着做工粗糙的爬梯和木板,一方面可以挡箭,另一方面可以当做越过沟壑,攀爬墙垣的通道。最后的三百多人,则是攻击的后续力量,各色长短武器高举在胸前,像是移动的黑暗森林。 九月底的夜晚本应该是寒冷的,但赵无恤现如今却感觉热得不行,他在戴皮胄的额头上擦了一把,上面已经全是汗水。 是他的心在燃烧。 从前在史书里翻阅的那些“百万大军”决战;来到春秋后。听赵鞅说起以往的战例:鄢陵之战、柏举之战,无不是十万人以上的大会战。一度让他心驰神往。 “想必,那场面一定比今天的小打小闹。壮观了无数倍吧!” 那些竹简史册上的兵员数字,五百乘、千乘,万人、十万人,看上去简单轻松。可真正投射到了现实里,赵无恤才发觉,今夜双方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人的“成邑攻防”,竟也有如此大的场面,给人这样巨大的压力。 以他现在的能力,还勉强控制得来。若是数量再多,场面再大,就有些拙计了。 “看来我如今也仅有旅帅之才,离汉高祖刘邦能掌十万兵的阶段,还早得很呢。” 思绪一放飞,就很难收回来,也不知道,求援的虞喜到了没有?此时的下宫,季嬴、乐灵子在做什么?宗族的主心骨赵鞅。醒了没有? 这些念头仅仅是眨眼的功夫,短暂的茫然后,赵无恤面色再次肃穆了起来。 五支纵队在火炬的映照下开始移动,在夜色下蔚为壮观。仿佛是对面旅帅从黑暗中伸出的一只大手,试图把成乡按平,将赵无恤一把扼死! 这是一场棋局。他与对面那指挥者的残局。 “我虽然不济,但今夜之战。绝不会输!” 材士们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有些着急了。正打算顶着对面的箭雨起身迎击,却被赵无恤喝止了。 “距离尚远,弓矢难及,何况还有对面弓手掩护,待其到三十步内,再放矢不迟。” 一旦徒卒冲的过近,对面弓手害怕逆风误伤,就不敢射箭了。 赵无恤有信心取胜,但身边这些材士、国人,不知道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若有可能,无恤也想尽量保全他们,只会蛾附攻城,以命换命,那是对面庸将所为。 材士们闻言,便猫着腰蹲了回去,的确,只有把敌人放近了,才能有准头。 期间头顶上箭矢穿梭而过,邑外的弓手已经放弃了没什么效果的火箭,只从两侧向中间抛洒,大半的箭依旧落在了墙垣外。 在方才的较量中,范氏弓手们已经败了,丧了胆气,如今只是在懒散地施射,敷衍地执行任务而已。 邑内,自有传令兵接令,贴着建筑向墙垣两边飞奔,一边奔跑,一边传达赵无恤的命令。 “国人持弓矢者,听到锣响,也一同向邑外抛射!” 望楼位置有限,所以只能上去少数精锐射手。被布置在后门东西两面墙邑的持弓国人,虽然没那么强的射术,但在近处开弓,还是办得到的。在接到命令后,他们便以“什、伍”为单位,在军吏召唤下半蹲着,弓矢下肩,只等信号。 虽然从没有过战争的经验,但国人们彪悍勇猛,还有四时演武和蹴鞠活动培养集体意识,如今临战,竟然还表现得不错,在移动时也没有出现慌乱和摔倒的情况。 望楼上,从邢敖的位置看去,也发现了这些盗寇的不同之处。 “好有序的盗寇……”他和成乡内的多数人一样,还不知道这些人的真实身份。 他们不像前门的群盗一般,挤成一团乱冲,而是在军吏的吆喝下保持次序,队形比较分散。这样一来,方才望楼材士若是放箭,对他们的威胁便大大降低,邢敖不由得暗道君子简直料事如神,自己也学到了一招。 每走上十步,进攻者就会左右瞄瞄,放慢或加快脚步,整齐队列。正所谓“今日之事,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焉”,这是从牧野之战周师以有序之阵击败殷卒后,诸夏正规军作战的习惯。 “六十步、五十步、四十步了!”邢敖高喊着通报。 和赵无恤所料一样,因为害怕误伤,对面的箭矢稀疏了,直至停了。 “二三子,张弓搭箭!” 材士们深吸一口气,缓缓从望楼上站了起来,将弓拉开,稍微稳定。借着墙垣内外的篝火映照,他们各自瞄准了自己的目标:那些用木盾护住上身,可下身却暴露在外的甲士;以及扛着戈矛、爬梯在后亦步亦趋的徒卒。 猫腰躲在墙后国人们,也挪到了矮矮的站台上。两手将弓矢高高举过头顶。个高的,便能隐约看到朝这边前进的敌人。这才发觉,和乡射时瞄死靶真的很不一样。 得益於平时的操练。面对数百多逼近城下的敌人,国人们尽管有些忐忑,但在搭箭开弓的这个过程上倒没出什么差错,一支支冰冷的箭矢搭在了弦上,对准了外面。 四十步、三十步! “咣!” 邢敖重重地敲响了锣! “射箭!射箭!” “嗖嗖”的无数声响,十多名材士,二三十名持弓国人,前后不一都射出了箭矢。 望楼上材士射的早,速度快。眨眼间已射进进攻者的阵型中,引发一声声惨叫。 因为瞄的准,前边的那些盾墙基本没起到防护的作用,后面的徒卒相继中箭,如被疾风扫过似的,瞬间倒下了一片人。紧接着,速度较慢的箭矢又到,差不多近半的箭都钉在了盾牌上,只有数人负伤。 这一波急射。给进攻者造成了半成,也就是二三十人的伤亡。 “勿慌,把盾牌高高举起!”在邑内,甚至都能听到对面“盗寇头目”的大喊。只是这喊声迅速被更大的惨叫痛呼和混乱淹没,第二轮箭又到了。 冲锋在二十多步外缓了下来,不少甲士下意识地把整个身体藏在了盾牌后面。没有太多防御力的徒卒更是只敢缩着身子,再也不敢前进一步。 然而。后方的鼓点却徒然变得急促起来,在军吏的催促下。进攻者被迫起身,调整好队形后,再次冒着箭雨发动进攻。这一回,他们总算前进到了二十步,遍布栅栏、沟壑的死亡距离内。 甲士高高举起盾牌,希望格挡住对方的攻击,那些扛着爬梯的徒卒半弯着腰在沟壑上搭好通道,期间还有人失足掉了下去,一些人则用兵器劈斩,或者合力搬开栅栏。 这一停滞,就给了材士和持弓国人继续杀伤的机会! “再射,再射!” 有了两次急射的经验,亲眼看到了自己的战果,不说望楼上已经射出经验来的材士,连国人们也放松了许多。他们在赵无恤和军吏们的呼喊下,有条不紊地再次开弓、上弦、射出。 在进攻者受阻的这短短时间里,急射已经到了第六次,他们的阵型再度受到冲击,共有六十余人倒地。 箭支破空之声连续响起,惨叫声也是连绵不断,有不少爬梯和木板掉在地上,徒卒的纵队开始散乱,已经有人掉头朝后方奔去。 “主君有言,弗用命者,后退不前者,将戮于社,攻过去,填平沟壑,越过墙垣!”后退的徒卒立刻遭到了斩杀,随着剧烈的鼓点声,一阵阵吆喝再次响起。 几天之内临时布置的障碍物终究有限,在邑内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七轮齐射前,阻碍,终于被突破了! 赵无恤此时已经下了望楼,接过了亲卫甲士,还有徒卒们的指挥权。 立于墙后的矮矮站台上,他看着对面的情形,心中连呼今夜真是幸运。一般来说,箭矢百步之内,临敌不过三发,托了羊舌戎布置的障碍物的福,众人已经得以开弓六次。 也幸亏对面的弓手和这些甲士、徒卒,配合十分一般。若是他们能恢复士气,站在四五十步外抛射,其实也可以对邑内造成压制。 也许,是两家合兵,而不是一卒同袍,所以磨合起来很不默契?赵无恤甚至能根据敌人的表现,猜出他们的来源。 如今,一切尚且顺利,赵无恤瞥了一眼周围的准备:大釜中的开水已经沸腾,而井也和辎重两的乡卒一起,将赵无恤特别嘱咐的东西运了过来。 赵无恤也吃不准那些东西能有多大效用,能不能起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但愿,在此之前就能结束战斗,不用被逼到那一步吧!(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难得胡迷,小齐文明奇迹的打赏! 希望各位支持“起dian”的正版,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另外要是觉得某一章比较好看,再求下章节赞哦。 今天还是三章,求下各位手中的月票。 第212章 飞蛾扑火 在中行黑肱连派三人,越过数里的田地和溪流过来催促后,狐婴迫于压力,也不得不派上了自己的亲信,带领群盗蛾附进攻。 前门一时间打得极为热闹,看似你来我往,其实只是纪律散漫的群盗在送死,大多数人冲到墙垣处,就被零星的箭矢射得士气丧尽,又掉头跑了。邑内安如磐石,偶有盗寇运气好翻越过来,也被国野民众迅速围住杀死。 而后门处,形势却大不一样,进攻者越过了沟壑栅栏,调整了一下阵型,开始快步移动,发起冲锋。但他们顶上的箭矢没有停,材士们低头瞄着狠狠地射,尤其是持剑盾的甲士和扛着爬梯的徒卒。 这种近距离发射的箭矢甚至能将盾牌和皮甲透穿,不少甲士下身中箭后直接跪在了地上。 至此,进攻者已经付出了近百人的伤亡!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们还保持着那五列纵队的建制,仍然有人数上的优势。 似乎是天意不再青睐赵无恤,刚巧,逆吹的风也已经停了。在范嘉的严令下,范氏的弓手们不情不愿地挪到了四五十步外,开始朝望楼抛射箭矢,压制成乡材士,逼得他们只能冒着腰躲藏,无法抬头瞄准,只能通过脚下的空隙偶尔放上几箭。 前门处传来了消息,群盗的进攻再次被打退,没造成任何威胁。于是赵无恤便让羊舌戎带领百余国人、野人留守,剩下的戈矛手迅速驰援后门! “古人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第一鼓的攻击,必须攻陷!” 战阵的另一边。中行黑肱看着伤亡不少的己方徒卒,黑着脸对侍候在旁的少年豫让说出了这样一句话,随即再次举起鼓槌。 进攻者已经逼近了目的地。爬梯纷纷搭上了墙头,发出了木石碰撞的声响。鼓声再作。顶在前面的甲士正准备一手持盾,一手攀爬时,却听到望楼上传来了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 “甲士攀墙啦!” 然后,便是一声让他们心惊胆战的锣响,之前也是这样,凡锣声响,必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进攻者甚至都有了条件性反射,一听闻声音。定要低头。 果然,墙内立刻便有了连续的命令:“泼!” 墙外的人暗道不妙,连声大呼,但后面的同僚已经层层叠叠地压了过来,如同飞蛾一般附在宽达百步的墙垣之后,多达百人。 就在此时,墙内各处却泼洒出了一阵清澈而冒着白烟的沸水,洒在众人身上,顿时引发了一阵鬼哭狼嚎。 他们的甲胄虽厚,远处的箭射不穿。无力的戈矛也捅不进,但并非密闭,无缝不入的水偏生能钻进去。沸水浇来。甲士顿时觉得从头到脚,一阵火辣辣的疼,哪里顾得上攀墙,只能松了手,抱着头满地打滚。 墙内响起了一阵嚣张的大笑:“鼠辈,乃公烫死汝等!” 却是被赵无恤强令前去乡寺治伤的田贲,他裹了一圈带着血迹的葛布条后,不知从哪里又蹦了过来。刚好赶上国野民众在赵无恤命令下,手持木斗泼洒沸水。这可是他最爱干的事情,便过去帮忙。只是期间差点踩翻了炉灶上的釜。 赵无恤见他手舞足蹈的样子,暗道这人虽然没头没脑。但也能为此处添一个战力,以壮气势,便没有赶他,只将他踹到后面。同时,也对跟在身边的成抟说道:“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第一鼓的攻击,已经被吾等遏制住了。” 墙外,一共有十多名甲士被泼得瞎了眼、脱了皮、起了血泡,彻底丧失了战斗力。总的来说,这只是杯水车薪,开水甚至烫不死人,更大的作用在于打击敌人士气。 然而这阻止不了对面的旅帅继续攻击,在稍微停歇了一瞬后,第二鼓又迅速响起。 进攻者们咬着牙,面对受伤同袍的哀嚎和惨叫,心悸之余,也产出了同哀之心。他们是平日里严加训练的中行氏族兵,不相信这矮矮的墙垣能阻止自己。 沸水刚泼完了一锅,下一锅可来不及烧。 于是,他们再次迈步,前赴后继地涌了上去,哀兵,必胜! 赵无恤也清楚这一点,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喊道:“戈矛手,剑盾手,上前!” 他对成抟说道:“你到后排去,带着两个人监阵,若有临敌软弱不前,试图脱逃者,斩!” 墙垣后的国人、野人们应令而退,顺便踩灭了烧水的炉灶篝火,以免引发混乱。然后,不少人直接抽出了武器,捡起了弓矢,跟在井然有序,整队上前的戈矛手和亲卫两后面,充当预备队。 墙垣连带篱笆,只有两人高,敌人若是没人阻止,很轻松就能翻越。 即将和敌人面对面地血战,众人的呼吸都有些紧张,赵无恤仗着甲厚,也站在前线,让他们能看到自己。 他没有用少虡剑,而是寻了一柄名为短殳的钝器,举在手里,静静地看着墙头,同时高呼道:“戈矛手,预备,剑盾手,蹲下!” 爬梯有限,敌人的五个纵队,在墙角下铺展开来也就百余步的宽度。而每十步,赵无恤便安排了一个伍的戈矛手,三人持戈靠前,两人持长矛在后。接到命令后,他们齐齐将武器高举而起,对准了墙头,作为第一排防御者。 而每二十步,赵无恤又安排了一伍剑盾手,由穆夏带领,半蹲在地上,随时准备阻拦戈矛手遗漏,越墙而入的来敌,攻其下盘。 而兵卒的后面,则是一百多名手持各类武器的国人、野人,封死了所有的空隙,以防有骁勇的敌人冲破剑盾和戈矛的包围。田贲也在其中,这个喜好双持的恶少年一手一把二尺短剑,红着眼跃跃欲试。 左面的墙上,一个脑袋首先冒了出来。枪打出头鸟。刚露出发髻和幘巾,还没看到他的脸,守在这边的守卒便大喝一声。两把戈一起啄下,随后一柄长矛也斜斜地刺了过来。把那人的头戳成了烂西瓜,惨呼痛叫着倒背跌了回去。 首战告捷,众人士气一振,觉得也没什么难的。赵无恤正待叫一声好鼓励鼓励众人,就在此时,他这边就又钻出了一个持盾的甲士,手里的杨木盾格挡开了一柄矛的攻击,随后一跃而下! 赵无恤正待上前阻拦。却被一直暗暗保护着他的穆夏抢了先。 亲卫长身高体壮,披甲四札,看似笨重,实则精巧。他左手厚厚的杨木盾和那甲士以相同的姿势撞到了一起,甲士哪里是他的对手,直接便被巨力震得坐倒在地,手臂酥麻。 随后,穆夏右手沉重的长殳重重朝下砸去,直接将那甲士连人带盾砸翻,胸腹凹陷了下去。一口鲜血喷出,眼看是不活了。 穆夏背对赵无恤,隔着幕面瓮声瓮气地说道:“君子曾言。各司其职,君子的位置在后方,前面自有下臣,定能死守此处!” 这边的战斗,也吸引了右侧的五个戈矛手,他们知道赵无恤在身旁,所以一边守着自己的位置,一边也注意着君子的安危。 方才的战斗,他们便想过去支援。谁料那边战斗刚结束。五人偏着脸还没有扭回来,前方墙上。一个嘴里咬着短剑的敌方徒卒便就迅速跳上了墙头。 五个戈矛手一看不好,手忙脚乱地齐齐刺出武器。想要把这个徒卒逼下去。 然而徒卒之前八成跟剑客学过技击,如一只山雀般灵巧,将几条戈矛悉数躲过。随后他一跃而下,近身挥剑刺来,击伤了一个戈手。 戈矛适合远战,一旦被这个提剑的敌人近身,这几个戈矛手就危险了。四人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一步,留出攻击距离。 赵无恤大急,此时此刻,千万不能退!退一步,敌人就能多塞一人的空间。眼看这里就要产生一个漏洞,便在此时,一个身影却跃过去,正是田贲! 如果说那徒卒像只山雀,田贲便如同鹰枭一般凶猛,他手起剑落,刺中了那个徒卒的胸口。然后抬起一脚,把他踹到了墙上,再扔出一柄短剑,将其钉死。 “君子曾言,各司其职,君子的位置在后方,前面自有下臣,定能死守此处!” 他还学着穆夏,嚎了一嗓子。 赵无恤松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顿时觉得在这箭矢纷飞,戈矛你来我往的战阵上,自己有穆夏、田贲等虎狼爪牙可用,却是安如磐石。 他也收起了身先士卒,鼓舞众人士气的打算,自己搁在前面,反倒让手下顾虑,不能彻底发挥。 于是无恤后退到了和成抟并排的后方,一边拿起弓矢上弦,一边喊道: “不要一拥而上,一个一个按次序来!先戈矛,后剑盾,若是有漏网之人,国人再将其围杀!” 说罢,一箭将一个攀上墙头,刚露出了额头的徒卒射死。 但很快,他就应接不暇了,进攻者一个接一个,像是雨后冒出的蘑菇,眨眼的功夫,已经有数十名敌人爬到了墙头上,并跳跃下来。 但墙垣内有穆夏、田贲两个得力干将顶着,如同两根支柱般,牢牢固定着守方的阵脚。而最开始因为没经验,引发过配合失误,慌乱了一阵的戈矛手们,在见过血后,也变得稳重而娴熟起来。 是的,杀人的确是一种熟能生巧的技艺,对此,赵无恤深有同感。 他安排的三道防线,开始十分有序地收割着敌人的性命,但对方可不是泛泛之辈,换命的情况一再出现,从外面射入的箭矢,也对众人造成了不少死伤。 进攻者死伤百人,墙垣内的众人亦然。 蛾附,是古人在观察自然中飞蛾扑火时,为这种攻城之法取的形象喻名:飞蛾虽小,但若是数量足够,铺天盖地之下,便能扑灭火堆。 但若是火堆旺盛,气焰熏天呢?那飞蛾再多,也无济于事。 有了赵无恤开战前允诺的《成之誓》里的种种好处,重赏之下则必有勇夫。接着是前门连续的捷报,后门在他的指挥得当下,也对优势敌人造成了不可思议的压制。 故,此时邑中乡卒士气高昂,见了血以后越发勇悍,有他们挡在赵无恤前面,来再多的飞蛾也无用。 墙外的敌人士气却在急剧下降,虽然现在有了弓手的配合,头顶少有箭矢袭扰。但他们在鼓点催促下一次又一次发动冲击,却被墙后的守卒沉默而坚定地一次又一次击退。 这矮矮的墙垣,仿佛永远无法突破,再勇悍的人也难免会陷入绝望。 于是,攻击渐渐陷入了疲软和低潮,他们任由军吏催促,也不愿再拼命,不再试图翻越。而是隔着墙,与墙内的人陷入了沉默的对峙,对面的鼓声也一时停歇。 像是泄气了,又仿佛,是在酝酿着什么。 的确,那个与赵无恤厮杀了许久的指挥者尚未放弃,第三次,当鼓声第三次响起时,望楼上的邢敖也再次向下通报消息: “君子小心!是撞桩过来了!”(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夜风来袭2006,二次转生的打赏! 希望各位支持“起dian”的正版,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另外要是觉得某一章比较好看,再求下章节赞哦。 第213章 众志成城 从邢敖的方向看去,从敌方阵脚里,开出了三列纵队,三百名生力军。这一回,不再是以半数之众尝试进攻,而是把所有战力全部压了上来! 徒卒们的前方,是三根笨重的粗木,由二十余人抬着走,不知道是在半山腰哪里砍的。持盾的甲士退了回去,盾牌高举,保护着这三个分队。 这将是今夜冲破墙垣或者木门的最后手段,之前两鼓未下,余音尚在,第三鼓,已经隆隆而响! 如今壕沟和栅栏被推平,进攻者面前,已经是一片坦途。 邢敖通过眼孔,一直在通报那些撞桩的距离。 “百五十步,百二十步,百步!” 赵无恤脑子里一片空茫,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可以阻止敌人撞破墙垣的法子。看来近身的白刃战,是无法避免了,或许,还得被迫试一试那个备用的计划。 只希望一会儿,老天能帮忙。 以正合,以奇胜,这是赵无恤用兵的原则,所以,堂堂正正之法也不可少。 因为前门压力不大,所以那边有四五十名体力尚存的戈矛手被派来驰援后门,加上这边剩余的人数,一共百多名兵卒。再加上两百名国野民众,这就是赵无恤手中全部的牌。 而对方的战力,总计还有七百人,名为盗寇,实际上都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卿族家兵,其中一半还是一直休息观望的生力军。 但,即使面前几十步内的邑墙全部被撞塌,开了大口子。对方在那一瞬间,也仅仅能挤进来百余人。 从古至今。所谓善用兵者,无非就是在交战面上。尽量让己方集中优势的兵力,以多打少! 所以,赵无恤大声喊道:“靠墙的人都退回来列阵!” 众人对视一眼后,都服从了命令,在军吏的带领下,齐齐退回了离墙十多步的距离。否则,一会墙垣倒塌,便会被埋在底下。 望楼上的材士也是如此,他们今夜的表现已经足够好。对敌人造成了半数杀伤。本没必要继续在上面坚持,一旦墙壁被撞塌,望楼也要受到波及。 只有邢敖不愿下去:“我要为君子通报敌情!”他牢牢抓着望楼的木板,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孔。 “敌方不一定会朝望楼撞来,吾等也要留在这里,居高临下,为君子尽一份力!” 在这小童的影响下,又有五六名材士坚决不动,他们的手已经在开弓绷弦的过程里磨起了血泡。微微颤抖,却犹自紧紧握着弓,拿着矢。 “随他们去吧!”材士的伍长骂了一声,眼里一阵酸热。他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话后,将同袍催下了望楼,自己却留了下来。 “君子赐我宝弓。曰,此物当赠壮士。我射术冠绝材士,上面怎么能少得了我?” 赵无恤此时的注意力却没在望楼上。他正在安排后退的众人整齐队列。 最后,赵无恤还朝也扛着一根矛,站在队列里的戴罪两司马吼了一声:“井!带二十个人去旁边的民居里,将我要的东西全部扛过来!” 井愣了一下,应诺而走,随后,赵无恤深吸了一口气,也站到了队列正中央,穆夏和田贲一左一右,簇拥着他。 “君子!盗寇离此还有二十步!” “撞击的位置分别是大门左边三十步,左边十步,右边十步!” 望楼上持续传来稚嫩而清脆的通报声,直到此时,赵无恤才发觉,上面的人竟然还没完全撤下来! 但他也顾不上那边了,开始消化信息,迅速调整方向:“调整阵列,分为三列横队,武器对准撞击点!” “剑盾手半蹲在前,戈矛手长兵放平,无甲的国人野人夹杂在后,不得阻碍!” 众人排成了三个展开的横阵,死死盯着墙垣,一旦破开,他们就会再次冲锋回去,用血肉和剑戈堵住缺口! “十步!五步!到了!” 邢敖最后一次敲响了铜锣,几个材士则顶着对面的箭雨,不断冒着生命危险起身激射,希望能阻止撞桩的脚步。 墙外,三列抱着木柱的进攻者在盾牌手和弓手的掩护下,狂喊着冲了上来,重重撞在墙上! 霎时间,仿佛地动山摇! 夯土的高墙似乎也在恐惧,发出了一阵剧烈颤抖,连邢敖所在的望楼都猛地一摇。他和一位材士措手不及,直接跌了下来。 撞击一次后,徒卒们喊着号子,抱着木柱后撤几步,准备发力再上。方才紧紧抱着木栏躲过一劫的材士伍长,摇摇晃晃地起身,再次把箭搭在弓上,准备起身射击,望楼上的其他人也都有样学样。 急得赵无恤在下面大叫:“都不要乱动,敌人的弓手还盯着。” “吾等便是君子的弓,是君子的箭!死则死矣!” 材士们却拼死射出了最后一波箭,竟然真让右侧的敌人徒卒死伤数人,撞桩也掉落在地,砸断了他们的腿骨。 范氏的弓手们就跟在撞墙队伍的后面逼近,随时准备扫清墙头的抵抗。话音未落,便有箭支呼啸着破空飞来,将几名材士射成了筛子,还有不少掠过墙头飞入院中,其中一枚以刁钻的角度,敲在了赵无恤的兽面铜护胸上,发出了叮当的一声响。 强弓之末,一点不疼,只是胸口有点闷,心头在滴血,为掉下望楼,不知生死的邢敖,还有那些牺牲的材士滴血。 他们才不是可以煣制的弯弓,也不是铸造的冰冷箭簇,而是活生生的人,赵无恤今夜的袍泽! 随即,他的这一念头就被木桩二度撞击墙面的巨响掩盖。 “墙裂了!”“这边有裂缝!”“这里也有!”墙内的国人野人大喊通报,但乡卒们却保持着沉默。纷纷吞咽口水。 “初上阵时,握得住矛。口中有唾,这就是我对汝等的要求!”往日练兵时。君子的训斥犹在耳旁。 夯土结构的高墙是用版筑的,底层则是石基,也算厚实。但在大木冲击下,比帛纸糊的也就是强那么一点。赵无恤估计,再来一次,墙垣就要被撞坏了。 果不其然,在进攻者的最后一次冲击后,“哗啦”一声,左边高墙上顿时破开了两个大洞。他们已经能清楚的看到对面明晃晃的兵刃,和阴晴不定的人脸。 “塌了,塌了!”外面欢呼响起,几百人齐齐喊来,如山呼海啸,这个阻挡了他们小半夜的障碍,终于被摧毁了。 在范、中行两家的族兵看来,墙垣里的守卒占尽了天时地利,所以才会给他们造成杀伤。现如今面对面。肯定已经吓破了胆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范、中行二君子允诺的赏赐,入邑后的大肆杀戮抢掠,他们今天可以扮演盗寇的角色……这让众人兴奋难耐。手持兵器,呐喊叫着冲进了缺口,个个奋勇当先。 己方差不多有七百之众。处于绝对的人数优势,此战必胜! 然而。冲在最前头的几个甲士却发现,里面的情形。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恐慌,没有彷徨,只有三排层层叠叠的横阵。前排是严整的剑盾甲士,中间是如林的戈矛。其后是黑压压的国人、野人,手持不同的兵器、农具。 “不是说已经被弓手们射得死伤惨重了么?为何还如此之多,如此之整齐。” “前驱!” 墙垣内的赵无恤,挥剑指向缺口处,发出了这样的一声呐喊。 “兵卒排好队,剑盾在前,戈次之,长矛最后放平,向前走,不许停!”军吏们也喊了起来,这是他们几个月来早已娴熟于心的训练。 但这数十名戈矛手,早已不是几个月前从未上过阵的黄毛小子了。现在,他们人人都见过血,心中的勇悍早已被激发了出来,又被材士们的牺牲感染,愤怒、仇恨盖过了恐惧和犹豫。 第一排剑盾手举盾挡着流矢,握着剑猫着腰前行,第二排长戈向前倾斜,第三排的长矛则缓缓放平。 他们开始齐踏步,啪踏啪踏,一步接一步,朝着坍塌的墙垣,朝着如决堤的洪水般不断涌入的敌人压了过去。 后边的国野民众也有样学样,在后亦步亦趋。 于是,刚从外面钻进来的进攻者愕然发觉,自己已经被明晃晃的武器对准了,包围了。 和赵无恤预想的一样,他们总共也就从两个大缺口挤进来了百余人,而且呈散乱的纵队。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中行甲士有些怕了,想要停住,最起码要避开正面那些森然前进的剑盾戈矛。 可后边旅帅的鼓声却不停,既然一次性投放了全部的力量,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破墙而入,哪能不争先恐后地进来? 于是,后面的人不明真相,还在不断呐喊着涌入,前面的徒卒甲士回头大叫,想要后退,却被身后的人推挤着向前。就这样,他们和守卒的横阵越来越近,只能勉强举着兵器,眼睛瞪得老大,希望能抢先够到对面的敌人! “碰上了!” 片刻之后,鲜血四溅,惨叫连连。只听到剑戈入肉发出的“噗噗”之声陆续传来,然后是身体撞击,甲胄哗啦,护身的盾牌破裂的脆响。 横阵的攻击是全方位的,敌人的腰腹处会挨上剑盾,头顶有啄砍的戈刃,胸部和脖颈则对上了平举的矛尖。 进攻者散乱的队列瞬间被撕碎,顶在前方的几十个人陆续倒下,身上被剑捅进腹中,被戈啄破了脑袋,白花花的脑浆流了一地,长矛每次收放,都能制造出一片血花。有人直接毙命,没死的更惨,大声的惨嚎声响彻邑墙之内。 横阵的兵卒也有损伤,但并不多,后面的国野民众有赵无恤严令,只是加强横阵纵深,作为推动前锋行进的力量,而不敢上前乱来。离得近的,便将手里的石块、残剑朝着墙沿处死命乱扔,也造成了不少伤害。 赵无恤站在队列后排,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鲜血纷飞,心中坚硬如铁。 如果说,在山路上的战斗,是田贲、穆夏、虞喜等技艺出众者的表演。那么,如今这场发生在墙垣内的收割,就是原本体力、身高、技巧都并非佼佼者的徒卒们,发挥出的集体力量! 涌入者的死亡和惨嚎,终于让后面的人发觉不对劲,他们停下了脚步,站在垮塌掉的墙壁砖堆上迟疑不前。于是,被困在墙垣内的进攻者,在死伤大半后,终于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转身后退。 但赵无恤却不给他们主动逃离的机会。 “将他们挤出去!袍泽之仇!此刻复之!” 他嘶声大吼,原本放缓速度的横阵,在一刹那的停顿后,纷纷加快了脚步,开始发动冲击! 横阵像是大碾盘,无情向前,而挤进来的敌人却像是倒在上面的菽豆,一个个被轻松压碎,成渣,最终赶出了墙垣之外! “万胜!”当最后一个进攻者被戈矛戳死在断壁残垣上,墙内的兵卒和国野民众发出了齐齐欢呼。 这一瞬间,赵无恤突然想起大半年前,和王孙期首次驾车前往新绛城,发觉此城居然不设外郭时的对话。 “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每一个站在此处的男儿,都是成乡的墙垣!” 一道可以被杀戮,可以被逼压,但只要他们的灵魂赵无恤还在,就永远不会被冲垮的城墙!(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夜风来袭2006,二次转生的打赏! 希望各位支持“起dian”的正版,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另外要是觉得某一章比较好看,再求下章节赞哦。 第214章 如霹雳弦惊(上) 鼓声停了,中行黑肱不可思议地看着前方,就在方才,自家的徒卒终于撞破了墙垣,一拥而入。 他本来满心欢喜地准备迎接胜利,然而,因为墙垣内乡卒殊死抵挡,进攻者的冲劲一泄,攻势弱了下来。不过片刻之后,便被赶了出来,有几个浑身沾血的甲士甚至转身往后边奔逃。 这对中行黑肱的打击无比巨大,本以为简单无比的小邑攻防,却让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还未接战,就被弓矢射死了一百五十,蛾附攀墙时死了一百,方才短短几息时间里,又交代了一百。 那墙垣之内,究竟埋伏了一支怎样的强兵? 至此,他手下的能战之士,只剩下六百了,还要战么? “战!”却是被连续的失利激怒得有些癫狂的范嘉怒吼了起来。 范嘉为中行黑肱鼓劲道:“中行子,墙垣已开,此时正该猛攻,族兵若不能死战,则此战休矣。” 中行黑肱也咬了咬牙,此战是他和范嘉一起全力申请的,本以为必胜,还可以借盗寇之名报复一下赵无恤,若是输了,以后颜面何存? “善,这边留一个两的人手,其余人等,全部过去监阵。” 在得令后,范氏和中行氏的军吏们便毫不留情,连杀了两个后退的家兵,把他们的头颅砍下,刺在矛上,高高举起,厉声喝道:“君子令,弗用命者,后退不前者。将戮于社,全家徙为城耐!” 后退必死。还会连累家眷,两家的徒卒们没有退路。只有奋勇向前。 但这一回,中行黑肱吸取了教训,也不敢再冒然冲入了,他让几位经验丰富的卒长上前指挥。 范氏的弓手们箭矢即将耗尽,但还是在零零散散地抛射,压制邑内。 而范、中行的卒长在询问了里面的情形后,便抓紧时间组织兵卒,重新列阵。那些失去建制的凌乱散兵也被组织起来,扛起了撞桩。或是用飞爪抛到了墙垣上,一群人开始拉拽。 “将墙全部推倒,才有我方施展的余地,才能发挥人数的优势!” 等中行黑肱意识到这一点时,范、中行的徒卒们已经伤亡近四成,处于崩溃边缘。只是在重赏的诱惑和严惩的威胁下,还在努力坚持,他们得到了卒长的鞭策,看着周围人多势众的同袍。心中又稍微安定了一些。 对呀,方才是吃了不知道里面情形的亏,被人守墙而待,以多打少了。但这次不一样。中行氏之兵的方阵名冠晋国,尤其在山地作战时最有优势。 他们组成了中行穆子和魏献子首先使用的“五阵”,其中最前边的一个百人横阵名为“前拒”。后方本体则是四个方阵,按前锋、后卫、左翼、右翼配制。 一旦此阵压上。和对面硬碰硬,看谁打得过谁! 放眼晋国。魏卒步战无敌,而中行氏之卒,则是在山地作战无敌! 然而,当半刻之后,墙垣终于整片倒下时,列阵以待的范、中行氏徒卒迈步向前,在尘土散尽后,却看见了这样的场景。 …… 赵无恤戴着铜护臂的手高高举了起来,掌心里拿着剧烈动作时脱落的胄顶羽缨。 夜风,正从南往北呜呜吹着,红色的野鸡尾毛在不断朝北低伏。 也正是赵无恤的兵卒正面对外的方向。 他面前是一片狼藉,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单单成乡后门处,也付出了将百余人的惨重伤亡。虽然主要是装备不精,挨了箭雨激射的国、野民众。 望楼塌了一个,其余两个也摇摇欲坠,残缺的墙垣外,敌人在列阵,脚步沙沙,越来越整齐。他们打算做什么,赵无恤自然清楚,却没办法阻止。 一旦敌人准备妥当,拿出晋军“好整以暇”的常态来,还有半卒弓手辅助,自己这残余的三百人,便将在对抗中,处于绝对的劣势。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赵无恤决定试一试那个脑洞大开想出的法子,若是不成,便只能硬碰硬的搏命了。 他让众人迅速搜寻未死者,统统扶到后面的民居去,远离交战地点。 邢敖也被找到了,望台为了稳定和容易攀爬,架构得层层叠叠。他在撞墙的巨大震动中跌到了楼梯上,被一块木板压着,肺腑受了伤,脸色苍白,但暂无性命之虞,被迅速送去乡寺抢救。 同时,赵无恤还命令以井为首的辎重两,和国野民众们,把早已准备好的大袋大袋麦粉,堆叠到了前门的各个缺口处。 仿佛真的是天也助之,此时南风重新开始吹拂,让赵无恤心中大喜。若非情景不对,他都想要停下来鼓瑟唱一首“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了。 “割开葛布袋,将麦粉全部倒空,泼洒到墙角!” 众人面面相觑,对君子不带着他们冲出去抵御残敌,却做此看似无用之举十分不解。却也没人多问,在过去一年里,成乡已经习惯了君子的奇思妙想,反正每一次,都能给国野民众创造奇迹和利益。 在成巫的刻意宣传下,他们相信,君子就是圣贤,还有鬼神庇护,能“智者思之于未萌”,见人之所未见。 井一直忠于职守,在赵无恤的吩咐下跑东跑西。 和井一直处于敌对状态的田贲,今夜立下了护驾大功,还完成了十人斩,战后肯定要被君子提拔。所以辎重兵们让井也不要落于下风,来向君子请战,好立功恢复两司马之职。 但井却拒绝了。 “君子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不能超越本职。” 此时的他,正满头大汗地搬运着麦粉。将其扛起、放下,堆在缺口处。再用剑划开。 这些东西要用来阻挡敌人?似乎没什么用,何况麦粉极其金贵。这数十袋搁在这里,简直是在用肉来打恶犬一般。 剑刃一一划开了葛布袋子,里面细若粘土的淡黄色麦粉悉悉索索地流了出来,洒满了地面,泼满了墙角。 “众人后退,至二十步……不,三十步外集结,国人、野人,离得要更远一些!” 穆夏盯着墙后的敌人。他隔着幕面,瓮声瓮气地请命道:“下臣愿死守此处!” 赵无恤却用弓敲了他一下道:“糊涂!速速随我后退,本君子自有办法退敌!” 所以,当范、中行氏的徒卒将左边的数十步墙垣全部冲垮拉坍后,却发现里面居然一片空荡。待尘埃散尽后,才发现敌人都远远地停在三十步外严阵以待,队列倒是颇为整齐。 “前行!”对方没有逼过来阻拦,这是个好机会,两家的军吏连忙驱赶众人迈入墙垣。 第一个方阵“前拒”的兵卒们刚走进这里。就觉得周围很不对劲:脚下铺了一层细腻的淡黄色粉末,像是下了场雪一般。 “这是……麦粉?”成乡麦粉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晋国,据说此物为赵氏创造了无数的财富。兵卒们若有富余,也有幸尝过粉食。 “绛市内,一斗麦粉。可以换一石粟米……” 于是,部分家境贫寒的徒卒开始偷偷弯腰拾起麦粉。塞进腰带或袖口,甚至扔了一把进嘴里咀嚼。任军吏呵斥也停不下来。 其实军吏们也疑惑不已:“赵氏子这是作甚,资敌么?还是想用这些麦粉来贿赂吾等,让吾等阵型散乱?” 范氏的百人在后,中行的五阵在前,已经涌进来了“前拒”和“前锋”二百余人。 在扫过成乡的南风吹拂下,遍地都是的麦粉被卷了一部分,在他们和墙垣、望楼、门洞间充斥着,飘洒着。最后扬到了众人的身上,眉毛发髻顿时染了一层淡黄色,不少人误吸入口中,呛得咳嗽起来,一些人还被眯了眼睛。 “原来是这个用途!想阻碍吾等视线?”范氏的军吏掩着嘴,觉得很好笑,刚要指挥众人前行,却见对面的人堆里,一位着黑色髹(xiu)漆皮甲的君子,举着一把弓,瞄准了这边。 正是赵无恤,他手里的箭,是裹了动物膏油的特制“烟矢火箭”,方才一个慌慌张张的范氏弓手没有点燃就射了进来,却被无恤就地取材,捡来用了。 “火。”无恤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个字。 井应声凑了过来,手里是一五尺长的竹节火把。 赵无恤点燃了火箭,搭上了弓弦,瞄准对面,随后又发出了一个令人困惑的命令。 “都趴下!” 身前身后的成乡兵卒都紧张无比,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但一个个还是迅速照做了。这让对面横阵纵深越来越厚的范、中行徒卒好笑不已。 “他们怎么四体投地了,莫不是在投降讨饶?” 与此同时,南风越吹越猛,地面上的麦粉已经全部席卷起来,仿佛汾水河畔的柳絮纷飞,又若腊月时飘飘洒洒的绵绵细雪,最后纷纷灌进了空间较为密闭的残楼、门洞。 有数十名中行氏兵卒为了给后边来的人腾出空间,钻到了里边,他们全部被笼罩在密集的麦粉旋风之中,但除了能迷一下眼睛外,似乎没有任何威胁。 而赵无恤思量的是:那个位置,空气里的粉粒密度,应该够了吧? 于是,他暗暗祈祷天帝护佑,随即松开了弓弦,火箭嗖的一声朝目标飞去。 几乎所有人都盯着这支箭,有轻蔑,有困惑,一个甲士持盾上前,想挡住它。 但,如何挡得住! 箭簇上微弱的淡蓝色火苗,在进入了充斥着麦粉的门洞后,突然“噌”地一下剧烈燃烧起来。火花绽放开来,变成了姹紫嫣红绽,朝四面迅速扩散而去,引发了一阵更加猛烈的反应! “轰隆!” 剧烈的燃烧之后,就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如同闪电霹雳降临人间! ps:这是早就设定好的剧情,和前天的事情无关,为天津祈福。(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困了喝绿茶,二次转生,烟雾炼狱,榕哥的打赏! 希望各位支持“起dian”的正版,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另外要是觉得某一章比较好看,再求下章节赞哦。 第215章 如霹雳弦惊(下) 轰隆! 和群盗对峙了小半夜,却有惊无险的前门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阵剧烈的声响。 “发生了何事!”望楼上,观察敌情的羊舌戎扶着差点被震掉的胄,声音悚然。 山崩?地陷?天雷? “乡司马,后门,是后门处传来的!” “莫不是君子那边出了事?”羊舌戎顿时面如土色,他作为“守备之材”,能打有规有矩的攻防战,对这种意外却无暇应对。 这声巨响也传遍了整个成乡,有瓦的屋顶被震得哗啦哗啦,被拴住或关住的马犬鸡彘又一次发出了惊恐莫名的声潮,此起彼伏,直叫得人心惶惶。 躲在家中的民众最初以为是打雷,连忙掩住了孩子们的耳朵。 “莫怕,莫怕,雷神虽凶,却不劈好人的。” “山鬼,水伯有灵,让成乡能逃过此劫……也护佑我家仲子、季子平安,随君子完胜归来。”老翁老妪们更担心门户之外的“盗寇”,纷纷捧着鸠杖默默祈求。 当人在无助绝望时,茫茫上帝和周边的各色鬼神,便成了希望的对象。 而在距离成乡后门两百步之外,方才还自信满满的中行黑肱,此刻也很绝望无助。 之前的那声巨响,直接把他手中的鼓槌吓掉了,脚下拉鼓车的驷马也吓得双蹄高高抬起,失控欲奔。中行氏的御者在新晋家臣豫让的帮助下,好容易稳住了惊马,将君子救了下来。 而范嘉那边就没这么幸运了。惊马拉着马车奔逃,御者死命拉住八辔(pei)也无济于事。范氏装饰着龙、熊双纹的马车就在粟米地里疯狂地转起圈来。 从中行黑肱的位置望去,五十步外。剩余的两翼范氏弓手已经下意识地伏倒在地,连弓折断都顾不上。 而成乡后门处则扬起了巨大的烟尘,还有零星的燃烧的小规模爆炸连绵不断。 “那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 巨响之后,本应该惨烈厮杀的战阵上,破天荒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离此有一段距离的双方都在胡乱猜测,究竟发生了何事?但真相,只有离现场较近的人才知晓。 趴在地上的成乡士卒,方才只感觉到耳边雷鸣炸响。周围一片燥热。大地在微微摇晃,对面的爆炸和光亮绚烂无比,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 接着,是一阵猛烈的气浪席卷过来,灰尘和焰火的气味灌了成乡众人一脸。等到它们散尽后,才敢抬起头后,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等到看清三十步外的惨象后,别说普通的国人和野人,连胆大包天的田贲都微微张嘴。一脸的不可思议。 “天帝在上,这究竟是什么!” 由石块砌成的牢固门洞已经彻底坍塌,大门被崩飞。周围数步内,散落着几具尸体和断臂残肢。一些人直接被爆炸中心的高温烧成了焦炭。还有十多人卧在地上双手捂头,凄厉惨叫不已,鲜血从头顶哗哗流下。场面非常血腥惨烈。 对面原本层层叠叠压进来的数百徒卒,以方才箭矢射中的位置为中心。也像坍塌的墙垣一般,倒下了一大片。 “鬼神之力。这便是鬼神之力!是君子引下了天雷,击溃了来敌!” 众人失声片刻后,却是成抟先哑着嗓子喊了起来。他跟父亲学过几年巫鬼卜祝之法,很容易将此事和那些神秘的东西联想起来。 这句话迅速取得了众人的认同! 因为,此时的墙垣之内,唯独有一个人挺身站立着。 赵无恤双目紧闭,身体依然保持着方才开弓的动作。若是从正面看,便会发现他也被爆炸弄得有些狼狈:头顶的胄已经不翼而飞,被蒸发得有些枯萎的总发在夜风中飘拂,浑身乌黑发亮的甲衣沾满了灰土。 但,这却丝毫不影响众人眼中,他如天神一般伟岸高大的身影! 赵无恤睁开了眼睛,晃了晃满头的灰土,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口中说起了无人能听见的轻言细语:“鬼神之力?其实,只是初三化学课上,演示的面粉爆炸实验而已……” 狭小空间里,当粉尘悬浮于空中,并达到很高的浓度时,一旦遇有火苗、火星、电弧或适当的温度,瞬间就会燃烧起来。 粉尘先发生燃烧,燃烧释放出的热量迅速传给附近悬浮的或被吹起的粉尘,这些粉尘受热后使燃烧循环进行。随着每个循环的逐次进行,其反应速度逐渐加快,通过剧烈燃烧,最后形成爆炸,其威力不亚于炸弹。 赵无恤前世是化学渣,也不看穿越小说,什么火药配方,也只记得硫磺、硝石、木炭,比例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但这化学课上的小实验,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前世时,类似的新闻报道数不胜数,他记得穿越前,某地的面粉加工厂就来了这么一出。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当手边没有太好的御敌法子时,赵无恤便想到了这一招。刚好成乡就是制作这东西的中心,虽然目前产量不多,但库存却不少。 想到这时代的迷信,以及战国时田单火牛阵借助怪力乱神,就能造成敌人的巨大惊恐。他便死马当成活马医,在墙内备下横阵作为御敌的“正”道外,也以麦粉爆炸作为御敌的“奇”道。 当然,这也得看老天帮不帮忙,恰好今夜一直是吹吹停停的南风,而对面的兵卒好死不死恰好钻到了狭小封闭的门洞内。所以,说成是天帝鬼神助他,也并无不可。 赵无恤这边嘴唇微动,周围的成乡众人看起来,像是在和看不见的神明说话一般。不少一年前经历过社庙公议。站队表决冬种和代田法的国人,便想起来了。 “当时。君子确实是向鬼神献上了卜辞,被本地的山鬼、水伯选中了。认可了!” 他们望向赵无恤的眼神,越发崇拜。 此刻,处于爆炸外围,只是被气浪轰翻的进攻者们,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每个人眼中不由浮现出极度的恐惧。其实,方才发生的爆炸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死伤者,不过十多人。 但这是一种他们从来不曾见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过的力量,方才对面只是射了一箭,居然能引发如同雷泽雷神发怒般的炸响。然后就有人莫名其妙惨死,是吾等冒犯了本地的山鬼、水伯么?或许这根本就是天帝、雷神的惩罚? 所以,范、中行氏还剩下的五百余人,都被吓得惊骇不已,联想到赵氏庶子以童男童女之血炼制瓷器的可怕传闻,他们的士气更是瞬间降到了冰点。 因为无知,所以恐惧。他们中的部分人,真的以为是天降神雷。便哐当一声扔掉了手里的兵器,跪在地上,五体投地式嚎啕忏悔。朝各种神灵祈求原谅,甚至有向赵无恤磕头的。 要是对面的那位总发君子再射上一箭,那还了得?正这么想着。却见他真的开始摸腰后的箭壶,箭壶空了。便开始低头寻找地上的箭矢,还欲再射! 大部分人立刻起身。惊慌失措地狼奔豕突。 什么后退着戮于社,什么其家眷徙为城耐,都无所谓了! 只要逃离了这道充满死亡气息的墙垣,这个雷神降世的惩戒之所就可以! 所以墙外的豫让远远见到,如同被灌了开水的蚁穴一般,从被彻底荡平的墙垣里奔逃来无数兵卒,完全丧失了胆气,只知道逃跑。 恰逢此时,那座在摇摇晃晃中坚持已久的望楼也撑不住了,歪歪斜斜地砸倒下来,正中他们头顶,又引发了一阵惨叫。 至此,中行氏的五阵,“前拒”彻底崩散,“前锋”先是被爆炸冲击,又挨了倒塌的墙垣望楼,像是被天神持巨锤砸过一般,七零八落。后面的三阵也匆忙后撤,范氏那些殿后的徒卒更加不堪,如同逃寇般跑得到处都是。 豫让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没回过神来。 “若赵氏君子真有这等能耐,那我方才跳崖遁走,自以为得计,可在他眼里岂不如同笑话一般?莫不是故意放我离开的?” 而中行黑肱和范嘉则两眼失神,跪在地上,口中喃喃说道:“这小邑为何如此邪门,他赵无恤难道真的是祥瑞加身,连天雷都引下来了!?” 他俩对视一眼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大声喊道:“鸣金,撤!快撤!” …… 与此同时,赵氏下宫,一脸焦急的虞喜身上全是山石和荆棘的划痕。他跪在地上,面对阴沉着脸的董安于、邮无正、尹铎、傅叟四位大夫,高高捧着晶莹洁白的昆仑玉环,口中言道: “小人来时,情形便是如此,如今成乡或许已经遭到围攻,君子言,是胜是败,他心中也没有把握。还请诸位大夫发兵救之,不需太多,只用一旅,定能全歼来犯之盗寇。” “盗寇?吕梁的群盗……”傅叟惨然笑了笑。 董安于言道:“若是间谍之报无误,那山中的群盗,正是中行氏布置多年的偏师,老夫不信,这背后没有他们的影子。” 尹铎叹气道:“也少不了范氏,局势如此紧张,主君又还未醒,若是新绛附近六卿真的全面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邮无正也在思索,若是赵氏的掌舵人赵鞅去世,或是不能理事,至少一半的赵氏小宗和领地便会阳奉阴违。在这种情况下交战,赵氏几乎是有败无胜的。 “所以,成乡的得失,关系到下一步的局势,吾等不可不救!”最后,还是董安于站起身来,做出了决定。 只希望赵兵过去时,一切还来得及。 正在众大夫商议着要派多少人去驰援,要留多少人守备下宫的时候。距离这里数百步外的偏殿内,一阵猛烈的风吹开了殿门,卷起了帷幕。 在赵鞅跟前守夜的季嬴揉着眼睛惊醒过来,看着闪烁不停的灯烛,心里也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困了喝绿茶,二次转生,烟雾炼狱,榕哥的打赏! 希望各位支持“起dian”的正版,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另外要是觉得某一章比较好看,再求下章节赞哦。 第216章 秋日之阳(一) 季嬴刚才又做梦了,梦到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她,手里紧紧攒着晶莹洁白的昆仑玉环。她只敢躲在母亲的怀抱里,埋头闭眼,不敢看惨烈的战场和血腥厮杀,因为那血海里的,正是浑身是伤的赵无恤…… “只是梦,无恤说过,他只去一夜,不会有事的。” 她咬了咬红唇,深呼吸了几口气,在守卫在外的黑衣侍卫过来前,便将偏殿的门关上了。季节有些反常,今夜的南风,特别的大。 门扉合上后,原本如同她的心绪一般闪烁不定的铜架灯烛,也渐渐稳了下来。 季嬴踱步过去,将一件秋衣披到趴在病榻前入睡的乐灵子身上--她在休息了半宿后,又开始没日没夜地陪着季嬴,照看父亲赵鞅。 随后,季嬴曲身坐到了赵鞅的病榻旁,为他掖了掖被角,口中喃喃地说起了自己的担心。 “父亲便像是赵氏的大树,为女儿遮风挡雨了十多载,这一年里,无恤的努力,女儿都看在眼里,但还不够。若是父亲不在,无恤恐怕不能彻底掌控局势,真不知到时候,宗族要如何支撑,女儿或许又会像浮萍一般,没了去处……” 就在这时,她却发现,晋国上军将那只往常由她擦拭干净,稳稳放入被下的左手,却不知什么时候伸了出来。 季嬴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却只见那手掌已经紧紧握成了拳,仿佛在与命运抗争一般! …… 成乡。 墙垣外的敌人开始撤了,鸣金声敲得十分匆忙。 乡内的众人却不让他们走的轻松。在赵无恤的号召下,紧随其后。他们列阵小跑,追逐残敌。 虽然古军礼上说“古者逐奔不过百步,纵绥不过三舍 (九十里 )”。但现如今是“礼乐崩坏”的春秋季世。这规矩几乎没有军队会遵守,更何况对方可是该杀该死的“盗寇”。 但对方五阵,只残了两阵,其余三阵还保持着完整的建制。退回粟米地里后,护着他们的指挥者,开始时还稳稳慢行,到最后越跑越快,大队扬尘而去,只留下满地尸体。 成乡众人经过一夜鏖战。已经疲惫不堪,追出墙垣后,只来得及或杀或俘了数十散乱残敌,其他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朝山下撤去。 等到视野内的敌人已经消失,扬起的尘埃也落地后,成乡兵卒们都有些失神。 阵列里有人喃喃说道:“胜了?” “胜了!”他们爆发了一阵欢呼,有人忍不住哭出声来,他们庆幸活命。也为死难的亲友邻居哀伤。期间夹杂着部分人的哈哈大笑,这是众人从未经历过的生死关头,极度的紧张之后的放松最容易让人情绪失控。 “会不会杀回来?”等到情绪稳定下来后,部分国人、野人还是心存忐忑。方才那些如雨一般的箭矢,让他们死伤惨重。 “谁敢回来!?”田贲的大嗓门却叫了起来,他的手夸张地一挥:“只需要君子一个天雷。此辈皆为粉末!” 众人想想也对,顿时都松了口气。随后看着赵无恤,又发出了一阵阵欢呼声。 “君子万胜!” 每个人都在高举双臂呼喊。眼中充斥着狂热的崇拜和仰望。 从赵无恤在山道上遇袭开始,到入夜后的成乡攻防。敌人总计上千人,名为盗寇,实则精锐族兵,有强弓过百,甲士前驱,最后连晋军最强悍的“魏献子方阵”都布出来了。 进攻者打破成乡的望楼墙垣,然后双方肉搏苦战,整整一夜过去,到现在终于有了结果。 不过,因为最后那声奠定胜利的巨响,在众人看来,今夜的胜利,完全是属于君子的:他指挥众人利用风向,压制了对方的弓手,又布下横阵,连续击退了对方步卒三次击鼓冲锋。最后,在被逼入绝境时,还以神秘的手段引发了“天雷”,彻底摧毁了对方的士气。 但赵无恤却说,胜利是属于所有人的。 对怪力乱神的猜测,他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笑而不答,说道:“还是多亏了众人尽力。” 在所有人看来,这更加显得神秘莫测,君子有大能耐,却何其谦虚也。 无恤又道:“后门贼寇虽灭,但会不会再有宵小来袭,犹未可知,此处留百人布防,其余人等,随我往前门去,配合羊舌司马追缴群盗!” 就在刚才,羊舌戎和乡寺处都派了人过来询问。从众人七嘴八舌的回答里,得知那声神秘的巨响,是自家君子借助“鬼神之力”引下的“天雷”,已经击破了敌人,顿时又喜又惧。 等无恤他们到达前门时,这里的战斗也已经告一段落。 吕梁的群盗不愧是专业人士,在听到声响不对后,狐婴便开始吆喝着亲信准备后撤。这会早已像兔子一般逃得不见踪影,只剩下百余来不及跑路的盗寇被羊舌戎和赵无恤堵了个正着,当即跪地请降。 对此,赵无恤不无遗憾地说道:“可惜我的骑兵两分散在三处,今夜还折损了不少……” 否则,他有把握派人追上去狠狠咬对方一口,再留下百人。 这时,他抬头看向了下宫的方向,才发现启明星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升起,天色将明。 但这一切尚未结束,赵无恤又下达了一系列命令:“我知道众人疲惫,但不能大意。按照卒两,分批休息,其余人等,召集乡中民众,准备打扫战场,修补墙垣!” 听到这句话后,众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尽管从攻防战之处,赵无恤就带着材士们对敌人弓手造成了压制,奈何对方的人手太众。一轮齐射就能顶材士们五六次。所以无甲无胄的国野民众被射伤较多,到了后来的蛾附肉搏。乡卒们也有了不少损伤。 窦彭祖和计侨等未参加战斗的乡吏早就过来了,看着一地的死伤。头皮有些发麻。 羊舌戎带着兵卒抓捕看管俘虏,其余乡吏则指挥着那些无伤的民众打扫战场。 计侨精打细算,负责量入为出,他知道成乡昨夜的损失极大。死伤无算,建筑也坍塌不少,甚至邑外的粟米地,也被踩得乱七八糟。还好敌人撤退时已经丧胆,若是放一把火,那就能让成乡颗粒无收。 所以。必须就地补偿一些,掉落的兵器要统统拾起,尸体上的财物和甲胄不能浪费,也得一一剥下。 窦彭祖让民众把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员抬到乡寺,敌人的重伤者杀了了事。至于尸体,敌人的就先扔到墙外堆着,一会要烧了或坑了防止疫病,自己人的就妥善安置在草色枯黄的蹴鞠场上。 到了天空泛出鱼肚白时,狼藉一片的战场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随着战场搜检的进行。民众们纷纷发现了自己亲人的尸体,在蹴鞠场上一一相认,随后便响起了一阵嚎啕大哭,整个成乡都笼罩在悲伤中。 赵无恤浑身乏力。坐在一处断壁残垣上,看着黎明的天空,一动也不想动。 在乡寺处照料伤员。一夜没合眼的薇,则过来为他擦拭脸上的灰烬和划痕。摸着被箭矢击中。凹下去一小块的兽面铜护胸,少女纤细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据她说。王孙期和邢敖都醒过来了,已经无事,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但赵无恤对成巫这半桶水的巫医可不放心,一会得亲自去布置一下,若是可能,还要请在下宫的医扁鹊,或者派徒弟来为乡卒们治伤。 “现在最需要做的,是舔舐好成乡的伤口。” 赵无恤坐了一会后,也听到了那边隐隐传来的痛哭,他便强撑着起身,骑着马巡视成乡。 成乡目前乱而有序,兵卒、民众的尸身,都已经差人收敛起来了。俘虏也被分开,严加看管。部分人被用鞭子抽着,在修补垮塌的墙垣,搬些土石堆砌,因为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有大战降临。 赵无恤每到一处,都会引发一阵狂热的欢呼,那些被栓了草绳,按头跪地的敌人俘虏,眼中则露出了惊惧的目光。 这次装神弄鬼,似乎玩的有点大,今夜之后,他的名声估计会传遍新绛,传遍六卿之耳吧,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伤亡和缴获情况统计出来了么?”赵无恤朝众人招了招手,安慰了死者家眷后,又朝旁边的成抟问道。 “成乡一共死五十二人,伤二百三十三人,其中亲卫、徒卒、材士死二十六人,伤四十九人,其余都是国、野民众。” 古代的冷兵器作战,因为杀伤力低,所以伤者远远大于死者,更多的,还是因为医疗不过关而陆续得了破伤风等原因而死。对面的进攻者伤亡五百人,实则也只是死百余,伤四百。 如此一来,成乡七里都要披上素稿和墨旌,若不是赵无恤最后时刻以奇计将敌人全部吓跑,这伤亡还会更多。 成抟接下来又汇报了各个兵种的伤亡和功勋情况。 “尤其是材士两,只剩下三个伍了……” 赵无恤蔚然而叹,今夜的战斗里,材士两从山路上的救援就开始连续作战,在望楼上御敌,至少造成了对方二百多人的死伤,是此战最大的功臣! “为我赴死之人,本君子铭记在心,待事后定会一一赏功,补偿他们的家人。” “这些俘虏,都要严加看管,成乡此战损失极大,兵卒伤亡四成,财物建筑更是不可计量,目前只能指望从他们身上补偿。挑出其中的军吏来,让田贲带人去严刑拷打,吓上一吓,务必要问出他们的口供!” 指使这次攻击的人,赵无恤会把他们当做仇敌,决不能放过!(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陈定国,兔子小白毛毛,上下下上下上上下 ,思绪飘扬 ,迅浪,萌小锁,石上清泉1986,书友080913144107465,高轩雾褪,小齐文明奇迹 。还有各位的更新票、月票。 继续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 第217章 秋日之阳(二) 最后,赵无恤来到了让兵卒们集合休整的乡寺院子里。 朝阳即将升起,石缝枯草上的露水开始蒸腾,昨天吃的那点麦饼早已消耗殆尽,众人又饿又渴。 应了无恤昨夜的承诺,庖厨们在外面杀声震天的时候,也在革带上磨刀赫噌噌,杀羊宰彘。这会熬制了香喷喷的肉汤和柔软可口的水引饼,用大釜盛着端了上来,犒劳众人,还有几鬲盐味足够的肉酱,量大管饱。 一时间,整个院子只剩下了吮吸和吞咽的声音,还有喝汤时的“咕噜”声。间或有心理承受较差的,在吃了一半,筷箸夹到了肉块时,猛然想到昨夜亲手刺杀的敌人,还有在爆炸中那几具烧焦烤糊的尸体,顿时一阵恶心呕吐。 这几人被军吏骂骂咧咧地踹出了院子,让他们自个到厕溷解决,别在这恶心人,引发了一阵哄笑。 吃完后,一夜苦战的疲惫就上来了,众人眼皮沉重,都想立刻躺下睡觉。 “咣咣咣!” 然而,就在此时,却听到后门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锣响。 “有敌来袭!?”众人睡意顿去,立刻站立起来,忙不迭地握住扔在一旁的武器。 “勿慌!还是分批休息,一半人留下,一半人随我来。” 话虽如此,但一路上,赵无恤心情还是有些沉重。虽然方才他立誓要让攻击成乡的人付出代价,但若是敌人反扑如此之快,带着援军杀了回来。成乡,恐怕真的无力独自再战了! 然而到了后门。隔着残垣断壁,赵无恤往外一看。远处却只有一人一马,正朝这边跑跑停停,一边还不住地左顾右盼,看上去十分警惕。 赵无恤看清了马上的人是谁,顿时松了口气。 “鬼鬼祟祟的,还以为是敌人探子,穆夏,出去将他唤进来!” …… 虞喜单人单骑,驱马跨过残垣,走进了被撞木、爆炸彻底摧毁的后门。赵无恤见他的坐骑浑身汗水,想必是因为一路奔驰过来的。 “君子,盗寇呢?”虞喜的马是下宫厩苑里挑的,弓箭放在马鞍上随时取用,他本来还在小心翼翼地观察,想知道这成乡究竟是在自己人手里,还是已经沦陷敌手了。 看见这边惨烈的景象,满地的箭羽和鲜血、残缺兵器,他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直到穆夏走出去揭下幕面后。虞喜的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了。 不过一路走进来,虞喜又有些懵了,按之前得到的消息,不是说有将近两千盗寇前来围攻么?从下宫几位大夫的只言片语中。他还听出来这不是普通的盗寇,而是敌对卿族伪装的精锐,现如今。人呢? “早就被吾等一顿好打,杀的杀。抓得抓,只剩下几人没命地逃了!”田贲审问完俘虏。过来向赵无恤汇报,就拉着虞喜,要带他去附近看堆积如山的尸体。 赵无恤没好气地将恶少年踹开,一问之下,才知道虞喜昨夜拿着他的信物,前去求援,一路上在山中小径摸爬滚打,直到后半夜才抵达下宫。 下宫也处于战时状态,十分警惕和高效,在等了半刻后,虞喜得到了四位大夫的召见,他便将赵无恤嘱咐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 大夫们又议论了半刻,随后又在一位黑衣侍卫的耳语下齐齐出去了半刻,回来后人人面带笑意,也决定立刻发兵救援! 虞喜大喜过望,立刻自告奋勇,他让甲氏骑留在后边从为下宫援军带路,他则骑着马赶到前面来,负责侦探之事。 家司马邮无正猜测,这是敌对卿族冒充盗寇发动的攻击,那么,一定会留有后手,或许,在半道上就有一支伏兵。 所以他们虽然同意救援,却也处处小心,朝四方都派了不少探子,虞喜也算其中之一。他心里惦记着成乡安危,便仗着马技娴熟,直接朝最危险的大道奔来。 然而一路之上,他却没有遇到任何敌人,只是在一些地点瞧见了蛛丝马迹:马粪、车辙,还有散乱的脚印。但那些脚印都被树枝扫清了,看不出朝向何方,他只知道这里曾有大队人马驻留过,却不知为何,在天亮前匆匆撤走了。 于是,虞喜就这么走走停停,一直到了成乡,因为之前在山阳遇盗,所以他谨慎地改走了山阴。 而田贲那边,他挟那记“天雷”之威,连吓带打,逼迫一些被俘虏的敌人军吏说了实话。审问之后,俘虏招供,他们的确是范、中行氏的家兵,而所谓的吕梁群盗,也是受两家指使而来的。 “果然是范、中行二卿,此仇,吾必报之!” 在听了田贲的汇报后,赵无恤心中恼怒之余,也心生疑惑。 在昨夜的大战之后,他就让人马不停蹄地修缮墙垣,做出了再次迎敌的准备。谁知,今晨却一切风平浪静,不由得对范、中行的举动奇怪不已。 虞喜又被浑身是伤的田贲拉着,吹嘘了一通昨夜的战事,还有那一记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巨响。听得虞喜跺脚不已,直说错过了立功和长见识的大好机会。 在听说沿途没有敌情,援兵将至后,众人又放松了下来,哈欠连天,只想回去继续睡觉。 “不可大意!”赵无恤却在提醒自己和众人,此次攻击的性质十分明显,是范、中行乘赵鞅昏迷之时的乘火打劫。 他一度以为,是卿族内战已经爆发,不过瞧范、中行夜袭失败后虎头蛇尾的表现,又不太像是要大举开战的架势。 “范鞅,还有中行寅,这两头狡猾的贪狼,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赵无恤让虞喜稍事休息后,带着成乡的几名骑从。也朝四方去打探消息,并迎接下宫援军的到来。 …… 赵无恤在这边猜测范、中行两家的奇怪行径和打算。而中行黑肱和范嘉,在鸣金收兵后。不甘却又后怕地逃下了山。 他们之所以夜袭成乡,一来是眼红无恤近半年来依靠麦粉和瓷器大赚特赚;二来是听了范鞅信中所言,要试探赵氏的反应,看赵鞅是否真的“死了”;三来是想陷其领地,阻断道路,引发赵氏大乱,乘机在别处做点什么。 但终究因为范鞅不在都城,又担心“赵卿已死”这一风言风语是晋阳大夫董安于的阴谋。所以,在情报确定前。范鞅归来前,他们也不敢明火执仗地攻击赵氏,这才借用了吕梁群盗的由头。 按照中行寅原本的计划,拔了成乡,就能扼住赵氏的喉咙,掌握主动权。若是能引诱赵氏援兵,将其一举歼灭,那么赵氏在新绛周边,便大势已去了。 因为在新绛方圆百里。乃至于河东地区,中行、范有大片相连的领地。比起领邑和小宗都分散在太行内外,或者北方边境的赵氏,两家占据了绝对优势。 但谁知道。计划的第一步,就遇到了问题。 成乡不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而是一块硬骨头! 按照常理。以五百群盗,配合一千精挑细选的范、中行族兵。让素有有知兵之名的中行黑肱亲自率领,足以轻易碾平这个百户小乡。 结果却是。盗寇折损两百有余,两家族兵更是只逃回来了五百多,被杀、被生俘的将近半数。 这是他们在此之前从未预料到的事,若是战阵上输了,也就罢了。但那声莫名其妙的巨响,却让范、中行氏兵卒在失败的阴影外,还染上了一种恐惧的情绪。 所以,当范嘉和中行黑肱带着残兵来到原定的汇合伏击地点时,他们夸张描述,把等待在此的所有人都吓坏了。 “鬼神之力?” 在必经之路上设伏,准备阻击下宫赵氏援兵的中行氏家司马脸色阴沉,他看着两位君子苍白的面色,还有残兵们失魂落魄的眼神、伤痕,也不敢妄言不信。 万一,等会真有一道天雷劈到自己头上,那可如何是好? 计划被打断,加上范嘉、中行黑肱带回来的败军气氛,家司马也没了战心,乘着夜色未尽,索性撤兵了。 这就是虞喜一路打探过来,只见踪迹,未见伏兵的缘故。 这场阴谋,就在无知的敌人们对“鬼神之力”的畏惧下,变成了一场虎头蛇尾的闹剧。 …… 在虞喜离开半个时辰后,橙红色的秋日之阳已经升了起来。 赵无恤虽然猜测,自己昨夜的所作所为肯定会流传出去,但谁料竟能让范、中行的伏兵惊惧之下,狼狈撤退。也怪对方的计划太过仓促,看似一环扣一环,实际上,只要一个细节出了问题,就会全部作废。 无恤可不知道还有这么多波折,他正在苦苦思索对方的意图,却听到望楼上有人禀报:“君子,北面有数百步卒正在上山!” 按理说,应该是虞喜去迎接的援兵,但还是小心为上,无恤让众人披好甲胄,握紧武器,准备迎敌。 此刻命令一下,军吏便立刻各自就位,边跑边大喊无恤的命令。 和昨夜初战的慌乱不同,现在众人显得极有章法。 靠在墙角,东倒西歪地打着瞌睡的兵卒们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听闻消息的国人们也自发从附近集结。 也就是片刻功夫,数百人已经列队完毕,短时间内成乡内里处处是森然气象,所有人都在昂着头看向赵无恤,只需要他振臂一呼,便能随时出战。 “见过血的兵,就是大不相同!” 赵无恤十分满意,经过昨夜的事情,他原本就高不可攀的威望再次蹭蹭上涨,若是成乡有声望值,那现在绝对是突破了天际的崇拜。 后门处的尸体差不多清理干净了,俘虏们被强制搬运土块砖石,堵住了门,垒起了矮矮的女墙,外面也重新围上了栅栏,就算来的真是敌人,也可以一战! 到了这时,对面的来人也渐渐能看清了:火红的秋日之阳占据了白底旗帜正中,其下是一只展翅翱翔的纯黑玄鸟。 是赵氏的图腾,是炎日玄鸟旗!(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陈定国,兔子小白毛毛,上下下上下上上下 ,思绪飘扬 ,迅浪,萌小锁,石上清泉1986,书友080913144107465,高轩雾褪,小齐文明奇迹 。还有各位的更新票、月票。 继续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 第218章 秋日之阳(三) 赵无恤回到春秋后,通过阅读守藏室里的家史,才得以一窥上古源流的脉络,赵氏的祖先,来自一个古老的东夷部族。 数千年前,遥远的曲阜,有一个少昊氏建立的东夷邦国。 据说少昊之立,凤鸟带着居于海岱的百鸟前来朝拜,故其国以鸟名官:“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 秦、赵的祖先,便成为了职官“玄鸟氏”,其后这一族逐渐从海岱西迁,又一分为二:一支北上与戎狄杂处,成为“天命玄鸟”的殷商之先;另一支在中原和帝颛顼的苗裔女修部族融合,便产生了新的族群。 故才有了玄鸟陨卵的传说:“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 大业,也就是伯益,被同为夷人的虞舜赐为嬴姓,其子嗣们在夏商周三代之后,分散各地,秦、赵就是其中之二。 数千年里,隶属的邦国和氏名虽然更易,但嬴姓赵氏对太阳、玄鸟的崇拜却世代不变。 所以在晋国,炎日玄鸟旗所到之处,人们便知道,这是赵氏的军队来了! 纵马扛着旗帜的,正是虞喜,他身后有数百甲士整齐地前进行,都是来自下宫的赵兵,几乎个个着甲戴胄,戈矛如林。 “解除戒备,是援军来了!” 见是自家人,赵无恤露出了笑意,而下面的成乡众人顿时传来了情不自禁的欢呼声。作为赵氏之民,见到下宫的旗帜,就意味着有了倚靠。大家都松了口气。 成乡太小,小到那一旅援军塞进来都会觉得狭窄。于是赵无恤便亲自纵马出去迎接。 却见带队的,竟是黑衣侍卫的司士。赵鞅的戎右郑龙。他这几天里和赵无恤有过不少合作,双方已经十分熟悉,见无恤过来,他便翻身下车,和众军吏一齐朝赵无恤行大礼。 “见过君子!” 他身后的甲士们也有样学样,他们声音洪亮,直冲云霄。单膝下跪,行礼,起身。动作整齐而划一。 “诸位戎装在身,何必行行此大礼?快快起来罢。” 这让赵无恤有些猝不及防,就算面前的是赵鞅,甚至晋侯,甲胄在身,也是不用虚礼的。 郑龙却又对他一拜,口中说道:“君子遭到夜袭,脱困后以一乡之众,御敌两千。杀伤俘虏近半,方才虞骑吏已经告知吾等,下臣和士卒们深感佩服,此礼。君子当坦然受之!” 原来,却是虞喜回去后,将听来的昨夜战况。捡着重要的告诉了郑龙。 本来乍一听说,郑龙是有些不信的。 范氏之兵。素有强弓之名,而中行甲士。五阵一出,更是在山地作战里所向无敌。 赵无恤虽然有知兵之名,但也只是以少量轻骑士闻名,这边都是新卒,真正上过阵的可不多。所以,一千范、中行的精兵,外加数百盗寇夜间突袭,前后夹击一个小小的百户之乡,焉有不胜之理? 在下宫四大夫看来,从昨夜交战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时辰,援军来得这么晚,恐怕成乡已经损失惨重,若能坚持到天亮,已经是极致。而最悲观的尹铎,甚至认为成乡八成是陷落了,嘱咐郑龙若是情况不妙,就撤回下宫来。 郑龙跟着虞喜绕道山阴,一路走上来,看到堆了半座小山的敌人尸体,又见到满地的血污、残剑断矢,还有像是豁了牙的成乡断壁。显然是经过一场激战的,他不信也得信了。 谁也想不到,居然是这样的结果,居然是赵无恤他们赢了,还赢得如此彻底,郑龙自问相同形势下,自己是办不到的。 他对那夜赵鞅突然昏厥后,赵无恤的冷静处之记忆犹新,现如今又知晓了成乡昨夜的壮举,心中佩服之心油然而生。 更何况,还有对那神秘的“鬼神之力”“天雷”的敬畏。 赵无恤这才受了郑龙一拜,看着他身后的那旅赵兵,暗暗想道:“成乡之众,无论是气势、装备、经验,都还比不上眼前这些人,但假以时日,我定能造就一支天下强军!” 无恤经过昨日的鏖战,觉得自己又成长了不少,现如今,他有这样的信心。 只是,也有许多教训需要吸取,许多新的想法可以实践。 想到这里,赵无恤却猛然察觉,眼前这一旅赵兵里边,有不少人是他眼熟的。不就是平日驻守在下宫正殿的黑衣侍卫们么!他们本应该守着昏迷的赵鞅,保护季嬴、灵子,为何却被郑龙带到了此处? 他一时间疑窦大生,正要发问,却被郑龙抢先告知了一个消息。 …… 这两日里,下宫人心惶惶。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赵鞅昏厥的最初几天里,因为赵无恤、董安于的举措得当,所以看上去一切如常。 但随着这一消息通过韩氏、仲信、叔齐等人的渠道泄露出去,在绛市里疯传之后,下宫的国人们,也渐渐知晓了。 “主君死了!”敢谣传此话的人,都被黑衣侍卫抓到了囹囵里关了起来。 所以更多的人,只能悄悄说:“主君病了。” 赵鞅是个闲不住的人,一如那天乐师高所言,几乎每隔三日,他便要召集宾客饮宴。每过五天,就得传唤乐师们鼓瑟吹笙,听到兴起时,还会亲自下场,来一曲万舞。 他还爱在园囿里骑马,时不时要差遣虞人将阻碍去路的枝桠砍伐一空;他喜欢带着甲士们驾车射猎,对惊扰车驾,赶跑猎物的野人大发雷霆,在郑龙劝谏后又会知错能改。 所以主君在时,下宫总会热闹非凡。 但这些天里,这个千室之邑非常安静。安静到有些异样。只有医官们带着到处采集的药材,在偏殿附近进进出出;一些在殿内服侍的竖、寺、婢女不知所踪;黑衣侍卫手持武器。围住了所有的角落,警惕的眼神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所以国人们知道。主君病了。 一些受赵氏之恩的国人,便开始悄悄在社庙为赵鞅祈祷:“主君若能病愈,小人便杀犬一头向神主还愿。” 但下宫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紧张,今日更是有五百全副武装的甲士,在破晓前出了北门。 “要打仗了么?” 国人们更是担忧不已,谁知到了朝食之后,那些甲士,却又回来了,和他们一起归来的。还有一队手持炎日玄鸟旗帜的轻骑士。 “是君子无恤!” 有人认出了那位骑着黑马,下身穿绔,上身着田猎纹深衣的庶君子。 君子无恤,还有董安于,是这几天里下宫的两位主心骨。正因为有“亲民”“仁义”美称的赵无恤存在,才能一直替代者主君赵鞅,以内紧外松之法,对国人们报以和蔼的笑,缓解着下宫的气氛。 见他重新出现。国人们才松了口气,纷纷上前致意问好。 已经梳理好总发,洗去了尘土,遮掩伤痕的赵无恤。在马上向国人们还礼,随后大声宣布了一件事。 “诸位可带昆父兄弟,随我前往下宫正殿。” 国人们闻言骇然。 难道。真的是主君已经死去,而诸位大夫选定了新的家主。所以要召集国人宣布? 他们带着忐忑的心情,呼朋唤友。跟随赵无恤和黑衣侍卫们,朝正殿走去。 从北门到正殿,足足有半刻的路程,途径各个市坊里闾,人潮越汇越多,直至千余人,每家每户都有代表跟了过来。 下宫正殿高大堂皇,朱棂赫以舒光,屋檐上对峙了两只彩绘的玄鸟雕塑。其形态栩栩如生,捧着中央的炎日,似乎要一鸣而起,一飞冲天,钻到真正的太阳里去。 不像是要公议的样子,国人暗暗议论,猜测庶君子带他们来到这里,究竟是何用意? 就在此时,却听到正殿中传来了二十五响的清脆金奏。 周代的器乐,即所谓“金奏”,是钟、鼓、磬三种青铜乐器的合奏。原本,“金奏”规格很高,在西周时只有天子、诸侯可用,大夫和士只能单单用鼓。但到了礼乐崩坏,权势下移的春秋季世,各卿大夫家里也摆上了全套的乐器,胆大的已经开始玩“八佾(yi)舞于庭”了。 此时此刻,钟和磬以其宏大的音量和特有的音色,交织成肃穆庄丽的声响,加上鼓的节奏配合,让国人们产生了一种聆听天音的感觉。 一些经常听到下宫乐奏的国人老者,便能认出来,这宫、商、角、徵、羽五音的美妙配合,只有盲眼的乐师高,才能敲奏得出。 而学过诗三百的赵无恤则还听出了音乐里的深意,乐师高正在敲击的,是一首小雅里的《甘棠》。 “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说。” 周初南国之人思念大保召公对他们的治理和恩德,便作诗怀念,希望召公有一天能回到他喜爱的南国甘棠之下,端坐休憩,以悦其荫。 “美矣,甘棠之思,颇合国人心意也。” 儒雅的张孟谈不知何时,已经踱步到了赵无恤的身侧,朝他行礼致敬。 赵无恤微笑着朝他点头致意,这几天里,张子没少协助他和董安于管理下宫。张孟谈也感觉到,一夜激战后,赵无恤的气质已经大不一样。 两人没有多说话,此时的他们只是弱冠之龄,离自己的时代尚早,俩人潜藏着有些激动,又有些失落的心,等待今日正主的到来。 伴随着钟罄清音,黑衣侍卫们抬着一架墨色步辇,缓缓从下宫正殿中走了出来,居前者,是披甲带戈的邮无正。 董安于,尹铎,傅叟,医扁鹊等人深衣广袖,鱼贯而出,分布在步辇的侧后方。 赵无恤还远远看见,宫门之内,一身红衣的季嬴,和绿衣黄裳的乐灵子,正相互拉着手,朝这边眺望,瞧见赵无恤无恙后,面带喜色。 步辇慢慢靠近,众人一抬头,刚好正对太阳升起的东隅,耀眼的光芒刺得他们睁不开眼,只知道步辇上的人被日轮所笼罩,正微微仰着头,感受着秋日的温暖。 赵无恤恍然觉得,他仿佛是坐着玄鸟,从太阳里飞来一般。 步辇停在了阶梯顶端,下宫的国人们总算看清了端坐者的容貌:那是位美须及胸的中年男子,多日未见阳光的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依然像一头熟睡初醒的猛虎一般犀利威严。他一副大国卿士打扮,冠远游冠,衣黑绶赤,悬玉组佩,带华丽有穗的青铜长剑。 他是赵鞅,是下宫的主君,是赵氏的“秋日之阳!” ps:少昊玄鸟氏与殷商、嬴赵的关系,是作者自行考证,与考古发现,文献记载,以及目前主流学术界的猜想基本吻合。(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cy_小car ,困了喝绿茶 ,迅浪,霹雳雷电闪光怕怕,hz湖州傲霸 ,叶落几秋声 ,书友150629190906050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推荐,求订阅,求收藏…… 第219章 秋日之阳(终) 嬴姓赵氏是来自东方的氏族,以玄鸟为图腾,也承袭了东夷人崇尚帝俊化身太阳的传统。 所以也常常有人,将赵氏的家主比作是太阳。 一百多年前,被赵盾逐出晋国,逃到戎人潞国的狐射姑,就这样评价赵衰和赵盾其人。 “赵衰,冬日之阳也;赵盾,夏日之阳也。” 成子赵衰性格谦逊,在文公归国后晋国复杂的卿族关系里长袖善舞,被认为是“德广贤至,又何患矣”。他如冬天的太阳般温和而微弱,人们盼望他的光顾而不会将其视为威胁。 宣子赵盾性格强悍,名为晋卿,实专晋权,他弑灵公,颁布夷之法,甚至开了以卿大夫身份主持诸侯盟会的先河。他如同夏天的太阳般炙热,使人畏避,散发的光芒让晋国诸卿黯然失色,只能俯首帖耳。 文子赵武则是位谦谦君子,经历了下宫之难的他,一直低调而谨慎,时人形容赵武“立如不胜衣,言如不出口”——体态文弱,如同难以支撑起衣服;说话轻声慢语,就象根本没从嘴里面发出。 他以自身的美德和辛劳,逆时逆势,勉力为晋国和诸夏创造和维持了一个和平而繁荣的时代。就如同春日之阳般和曦,也象征着赵氏一族的重生。 至于赵鞅…… 赵无恤心里觉得,他也是笼罩着赵氏的太阳,一轮“秋日之阳”。 有时像是秋老虎般酷烈,却又给赵氏带来了丰收。 此时此刻,赵氏的秋日之阳终于冲破了乌云阻碍。重新散发光芒。 无恤和董安于需要用手段和智慧来维持赵氏的统一,赵鞅却只需要用威仪和个人的魅力。就能够办到。小宗、家臣、国人畏惧赵鞅,却又依赖赵鞅。 所以。赵鞅只需要在众人眼前露个面,根本不用说话,却立刻让惶恐了多日的国人们瞬间又找回了主心骨,纷纷匍匐在地,向主君朝拜。 赵鞅眯着眼晒了会太阳后,轻轻一招手,呼唤无恤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无恤的身上。 当赵鞅有恙时,他临危不乱,主持大局。撑到了董安于到来。 当敌对卿族冒险进攻时,他力挽狂澜,以一乡之众挫败了对方的阴谋,吓得他们闻风丧胆。 而这一刻,赵无恤也不由得感慨,有些人,的确是天生就有领袖的气质的。赵鞅便是如此,让人忍不住想接近,在他身边享受荣光。感受温暖。 “小子恭贺父亲康复。” “你做得很好,无愧为赵氏之子。”赵鞅亲切地拍了拍无恤的手,露出了笑容,这些天的事情。他在醒来后已经听季嬴说了,而今晨派赵氏精锐去驰援成乡,也是他拍的板。 “随我巡视下宫。让所有国人都能看到孤,让所有的宵小都如同夜里的鬼魅般。在炎日之下,不能遁形!” “唯!” 看着前方亲密无间的父子。以及和大夫们站在一起,颇有些被冷落的伯鲁,傅叟悄悄对身旁的尹铎,说了这么一句话。 “主君心中的世子之位,恐怕已定下了。” 赵无恤心里,却还有别样的心思。 赵鞅昏厥而复苏,现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壮年,但太阳总有落山的那一天。赵氏的家主也是如此,赵衰、赵盾、赵武、赵鞅,一轮又一轮太阳落于桑榆,新的太阳又从东隅升起。 赵无恤现在,也好比一个小小的炎日,正在扶桑树下的汤池里打着滚,通过这些天的表现,通过这次成乡的大捷,明眼人已经可以预见,他就是下一个冉冉升起的赵氏之阳! …… 在赵鞅复苏,并乘步辇车驾巡视下宫的消息传出后,新绛周边暗潮涌动的局势再次徒然一变。 在成乡遇到“盗寇”攻击时,下宫已经全面戒备,一师赵兵蓄势待发。在赵鞅复起,安定人心后,国人被动员起来,站满了城墙,让人没有可乘之机。 韩氏那边,在得到了赵鞅复苏的消息后,也收起了那些小心思,开始积极配合。有了两家联手,纵然在新绛附近的兵力仍处于劣势,却也不会被人轻易地一鼓而下。 而中行氏、范氏方面,两位君子仓促撤兵,回到领邑后,将成乡发生的事情告知了中行黑肱。 “赵氏子引下了天雷?一举将汝等派去的前拒摧毁?” 胖硕的中行寅捋着黑油油的胡须,阴沉着脸。 昨日,自家儿子伙同范氏小子向他请战,要拉两旅之众去攻成乡,临走前胸脯拍的极响。他考虑到此战必胜,让儿子领军感受一下战阵也是好事。 谁知却遭到了一场大败,损失近半,还将原因说成是“鬼神之力”。他们言之凿凿,连带伏击处的人也被败军吓了回来,这一切都在中行寅意料之外。 虽然鲁人孔丘曾言,“敬鬼神而远之”,但那毕竟是少数人的通达聪慧。在诸夏各国,依旧是巫风盛行,对于天帝、鬼神,上到国君卿大夫,下到国野民众,都十分信奉崇拜。 说起来,赵氏一直喜欢养些巫祝,膜拜鬼神,信卜筮之法。昔日下宫之难后,晋景公梦到赵氏的祖先前来索命,惊醒后患病,吓得连忙将赵氏领邑还给赵氏孤儿,据说就是赵氏桑田之巫搞的鬼。 所以中行寅也不敢断言此事是假。 现如今,之前环环相扣的计划已经被打乱,仓促撤兵后,范、中行从主动落于被动。若是全面动员,依然在新绛附近有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但也丧失了伏击赵兵,进攻下宫的好时机,更何况…… “赵鞅未死!今日还出了下宫,巡视周边。此消息已经被探子证实。” 中行黑肱心里越发觉得,这一切都是董安于布下的诡计。再加上那神秘的巨响,出于对未知事物的敬畏。越发对这次的行动不报信心。 “还好吾等假借吕梁盗寇之名行事,才没有上当,如今之计,只能暂时按兵不动,再派传车,立刻将此消息通报范伯。” 中行氏的家司马忧心忡忡地说道:“成乡一战,有数十范、中行的家兵被俘,其中还有不少军吏,若是他们挨不住拷打。透露了消息……” “只要咬死不承认,赵氏也无可奈何,以国君的性情,断不敢轻动范伯,动我中行氏分毫!知伯、魏氏首鼠两端,也不足为患。” …… 两大集团森然对峙,仿佛去年冬至的景象重现。知伯不在新绛,魏氏则有些懵了,他们目前倾向于赵氏一方。但若是开战,则打着两不相帮的主意。 而到了第二天,又一个消息传来,说是赵氏庶子无恤。轻车进了新绛,进了虒祁宫。 赵无恤这一去,当然是告状的。 虒祁宫的侧殿内。赵无恤神色戚戚。 “若非先祖庇护,下臣差一点就再也无法再见到君上了。昨夜范、中行二卿勾结群盗,夜袭下臣领邑。幸亏诸士用命,方才击溃此僚,此乃俘获之人的口供,还请君上过目。” 国君让有司接过赵无恤献上的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无恤让田贲等人审问出的口供,证据直指范、中行二卿。 晋侯午细细看了一遍后,一边安慰赵无恤,一边对他的请求报以无奈的笑。而太史墨则在一旁挥笔泼洒,记述君臣之间的每一句对话,留于史简之上。 “君上,此事证据确凿,我赵氏忠于君上,而范、中行二伯欲专晋权,故视吾等为眼中之钉,欲除之而后快。今日敢私自发兵攻赵氏,明日就敢威逼虒祁宫,谋害君上!还请君上为赵氏做主,定其首乱之罪,发国人诛杀范、中行二卿!下臣,愿意为君上前驱!” 赵无恤抬头时,语气十分激动,仿佛受了巨大委屈的忠臣赤子。但垂首后,他心里却明白,晋侯是不可能同意的。而这仗,赵氏才从虚弱里缓过来,无力进攻,照目前中行氏龟缩的形势看,似乎还打不起来。 果然,对于这个要求,国君苦笑不已。 他虽然贪玩而虚荣,却不是一个傻子,晋国六卿之间的争斗,他这些年来都看在眼里。可晋侯如今的地位只比提线木偶好一些,借助均势,还有知氏的扶持,勉强维持而已。 虽然心里期待六卿斗个你死我活,从中渔利,但若想要他出面支持其中一方,尤其是处于劣势的一方,那还真得细细思量思量。 虽然赵无恤说的,灭范、中行二卿,将其领邑统统划为国君直辖县治的提议,十分诱人,叫他怦然心动。 于是晋侯假装更衣,急问太史墨,此事应当如何是好? 太史墨言道:“下臣虽然愚钝,却熟于典史,只能告诉君上,晋国从襄公以来,凡是和执政作对的卿族,乃至于国君,最终都落败了。君上莫不要忘了灵公、厉公的往事!” 当年,晋灵公不满执政赵盾专权,欲派人去其府邸行刺,不果;又布下宴饮邀请赵盾,发宫甲和恶犬追杀,又失败;最后赵盾用了明退实进的策略,装作出奔,让堂弟赵穿将灵公轻轻松松就在桃林里弑杀,如屠一犬耳。 而晋厉公,则是不满诸卿的跋扈和垄断朝堂,他扶持自己的党羽,刺杀三卻。又逮捕栾书、中行偃,却在最后时刻被二卿反击,也落了个被弑的下场。 这两位国君,可谓是被执政逆袭的典型例子,而在其余几次卿族斗争里,执政,也就是中军将必胜的定律依然奏效。 所以,要是就这么傻乎乎地跟着赵氏,和执政范鞅作对,胜算实在是不大。 所以,在听了史墨的话后,对于成乡一案,晋侯先是装作勃然大怒,立刻让司寇署的士师们查实。同时派使者召唤范鞅归来,会同晋国诸卿公议,当堂对证此事。 动作看着很大,但实际上,晋侯现在如同一株藤蔓,只能和知氏相互倚靠,根本就无力主导局势。他把这件事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把自己放到了中立位置上,至于是战是和,让六卿们考虑去吧…… 但实际上,赵氏此番举动义愤填膺后隐藏的真实目的,却随着赵无恤这次入宫,已经达到了……(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cy_小car ,困了喝绿茶 ,迅浪,霹雳雷电闪光怕怕,hz湖州傲霸 ,叶落几秋声 ,书友150629190906050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推荐,求订阅,求收藏…… 第220章 内忧外患 对晋侯的“中立”,赵鞅、董安于、赵无恤事先已经料到了。 实际上,六卿在这次赵鞅昏迷期间,处置都有些仓促失当。他们依然没有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就像是在玩象棋的六个对手,只是在外围以偏师削弱敌人,却没有直接将军的胆气。 局势错综复杂,一着不慎,全盘皆输。 成乡之难,数十名余士卒、国人的仇,赵无恤当然不会忘记,他恨不得立刻让凶手付出代价。但眼下若是头脑一热,仓促对范、中行宣战,那对赵氏,对他未来的大计却没有丝毫好处。 因为赵氏的实力,在新绛周边处于劣势;何况,赵鞅之前故作健康地巡视下宫,其实只是强撑而已。 他的身体,还需要在医扁鹊的照顾下休养数月,才能彻底康复。这位虎一般的卿士,在经历了罕见的七日半昏厥后又奇迹般地醒来,性格似乎有所收敛,比之前更加成熟稳重了,对赵氏来说,却是件大好事。 所以赵氏的一些手段,其实只是虚张声势罢了。这次进宫,无恤抢先告发范、中行不轨,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忠君和受害的角色上,争取国君、中立卿大夫和国人们的舆论支持。 如此一来,态势顿时易手。 本来实力上有优势的中行寅,因为迟疑而不敢再冒险攻击赵氏,就这么落了被动:范鞅尚未归来,而中行寅对那一夜扭转战局的神秘巨响十分在意,也不敢再肆意妄为了。 之前几天那些在收到了董安于和无恤虎符。却态度暧昧的小宗、邑宰们,得知赵鞅康复后。便纷纷派人前来慰问,表达忠心。一个个涕泪满面。 赵鞅和无恤对此冷眼而视,在这次危机过后,父子二人觉得,最需要做的,便是将这些赵氏内部的不稳定因素用对付下宫周边乡邑的方法,一个个削除。 要让赵氏只有一个氏名,一个宗主,一个声音!要让赵氏在北方的领地连成一片,而不是被夹在各个山隘小邑里各自为战。才有在战争里获胜的机会。 就在这时,远在朝歌的范鞅也传回了信件,却不是给中行寅、范嘉的,而是由范氏使者亲自所持,递送至下宫,点名要赵鞅亲自过目。 赵鞅在拆开信件读了一遍后,仰天大笑,随即将其交给了聚集公议的赵无恤和大夫们传阅。 “什么,范伯。想要和解!?” …… 至此,范鞅一直停留在朝歌的目的,也渐渐浮出了水面,在“赵鞅已死”的消息传来后。这头老谋深算的豺狼立刻做出了反应。 在关系错综复杂的新绛周边,他让中行寅和孙子范嘉对赵氏加以试探,如同投了一颗石子入水中。观察其波纹动静。一方面要确认消息是否属实,若能一举让赵氏大乱。则最好不过。 但和中行寅有所不同,范鞅的目的。却不在于一次性摧垮赵氏,毕竟那样的话,在国内外引发的连续反应太大,难以预料后果。他的真正想法,是乘此机会,对赵氏进行肢解。 “赵氏小宗颇多,其中以邯郸氏最大,与赵氏的血脉也最为疏远!吾等可以离间之。” 于是,他派儿子范吉射前往离朝歌不远的邯郸,游说邯郸氏。 对范鞅递过来的桂枝,邯郸氏的家主,邯郸午也一时心动。 自从上次,他的嫡长子邯郸稷在泮宫中,与大宗庶子无恤起了冲突后,邯郸午便被赵鞅唤到温地,严加申斥,逼他改换继承人。 当时,邯郸午虽然明面上忍气吞声,照着吩咐做了,但实则心中有所不服,还产生了颇多怨气。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他在邯郸等城邑,也是统治着数万民众,至尊无上的主君。这种小宗被大宗骑在头上,召之即来,挥之既去的日子,他受够了! 所以,当赵鞅已死,赵氏诸子争立的消息传来后,他也蠢蠢欲动。 而范鞅提出的建议,更是让邯郸午欣喜若狂。 范鞅说,要邯郸公然宣称脱离赵氏,他便可以助邯郸午为国君说项,让他进入新绛,取代赵氏不成器的诸子,成为新的卿……甚至,可以逆转和赵氏的大小宗关系! “邯郸子切勿忘了曲沃代晋之举,正如诗.十月之交所言: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自古以来,上下、高低、尊卑,地位的易变本是寻常之事。昔日士氏对于范氏是大宗,现如今却是小宗;昔日中行对于荀氏是小宗,现如今却是大宗。” 然而没过几天,赵鞅复苏,乘步辇在下宫公然巡视的消息,被邯郸氏得知。原本雄心勃勃的邯郸午立刻怂了,登时没了“大逆不道”的心思。 他害怕赵鞅,从内心深处害怕那颗“秋日之阳”,从当上邯郸氏的家主到现在,整整十多年,他一直被笼罩在赵鞅炙热的光芒下,不敢有丝毫忤逆。 哪怕邯郸城的昆父兄弟们屡次劝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投靠关系更亲密的姻亲中行氏;哪怕范鞅许下了如此诱人的承诺,邯郸午都坚决不敢在赵鞅尚在时打什么心思。 “只要主君还活着一天,吾便不能叛出赵氏。” 他派人礼貌地送范吉射离开,闭门自守。而这次失利,让身在朝歌的范鞅蔚然而叹。 “赵孟之烈,竟至于斯?” 范鞅已经是位八十岁的垂垂老翁了,自觉时日无多。 他的一生可谓极其坎坷坦荡:先因为间接造成了栾针之死,被栾氏在国君前告发,将他驱逐到秦国;他在归国后肆意报复侄子栾盈,两家的对抗可谓是晋卿百年内斗的最高峰。 期间栾盈流亡楚、齐,一去一返。战斗在新绛周边全面蔓延,魏氏在两家间转换门庭。齐庄公甚至派兵干涉,一路打到了太行之隘。范氏几次岌岌可危。多亏了他们父子尽力,挟持了国君晋平公,在国人的帮助下,才稳住了局势。 随后的三十年,范鞅成熟低调了许多,他默默熬死了先辈赵武、韩起、同辈人中行吴、还有政敌魏舒,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执政时代。 现如今,在晋国之内,他只忌惮两人。一是隐忍的知伯,二是越发强势的赵孟。 对于如同水一般柔滑的前者,范鞅无计可施。但对赵鞅,虽然这个有些莽撞的年轻卿士被范鞅屡次在朝堂上戏耍、击败,但他永不服输,一次又一次站起,叫范鞅不得不开始重视。 若是自己死了,儿子范吉射,盟友中行寅。恐怕不是其对手。 此次肢解赵氏的计划,本来进行得十分顺利,可一旦赵鞅复苏,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堂堂正正地在下宫绕了个圈,他范鞅的阴谋,就变得有心无力。 此人。越来越难对付了,更别说。他还多了一个好儿子相助。 不过对于那些令人畏惧的传言,范鞅却嗤之以鼻。 “赵氏庶子有鬼神相助。引下了天雷退敌?可笑,中行伯竟然信了,不如其父中行穆子多矣!” 范吉射也遗憾地说道:“从信上看,就算是天雷,细细想来,其实也就死伤了十多人而已,不足为惧。” 范鞅捋着白须,轻蔑地说道:“据阿嘉说,赵氏庶子一向喜欢摆弄些机巧奇异之物,水车、磨坊、瓷器。那一声惊雷,恐怕是他让工匠设下的圈套,用来吓唬人的罢。” 虽然,若是赵氏有能以人力发出爆炸巨响的手段,也足以让他们心生警惕,但脱离了人力不可抵挡的鬼神层面后,就不会觉得特别可怕了。 或许,这就是天意么? “也罢,此事就这么了结吧,老夫已经派人传信给赵孟,要与他和解。” 范吉射有些不甘:“邯郸虽然拒绝了父亲的好意,但若起了战事,恐怕也不会听赵鞅调遣。吾等从朝歌起兵,以半军之众横扫赵氏在太行之外的领地,并不困难。而中行伯那边,也能以五阵强兵,击溃赵、韩之卒,则大事可定。只是国君处和知、魏二卿的态度难以预料……” 范鞅否决了这项军事冒险:“若是那样,吾等首乱者的罪名就坐实了,不可为也。如今范氏也不稳,南方的阴大夫士蔑是赵鞅之党,而你的堂兄士皋夷,则是知氏之党,都与大宗生分。” “但此次阿嘉与赵氏庶子动了兵戈,死伤数百人,虽然是以盗寇名义做的,但仇怨已经结下,赵氏哪能善罢甘休?” 范鞅却有自信:“吾等与赵氏火拼?休要乱说,明明只是盗寇冒充范氏之兵而已,只要将其剿灭,赵氏还有何话可说?老夫手里,还攒着赵孟的盟友乐祁,可以作为补偿和交换……” 说罢,晋国上卿的身体转向了一马平川的东隅,往东不远,就是晋国与卫国的边疆:“何况,东面和南面的邻居,已经越来越不安分了……” 他下了城墙后,让人备好返回新绛的车马,对儿子继续教训道:“天下形势,瞬息万变,吾等必须灵活适应,才能让宗族获利。从接到那消息不过几日之内,局面已经不大不相同,赵孟与我斗了十年,他的性情老夫自然知晓,一定会同意和解的!” 范鞅之所以会如此认为,因为数天前,一个消息从南方传来:齐侯与郑伯,在咸地正式会盟,结为盟邦,又共同发兵数万,前往卫国。 他们还向宋、鲁、北燕、曹、邾、小邾、莒、鲜虞等原本隶属于晋的诸侯们广发信函,召集他们在卫国相会。其目的很明显,齐侯不甘寂寞了,他想要和晋国,争一争霸主的位置! “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辱。如今晋邦外患将至,内忧能稍歇否?” 这就是范鞅在简牍上,对赵鞅说的话。(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tom00001,二次转生 ,小齐文明奇迹,窃字小贼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订阅,求收藏,今天三更,求下各位手里的推荐票和月票。 第223章 百病之始生 “夫百病之始生也,或因为风雨、寒暑、清湿等环境;或因为阴阳失调、喜怒、纵欲等心理生理的变化;也有饮食起居的病从口入。但老夫却从未听说,由天地间的细微之物所导致,君子真是思前人所未思,见前人所未见矣。” 下宫偏殿,身体微胖的子豹陪侍在旁,而赵无恤则与医扁鹊在席上相对而坐。 当日与赵无恤初见时,这位头发黝黑,老而不衰的春秋第一神医摆足了长辈的谱。可如今,扁鹊却面色肃穆,一副受教童子的模样,颤颤巍巍地就要向赵无恤施礼。 赵无恤不敢托大,连忙恭敬地对拜道:“先生乃是天下第一名医,还是灵子之师,再说此话,是想羞煞小子么?” 事情,还得从昨日的成乡医馆里说起。 当时,赵无恤一番要救死扶伤的宣言,以及医馆里的种种新奇举措,都让子阳和子豹十分诧异。俩人当场击节赞叹,并向无恤请教这些举措的意义何在? 无恤也没想到,自己向他们演示的东西,连医扁鹊都从未教过! 比如消毒,比如绑石膏夹板…… 于是两人茅塞顿开,一时间对无恤惊为天人,先是尽心尽力帮他完善医馆的体制,还亲自动手治疗病卒。到了傍晚,子豹留了下来,而子阳则飞一般乘车回了下宫,将这件事情告知医扁鹊。 第二日,赵鞅派人来告,说是有事情要无恤过去商议。到了以后才知道。原来是关于乐祁获释的消息,还有赵氏的一些领邑大夫前来述职和探望赵鞅。所以赵鞅让无恤来与他们碰个面。 赵无恤隐隐觉得,赵鞅。似乎是在为把自己推向前台做准备。 他刚和赵鞅及大夫们商议完事情,出了殿门,便被双目放光的医扁鹊给拉住了,非要他再将昨日阐述的“细蛊说”再讲述一遍。 当时扁鹊面色激动地说道:“君子可知道,此说解开了受伤者中,有的结痂好转,有的伤口溃烂死亡这一千古难解之谜!可谓是造福万民,功在千秋矣!” 赵无恤咋舌,有这么夸张? 在一柱清晨的阳光下。他指点着光芒里的那些尘埃道:“先生请看,这阳光下的细微粉尘,是不是很多?其实,在看似纯净的空气里、清水里,到处充斥着这些东西,甚至还有更小的,肉眼无法看见。我称之为‘细蛊’,他们就是造成创伤后续病症的原因!” “细蛊”,是赵无恤用来涵盖细菌、病毒等微生物的称呼。 他从子阳、子豹口中得知。数十年前,来自秦国的名医医和,在给晋平公治病时,就提出过看不见摸不着的“蛊”是一些病症的病原。可以视为中国古代最原始的“病菌说”。可惜,这一已经初步具体化的学说没有进一步发展,而是变成了抽象化的“邪气说”。 “从字面上看。蛊,腹中之虫也。先生请看。器皿中本来只有食物,其余什么都没有。在空气中放置一段时间后,却会发霉,这就是细蛊在起作用。一旦受过污染的食物入了人体,就会生出许多微小的虫来,引发腹泻、痢疾等病症。” 这一结合,所有人都懂了。 赵无恤就用这种通俗的说法,来对扁鹊加以解释,瞧着这位神医一边不断颔首,一边用笔认真在简册上抄录的模样,他一时间也感觉有些奇妙。 自己这个医盲,竟然在给扁鹊,给先秦第一名医上课? 现在没有显微镜,连透明玻璃都没有,无恤也暂时造不出来。所以他自然无法验证那些最细小的“细蛊”存在,顶多用烧制的曲颈瓷瓶,模拟下巴斯德的肉汤实验。 但中医本来就是信奉经验主义的,所谓的邪气,所谓的体内阴阳,都是很抽象的东西,无人能验证。 “在成乡,葛、麻布制作成的‘绷带’,还有伤卒们的被褥衣物,要用滚水煮过,放在阳光下晒干,才能再次使用,这是为防止细蛊留存在织物上。医馆中,也要让人每日清理一番,关键位置还要泼上醋,防止疾疫。对于伤卒,叫家眷或青壮女子来细心照料,他们的伤口,要用掺了麻椒的浓盐水擦拭,谓之为消毒。” 赵无恤新设置的医馆中,除了重伤不治死了十余人外,其余轻伤的众人都挺过了危险期。一般而言,受创伤后的病死率,至少也有三分之一,在他这些措施的作用下,病死率低于百分之十! 所以,按照中医的一贯逻辑,只要行之有效,就可能是对的。而扁鹊这位世间第一名医,好奇心和求知欲都很旺盛,他丝毫没有门户之见,在追问了些细节后,便结合以往治病的经历,便将这一新的理念全盘接受,化为己用了。 一时间,扁鹊沉思了起来,用新近得知的“细蛊致病说”重新审视昨日为乐祁诊断时得出的结论。 “那要如君子所说,这世间所有器物上,岂不是处处都有细蛊,处处都有可能致病?麦饼上,被褥上,手上,衣物上,水中……”子豹看着面前那一盏清水,目光不由得有些恐惧。 子豹不仅有些贪财,还有点怕死,他学医十六载,本以为已经学到了夫子的本事,那些疾病无法近身,能活到八九十岁。谁知今日一听,他才察觉到,世间处处都是能致命的“细蛊”,甚至此刻他的口腔、肠胃里,也密密麻麻全都是。 密集恐惧症一发作,子豹顿时满头大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连搭在桌子上的手也像是被烫着似的挪开了,生怕自己立刻患病死去…… 无恤笑着安慰他道:“非也非也,世上多数的细蛊却是不致病的。比如说酿酒、浆水,它们之所以能够发酵。靠的就是一种叫做酵母的细蛊在作用。何况,正如我方才所说的。细蛊可以被浓酒、浓醋、盐水、滚水等杀灭,所以子豹不必担心。” 赵无恤对子豹。可谓是很客气。 虽然他这会理论一套一套的,其实都是前世的一些小常识,若是让他亲自动手为病卒们治病,却是无从下手的,所以才需要请子阳和子豹协助一二。 成乡的军医体制已经初见成效,无恤准备说服赵鞅和邮无正,推广到整个赵氏军队里。但条例可以完善,技艺高超的医者少了十年八年,却培养不出来。下宫的疡医们。赵无恤觉得,还没有能挑得起大梁的。 所以,他一度产生了留下扁鹊的心思,而赵鞅为自家人的性命考虑,也有此意。 但医扁鹊去意已决,明说了自己不会呆在晋国,也不会服侍赵氏。别看他现在很谦虚,笑呵呵的,其实据乐灵子说。他的脾气却倔得跟头牛似的,赵氏对于这位救命恩人,却也不好强留。 所以,赵无恤便将主意打到了扁鹊的两名弟子头上。 据他观察。还有乐灵子透露,子阳其人,喜欢沉默着做事。一心致力于提高医术和侍奉扁鹊上。赵无恤虽然欣赏其为人,但几次试探。此人都油盐不进。 至于子豹,则简单多了。这个有些贪图财货的中年男子,在赵无恤腆着脸学着乐灵子,喊了声师兄后,便受宠若惊。赵无恤又进一步提出,让他留在赵氏作为首席医官,同时还兼领本来要赐予扁鹊的那四万亩田地,作为养邑,子豹便毫不犹豫地决定留下了。 以后内有乐灵子,外有子豹,两个扁鹊的高徒在身旁作为御用医生,无恤觉得,光是赵氏人的平均寿命,都会提升一大截。 “有了灵子,以后子嗣难产什么的,就再也不必担心了……” 不过,想到灵子,赵无恤又为她感到默默的哀伤和心疼。 换了往常,对医术十分感兴趣的乐灵子,想必会陪坐在无恤身边,好奇地眨着眼睛细听,提出自己的见解吧。但此时此刻,她恐怕没有丝毫的心情…… 虽然在赵、范暗中达成和解后,乐祁的释放,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是期间还得经过一定的程序和准备,大概要拖到十月底才能结束。 但医扁鹊入宫为乐祁诊治,却查明了他的病症。 “拖得太久了,待我为其切脉观色时,才发觉他病灶已入膏肓,无法医治了……” 膏,指心下的部位;肓,指心下膈上的部位。而膏肓主要是指疾病部位很深而且隐蔽。古人认为如果患这样的病,用药物、针灸等治法都不能起什么作用了。 回到春秋后,赵无恤才知道,所谓的《扁鹊见蔡桓公》尚未发生,蔡国没有桓公,甚至连这个故事是真是假,都值得怀疑。而病入膏肓一词,反倒是八十年前,秦国的名医医缓为晋景公治病时所说。 “惜哉乐伯,恐怕活不到明岁了……”总之,扁鹊已经为乐祁提前宣布了亡期,他都不能救,放眼天下,恐怕无人能治了。 所以,乐灵子此时正留在虒祁宫内,说是要陪伴在乐祁身旁,再也不离开一刻。 赵无恤暗暗想道:“乐伯曾说过,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回到宋国,吃一吃泗上的鲈鱼烩。等他从虒祁宫中出来后,我要向父亲请命,今年之内,由我亲自送他和灵子归宋,也算尽一下为人女婿的责任……” 然而就在这时,沉吟已久的扁鹊却猛地一拍大腿,从席上站了起来。(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石上清泉1986 ,jc大鹏 ,天堂无路123 ,齐文明奇迹 ,书友150807195905421 ,宇剑郎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再求下每天的推荐票,对本书还很有用处的o(n_n)o~ 第224章 说梦解疑 扁鹊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了,他不由分说,又朝赵无恤郑重一拜:“多谢君子今日提点,乐伯的病,老夫知道如何治了!” 原本按照他所学的医理来探查,乐祁的病的确是针石不能及,药汤不能治了。 但在听赵无恤讲述了这种新颖的“细蛊致病说”后,他如同醍醐灌顶,一下子就回想起了以往诸多病例难治的原因,这一次的碰壁,也在其中。 “乐伯的病灶是在肺腑、膏肓之间,按照赵氏君子的理论,就是外界的有害细蛊进通过呼吸进入体内,在他心情哀怨愤懑时,开始猛烈发作,造成感染和发炎!” 扁鹊兴奋得团团转,随后便撇下了赵无恤,前往医宫里搜寻他想到的那些药材去了。 “杀灭细蛊的法子有多种,无恤君子还说过,人体内自有一套免疫系统,可以抵御外来的细蛊。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用药物继续尝试,杀灭细蛊,另一种是用药物增强免疫……若能如此双管齐下,则乐伯有救矣!” 又过了一夜,扁鹊便携带药匣,匆匆进入虒祁宫,开始为乐祁进行新一轮的治疗。 三天以后,扁鹊找到了适合的药方,十天之后,乐祁病情好转。 原本被判了死期的人,却能这么快恢复健康,这是个极大的喜讯,乐灵子激动得满眼泪花。她在无恤入虒祁宫中探望时,竟然不顾乐祁、扁鹊和她的两位师兄在旁,竟就这么揽住了赵无恤的臂膀。 “君子大恩。下妾无以为报……” 如果说之前在面对范嘉的引诱和逼迫,灵子发下了“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皎日”的誓言,多半是因为父母之命。那么此刻,经过数月的交往,再加上这间接救了乐祁性命的大恩,她眼中对赵无恤,则有了浓浓的爱意和崇拜。 赵无恤只能一边轻抚着她的手,一边朝眼观鼻鼻观心的在场众人尴尬地笑了笑。 他能力有限,仅能提供一些后世的医学理论常识,要是换了任何一个人。在听了他这简略的只言片语后,至多啧啧称奇一番,当做梦话怪谈。 但扁鹊不一样,他的医术,其实已经到了这时代的巅峰,但也是瓶颈,受限于理论和技术条件。当初闻赵无恤的“细蛊致命说”后,仿佛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门,他以往治疗过的病症太多了。只需要把知识和经验一结合,就能转化为新的医疗方法。 “乐伯的病,大概是一种肺炎吧。”在入宫探望归来后,看着最终让乐祁好转的药方。赵无恤觉得很是眼熟。 里面大多数是他不认识的药物,但其中有一个“大柴胡加生石膏”却极其眼熟,不就是前世治肺病常用的么…… 石膏。是赵无恤让人在山上挖石灰石时,找到的副产品。扁鹊短短三日内便注意到了此物。弄清楚了它的药用功效,然后就大胆地用在临床治疗上了。 赵无恤在咋舌扁鹊的领悟能力和胆大心细之时。扁鹊也在对包括乐灵子在内的三位徒弟感慨道: “世人都传说,我有能洞察隐微事物,透过肌肤看到五脏的能耐,其实都是市井的怪力乱神之言。反倒是我少时为齐地庐舍长吏时,曾跟着长桑君学医,他传授我秦医禁方,还告诉我说,传闻上古之人,目能视人之所未见,想必君子,就是这样的大贤吧!” “我意已决,暂时不走了,就先留在赵氏下宫,将无恤君子告知的细蛊说研究透彻之后,再云游实践不迟!” 乐灵子欣喜,子阳不置可否,只有子豹在胖脸上摊着笑的同时,心里也在哀呼,自己想做赵氏第一医官,恐怕要等上些时日了。 …… 当赵无恤协助扁鹊医治好了乐祁的顽疾,这一消息传来后,赵鞅不由得连声赞叹,他欣慰地说道:“得婿如此,真乃乐伯之幸;生子如此,真是赵氏之幸。” 如此一来,也坚定了赵鞅的决心。 在董安于和傅叟汇报完从邯郸等地传来的最新消息后,赵鞅也算松了口气,邯郸等小宗未公然反叛,这就是最好的消息。如此一来,这次危机,总算是平安渡过了。 期间的暗潮涌动,期间的危机四伏,赵鞅都不用下臣们细说,就能想象得到。 “若非余刚巧召回了董子,若非无恤也在下宫,主持大局,只靠伯鲁和众大夫,恐怕难以支撑到我醒来。甚至,若没有乐氏淑女先前向医扁鹊求援,让他及时赶到晋国,余能不能活,也是未知之数……” 当然,赵鞅不知道的是,若不是赵无恤的小蝴蝶翅膀扇动,赵氏与范、中行之间的关系,或许还不会如此紧张。 想到这里,他又回忆起了那七天里经历的梦境,便对几位大夫缓缓道来。 “最初时四周一片混沌,似乎是两位深衣广袖的神君携我下了九幽,审查我的身前所为,随后便惊呼赵卿命不该亡,缘何到此?便让人首蛇身的巨人送我直上九天,去天帝的宫阙分说明白。” “天帝圣明,知我不该如此死去,便留我燕飨,我方知世上竟能有如此极乐之地。我与百神在钧天游览,听到了宠伟的乐曲多次演奏,还看到了神女和巨人在云间跳着万舞。那乐声动人心魄,不像是夏、商、周三代的音乐,与他们比起来,乐师高也成了普通的乡野乐工。” 这是赵鞅在昏厥的时候看到的事情,这荒诞的梦境徐徐说来,三人面面相觑之余,却极其认真地听着,为主君解梦,这是亲近家臣的职责之一。 昔日周文王的王后太姒,梦到殷商宫廷里荆棘丛生,而自己的次之发。却在周原的宫厥外种植梓树,竟然飞快生长。化为松柏棫柞。她请周文王解梦,文王便认为这是商亡周兴的征兆。 秦穆公也有过数日昏厥。醒来后就梦到了一些晋国未来发生的事情,由大夫公孙枝解梦并记载下来;晋文公在城濮之战前,梦到自己被楚王按在地上敲破了脑壳吸食脑髓,差点吓得退兵,在狐偃一通颠倒黑白的胡乱解梦下,才心安下来。 春秋时人认为,梦境常常与现实相连接,有正梦、噩梦、思梦、寝梦、喜梦、惧梦,而赵鞅的应该属于寝梦。 说到这里。赵鞅停顿了一下,或是在回忆,又似乎是在思索如何继续编篡下文。 他接着说道:“燕飨后,在一处灌满了琼浆,种满了蟠桃的园囿里,我与众神走散。就在此时!突然跑出一头黑熊,还有一头棕罴,人立着便要来挠我,我身无寸兵。浑身僵硬而不能动作。此时,却听一声霹雳炸响,却是天帝在侧,但开弓的不是他。而是一个弱冠少年,容貌极其熟悉。 “少年开神弓射之,中。黑熊、棕罴应声皆死。天帝甚喜,又赐两个竹筐函其皮肉。随后牵着头狄犬,指着着那少年说道:待汝子成年。孤将以玄王之子姓胄女配之,再以狄犬之国赐之!” 言罢,赵鞅目视董安于、傅叟、尹铎道:“这便是前些时日的梦境,最初时有些模糊,但这些天里却日益清晰,方才告知三位大夫,可有解语?” 尹铎沉吟,傅叟迟疑,但在赵鞅说完后,董安于便明白了他的心意。 所谓梦境,全靠做梦的人来讲述,期间若是有故意编造的内容,和真正的梦混杂在一起,谁又分得清楚? 自古以来,解梦者无非是说些问梦人想听的事情,在诸侯和卿大夫里,对梦境的解释还要掺入政治的考量。比如太姒和晋文公的梦,就可以被加上一些强词夺理的政治含义,作为预言卜筮,来蒙蔽无知的民众、兵卒。 想当年,郑文公有妾名为燕姞,燕姞为了争宠,便声称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天帝给她一支兰草,并对她说:“我乃南燕之祖伯鯈,兰草芬芳,赐汝为子。”燕姞把这个真假只有她知晓的梦讲给郑文公听,郑文公便与她同房,其后又给她一支兰草作为凭证,生下儿子后取名为“兰”,即后来的郑穆公。 这就是利用梦境来更立太子的典型手段。 且不论赵鞅的梦是真是假,在董安于看来,里面的许多场景,是很有象征意义的。结合这些天主君召集各小宗和卿大夫纷踏而至,然后为庶君子无恤引荐看,其目的呼之欲出。 主君心中的世子之位已定,但无恤终究是庶子,其母卑微,接下来,就需要一些鬼神巫祝之言作为推动舆情的手段了。 这一点不难,因为庶君子这一年里的所作作为,已经称得上神乎其神。董安于和范鞅这些聪明人,或许能猜到是机巧手段,但一般的民众可不知道,早就胡乱猜测开了。 对于前些日子成乡传出的那声巨响,颇多人认为,是赵氏子引下了鬼神之力,制造霹雳惊雷,吓得范伯不敢与赵氏敌对,只能和解! 赵鞅、董安于要做的,只是往这火热的谣言里加一把火。 于是董安于思索片刻后,开始了解梦:“熊与罴,范、中行之先祖与纹饰也。主君昏厥数日内,范、中行二子发难,冒充盗寇攻击成乡,却被庶君子无恤轻易击退。而所谓玄王,指的是殷商的先祖契,君子无恤又与乐氏淑女有婚约,正好应验!” 赵鞅见董安于顺着自己的意思来,便装作恍然大悟,傅叟和尹铎对视一眼后,也懂了。 董安于则绞尽脑汁继续猜想:“晋阳之北,乃是代戎之国,翟犬者,代国之先祖也。天帝的意思是,主君之子嗣,日后必将灭代而为己有!” 至此,一个最初版本的“赵鞅寐语”,便新鲜出炉了。 前半段故事,是赵鞅为无恤的造势刻意脑补的,后半段,则是他对儿子、以及赵氏集团日后发展的期待和指引。 赵鞅可以预见到,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个传说会通过各种渠道流传出去。先在赵氏的士大夫圈子里流行,慢慢进入市井下层,最终汇聚成为涛涛舆情,压过对他立庶不立嫡的非议和不满! “原来如此!” 赵鞅故作领悟,他拊掌而叹,随后对董安于等人吐露了心声:“吾意已诀,要择日为无恤举行冠礼。”(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石上清泉1986 ,jc大鹏 ,天堂无路123 ,齐文明奇迹 ,书友150807195905421 ,宇剑郎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再求下每天的推荐票,对本书还很有用处的o(n_n)o~ 第225章 赏不逾时 要为赵无恤举行冠礼? 古板的尹铎轻咳一声道:“主君,古人云,二十而冠,君子无恤虚岁也才十五……行冠礼,是不是太早了点?” 他自然知道,赵鞅是急于想让无恤行冠,但尹铎觉得,虽然赵无恤样样都好,但造势需要时间,是不是太仓促了点? 赵鞅不高兴了,即便这样,他也嫌慢,哪能再拖下去:“鲁襄公十二岁便能行冠,先君悼公十四岁也已行冠,为何吾子不能?” 傅叟连忙在案下踩了尹铎一脚,说道:“古人云,二十而冠,指的是没有权势的士庶人;而天子、诸侯、卿大夫,为了能早日执掌宗族,熟悉政事,所以也不用一定要等到那个年纪。君子无恤,聪慧勇武,如今已经能将一乡之地治理成小康,他仁德,知兵,能御敌保卫宗族,的确可以早冠。” 事情商量妥当,赵鞅十分满意,在经历过生死大关后,他仿佛悟了一些东西。所以想早点定下世子之位,万一自己身体再出什么状况,赵氏不至于像没了太阳一般惊恐。 他心中暗暗想道:“无恤虽然击溃了范、中行二子,有大功于赵氏,但目前吾等与范伯和解,罪名被扣到了吕梁群盗头上。齐、郑两敌尚强,诸卿需要一致对外,此事不好太过张扬。” “所以无恤还需要另一份功绩,来让人无话可说,等冠礼之后,我便会让他送乐伯归国。完成这项赵乐联姻,晋宋结盟的大功劳。等他回来。舆论也造得差不多了,可以立为世子!” …… 时间一晃到了十月中旬。天气日益寒冷起来,笼罩新绛的战争阴影已经完全消散,诸卿陆续返回,开始公议如何抵御齐国咄咄逼人的争霸。 虽然出于种种考虑,对于成乡前些日子的胜利,不好作为战胜范、中行的功绩来大肆张扬。但击败盗寇,保卫领地,也是功劳一件,所以赵鞅同意了赵无恤为手下人表功的举动。让他去统计以后。将需要卓拔的名单递上来,把需要的钱帛、田亩数量也交予计吏。 所以,在收割了夏粟,又匆匆组织民众开耕犁田后,赵无恤便召集诸位家臣、乡吏前来乡寺议赏功之事。 “司马法言,赏不逾时,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君主能做到奖罚分明还不够,因为如果奖赏做不到及时的话。便不能起到鼓励士卒的作用。 其实,在《成之誓》里,对普通士卒的奖励和死伤抚恤,在战后的第二天。无恤就让人陆续发下去了。子贡在绛市,用麦粉和瓷器连续敛财好几个月,早就把成乡府库堆满了粟米、钱帛。根本不需要向下宫讨要。 而原本名义上是赵无恤佃农和私产的野人、氓隶们,也因为参与了作战。被无恤大手一挥,基本得到了“解放”。如此一来。种公田的人少了,而公田本身,也多半被赵无恤分给了有功的国人和野人。 但,所有权却还在无恤手里。 “得以迁业和释放的野人、氓隶,每户按人头计算,男子二十受田二十亩,女子十亩,年六十者归田。”赵无恤敲着案几,为公田的分配定下了基准。 其实,这并不是他原创,而是管仲和晋惠公都颁布过的爰田制。 “私作永远比大锅饭的公作卖力,公田的取消是势在必行的。” “大锅饭?”计侨、窦彭祖等听得一愣一愣,不过君子说的有道理,虽然成乡对待国人、野人十分优容,但要是驱使他们来公田里劳作,依然会存在匿力的情况,因为无利可图。 旧的奴隶解放了,新的奴隶却又补充了进来,那些在吕梁山里被俘虏的群盗,就被赵鞅分了部分给成乡,作为劳动力损失的补偿。这也正好应了无恤打算征召部分立功国人、野人入伍补充的计划。 “乡卒中死伤五十多人,要想办法尽快补充进来,因为腿脚残疾而退伍的,除了允诺的赏赐和抚恤外,一人一个地方什长、伍长的职位!而且还将免税三年,子嗣优先入伍,优先入学堂。” “至于新补充的百余刑徒、氓隶,是属于乡寺的财产,可以分配给有功的国人们使用,但不能过度驱使、鞭挞!” 这些伤残老兵,在获得了利益后,非但不会有怨言,反倒会把甘愿为赵无恤赴死的忠诚带到地方基层上。 钱帛、田地,赵无恤可以自己分发,但爵位和职守的大权,却还攒在下宫手里,正所谓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 所以,对特殊功勋的奖励,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 究竟哪些人会受到赏赐?看着乡寺厅堂内,军吏们跃跃欲试的神情,赵无恤露出了微笑。 在那一夜血战之后的第二日,王孙期便已经醒了,却因为摔断了一只胳膊,一直留在医馆内。赵无恤回忆着前世相似的经历,让人以石膏和柳树枝为他做了夹板,看得自阳、子豹啧啧称奇。 夹板到这两日才解开,但王孙期的右臂依然不灵活,连驾驭单马都够呛。 “一只手如何操纵八辔(pei)?王孙的御戎之职,恐怕做到头了……”有人如此猜测。 不过王孙期右士师的职责依然还在,此次的赏功,赵无恤唯独召他事先商量,体现了巨大的信任。此刻,众人想从他的面上看出点什么,但王孙期在驷马折损其三后,没了那一刻的激情,淡然坐于席上,面色古井无波。 在宣布赏功之前,赵无恤得先对这一战做一个总结,因为,不会总结胜负原因的军队,是不会有进步的。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见兔放犬,未为迟也。从此以后,这就是我成乡,乃至于赵氏之兵的规矩,汝等好生想想,此次夜战,有什么地方是可以改进的?” 最初时众人面面相觑,觉得打仗就打仗,在事后都是夸功行赏,没见过先谈教训失误的,不由得有些忐忑,讷讷而不敢言。 却是坐在角落里的虞喜首先起来说道:“君子,喜有大罪,当时夜色已至,在山阳亭便没有让骑从们分散警戒,若是能提前发现群盗靠近,便可以提前撤离,不会有如此多的死伤……” 想到那些慷慨的赴死的悍卒、骑从,甚至是马儿,虞喜心中就一阵惭愧。 赵无恤点了点头,对成抟说道:“将此事记下来,夜间停歇,即便是在赵氏的领地上,依然不能放松警惕;不过这并非虞喜的罪过,当时是我让骑从们进屋喝水休息的,我之罪也。” 有了虞喜开头后,众人也开始渐渐放松下来,争相发言。 穆夏挠着脑袋说,君子以后出门应该把亲卫两带在身边,若能如此,哪怕被包围,也能仗着厚甲重盾冲出。 羊舌戎则说,自己提前做的防备,依然不够到位,比如沟壑应该再深些,而且可以挖得弯弯曲曲的,让蛾附的敌人多绕点路;而若是后门处可以躲藏的位置多一些,敌人的箭矢便不会给己方造成如此大的伤亡。 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也。战争是一门学问,是一门需要研究和传承的学科,需要对经验教训进行及时的总结归纳并且将其变成常识与习惯。 在中国古代,从考场上侥幸生还的战士们除了感谢上苍和自己的好运气之外,只有极少数的人才会有意识地去思考自己为什么能够活下来,战争为什么会胜利。而那些经常思考这些的人,被后世的人称之为名将,那些更少数的把这些写下来了的人,被叫做兵法家。 但哪怕是这些兵家,尤其是唐宋以前的,因为文化、文字载体和思想的局限,依然喜欢进行一些抽象层面的总结,而不是具体的描述,兵法上许多东西说的模棱两可,只能靠个人领悟。 对于这些东西,高层的指挥者看了或许会有用处。但基层的军吏,以及大字不识的士卒,他们需要的,其实是一份事无巨细的作战条例,好避免曾经犯下的错误再度重演,因为每一次重演,都是要以无数条人命作为代价的。 所以赵无恤想着,要把这次战役里形成的经验和规律写入简册,日后编篡成中下层军吏也能清晰掌握的知识! 那样的话,也许后世的崇洋网民们,就不会听到有人夸《孙子兵法》就桀桀怪笑,对中国古代的兵法嗤之以鼻,视之为“无用之物”了。说不准,他们会拍着细致的《春秋战争史》《赵兵作战条例》,嘲笑同时代希腊人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粗略简陋了。 于是,整个战役的发生,过程,结果,以及教训,为何胜,为何败,都被旁听的成抟一一记录。不过如此一来,竹简和木牍就有些不够用了…… “难怪先秦兵法如此简略,看来任何思想的进步和飞跃,都必须是以物质条件为前提的。” 赵无恤恍然觉得,自己是时候考虑,制作一种薄而轻便,价格低廉的书写载体了。(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立冬有夏,梦初金戈,时间刃在划过,爱丝碧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再求下各位手里的推荐票哦 第226章 舍爵册勋 说完了不足后,赵无恤又是让众人说说,此战缘何能胜。 和赵无恤预料中的一样,在场众人齐齐声称,这是君子之力! 不过,原因却说得各不相同。 成巫所说的原因,三句不离神神鬼鬼。 他说起了一件殷商的往事:“昔日,商帝武乙(纣王祖父)无道,醉酒后用草木编成人型,又用牛皮做成革囊,内盛牛血,绑到一处,谓之天神。以箭矢瞄准射之,自称‘射天’!于是天帝震怒,数年后,武乙西行狩猎于河、渭之间,突遇暴雷,中其甲胄,震死!” “武乙遇雷,和那一夜的情形何其相似,下臣在乡寺之中观望,隐约能望见有紫气缠绕在君子头顶,数日不退,这是天帝在庇护君子,惩戒来敌!” 成巫以手指天,态度夸张,众人大半都信了此言,目光敬畏。但赵无恤却只是保持着神秘莫测的微笑,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让成抟将此记录下来。 “虽然是怪力乱神,但成一家之言,有何不可?” 作为老赵家的人,对利用鬼神,无恤并不排斥,毕竟在这个巫风盛行的时代,这种神秘的个人崇拜极其有效。但因为他来自后世,也不会费尽心思去公然推崇,巫术和鬼神,需要被关在智慧和理性的牢笼里,吓吓敌人和愚昧者即可。 而受赵无恤影响,已经对周遭自然规律产生了一定兴趣和了解的计侨,则不信这是什么怪力乱神之举。他已经猜到,或许是那些麦粉在封闭的门洞内。遇火后有了奇妙的反应,但在将这件事向无恤求证后。他便闭上了嘴,悄悄埋在了心里。 既然“天雷”一说对君子有用。那就暂时让所有人如此认为吧,他可不会有事没事就去揭露“真相”。 但计侨也不会勉强自己迎合成巫的奉承,他感慨道:“昔日先君文公始归国,就训练民众,过了两年,欲用之。狐偃便劝诫说:民尚不知义,未安其居。于是乎文公出国而定周襄王天子之位,归国后致力于使民得利,又欲用之。狐偃又言:民尚不知信。未可用也。文公便攻打原地,围而释之,以示其信。晋人从此货殖不求暴利,各无贪心。” “至此,公又欲用之,狐偃三谏说:民众尚不知礼法,没有产生对官吏的敬畏。晋文公于是在被庐举行大蒐礼阅兵,作执秩之法以正职官。至此,才真正征召使用晋人。尊王攘夷,释宋之围,城濮一战而霸,文公之教也!” 他朝赵无恤行了一礼道:“君子止从死。让民众知道了何为义;殖田畴,种冬麦让成乡丰收,叫民众知道了何为信;之后。又做到乐让民众衣食足而知礼节,仓禀足而知荣辱。立军法,建什伍。让民众畏法。由此,民心可用,此战能胜,君子之教也!” “此战能胜,君子之教也!”厅堂内所有人都如是说。 有功则在君上,有罪则在臣下,这是此时的普遍做法。 赵无恤微笑着坦然接受,又说道:“二三子切勿妄自菲薄,此战能胜,非我一人之力,乃众人尽力之故也!不可不赏。昔日城濮之战后,先君文公曾对国内有功之臣进行三次奖赏。成乡的赏功等级,也与之类似,并且会向全军颁布,做到赏无遗漏,赏罚公平!” …… 军议在乡寺里召开,只有两司马以上者才能参与。 而正式的表彰功勋,在春秋时代自有规定的礼制,被称为“饮至”,移到了乡中社庙外举行。 成乡小邑,当然不比天子、诸侯和卿大夫凯旋归来的饮至那般规范,却也举行得极其隆重。 伴随着乡中乐人们的“凯乐”,国人们被召集到此旁观。社庙外用石块和夯土建起的矮矮的圜丘上,先是由成巫再次出马,祭祀了兵主蚩尤,又告慰了成乡的本地神主,这才由乡司徒、乡三老陪伴,赵无恤登台主持“舍爵,策勋”的仪式。 “君子麾下的功勋,分为三等。上功赏谋,用谋略和指挥来辅佐君子,最终取得成功的,授予甲等功。次功赏勇,能冒流矢飞石的危险,立下汗马功劳的,授于乙等功。下功赏忠,兢兢业业,忠于职守,有苦劳或斩获的,授于丙等功!” 这些赏功的法子,还是晋文公的那一套,赵无恤只是稍微做了些改进,掺进了一点后世的东西,当然,日后可能还得细化完善过。 在他的大声点名下,不断有人迈步上前,舍爵,策勋。 羊舌戎在接到无恤告急后,迅速修建工事,开挖沟渠,又能发兵救援无恤车驾,并带兵守卫前门。可为甲等功,赏赐钱帛若干,田三百亩,升为中士。 材士们造成了敌人巨大的杀伤,自身损伤半数人手,五名伍长折了两名,被赐下了一个集体的乙等功。 “集体功勋?”材士的两司马和伍长们顿时眼睛一亮。 “然也,以后的战事里,若有出众表现的卒两,自然会得到,并让人编织旌旗,上书功绩,只要编制在一日,便能永远持有。” 一种莫大的荣誉感从材士们心中冉冉升起,原本成乡最受瞩目的,是骑着高大帅气骏马,迎风轻驰的轻骑士两,现如今,材士们觉得自己也能和他们比肩了! 这一集体荣誉,也让其余卒两眼红不已,摩拳擦掌,觉得日后若是有机会,也要奋力得到。 他们多数人没有意识到,晋国内部只是短暂的停战,以后或许会有更大的战争。而是觉得,大概是要跟着家主,跟着君子,去国外争霸,打齐国人、郑国人去了! 邢敖为君子报信。在后门望楼上作为众人的耳目,他喊哑了嗓子。敲破了铜锣,还受了伤。可为乙等功。因为王孙期手臂折断,所以邢敖被提拔出新的御戎,并被正式当做士来培养,还请赵鞅恢复他士大夫子孙的地位。 邢敖挠着头,十分不好意思地上前受勋,不过也有人质疑:“此子年方十二,能为君子御戎么?” 却是王孙期首先站出来,为邢敖说话:“成乡之中,能有人的御车技艺超过他的么?有人驾车比他快。比他稳当么?” 顿时,众人哑然无声。 于是,邢敖便从王孙期手里接过了象征性的马鞭。 “从今日起,你的御术便出师了,勿忘御者之道!” 王孙期自己也因为纵马为无恤赴死,得了乙等功勋,被下宫提拔为上士,赐田百亩,钱帛若干。 田贲前后斩杀十多名“盗寇”。是当晚杀敌最多的一人,被授予乙等功,正式任命为一伍“冒刃之士”的伍长。 穆夏救援无恤,又固守墙垣。数次退敌,还有斩获;虞喜率领轻骑士断后阻击数百群盗,又冒险前往下宫报信。都为乙等功,俩人被赐予田百亩。升为下士! 一年之内,两人身份从最初低贱的圉人。牧人,变成了士阶层,这种飞速的提拔速度,证实了赵无恤“唯才是举”“唯功是举”的态度,让野人、氓隶出身的众人心动不已。 在得到赵无恤私人赠送的宅子后,虞喜、穆夏,也都可以体面地向心上人提亲、娶妻了。 计侨、窦彭祖统筹钱粮、管理仓禀,战后迅速组织国人修补墙垣,恢复生产,赏钱帛若干。 成巫坐镇乡寺,应急处理了伤卒的伤口,减少死亡,正式被下宫承认为成氏族长,升为下士。 成抟伴随君子左右,虽然仅有一人的杀伤,但全程记录君子言辞和众人赏罚,被从亭长提拔为成乡左士师。 井兢兢业业,一直忠心履行君子的嘱咐,有苦劳,升为辎重伍长。 在受勋时,迎着众人各式各样的目光,井不由得百感交集,他还求赵无恤赐氏,请为伍氏,从此以伍井为名。 “小人在下宫时被君子任命为伍长,今日又为伍长,愿世代以伍为氏,永远效忠君子。” 其余有斩获的乡卒,几乎都得到了丙等功勋。 而有几名当时不听指挥,蒙头乱跑、或喧哗散播失败消息的乡卒和国人,则被按照新军法,处予惩罚。其中有个情节严重的,当时就被斩了,头颅一直悬挂在乡寺,其家眷以之为耻,与今日满脸喜色的功臣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些赏功是在全体乡卒和国人都围观的情况举行的,于是乎,成乡一时间进入了一种人人闻战则喜的状态,也是赵无恤希望的状态。 但对于这次饮至,他也有不满意的地方:“甲等功赐田三百亩,乙等功赐田百亩,丙等功赐田十亩,至于能否升爵升职……适合的可以,但有的人,只能先转换为田亩钱帛了。” 对于这一点,赵无恤也十分苦恼,他地盘就这么大,手下编制也有限,一场赏功下来,就发觉官位根本不够分,爵位压根不够升了。 “还是得和父亲商量商量,早日将我挪到一个更能施展的地方,尽快扩编才行……” 这些日子的付出是值得的,他现在在赵鞅心目中,已经无可替代,完全超越了伯鲁等人。冬至日将至,今年的上计工作,也开始展开了,到时候,赵鞅定然会履行诺言,许他挑一个万户大县! 但另一方面,若是晋、齐的争霸战争隆隆打响,无恤或许要留在新绛主持大局,也可能会跟随赵鞅带兵,出国。(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立冬有夏,梦初金戈,时间刃在划过,爱丝碧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再求下各位手里的推荐票哦 第227章 卫国叛晋 赵无恤对这一段时期的历史,只知道晋国的六卿争端,其余的“旁枝末节”,却不甚了了。谁料,这些在后世看起来无关大局的小事,现如今却是牵动天下格局的大事。 不过,在前世各个版本的“春秋五霸”里,都没有现任齐侯杵臼的大名(齐景公),反倒是后来者吴王夫差和越王勾践,得以陪添末席。所以无恤觉得,这次来自齐国的挑战,至多把晋国独霸北方的局面,变成晋齐两强对峙。 何况赵无恤心里觉得,“攘外必先安内”这句话放在晋国也是合适的。齐、郑虽然看上去来势汹汹,转移了晋国的内部矛盾,不过未来的历史走向,六卿依然要先决个胜负才行。 不过很遗憾,赵氏目前处于虚弱状态,领地分散,小宗家臣权势过重的坏处开始显现。所以,劝赵鞅在外战时惜力,借口为国君征伐齐、郑,进行一次赵氏的内部集权,倒是不错的选择。 “但也不能大意,齐侯杵臼目前正值壮年,齐国承袭太公、管仲之政,人口不亚于晋国,而富裕更胜之。他手下有司马穰苴练就的技击之士,国内虽然有陈氏这个专挖公室墙角的阴谋家,但在名相晏子的辅佐下,也算安定。” 如此看来,自己未来想要有所作为,齐国也算个难缠的对手。 …… 回到居所里,在薇服侍下沐浴更衣,赵无恤想着今天的事情,不由得自言自语道:“以后还要设置三种不同的徽章。作为策勋的标志。” “徽章?”侍候赵无恤穿衣的薇怔了一下,知道君子思考事情的时候。总喜欢自言自语。 “对,徽章。除了立功得到实实在在的田亩、钱帛、氓隶等好处外,还要让众人有一种超越物质层面的荣誉感。” 越说,他越觉得此法可行,在这民风淳朴,猛士如云的春秋末期,这东西做出来,可谓是驱使更多人为自己效忠赴死的大杀器! 赵无恤一下子来了兴致,伸手抬起了少女的下巴,凝视着她漂亮妩媚的眼睛。 “你可知道。诸侯的师旅,以旗帜作为旌别,持旗者是所有人的目标和追随对象。我想制作的徽章,是将黄铜铸造成不同的形状,鎏金、鎏银,用染色的布帛装饰,佩戴在有功者身上,让他们也成为其他人仰望、效仿的对象,仿佛持旗者。” 说罢。他恍然察觉两人的身躯已经靠的极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穿的又轻薄,仿佛是肌肤贴在了一起。少女眼神闪烁。她柔软的腰肢被无恤紧紧揽住,俩人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无恤感觉身体某处有了些许变化,但这外边的院子里。还有等着他出门的邢敖、穆夏在,不好白日宣淫。何况他可从未经历过有妻有妾的生活。对处理内部关系上颇有些头疼,要是在与乐灵子成婚前。先跟别的女子弄出什么意外,那可不太好。 所以,只能先忍忍了。 赵无恤连忙轻咳一声道:“你当日组织着国人的青壮女子安置伤卒,在庖厨了忙了一夜,也有你一份功绩,可要什么赏赐?” 薇方才吓得心肝扑通扑通直跳,虽然往日也有肌肤相亲,但君子一直恪守礼节,不会过分轻薄她,今天却一副想将她一口吃掉的模样。 这会见君子收手,又是松了口气,又是满腹遗憾,她连忙垂首道:“下妾,下妾只要君子无恙,阿弟有出息,便心满意足了。” 邢敖恢复了氏名,又被提拔为无恤最信任的御戎,他的君子六艺也在日益长进。这让薇惊喜不已,姐弟两人过了这么些年艰辛的日子,在遇到赵无恤后,渐渐熬出头了。 这副知足的模样让无恤很是满意,他揽着少女,在她粉红的耳垂上啄了一下,轻声说道:“莫急,迟早也会给你一枚徽章,一个名分!” …… 时间很快进入了十月底,成乡新收获的夏粟已经全部入库,国人驱使着新获得的氓隶,抢在冬至之前,给成乡一半的土地种下冬小麦。 在经过一年的观察后,桑羊翁等人确定,只要沤肥跟得上,代田法就不会对地力造成太大损伤。但在赵无恤与各位老农商议后,乡寺也不再强制推行各里都要种冬小麦,而是让土地分批耕作。 “一半的土地种冬麦,一半的土地留着种春粟、春麦,等到夏季收获后,又再种上夏粟,戎菽。如此一来,成乡一年四季都可以有收成,也不必担心某一季气候不好而绝收了!” 桑羊翁作为首席力田,被赵无恤厚待,每日带着子侄们研究如何增长亩产。 众人都说,现如今成乡有三个学堂,一个是计吏侨的“数科学堂”,一个是君子时不时召集军吏们研究战斗经验和教训的“军争学堂”,最后一个,就是这开在田头地间的“农稼学堂”了。 此外,国内外局势也有了新的变化,晋国诸卿都已经回到新绛,开始为乐祁的释放走过场,在公议之后,还要派行人去告知宋国。 国外,齐、郑两国的军队在各自国君率领下,浩浩荡荡,会于卫国边境。 而卫侯元(卫灵公)一方面迫于东边强邻的压力,一方面对晋国也没有什么信任感:卫国在周初大封建时,因为卫康叔与周公旦相善,是最受重视的一国,被封于殷墟,赐民最众。而晋国虽然被封于夏墟,其实只是杂处戎狄之间,地位根本无法与卫相比。 但如今,卫国早已衰弱,常年仰晋国鼻息。他们的故都朝歌先是陷落于狄人,现在又成了晋卿的领地。 当年晋文公争霸时,卫国就背叛了诸姬。投靠楚国,事后国君差点被晋文公鸩杀。到了近几十年。在卫大夫孙林父与卫献侯的斗争里,晋国的胳膊肘也一直偏向孙林父。收容他叛卫,还连带领地一同接纳。 诸姬盟主的吃相如此难看,卫国心中早已不满,而几年前的皋鼬之盟上,晋国还想牺牲卫国利益,在盟誓的排位上将卫国置于蔡国后面,再次引发了卫国的愤怒。 所以卫侯元觉得,再呆在晋国的阵营里,是半分好处没有的。便想要背叛晋国,投靠近几十年间冉冉升起,俨然东方霸主的齐侯怀抱。 若是论起历史,当年还是齐桓公“存邢救卫”,帮助卫国迁都,才避开了被狄人灭亡的悲惨处境。至今在卫国淇、澳一带,国人们还念叨着讲述这段历史的诗篇。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而现任的齐侯杵臼对于卫侯元,也算有恩的。 当年卫国发生内乱,卫侯逃到国都郊外,众叛亲离之下。齐侯却一直支持他作为合法的卫国国君,坚持派遣使节慰问,这让卫侯元非常感动。 如今。齐侯进军卫国,也并非想攻城略地。只是要收他做小弟,把卫国当成进攻晋国的前沿。 于是。两位国君目的相同,又有旧谊,便开始相互递信,眉来眼去地勾搭上了。 然而,与晋国有诸多利益关系的卿大夫们则认为不行,在公议上否决了卫侯的打算。双方僵持之下,素有机智之名的卫侯元就想出了一个不是主意的主意。 他派大夫北宫结作为行人,去齐国军中洽谈,私下却又让人告知齐侯说:“请君侯把北宫结抓起来,再渡河侵袭我国,但沿途切勿侵国人,至濮阳城下而止,卫国诸卿大夫见君侯兵临,定然惊惧,不敢再阻挠结盟之事。” 齐侯听从了卫侯的话,按照这一计策行事,卫国的大夫果然害怕了,通过了公议,于是卫侯便与齐侯在琐地结盟,正式背叛晋国。 憋屈了多年后,在司马穰苴,晏婴、国、高二卿等人的辅佐下,齐侯杵臼终于朝着小霸的地位一步步迈进! 至此,晋国的盟友,只剩下了态度两可的宋国、战斗力不可靠的鲁国、还有尚未回到王城的周天子。 总之,没一个是靠得住的。 晋国诸卿决定一致对外,虽然现在国际局势对晋不利,但经过和楚国长达百年的争霸,晋国早已玩出了经验:两个大国发兵直接进行决战,那是迫不得已时才做的事情。更多的时候,只是发偏师骚扰,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将战火引到中立国去,并展示军威,威胁邻国投靠。 但哪怕是这些举措,也得等到明年开春才能实行。 一方面,是成周的叛乱已经进入了尾声,上军司马籍秦已经带着数师之众南下,晋国支持的刘、单二卿开始发力,若是顺利,这个月就能彻底终结王子朝余党。 所以,晋国打算先送周天子回王城,到时候借着尊王大功,讨要一份讨伐齐侯的王命,占据大义。 在此之前,先让鲁国在后方拖住齐国人的脚步,然后尽快释放乐祁,好挽回对晋国几乎丧失了信任的宋国。 到时候,晋齐各自施展手段,争霸中原的博弈,才算正式开始。 就在此时,赵鞅召无恤到下宫,告知了他一件事情。 “无恤,余将于下月,为你举行冠礼!”(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萌小(日)锁(鱼)的打赏,恭喜他成为本书执事。 感谢书友困了喝绿茶,二次转生,书友150803185233464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再求下各位的推荐票,吊在历史类分类榜最近一名随时会被人爆唉 今天是七夕,大家节日快乐,单身狗们请接受来自无恤的成吨伤害o(n_n)o 第228章 岁终上计 冠礼!赵无恤听罢,怦然心动。 虞夏商周几千年更替,社会从氏族部落进阶到邦国、封建,工具从铜石并用进阶到铜铁并用。氏族、风俗、名物都有巨大的改变。 但有一点却从未变化,那就是对年岁的重视。 正所谓:“昔者,有虞氏贵德而尚齿,夏后氏贵爵而尚齿,殷人贵富而尚齿,周人贵亲而尚齿。” 尚齿,用后世人类学的名词来说,就是“年龄阶梯制”,人的社会权力以年龄来决定,这种纯自然的因素延续了数千年,直到现代还深受影响。 人们往往会信任老者的话,而觉得毛头小伙不可靠,当职位相同时,必然是年龄长的人更尊。 春秋时的人往往把人的一生划分为数个阶段,当某个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从一个阶段进入另一个阶段时,他可以取得在社会上相应的地位、权利、声望。 所以在孔门儒家心目中,贵族理想的一生应该是这样的: 十岁叫做幼,学六艺;二十岁叫做弱,行冠成年;三十岁叫做壮,可以成家立室;四十岁叫做强,可以入仕;五十岁叫做艾,可以穿朝服为大夫;六十岁叫做耆(shi),不必再亲自视事,只用指使属下;七十岁叫做老,可以闲暇下来,给儿孙传授人生经验了。 若是细细观察孔丘的前半生,赵无恤便会发现,他甚至是严格按照这种阶梯进展而活的。 但赵无恤心中却也有疑惑,不是说。男子二十而冠么?自己虚岁也才十五,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赵鞅将那日傅叟的解释说与他听。言道:“汝在成乡所做所为,羞煞无数成年者。所以也不必拘泥年岁,余认可你可行冠便是。” 不过,赵无恤还有另一件担心的事,刚好就在这时候试探试探。 他讷讷地问道:“阿姊年岁长我数月,却尚未及笄(di),是不是会让外人嗤笑赵氏无序?” 成人仪式,男子二十行冠,女子十五及笄,及笄之后。便可以许嫁。 姐姐季嬴是赵无恤少数软肋之一,他对此一直有些忐忑,不过到目前为止,赵鞅都没给季嬴定下姻亲。而按照原本的历史,这种情况会维持到数年后的战争时期,阿姊最终会被许给代君…… 但,这一世,赵无恤打算阻止它发生! 然而,赵鞅听罢。却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 按理说,的确应该先为季嬴及笄的,但自己这个女儿,情况有些特殊啊…… 他收敛了神色。淡淡地说道:“不必了,如今是季世,礼乐早已崩坏。何况她是女子,汝是男子。不用按照顺序来。你且回去做好准备,余先让家祝卜筮吉日。定下日期后,再广邀宾客,在下宫的赵氏宗庙,为你行冠!” …… 按照礼仪,冠前十天内,受冠者要先卜筮吉日,十日内无吉日,则筮选下一旬的吉日。然后将吉日告知亲友,及冠礼前三日,又用筮法选择主持冠礼的大宾,并选一位“赞冠”者协助冠礼仪式。 家祝为赵无恤选定的吉日,就这么跳了一旬,定到了冬至日那一天。 “又是冬至日啊……我真是与这日子有缘。” 听到竖人宽传来的消息后,赵无恤不由得一愣。 春秋时的节气和后世有所不同,只有八个,分别是: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 于是,冬至就成了一年之末。 去年冬至,正是乐祁在虒祁宫中参加大朝会,被网罗罪名逮捕。 今年,在冬至前一旬,他便被晋侯洗清了罪名,得到了释放,国君还专程在虒祁宫里设下燕飨赔罪,期望晋宋两国一笑泯恩仇。 另一方面,冬至日,对于赵无恤来说,还有些特别的的含义。 去岁四子分封时,他们兄弟几人在赵鞅面前打了个赌,要看看谁在冬至上计结果出来时,能得到第一。 虽然经过赵鞅昏厥事件,以及那场成乡血战,赵无恤已经奠定了自己在赵鞅心中,还有宗族内无法撼动的地位。 但君子言必有信,既然赵鞅去年说了要视上计而定,就得按照规矩来。所以现如今,分别来自成乡、棠乡、西乡、东乡的上计报告,便摆到了赵鞅的案几上。 …… 十一月初,冬至前半旬。 下宫的计吏捧着简册,立在堂下读道:“仲君子的东乡,有田七万亩,民众数量减少十六人,岁收粮食五万石,比去岁少了两万石,其中入乡寺府库五千石。” “真是岂有此理!” 赵鞅眉头大皱,气得扔了笔削。 仲子迂腐而无能,今年的上计竟然较往年更差,非但没完成压制乡中氏族的任务,还放任他们坐大。据下宫派去暗中监督的家臣禀报,各族田亩都有扩充,不少国人丧地,哀嚎于道,还有人沦为氓隶。甚至,连本应该严禁的人殉,也一切如旧。 仲信自从上次和叔齐合伙派人去成乡图谋不轨被发现后,就闷闷不乐,整日只是享乐饮宴,彻底放弃了对领地的治理。 不过赵鞅不知道的是,其中少掉的两万石粮食,其实是因为氏族们争相购买麦粉、瓷器,流到赵无恤的手里去了。 这个儿子,基本是废掉了,看在他是魏姬所出,打发去某个偏僻的千室之邑,就这么沉寂一辈子罢! 赵鞅气呼呼地捡了笔:“立刻撤销他的乡宰之职,另换一名酷烈的家臣去,你接着说。” 计吏咽了咽口水,换了一份简册,继续念道:“伯君子的棠乡。有田六万五千亩,民众增加十三口。岁收粮食七万石,比去岁不多不少。但只入府库五千石,比去岁少了两千……” 赵鞅十分奇怪:“按照我赵氏的十一之税,本应该收七千石才对,为何只有五千石入府库?” 计吏答道:“伯君子仁厚,故乡中十五税一。” 赵鞅微微摇头,轻徭薄赋,是可以得到国人赞扬的,难道他会不知道么?但府库的粮食不能少,每一处都必须维持“粟支一年”的底线。自己这个长子。虽然仁厚,却无出众的能力,无法富家强兵,当一个守成之君尚可,但赵鞅的野望,可不是守成就行的。 他敲了敲案几,示意计吏继续念。 “叔君子的西乡,有田五万五千亩,民众增加三十口。岁收粮食八万石,比去岁增加三万石,入府库一万六千石……” 赵鞅最初眉头稍微舒缓,听到入府库的数量太多石。又瞪起了虎目:“为何亩产增收如此之多?税收比例是多少?” “君上,叔君子在种夏粟时,靠一个来自成乡的国人。推行代田法,所以亩产有所增长。至于税率。依然是十一之税,叔君子做了一些货殖的买卖。有部分市税,所以才获利如此之多。” 赵鞅这才点了点头,此子还算不错,是一个能富庶一方的。可惜心性太过恶劣,上次二子冒险袭击成乡,就是他出的主意,对于这种喜欢耍小心机的人,赵鞅很不喜欢。 更何况,有赵无恤的珠玉在前,叔齐这点小本事,只能算是瓦砾了。 至此,就轮到这回上计的重头戏。 计吏也松了口气,声音变得轻松起来:“庶君子……” “停!”却听赵鞅喝了一声,吓得计吏手里的简册都掉了。 赵鞅亲自起身,踱步到堂下捡起了简册,严肃地说道:“传我之令,日后,家臣、小宗、小人称呼无恤,不准再带庶字!违令者鞭挞!” 在计吏唯唯诺诺地退下后,赵鞅自行翻开了简册。 成乡人口,在减去战死者的情况下,非但没少,还增加了七十六人,这些人,多半是从周边投靠过去附庸的野人。 “无恤有仁心,能使治下衣食丰足,则远近民众无不扶老携幼,归之如流水也!” 赵鞅赞叹了一声,继续看下去。 成乡有田四万亩,新开垦五千亩,岁收粮食十一万石,比去年翻了两倍多,不过因为二十税一,所以入仓禀才五千石。此外,麦粉货殖以及向下宫输送麦子,换得粮食三十万石,而随后货殖瓷器,则为成乡创造了金爰十镒(一镒二十两)的财富!这还是在血战后如同流水般花出去无数赏赐后的结余。 这么形容吧,成乡的经济,目前可以养得起一师,也就是两千五百人的精锐军队了! “当时无恤曾声称,要让上计翻两倍,我犹自不信,今日一见,短短一年,竟然翻了二十倍有余,税不加反减,正可谓是坐地生财!” 赵鞅唤来董安于等人,颇有些得意地向他们展示上计结果,并宣布:“四子已分高下,待到无恤去宋国归来,余便会让他挑选一个万户大县统辖,董子觉得,他会选何处?” 董安于笑道:“长子距离都城最近,况且城墙厚实完整,赵城民心最为稳固,赋税颇多,不过若问无恤君子最可能选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和赵鞅的目光,一同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对此,赵鞅也是嘿然,本来打算对诸子进行一次眼光的考量,谁知道上次自己昏厥,无恤已经提出过走保晋阳的建议了…… 赵鞅忽然感觉一阵牙疼,他故作愠色地看着董安于:“董子,你有没有觉得,此子太过睿智贤明,无论是治民、理财、统兵、眼光,都如此出色,若是他做家主,是不是比我要好得多!?” 且不说赵鞅的这点小小抱怨,到了第二天,赵氏发出的邀请函传遍了新绛周边的卿大夫府邸,请他们前来下宫观礼。(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萌小(日)锁(鱼)的打赏,恭喜他成为本书执事。 感谢书友困了喝绿茶,二次转生,书友150803185233464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再求下各位的推荐票,吊在历史类分类榜最近一名随时会被人爆唉 第229章 冬至前夜 晋侯午九年,冬至前三天,范氏之宫。 范氏从陶唐氏时就开始传承,在夏代为刘累御龙氏,在商为伯长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 这个家族,古老而煊赫,文化底蕴深厚,世代能人辈出。晋主夏盟后,从范武子、文子、宣子一直到现如今的范鞅,经过百年积累,更是实力雄厚、人丁兴旺。而且家主颇为长寿,这在实行老人政治,论资排辈的晋国,占据了绝大的优势。 此时范氏之宫外的猎场园囿已经草木枯黄,范鞅从朝歌归来后,为了显现自己的老当益壮,专程举行了一场冬狩,狩猎成果颇丰,范鞅还亲自射杀了一头麋鹿。 当留守新绛府邸的范吉射,携带赵氏邀请赴宴的信函来到猎场外的馆舍时,范鞅依然穿着戎服,正背着手观看庖厨操着铜削解鹿。 范鞅年过八十,身材高大修长,肩膀宽阔,头发已经花白,但在获得了晋国国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后,精神却越发硬朗。 范吉射长得和范鞅很像,他才智卓绝,但是,却少了范鞅那种枭雄般的气质。 他恭恭敬敬地说道:“小子听闻,父亲亲自蹬车射猎,天冷风大,父亲年岁已高,还请多多小心。” 范鞅却不以为然:“一个月前,范氏方才向赵氏退让和解,若是我再不出面动作动作,让众人看看我的身体尚好,说不定再过几日,我衰老将死的传闻便会传遍新绛!” 他指着在庖厨灵活的手里被抽筋剥皮。脱角取骨的麋鹿说道:“现如今,晋国就像是这头正在被宰割的鹿。而六卿便是六尾中山之狼。虽然外有齐、郑虎豹目视眈眈,六卿不得不一致对外。但内部谁要是示弱,便会引发别人的觊觎。前些日子的赵氏便是如此……可惜,他们竟能挺过来了,赵鞅命不该绝,其子无恤则屡屡出人意料。” 范吉射等他说完后,方才献上简牍:“父亲,这正是赵氏的请帖,说是要在下宫,为那庶子无恤举行冠礼。请吾等前往观礼。” “冠礼?若是没有记错,赵无恤也才十四五的年纪,比阿嘉、阿禾还要小,看来赵孟心中世子人选已定……他们能邀请吾等前去,看样子的确是存了和解之心,其余诸卿都是什么态度?” “韩氏方面,韩不信、韩申,甚至于小宗们都要去为赵孟捧场。” 范鞅评价道:“赵氏的伯鲁眼看就要失去世子之位,韩不信虽然表面上还是与赵氏亲密。但心里作何感想,就不得而知了。或许赵氏选定世子之日,便是赵、韩日益疏远之时……若是没猜错的话,知伯和魏侈(字曼多)也会亲至罢?” 知跞秉承上善若水之道。与其余五卿都没有明显的敌对关系,自然不会树敌。而魏氏则跟范氏一向不对付,与知氏、赵氏、韩氏都比较亲密。 “父亲所说不差。唯独中行伯声称有恙,托病不往。” 范鞅冷笑道:“此次事件。反倒是中行伯受损最大,中行甲士败绩不说。吕梁群盗也被剿灭散尽,窃雉不成却蚀了把粟米,他对我恐怕颇有怨言吧。” “那吾等是去,还是不去?” “此次冠礼,相当于六卿和解的盟会,范氏若还想为晋卿之首,就必须有人去,这样罢,汝留守家中,老夫亲自走一趟。” 范吉射脸色微变:“父亲,要不还是儿子去罢,虽然近些年范赵敌对,但早些时候,儿子还与赵孟有些交情的……诡计多端的董安于尚在新绛,万一他与赵孟合计后,恶向胆边生,在观礼时悍然对父亲出手,那该如何是好?” “你竟然在担心这个?” 范鞅有些不满地看了范吉射一眼。 “好做诈伪之事”,这是范鞅那已经过世的少君对幼子范吉射的评价。他看待别人,也喜欢用诈伪的眼光,之前建议拉拢邯郸,发兵袭击太行之外的赵氏领地便是如此。 “我意已决,若能以老夫垂危性命,换取赵氏首乱的罪名,那倒也值得……何况当年魏氏半军之众陈于新绛,欲助栾盈为乱,老夫都敢只身前往,凭借一柄铜削就能挟持武夫魏舒,逼他反正,一场赵氏小辈的行冠燕飨,又算得了什么?” 他心中暗叹,若是自己过世,儿子和中行寅,都不是赵孟的对手,而自己的孙子阿嘉阿禾,也不比不上赵氏子无恤! 范嘉因为涉及此事,已经被范鞅迁到了朝歌,并允诺三年内不返回新绛,等待那件冲突的影响冷却。 打人的时候,需要将手缩回来,虽然明面上和赵氏和解,但范鞅削弱敌人的心思却从未放下。如今,在自己生前灭掉或肢解赵氏已经极为困难,但为长远的事情做点打算,还是可行的。 在回到新绛后,范鞅派人收集了关于赵氏庶子无恤的一切情报,对于这颗冉冉升起的赵氏新阳,他已经越来越忌惮了,甚至超过了对赵鞅的警惕。 得想办法将此子除去才行,不能让他顺利当上赵氏家主!但,赵氏那边盯得紧,所以不能由范氏亲自出手。 “有的胜利要靠兵甲,有的胜利要靠燕飨和简册的来往……” 范鞅如此教训儿子,随后让人备好简牍和笔墨,他要给远方的一位“友人之子”,写一封信。 待范吉射亲自侍奉着磨好墨后,范鞅左手扶着有些习惯性微微颤抖的右手,在青绿色的简册上写道:“高唐陈子亲启,晋上军将范鞅再拜言……” …… “明日便是冬至,现如今齐国侵鲁,驻扎在郓地、阳关之外。鲁国用的是周历,以子月为岁首。冬至一过,便是第二年。齐人按照常理猜想。吾等鲁人必将庆贺新年,闭关不出。在此之时发动夜袭,对方定然猝不及防,可以大破之!” “夜袭?为何不以堂堂正正之师御之?” “大司徒、大司马在说笑罢?吾乃小邦,齐乃大国,从庄公时曹刿论战,在长勺三鼓而竭击败齐军以来,吾等鲁人若不用些手段,如何与大国抗衡?” 鲁国阳关,夜幕将至。数千兵卒却在城外的空地上陆续集结。一位身材高大的披甲将领立于战车之上,顾盼自雄地分析着战事,他额头宽阔,浓眉大目,颔下留有浓浓的虬髯,尽显阳刚之气。 若是子贡在此,定然会发觉此人的外貌,和他的夫子孔丘颇有些 相似;而若是赵无恤在此,则会觉得。此人的目光和气质又与赵鞅有些吻合,都像头蛰伏的猛虎! 他周围那些同样身穿甲胄的卿大夫,大多数人持反对态度,但在虎士的一通抢白下。就变得唯唯诺诺起来,似乎对他十分畏惧。 “闲话少说,吾等这就领兵前去。突袭齐军阵营,他们昨日方至。此时必然营盘不固,阵脚未稳。可以一鼓而下!” 这位颇似全军统帅的虎士一转身,却没有站到鼓车的中央,持鼓槌旗帜,反倒坐在御者的位置上。 原来,他仅仅是此车的御者! 虎士拿起八辔(pei),斜眼望着车下一位卿士打扮的中年人说道:“大司徒,还不上来?” 被称作大司徒的中年卿士嘴角微微抽搐,双拳紧握,心里一百个不想去,却只能强压住心中的不满,在侍从摆放矮几后乖顺地蹬车,站在鼓架之前——理论上,他才是此战的指挥官。 中年卿士的位置更尊贵,那驾车的虎士本应只是他的随从,但任谁都能看得出,这驾马车早已头重脚轻,尊卑倒置了! 那卿士正是鲁国的上卿,“三桓”之首的季孙斯,而驾车的虎士,正是季孙氏的家宰,以陪臣而执国命的阳虎! 三年前,也就是鲁侯宋(鲁定公)五年,季孙氏的老家主季平子去世。拥有实权,又有野心的家臣阳虎便乘机作乱,发兵囚禁季孙斯,逼迫他歃血为盟,同意让阳虎执掌家政才得以获释。 到了去年,阳虎更进一步,他权倾鲁国,逼迫国君、三桓,以及曲阜的国人们在亳社盟誓,又在五父之衢(qu)诅咒,正式执掌了鲁国国政。 既然阳虎以鲁相自居,那么历次会盟、战争等事项,便也抢着去做,要为自己在国内国外谋取威望。 秋天的时候,齐侯和郑伯在卫国会盟,向周边邻国广发号令,邀请他们前去盟誓,尊齐侯为新的霸主,共同反对晋国。 但鲁国一向与齐国敌对,双方两百年里打了几十场仗,所以对这位强邻十分警惕,宁愿与晋国友好。阳虎去年还带兵响应晋国的号召,攻击背盟的郑国,所以与三桓一合计,自然拒绝了这份邀请。 所以,齐侯的这场盟会,郑、卫、北燕、莒、邾等诸侯皆服,派人捧场,唯独鲁国、宋国未至。齐侯勃然大怒,在卫国屈服后,便决定先发兵强迫位于齐国侧后方的鲁国屈服,再西进与晋争霸。 于是,上卿国夏伐鲁,至阳关,这才有了今天阳虎率军御敌,想乘着冬至日前夜袭击齐军的计划。 阳虎看着徐徐而行的鲁军,心中想道:“齐侯不派陈乞领军,而是派了一个初次上阵的国夏,吾等又多了几分胜算!” 鲁军偃旗息鼓,出了阳关后分兵两路,在夜幕掩盖下悄然北行。 阳虎善用兵,他先派了部分人作为前拒,而大军则尾随其后。西面的一路自然是阳虎和季孙斯,而东面的一路,则是孟孙氏的家兵。 对阳虎的这次夜袭,孟孙氏是极力反对的。 现如今,鲁国三桓之中,季孙、叔孙两家都已经权力下移,由陪臣执政,只有孟孙氏的家主还有些威信,能让家臣继续效忠。 孟孙氏的御者公敛处父和家主孟孙何忌耳语一番后,便驾车赶上了阳虎。隔着几步,他一边操纵驷马,一边对阳虎说道:“阳子可知道,伐鲁的齐国主将国夏其人?此人乃是国景子之子,数年前成为新任家主,位列上卿。” 对此,阳虎轻蔑地一笑:“上卿?上卿又如何,诸侯和卿大夫们管好祭祀就行,政事和兵事,交予吾等小人便可。” 他出身卑微,祖上只是孟孙氏的庶支,虽然自称小人,却颇为自傲。 阳虎身后的季孙斯明知道他在暗讽自己,却讷讷不敢言,但一直忠于季孙的戎右苫(shān)夷却怒了。他受持长戟,死死盯着阳虎后背心,只想一戟戳死这个乱臣贼子,却被季孙斯赶紧使眼色阻止。 阳虎极有能耐,党羽遍布鲁国,他本人的身手也冠绝三军。若是突然发难,说不准非但杀不死他,反倒会连累季孙斯自己被弑…… 公敛处父摇了摇头道:“阳子,我觉得国夏不可轻视,并非因为其身份尊贵,而是他手下所率,都是名将司马穰苴练就的技击之士,我还听闻,其中有三名颇为勇悍的猛士。” 阳虎爱才,为了博得取代三桓的名望,成为真正的鲁相,他在国内提拔了不少材士,比如孔丘等,一些贫寒的国人野人也甘愿为他效力。听到猛士二字,便来了兴致,询问都是何等人也? 公敛处父说道:“此三人以勇力搏虎闻名,分别是公孙接、古冶子、田开疆!”(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困了喝绿茶,天马流星炮,我们一起飞 ,轩阁亭台斋 ,迅浪 ,苒苒小豆丁,电视都算得上 ,书友150629190906050 ,书友150807195905421 ,无风皆殇 ,夜风来袭2006,天神小凡,小齐文明奇迹 。 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再求下各位的推荐票 第230章 士冠礼(上) 阳虎面色微变,此三人者,他也曾听说过。他们情同兄弟,号称“三士”。十余年间跟随齐国下卿陈氏攻鲁国,伐徐,在海滨追剿莱夷,多次立下功劳,是司马穰苴死后齐军的三把利刃。 公敛处父道:“阳子夜袭之策不错,但若不将国夏的机智,还有这三人的勇锐考虑进去,恐怕祸事将至,必死无疑!” 阳虎听罢,一时间犹豫了起来。 而阳虎身后,戎右苫(shān)夷也忍不住了,恶狠狠地威胁道:“阳子,此行过于冒险,汝若是让季孙、孟孙二卿陷入祸难,纵使鲁国司寇不敢惩处你,我拼尽性命,也立誓要你付出代价!” 对于这一威胁,阳虎轻蔑一笑,虽然感觉身后有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睛盯着,他却毫不在意。以他的身手,就算有三个苫夷,又能奈他何? 但他还是勒住了马车,心里暗暗想道:“此等鼠辈虽然怕死,但说的也有道理,何况如今吾等鲁人相互提防,除了我外,皆无战心,如何还能夜袭得胜?莫不如……” 就在此时,前方半里外,却突然火光大作!隐隐还有阵阵喊杀声传来。 “发生了何事!”阳虎心中大惊,莫不是遇到埋伏了? 没过一会,军吏来报,说是齐人早已听说了阳虎将夜袭的消息,而假装没有提防,却在此隐匿等待鲁军,前拒进了圈套后,便被伏击。 “阳子快看。前方有辆驷马战车!” 阳虎一瞧,只见鲁军的前拒几乎被团团包围。而一辆齐军的驷马戎车正在其间奔驰,所到之处。鲁卒都被杀得丢盔弃甲,抱着头到处乱窜。 战车上的三人,正是齐国勇士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 御者公孙接双臂过膝,御术高超,在人群里驷马拉着车辆奔驰自如,车速快得连旌旗都斜倒过来。 戎左田开疆身高九尺,在车上挽强弓,箭如霹雳,每次开弓必死一人。 戎右古冶子虎背熊腰。声音如雷,在战车杀入鲁师前拒后,便跳将下来,双腿如同在飞一般。他挥着长戈斩杀鲁卒,割下耳朵,胳膊夹着生俘,又跃上了战车,正是高难度的“超乘”。 三人齐声大喊道:“鲁师来而不告,非礼也。国子令我三人致师,愿求阳虎一战!” “斩阳虎,擒三桓!”对面冲出的齐军也一同呐喊了起来。 霎时间,数千鲁军丧胆。 “殆矣。是我小觑国夏,小觑这三人了,今日一见。方知真万夫不可挡也!” “速速鸣金,撤兵!” 阳虎悔之晚矣。只能抛弃已经陷没的前拒,带着后军后撤。返回了阳关,闭门不出,任由齐军三名勇士在城下炫耀俘虏和缴获。 而远在中都的孔丘,在听闻此役后,便在简册上记录下来:“齐国夏帅师伐我西鄙,鲁师败绩!” “晋、齐之争方兴于外,而阳货专权于内,鲁将受其乱也!”孔丘不由为鲁国的未来忧心忡忡,对着新近拜他为师的弟子冉求,说出了这句话。 冉求年方二十,刚刚行冠不久便前来中都邑,拜在孔丘门下。因为多才多艺,迅速由在籍弟子升为登堂弟子,侍奉孔子左右,被作为“政事”人才来培养。 但他对军争之术,也十分感兴趣,看着那副鲁国西鄙的地图,冉求喃喃自语道:“鲁侯、三桓,甚至是阳虎若能用我,只需一旅之卒,我便有信心退齐师于国门之外!” 就在此时,夫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求,写一封信寄去晋国,问问你的师兄子贡,就说我欲为他向展季大夫说项,让他在行人署从一行夫做起,可愿意归否?” …… 冬至日清晨,晋国下宫。 赵无恤的冠礼已经确定是在今日,日期确定后,便要开始“戒宾”之仪:戒是告知、通报的意思,作为冠礼的主人,赵鞅提前三天通知新绛周边的卿大夫们,邀请他们届时前来观礼。 一般来说,受邀请的人除非是公开的仇家,否则辞谢一次后便会应许。地位更高的国君,范、知两家,赵鞅还得亲自上门邀请才行。 国君当然不会亲自来,只是派遣太史墨代他到场。 而另一方面,需要提前准备的仪式和服饰、礼器也在陆续筹备妥当。赵无恤提前三日回到了下宫,每日沐浴斋戒,以示虔诚庄敬。 冬至日鸡鸣刚过,在简单朴素的朝食过后,一身红衣的季嬴便长摆坠地,走入居室中,亲自为坐在大铜鉴前的赵无恤梳发,佩玉,更衣。 这本来是举冠者的母亲当做的事情,若是母亲已丧,则由姑姊代劳。 “你的发质差了许多,平日还是不肯用膏油保养么?” 少女纤细如葱的手指,拿着玉梳顺着赵无恤乌黑的头发滑下,一缕一缕梳理整齐。她发现相比一年前,无恤的发质有些枯萎,这是上次成乡血战,烟火燎烧的缘故,而且他脖颈上还多了一圈披甲时留下的茧。 季嬴不由得埋怨道:“作为卿族君子,指使手下人在前即可,你何必亲冒矢石?剑戈无眼,若是受了伤,那该如何是好?” 赵无恤恍然觉得,季嬴今天比往常更加,话多? 他故作轻松地一笑:“无恤定当牢记……” 季嬴手上动作很快,口中却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仿佛是在驱散心里的某种情绪:“对了,我听有位年过九旬老寺人说,今日无恤君子的冠礼,和你的曾祖父文子时一般热闹,可是赵氏几十年未见的盛会。” 我的曾祖父?这话说的奇怪,不也是你的曾祖父么?赵无恤任由她述说,只是默默听着。 季嬴开始如数家珍地报出今日到来的宾客姓名:“国君派太史墨观礼。声称要将此事记录于史简;范、知、韩、魏四卿家主亲至,宋国大司城乐伯在场。赵氏小宗也无一不至,而其余张、乐、籍等大夫都有前来……” “吉时已到。请君子更衣,随下臣前往家庙!”就在此时,却传来了赵氏的礼官悠扬的声音。 季嬴持着玉梳的手顿时停了下来,咬着嘴唇,话头一下子停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无恤看着铜鉴中,已经被梳理整齐的发鬟,觉得自己滑稽无比,他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随即缓缓起身。 他也有话想单独对季嬴说,但如今周围都有侍女和有司盯着,而且头上这个搞怪的发鬟,无恤觉得自己肯定二得不行,画风被映衬得有些不对劲…… “好了,阿姊,今日应该高兴才对,待到冠礼之后,我。还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赵无恤轻轻捏了一下季嬴的手,留下了这句嘱咐后,便张开了双臂,任由侍女们趋行上前。为他穿上行冠专用,单薄而朴素的采衣。 随后,他在有司的引领下。离开了偏殿,前往今天冠礼举行的地点。赵氏家庙。 家庙,就是宗族后代为祖先立的庙。为亡魂建立的寄居所,岁初岁末和各种节庆祭祀祖先,并举行一些仪式的场所。 无恤蹬戎车,邮无正御,一路上他高昂着头,坦然面对沿途目光。赵氏的黑衣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目逆无恤,国人们则挤在必经之路两旁踮着脚围观。 到达家庙的建筑群百步以外后,赵无恤需要“伏轼下舆”,一路走过去。 走向他的成年礼,还有属于他的时代! …… 到达宗庙外时,只见受邀的宾客已经到来,全都身着黑色的衣裳,地位高的卿坐在榻上,地位低的士大夫站于两侧,数十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无恤的身上,观察这位年轻的将冠者。 赵无恤深吸了一口气后,步步足尖踏实地,趋行而走。今天的礼节,他已经跟着礼官演练过无数次,力求不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与周人普遍的“左祖右社”不同,赵氏家庙位于下宫城垣内偏东位置,对着祖先逐日而来的海岱,对着太阳从扶桑木初升的方向。 按照周礼,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卿大夫三庙。 赵氏也是三庙的规格,分别为赵鞅曾祖赵庄子的考庙,祖父赵文子的王考庙,父赵景子的皇考庙,按照一昭一穆的次序排列。 无恤要进的,自然是供奉赵景子的皇考庙,又称祢庙。 殿前巨大的石铺平台显示出宗庙庄严肃穆的气氛,加冠专用的堂在庙外已经立好,整套的编钟陈列于此。编钟上铸夔龙夔凤纹,钮作两只带角张翅的飞虎,衔梁对峙。盲眼乐师高一身礼服,带着乐师们早已就位,被告知将冠者已至后,便敲起了钟乐伴奏。 赵无恤再往前,就是抚着美须的赵鞅,他今天头戴庄重的玄冠,身穿朝服,腰束黑色大带,饰白色蔽膝,站立在祢庙东阶之下,等待着儿子。 无恤隔着数步远,就朝父亲曲身下拜,行稽首礼,连续三次。 赵鞅则坦然受之,随后牵引无恤登阶,入祢庙。 宗庙为举行祭礼的地方,所以其建筑不能奢华,高度节制而简炼,装饰、色彩和花纹也尽量单纯而简洁。其外敞而为门,竦而为堂,抱而为阁,翼而为两庑两厢,一共三十余楹。 然后,赵鞅停在了庙门槛前,转过身来,作为父亲,在这重要的时刻,总有些话要对即将成年的儿子讲述。 但他说的话,却是赵无恤万万没有想到的。 “从造父至今,共计十五代赵氏先祖之灵在上,此庙乃是汝祖父景子之庙。汝出生时,皇考已逝,所以未能亲见。皇考性情颇似文子,宽厚低调,与我不同。今日他将见证汝之成年,但我还是有一事不解……” 赵鞅虎目直视无恤的双眼,像是要将他看透一般。 “细细想来,汝自从出生以来,一向平平无奇,性情冷淡而怕生人,除了能忍辱外,似乎别无特点,与皇考早年倒是有几分相似。为何从去年冬至开始,却忽然睿智贤明,锐意进取起来,制作奇异机巧之物没有穷尽,一些新的制度也让我叹为观止……你能否告诉为父,告诉在场的先祖们,这,究竟是何缘由!?”(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困了喝绿茶,天马流星炮,我们一起飞 ,轩阁亭台斋 ,迅浪 ,苒苒小豆丁,电视都算得上 ,书友150629190906050 ,书友150807195905421 ,无风皆殇 ,夜风来袭2006,天神小凡,小齐文明奇迹 。 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再求下各位的推荐票 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再求下各位的推荐票 第231章 士冠礼(中) 面对赵鞅突如其来的质问,赵无恤微微一愣,随即昂首,只见庙宇的回廊顶端,是几幅内容各异的壁画: 造父为周穆王御者,带着他跋涉在传说中的流沙之地,至雪山昆仑,采禺支美玉,于天池见西王母之国。最后又千里驰骋,杀到了淮夷之国,灭徐偃王,因功封于赵城,为赵氏。这画的色彩是华丽的,线条是飘逸抽象的。 造父六世孙奄父为周宣王御者,在千亩之战里拼死护送天子逃走,其子叔带见幽王无道,投靠晋国。这画的色彩是鲜血淋漓的,线条是写实的,映衬着那段西周灭亡前“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的恐怖末世。 其后便是成子赵衰伴随晋文公流亡诸侯,为其肱股,在楚国和秦国作为司仪,在折冲樽俎间帮重耳答辩楚王和秦伯咄咄逼人的问题,被赞为知文。这画的色彩是朴素的,线条是柔和,显得人物文质彬彬。 它们在无声地讲述赵氏的历史和辉煌。 作为穿越者,在这种肃穆庄重的场合,面对赵鞅直指人心的发问,换了别人,往往心虚,失措…… 但赵无恤不同,他前世也是赵氏子孙,此刻尽情感受先祖的护佑和赐福,仿佛心安理得,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他缓缓说道:“小子听说,父亲曾做了一个梦,梦到被天帝相邀,遨游于九天之上……记得是去年十月之交,小子得了场小病时,也曾做了一个梦。” 赵无恤作回忆状。开始将半夸张,半写实的后世生活缓缓道来。 “小子梦里的去处。也如同仙境一般,说出来恐怕父亲难以想象:万丈高楼拔于平地。一座城池住着数千万民众,他们少有所教,老有所依。人人都能识文断字,或在彻夜通明的殿堂听群贤谈吐,或肆意玩弄机巧之物,过着比大国诸侯还快活的日子。” “在那儿,瓷器和陶碗一样寻常、便宜,我平日驾驭着不用马力,就能日行千里的华盖温车。在新绛吃过朝食之后。可以乘坐铁鸟,扶摇而上九万里,飞到郢城安排宴飨,再去临淄观赏庙会倡优。那里的铁矢不用臂力和弓弦便能发射,惨如蜂虿;每一次战争,都是焰火与雷电的比拼,惊天动地,若有差错,便会伏尸百万……” 赵鞅一直呆呆地听着。嘴巴微微张大。本来在他七日昏厥后,根据模模糊糊的梦境对大夫们编造的预言,已经十分精怪神奇,他也曾为自己的想象力而微微得意了一把。 谁料今日所闻。更是超出了想象和接受的范围。 “小子的一些奇思妙想和所做的机巧之物,部分是梦中偶然所见,至于小子的性情……” 赵无恤对着赵鞅俯身再拜:“鱼游於水。鸟游於云,立冬时节。燕雀入於海化为蛤。万物皆有所化,而人亦有之。若是经历了一些事情,性情便会有所改变。所以小子在经历梦境后,就像是从卵中破壳而出的玄鸟,有所变化……” 赵鞅一想也对,自己在昏迷七日后,经历了生死的大关,也是有所感悟和改变的。 “原来如此。”他微微颔首,接受了赵无恤的解释,同时也对姑布子卿的卜筮,还有连自己都有点相信的寐语更加深信不疑。 “且不管那梦中仙境是真是假,但无恤从中学来的东西,的确很有用处,或许这便是天意?无恤是天帝和先祖赐予我赵氏的世子,未来的真将军……” 就好比那蛰伏三年的楚庄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解开了心里的疑问后,赵鞅便引无恤入内,将他成年的消息告知先祖。 其内的神龛中,供奉着景子赵成的牌位,铜制灯架上的燃烧着无烟的鲸膏,香气扑鼻,也映照得室内灯火通明。 这里从清晨开始,便完成了“陈服器”的仪式。 祭祀用的青铜礼器早已擦得金亮,干肉和肉酱盛于笾豆中,铜豆如同后世的碟,上面饰有简洁生动的夔龙纹,首尾相接而身躯卷曲呈s状。 卿大夫规格的五鼎四簋整齐排放,鼎是牛首螭纹蹄足镬(huo)鼎,其形制颇大,圆口、附耳、束颈、深腹、圜底,兽蹄形三足;鼎上饰夔纹和蟠螭纹,颈饰牛头双身蟠螭纹,彰显青铜时代礼器的古典美和雍容。 赵鞅让无恤跟着有司在此等待,完成告庙的仪式,他自行出庙门,迎接宾客进来。 听着脚步声远去,赵无恤松了口气,额头冷汗直冒,刚才赵鞅瞪着虎目这么一逼问,其实还是有点吓人的。 “我会代替赵无恤,完成他的愿望,也会做好赵氏子孙的本分,让列祖列宗血食不绝……”他对着宗庙内看不见的赵氏先祖如是说。 灯烛无风而动,像是在回应无恤。 三日前,赵鞅在遍请宾客后,就按照礼仪,再次通过占筮的方法,从僚友中选择一位德高望重的人,担任加冠的正宾,这一仪节称为“筮宾”。冠礼之日,正宾必须到场,否则不能成礼。除此之外,还要特邀一位“赞者”,即协助正宾加冠的助手。 赵无恤知道正宾和赞宾分别是谁,当他祷告完毕,在有司指引下转身朝南,正好看到赵鞅正迎着那两人入内,在登阶,入堂时分别都要相对一揖。 赞宾正是无恤的准岳父,宋国大司城乐祁。他在医扁鹊利用赵无恤“细蛊致病说”的原理,选择了一些药物治疗下,渐渐恢复了过来。如今面色红润,咳嗽也少了,恢复了那位敦厚长者的模样,看向赵无恤的目光里,带着欣赏和感激。 而正宾。则是位无恤不认识的老者,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身穿与赵鞅相同的礼服:玄冠映衬着花白的头发。下裳佩熊龙纹的玉组佩,双眼丝毫看不出昏花,宽阔的手掌一看就是常年舞剑挥戈的,上有厚厚的老茧和零星的老年斑。 赵鞅和乐祁跟在他身后,俨然成了青涩的小辈。 老者的容貌和谈吐举止,让赵无恤印象深刻,只一个眼神,一句寻常的话语,无恤就觉察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和压力。 “这便是今日的将冠者?真是虎父无犬子矣!” 这一天。也就是晋侯午九年冬至日,赵无恤终于和笼罩了晋国、笼罩了赵氏数年的庞大阴影,晋国执政范鞅见了面。 仿佛命运般,范鞅,在随即的卜筮中被选为今日的正宾,将为赵无恤行冠! …… 在告庙后,便是正式的加冠仪式。 冠堂坐北朝南,堂前有东、西二阶,东阶供主人上下堂专用。所以称为主阶,或阼(zuo)阶;西阶供来宾上下堂,所以称为宾阶。 当赵无恤在有司引领下,从东面的主阶登堂时。登时引起观礼的宾客一阵诧异。基于礼节,他们不能交头接耳,便只能用目光相对而视。其中传达的意思不言自明。 加冠者在堂上有专门的席位,其位置因身份的不同而不同。嫡长子的席位设在阼阶之上,庶子的席位在堂北偏东的地方。正所谓“嫡子冠于阼。以著代也”,阼阶之上是主人之位,让嫡长子在此加冠,意在突出他将来有资格取代父亲在家中的地位。 “赵无恤只是庶子,其母卑贱,如今却被赵孟当做嫡子来行冠……” 是过分的宠爱,还是别有暗示?众人的目光投向了前来观礼的赵伯鲁脸上。只见他面容肃穆,没有表现出太大不满,然而眼神中,却有淡淡的灰心。 今日天气晴朗,清晨的阳光照映在宫阙的飞檐和石、陶瑞兽上,赵无恤在冠堂上感受着众人目光,而三位有司捧着装有衣冠的竹篚,从西阶的第二个台阶依次往下站立。 服有三种:爵弁(bian)服、皮弁服、玄端服。 冠亦有三种:缁布冠、皮弁、爵弁。 负责赞冠的乐祁缓缓上堂,亲自把束头巾、簪子、梳子等物放置在席的南端。正宾范鞅则带着淡淡的笑意,对赵无恤拱手一揖。 “昔日赵文子冠时,鞅才是垂鬟少年,祖父范文子观礼,回到家中后对其大加赞誉,预言他日必为正卿。而鞅也曾受文子教诲,与景子为友,为赵孟之长吏,今日又能当上小君子冠礼正宾,真是莫大荣幸,愿范、赵两氏永以为好。” 范文子的确是个谦谦君子,当年看见年轻的赵氏孤儿,免不得要唠叨得多一点,但他的话是善意的。他的为人对赵武的影响似乎也很深远,范文子教育出一个赵文子,那时候,范、赵两家的关系是很友善的。 但,这已经是时过境迁的老黄历了,赵无恤对晋国执政十分警惕,对老豺看似发自肺腑的这番话,半个字也不信。 可政治就是这样,表面功夫必须得演下去。 赵无恤也故作感动地还礼道:“昔日曾祖父冠礼上,范文子曾言,从今以后要时时戒躁戒躁,智者受到宠爱会更加谨慎,糊涂人受到宠爱则是骄横无礼……诚哉斯言,范文子之教也。小子今日也希望能聆听范伯的教诲。” 客套完毕,无恤便即席坐下,乐祁也来与他说了句话,便坐到了无恤身后。在有司帮助下,为他解开那两个很二的发鬟,随后把散发拧成发束,再用一根玉簪为轴,把发束层层盘在簪子上,再将发尾紧紧地塞进盘出的发髻中,最后用帛将头发包好。 此既为束发礼。(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yyajy2304,石上清泉1986,小齐文明奇迹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再求下各位的推荐票 第232章 士冠礼(下) 束发完毕,正宾范鞅在洗盥(guan)后,从有司手中接过缁布冠,走到无恤席前。 缁布冠实际上就是一块黑布,相传太古时代以白布为冠,若逢祭祀,就把它染成黑色。 范鞅先端正无恤容仪,然后致祝辞说:“缁布之冠,意为汝具备衣食之能!” 随后,便把缁布冠加于无恤之首。 赞冠人乐祁上前,为无恤系好冠缨,始冠结束。无恤站起随有司进入房内更衣,穿上与缁布冠对应的玄端服、黑色帛带、赤黑色蔽膝,再出来向观礼的众宾客们展示。 随后,是二加皮弁(bian),皮弁也叫做武冠,意为冠者具备基本武技。其形制类似于后世的瓜皮帽,用白色的鹿皮缝制而成,与白色下裳、黑色大带、白色蔽膝的朝服配套穿戴,地位要比缁布冠尊。 最后,是三加爵冠,爵冠也叫做文冠,意为冠者基本具备知书达礼之能。 “爵”通“雀”,爵弁所用质料与雀头的颜色(赤而微红)相似,故名。爵弁是协组国君祭祀等庄重的场合戴的,地位最尊。 范鞅也说出了最后的祝词:“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当赵无恤穿着浅绛色下裳、丝质黑色上衣、黑色大带、赤黄色蔽膝的爵弁服,出来向宾客们展示后,三冠仪式这才算结束。 一时间,庙宇和厅堂再次钟鼓之声大作。 “三加弥尊。加有成也!” 三次加冠,将地位最卑的缁布冠放在最前。地位稍尊的皮弁在其次,而将爵弁放在最后。每加愈尊,是隐喻冠者的德行能与日俱增。 宾客们也一同称赞,君子之德美矣! “三加弥尊,谕其志也!” 赵无恤被气氛感染,也隐隐有些激动,前世他十八岁成年时,也就是平平淡淡地过了,哪有今天如此隆重的仪礼? “华夏被誉为冠带之国,礼仪之邦。我今日始知为士大夫之尊贵也……” 冠,是礼之始也。这是华夏男子的成人仪式,在行冠前,只能算作“孺子,童子”,行冠后,从此将转变为正式跨入社会的成年人,同时,也获得了正式的权利。 参政。领军,受封,婚姻,都从冠礼后开始。 从今日起。他便是真正的男人了! 在三加冠告一段落,赐酒祝贺后,还有取字的环节。 宾赐表字。也就是正宾为加冠者赐以本名之外,供寻常称呼的称谓。 无恤定定地看着范鞅。开始期待他会如何选择。 范氏家族底蕴深厚,范鞅也对诗、史、易、书都有涉猎。他说道:“无恤之名,出自《易》泰卦,正所谓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赵无恤微微一愣,他对君子六艺还算娴熟,但是对艰涩难懂的《易》却是一无所知的,今日方才知道,自己的名,原来有这种内涵。 看来当年赵鞅为自己这个贱庶子取名,似乎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无恤却不知道,赵鞅也没好意思提及,他的名,其实是无恤的生母抱着他,请季嬴的母亲帮取的。 没有一马平川而一点也斜坡也没有的土地,也没有一往无前而不返回的运动。在艰难中坚贞不渝就无过咎,不用担心收成的孚信,肯定会收获粮食来一饱口福。 凡事都有反复波折,这大概就是这句话的主要含义吧。 在历史上,赵襄子的命运,乃至于赵国的国运,都是在一次次反复波折中曲折上升的,这一世,赵无恤能否摆脱这种宿命? 却听范鞅略一沉吟后道:“如此,你的字,当为‘子泰’。” 表字不能乱取,一般都要与名相互对应。比如端木赐名赐,字就是子贡;孔丘名丘,字为仲尼,尼,就是他出生的尼山。 子泰,与出自《易.泰卦》的“无恤”相对应,也算不错。 正所谓谓“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加冠之后“表字”就会替代“名”,成为寻常的称呼,自此以后,只有父母国君可直呼他赵无恤的本名。 “子泰,子泰……”赵无恤默默念叨着自己的新字,由家族最大的敌人为自己取字,这种感觉很微妙。 至此,冠礼结束,赵鞅送范鞅、乐祁至庙门外,敬酒,同时以束帛俪皮(帛五匹、鹿皮两张)作“报酬”,另外再馈赠牲肉表示感谢。 而赵无恤在傍晚的宴飨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首先,是以成人身份正式礼见所有长幼家人。 看着幼子摇身一变,成为冠带深衣的有匪君子,赵鞅也是老怀欣慰,他淡淡地对无恤说了这么一句话。 “从今日开始,你便成年了。” 这意味着,无恤将要承担更多家族的责任。 是的,在冠礼上,得到的不仅仅是权利,还有重重的责任,三种轻巧的冠,如今却压得赵无恤脑袋沉甸甸的。 家族的荣耀,耻辱,都必须一手承担。 他长拜道:“小子定不会让父亲失望!” 随后,是赵鞅的妻妾魏姬、知姬,本来赵无恤在取字前,理应有一个见母的仪式,若亲母已逝去,那么就要拜见家族少君。结果这一道程序却被赵鞅大笔一挥,让有司跳过了,其中的意思十分令人玩味。 魏姬还是抿着嘴,阴沉着脸,她的儿子仲信在岁末的上计后被撤销了职守,世子之位是遥遥无期了。 知姬则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她的儿子叔齐还算治邑有方,被赵鞅微微嘉奖。 之后。还有无恤的兄弟伯鲁、仲信、叔齐。前来冠礼的小宗代表赵广德,楼氏。马首氏等。 无恤与两个猪队友哥哥只是淡淡地一礼,连话都没说一句。两人在经历上次的冲突,以及成乡霹雳天雷的传闻后,似乎还有些怕他。 而对伯鲁,无恤则友善多了,礼仪一丝不苟。 伯鲁心中稍感安慰,老好人的脾气又犯了,他心想:“无恤戒骄戒躁,依然敬我为长兄。吾不如无恤多矣,父亲昏厥时惊慌失措。要是没有无恤,下宫恐怕早已大乱,又如何能安然度过危机?他得此待遇,理所应当。” 而季嬴,当无恤找到她时,她正红衣飘飘,脚踏木屐,翘着脚坐于三层高的楼阙之上。 今天本是个应该高兴的日子,但季嬴心里却有些酸酸的。少时的年幼弟弟。今日一过,便要变成独立的成年君子了。虽然往日她也渴望依赖他,想要他继续成长,但事到如今。却有些不舍和害怕。 自从以后,他便不再是专属于她的幼弟,而是能够成家立室的成年男子了! 赵无恤缓步走到季嬴的身后。将一件温暖的狐裘披在她身上,一如她往日为他加衣一般。 无恤轻声说道:“阿姊年岁长我。现如今却是无恤先行冠礼,听父亲说。阿姊得等到明年仲夏,正式满了十五后,再行及笄之礼,如此一来,却是无恤抢了先……” 季嬴已经垂泪欲滴,她偏过脸,咬着唇硬声说道:“吾等女子,如何能与男子想相比,今日观礼,我却是连宗庙都不能进去,只能远远看着你……” 赵无恤却突然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季嬴。 “阿姊,我今日之后,便成年了。” “无恤长大了,可以保护你,不管未来发生何事,无论是险恶的言辞,还是内外的觊觎,不会再有不必要的牺牲,不用付出性命的代价。” 无恤拉着季嬴的手,拭去了她的眼泪:“我在此立誓,必将誓死保卫阿姊,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女绝!” 这世上,绝不会再有磨笄夫人! 且不说季嬴心中的震惊和欣喜,在楼阙的拐角处,前来唤无恤前去宴饮的乐灵子一双眼睛圆瞪,她掩着嘴贴在墙角,方才无恤季嬴姊弟说的一切,她都听得明明白白…… …… 当赵无恤回到下宫大殿时,宴飨即将开始。 见到今日的冠者已至,赵无恤的同龄们便发出一阵欢呼,招呼他过去筵席上饮酒。 魏驹,韩虎,知宵,赵广德,吕行,令狐博,乐符离,张孟谈,都在其列。 这些泮宫中认识的小伙伴,或已经行冠,或即将成年。他们中有赵无恤的敌人,朋友,或者亦敌亦友。 但今时今宵,他们的父辈祖辈已经决定暂时休战,放下恩怨一致对外,迎接齐国的挑战。 受此影响,少年们也摩拳擦掌,他们是听着祖先辅佐晋文公、悼公,尊王攘夷,争霸于中原的故事长大的。他们也想成为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去蹬车擎旗,再演鞌之战,平阴之战,城濮之战,鄢陵之战里,晋军的荣耀。 无论所属氏族如何,他们骨子里,依然是骄傲的霸主之国,是晋人! 性情昂扬的少年们一时间忘记了勾心斗角,玩闹在了一起。他们赌斗象棋,投壶六博,在酒酣后,又相互手揽着肩膀,挥动着干戚与羽籥,在大殿中跳起雄浑的万舞。 “硕人俣俣(yu),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左手执籥(yuè),右手秉翟,赫如渥赭(zhě),公言锡爵!” 钟鼓间,隐隐有金铁之声! 而一直端坐席位上首,笑眯眯地看着少年们表演的范鞅,心里却在冷笑不止。 “哪怕行了冠礼,装得再像成人,心里依然是一群不知人世险恶的幼稚童子!” 但明面上,他却故作老态,发出了一如当年中行偃在赵武冠礼上的感慨:“惜也,吾老矣。” 他指着众少年,对陪坐在周围席上的知跞、赵鞅、韩不信、魏侈诸卿道:“从今往后,便是他们的时代了。” 知跞唯唯应诺,韩不信也老之将至,感伤地叹了口气,魏侈正值得壮年,不置可否。 “范伯此言差矣!”却是微醉的赵鞅站起身来。 他再次满饮一爵酒后,虎目微眯,一字一句地说道:“大敌当前,范伯如今说的却都是苟且偷安的话,一点都不象个主持国政的人!”(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yyajy2304,石上清泉1986,小齐文明奇迹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再求下各位的推荐票 第233章 少而执官 “范伯如今说的都是苟且偷安的话,一点都不象个主持国政的人!” 一时间,四周数丈之内,听到此言的人一片死寂。 “赵孟醉了!”韩不信连忙拉住了赵鞅,想要他坐下向脸色阴沉的范鞅陪罪。 赵鞅却大手一收,举着铜爵踱步到堂中,宽袖一挥,指着众少年大笑道:“此等小儿辈,欲执国政,也得等我赵鞅百年之后!” 说罢,他竟然径自抢过旁人的干戈,加入了赵无恤等人的万舞中。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 赵鞅慨然而歌,也如日之方中的太阳一般,俨然成了宴飨的中心。 范鞅方才脸上的恼怒之色渐渐收敛,随后是嘿然而笑。 “不愧是赵孟!” 知跞颔首:“也只有赵孟,才能本心一如童子般昂扬,从不服输。” 韩不信和魏侈面面相觑,额头冷汗直冒。 若是范鞅能回到二十岁的年纪,他恐怕也会兴致勃勃地与赵鞅比斗一番,但现如今…… 在乐舞声中,他的思绪仿佛飘到了五十多年前的那个骄阳似火的夏日,秦晋迁延之役。 当时,因为作战不利,人心思归,晋国三军将撤,诸侯离德。在所有人马头向东时,范鞅一直崇拜的勇者栾针,却在独自戴胄,备马套辕。 范鞅上前为他披甲,一边问:“子鍼,将作何去?” 直到今日。范鞅依然记得,当时栾针拍着他的肩膀慨然道:“此役无功。晋之耻也!汝可愿与我驰车致师,以雪耻辱?” 他当时也才刚刚行冠。正是热血沸腾,想要为国雪耻,铸就霸业的年纪,栾针有召,如何不往? 他们两个人,驾驭着一辆战车,孤零零地,朝黑云般的秦国中军大阵冲去。范鞅当时天真地以为,自己会像太公望一样。以百夫致师而败商卒,成就武功。 晋国需要英雄,只要他和栾针一冲,身后的晋军也会知耻后勇,跟随上来的! 然而结果却是,栾针战死了,范鞅苟活了,晋国三军,十多路诸侯。无一上前助阵!就这么在数里外远远观望着。 英雄往日高昂的头颅被斩下,坚实的身躯被射成了筛子,当人死魂去后,就只会剩下一滩烂肉。 从那天起。范鞅就知道了自己内心的胆怯和懦弱:英雄会死去,理想会毁灭,壮志会消磨。当如林的戈矛逼近时,你才会发觉这些东西是多么的可笑。 “杀死你内心的童子!”他的父亲。宣子范匄在范鞅事后被追究责任,仓皇逃出国时如是说。 从那天开始。范鞅成了一个真正的政客。 所谓的为国而战,只是一个笑话,不择手段地吞噬敌对卿族,壮大自己,才是正途。为此,他甚至不惜对栾针的侄子,也是自己的外甥栾盈下手。 但现如今,范鞅心里的阴冷狠辣,表现在面上,却只有慈祥和宽厚。 在赵无恤舞后,按照规矩,向前来观礼的诸卿大夫敬酒时,范鞅笑眯眯地接过了铜爵,心里想的却是: “赵孟和栾针很像,虽然锐气难当,但却不足为患,但此子却不太一样,他的作为的心性,甚至收买人心的手段,和当年的栾盈太像了,不可不除……” 而再过些日子,正好就有这么一个机会,而且是一石二鸟的机会! …… 第二日清晨,赵无恤改穿礼冠礼服去拜见国君,赵鞅事先已经给他打好了招呼,此次入宫,无恤将得到成年后的第一个职守! 虒祁宫中,晋侯午看着太史墨昨日记述的诸卿事迹,嘿然而笑道:“赵卿竟然亲自下场表演万舞,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好,我晋国就需要汝等忠于公室的勇士。” 虽然晋侯已经大权旁落,但名义上好歹是诸夏的盟主,周天子之下最有权势的人。平时不觉得,一旦齐侯杵臼(chu jiu)跳出来争这个位置,晋侯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登时痛了。 我就剩下一个霸主的名义装点门面,维持声望,你还来和我争?真是岂有此理! “历代齐侯都对晋国不服,他们早有异心!” 的确,自从齐桓公称霸后,齐国的子孙们便从未忘记祖先的荣光。齐顷公、齐灵公、齐庄公、加上现任的齐侯杵臼,都一直在试图挑战晋国的盟主地位。 而面对这个东方强邻,晋国也没办法把他们当成鲁、卫等小弟一般使唤,只是在其试图脱离晋盟时按着狠狠揍一顿:鞌之战,平阴之战,平丘之会,莫不是如此。一旦这样,齐国又会老实一段时间,乖乖腆着脸侍奉晋国,但每换一个国君,他们便好了伤疤忘了痛。 “齐侯杵臼从先君平公去世后,就又开始不安分,当年他亲自来祝贺孤的祖父昭公继位,在燕飨上投壶,中行穆子为昭公祝愿: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为诸侯师,一投而中。” 事关自己的地位和“霸业”,晋侯午十分上心,对赵无恤唠唠叨叨地说着齐侯的胆大妄为。 “而齐侯投壶时,竟然祝道:有酒如渑,有肉如陵,寡君中此,与君代兴!他居然公开说,想代替晋国兴起,成为新的霸主!” 晋侯义愤填膺,赵无恤唯唯应诺,的确,齐侯杵臼大概从那时起,就变得野心勃勃。之后二十年里,内有晏婴理政,外有名将司马穰苴练兵,晋国在平丘之会后诸卿内讧不断,对齐国的所作所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之后齐国干涉北燕内政成功,又侵莒、伐徐、服邾、收容被季平子驱逐出国的鲁昭公,派晏婴以平等的地位出使楚国。召开蒲隧之盟,俨然以东方小霸自居! “如今郑、卫、北燕、莒、邾、郯等国都已经服从齐国。鲜虞也蠢蠢欲动,若是齐国再与秦国勾通。那晋国分寸之间便要陷于四面包围!”晋侯午目前还是把整个晋国看做是自己的率土之滨的,顿时忧心忡忡。 赵无恤一直旁听着,见他啰嗦了这么久,依然没有点到今日的正题上,颇有些不耐烦了。 他故作劝慰地说道:“君上何必焦虑,如今晋国正在勤王,故容忍齐国一时跳梁。下臣听闻,成周的叛乱已经平定,单公、刘公将迎天子回归王城。上军司马籍秦将亲自护送。一旦天子归国,自然会赐下斧钺,让君上征伐不臣的齐、郑二国。” “到时候晋国三军占据了大义,何愁齐侯不肉坦牵羊,向君上请降?说不准又会拿出当年侍奉平公的诚意,送姜姓美人入宫服侍君上,要几人,他们便会给几人。只可惜晏子老矣,不能亲来。下臣久闻他巧舌如簧,言语诙谐,早就想亲见……” 晋侯午听到这里,不由开心得哈哈大笑。直到在旁的有司咳嗽,方才收敛了这种失礼的行为。 无恤所说的这件事,还是三十年前。晋平公迎娶了齐侯杵臼的女儿少姜。他好色无厌,服用助兴的药丸。将这位十四五岁的齐国少女视为采补鼎炉,夜夜与其交欢。 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平公虚弱的身体居然真有好转,但有血痨之疾的少姜,却在晋平公没日没夜的折腾下,不到半年就香消玉殒了。 当时晋国国力完胜齐国,所以齐侯杵臼也不敢怠慢。女儿死了,他非但不生气,还赶紧命晏婴为使者,亲赴晋国。将齐国适龄的姜姓公室女子,编制出一个花名册,描绘容貌,请好色的霸主随意采择,以继少姜之缺。 赵无恤这么半打趣半认真的说法,让晋侯午笑得肚子都疼了,开始期待击败齐国后,齐侯腆着脸千里送女的情形。 他朝无恤指了指道:“好你个赵子泰,诗言,巧言如簧,颜之厚矣,齐国晏婴如此,在孤看来,你也快赶上晏婴了!” 这是句玩笑话,但晋侯作为至高无上的国君,是可有直呼赵无恤的名的。此刻,他却在称呼无恤的字,是隐隐将这个同龄人当成了朋友,一时间忘了君臣尊卑,直到在旁的有司再次重重咳嗽,才改了回来。 赵无恤乘机进谏道:“若是在冬日作战,兵卒和粮秣损耗极大,所以要征伐齐国,至少要到明年开春。在此之前,还得指望鲁国在后方拖住齐国人,同时尽快送宋国大司城归国,好让宋国一同拒齐,助晋国伐郑!” 晋侯点了点头,说实话,他现在的状态就是“政由六卿,祭由寡人”。跟谁打,什么时候打,怎么打,都是六卿公议说了算,只有在事情得出结果后,前来通报一声而已。 说到这里,他也想起今日让赵无恤进宫的缘由了,便笑眯眯地对无恤说道:“冠礼之后,便要授予职守,但如今晋国少年而为官者众矣,你说说看,孤要如何安置你呢?” “君上让下臣去哪,下臣就去哪,不过……” 晋侯午就喜欢无恤这“忠君”的态度,便问道:“不过什么?” “下臣与乐氏有姻亲,如今也算是乐大司城之婿,若是让无恤护送其归国,定能事半功倍。有乐大司城为媒介,将这一年来的误会解释清楚,宋公定然会同意继续维系晋、宋之盟,唯君上马首是瞻!” 这件事情晋侯午早已听说,而赵鞅也上书说过希望由赵氏来处理此事,晋侯只需点头任命即可。 令人奇怪的是,执政范鞅也一同上书,同意把对宋国交聘之权让给赵氏,也建议让赵无恤作为使者,尽快上路。这让晋侯午和知伯有些诧异,难不成范、赵和解之后反倒成了盟友?为何这么帮衬赵氏。 不过,这件事情交给赵无恤去办,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晋侯便说道:“好,那孤便授你小行人之职,送乐司城归国!”(未完待续。。) ps:感谢各位的月票,七月出门在外,打赏的读者回去后再一一谢过 求收藏,求订阅,再求下推荐票 第234章 行人聘问 “小行人?” 成乡乡寺之内,赵无恤召集了几名属吏,家臣前来商议事情,子贡也在场,当听到晋侯新授予赵无恤的职官时,便不由得喊出声来。 无恤答道:“没错,正是小行人,子贡,这不就是你想做的职守么?却是我先得之,哈哈。” 子贡收敛了神色,微微一笑:“如此,便要恭喜大夫了。” 春秋时期,虽然“礼乐崩坏”,名器下移,但周礼的大部分内容都被诸侯继承,其中朝聘之礼尤为重要。 因为,此时不同于后世的大一统王朝,而是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邦国并存,各国文化趋同,相互之间的姻亲关系复杂。所以相互交流是必不可少的,于是便有了约定成文的“朝聘制度”。 朝是君主亲自去别国拜见、访问,聘是派人前往。正所谓:诸侯之於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 诸侯之间也是如此,随着经济、政治的交流日益频繁,各国你来我往,一年里出使四方诸侯,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官道上,聘问的行人不绝于道。 晋国、鲁国都承袭周制,有专门负责外交朝聘等事项的“行人署”,无恤的职官“小行人”,就隶属于这个机构。 行人署的长吏名为大行人,爵为上大夫,掌管接待宾客之礼仪,以亲诸侯,相当于后世的外交部长。 小行人则地位略低,“掌邦国宾客之礼籍,以待四方之使者”。相当于后世的外交大使。 晋国作为百年霸主之国,对外关系繁杂。甚至替代了周天子接受诸侯朝见的地位。所以小行人还按专业和熟悉领域分工,划分了专门接待和出使的国家。对应齐、楚、秦三大国的小行人爵为中大夫。对应鲁、宋、卫等中小国家的小行人爵为下大夫。 赵无恤这次得到的使命,是护送宋国大司城乐祁归国,并聘问宋公,维系晋、宋同盟,所以位列下大夫。 在接受了隆重的受爵、受职仪式后,无恤头戴玄冠,穿上了黑色的朝服。他随后赶回下宫与赵鞅、乐祁商议离期,最后定在十一月下旬。 “要赶在大雪降下前翻越太行。”在留在下宫研究“细蛊说”的扁鹊调养下,乐祁身体已经渐渐痊愈。只是他对宋国国内的形势,还有一路过去的天气、路况有些心忧。 的确,在大冬天里过太行山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得顶着寒风走,一天只能行十多里,牛马损耗极大。 但送乐祁归国,说服宋公继续留在晋国联盟内的事情刻不容缓,去迟了,保不准宋国就会转投齐国怀抱:据说卫侯元已经派行人去宋国聘问。想要与宋联姻! “卫宋若是联姻,宋国便更有可能倒向齐、卫同盟。”赵鞅很希望无恤能顺利完成这次使命,立下功勋,赢得声望。 乐灵子也执意要陪同乐祁归去。季嬴一度劝说她留在新绛,待到明年开春再走,却被灵子婉拒了。说是要沿途照料父亲。无恤觉得,她这些天一直有些心神不属。问了几次,少女却摇头不答。原本清扬婉兮的眼神中竟有些躲闪。 “或许也是思乡了?”无恤只能如此猜测,女儿家的心思可不好猜。 既然要作为行人奉君命前往宋国,路途足足有一千里,一去半月,可能要等开春再回,归来又得半月,所以要做许多准备事项。 仪仗朝服,还有外交文书之类,行人署的司仪自然会布置妥当,不用无恤担心。 但以晋国现在的状态,政在私门,等公室配齐随行人员?那是痴人说梦。于是乎,赵无恤连当大夫出使外国,也得自掏腰包。 “成乡目前在下宫赵兵的保护下,不必担心外敌。余这次要带上一卒之众,都要精锐,还要将府库中的十镒金爰取出一半,其余钱帛、礼物也需要些。” 赵无恤和范鞅的心思却有些相似,对为晋国而战,为晋国争霸之类的虚名兴趣寥寥。他这次去宋国,可不单是要为晋侯卖命的,更多的,还是为了赵氏私室谋利。 无恤打算着,宋国的实权卿大夫要一一拜会结交,若是在沿途各城邑和市井发现贤才,也要招揽,这些都是要大笔花钱的。 而且无恤这次去,还打算把子贡带上。 他对子贡说出了原因:“首先,吾等可以在宋国直接购买当地麦子,再招聘匠人,在乐氏领邑里建立磨坊,抢先占据商丘的麦粉市场!其次,从下月起,下宫内将会增设一个烧窑区,作为赵氏的机密严加控制,制作瓷器。再过几个月,大量下宫瓷器就要挤入绛市,按照推算的产量,还有余存卖到国外。” “对卫国、鲁国的贸易,端木氏有自己的路线,自不必说,宋国方面,就要靠吾等此次前去打通了。” 子贡唯唯应诺,新绛周边的麦粉、瓷器贸易,渐渐被下宫的赵氏商贾接手并熟悉了,他完全可以撒手离开。 不过此时,他却依然在想着赵无恤成为行人的事情,心中在叹息,晋国果然也是亲亲而尊尊啊。 赵无恤年岁比子贡小了几年,但因为是卿子,还是晋侯近臣,所以刚行冠礼便被国君卓拔为大夫,又因为与乐氏的姻亲关系,便被委以重任。 而子贡,虽然已经将无恤从守藏室和泮宫里带出来的外交信件、檄文、聘文等研究得滚瓜烂熟,却一直没得到表现的机会。他如今还一名不文,纵然有人知晓,也只因为他是代表赵无恤在绛市利益和话语权的“卫贾”。 但,子贡可不想做一辈子的商贾。 “若有两国构难,千乘壮士披甲列陈,尘埃张天。赐为行人,手不持一尺之兵,身不带一斗之粮,便能和解两国之难。天下诸侯,用赐者存,不用赐者亡!” 这才是子贡的大志向! 夫子曾称子贡为“辩士”,当然知道他的心思,前两天,子贡还接到了来自鲁国的信件,是夫子口述,师弟冉求写的。 信中说,中都邑治理半年多,颇有所成:上计比往年翻了一倍,四野皆则之。夫子或许能得升迁,于是便告知子贡,若是在晋国不顺,便回去协助他,或许能进入鲁国的行人署,成为“行夫”。 大行人,小行人,还人,行夫,这是诸夏各国行人署的四种职官,高低尊卑依次递减。 行夫,爵为下士,掌迎送各邦国宾客的小事,俸禄斗食,相当于行人手下的胥、徒,负责劳辱之事焉,常常被呼来唤去。 所以,子贡在为赵无恤,为夫子的事业顺利都感到欣喜的同时,也有微微的犹豫。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却也明白这个时代分辨贵贱的眼光。虽然初始时地位卑微,但夫子还是给了自己进入行人署,发挥长处的机会,是否要辞别君子归去? 就在子贡心里挣扎的时候,赵无恤已经清点好了此次随行的人员。 “虞喜的轻骑士两,作为前哨斥候必不可少;穆夏的亲卫两近身保护车驾;田贲的悍卒伍也要带着以备不测;再挑半卒戈矛手,最后是伍井所在的辎重两,负责牛马车辕等事务。以上众人随我出行,邢敖为御者。” 王孙期因为胳膊摔断,在下宫接受扁鹊的治疗,无法随行,而且他也被赵鞅调了回去,继续担任差车之职。 无恤想着剩下的名单,觉得就算自己不在,这些人应该能挑起成乡的大梁了:“羊舌司马留守,负责兵事;计侨升为假乡宰,负责政事民事。其余人等,各司其职,若是有事,第一时间通报下宫知晓!” 众人应诺,得以随君子出行的,就兴高采烈。他们基本上都是下宫本地人,打小没出过周围百里之外,对于遥远得就像是在天边的宋国,好奇不已。 众人散尽后,赵无恤却拉住了有些魂不守舍的端木赐。 无恤笑眯眯地对他说道:“对了,子贡,我如今已经是小行人,按照惯例,有权任命还人一名,汝可愿意为我副手?” “还人”乃是中士之职,比小行人低一级,却比“行夫”地位要高。掌迎送邦国宾客,通达四方,行人出使时,作为副手陪同出行。 子贡一时间愣住了,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该作何回答。 赵无恤还以为他是嫌此职低微,便解释道:“子贡辩才了得,对朝聘的礼节和文书比我娴熟,本来,让你做一个聘问齐、楚的行人,都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我尚未立下功勋,不好贸然向君上引荐,所以,只能委屈你从基层做起了,其实,这也是熟悉这一职守的好法子。” 子贡现在明白了,君子和夫子一样,一直牢牢记得他的理想,并愿意提供机会。甚至,君子的价码还更高! 于是乎,子贡那点放弃货殖商贾,在与无恤的盟誓到期后,便返回曲阜当一个行人署胥、吏的心思,也顿时不翼而飞。 他郑重地朝无恤一拜道:“赐,一定不辱职守!辅佐君子完成这次出使!” …… 与此同时,遥远的齐国临淄,从领邑高唐回到都城的下卿陈乞,也收到了一份从新绛寄来的简牍。(未完待续。。) ps:感谢各位的月票,七月出门在外,打赏的读者回去后再一一谢过 求收藏,求订阅,再求下推荐票 第235章 晏平仲 “啧,范鞅这只老豺,还真是阴险毒辣,一面要辅佐晋侯与我齐国争霸,一面又和我暗通款曲。皇考在世时,曾与之交好往来,还嘱咐我说,一定要多学范伯,今日方知所言不虚。” 临淄陈氏府邸内,年近五旬的齐卿陈乞看罢简册,嗤笑了一声后,将其放在了一旁。 陈氏的先祖乃是陈国公子完,因为内乱逃到齐国后,出任齐桓公的大夫工正,这个氏族在之后百年里一直默默无闻。 直到五十年前,陈氏才在崔、庆之乱里悄然崛起,经过陈文子、陈桓子、陈武子,陈乞三代人四位家主的发展,终于挤入了卿族行列。虽然地位仍然不如国、高二上卿,只能与鲍氏并列,但现在俨然已经掌握了齐国高唐与东莱两地之政,有车百乘,兵甲过万。 到了陈乞做家主时,陈氏专鱼、盐、木材之利,采用大斗借出,小斗收进的方法广收民心,齐国的猛士虎贲也争相投靠。 他又说道:“不过范鞅此人好用阳谋,余虽然知道他是在利用吾等,但我乃此次争霸的首倡者,这事对吾等未来的谋划极其有利,所以不得不做。对了,国夏伐鲁之师凯旋,君上在社庙为其举行饮至之礼,汝可去观礼了?” 侍候在旁的,是位眉清目秀的弱冠少年,正是他的儿子陈恒(田常)。 陈恒与赵无恤年龄相仿,闻言后垂首回答道:“小子去了,场面极其热闹。君上和高张、晏子都亲至社庙,观三军解甲献俘。又为有功之人舍爵策勋。” 陈乞说道:“晏平仲聪慧,看出我陈氏鼓动君上争霸的意图。此次他为国夏说项,让这孺子取代我为伐鲁主帅,其意不言自明。所幸晏子垂垂老矣,国夏有小智而无远谋,高张也是一庸碌之人。君上则是个奇人,一会明白一会糊涂,贤臣用着一批,奸佞小人又养了一批,哪一方都舍不得丢弃。否则。这硕大齐国,哪里有我陈氏立足之地?” 他露出了一丝冷笑:“何况,国夏虽然当了伐鲁主帅,但他在军中并无威望。那些军吏们,都是我陈氏族人司马穰苴练就的精兵,谁没有受过陈氏大斗借贷,小斗收债的恩惠?再说司马穰苴虽死,还有陈氏小支田开疆在,其余公孙接、古冶子二位勇士也早已向陈氏委质效忠。他们立功越多越大,陈氏在军中的势力就越强!” 陈恒犹豫了片刻,踱步上前,在陈乞耳边说道:“此三人似乎越来越骄横了。前日的饮至礼,晏子过而趋行,三子竟然不起身还礼!当时高张愠怒。晏子却一笑而过,还劝君上说。此役三士立下了伏击大功,败季氏、阳虎。故今日在宫中路寝之台上,专程为三士召开宴饮,晏子亦去陪坐。” “哦,还有这等事?” 陈乞不由得皱起了眉,觉得这不太像晏婴的风格,他当年在崔氏之乱里,能够顶着崔杼的利剑,公然祭拜被弑杀的齐庄公;又能在出使楚国时,面对蛮横乖戾的楚灵王刁难,依然能不卑不亢,不辱使命。 如今,却为何会对三个匹夫低头? 过了一会,陈乞才暗道不妙,猛地一拍案几,站了起来。 “吾子速速进宫去!晏子此举,绝非善意,他虽垂垂老矣,但杀人却不必用剑,用那条三寸不烂之舌即可!” …… 齐国宫殿位于临淄城西南角,以小城的形式嵌入大城,内部建筑台榭高大,气势雄伟,装饰得富丽堂皇。 齐地富庶,而齐国历代君主又是喜欢美宫室的,尤其喜欢建造高台。在齐桓公时,便有梧台、环台、遄台,到了齐侯杵臼(齐景公)时,又建“路寝之台”,三年未息,又为“长床之役”,二年未息,又为“邹之长涂”。 “非高其台榭,美其宫室,则群材不散。” 这是齐侯杵臼,和他的奸佞群臣梁丘据等人大建宫室的理由,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利用公室的大规模基础建设,拉动临淄的经济消费和物资流动。 而一向主张廉洁的晏婴,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的。 此时此刻,高冠裘服的齐侯杵臼正在攀登路寢之台。这高大的台榭,阶梯足足有数百道,齐侯也是年过六旬的老人了,前段时间还千里迢迢去了趟卫国主持盟会,来回舟车劳顿,如今竟是累得连台榭都攀不上去。 于是齐侯在寺人服侍下,坐在半道的台阶上休息,扭头望着才爬了一半的高台,他忿然而作色,抱怨道:“工匠为何要造这么高的台子,累煞寡人也!” 身材矮小,白发垂垂的晏婴也攀得喘气,他拄着鸠杖,在竖人搀扶下坐到了齐侯边上,揉着自己的腿脚。 听见齐侯抱怨,晏婴便嘿然一笑,说道:“这难道不是君上之命?君上希望省力就不要建这样高的台榭,缘何能怪到工匠头上?古时圣王建造宫室,能便利生活即可,不追求奢侈,所以自身也能省力。到夏后氏之衰时,夏桀背德,造美玉之室;殷商之衰时,帝辛造顷宫、灵台。所以,夏桀商纣的工匠们造台,建得卑狹低矮有罪,建得高大则有赏赐。” “现如今君上您更过分,建低了有罪,建高了也要受责,甚于桀纣矣!民众穷尽气力,还不能免于罪,我晏婴害怕在如此下去,国之将亡,而君上不能再享血食矣。” 晏婴虽然是七旬老翁,口齿却如年轻时一样伶俐,齐侯无话可说,便晒然笑道:“善!寡人自知费财劳民,无益于国,又因此抱怨工匠与民众,是寡人之罪也。若非夫子教诲,寡人这些年来,如何能守住社稷。” 他朝晏婴拜了两拜:“等今日事毕。寡人再不登台,再不造台!” 齐侯所说的“今日之事”。却是在此台榭上,宴请在攻鲁西鄙之役里。立下了战功的田开疆,公孙接、古冶子三人。 前日在社庙“饮至”时,晏婴过三士面前小步趋行以示尊敬,但三士却傲然无视了矮小年迈的大夫,坐而不起。 晏婴心中微怒,但更担心的,却是这三人在军中的势力在一天天壮大。 田开疆乃是陈氏族人,公孙接乃是齐国公族,古治子则是市井匹夫。三人的共同点。就是都受过陈氏恩惠,并在陈武子,以及陈乞手下效忠了很长时间,他们只买陈氏和齐侯的帐,对国、高、鲍三氏和晏婴都视若无物。 虽然晏婴警惕陈氏,力劝齐侯用年轻的国夏代替陈乞为伐鲁主帅,但国夏麾下的众人却依然偏向于陈氏。偏偏这三士又立下大功,若是势大,陈氏削弱公室的行为就会越发肆无忌惮。 “此三人不可不除!”在国夏也向他告知。在伐鲁过程中,此三人一直我行我素,不听调遣后,晏婴便下了决心。 他自知性命无多。只求在死之前,能够延缓陈氏的阴谋。 说来也可笑,晏子当年与陈文子乃是知己好友。还极力向齐侯推荐陈氏族人司马穰苴。谁想这个温顺谦和的家族在陈桓子无宇执掌权力时,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他们贪婪、阴险、狡猾,让晏婴不寒而栗。 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以自己的舌头,说服齐侯动手。 这时,一君一臣两位老人,终于登上了路寝之台。 居高临下,看着远处壮丽的临淄城,齐侯登时忘了劳累,也忘了方才对晏婴的承诺。他坐到了蒲席上,感叹道:“美哉宫室,我之将老,日后不知将被谁据有?” 齐侯本是无意一说,然而,晏子的回答却句句诛心说:“如君之言,陈氏将执齐国之政乎?” 齐侯勃然变色:“陈氏?他们一向对寡人恭敬,为了齐国求霸一事,也尽心尽力,夫子此话何意!” 晏婴淡淡地说道:“君上赋税甚多,民有三分收获,便取其两分。陈氏虽无大德,却有恩于民,他们以豆、区、釜、钟计量,大斗借出,小斗收回,取之甚簿,予之甚厚。如此一来,民心自然倒向陈氏,其爱之如父母,则归之如流水。” “《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的施舍,民众牢记在心,愿意为他且歌且舞。君上在时,或许无事,一旦山陵崩,后世国君稍有怠惰,姜姓之齐国,便要化为妫姓之齐国矣!” 齐侯听罢,心中顿生警惕,脸上阴晴不定。但略一思量后,却又发现陈氏的势力已经遍布军中、民间,枝蔓繁盛,无法拔除。 其实十年前,国、高二卿便对出自陈氏的司马穰苴十分忌惮,在陈桓子去世后刻意打压他,让这一名将怨愤而发病死,其徒孙武也逃窜到吴国去了。然而陈氏本体却在蛰伏后,丝毫未损,反而越发壮大起来。 于是齐侯便无奈地问道:“夫子之言善哉!但陈氏根茎已深,为之奈何?” 晏婴见自己的进谏有了效果,心里松了口气,但他也知道齐侯的性情,除了对争霸念念不忘,孜孜不倦外,对任何事情都只有三分热乎劲。亲政之初还能虚心纳谏,改善国政,但年岁越大,就越发奢侈荒唐。 若是今日不再接再厉,恐怕明天又会被陈氏和那些佞臣一蛊惑,再度痴迷于霸主的大梦了! 于是晏婴指着路寝之台下,那健步如飞的三名猛士身影说道:“君上,欲除陈氏,必先杀此三士!”(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唐唐安,乌啼江枫,秦皇汉武,小齐文明奇迹,蝶祝的打赏! 求收藏,求订阅,今天三更,再求下各位手里的推荐票和月票。 第237章 道路舆 转眼已经到了十一月下旬,天气越来越冷,想必再过几日,冬雪就要降下。而赵氏下宫处,为少君子出使宋国而做的筹备工作,也接近尾声了。 虽说晋国目前早已政在私门,办公事也得掏私室腰包,但毕竟赵无恤是首次出使,所以行人署选派了几名佐吏随行,其中有还人一名,行夫两人。 这一日,三人带着行囊,赶着辎车,前来下宫向新的上司,爵位下大夫,职守为“小行人”的赵无恤报道。 “小人封凛,见过大夫。” 赵无恤背着手,站在台阶上俯视此人,不由微微皱眉。 只见他年不过三旬,长了一张大饼脸,更引人注目的是,额头处有一道模糊的黑印,乍一看像是被人用小杖敲击过一般。他还在颔下留了一小撮竖须,更是将这一破相的黑痕从头连到下巴。 这就是此次出使的副手,职位“还人”的封凛,身穿着皂色深衣,朝无恤一拜后,双手恭敬地放在下裳瓷佩处。 赵无恤已经颇有识人之能,初见之下,便知道此人经济状况一般,估计是个没背景的,谈吐也没表现出众的才能。 不是赵无恤以貌取人,而是春秋时极其看重容貌的端正,韩虎、知瑶都因为俊朗而被人赞誉。瞧封凛这能拉低使节团颜值的模样,本不应该被选为行人助手,却为何能混进来?要知道,作为霸主的使者出使别国,可是一个肥缺。 “小人虽被调入行人署。但祖上的职守乃是封人,所以对国内疆域交通还算熟悉。也去过一次宋国。大行人便将我派来,作为君子的向导。敲定此次出行路线。” 面对新上司,封凛态度恭敬,言语不急不躁,直接表明自己是因才干而得到的任命。 封人,是西周初期设置的官位,负责管理国境,以及积土作堤垣等,隶属于地官府司管辖。封凛的氏,便是从先祖的官职而来。 赵无恤这才点了点头。他的观念就是,如果真有才能,那就可以一美遮百丑。 “善,余正缺一个熟悉道路的辅佐,你随我来罢。” 俩人一前一后走入厅堂内,只见里面还有一位深衣裘服的贵族少年在席上长跪而坐,正是赵广德。他这次将陪同无恤东行,本来在看长案上那幅晋国舆图,见到封凛进来。瞧了他一眼后,同样眉头微皱。 无恤道:“你来指给我看看,此次去宋国,走哪条道路最合适?”对待下属。他也不用客套,直接点他进行考校。 封凛咽了口唾沫,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将决定自己的去留。 他从袖子里抽出了冻得通红的手指,点着呈一块方形的新绛。一直沿着代表道路的黑色粗线朝南划去:“启禀大夫,吾等首先要从新绛往南而行。之后三天,分别到达垣邑和东山皋落……” 他徐徐道来,无论道路、山川、河流、城邑,都没有差错。 这让赵无恤对他刮目相看,因为无恤不满于赵氏提供的各种地图简略粗陋,这次去宋国,还决定带上几名计侨学堂里的数科学生。描绘山河地势,道路险隘,以备日后战争之用,有了此人相助,当事半功倍! 封凛继续说道:“第四日宿于王屋山,绕过那里后,便是险要的轵道、太行陉、羊肠道;又在山中走上三日,才能抵达南阳之地,经由原县、温县、州县,在朝歌以南的延津渡过大河,至此,进入卫国境内,共计十天。从卫国到商丘,又需要五六天。” “满打满算,将近半个月时间,这还是沿途路况较好的情况下,若是遇上了雨雪,走一个月也是寻常。” 赵无恤心中无语,一天平均三四十里,这坑爹的古代交通。 封凛所说的,其实也是赵无恤心中已经确定的路线,最快,也最安全。 “卫国如今不是投靠了齐国么?吾等从卫经过,会不会受阻?” 刚才正在随赵无恤上地理课的赵广德好奇地问道。 封凛正要回答,却是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道:“君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一位深衣士人迈步入内,他眉目俊朗,身高七尺半,却是同样被赵无恤任命为还人的子贡。 子贡在厅堂外脱下沾泥的鞋履,趋行入内,朝屋内的赵无恤、赵广德,还有封凛都行了一礼,两个人相貌一高一矮,一俊一丑,对比鲜明。 他随后指着地图说道:“赐是卫国人,所以清楚其中原因,诸夏虽然交战,但仍然讲究礼节和底线,承诺不献夏俘于天子,不阻碍交通,不拘留杀害正常使节。” “何况,虽然晋、卫盟誓已断,两国却还未宣战,更别说卫、宋关系和睦。所以吾等只要打着宋国名义,从卫国假道去宋国,是可以的。若是卫侯胆敢阻拦,不仅会受到国内卿大夫谴责,他下一次要面对的,就将是晋、宋两国的讨罪大军了!” 赵广德听得津津有味,封凛则吞回了本来要解说的话,暗恨此人阻挠了自己再次表现的机会。 “此乃汝之同僚,还人子贡,他是卫国人,经过卫国时作为向导再合适不过。” 赵无恤这么一说,封凛便知道了,这人就是那个在绛市为赵氏货殖麦粉和瓷器的卫国商人,是下大夫的私人亲信。 他心里一阵哀叹,果然是任人唯私,区区一个商贾,却一年里走完了他封凛十年的升迁道路,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种运气?不就是相貌不堪么,齐国的晏婴大夫也不好看,为何能成为齐相? 就在这时,却见赵无恤脱下了鼹鼠皮手套,微笑着塞到了封凛手中。 “下大夫这是何意?”封凛有些懵了。受宠若惊。 “封还人果然有才干,身为贤士。怎么能赤手指点山河?这天寒地冻的,快快戴上保暖。” 这依然是赵无恤用来收买人心的“推衣衣之。推食食之”那一套,虽然简单,但对付春秋时代的士和匹夫们,屡试不爽。 果然,封凛也微微感动,当场再次下拜。 “小人一定尽心尽力辅佐君子!” 他心里则暗道:“这鼹鼠皮手套可是难得之物,我在绛市里见过,却舍不得买,如此慷慨而善待下臣的主君。一定要攀附上……” 封凛觉得,这次恐怕要面对子贡的竞争,若是想在事后得到下大夫提拔,多分到点功劳,就必须好好表现。嗯,以后在下大夫询问道路情况,乃至行人言辞时,要胜过子贡一筹! 想必,这个凭借裙带关系而得到职位的小商贾。对这些根本不懂吧。 子贡这时候来,却是向赵无恤汇报的,说那辆特制的大车已经接近完成。 赵无恤脸露喜色道:“善!封还人,你来的正好。随我去看看这辆新的马车,是否适合在路上行驶。” 赵无恤保持着上司的威仪,也不失谦和。封凛连忙和子贡并排,趋行跟着他朝外面走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下宫差车王孙期管辖的车舆坊,其中有轮人制作车轮、舆人制作车厢。当无恤等人进入工坊时。却见匠人们正在为马车拼装最后几个构件、包裹皮革,而设色之匠也在一旁为部分零件染上生漆。 封凛好奇地观察着面前的这辆大车,它和普通马车的制作流程也没什么不同,但特殊之处在于……它有四个车轮! 子贡和善地介绍道:“乐大司城年迈,大病初愈,不能忍受颠簸,所以君子便让轮人、舆人造了这种马车。” 封凛恍然大悟:“原来前些日子,君子去行人署索要那辆闲置的四轮之车,是做这种用途的!” 他刚才就发觉了,子贡习惯性地称呼赵无恤“君子”,似乎比他喊的“下大夫”要亲密,偷眼瞧了下赵无恤的面色没什么异样,也悄悄地改了过来。 赵无恤却不知道他这点小心思,而是在观察着眼前的大车。 春秋战国的双轮战车,从夏商时代兴起后,便始终是战争、出行、运输的主要工具。 赵无恤常年乘车,短途的还好说,要是连续走上几十里,颠得腰都快断了,而且时不时车轴就会坏掉,在历次战争里,这类事情史不绝书。也难怪这时代各国的交流如此有限,行程这么缓慢,除了道路状况不佳外,还有交通工具落后的缘故。 所以在无恤看来,两轮马车,有驾驶轻便,可以在战场上短途冲击、奔驰的好处。可若是作为寻常的交通工具,就算是内部装饰舒适的安车、温车,依然对乘客极不友好。 他一开始也没太多想法,只是让人加固车轴,调整力矩。不过,在得到小行人的职守,前往行人署报道时,赵无恤却在车库里有了意外的发现。 那是一辆蒙着灰尘的四轮温车,它造型独特,当时就让无恤惊为天人。这东西,和后世西欧的四轮马车何其相似,但回到这时代后,他却是从未在路上见过。 赵无恤一问才知道,这是来自秦国的东西。 数十年前,秦国公子缄与秦伯不和,便出奔晋国来做大夫。这位公子极其富有,传说他出奔时,带上了采邑里的全部家当:先是造舟于大河,将近千辆不同大小、形制各异的牛、马车绵延十里。从秦都雍城到新绛,这些车辆来了以后又回去拉新的财物,来回八次才拉完。 匹夫无罪,怀璧其责,这位离了祖国,失去了保护的富庶公子,在晋国最终变成了卿族们任意瓜分的鱼腩。最后财物散尽,氏族不知所踪,行人署也把这辆四轮温车拉回了府库,却弃之不用。 “世人不识千里马啊!”赵无恤蔚然长叹,然后就毫不客气地当了一回伯乐。 ps:四轮青铜马车模型是秦文公大墓里出土的(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唐唐安,乌啼江枫,秦皇汉武,小齐文明奇迹,蝶祝的打赏! 求收藏,求订阅,今天三更,再求下各位手里的推荐票和月票。 第236章 二桃杀三士 “君上,欲除陈氏,必先杀此三士!” 看着那三位正在攀爬高台的虎士,再听着晏婴此言,齐侯眼中露出了一丝迷茫。 “这……夫子,如今齐晋争霸,正需要这等勇士为我前驱,攻城拔邑,缘何要杀之?” 晏婴回答道:“臣听说,贤能的主君蓄养的勇士,上知君臣之义,下明长率之伦,对内可以禁止暴乱,对外可以威慑敌人,上利其功,下服其勇,所以才厚其俸禄,尊崇其地位。” “而现在主君所蓄养的这三人,上无君臣之义,下无长率之伦,内不能禁暴,外不可以威敌。更何况,他们乃是陈氏之党,君上非为国养士,而是为陈氏养士也!此等危国之器,不如去之!” 晏婴认为,虽然目前齐国要与晋争霸,此三人可以冲锋陷阵,致师夺旗。可实际上,争霸一事,也是陈氏为了让齐侯从内政上移开目光,而极力怂恿的,战事越胶着,陈氏就越能揽权、养士、得民心! 齐侯双手紧紧扣着手心肉,眼中犹豫不决。 老迈的晏婴朝着齐侯恭敬一拜:“齐国之祸,不在太行之西,而在萧墙之内,请主君决断!” 齐侯蔚然长叹道:“夫子所说有理,杀此三人,犹断陈氏三指,但这三人勇悍而心齐,宫中甲士与他们硬拼,恐怕不敌,暗中刺杀,又恐怕失败,反而会为寡人引来祸患……” 齐侯有杀心却无胆气,但对于晏子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晏婴褶皱的老脸上露出了笑容:“此三人虽然力大好斗。不惧强敌,却只有匹夫之勇。他们不讲究长幼之礼。看似亲密,但平日言语不和。利益不均,便会大打出手,君上且看臣略施小计,便能杀之!” …… 一刻之后,高台上已经摆开了筵席,齐国宫廷内那些身材修长高挑的美婢们载歌载舞,乐官鼓瑟吹笙。 田开疆,公孙接,古冶子三人。自以为立下奇功,所以才能有此待遇,他们得意洋洋地饮酒作乐,向齐侯吹嘘往日的战事。 鳖羹、嘉柔等美食放在鼎、簋之中,大块的牛羊肉则置于俎上,用短剑割成小块后,蘸着盘里的酱吃。 “此乃何物?”古冶子好奇地拿起了装酱的盘子,这材质光滑有质,却是从未见过的物件。 旁边伺候的竖人回答道:“此乃瓷盘。乃是从晋国货殖而来的,极其珍贵,切勿……” 话音刚末,古冶子便用两支手指将瓷盘掰开。又用铁掌揉成碎末,三人发出了一阵哈哈大笑。 他们颇无礼节,齐侯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晏婴所说不假,要是再留着这三人。迟早要弄出祸事来。 “汝等都退下罢。” 就在这时,却见坐于上首席位的晏婴拍了拍手。顿时歌舞尽散,乐曲停止。 三人正在兴头上,顿时有些不快,身高八尺、九尺的他们,就这么瞪着不足六尺的老晏子看,气氛一时间十分紧张。 “晏大夫这是何意?” “三位此番立下大功,除了田宅美婢,钱帛兵甲外,君上还特有赏赐。” 三人面面相觑,眼中露出了贪婪之色:“什么赏赐?” 晏子起身后,唤来了两名捧着瓷豆的竖人,亲自揭开了上面的帛布。 只见帛布下,却是两个娇艳欲滴的大桃子,一阵芬香扑鼻而来。 “不就是两个桃么?晏大夫这是在戏耍吾等么?”御戎公孙接脾气最急,顿时勃然大怒。 “放肆!”却是主座上的齐侯发话了,本来想揪着晏子讨要说法的三人连忙后退一步,口称不敢,眼睛却还是死死瞪着晏婴。 晏婴仰天哈哈大笑道:“三位糊涂了,这冬至已过,寻常桃子都是晚于夏秋之际成熟,此时早已烂化,如何还能吃到?” 三人面面相觑,心想对呀,上次吃到桃子,可还是在八月未央之时,这大冷天的,冬雪将至,哪里还有桃吃,莫非,此桃并非俗物? 晏婴指着瓷豆上的碧桃说道:“不错,此物名为冬桃,穆天子十七年,驾八骏西巡天下,至昆仑丘,见西王母,游于瑶池,移植了冬桃之树。归朝后,因齐国伐徐偃王有功,便将此异物赐予齐乙公,种植在济水之南,名为“趵突”的温泉旁。” 三个莽夫被晏婴巧舌如簧的嘴巴一忽悠,直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那两枚冬桃的轻蔑眼神,也顿时变成了稀罕不已,只想去拿起来啃一口尝尝味道。 “此物天下罕有,个大而香,深碧而光,嚼之软烂甘酸。且一年之中产量极少,君上尚且一年方能食一枚,今日以两枚赐之,汝等还觉得不满么?” 晏子言罢,三人已经垂涎欲滴,又觉得齐侯赐下此物,真是莫大的荣耀,头昂得都快到天上去了。 擅长开弓的田开疆先反应过来:“夫子,如今只有两枚冬桃,而吾等有三人,要如何均分?” 晏子神秘兮兮地摆了摆手道:“婴听闻,此物若是整个吃下,有延年益寿之效,当年穆天子便活了将近百岁。何况大丈夫立功但求圆满,何曾有分一半功劳给旁人的说法,三子何不计功而食桃?功大者得,功小者,便只能在旁看着了……” 三人的眼神顿时变了,他们一如晏子所言,毫无长幼之序,身边的人,从袍泽兄弟,变成了抢功的竞争对手。 公孙接虽然性急,但作为齐国公族,好歹受过一些贵族教育,他竟然看出了晏婴此举的“深意”。 他恍然大悟道:“晏子智谋无双,在君上面前让吾等三人计功分桃,士众而桃寡。若是不能得桃,则是为无勇无功。如何还能在军中立足?” 于是公孙接抢先夸功道:“想当年,我曾在密林捕杀野彘。也曾在山中与猛虎搏斗,将彘肉和虎皮献给君上,密林的树木和山间的风声犹记着我的勇猛。若公孙接之功,谁能与我相比,我可以食桃!” 说罢,他便大大方方地迈步向前,从瓷豆上径自拿了一个桃子。 接下来,是善于开弓的田开疆。 他拍着胸脯道:“十年前炊鼻之战,开疆曾领兵击溃鲁国军队两次。又曾讨伐莱夷,俘获无算,若开疆之功,谁能与我相比?我亦可以食桃!” 说罢,也上前援桃而起。 古冶子因为不好意思争先,客气了一下,不料一眨眼桃子就没了,怒火顿时燃烧了他的脸庞。 他愤然说道:“二子杀过虎,破过军。可谓勇矣,但仍不如我!诸位莫不是忘了,数月之前,我曾作为亲卫。护送君上渡大河前往卫国。途中河里忽冒出一只大鼋(yuan),一口咬住站在舟边的戎车骖马,拖入河中。旁人尽皆丧胆。唯独冶子敢跃入水中,我不会游水。却踩着河底潜行逆流百步之远,又顺流漂了九里。与大鼋缠斗杀之!” 他心情越来越激动,动作夸张,声音越喊越大:“当时我左操骖尾,右挈鼋头,从河中鹤跃而出。众人皆以为我必死,见我重现,都言河伯显灵。若冶子之功,何人能比?我亦可食桃,二子若是明白功不如我,便请将桃子还回来!否则……” 说罢,他便起一把拿起了俎豆旁割肉用的短剑,一副要为了桃子而拼命的模样,剑锋闪着凛凛的寒光! 这一举动惊得齐侯悚然,古冶子说的那件事情,他当然是亲眼目睹的,此人极其勇猛,若是古冶子发狂暴起杀人,恐怕整个高台上的数十名甲士都不能挡! 然而,已经退到十余步外的晏婴却朝齐侯比了比手,让他安心,又制止了甲士们上前护卫的打算,随后,便晓有兴致地看着在场中对峙的三士。 公孙接和田开疆听了古冶子的怒吼后,不由得满脸羞愧,道:“论勇,古冶子在水中搏杀半日之久,吾等不如也;论功,古冶子护卫君上安危,夺回骖马,吾等亦不如也。然而吾等却抢先夺桃,让真正大功的古冶子一无所有,是贪也。” 说罢,一齐将桃塞到了古冶子的手中。 他们虽为匹夫,但一个是田氏小宗,一个是公室分支,都是自恃甚高的人物,看重自己的荣誉,比生命还重要。 田开疆和公孙接相视一眼后,齐声说道:“贪而不死,是无勇也!士可以死,不可以无勇!” 两人便齐齐拿起了割肉的短剑,挈领自刎而死。 于是,当气喘吁吁的陈恒登台时,正好看见两股鲜血飞溅而出,瞬间便染红了路寝之台!而两具高大的尸身,也轰然倒地。 “不好!父亲所料不差,我来迟一步。” 此时,全场寂静无声,齐侯被惊得手指微颤,心想晏子之计果然有效;晏婴则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在默哀,还是作何想法。 而古冶子则双目瞪圆,眼珠直欲突出来! 他看到地上的两具尸体,大惊之余,也开始痛悔:“吾等三士本是朋友,可却为了两枚桃子,闹到了如此地步。二子死之,我独生之,是为不仁;我以话语来吹捧自己,羞辱朋友,是为无义;懊悔自己的这些行为,却又不敢同死,是为无勇!士无勇,不如死!” 于是,他也要效仿田开疆和公孙接,打算自刎而死。 晏婴心道,如此一来,陈氏三指可断,而危国之器也可以尽除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旁匆匆跑过来的少年陈恒却高声呼喊道:“且慢!古冶子且慢自裁,我有办法,可以让你,还有死去的二子无愧勇士之名!” 古冶子已经将自己脖颈划出了血痕,听闻此言,手里的短剑顿时停了下来,他眼睛睁开,困惑地看着陈恒。 “人都死了,如何言勇?” 和赵无恤年龄相仿,素有急智的陈恒先朝齐侯,还有晏婴行了一礼,随后,手中高高扬起了从晋国寄来的那封简牍。 “古冶子若是能杀死此人,便可为齐国立下莫大功劳,便可言勇!”(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唐唐安,乌啼江枫,秦皇汉武,小齐文明奇迹,蝶祝的打赏! 求收藏,求订阅,今天三更,再求下各位手里的推荐票和月票。 第238章 大车槛槛 赵无恤一见到古朴的四轮车就爱不释手,马上把它当做公差费拉回了下宫。 但因为年代已久,很多零件和木构都朽坏了,所以只能让匠人们拆卸以后仔细研究。结合后世零星记得的样式,新做一种结实、安全、防震的四轮马车。 虽然制作过程中遇到了不少瓶颈,造价远超预算。但在赵无恤不断提点下,还有子贡这个常年乘车运货的商贾建议下,王孙期,甚至是邮无正等玩车的行家里手都参与进来后,这些问题被逐一解决。 君子有命,匠人只得硬着头皮不断试验,最终做出的东西差强人意。 当然,这差强人意,是在眼光颇高的赵无恤看来。而在封凛眼中,面前这古朴大方,坚固耐用的大车,已经达到了天子才能乘坐的规格了。 “美哉大车!”他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赞叹。 “穆天子西行时,所乘的八骏驾车,也不过如此吧!” 他也是常年迎来送往的,自然知道路途之苦,虽然这辆四轮马车还未完工,但任谁都能看得出,坐在这样的车上,定然是种享受。 轮人们制作出更粗壮也更强韧的车轴,选用硬木包青铜再包软木。毂与轮辐也是软硬木三层结构,硬木支撑软木减震,车轮与车轴之间用耐磨的青铜作为结合。 舆人们在车舆下加装坚固的支撑架,以多层坚韧的皮索拴住上层的车厢,再用软木和青铜虚支着车厢四壁。作为辅助支撑防止车厢在晃动中倾斜翻车。造出来的马车可以乘坐四五个成年人,或拉载相等重量的货物。 “马车前轮还有简单的转向装置。车舆下也有轻微的减震,此物可费了不少心思和材料。” 赵无恤略为得意地介绍。心里也不由得感慨,这辆大车的花费,已经足够制作五辆作战用的戎车了,而且他还不是很满意。 四轮马车对路况的要求是比较高的,这次旅途要经过的晋南地区比较平坦,人烟稠密,路也是修得比较好的官道。可继续东行到达王屋山附近,就得犯愁了。 王屋,想想愚公移山的故事就明白。绝不是什么开阔平坦的地方,还有接下来的“羊肠道”,一听这名字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路。 无恤心里暗暗想道:“其实,要是计侨学堂里的数科学生们能画出精细的结构图,再把青铜零件和车架换成优质的铁,或者钢,效果会更好。” 但这已经超出了春秋时代科技和材料的极限,只有在数科学堂发展起来,以及冶铁技术更进一步后。才能指望有所突破。 为了让乐祁一路上舒服些,也为了讨好这几日对他不冷不热的乐灵子,赵无恤可算是煞费苦心了。 不过,因为打的是公差名义。所以掏的是下宫的钱,出的是下宫的人力……虽然目前技术还不太成熟,但以后四轮马车的用途会更多。价格会更便宜。 在马车做成后,离开新绛的日期也定下了。三天之后出发! 而上一次赵鞅昏迷危机的最后余波也悄然落幕。 那个向外部通风报信的家臣被剥夺了大夫身份,戮于下宫市上。观者如堵,一时间有异心的家臣人人胆寒。而心向仲信,叔齐的一票士大夫也统统被撤掉了职守,打发到边远小邑拓荒去了。 众家臣纷纷猜测,主君这是要对赵氏内部进行一场大清洗,待庶君子归来后,便是一间打扫干净的屋子了! …… 遥远的东方,临淄稷门外,正在举行一场送别。 “壮士此去,有九死而无一生,若是为了私愤而死,是为匹夫,为了齐国霸业而死,为君上而死,是为国士!”少年陈恒深衣广袖,手持铜爵,前来为古冶子壮行。 身材高大壮硕的古冶子将酒一饮而尽后,随后便坐到了戎车后舆上,心里却依然想着陈氏君子在阻止自己自刎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当时,一直默默旁观田开疆、公孙接自杀的齐侯目光游移,微微颔首,同意了陈恒的建议。 而未能完成“二桃杀三士”的老晏子,则暗暗长叹一声,看向陈恒的眼里有激赏和无奈。 “陈氏又多了一个举世之材,陈无宇,陈乞,司马穰苴,孙武,再加上陈恒,为何这一族人才辈出?” “凤皇于蜚,和鸣锵锵;有妫之後,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後,莫之与京。当年懿仲大夫的占卜,是真的么?” 古冶子却不知道晏婴的忧虑,他已经彻底被机智的陈恒说服,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若是能杀了那人,我定能名扬天下,一雪前耻!纵死无憾!” 前些日子三士伐鲁后凯旋而归,而今天,却只有古冶子孤独的身影默默上路。他身后背着一捆皮、布蒙着,用麻绳绑住的武器,望了越来越远的临淄城阙最后一眼,便头也不回地朝西方而去。 …… 新绛南郊,清晨入城的国野民众们,也见识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出行。 打头的是一辆戎车,御戎年纪轻轻,身后站立着深衣广袖,戴远游冠的君子,一名高大的幕面甲士手持旌节。 旌,是用鸟羽毛或牦牛尾装饰的旗子,“凡其使也,必以旌节”,一般是聘问他国的使者所持,用于表明身份,来者正是受了君命,即将出使宋国的赵氏君子无恤。 在正式出使前,晋宋两国还得进行一番交涉,沿途经过的卫国也得由宋国出面借道,所以一直拖到了今天,在十一月将尽时,才得以上路。 渐渐地,车队的全貌已经展现在众人面前,那是长达百步的庞大队列。浩浩荡荡百余人。扈从在戎车前沿和两侧的,是二十余单骑。骑士们都跨着高头大马,鞍上放着弓箭。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闲杂人等。 之后,是二十多名身披甲胄,背着杨木盾牌的赵氏亲卫,他们拱卫着此次聘问的关键人物。 而那辆位于全队中心,被严加保护的载具,让国人们目瞪口呆。 那是一辆四轮驱动的大车,由驷马拉着,车侧插着的旌旗上是宋国的白底玄鸟纹。车舆做工精致,用料讲究。漆染着红黑两色,绘着夔龙纹,饕餮纹,云雷纹,庄重而美丽。 当车队缓缓经过新绛南门时,路边驻足围观者越来越多,比起众人看腻了的两轮戎车,今天这辆四轮车可是稀罕物,许多人纷纷交头接耳。 “天哪。这是何物?国君和六卿出行,也没无法如此气派。” “老朽记得,四十年前,秦国公子缄奔晋时。车队里也有类似的大车……” “是赵氏君子又鼓捣出什么奇巧之物了罢?” 这一刻,新绛南郊的国人唯有赞叹,而一座用来御敌的望楼上。前来目送赵无恤远去的乐符离也咋舌不已。 “好气派,张子。你说若是我向赵子讨要这样一辆大车,他能给么?” 张孟谈笑而不语。 赵无恤制作这东西时。是知会过他的,当时颇有一些下宫家臣认为制作这样的大车太过奢侈,但赵无恤却说了这样一番话。 “积蓄财货的方法有两种,开源和节流。我制麦粉,烧瓷器,推广代田之法,为赵氏获金百镒,是为开源;府库溢满,民众小康,成乡的新房盖了一批又一批,我自己的居室却从未翻新,此为节流。” “既开源又节流,得到了不少钱帛,这些钱帛将用到何处?自然是用在能为赵氏获利的地方。乐大司城被囚,是赵氏的缘故,怎能不表达一下感谢和歉意?宋国乃是晋国盟邦,君上不嫌弃我年少,授予聘问重任,此行代表赵氏,代表晋国,怎能不将出使的队列和仪仗弄得大气一些,让宋人看到之后,也能赞叹一声‘霸国之威仪’!” “只望君子……不,是主君能够平安归来!”张孟谈默默想着,他已经被董安于收为弟子,将随他在下宫中熟悉政事,正式成为赵氏的预备家臣。 做出这决定,完全是因为赵无恤这一年里的表现,给了张孟谈对赵氏未来浓浓的期待。 赵无恤想让宋国人见识一下晋国依然是泱泱大国,赵氏依然是赫赫大族,不过,却是新绛的国人们先赞叹开了。 “不曾想,悼公之后,还能再见霸国之威仪!”这是一些老迈的国人在叹息。 “无恤此举效果不错,国人就爱看个热闹,赵氏在新绛的声望又要大涨了。”行驶平稳的四轮马车内,乐祁笑眯眯地说了这么一句。 而挑起厚厚的帛布帘子露出一角,观察外面情形的乐灵子,则脸色一红,缩回头来嗔怪地说道:“父亲应当称他为子泰才对。” 所有人都深感好奇的马车内部,选用靓丽的明黄色,在冬日里显得温馨而舒适。车厢内的空间有两排四榻,间摆着一张固定在车厢内的小案,漆黑的案上摆着一只熏香炉,袅袅升起几缕青烟,正是医扁鹊,还有乐灵子为乐祁特制的药香。 “婿如半子,老夫自然可以这样称呼。”乐祁心情不错,摸出一卷写了一半的《乐氏史记》,便要翻阅。 乐灵子却毫不客气地夺了过来,道:“父亲,行驶颠簸的车上不能看书写字,会伤眼的。” 乐祁捋了捋胡须,嘿然而笑:“若能多写几卷家史,我这对昏花的老眼,何必吝惜?再说,这大车行驶平稳,如履平地,无恤有心矣,为了老夫的身体,也为了让你少受些罪,硬是想办法做出了此物。” 乐灵子往日听了这句话,肯定会微微羞涩地低头,心里满满的暖意,但现如今,在这些欢喜之外,却还有复杂的烦恼。 那天在下宫楼阙上,赵无恤与季嬴的对话,乐灵子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女绝!如果这句话是君子对我说的,那该多好……” 虽然乐灵子也曾安慰自己说,这只是弟弟保护姐姐的誓言,单纯的誓言。但这么多天过去了,字字犹在耳畔,想忘也忘不掉,而且,她还细思恐极。 “我一直觉得,赵氏淑女和君子的关系亲密,谁料,竟超出了寻常姊弟的程度。若是……若是他们日后做出和齐襄公、文姜一样的事情来,我该如何是好?”(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无尽之塔 ,风霜自挟 ,天堂无路123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票。 第239章 愚公移山 “君子,再往前走,就是东山皋落地了!” 离开新绛后,赵无恤一行人在晋南平原上南进了两天,新绛附近百里之内,是晋国最富庶,人烟最为稠密的地方,到处都是田亩和乡邑村落。在接到国君和执政的命令后,各地的领邑主们都在组织国人“冬搜”,进行军事训练,以响应来年春天的战争。 在到达皋落一带后,人烟开始变少,每过几里才能见到一座聚居点,地势渐渐变高。远远望去,低矮的丘陵一座接一座,漫山都是光溜溜的林木。 他们每天鸡鸣时分启程赶路,人数多达百五十人,兵甲森严,让那些沿途的零星盗寇不敢觊觎。 成乡众人多半是头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所以冬日里赶路也能精神昂扬。又因为平日受过负重长跑等体能强化训练,以及在军吏们的协调下,所以没有人掉队,勉强能跟上车马的速度。 “其实,若是不能两马,三马换骑,骑士长途行军的速度,还真不一定比得上那几个轻装前行的悍卒。”赵无恤一边走,还一边对同车而乘的赵广德科普一下行军的知识。 对此,经常带着轻骑士在成乡周边转悠的赵无恤有清晰认识,马体型大,消耗大,而且骑兵行军,马还要驼人。 所以骑兵理论上花在进食补充体力、以及休息的时间会更多,每日得用菽豆混草喂养,还得注意惜力。相比之下人的适应力和耐力要强得多。所以短时间行军马快,长达月余的行军人快。 他还让名为窦平的数科学生。用简牍将行军的步幅、步速、每日行军时间和距离都记录下来,作为以后的参考数据。 “晋军一日行军的标准是一舍。也就是三十里,而吾等在天气晴朗的平路上,可达三十五里。”其实如果不考虑后面乐祁的身体,一天四十多里是能够达到的。 以这个标准看,赵无恤的手下们,也算是精兵了。 赵无恤自己,在赶路时或钻到四轮大车里陪乐祁聊聊天,蹭蹭乐灵子制作的甘甜浆水;或喊来负责绘制新地图的还人封凛,询问他沿途的地理、道路状况。 封凛的确对晋国封疆、道路和沿革十分熟悉。他对赵无恤和赵广德说道:“好叫二位君子知晓,此处在殷商时为亘方,后来被赤狄所占,号皋落氏。在献公时,命太子申生伐东山皋落氏,灭之,所以此地称为皋落之墟,现在是范氏领地。” “东山下有皋落水,南流入于鸣水。再南行,从瓠丘流入大河。” 在敌对卿族的地盘上,赵无恤可不敢大意,他们夜幕而歇。尽量选择城垣和庐舍,但却不住进去,而是自己设营。赵无恤让辎重两带的东西十分齐全。牛羊皮、粗葛布的大帐,帷幕等。还有行军用的铜炉,夜晚时警惕性也极高。每天派人轮流守夜。 不过,在范氏领地的这几天时间里,却一直平静无比,途径小邑时,范氏的宰吏还笑呵呵地前来询问是否需要补给粮秣之类,不知道的人,恐怕真会以为两家和好如初了。 在皋落附近,道路折而向东,又行进了一天后,就可以遥见高大的王屋山了。 “王屋山方七百里,高万仞,南临大河,北接太行。此山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现如今却被移开,多出了几道人力无法开辟的道路,大司城可知道是为何?” 坐在温暖舒适的四轮马车内,赵无恤暗道这里和外面要迎着冷风的戎车比起来,真是人间天堂。他也并非只求自己安逸,却不顾手下人死活,后面的辎车上还拉着不少羊裘,可以让兵卒们保暖,还吩咐随行的庖厨熬制姜汤,夜里不至于冻死冻伤。 “哦,是何缘故,无恤快快说来。”乐祁捋着胡须,他自然看得出这几天赵无恤想讨好自家女儿的心思,但乐灵子依然对他有些冷淡,和前段时间的小鸟依人判若两人。 赵无恤也心里奇怪,但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心痒,何况他对自己的未婚妻本来也是喜欢的。于是他便憋了口气,非要把这个女医者拿下不可。他自有妙招,对于纯孝的乐灵子来说,从她父亲乐祁这里下手,是屡试不爽的招数。 见乐祁被提起了兴趣,而曲身坐在对面榻上捣药的少女也竖起了耳朵,赵无恤便将这时代还没出现的寓言缓缓道来: “王屋北山号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 车内的烛光闪烁,捣药声也渐渐停了下来,乐氏父女怔怔地听着《愚公移山》的故事。 “愚公说: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无以应。” 故事不长,渐渐接近尾声,听到这里,乐祁不由叫了声好,灵子也默然垂首,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个好的故事,自然得有好的结尾。 “操蛇之神闻之,惧愚公不已也,便将此事告之于天帝。帝感其诚,便命巨人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置于朔东,一置于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乐祁听了这个故事后,顿时来了精神,决定更加发奋著述体裁受赵无恤影响深远的《乐氏史记》,还要把这寓言也写进去。 “我编篡史书,正需要愚公这样的精神,只可惜,我的儿子庸碌,不擅长文辞,老夫后继无人矣……” 赵无恤却自有主意:“日后无恤会开设一个史馆,不仅仅记录家史,还会收集百国春秋,再养一批擅长笔墨言辞的士人。让他们编篡成书!” 乐祁老怀大慰,乐灵子也为此高兴。但她在送赵无恤出马车时,却轻声说道:“君子的故事也只是故事。现如今从晋国去宋国,依然是一路险阻,受山河陇断,这愚公也好,移山也好,都是假的罢?” “是我道听途说的。”赵无恤直言不讳,随后盯着少女清扬婉兮的大眼睛道:“可我想移开你我之间陇断的决心,却是真的。” 说罢,赵无恤就拉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揽到怀里,在这马车阻挡,无人能见的死角里,朝她唇上啄去。 乐灵子被紧紧握住的手先挣扎了一通,随后瘫软了下来,任君采撷。 她身体颤抖不已,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只能感受唇间舌尖的触感,心跳得越来越快。又希望快些结束,又希望永远这样。 直到感受到她快喘不过气来了,赵无恤才放过了她。完事之后,只见少女脸色红晕。眼神迷离,对赵无恤是又怨又恨又爱。 赵无恤也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面带微笑。回味着来到春秋后的初吻。 “灵子曾说,汝心匪石。不可转也,可我却想学愚公移山。转动你的心,哪怕里面有一座王屋陇断,我也要移开,你这几日是怎么了,为何对我不理不睬?” 少女接下来说的话,却让赵无恤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为何?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君子真是害苦我了……”她擦了擦眼泪,便返回了车中。 这首《卫风.氓》,是用来指责青梅竹马的男子变心的,赵无恤一时间心虚无比。 “我在成乡的确是陋屋藏娇,她是从何处听来此事的?竟然如此在意,这下真把我当成‘士也罔极,二三其德’的负心汉了。” 赵无恤一时间有些头疼,别以为回了古代就可以肆无忌惮开后宫,小女儿心思从古至今都一个样,怎么可能人人都那么大度?真是好事多磨啊。 绕过王屋山麓,山势越发起伏不平,道路渐渐狭窄起来,绵延的山岭占据了天空,一个又一个的隘口出现在面前。 在车上仰望两侧山峦,赵无恤不由得感慨道:“昔日晋平公说晋国‘国险而多马’,这太行山,就是晋国四大险要之一,真不愧是兵家必争之地!” 太行连亘河东、河内,乃至鲜虞戎狄之地,凡数千里,始于南阳而终于北燕,乃是北地之脊。从新绛到河内,入洛阳,或东到卫国,都必翻越太行。 太行山孔道有许多,无恤他们走的路名为太行陉,全长百里,从沁河谷底爬坡到太行之巅,所经之处,崇山峻岭,瀑流湍急,实为险隘。 封凛对这里的沿革同样如数家珍。 “六百年前,周文王堪黎后,又经由此地下太行,征伐商之鄂国。” “先君文公时,晋国派遣三军南下平周室之乱,围杀王子带,拓疆到南阳。其后三十年,赤狄过太行坂伐晋,围怀邑。 “栾盈之乱时,齐庄公伐晋,一路入孟门,一路入太行陉。” “晋顷公六年冬,晋师伐王子朝所占据的洛邑,行于太行陉。” 无论晋国是进攻还是防守,都离不开这条通道。无恤担忧地看了看后边的四轮马车,这一路下来,已经有过几次必须推动才能通过的经历了。 “难怪当年齐桓公九合诸侯,晋献公却敢不参加他的盟会,据说桓公也有西征晋国的打算,但至多是带着习惯了在平地作战的齐军战车,登太行而兴叹。” 幸运的是,太行陉和轵道,目前都控制在赵氏盟友韩氏手里,而太行陉的后半段,名为羊肠道,更是韩氏领地原县的管辖范围。 所以,韩氏作为后起之族,能在六卿中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很大程度上,便在于他们对太行孔道的控制。 赵无恤这才真切感受到了韩氏对于赵氏的重要性,太行内外的赵氏领地想要往来,甚至还得看韩氏的脸色。(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无尽之塔 ,风霜自挟 ,天堂无路123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票。 第240章 刺客列传 在轵关休息一夜后,赵无恤又带着众人离开了这座横跨在峰峦上的石垒城塞。 前方的路遍布荆棘和灌木,豺狼所嗷,狐狸所居,许多地方只能容一车同行,所以队伍前后拉开了百余步距离,像一条在山间爬行的长蛇。 跨着骏马的骑从在前探路,亲卫甲士保护着赵无恤、赵广德二君子,以及乐祁乘坐的四轮大车。 再往后,就是伍井等人押着的辎重,由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戈矛手保护,他们是在车轮陷入沟壑,或者车轴断裂后,帮助轮人、舆人修补推车的主力。 子贡也在这一队列里,看着前方的路况,他不由为车上的瓷器担心不已。 “子贡。”就在这时,还人封凛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就攀上了子贡的车,那张大饼脸笑呵呵地看着他。 “我又检查了一遍,道路上用的旌旗,关隘处用的符节和文牒,还有聘问用的币帛,都没有遗漏,你这边如何?” 子贡叹了口气道:“赐正担心辎车上的瓷器,虽然都塞满了稻草,用竹筐装着,但难免会有碎裂损坏,恐怕到达商丘时,只能剩下一半完好了。” 封凛笑道:“听说子贡以前是个商贾,现如今做了还人,有了职守,担心的却仍然是这些货殖之事啊,真是不忘其本,可贵,可贵。” 他这话暗带讽刺,却是这两天赵无恤召唤他前去询问道路沿革的次数极多。反倒是子贡,忙着管理辎车队,向沿途各关隘的友善邑宰赠送礼物。被传唤的次数少。所以封凛有种感觉,至少在本职工作上。自己正在取代这位同行的地位! 所以,他便忍不住过来。想炫耀炫耀。 见子贡受了暗讽,却依然面带微笑不以为忤,封凛便继续说道:“我与子贡都是还人,是君子这次出使的副手,行人言辞和相关的礼仪必不可少。在路上五天了,礼仪稍嫌生疏,莫不如你我在车上演练一番,何如?” 子贡的笑容更浓郁了,他姿态放得很低:“赐也是这么想的。我从一商贾,骤然成了还人,许多地方不甚清楚,得向君学习讨教。” 封凛洋洋得意,但半刻后,他肠子都悔青了。 他发现子贡能把洋洋洒洒千余字的外交檄文《绝秦书》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他在行人署接触过的那些行人言辞,子贡也无一不精。 而作为还人必须娴熟的诗、礼,子贡更是好好地为他上了一课。 “若是断章取义。此句不如彼句,而且容易引起误会,还是少用为妙……” “此礼乃是对待小国之礼,宋国虽然不如齐、秦。却是微子之后,周之宾客,不能以常礼对待……” 封凛连续吃了几回瘪。忍不住了,他试探地问道:“子贡……你缘何会对诗、书、礼如此熟悉?就算是行人署的司仪。都远远比不上你。” 子贡谦和地一笑:“赐生于商贾之家,少不知礼。耳不闻诗书,直到数年前在鲁国曲阜,观孔子讲学。赐听后心有所感,便拜孔子为师,年十七学六艺,一年内从在籍弟子升为登堂弟子,被夫子评为擅长言语。十八学史,观鲁《春秋》,每日都跟着夫子温习诗书礼乐,或者教给新来的师弟,前后诵二十万言,都一一牢记在心。” 原来如此!封凛信心丧尽,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真像一个滑稽粗鄙的倡优,他正打算落荒而逃,却被子贡拉住了。 “封子不嫌弃我曾是商贾,愿意与我讨论言辞、礼仪,赐十分感激。夫子曾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以后你我也要多多交流,好辅佐君子完成此次使命。” 封凛羞得满面通红,只好唯唯诺诺,他心里暗道赵氏大夫手下真是什么奇才都有,这次出使有子贡在旁,自己算是彻底没了机会,只能尽力在向导和指路上表现了。 子贡在折服封凛之后,坐在车上抬头,望着远处山峦黑压压的天空,喃喃道:“要下雪了?” …… 与此同时,在队伍前方的四轮大车里,一场对话也正在进行。 在那天的亲密接触后,乐灵子和赵无恤的冷战消失了,虽然依旧在乐祁面前不爱搭理他,但这不再是因为挥之不去的心事,而是因为害羞。 赵无恤往四轮大车里跑的次数也越发勤快起来,枯燥的旅途中,和乐祁手谈象棋,或者聊聊宋国风物,乃至于历史沿革,一边旁观少女染红的双鬓,也是打发时间不错的法子。 “刺客列传?”不过此时,赵无恤听了乐祁的脑洞大开的想法后,眉头微皱。 “正是,两百余年间,各国常有刺客暗杀的惊人举动,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但志向意图都很清楚明朗。刺客们的名声传遍天下,市井小人最爱谈论这些奇士,所以有必要单独列出一传来,好让后世知晓当下的风气。” 见自己的妇翁上了兴头,无奈之下,赵无恤只好参与这次讨论,陪着他胡来。 不过聊着聊着,赵无恤自己也兴致盎然起来。 “按照年代来排序,首当其冲的刺客,自然是曹刿了。” 当年,齐桓公刚继位时,暗恨鲁国曾帮助自己的哥哥公子纠,还差点派人射杀自己,所以一时间齐鲁交战不休。鲁庄公用国人曹刿为将,在长勺之战里不遵守当时的战争规则,侥幸胜了一局,之后却连续三次败北,丧师失地,被迫签署城下之盟。 然而在盟会的坛上,曹刿客串了一把刺客,执匕首劫持了齐桓公,威胁齐国还回了鲁国失地。这一事件,加上之前的“曹刿论战”,他自然有资格入传。 “刺杀公子成的赵氏家臣公孙杵臼。还有刺杀晋国太傅阳处父的狐鞫居,也可以并列加入。何如?” 这两人各为其主,都在赵氏、狐氏的斗争里充当刺客。下场却各不相同。狐鞫居被赵盾处死,公孙杵臼又活了三十年,和程婴在下宫之难里为保护赵武立了功,一直辅佐他到成年为止——虽然后世戏剧里赵氏孤儿的故事很大程度上是编的,但这两位护主的忠臣,在赵氏的家史里却的确存在。 乐祁点了点头,用毛笔在简册上记录下来,道:“既然如此,鉏麑(chu ni)也不能少。” 此人是晋灵公时著名的大力士。受晋灵公之命,前去刺杀专权的上卿赵宣子。 他在黎明时潜入赵氏府邸,却发现居室的门扉已开,赵盾勤于国事,已经衣冠朝服准备上朝。因为时间还早,就坐着闭目养神,嘴里还喃喃念着劝君的话。 赵盾的这一举动感动了鉏麑,他虽然是个刺客,却也有忠义的底线。实在下不了杀手,便又退了出来。为难地在门外叹而言曰:“赵卿时刻不忘恭敬,是民众之主。杀民之主,是不忠;背弃国君使命。不信。身为士,不忠不信犯了一条,还不如死。”便一头碰死在门口的槐树下。 随后。还有晋厉公的宠臣,请命去刺杀三卻的长鱼矫也入选了。这人很识形势。刺杀后功成身退,没有被晋厉公的死牵连。可谓是明智的刺客。 然而,接下来却没有要离,赵无恤从乐祁口中得知,这时代压根没有“要离刺庆忌”的事迹,吴国公子庆忌现在活得好好的。这一乌龙惊得赵无恤连忙把话吞了回来,只说是听市井流言乱讲的,心中却暗道太史公又坑了自己一次。 专诸刺王僚,则是此传最后的重头戏。那盘鲜美喷香的炙鱼,那柄天下神兵鱼肠剑,公子光的誓言,伍子胥的仇怨,专诸的悍不畏死,都为这一故事抹上了神奇的色彩。 “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 乐祁对这位南方勇士,同样激赏不已,随着武士阶层的壮大,好游侠,喜击剑的风气已经在中原悄然兴起,刺客更是被人津津乐道的群体。 “据说专诸之子名为伯鱼,被吴王阖闾履行诺言,封为大夫,鱼肠剑也在他的手中,不知有没有乃父之忠勇。” 赵无恤手下也有不少猛士,对收集天下英豪十分热衷。 随即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历史上,和赵襄子恩怨纠葛,连续刺杀他多次的豫让,现在何处?” 走了几个时辰后,车队已经翻越了最高达的几座峰峦,七拐八弯折到了羊肠坂外。 赵无恤钻出大车,望着眼前这条路,羊肠坂是古坂道名,因其在山间崎岖缠绕、曲曲弯弯、形似羊肠,故名。 羊肠坂南起赵氏的原县,北抵韩氏的泽邑,全长约十里。这里是太行陉的最险要路段,辖古京洛要道之咽喉,地势险要,危崖高耸。放眼望去,只见沟壑深涧,路形崎岖弯折,路面顽石丛生。 虽然才过午后,但羊肠坂上空乌云阵阵,怕是要下雪的模样,所以前方的虞喜派人回来询问,是继续走,还是安营扎寨。 赵广德建议道:“山峦里天气多变,这雪一时半会下不起来。留在山隘里,道路又狭窄,不好安营,夜里恐怕要受冻,还是得在天黑前,走完这条道路。” 无恤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建议,命令队伍前行。 车队再次吱呀吱呀地走动起来,而在羊肠道的一处峰峦之上,在骑从们目光不能及的位置,也有数对眼睛默默看着山道上排成一条长蛇似的猎物。 “壮士,就是那辆黑红相间的四轮大车。”一身灰色劲装的椎髻少年身背古朴的三尺长剑,对着山下指指点点。 “还有那辆竖着旌旗的戎车,则是此次的附赠,还望壮士一同杀之。” “某知之!”答话的是位彪悍雄壮的齐地大汉,他身高九尺,脖颈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将背上用皮、帛捆扎的武器放在地上,然后熟练地将其解开。 武器亮出了真面目,那是数柄闪着金青色光泽的短矛,通体都是青铜铸造,分量很足,可以远掷杀人。 大汉将短矛反手握住,高高举起,瞄准山下徐行的车队。 “有我古冶子为刺客,又是在这样的地形上,彼辈必死无疑!”(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少时囧西卡 ,迅浪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ps:明天七月生日,会四更庆祝下 第241章 万夫莫当! 在羊肠道上走了几里后,与赵无恤同车的赵广德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山隘说道:“堂兄,我去新绛的时候,走的也是这条羊肠道,再前行数里,便可以离开深山,到达原县后,就是平坦的官道了。” 赵无恤来到春秋后,虽然没出过远门,却也知道,原县,是赵氏的固有领地。当年晋文公归国后,封赵衰为原大夫,其后赵衰以庶长子赵盾为继承人,嫡子赵同则继承了原地。在下宫之难中,赵同被杀,领地被晋景公收回,在多年以后,转手给了韩氏。 此县地势北高南低,越往南走,就到了富庶的南阳之地,随后再行一天,就可以到达温县了。 “到时候,弟便是东道主,一定要好好陪堂兄见识见识南阳之地的富庶,品尝温县的嘉柔。”出门在外,这一路上吃喝都比较马虎随意,喜好美食的赵广德肚子都瘦了一圈,早已叫苦不堪。 就算如此,他也已经比赵无恤初见他时,干练可靠了许多,足以作为放在温县的重要棋子,为赵氏整合太行山外的各领地出力。 赵无恤一笑:“到了温县后,得先拜见叔父,这之后你我便要暂时分别,待明年春日,我从宋国归来时再聚。” “堂兄既然已经行冠,那么离婚期也就不远了,弟还指望着能作为司仪,陪堂兄去亲迎呢!” 两人说说笑笑间,赵无恤却感觉周围空气越发寒冷起来,一朵洁白的雪花缓缓落下。飘到了他的手心里,触感冰凉。 他紧了紧身上的皮裘。看向了左面的山峦和天空。 “下雪了?不过瞧着样子,能赶在雪变大之前到达山外的庐舍……” 话语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赵无恤猛地看到,侧面高达十余丈的山包上,赫然有一个人影站在崖边,右手高高举起,掌心握着一件闪着青金色光泽的武器,正欲用力抛出。 “有贼子!” 赵无恤和前方负责警戒的虞喜一同喊出了这句话,而那大汉手里的武器也同时脱手而出,瞄准的方向,正是赵无恤他们所在的戎车! 赵无恤对前面驾车的邢敖喊了一声:“快加速!” 但是来不及了。速度不快的戎车没办法立刻飞奔起来,当邢敖鞭子抽下的同时,那柄武器已经飞驰到了十余步外,隐隐能听到破空尖啸的声音。 赵无恤连忙将一旁的赵广德扑倒,俩人一同摔下了马车,滚到土石路面上。 “噗呲!” 他们脚板刚离开车舆,只见开始徐徐加速的驷马戎车猛地一震,整个车身被那柄短矛的巨力刺穿,又狠狠地插进了轮里。没入土中。 这一下惊得驷马跑动起来,邢敖死命控制,才没让它们冲下悬崖,但却也翻了车。横亘在道路中央,堵得死死的,还好邢敖机灵。死死扳住车栏,才没有受伤。 “没事吧!?”无恤用力拍了拍小胖子惨白的脸。让他回过神来。 “无,无事……” 赵无恤抬起头来。警惕地看着四周,暂时还没有铺天盖地的箭雨,也没有数不清的土石砸下,看来这不是大队埋伏,而是一场…… 刺杀! 一击未中,上面的人是会再接再厉,还是藏匿逃窜? 赵无恤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车上的弓,抽箭搭弦,瞄准了高高的山岗上。 …… “真可惜,被躲开了。” 身背长剑的少年遗憾地叹了口气,后退了两步,随时准备从山涧里脱身。 但掷出致命一击的古冶子却没停下,扔出第一柄矛后,他甚至都不观察结果,就将第二柄握在了手中,再次后退,准备起跑投掷。 “今日之事,若是不能成,冶子当死于此,请刘子先回罢,我纵然未死被俘,也不会吐露半句和范伯有关的事情!” 随即,他便大步迈动,再次冲刺到了山包的边缘,手臂猛地掷出,短矛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朝车队中前方坠去。 这一回,他没有再选赵无恤,这次的目标,是四轮大车! 赵无恤从山下射来的箭矢晚了一步,直到这时,才命中了古冶子的手背,入皮半寸,一拔就出。 但掷出的短矛,已经命中了目标! …… “不!” 赵无恤发出了一声大喊,他射箭的动作已经一蹴而就,但速度依然没赶上刺客。 那柄短矛已穿入四轮大车中,砰一声刺透了数层木板,他只是隐约听到乐灵子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叫,随后是驷马剧烈的嘶鸣。 “御敌,御敌!” 周围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朝这边涌来。 然而,因为是在只容一车通过的羊肠道上,队伍被拉了足足有百余步长,后面的戈矛手一时半会过不来,前面的路被翻倒的戎车阻断,骑从们只能下马将其搬开。 赵无恤双目皆赤,连忙一边呼喊着骑从们下马步行,朝山上射箭,一边朝身后十多步外的四轮大车赶去。 拉车的马儿发出了嘶鸣声,它们已经受惊,开始没命地往前跑。御戎已经在震动中被甩下了马车,而失去控制的驷马正对无恤的方向。 若是不阻拦,就会将车舆甩到山壁上毁掉,或者推着无恤,一起落下悬崖! “嗖!”赵无恤再次开弓,射残了骖马的腿。 后方也射来一箭,中服马,它无力地跪倒在地,被同伴拖拽着前行,正是虞喜的手笔。 但还有两匹马,这时候越发惊慌,拉着马车没命地跑,而无恤,已经来不及开弓了。 一个高大的身躯挡在了他的面前。正是全身甲胄的亲卫穆夏,他大吼一声。从侧面一拳下去,竟然将右边的骖马直接轰翻在地。而唯一剩下的马儿力量单薄。拖不动大车,这才停了下来。 赵无恤朝捂着手臂,面色有些痛苦的穆夏点了点头,扔了弓,拔出腰间的少虡剑,朝大车走去。在一脚踹开已经崩坏的车门前,他还斜眼瞥见,山包上,那个雄壮的刺客已经猛地跳将下来。踩着山石,想下到路面上。 隔着被阻断的道路,骑从们下马步行,纷纷朝山上抛洒着箭矢,却因为心里慌张,加上角度和视线问题,无一命中。 而后方的徒卒,一时间也赶不过来,所以四轮大车附近。只有十多名亲卫甲士,在穆夏率领下严阵以待,然而这里太过狭窄,连列阵都施展不开。只能各自为战。 驷马大车的车板壁很厚,寻常强弓顶多只能刺穿了板壁,穿不透数层木板的。但是。那刺客居高临下,以沉重的全青铜短矛掷下。却可以! “灵子?”赵无恤试探着喊了一声,他嗓子生疼。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如此焦虑和揪心过。 昔日温馨暖和的车厢已经面目全非,药罐和暖炉打翻在地,短矛穿了车顶和车的板壁,竟然正插在乐祁的背心上,透体而过,矛尖已露出前胸,正往下滴着鲜血。 而乐灵子,则蜷缩在乐祁的身下,她浑身颤抖,身上血迹点点,却不是她的血,而是乐祁的。 “君子,父亲,父亲是为了救我……”她看着鲜血淋漓的父亲,推也不是,扶也不是,哭成了泪人。 赵无恤沉默了,可以想见,方才短矛刺入车厢时,乐祁竟然为了保护女儿,将她护在身下,用后背和性命挡住了致命一击! “咳咳!”在赵无恤将乐灵子拉出来时,乐祁却猛地咳嗽了几声。原来他并没有立刻丧命,而是短矛贯穿了肺叶,没有伤到心脏,但这已经是致命伤,若不把血止住,死去也是瞬息的事情。 而就在此时,外面却传来了亲卫的怒喝。 “好贼子!”随着叫声,还有兵器撞击的声响,人的痛呼声,惊讶声! 那刺客,竟然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便从十余丈高的山包跃到了路面,开始朝大车赶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灵子,别怕,照顾好乐伯!”赵无恤努力让自己镇静,安排灵子帮忙。 两人将乐祁平放在榻上,乐灵子咬着泛白的嘴唇,摸出银针,她努力控制着颤抖的身体和手臂,要用往日修习得娴熟无比的扁鹊施针之法,为乐祁止住潺潺流出的鲜血。 而隔着打开的车窗,赵无恤也在观看正在发生的战斗。 他手下的亲卫们都经过严加训练,还在成乡之战里立下大功,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两条性命,可不是没见过血、没杀过人的新卒。但三五成群的甲士,在那雄壮的刺客面前,竟如同土鸡瓦狗般不堪一击,纷纷被掀飞、刺翻。 于是,在仅仅数息之后,刺客毫发无伤地继续前进,而试图阻拦他的亲卫已经有三人倒地不起,还有一个捂着腿,一个捂着胸口挣扎,衣上血迹斑斑。优良的兵刃扛不住短矛的巨力,地上散落着两三个剑头,碎盾。 眼见刺客如此威势,前来驰援的众人不由胆颤心惊,暗道自己过去,八成也是如此下场,但他们护主心切,冲出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赵无恤也看得愣神,心中砰砰直跳。 “这世上,还真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士!” 早上刚和乐祁聊完刺客列传,傍晚就真遇到刺客了,真够戏剧,他深吸了一口气后,开始在四周搜索着什么。因为无恤记得,为了以防万一,他在四轮马车里,还留了一件备用的武器,并教过乐祁和灵子使用方法。 有了它,便可以让老人和弱女子也能瞬间变成致命的杀戮者! 至此,车外的战斗已经结束,前方后方的戈矛手和骑从没办法立刻赶到,唯一挡在刺客和马车之间的,只剩下了穆夏。 穆夏身高八尺,他戴着幕面,身披甲胄,手里持着木盾和沉重的长殳。 那刺客则身长九尺,外穿轻装,内套黝黑的鲨皮甲,椎髻裹着黑幘,虎目骇人,一眼就能瞪得人心惊胆寒。他浓郁的虬髯遮不住脖颈上一道淡红色的伤痕,粗壮的双手各持一柄铜矛。 “就凭你,也想挡住我古冶子?”他看着穆夏,露出了残忍的笑。 但穆夏如山一般,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对手的脚。 古冶子收敛了笑容,猛地动了起来,双腿像是轱辘般飞速摆动。穆夏俯身防御,而刺客却如同鹰隼般高高跳起,刚才被赵无恤的箭射中,还在流着鲜血的右手持矛,瞄着盾牌的缝隙,朝穆夏刺去。 这是能隔着数十步,就能将厚重马车贯穿的巨力,穆夏动作不灵活,避让不开,他只好猛地低头,举盾格挡。 一声巨响过后,杨木盾碎裂,而冲势未减的铜矛,挂到了穆夏胄上的红缨,直接将其掠飞。 穆夏头上猛地一震,头皮剧痛无比,但他的手却依然将长殳一甩,砸向了古冶子的下盘。 “当!” 古冶子左手一缩,举矛柄格挡,只觉得两手发麻,被击得后退了半步。 他哈哈大笑道:“好,好气力!想不到今日,还能遇见一位不亚于三士的勇者!你我若非敌手,真想共饮一爵!” 只可惜,此人战斗经验不足,无法阻止自己!古冶子身体倾斜,乘着长殳的空挡,足尖猛地踢在穆夏心口上。穆夏受力,后退数步撞到了山壁处,山石滚落,他正欲再起,却听刺客大喊了一声: “去!” 刺客右手的矛猛地一抛,已至穆夏身前,连破四层皮甲,刺入了了他的肩胛骨,且去势不减,又带着穆夏踉踉跄跄地往前趔趄了几步,将之钉在山壁上。 至此,大车周围,再无人能阻挡刺客! 骑从们在远处没命地朝刺客射着箭,但哪怕偶有命中,无法阻止他的脚步,甚至,疼痛让他更加疯狂。 “只要杀了宋国的大司城,我便能为齐国立下大功,洗去路寝之台上无勇的耻辱,而应了那向导的要求,赵氏君子,也可以一并杀了!” 时不我待!再过上几息,前后的护卫们就会赶过来,古冶子乘着这机会,快步上前,短矛一挥,将四轮马车残破的车厢彻底破开! 车厢内,窈窕少女一只葇夷举着银针,含着泪救治倒在血泊中的垂危老父。 而戴着远游冠的君子,则半蹲着挡在在她身前,手里举着一架似弓非弓的器械,利箭在弦,冷冷地瞄准着古冶子。 阴沉了多时的天空,终於下起了绵绵白雪,飘向了两人对峙的残缺车厢…… 赵无恤手指微动,扣下了手弩的悬刀!(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少时囧西卡 ,迅浪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ps:明天七月生日,会四更庆祝下 第242章 成人礼 剧变发生后,人马嘶鸣声顿时响彻了羊肠道,惊呼,惨叫陆续传来。原本押阵的戈矛兵们心急之下,便想冲上去保护君子,但这道路狭窄,他们被一辆接一辆的辎重堵住,根本过不去。 正在此时,却听到后面传来了一声猛喝:“前面的人都趴下!” 而正在安排辎重两挪开空间的伍井也高呼道:“快照他说的做!” 戈矛手们齐齐趴下,感觉身上有重物踩踏,抬头后,只见有七八个身影持剑而过。他们通过了堵得水泄不通的道路,又翻过了数辆辎车,朝事发地点狂奔而去。 正是田贲和他手下几名悍卒,个个轻装短兵,身手敏捷。 无意间和田贲玩了一出配合的伍井,朝地上啐了一口后,也开始发挥自己的长项,组织戈矛手们分批过去。 “君子自有天帝护佑,定会安然无事,无论来多少刺客,都是送死而已!” 下马步射的虞喜也是这么想的,他站在翻到的戎车旁,朝那个击败穆夏后,步步朝四轮大车靠近的刺客射着箭,雪飘到了他的脸上手上,也浑然不觉。 虞喜发发命中,已经在刺客的侧身插了四五支箭,但他穿着坚韧的鲨鱼皮甲,箭矢竟然不能透肉,至多入皮半寸,无法致命。 “弃弓,持短剑,随我上!”虞喜扔掉了弓矢,带着下马的骑从们越过障碍,朝那刺客扑去。虽然以他方才的表现,自己这些人过去。也就能挡两三下。 只要能拖住刺客,让君子有时间脱险。或者让车队后方的大批兵卒赶到就行!几十把戈一齐啄下,不信他不死! 但。还来得及么? 被刺客用短矛钉在山壁上的穆夏,也喘着粗气,他反手抓住肩上的矛柄,硬生生把短矛从肩中抽出,血如泉涌。他一跃而起,立刻持着矛,朝背对他的刺客冲去…… “绷!” 就在这时候,所有正在接近的人,都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弦响。 “绷!” 而古冶子的耳廓中。这声弦响却是清脆无比,离他越来越近。他看见对面的赵无恤手指轻动,随后有东西径直朝他眼睛飞来,古冶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握,只感觉掌心辣辣的剧痛无比,皮肉被生生撕裂。 随后,那声音直接钻进了他的……眼窝里! 就在方才,赵无恤终于找到了那架名为弩的武器,缩身挡在乐灵子和乐祁面前。静静地瞄准车壁。在古冶子挥矛破开车厢后,便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悬刀,射出了一箭。 锋利的弩箭在三步以内速度惊人,极其刚猛。古冶子虽然用一只铁掌来抓,却没法阻止箭矢射入了他的眼窝,直接没入两寸。几乎穿透了颅骨。 “啊!”古冶子发出了痛苦的大叫,但他却毫不犹豫。猛地将箭连带眼球拔出,眼中的鲜血溅满了车厢和地面。 古冶子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呼呼倒吸着凉气,正欲挥矛直刺,将正在给那弓形器械上弦的弱冠君子刺穿。却突然感觉有利器从身后刺入了大腿里,将他钉到了地上,随后,一对坚实的臂膀死死揽住了他的后背! 侧面,也有一阵冷风袭来,两把如同鹰隼般凶猛的短剑交叉刺下,一柄捅进了他柔软的腰,搅碎了肾脏,另一柄削掉了他的耳朵。 正是两目突出,咬牙切齿的田贲!他以飞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口中大骂道: “休要伤我家主君!” 道路前方,虞喜带着骑从们冲来,道路后方,井已经组织好了众人,戈矛如林般涌向刺客。 然而发出致命一击的,却依然是赵无恤。 在刺客被自己人制住以后,赵无恤果断扔掉了上弦极慢的手弩,拔出锋利的少虡剑,他利用身体的力量,手掌推剑向前。吴地神兵破开了鲨鱼皮甲的防护,刺穿了古冶子的胸口,透体而出。 冬雪绵绵,越下越密,地面上已经一片洁白,而古冶子殷红的鲜血也滴滴答答落到上面,恍如朵朵桃花。 无恤藏在四轮马车上的利器,正是一把弩。他行冠礼的时候,韩虎送上楚国琴氏之弩作为礼品。无恤收下后爱不释手,让赵氏匠人仿制和改进,十天之后,做出了几把小型手弩。此物只是初级版本,一次只能发射一矢,且上弦较慢,力量不大,有效射程仅仅五六十步。 但,再勇敢强壮的猛士,近距离对上这操作简单,十岁孩童也能施展的器械时,却阴沟翻船,挨了致命的一矢。 数息之后,还剩下一口气的刺客跪在雪地上,双臂、双腿已经被众人废掉。利剑破胸,此人却还未死,只是昂着头,定定地看着年轻的赵无恤,还有他身后的乐祁。 穆夏受了重伤,但他还是和赶来护驾的虞喜,田贲,井,乃至于面色苍白的赵广德、邢敖等,走到赵无恤身边,说道:“我等无能,未曾截杀此贼,以至惊动君前,请主君惩处!” 远处那些最初被惊呆了的骑从,被刺客突破的甲士,乃至于迟迟未能赶到的戈矛手们,更是惭愧,也上前请罪。 其实,从刺客在山顶掷矛到现在,也不过四分之一刻的时间,短短几分钟而已。 换了往常,赵无恤定然会笑着说自己无事,但今天,他的心情坏透了,身后乐灵子的抽泣声也越来越大。 她正揽着父亲乐祁,他的血依然没有制住,从胸口的大洞里越流越多。 “君子,父亲有话要对你说。” 乐灵子用银针封住了胸腹的所有穴脉,但这样也仅仅能吊着乐祁一口气,能让他说句囫囵话而已。 赵无恤快步走到跟前,紧紧握住乐祁的手。 “妇翁。”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称呼乐祁。回到这时代后,除去赵鞅外。更能给他一种“父亲”感觉的人,便是乐祁了。 宋国卿士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他对无恤念叨道:“吾祖乃司城子罕,世代以不贪为宝,宗族有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继承,还有家臣陈寅辅佐,应当没有什么大问题。” 乐灵子捂着嘴抽泣,赵无恤也悲伤地垂目,乐祁这是在交待遗言啊。 乐祁的脸色红润,这是回光返照的标志,借着这最后的力量。他竟然一口气说了许多话。 “不贪之玉有二,一玦在我这里,一玦由灵子佩戴。吾子品行不佳,粗鄙而不孝,此玦要交付给不贪之人,我才能放心,所以我死后,就交予你罢。两玦合一,可以调遣乐氏兵甲。日后乐氏一族,便仰仗你了。” 染血的玉玦被乐祁重重地放到了无恤的手中,沉甸甸,粘稠稠的。 “此次的使命。晋宋两国的事情,已经不是我能操心的了,希望你到了宋国后。能尽量说服君上,勿让两国百年之好破裂。” 说完这两件事以后。乐祁猛地喘息了一阵,眼睛泛白。好容易才缓过气来,接着说道: “刺杀我的那人,也是勇士,若是可能,问出他的名字,也将他列入刺客列传中罢。我死后,不希望葬于晋国,只想埋在家乡领邑,丧事不必大操大办,以薄棺而葬,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无藏金玉,无重器备。” 赵无恤也有些哽咽:“妇翁,您说的话,小子一一记下了!” 乐祁露出了欣慰的一笑,至此,他越来越虚弱,声音如同游丝,大司命和少司命已经等不及了。 “姑布子卿曾言,虽然我将死于晋国,但日后子孙必得志于宋,诚哉……斯言……” 他的手依依不舍地抚着女儿的脸,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无恤,灵子,就托付给你了……” 说罢,他便头一偏,死在了女儿的怀里。 大雪纷纷落下,仿佛要将他的尸身盖住。 无恤心如刀绞,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黑暗里,乐祁平日的英容笑貌依旧。 “父亲!”乐灵子抱着乐祁渐渐冰冷的尸体,悲伤地晕了过去。 赵无恤默默俯身,将灵子抱到了另一辆备用的温车里,为她盖上一层被褥。 随后,他紧紧捏住了拳头。 比成乡那一次还要强烈,剧烈的恨意弥漫了他的胸膛。 是谁要杀乐祁?是谁要杀他,是范氏么?刺客是只有眼前这人,或是还有其他帮手? 赵无恤沉重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了沙沙声响,他大步走到已经被彻底废掉四肢的刺客面前,揪着他的衣襟,冷冷地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刺客昂着头,望着年轻的君子,笑而不答。 赵无恤知道这类人在意的是什么,他缓和了口气道:“足下虽为刺客,却也是位烈士,不应泯然无闻,当载于史书,垂名后世。不论足下是受何人所托而来,我只再请问足下名字?” 这句话倒是正中古冶子下怀,他千里迢迢前来行刺,为的不就是这个么?能让敌人传颂自己的名字,再好不过。 他便扬声说道:“今日刺乐祁、刺赵氏君子者,齐人古冶子是也!” 赵无恤听说过发生在鲁国西鄙的战事,所以知道此人名讳和事迹。 “古冶子,齐国猛士……” 齐国……为了破坏晋宋同盟,他们的确有杀乐祁的需求。但此人今日要杀的,还有自己,可自己和齐国没有半分私人恩怨,费这么多大周折,刺杀一个小行人,也没什么用处。 所以,主谋除了齐国外,或许还另有其人。 但古冶子只说了这句话,随后钢牙直接咬掉了自己的舌头,一口烂肉吐到了无恤的下裳上,这是抵死不答了。 众人大怒,便要上前将他击杀,但赵无恤却只是盯着下裳处鲜血淋漓的污迹和肉块一言不发。随后,不待众人动手,他自行踏步朝前,用利剑割开了古冶子那还带着粉红疤痕的喉咙,随即一脚将瞪圆了双眼的大汉踹倒在地。 血如泉涌,潺潺流淌在雪上,万夫不当的猛士,被割了喉咙后,也就一个死。 古冶子的身体渐渐不再抽搐,在失去生命后,他和一条死狗并无区别。 赵无恤目光冰冷,看着血液在雪中冒着热气,渐渐冷却凝结,随后侧过脸,用手轻轻拂去落在肩头上的雪瓣。 “死伤的马匹,毁掉的车辆,都统统推下山崖,吾等速速启程,天黑前,必须赶到原县!” 风雪中,大队人马继续上路,气氛低沉,而赵无恤也感觉自己身体里一阵阵的寒意。 乐祁是位敦厚的长者,他温和善意,对赵无恤尤为欣赏,与他谈古论今,还将宝贝女儿许给了无恤。 来到春秋后,第一次有“亲人”在赵无恤面前被残忍杀害,他感觉,自己心里也有什么东西被扼死了一般。 心善,犹豫,优柔寡断,从这一刻彻底离他而去。 齐国,齐侯,还有和刺客关系甚密的陈氏,还有一直在编织针对无恤,针对乐祁阴谋的巨大影子。 赵无恤立誓,这些凶手必须付出代价。 和五十多年前,目睹了栾针之死的范鞅一样,赵无恤,完成了自己真正的成人礼。 在这个交织着白雪与鲜血的傍晚,他杀死了从前世到今生,一直蜷缩在心中的天真男孩!(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少时囧西卡,萌(专)小(日)锁(鱼),二次转生,中华= ,gfx1993 ,q彼苍者天q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今天七月生日,而且一口气四更,摆碗求下各位手里的推荐票,还有月票 第243章 无恤的蜕变 三天后,被称为“南阳之地”的温县。 温县地处豫北平原西部,南滨黄河,北依太行,这里原本是妖妃妲己的故国,有苏氏。晋献公时,沿着太行南下的狄人灭温,传承了数千年的己姓有苏氏从此消亡。 在狄人被齐桓公击退后,周天子便乘机将温地收回,作为畿内领地。到了晋文公时,因他带兵帮助周襄王恢复王位,襄王便将太行山以南、黄河以北的“南阳之地”,包括原、温等在内的十多个邑全部封给了晋国。 晋国得到温地,可以作为进军中原的前沿,文公便在这里设邑,并委任狐溱为第一任温大夫。其后,温地落到了赵氏手里,赵宣子时代,一度是赵氏的中心城邑,直到下宫之难,又失而复得。 赵文子不喜欢贪婪而莽撞的长子赵获,就改立庶子赵成为世子。赵获留守温县,看护赵氏祖庙,他死后,儿子赵罗继任温县大夫。 此时此刻,身材臃肿,锦衣华服的赵罗,在乐氏家臣陈定国的陪同下,一起在城阙上眺望等待。 “来了,来了!”眼尖的县吏指着路尽头的队伍向赵罗禀报。 赵罗扶着高冠,眯起眼睛望去,却见远处走过来的,是一支墨旌素稿的长长队伍——这是丧服的颜色。 赵罗暗道一声不妙:“看来原县传来的消息是真的,乐大司城已死!” 一旁的陈定国也发出了一声痛呼,他是乐氏家宰陈寅之弟,职务为司士。这次他带了一卒乐氏之兵。向卫国借好了道,前来温地等候主君。谁料等来的,却是乐祁的死讯。 一刻后。温县西门大开,沉默的队伍鱼贯而入。赵罗翘首以待,终于在人群里看到了自己瘦了一圈的独子赵广德,便心疼地拉着他嘘寒问暖,瞧瞧身上有无受伤。 离家半年多,赵广德有些不习惯父亲的宠溺,他尴尬地掩盖住了那天被赵无恤护着滚下戎车时砸出的淤青,让开了位置,指着身后说道:“父亲。这便是无恤堂兄,堂兄,这便是我父,温县大夫。” 赵罗朝儿子身后看去,只见一位少年君子挂剑而立,他头戴素幘素冠,身穿墨服,正扶着拉漆黑棺椁的马车,面色哀伤而冰冷。眼神里透着几分威仪。 赵无恤挥袖行礼:“小子见过叔父。” 对于或许会成为未来家主的赵无恤,赵罗也不敢怠慢,连忙还礼。 随后困惑地问道:“侄儿,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 三日前。一行人在羊肠道遇袭,乐祁死难。 在哀伤过后,因为不知道山中还有无刺客同伙。所以赵无恤立刻催促众人出发,在天黑前赶到了原县。 作为铁杆盟友。韩氏的原县大夫对待赵无恤等人,也像对待主君一样恭敬和周到。这场刺杀发生在韩氏领地上。所以他也不敢怠慢,第二天雪停后,立刻发兵大索周边道路,查探过往行人。 但连夜降下的大雪已经掩盖了一些踪迹,搜山者没有任何收获,只有一位在山里的猎户透露说,在羊肠道附近,见过一位灰衣长剑的少年朝山北走去。 乐灵子于次日醒来,她擦干了眼泪,强咬着牙为乐祁清洗尸身,又盛放在棺椁里,随后便闷闷不乐地守在旁边,不吃也不喝。 无恤知道她心中难过,抚着她娇小的肩膀尽量劝慰,同时发信使回新绛,向晋侯和赵鞅通报此事。 他招来对诸侯关系比较熟悉的子贡商议,得出的结论是,在乐祁死后,赵无恤的使命就算是失败了。 子贡认为,少了乐祁做中介,无论是赵乐联姻,还是晋宋同盟,都少了一层重要的保证。齐国人,还有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刺杀主谋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在原县陪着灵子,为乐祁守灵的那一夜,赵无恤也在寒冷的雪夜里反思自己,反思原本大好的局面为何会出现逆转。 “从始至终,赵氏都太被动了,父亲一直试图破局,他结好乐氏,却中了范鞅的圈套,在去年冬至日输了一局;之后因为我的出现,赵氏强势进入陶市、粟市,将新绛周边卿大夫家里的粟米席卷大半,打下了一个良好的经济基础,算是赢回了一局。” “但父亲昏厥七日里,赵氏还是被动防御,虽然最后侥幸获胜,得到了许多补偿,乐祁也得到释放。本以为赢得了胜利,但敌人太过狡猾,新的阴谋在前一次失败时就开始编织,虽然一路都小心防备,但我还是一头撞了进去,害了乐伯……” 无恤的思维越来越清晰,内心却越来越冰冷:“究其原因,那就是我们的行动总是慢了半拍,总是陷入被动。我把注意力放在实力的提升上,这的确是万变不离其宗的正道,但却忽略了主动给对方制造麻烦的奇道。” “以正合,以奇胜,所以这一次,我们不能在原县等待敌人出手……必须主动还击,范氏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你敢破坏规矩,我也可以将棋盘一脚踢开!” 一念至此,他胸膛微微起伏,仿佛恍然大悟,明白了春秋季世“礼乐崩坏”的真正含义。 于是,第二天清晨,赵无恤召集全体属吏、军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吾等继续前往宋国,誓必要完成使命,决不能就此放弃!” 若是就这么结束,他的第一个职守,第一个任务就会到此结束,蒙上失败的阴影,甚至有被诸卿陷害的可能。所以,继续作为行人前往宋国,也好过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新绛去,而且,也会打乱敌人的后续计划。 赵无恤虽然怀疑范氏参与了此事,但苦于没有证据。事发地点是韩氏领地,刺客也是个齐国虎贲。于是。他在给晋侯的简牍里做了这样的报告: “乐伯遇刺,是齐人所为。但晋国之内必有内应!或在六卿之中,或是范、中行二卿!下臣未能保护乐伯安全,百死莫辞,本应回国向君上请罪,求父亲将我戮于家庙,但为了晋宋和解,下臣只能继续送乐伯棺椁归国,并向宋公解释此事。” 给赵鞅的简牍里,他则直言范、中行二卿绝对参与了此事。因为如此一来,本来对赵氏极其有利的局面就彻底逆转过来。哪怕这会损害晋国的利益,引发与宋国的外交纠纷,但以范鞅、中行寅的性情,根本不会在乎。 无恤请赵鞅搜寻证据,同时加强防范,并在晋侯面前,全力支持他继续处理此事。 看着骑从携带信件远去后,赵无恤没有留在原县枯等新绛的回信。第二日清晨。一行人告辞原县大夫,顺着渐渐平坦的大道向东走了大半天,就到达了温县。 …… 温县赵氏府邸内,在听赵无恤讲述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后。赵罗肥硕的脸上大汗淋漓。 刺杀,是赵罗极其恐惧的事情。 他生来胆小而怕事,甚至在王子朝之乱中。面对鱼腩一般的周室叛军,竟有过弃军而逃的经历。所以赵罗觉得无恤不应该贸然行事。得等待新绛的命令才行。 “贤侄你目前需要做的,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虽然此次使命失败,会被君上削掉职守,但回下宫待上几年,自然能再次出仕……所以,还是在此好好休整等待为妙。” 赵无恤决心已定:“叔父,若是我就此罢手,范、中行二卿,必然会以此为借口抨击我。到时候不仅我会受罚,赵氏威望也将受损,与宋国、与乐氏的交好也会告吹,有百害而无一利,事已至此,不如搏一搏!” 何况,新绛目前是范鞅做主,晋侯也受他左右,无恤预感,他接到的命令,绝不会是对赵氏有利的! 但,哪怕在旁的赵广德也帮忙说话,赵罗依然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当然,以他的胆气,也不敢强行留下无恤,只是采取不合作不支持的态度,坚决不同意派兵护送无恤东行。 “既然如此,那就请侄儿自便罢。”话不投机,胖大夫一甩袖子,拉着赵广德就要转身离去。 赵无恤却对赵广德点了点头,让他离开了厅堂,只剩下无恤和赵罗两人。 “侄儿将吾子支使开,是想做什么?”赵罗见赵无恤盯着他看,有些不自在。 “温大夫这是想要叛离赵氏大宗么!”赵无恤先是不答,走近赵罗后突然大声质问,吓得他肩膀一震,差点坐翻在地。 “侄儿这是何意?话可不能乱说。”他素来胆小,连忙后退了几步。 赵无恤双目圆瞪,踏步上前道:“赵氏同休同戚,如今小子路途遇阻,使命能否完成犹未可知,叔父却想置身事外?若是不发兵助我,他日我父追究下来,小子只能如实相告,叔父莫不是忘了半年多前,邯郸午跪在温县跪地求饶时的模样!叔父也想和十年前弃军而归时一样,再承受一次宗主的怒火么?” 十年前王子朝之乱,赵温还是温地继承人,与叛军遭遇后胆怯而退,被赵鞅痛斥一顿,差点取消了他的继承资格。那时候深深印刻在心里的恐惧犹存,此刻面对爆发的赵无恤,他仿佛看到赵鞅瞪着虎目站在他面前,顿时吓得浑身战栗,两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我发兵,发兵还不成么?但温县和其他小宗不同,调遣百人以上必须知会宗主,所以,所以只能给侄儿一卒……” 赵温哭丧着脸,心里实则还在讨价还价。不过话说回来,他的温县算是赵氏最老实的小宗,被赵鞅虎威压制。如今赵罗觉得,哪怕赵鞅不在了,自己也会被眼前的少年吃得死死的。 于是,当赵无恤微笑着从厅堂里出来时,便温和地对赵广德说,在他的“恳求”下,赵罗已经“同意”派人随行。 当然,一百人是绝对不够的,但只凭吓唬,看来是要不到更多了,赵无恤便拉着赵广德,在他耳畔说了如此这般。(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少时囧西卡,萌(专)小(日)锁(鱼),二次转生,中华= ,gfx1993 ,q彼苍者天q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今天七月生日,而且一口气四更,摆碗求下各位手里的推荐票,还有月票 第244章 幕后主使 此外,乐氏司士陈定国,倒是很愿意引导赵无恤前往宋国,事已至此,尽快护送乐祁尸身归国安葬,才是乐氏家臣希望的结果。 “既然君子是乐氏之婿,也相当于吾等半个主君了,下臣愿意跟随君子!” 于是,无恤将部分伤员留在温县,一行人修补车舆,补充牛马后,便带着赵罗补充的百名徒卒,继续上路东行。至此,他们已经彻底离开了太行余脉,前方是黄河、济水冲积而成的大平原,路况良好,但赵无恤却让众人缓缓而行。 邢敖有些不解,问道:“大夫,此地平坦,可以走快一些的。” 赵无恤却眯着眼睛答道:“勿急,还要等一个人。” 邢敖挠了挠头,依然十分不解,然而离开温县才不过十里,四散警戒的轻骑却来禀报,说是身后数里外,追来了一支队伍。 无恤让全军三百余人停步,他们在军吏们的吆喝下,调转方向,严阵以待。 赵无恤默默旁观,只见陈定国指挥娴熟,乐氏族兵的军吏,都是由华向之乱里有过死战经历的老卒组成。他们驭使淳朴忠诚的乐氏国人,身着轻甲,手持二尺剑,战斗力应该和成乡众卒相差无几,只要稍加磨合,便可堪一用。 半刻之后,远处的道路果然烟尘滚滚,但目测来人并不多,仅有百人。他们轻装小跑,举着长长的戈矛。 打头的戎车上,竖着赵氏大旗,上面站着的人。竟是赵广德,他还罕见地披上了甲衣。 赵无恤露出了这几日来难得一见的笑容。知道他嘱咐赵广德的那件事办成了,便让邢敖驱车上前。 温县郊外。层云低沉,深冬萧瑟的原野上,两辆戎车相错,各自停了下来。 “我就知道,堂弟一定会赶上来的!” 赵广德脸色涨红,今天做出这种叛逆至极的举动,让他微微有些兴奋,他昂着头回应道:“堂兄在成乡曾对我说过,如今之人。莫如兄弟!弟怎能让堂兄独自上路?弟,还有这一百温县徒卒,愿意追随堂兄左右!” 赵无恤的手,则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兄弟!” 在目睹了乐祁之死后,赵无恤变沉默了许多,无数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了这一句,他只能将这份情谊记在心中。 原来,却是赵广德仗着赵罗的宠溺。偷了虎符,打着射猎的幌子,私自拉了一百名徒卒出城。这会温县里的赵罗正暴跳如雷,却对这个宝贝儿子无可奈何。 “此小子。对大宗庶子竟是死心塌地,也罢也罢,随他去吧!” 在厅堂里踱步几圈后。他又朝前来禀报的邑司马问道:“君子带走了一百人?” 邑司马脸色微苦:“正是,整整一百徒卒。” 赵罗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愚!一百人哪够?我可只有这一个独子。万一出了差错,如何是好!速速再派戎车十辆。前去追赶随行!” …… 新绛,范氏之宫。 当赵无恤的信使才回到东山皋落时,那个目睹了风雪行刺的灰衣少年却已经连夜赶路,站到了范鞅跟前。 作为执政,晋国大半的军政事项是由范鞅掌控和处理的,此刻依然在提笔勾画着来自晋国各地的简牍。他伏于案上,头也不抬地问道:“你可亲眼看见,乐祁真的死了?” 少年拱手道:“当日在羊肠道,小子远远瞧见乐祁被古冶子的短矛贯体,的确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但赵无恤没有停留或返回,而是继续向东去了原县。” 范鞅的笔顿时停了下来,抬起头冷笑道:“行刺一事,成与不成都看天意,此子运气倒是不错。看样子,他还不甘心,想继续作为小行人出使宋国,但我哪能让他的心思得逞!” 少年还是有些不明白:“叔公,说起来,吾等为何要帮齐国人刺杀乐大司城?晋齐二国交兵,宋国不是很重要么?” 刘处父一直在默默执行范鞅安排的任务,期间没有半句疑问,直到这时候才忍不住问起此事。 范鞅对这位小宗侄孙很友善,他平时性情极其收敛,从不表露本心,但此刻阴谋得逞,心里颇有些得意,很想找个人吐露一番。 于是他便对刘处父教训道:“没错,晋齐将要争霸,宋国对于晋国来说必不可少,正因为如此,这份联络宋国的功劳,就更不能让赵氏得了去。” 刘处父恍然:“原来如此,那接下来要如何处理?” 范鞅笑道:“齐国陈氏欲行不轨,这才怂恿齐侯争霸,打得越狠越久,他们在国内就越能兴风作浪。所以陈氏才没有让古冶子藏匿身份,反而要表明自己是齐人,好制造齐晋、齐宋之间的矛盾。” “所以,吾等将刺杀一事说成是齐国所为即可,赵氏纵然怀疑我,也拿不出证据。不过,以赵无恤的能耐,若是继续前往宋国,说不定还能借齐人行刺宋卿一事,说服宋公与晋国的联合,顺便将乐氏的兵甲攒在自己手中……” “那该如何是好?” 范鞅已经写好了简册,检查了一遍后,满意地说道:“很简单,召回赵无恤问罪,将乐祁的尸身强留在晋国,他赵氏就会彻底失去这次联宋的功劳。” 刘处父越听越糊涂了:“如此一来,宋国岂不是会怨愤晋国。” “糊涂!如今已经不是晋文公、楚庄王的年代了。所谓争霸,只是两位国君之间的游戏,吾等卿族在旁吆喝助阵即可,何必倾尽全力去斗。对于范氏和陈氏来说,争霸只是旁枝末节,借此机会坐大。打压敌对势力才是重中之重。所以宋国是否归附晋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决不能让赵氏得到这一强援。你可明白了?” 于是,第二天,范鞅便迅速进宫,在赵鞅到来前劝说晋侯午:“老臣得到消息,说宋国大司城乐祁遇刺,死在了晋国,这是赵氏保护不周的罪过。如此一来,宋人必然叛离我们,不如召回赵无恤问罪。再扣留乐祁的尸体,以此为条件与宋国谋和!” 就在此时,赵鞅也接到无恤了的信件,他心中悲戚不已,立刻进入虒祁宫,想要为儿子说项,请求晋侯让无恤继续完成使命,刚好碰上了范鞅。 一时间,两位卿士在晋侯面前再次争执不下:赵鞅指责范鞅就是此次勾结齐人。刺杀乐祁的凶手。范鞅则说赵鞅任何证据都没就无理取闹,知伯则左右劝架,前几日赵无恤冠礼时,六卿营造的和解气氛荡然无存。 晋侯不能决断。便召六卿举行公议,赵鞅想的便是拖延时间,好让无恤顺利出国。自然首肯。而范鞅则暗暗派人遣传车去朝歌,让沿途范氏各县邑不用等待君命。先截留使团,截留乐祁尸身! 赵鞅听闻消息后勃然大怒:“此辈以诡计害我。甚至不惜误国!”他也发传车前去追赶,让赵无恤无视范氏的阻拦,强行离开。 “若是彼辈定要为难,那么不惜动武,也要护送乐伯尸身归宋,联合宋国的功劳,决不能从赵氏手里丢掉!若是不能完成使命,不能挽回局面,你也不必回来了!”赵鞅在简牍中如是说。 …… 六卿在新绛开始了新一轮的扯皮,范、赵两家的传车在路上拼命赛跑。赵无恤在原县便和子贡商议过此事,早就料到了大概情况,他们彻夜皆行,已到达了州县。 州县位于济水以北,南阳地区的东端,此处战略位置极其重要,隔着大河毗邻宗周与郑国。 这里原是栾氏的地盘,四十多年前,栾氏被灭,在分赃的时候,范匄、赵武、韩起都想得到它。但因为争夺形势复杂,最终悬而未决。 赵文子主持国政时,甚至因为担心长子赵获为了得到州县,引发与其他卿族的矛盾,酿成第二次下宫之难,便果断更换世子,让低调谦和的赵景子继位。 赵文子死后,在韩宣子的安排下,州县的归属开始了一场眼花缭乱的更易:先被赐给了郑国大夫公孙段,又给了宋国右师乐大心,最后还是回到了韩氏手里,韩宣子还乐呵呵地将大本营迁移到了这里。 但数年前,韩氏的大本营又迁到了和赵氏交换得到的平阳县,这个家族,对换地似乎上了瘾。 当夜,州县的县寺里灯火通明,一场简单低调的飨食正在举行。 韩虎的情商不低,在傍晚出迎时看到戴孝的赵无恤和乐灵子后,便立刻让人将华丽奢侈的接待撤下,换成了减衰的规格,好和哀悼乐祁的气氛相吻合。 半月前参加完赵无恤的冠礼后,便被遣到这里留守的美少年韩虎,正坐在主座上。入席的贵宾有温地君子赵广德,坐在末席的则是地位更低一些的还人子贡、乐氏司士陈定国。 至于赵无恤,他是乐祁的准女婿,要陪着灵子为妇翁守灵,所以婉拒了这场燕飨,至于这次想要办的事情,则全权交予子贡来负责。 现如今,这场燕飨既无歌舞鼓乐,也无倡优美酒,鼎簋、笾豆里都是些寡淡的素食,众人也就是随意动了几箸,便很快进入了正题。 面对赵无恤让子贡传达的请求,韩虎微微一怔。 “赵子的意思是,想要从我这里借兵?”(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少时囧西卡,萌(专)小(日)锁(鱼),二次转生,中华= ,gfx1993 ,q彼苍者天q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今天七月生日,而且一口气四更,摆碗求下各位手里的推荐票,还有月票 第245章 韩氏劲弩 赵广德虽然比以前干练了不少,但面对貌美如玉,胜过世间九成女子的韩虎,依然有些羞涩,便望向了斜对面的端木赐。 子贡了然,来之前,他已经得到了赵无恤的嘱咐,今日的游说,由他全权负责,这也是子贡作为还人的首战了! 于是他趋行出席,恭敬地朝韩虎行礼道:“韩子所言正是,吾等的确有意借兵。离开州县后,还需经过怀邑、修武,东行一百余里,方能到达棘津渡口,期间很长一段路程,是在范氏的朝歌辖区之内。如今君子麾下仅有革车十乘,兵卒四百,若是范氏发兵阻拦,恐怕不敌,还望韩子能遣兵相助。” 韩虎面带犹豫道:“晋国六卿方睦,范氏缘何会做出公然拦截使团的事情来?既然一直在晋国封疆之内,又何必重兵而行?” 这会,范氏、赵氏,乃至于韩氏通报消息的传车才到达太行,韩虎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复杂变故。而且他心里,也不乐意帮助赵无恤。 虽然赵韩亲善,但两人只是泛泛之交,韩虎对表兄伯鲁被冷落,世子之位几近被赵无恤夺走一事,依然耿耿于怀。 “我家君子这是为了韩氏的名声考虑,无论如何,乐伯都是在韩氏领地内遇刺的,若是韩子不派人护送他的灵柩,恐怕说不过去。” 韩虎微微一笑,无奈地摊手道:“但我韩氏素有规矩,调兵百人以上,必会虎符……此事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还请子贡为我转达,请子泰见谅。” 子贡见韩虎敷衍。便故意长叹了一口气道:“昔日韩献子幼年失怙,彷徨无助之时。赵成子养之于赵城,视若亲子;到了赵宣子时,又以韩献子为军司马,委以重任和信赖,位列六卿之下;韩宣子时,与赵文子为友,一同为卿,一同受勋、出征;韩贞子与赵景子也是好友,赵氏还愿意以富庶的平阳。交换贫瘠的马首县。” 这都是赵氏对韩氏恩惠的历史,两家关系太过密切,一条条说起来,韩虎也知道这都是事实,一时间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却听子贡继续朗声说道:“诗曰,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赵韩两家各有家训。若是彼方有难,定要出手相助,两家相互扶持百余年,方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和疆域。谁料到了今日。韩子竟不愿为我家君子发一旅之兵,遣一卒之众,不知道韩献子、韩宣子在九幽之下若是知晓。会作何感想?” 子贡逻辑清晰,口齿犀利。韩虎脸皮薄,闻言愧然。连忙避席朝子贡施礼道:“善,子贡无愧辨士之名,是我思虑不周,这便派人发兵为子泰引路。但韩氏家规不可犯,以韩虎之能,也仅能提供一卒亲兵。” 闻言后,子贡暗道君子所料不差,韩氏就算愿意相助,也不会付出太多。 所以子贡朝韩虎再度拜了一礼道:“怎能劳烦韩子亲兵,君子说过,若是如此,就不用勉强派兵,也省得韩子为难,莫不如……” 韩虎桃花眸微眯:“莫不如什么?” 子贡呵呵一笑:“莫不如将韩子府库里的那两百余架弩机,借给我家君子一用,此物可胜过百名兵卒……” …… 韩虎在被子贡说服后,出手倒也阔绰大方,一次性就把韩氏打造的秘密武器统统借了出来。毕竟他已经表了态,既然连活的亲卫都愿意借,何况死的器械? 身披素稿的赵无恤闻讯后,立刻前去谢过韩虎,并和赵广德带着温县徒卒,接收那两百架弩机。 在名为苏寿余、温犁的两名卒长带领下,两百身着葛布衣的温县县卒站在校场上,也在好奇地打量着方才亲手搬到这里的武器。 赵无恤踱步走过,发现这些温县县兵面容稚嫩,而且站得歪歪斜斜,纪律和装备比成乡众人,乃至于乐氏甲士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汝等上过战场么?” 县卒们面面相觑,有些怯怯的不敢回答。 卒长苏寿余说道:“好叫大夫知道,这些都是精选出的国人良家子弟,只是在秋猎冬搜时射过猎,从未在阵上厮杀过。” 赵无恤微微点头,让他们弃矛持弩,从今天开始训练上弦、瞄准、闻声后一齐发射。 而无恤自己,也径自拿起了一架刚从府库里运出的弩机,在翻覆观察后,发现和半月前韩虎送给他作为行冠礼物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但很多地方依然很原始,比起赵无恤用来射瞎刺客古冶子的新手弩大为不如。 赵氏的弩兵,无恤也在草创之中,但还未来得及组建,就遇上了这趟出使。反倒是更早得到弩机式样的韩氏,已经打造出了数百架,存在各地府库中。 无恤暗暗想道:“难怪韩氏能够位列三晋,战国时更是以劲弩闻名,想必从这时代开始,他们就已经重视培养弩兵了。” 他们倒也没有保密的意识,所以无恤才能知晓。毕竟多数人,包括韩不信、韩虎爷孙,只是把弩当做罕见的机巧之物来玩玩,还未意识到这种兵器的妙用和威力。 所以,韩氏打造好了武器,还来不及装备卒伍,却便宜了赵无恤。 韩弩由木制的弩臂,竹制的弓身,牛、鹿筋做成的弓弦,还有青铜弩机等部分组成。但没有瞄准用的望山,无恤在校场上朝木靶试射了一矢,发现拉力仅有一石,有效射程不超过五十步。 原始的木弩制作不难,或许在殷商时就有出现,但没有普及开来,最多用于射杀野鸡、兔子等小型猎物。 楚国匠人琴氏在吴国入寇的浪潮中,灵机一动,他“横弓着臂。施机设枢”,因而发明了弩。在安装了青铜机括后。进一步提高弩的性能,使它可以用于军事。楚人凭借此物赶走了吴国人。 这算得上是一场远射武器的革命。 从发射原理看,弩和弓是相同的,都是利用张弓储存能量,然后通过急速收弦把它转化为动能,将箭弹向前方。 它们不同的地方主要表现在下述两方面,一是拉弓仅靠人的臂力,人的气力再大,两膀的拉力终究是有限的,所以不可能长时间张弓。需要迅速瞄准,尽快放箭。二是弓的强度不能超过人的臂力,否则就拉不开了,因此限制了射程,更不能张一次弓发多支箭。 弩就不同了,因为它是把横装在臂上的弓拉开后,先将弦管在牙上,如不扳动悬刀而使机牙下松,就不会收弦发箭。因此可以延时发射。既有充分的时间进行瞄准,又可持满傅矢,等待有利时机。由于矢道相同,还能全体平直齐射。充分发挥兵器的威力。 弩对使用者的要求也比较低,不像弓那样要经过长期训练,一个弱女子或者老卒。也能在近处开轻弩杀人。所以,这临时选出来的两百徒卒。虽然要练就高超的发弩之术,也需要很长时间的熟悉。但简单的上弦平举,扣动悬刀射弩,是可以做到的。 他通过以往的实验,也发现了弩的不足之处,首先是张弩比张弓慢,不够灵活,特别是不利于快速行进间射击敌人。其次是弩的力量越强,张弩等准备发射的过程也相应加长,所以发射缓慢。 但赵无恤也考虑到了自己所处时代军事的局限性,尤其是中原地区,战车仍然是野战的主力,徒卒披甲率极低,重步兵方阵尚未完全崛起。 何况,他还有一个来自后世的妙招,可以弥补这一缺陷。 无论如何,赵无恤对此行多了几分信心,朝歌的范氏族兵若是敢来阻拦,凭借这两百弩兵,外加两百甲士徒卒,十辆温县提供的战车,他有信心虐杀两倍于己的敌人! 而在校场的另一边,乐氏的司士陈定国,也在巡视百余人的乐氏族兵。 宋人性格坚韧固执,善于防守,总喜欢扛一块木盾,他们又擅长用剑,所以多数是剑盾兵,这些人算是乐氏的精锐,比起成乡兵卒不差。 陈定国大声说道:“主君死难,是乐氏之耻,亦是吾等之耻,二三子可知晓,是谁刺杀了主君?” 乐氏族兵们茫然摇头,但眼中却有一种希冀,他们想知道谁是凶手,好为乐祁复仇。乐祁秉承了家族“以不贪为宝”的族训,对乐氏各领邑里的国人、野人十分和善。若是遇上灾年,还会将府库里的粮食借民众,但却不写借据,也就是不要求百姓归还。 其爱之如父母,则归之入流水,这种举措使得乐氏国人们对乐祁十分敬仰和忠诚。 于是,听闻此言,他们都恨得咬牙切齿,在陈定国又说,在回国路上,可能还会被范氏阻拦后,他们更是义愤填膺。于是人人发誓要跟随相当于半个乐氏主人的赵无恤,将前来送死的范氏宵小统统干掉,让他们为乐祁陪葬。 这自然是赵无恤嘱咐陈定国做的事情,而他在教授队列和射法后,就安排善于组织的伍井带着弩兵进行训练,他自己则再次进入了为乐祁所设的临时灵堂。 现在已经是寒冬腊月,棺椁里还放了冰,所以暂时不必担心乐祁的尸身腐坏,但这里面,却冷得骨头都在酥麻。 无恤拿过韩氏侍女手里的裘服,披在了愣愣地跪在榻上的乐灵子肩上。 少女没了往日的灵动,只有凄苦和悲伤。 “父亲一向对人和善,不骄不奢,谨遵乐氏以不贪为宝的家训,为公为私都尽心竭力,为何会遭到如何罪过?”想到那贯穿乐祁胸口的短矛,乐灵子就一阵心痛。 无恤抚着她的秀发,发誓道:“乐伯也好比我的父亲,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做下这事的人,我会一一查探清楚,每日都会念着他们的名字入睡,只要一有机会,我便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乐灵子却摇了摇头,牵着无恤的手道:“我已经没了父亲,不能再没有君子,灵子现在只想回家,带父亲回家。” 赵无恤跪在了她的身旁,对乐祁的灵柩再拜道:“善,我会带着你和乐伯,我们一起回家!”(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少时囧西卡,萌(专)小(日)锁(鱼),二次转生,中华= ,gfx1993 ,q彼苍者天q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今天七月生日,而且一口气四更,摆碗求下各位手里的推荐票,还有月票 第246章 战于棘津 两天后,淇水河畔的朝歌城。 作为昔日的殷商故都,这里一度是“大都无防”,有内城而无外郭,没有修建城墙。 但在卫康叔被分封到此处后,就大肆“封土建邦”,沿着朝歌外围,修了一圈夯土墙。到了范氏入主此地后,更是多次加固扩建,将这里打造成了范氏在太行以东的坚城,也是家族的大本营。 两个月前,因为进攻成乡一事失败,虽然罪名扣到了吕梁群盗的头上,但范嘉仍然受到了惩处。范鞅向赵氏赔偿了币帛、氓隶无算,还承诺将惹祸的孙子安置在朝歌,三年内不得返回新绛。 当然,这其实只是老豺迷惑赵氏的烟雾,范鞅的真正的目的,像是一把握着匕首的手,隐藏在表面的怯懦和退让之后,如今已经图穷匕见,露出了一角。 从祖父简牍上的只言片语里,范嘉隐约知道了内情,但他还是感觉自己受到了放逐,只能在朝歌和弟弟范禾一起,整日生着闷气。不过,范嘉并不是愚钝之人,这两个月的冷遇,也给了他时间来思考,解开心中一直留存的疑惑。 朝歌城阙之内的西北角,有一座高大的土丘,据说是纣王自焚的鹿台遗迹,现如今早已是荒草枯冢遍布。 今日,这里却格外热闹,范嘉、范禾带着全副武装的甲兵开进了此处,安排人警戒四周,竖人寺人扛着大袋的麦粉忙前忙后。 一切准备就绪有,二位君子站得远远的,数名甲士扛着干戈层层叠叠护卫在前。如临大敌。 而土丘的对面,一个抽中下签的竖人。则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将大量磨得精细的麦粉倒入一个陶罐中。他盖上盖子摇了一摇后。又朝里面了口气,顿时扬起了无数粉尘。随后他又接过旁人递来的薪火,瞄准罐口扔了进去,随后便抱着头猛地朝旁边草丛里就是一扑! “噗呲!” 一声爆裂的脆响后,陶罐崩裂开来,隐约能看见火苗一闪而过。 爆炸出现时,范嘉吓得冷汗直冒,连连后退了几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但胆大包天的范禾却死死拉住了他。 “兄长莫怕,不碍事的。” 过了一会,范嘉望着碎裂的陶罐,这才讷讷地说道:“没错,和那一夜在成乡发出的霹雳巨响一模一样!看来和祖父说的一样,赵无恤没有什么鬼神之力,他只是点燃麦粉,制造声响将我范氏、中行之兵吓跑而已!” 范嘉心里一直留存的惧怕顿时消失殆尽,他不由得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我就说。他赵无恤何德何能,如何能得到天帝的护佑,原来都是假的,是他和巫祝、匠人们设下的诡计!” 范嘉心中块垒顿去后。对赵无恤的仇恨重新浮现,就在这时,却有信使来报。说接到了来自新绛的传车简牍。 范嘉接过简牍看罢之后,又是一阵大笑。 性情乖戾的范禾凑了过来。问道:“兄长为何如此欣喜?” 范禾将简牍上的字又看了一遍,这才说道:“乐祁在太行遇刺而死。赵无恤护送其棺椁,将经过朝歌南境,从棘津渡大河到卫国、宋国去。祖父传书,让吾等率军前去阻拦,定要将赵无恤缉拿,送回新绛问罪,而乐祁的棺椁,也要截留在此。” 想到和赵无恤随行的那个宋国佳人,范嘉心里顿时一阵骚动,身穿素色的孝服的她,想必更为俊俏吧!截留了赵无恤一行,这美人不就落入自己之手了么?乐氏无主,即便自己将她留下肆意玩弄,也无人知晓…… 一念至此,范嘉便半刻也呆不住了,他一边快步朝土丘下走去,一边下令道:“信使说,赵无恤带着百余手下,外加一百乐氏甲兵,此刻已经到了修武,明日将到棘津的北岸渡河。速速点齐一千徒卒,戎车三十乘,我要亲自前去堵截!” …… 和范鞅接到的消息一样,赵无恤等人,正在修武。 修武历史悠久,殷商时称之为“宁邑”,商末武王伐纣,大军途经宁邑时遇暴雨三日而不能行,就地驻扎修兵练武,故改宁邑为“修武”。 仿佛历史重现,赵无恤等人在这里也遇到了一场大雪,他们被迫等了一天,同样修兵练武,让温卒熟悉弩机,也刚好被赵鞅派来的传车追上,知晓了发生在新绛的事情。 “范氏也派传车去了朝歌,此刻想必已经到了,所以,吾等到达大河北岸时,很可能会碰上拦截的范氏之卒……封凛,渡河的地点,真的只有棘津一处么?” 赵无恤虽然想一路冲杀过去,但考虑到乐灵子的安全,还是强行按捺住冲动,询问是否有别的路径。 还人封凛这几日忧心忡忡,他离开新绛时欢天喜地,本以为会是场揽功劳、抱大腿的简单使命,一路上却出了这么多意外。 但事到如今,只能跟着赵无恤走下去了,他勉强笑道:“君子,南阳之地濒临大河,若是百人以上的数量,从北岸渡到南岸的地点共有三处。一是孟津,二是邲,三是棘津。除了这三处外,其余地方要么水流湍急,要么河面太广,没有摆渡的木舟。” 封凛不必细说,赵无恤也知道选择从棘津渡河,而不选其余两处的原因。 邲,也就是著名的晋楚邲之战的爆发地点,它的位置在郑国境内。从去年郑国攻击周天子王畿开始,晋、郑虽然没有直接交兵,却也处于交战状态。 而宋、郑更是百年死对头,再说他们尚未派人向郑国借道,就这么急吼吼跑到邲津,估计一渡过去。就会被沿河的郑师包围,沦为阶下囚。 而孟津的位置。还在温县的西面,距离此处太远。再折返回去得花上三四天时间,路途上变数太大。更何况,过河后是周室王土,既然不能从郑国到宋国去,那就得向南穿过王畿,绕道汝水,再经楚国方城一带,又过蔡国、陈国后,才能抵达目的地商丘。 这条道路有数千里之遥。对于赵无恤一行人来说,同样是是陌生而漫长的。晋楚同样是冷战状态,他们这全副武装的数百人想借道?门都没有! 所以,赵无恤别无他法,在雪停之后,便再次启程赶往棘津。一路上,他让兵卒们行不卸甲,戈矛弓弩上肩,但又得注意保持人马的体力。 第二天午后。赵无恤站在行进的戎车上,隐隐听见大河潺潺流动,以及浮冰相撞的声音。 “我们到大河北岸了。”这时代的黄河还不算黄,所以只称为大河。 与此同时。在前方数里外探路的虞喜也纵马回来了,马鞍上还拴着一颗滴血的人头,想必是对方布下的斥候。 他禀报说。渡口北岸有一支五六百人的军队,正在棘津外背水列阵! 赵无恤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了乐灵子一眼,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白幘。系于青铜胄的顶端。 “二三子,大河已到,过了河,离商丘就又近了一步!赵氏之兵们想辅佐我完成使命,乐氏之卒想要回家,但却有人不让吾等如愿。他们也是杀害乐大司城的凶手,此刻就挡在渡口外,甚至想留下乐伯的棺椁,不让他归葬乡里!” 乐氏之卒首先愤然,牙齿咬得格格直响,这种情绪感染了所有人,连原本怯懦的温县县卒也被引出了胆气。他们效仿赵无恤,齐齐戴上了分发下来的白幘,一时间,全军素稿,犹如一支复仇之师。 赵无恤拔剑出鞘,目视前方道:“虽然彼方背水列阵,但吾等哀兵,必胜!” …… 棘津一如其名,是大河下游的一个渡口,远离河沿的地方,千百年来堆积的泥沙板结,形成了平坦而坚实的地面,但盐分较重,所以只长着些棘丛。 相传师尚父未遇周文王时,曾困窘于此,采棘丛中的野浆果为食。到了春秋时,这里的成了连接朝歌和南燕、鲁国、宋国往来的交通要道,系舟数十艘,常年都有河津吏看守。 中原已经和平已久,在老津吏的记忆里,最近的一次大军渡河,还是晋昭公十七年九月丁卯,中行吴帅师从这里经过,那天正好是他女儿出生的日子,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腊祭日这一天清晨,在南岸庐舍里准备用风干腌制的猪肉、鱼肉祭祀先祖的老津吏,被北岸嘈杂的声响惊到了。 棘津是重要渡口,老津吏迎来送往,见惯了卿大夫的仪仗,对大河两岸的各国战和,竟然清楚无比。 “莫不是又有大军要渡河?这天,寒地冻的,河面就快结冰了,就算晋国六卿伐齐,也得等到来年春天吧?” 老津吏连忙钻出茅屋一看,却见北岸黑压压的一片人,战车、甲士、戈矛密密麻麻。 不过细细算来,也就五六百人,不知道是不是大军的前锋。他们打着的是范氏的御龙旗和黑熊旗,那些手持武器的范氏兵卒正驱赶停在北岸的舟人,让他们将船开到南岸,不许停留片板! 接着,那些兵卒便抢了舟人打上来的河鱼,开始悬釜造饭。但炊烟刚刚升起一半,还来不及开吃,对岸又响起了一片嘈杂的吆喝声,那些范氏之兵纷纷扑灭了土灶,拿起武器,开始排队列阵。 老津吏遥遥望见,打西北边又开来了一支井然有序的队伍,旗帜看不清是哪家的,只知道全军素稿,白森森的,一如前些日子降下的雪。让他失望的是,两军没有合为一处,而是隔着一里便停了下来,隐隐呈对峙之势。 “这是要打仗了啊……”老津吏打了一个寒颤,检查好自己管着的木舟,做好随时开船跑路的准备后,又将想钻出来看热闹的女儿按回了居室里。 “津娟,快给我进去,若是对岸打了起来,箭矢无眼小心伤到,一会我只要喊一声,你就随我上船逃离。只希望他们能在北岸解决,千万别跑到南岸来!”(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迅浪,轩阁亭台斋 ,思绪飘扬,q彼苍者天q,上野单人,红茶中的白兰地 ,kryss,小齐文明奇迹 ,夜风来袭2006 ,喝茶的板凳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这场仗不会打长,周日结束第一卷。 第247章 兵不厌诈 范嘉今天亲自帅军前来渡口堵截,清晨时分,他带着走得快的五百兵卒,三十辆戎车连夜赶到棘津后,细细询问过这里的舟人,得知赵无恤等人并未到来。 “想必是被修武的雪阻拦住了,真是天助我也!” 范嘉今天穿了一身漆成红色的铜皮髹(xiu)合甲,极其华丽漂亮,还头戴青铜胄,两根野鸡的羽毛高高扬起。 他兴致勃勃地派人将北岸的木舟全部轰走,绝了赵无恤的去路,随后让人挖灶做饭,谁知斥候很快来报,说是打西北边来了一支队伍,已经到了三里之外。 于是范嘉又让尚未就食的兵卒们速速列阵,过了一刻,便隐隐能看到行进至一里外的敌人了,他们全体戴孝,放眼望去,是醒目的一片苍白,仿佛周围的空气也为之一冷。 范嘉努力镇定,他粗略一数,发现对方的人数比信使报告的要多得多,甚至还有十辆战车。 他心中微惊,“不是说只有一百多赵兵,加上从宋国来的一百乐兵,才两百余人么?为何竟整整多出了一倍!” 范嘉从朝歌出发时点齐了一千徒卒,但因为着急赶路,就带了五百人先渡过淇水速行,剩余五百人还在十多里外,得两个时辰后才能赶到。 经历过战阵的范氏旅帅建议道:“君子,他们刚到,如今还在列阵,彼方阵脚不稳,正可一鼓作气,掩杀过去。” 于是范嘉吩咐全军向前移动。到半里距离后便直接进攻。 就在范氏之卒朝前迈步时,对面却开过来了一辆戎车。高举旌节,自称赵氏君子使者。询问范嘉为何阻拦,说是要他们派人出来谈谈,勿动刀兵。 范嘉转念一想:“看来赵无恤心里也没底气,不过,彼辈人数只比我方稍少,若是能骗他们主动弃械,也好过鏖战一场。” 他存着这样的心思,便让兵卒们暂停,派了一个卒长过去与来使接洽。若是谈不拢。再击鼓前进不迟,反正大河北岸数十里内,只有这一处大渡口,他赵无恤还能变成鱼儿钻水里不成?要是拖到自己那五百甲兵赶到,来场前后夹击,就更好不过了。 棘津北岸的原野上,范氏卒长乘着一辆戎车,朝对面的使者缓缓开去。 只见那车上右面站着一个面相凶恶的轻装徒卒,腰上一边别着一把短剑。而他侧面则是一个容貌一点都不俊朗的文士。 “吾等乃是出使宋国的使节,有国君旌节在此,为何会在晋国封疆之内受到阻拦!”那文士自称还人封凛,是赵氏小行人的副手。他义愤填膺地怒斥卒长。 范氏卒长嫌他貌丑,懒得和他细说,只是将范氏君子的话复述了一遍。 “汝等护送不周。导致宋使被杀,赵无恤的职守已经被执政撤销。还命吾等押送他回新绛问罪,速速放下兵器。并交出宋卿棺椁。” 他一边说,一边盯着对面的赵兵看,却见他们乘着这“和谈”的时间,已经有条不紊地排好了队列,不像是要和平解决的模样。 卒长心里一惊,暗道对面莫不是借着接洽之名,想先行稳住阵脚? 正想着,却听到后方自家阵中传来了一阵惊呼和惨叫声。 卒长连忙回头看去,只见一队二三十人的轻骑士纵马从右侧突然冲了过来。他们排成两行横列,冲到四五十步外停下,开弓朝范氏兵阵里抛洒箭矢,随后又操纵着马匹折返,随后第二排又上前抛射箭雨,如此反复几次,顿时引发了范兵阵列右侧的惨叫和骚动。 卒长大怒,暗道这果然是赵无恤的诡计,他转过头要正要质问封凛,却感到车身一摇,只见对面那貌相凶恶的戎右,已经跳到了他所在的车上。 此人正是田贲,他两柄短剑如同手臂般舞动灵活,很快杀死了御戎和车右,随后朝卒长捅去…… 在赵兵阵中,赵无恤看到轻骑士们完成了骚扰任务后,在敌人追赶下借助马力迅速撤离;封凛、田贲也顺利归来,还拎着三个人头。 方才还有些忐忑的温卒们,见己方轻而易举就“首战告捷”,顿时发出了一阵欢呼。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加上方才哀兵的愤慨影响,他们已经渐渐能习惯战场上的紧张气氛了。 赵无恤看在眼里,也微微松了口气,别看这一下对敌人杀伤不大,但对己方这些初阵的兵卒,却是巨大的鼓舞。看来,自己宁可让轻骑士牺牲隐蔽突袭,换回的结果是值得的,而且,对方似乎已经被成功地激怒了。 他朝一旁面色犹豫的赵广德说道:“堂弟莫不是在想,交战不是应该不鼓不成列么?为何会用此诈术。” 赵广德点头,赵无恤这不讲章法的指挥和诡计,和他从军法上学的可不一样,不由得目瞪口呆。 赵无恤指着对面道:“彼辈能夜袭成乡,能勾结齐国刺杀乐伯,早已抛弃了司马法中的礼节,我又何必与他们讲什么规矩?这就叫兵不厌诈!” 兵不厌诈,没错,这就是赵无恤的优势,也是这时代新的战争模式。 他身穿黑色的髹(xiu)漆皮甲,挥动旗帜:“二三子,击鼓,前行!” 赵兵阵列鼓声隆隆响起,四百人迈步前进。 …… 范氏之兵一共有五百人在阵中,其中披甲的不超过一百,对面的轻骑士射出的箭矢力道不大,只造成了数人死伤。但却引发了范兵右侧阵列的骚动和惊惧,所幸他们大多是有过数次征伐经历的老卒,所以在军吏吆喝下,好不容易才稳住了阵脚,在追敌未果后。便被经验老道的旅帅召回。 倒是范嘉自觉吃了亏,派去商谈的那辆戎车上三人全部被杀。直接被敌人缴获回阵,他气得哇哇大叫。直骂赵无恤不讲规矩。然而无论是步卒还是战车,都追不上轻骑士,只能望着他们扬长而去。 旅帅连忙劝道:“君子勿忧,且看他们的阵法。对方的统帅定然是个不知兵的,他竟然将十乘戎车安置在了右翼,而不是排列在前。” 范嘉顺着旅帅的手指望去,却见赵兵的步卒排成了一个大横阵,步卒在中央,戎车集中在右翼。而完成骚扰后返回的轻骑士则在左翼。 这时代中原地区的野战模式,依然是贵族游戏的遗存,当然不是后世想象中的武将单挑,但也常常依靠战车的对决分出胜负。正所谓“车错毂兮短兵接,矢交坠兮士争先”,一般来说,都会将战车排列在正面,和对面战车进行错毂交锋,徒卒则“车驰卒奔”。在后面跟着,打打顺风仗。 一般来说,一方的战车若是败了,后边徒卒的士气也会降到冰点。战斗到此终结。 所以在范氏旅帅和范嘉看来,赵无恤这种行为,就好比把手绑到了背后。却将柔软的腹部摆在敌人正面一样。 “君子再看,那些排列在前的。都是些什么人。” 赵兵打头的,是三列身无寸甲的轻装徒卒。共计两百人,且无人手持戈矛,而是抱着像弓一样的东西,站得很是分散。他们身后,是持盾和短剑的乐氏甲兵,再之后,才是竖起稀疏戈矛,架起了小鼓的指挥车则被甲士环绕,在后押阵。 看着对面的架势,范嘉哑然失笑:“平地之上,百步以内才进射程,开弓不过二到四矢,最多对吾等造成数十死伤,将弓手放在最前排,还在不断朝吾等靠近,这不是取死之道么?” 对赵氏在南阳之地兵力极其熟悉的范氏旅帅说,那多出来的两百徒卒,其实是温县的县卒。 “温县县卒?”范嘉闻言更是哈哈大笑,心里那点顾虑也消失殆尽了。 对曾在成乡一战里对范、中行之卒造成巨大杀伤的成乡赵兵,范嘉极其警惕,而乐氏之兵在二十年前的华向之乱里打出了名声,也不容小觑。 但温县县卒,那是什么东西? 后世有句话叫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温县的情况便是如此。赵罗胆怯,在这个注重贵族荣誉的时代,还曾经弃军而逃,他手下的兵卒战斗力可想而知。 “赵无恤这是在寻死啊!”他一时间洋洋得意起来。 旅帅点了点头,看着已经逼近到半里左右的两阵,请命道:“请君子让戎车以雁行阵冲锋,而徒卒紧随其后。” 敌人的前后行阵尚未布定,陷之;敌人阵势不稳,士兵在前后相互观望,陷之;敌人前进则犹疑不定,后退时恐惧害怕,陷之! 他可以肯定,己方只需要让三十辆战车一冲,那些温县县卒就会全军崩溃,顺便把赵兵、乐兵的阵列扰乱,到那时候,己方就可以获得一场完胜! …… 温犁是负责十辆温县戎车的卒长,对赵氏君子“兵不厌诈”之举,他倒是不排斥。温县县卒出了名的胆小惧战,用这种投机的方法获胜,倒是挺合他们的口味。 但对赵无恤将戎车安置在战阵右翼的做法,温犁感到十分不解,但又不敢抗命。 这会,他站在戎车上眺望,见对面原本排成一排的三十乘戎车开始动了,便连忙驱车绕道阵后,向赵无恤请命道:“大夫,能与战车相敌者,唯有战车,是否要让下臣帅戎车去阻挡?” 赵无恤也在一直盯着对面的举动,见范氏终于忍不住,想以戎车冲锋陷阵,一鼓作气击垮自己,便露出了猎物入套的微笑。 面对温犁的请战,他挥手道:“不必了,温卒长且去右翼待命,等对面戎车被击溃后,与左翼轻骑士一同夹击敌人徒卒。” 温犁差点没被这句话噎死,击溃,那可是整整三十辆驷马戎车啊!怎么击溃?用徒卒和甲士的血肉去硬顶? 赵无恤知道他的疑虑,便指着靠前的那已经停步站成三排,手持弩机的两百温卒,信心满满地说道:“没错,我就是要靠他们,击溃敌人戎车的冲击!”(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迅浪,轩阁亭台斋 ,思绪飘扬,q彼苍者天q,上野单人,红茶中的白兰地 ,kryss,小齐文明奇迹 ,夜风来袭2006 ,喝茶的板凳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这场仗不会打长,周日结束第一卷。 第248章 三段射 既然已经决定开打,范氏旅帅便也不客气,他挥动旗帜,开始指挥原本排成一列横阵的戎车们重新布阵。 雁行之阵又叫“鸟云之阵”,是一种最古老的车战进攻队形,据说,商汤伐夏的鸣条之战,便“汤车九两以鸟阵雁行”,击溃了夏桀的徒卒。 牧野之战里,太公望也布下了和雁行类似的“鹰扬”之阵,正所谓“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把商卒打得丢胄弃甲,一天就灭亡了大邑商。 这种阵法虽然原始,却也是在大平原上最有效的一种战术。 在范氏旅帅的旗帜挥舞下,三十辆戎车陆续开动,扬起了大量尘土,在众御戎娴熟的操作下,排列分为前、左、右三组。前组是直线纵队的“前锐”,左右呈微微偏斜的一字横队,称为“后张”,又叫左翼、右翼。 当尘埃落定后,从赵无恤的方向看去,敌人的车阵,就如同大雁南飞时排成的“人”字形。 “鸟云之阵,散而为鸟,凭借车上的射手进行攻击,扰乱敌方阵列;合而为云,密集冲陷敌阵!今日之事,先逼近令温卒惊惧,再一鼓作气冲散他们,则胜局可定!” 在朝众人下达作战指令后,范氏旅帅也亲自站在战车上,担任“致师”之事,范嘉则在后押阵,并亲自击鼓。 大河之畔,隆隆的鼓声伴随着水流的哗哗声,浮冰的碰撞声响起。三十辆战车开始缓缓开动,目标直指对面单薄的赵兵横阵! …… 赵无恤在下宫时。跟邮无正、王孙期学过车战之法,自然清楚。这种“前锐后张,延斜而行”的“人”字形战斗队列,可以充分发挥战车之长,又避免战车易受地形和障碍物限制的弱点。 鳞次展开的队形使每辆车其奔、其旋、其射都不会受到前车的 阻挡,既能保证大量战车的快速运动,又能使射界开阔,充分发挥 弓箭和冲击的威力。 更难得的是,这三十辆车列阵时有条不紊,所以赵无恤感慨对面的指挥者的确是“善用攻车者”。 “可惜。今天却碰上了我,碰上了汝等,彼辈必败无疑。” 赵无恤没有留在战车上,他望着对面如鸟散云聚的战车阵列,让邢敖驾车,载着赵广德加入右翼的车队。他自己则抱着弩弓,和有些胆怯的温县县卒们站到了一排。 “君子今日与汝等同在一列!同生共死!” 无恤的加入引发了一阵骚动,伍井、苏寿余等军吏大声呼喊了起来,顿时让持弩的温卒们气势一振。 虽然温卒素来以胆怯闻名。但很大程度上,还是被温大夫赵罗害的,主将都能弃军而逃,那他的手下们哪里还有继续作战的勇气? 但当赵无恤亲自持弩站到最前排后。温卒们一时间受宠若惊,而且君子还说,他们是可以击败所向无敌的战车鸟阵的! “赵氏君子乃是国君行人。下大夫,却能和吾等低贱的徒卒共站一列。他尚且不怕死,吾等又何惧?” 更何况。在温卒弩兵们的身后,赵无恤还上了一道保险。 高大的穆夏带着成乡亲卫,冷漠地看着弩兵们的后背,大声喝道:“有胆敢后退者,新军法处置,立斩无赦!” 在发现对面的三十辆战车伴着鼓声徐徐开动后,赵无恤大声命令道:“乐氏甲兵,上前!” 宋人性格坚韧固执,乐氏兵卒又是所有人里最仇恨范氏,也最为悲愤的人。仇恨则忘却了死亡,悲愤则不惧怕敌人,陈定国领着乐氏甲士,闻言后立刻带着他们踏步前行,从弩兵的空隙里穿过。 站定后,甲士们半蹲在地,将盾竖在最前方,凝视对面战车扬起的尘土,不动如山。 他们的作用不在于阻挡战车,而在于再次加强弩兵的胆气——当你发现前面有人先于你承受死亡时,就不会那么恐惧了。 “众弩手听令,三列横队,全部上弦!”在乐氏之兵就位后,赵无恤大声发令,随即第一个低头抽箭上弦。 有骑兵斥候在,赵无恤的军队就如同比别人多了好几里的视力,在数里外发现敌人时,弩机已经调整过,箭矢也背在各自的腰间,这数千支箭,还是韩氏的附赠。 周围陆续响起一阵吱吱呀呀的上弦声,新鲜出炉的弩兵们这几天只要一停歇,就会受到赵无恤的亲自训练,这简单的操作,早已娴熟无比。 “余统领第一列,伍井统领第二列,苏寿余统领第三列。随后我将亲自校射,吾箭不出,所有弩手皆不得发箭。发箭时和平日训练一样,三列横队,依次上弦,陆续射击,不得有误,违令者,戮于庙!” “唯!”众人凛然应诺,苏寿余本来就是卒长,而伍井也熟悉了分给他管辖的温卒,他们都不折不扣地执行着赵无恤的命令。 随着鼓点变得密集,已经前进了四百步外的三十辆驷马戎车开始加速,“人”字形队列的顶端先靠近,左右翼在两面展开。 赵无恤举起了木弩:“第一列,平举弩,瞄准头车,次列随时准备上前!” 战场之上,三百步外,已经列开阵势的范氏车阵开始冲锋了!虽然只有三十辆戎车,但是在战场上疾速跑起来,还是有着雷霆万钧的气势,虽未接触,却已经给了温卒们不小的压力。 但,前排的乐氏甲士不动如山,后面的成乡悍卒死死盯着他们的后背,若敢转身,就是一个死字,所以温卒们只是咽了咽口水,动了动足尖,却不敢造次。 赵无恤则看着对面车兵扬起的漫漫烟尘,还有高举着戈矛。踏步前行的数百徒卒,心里暗暗祈求这几天训练的“三段射”能够奏效。 春秋的弩和早期火绳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射程不够远,发射间隙长。在瞬息万变的野外战场上,往往沦为一次性武器。 所以,赵无恤便灵机一动,和后世欧陆火绳枪、燧发枪时代的“三段击”战法一样。他将弩兵先分三排,第一排射击完后第二排射击,第二排射击时则第一排和第三排交换位置,到后方重新上弦。这样循环往复,保证射出的箭矢不间断,对敌人造成最大的威慑和杀伤。 经过从州县到这里。一路上断断续续的训练,温卒们已经基本掌握了这种战法,如今,只能祈求在实战里不要出错。 要不是觉得温卒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可靠,赵无恤又哪需要站到前排来?论指挥,交给稳重的伍井来也行,但赵无恤的存在,却相当于给众人刷了一个加持士气的buff,只希望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还能撑得住。 …… 作为雁行车阵“锲子”的,是六辆车组成的前锐,一辆跟着一辆,相隔十步左右。范氏旅帅的戎车位于末尾。他迎着呼啸的风,眯着眼观察对面的情形。 在发起冲锋后,他便料定。对方的指挥者在他们开始冲击后,会忙不迭地用右翼的十辆戎车前来阻拦。 而旅帅打算用自己左翼的十二辆缠住敌人。前锐的六乘则依次冲击敌方薄弱的中军,右翼十二辆从右方合围冲击。彻底将其阵列搅乱,而五百徒卒们则在后跟上收割敌方性命。 他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变阵,但却报以轻蔑的一笑:“就算在前面又放了一列甲士,也毫无用处,阵列太薄了,只有四五层,怎么经得住战车冲击,一旦吾等冲入,温卒必然全线崩溃!” 虽然对面的两百人似乎是弓手,但以戎车的速度,他们至多射上两轮,且多数箭矢会被披挂着皮革和甲盾的第一辆守车承受,不会对后面五辆造成多大伤害。 然而,当旅帅的戎车行进到百步以内时,他却赫然发现,对面的阵列竟然还未出现喧哗和异动。那十辆戎车仍然停在右侧,安然不动,丝毫没有出击的架势。而那些温卒手里的“弓”,构造似乎有些特殊。 “温县的兵卒力气一向极小,能找出两百强弓手就不错了,今日居然能开弓这么长时间不撒手,有些不对劲……” “不好!”他突然大喊了一声,连忙摇旗让后方的左右两翼合拢,变鸟阵为云阵。 但,后面的战车还可以减缓速度,变换队形,可前面那五辆就来不及了。此刻,前锐的第一辆戎车,已经行进到了距离敌人五十步的位置! …… 赵无恤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车阵,脑海中已经没有任何杂念了,只是专心致志在估算着距离。 第一辆车已经进入六十步以内了,这是木弩的最远射程,但赵无恤却没有射出箭簇,他斜眼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忍不住想要扣动弩机悬刀的温卒,再次重申了命令。 “吾箭不出,二三子皆不得发箭,违令者戮于庙!” 还得再等几息时间,因为手里的弩太原始了,很多性能都不达标,只能有效杀伤五十步内的目标,而赵无恤,打算将他们放到三十步内再射! 战场之上,二十多辆范氏战车开始减速,变展开的鸟阵为合拢的云阵。但前面的五辆戎车却疾驰如风,毫不停顿,在他们的前方,温县弩兵在赵无恤的激励下,努力控制着恐惧,引而未发。 在第一辆戎车进入三四十步距离后,那驷马飞奔的马腿,落下的蹄声如雷,车轱辘飞转,青铜长毂顶端冒着寒光。还有已经渐渐看得清样貌的范氏甲士,对面的戎左也在估算位置,正打算开弓放箭。 有数名温卒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弃弩转身逃跑,却被穆夏一殳一个砸翻在地,血腥味弥漫了阵列。 其余的人也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缘,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鼓响,赵无恤大声喊道:“第一列,射!”(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tangerine,牛逼xxxx ,兔子小白毛毛,q彼苍者天q ,蓝色海洋蔚蓝天空 ,田鄂,小齐文明奇迹 ,我要福利啊 ,gfx1993,书友150828203018837 ,我们一起飞 的打赏! 感谢各位的月票,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 第249章 克敌制胜 位于车阵之首的,是一辆“守车”。 它不以速度见长,车舆上披挂着皮革和盾牌,上面的三人也穿着厚厚的皮甲。 即便防护如此到位,但历次战争里以雁行阵冲击陷阵时,第一辆车承受的伤亡往往是最大的。但三人都是向范氏委质效忠的勇士,早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这是一种身为士的荣耀,他们蹬车后,便可以傲视前方后方那些低贱的徒卒了! 当戎车进入五十步以内后,见对面的“弓手”们却依然引而不发,车左、车右都开始奇怪起来,他俩对话道:“怎还不射箭?莫不是被吾等的气势给吓呆了?” “听说对面是温县的县卒,一向以怯懦闻名,还真有可能。” 他们不由得精神一振,要是对面的那些懦弱的温地兵卒真这么不堪的话,这次或许也不用赴死了,难说还能立下大功。 御戎兴奋地一斗辔绳,大喊道:“冲过去,车右、车左以弓矢和长戈击退那些拦路的甲士,我来冲开一个缺口。这是平坦的原野,彼徒我车,又无阻碍,此战必……” 然而话音未落,在进入三十步距离后,对面的一位身穿黑色披甲,头戴素幘青铜胄的甲士却大声喊道:“第一列,射!” 随后,他首先扣动手指,一支锋利无比的羽箭脱弦而出,以最快的速度迎着战车上的三人而来。 “嘣嘣嘣……” 赵兵单薄的阵线上陆续响起了几十声轻响,这是弓弦弹射羽箭的声音。第一列弩兵的神经和手里的弩机一样,早就紧紧绷了许久。闻言后纷纷用沾满汗水的食指扣动了悬刀,将弩矢射向了从始至终一直在瞄准的第一辆守车! “不好!”守车的御戎下意识地想勒紧八辔。控制车速。却见对面足足有六七十支箭矢一齐释放,其中小半明显是射偏了。但还剩大半径直朝自己驾驭的车飞来。 利箭尖啸着飞近,这是全方位的覆盖,根本避无可避! “殆矣!”车上三人心中齐齐哀嚎,随即,他们的意识便被钻心的刺痛和无边的黑暗吞噬。 “噗噗噗噗!” “咚咚咚咚!” 这分别是箭矢入肉和打在硬木车舆、盾牌上的声音。 御戎松开了紧紧握着马辔的手,任由马匹乱跑,他已经被射成了筛子。后面举盾的车左车右也没好到哪去,盾牌直接被无数支羽箭撞碎,人也没能保全。 无论是甲士。还是马匹,在三十步内,根本阻挡不住百弩齐发的密集射击!守车上的三人,瞬间就死了,拉车的驷马也重伤,随着惯性又冲了几步后,突然翻倒在地,扬起了大量尘土。 还有不少发射慢了半拍的弩矢在朝后面飞去,它们射中了第二辆战车。那车没能控制好速度,又和倒地的守车撞到了一起,顿时人仰马翻,一只车轮高高弹起。也报废了。 “前锐”的第三、第四、第五辆车倒是反应过来了,御戎操纵马匹从两侧绕开。但因为速度无法降低,他们索性没有停止冲锋。因为按照常理,对面的“弓手”在射了一发后会重新上弦开弓。乘着这间隙,或许有时间冲到跟前。为后续的二十多辆战车冲出一个缺口。 然而,他们却失算了,当三辆车终于冲出了大片尘土时,迎接他们的依然是密集的箭矢。 射空了弩矢的第一列弩兵,在赵无恤吆喝下后退了三步,让第二列上前,早已蓄势待发的弩机再次齐齐瞄准了并排冲来的三辆战车。一轮齐射,只是霎那功夫,数十支弩矢就同飞奔而来的战车撞在了一起!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范氏的车、马、人或残或死或伤,反正是丧失了战斗力。唯一一辆依靠惯性冲到赵兵跟前五步的戎车,上面的人中箭而亡,马匹四散惊逃。一个浑身插满羽箭的甲士大喊着仓皇爬出,也被顿地的乐氏族兵爬过去一剑解决,左耳还被割了下来。 对面气势汹汹的车阵速度顿时大降,最后在四五十步外停了下来。那些往日高贵傲慢,不屑于看徒卒半眼的士大夫,这会目瞪口呆地看着死难的同僚,根本无法相信这是事实。 温县弩兵们也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创造的奇迹,方才奔驰时如雷霆万钧般的范氏戎车,竟然真的被他们手里精巧的远射武器阻止了!赵氏大夫所言不虚! 赵无恤则已经料到了这种结局,只要弩兵们不自己乱了阵脚,战车是来多少就得报销多少。 春秋时代的弩虽然比较原始,有很多局限性,但是在它刚刚出现的这个时代,上述缺陷表现得并不突出。因为此时军队的主力是驷马战车,它们目标庞大,行进时又不如骑兵快,欠缺机动灵活,正是强弩集火射击的好靶子。 因此,在原本的历史上,当各国军队中都普遍装备了强弩后,传统的驷马战车便无法单独与之对抗,开始从绝对主力退化为辅助兵种! 今日之战,赵无恤在知道敌人的数量、兵种后,便布下了一个圈套。 首先,他用兵不厌诈之计,让轻骑士突袭,斩杀和谈之人,好提升己方士气,同时激怒对方。之后,又以怯懦闻名的温卒站前排,组成薄弱的横阵,诱惑敌军战车冲陷。最后却利用弩机对战车的一物降一物,转手反杀,如今已经先声夺人,占尽了优势。 射了一箭后,第二列弩兵立刻后退,让第三列上前,这一回,他们听到了赵无恤的新命令:“向前踏步,追击敌军戎车!” “追击……戎车?” 弩兵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想想也是,从夏启伐有扈氏。首次动用战车以来,千百年过去了。从来就只有士大夫们驾驭的高大战车追着徒卒践踏射杀。哪里有徒卒去追戎车的事情? 在他们的意识里,这就好比硕鼠突然追着狸奴咬。螳螂捕杀黄雀一般,不合常理。 但成功的喜悦赶走了弩兵们的胆怯和疑虑,他们上弦的速度渐渐恢复了正常训练的水平,换列时也不会再忙中出错。如今既然赵氏大夫有令,照着做就是了,何况在有了弩机后,对面的战车似乎很不禁打的样子。 赵无恤的命令还不止这一个,他让乐氏甲兵朝两侧让开,准备和持戈矛的徒卒一起紧随弩兵之后。而战车和轻骑士处,他也各有安排。 …… 方才,在发觉情况有些不对后,范氏旅帅已经让众战车降低了速度,并合拢为云阵。前方的惊变发生后,零星的弩矢从他耳边飞过,将他吓了一跳,暗道幸好让后续的车辆降低了速度,否则也会中了对面诡计。 但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范氏旅帅隐隐想起听同僚说过。在南方楚国那种名为“弩”的玩意。 “止!调头!”打了这么多年仗,旅帅还从没见过能瞬息之间把五辆戎车击垮的武器,他心生惧意,觉得不能再贸然冲锋。连忙挥舞小旗让后面的战车不要再前进了,而是彻底停下。 但,他立刻就为自己这个命令深深后悔。并付出了惨痛代价。 战车的精髓乃是利用庞大的体积冲击,并对徒卒造成可怕的威慑。而不是停下来等待! 一旦没了速度,他们便不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轰鸣巨兽。而是一块庞大的活靶子! 想要让体积庞大的马车转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御戎拼命抖着辔绳,车右车左跳下来拉着马匹调头,场面顿时乱作一团。而对面的赵兵阵列,也突然开始动了。 密集的鼓点响起,沙沙的脚步响起,乐氏甲士朝两侧避让,而弩兵们开始平举着弩机,迈着不那么整齐的步伐前行。 战车上,转向不及的范氏旅帅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越来越近,他们手里的“弓”竟然不用临时上弦,而是处于满弦状态。一旦进入射程,便平举着一轮激射,前排射完,停步低头上弦,刚好后面两排从空隙里顶上,又来一轮。 弩兵们就这样轮番前进、射击,一时间只听得到绷绷的弦响不绝于耳。 在几息之后,未能及时脱身的范氏戎车都被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羽箭,车上车下伏倒着动作各异的尸体。车士们被弩箭报销大半,没死的也被随后赶到的乐氏甲兵补了一剑。 来时浩浩荡荡三十辆戎车,旌旗昂扬飞舞,在片刻之后,便只剩十多辆落荒而逃,旗帜统统无力地倒伏下来。 然而,范氏车士们的噩梦还未完结,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他们溃逃的正前方,是原本紧随其后的范氏徒卒,这些徒卒已经被自家战车的惨败吓蒙了,远远停在七八十步外不知所措。 胸口中了一箭的范氏旅帅强撑着身体,扶着车栏观察前方情形。这仗是彻底败了,但总不能为了逃命,冲击自家人吧?于是他便朝左右挥旗,让战车分为两队,绕过密密麻麻的范氏徒卒,朝两侧驶去。 然而,赵兵现在已经在赵无恤的指挥下,全阵向前移动。右侧的十余辆战车列队冲击,左侧的二三十弓骑兵也纵马奔驰,他们的目标,正是从弩机下脱逃的十多辆范氏战车!(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tangerine,牛逼xxxx ,兔子小白毛毛,q彼苍者天q ,蓝色海洋蔚蓝天空 ,田鄂,小齐文明奇迹 ,我要福利啊 ,gfx1993,书友150828203018837 ,我们一起飞 的打赏! 感谢各位的月票,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 第250章 大河之上 于是,片刻之后,终于绕开了自家徒卒的范氏战车,又各自被包抄过来的敌人逮了个正着。 “下大夫果然有鬼神之力,竟然能化腐朽为神奇!” 赵广德,还有武车士温犁这会对赵无恤佩服得五体投地,温卒的战斗力他们自然清楚,今天却能立下大功,着实让人难料。指挥战车的温犁也想着,虽然敌人的战车不争气,自己这边却要努力,可不能把风头全被弩兵占尽了。 于是,他们这边追击上了从侧面逃离的范氏戎车,双方“车错毂兮短兵接”打得难解难分。 另一边,虞喜率领着轻骑士们凭借自身的速度优势,从不近距离与战车缠斗,而是分成五队,各盯上了一辆范氏戎车。 他们像是捕猎野牛的狼群般,每次都在十步左右开骑弓射击车上三士,因为轻骑士攻击的位置各不相同,所以转向不灵的战车防不胜防。没一会功夫,轻骑士们只付出了两人三骑伤亡的代价,就获得了完胜。 范氏车士死伤殆尽,统统成了无人驾驭的空车,未死的战马受惊之下,拉着它们在河岸上嘶鸣乱跑。 范嘉的鼓声早就停了,他只带着十余人留守在渡口处,这会眼睁睁地看着战局瞬间扭转。自家引以为豪的三十辆高大戎车全军覆没,而失去了战车屏障和配合的徒卒们也丧了胆,面对步步逼近的敌军,竟没有组织起阵列对抗。 对面那可怕的武器,连无敌的戎车都能击败。自己这些徒卒又如何能挡? 带着这种心思,前排的范卒开始丢弃戈矛。朝身后逃窜,一时间阵型大乱。跟在后方的百余范氏弓手只来得及开弓抛射了一轮。就被逃卒冲散,裹挟着往后撤退了。 兵败如山倒,哪怕范氏军吏连续斩杀多人也无法阻止溃败。 带着对乐祁之死的愤怒,赵无恤没有遵守什么“逐奔不过百步”“纵绥不过三舍”的规矩。他已经重新登上了战车,目光直视对面面如死灰的范嘉。 他抽出了腰间的短剑,少虡直指南方。 “将这些杀戮成乡士卒的人,将这些参与了刺杀乐伯的人,将这些想阻止吾等完成使命,回归故乡的人。统统赶下河!” 已经射上瘾了的温县弩兵绕过了被毁灭的战车横队,他们踏着敌人的尸体前行,依然在做机械的射击、停止、换列、上弦、换列、再射击。不过因为训练时间不足,到了后边,已经彻底没了队形,而是走得前后不一,各自为战了。 但,他们的对手却比他们更惊慌散乱。 弩兵仿佛收割黍麦的农夫,甚至比那更轻松。只需要抬起手臂,轻轻扳动悬刀,再走走停停,对面挤得密密麻麻的范卒就会倒下大片。 两翼的战斗也已经结束。元气未损的赵氏战车和轻骑士重新合拢,他们冲击散乱的溃兵那是毫无压力。 追了百余步后,弩兵们终于射光了箭壶里的箭矢。早已心痒已久的乐氏甲士和成乡悍卒、戈矛手们便替代了他们的位置。他们结成了两个横阵,以田贲等轻兵悍卒为前锋。配合两翼的车、骑,继续追击范卒。 一刻前。主动进攻的范氏之卒前进了四百余步,此刻却又被赶了回来,路上倒伏着百余尸体。 为了防止敌人困兽犹斗,背水一战,赵无恤让两翼的骑从和战车故意松开一线,放各有百余的范卒从缺口向两侧逃离后,再去追着他们虐杀践踏。 至此,只剩下百名范氏徒卒闷着头朝南边跑,已经被完全合拢的赵兵撵到了大河边上。 他们面前,是浩浩汤汤的大河,河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浮冰,寒冬腊月里,水冷得可以冻彻骨头。 “到河边了!” “没路了!木舟也都在南岸!” “津吏,舟人,快开船过来救救吾等!” 也怪范嘉刚才为了断赵无恤的去路,将北岸停靠的木舟和舟人统统赶到了南岸,并扬言非他命令,不得过来。这会却坑到了自己,对岸的舟人看着惨烈的战场,避都来不及,又哪会见了范卒招手,就过来摆渡? 更何况,这些人方才还抢了自家的鱼和釜具……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之下,这百余范卒回过头看着不断追杀的敌人,眼中是凄惨和求饶,再看看同样被压迫到河边的范嘉车驾,希冀他能有什么主意。 “君子,吾等应该如何是好!” 范嘉已经被亲卫们簇拥在中间,看着自家军阵被碾碎,这会也在浑身颤抖。 “究竟是如何败的?他赵无恤究竟使了什么诡计?” 形势易变如此之快,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最初满腹欲火,想要来拦截乐祁的棺椁,拘押赵无恤,再将乐灵子带回朝歌,谁知却落了如此下场。 连带绛市之败,加上上次成乡之败,算起来,范嘉已经连续三次败给了赵无恤。 “耻矣,无颜面再回朝歌,再见祖父!” 范嘉一时脑热,便拔出了腰间的三尺长剑“刘公”,就要自刎。 车右连忙抱住了他。 “君子,切勿想不开,吾等虽然起了冲突,但同是晋人,莫不如向赵氏君子请降……” “余绝不降他!”范嘉牙齿咯咯作响,他和赵无恤仇怨已深,这是决不能做的事情。 车右建议道:“莫不如重新组织兵卒们,困兽反击?这是绝境,为了求得活路,他们定能护送君子杀出重围,去和北面十里外的五百兵甲汇合!” 但范嘉虽然嘴里硬气,不愿意投降,心中却早已丧胆,丧失了反抗的勇气。 “不,吾等还是过河为妙!御者,速速调转车头,让马车渡过大河!” 棘津水流平缓,在范嘉想来,利用马车泅渡是可行的。 “万一沉了,如何是好?” 御者和车右正犹豫间,顶在前排的范卒们又发出了一阵阵哭号,原来是从辎重两处补充了箭矢的弩兵再次压了上来。依然是三排横列,轮流上弦发弩,步步紧逼范卒,那些短剑和戈矛,也从两侧刺了过来。 已经有不少范卒承受不住对兵刃的恐惧,开始继续朝河边涌来,像赶鸭子般挤进了大河。 “快,快下河!不然吾等也要被乱箭射死!” 范嘉暴怒之下,竟然拔剑顶着御者,逼他驾车入河。 御者无奈,只好听之任之。 “君子,扶好车栏!” 马蹄踏入了冰冷的大河之中,骖马服马的本能感到了危险,顿时止步,却在鞭子的催促下被迫继续向前。 寒冷刺骨的河水漫到了马匹的脖颈,漫过了车舆,灌进了范嘉的鞮里,冷的他浑身颤抖。他回过头,看见多数范卒在沾了冰冷的河水后,又冷得跑回了岸上,他们稽首在地,跪地求饶,只有少部分人跟着范嘉的马车,朝河心游来。 御者突然大声喊道:“不行,马儿踩不到河底,车太重了,也浮不起来!” 车右已经自傲奋勇,跳下了河水中,好让车舆减轻重量。但还是无用,驷马的蹄子踏空,车越来越往下沉,夹杂着冰渣的河水已经漫过了范嘉的胸口! 棘津的水流平缓只是相对而言,马车一边下沉,一边朝下游漂去。片刻后,御者也弃车而走,被水流不知道冲哪去了,范嘉彷徨无助,只能用冻得发麻的四肢游到对岸。 但,他今天穿着的,是华丽而厚重的铜皮合甲…… 范嘉感觉自己浑身沉甸甸的,越游越没力气,越游越往下沉。 天旋地转间,他的目光瞥见岸上的战斗已经彻底结束,一位身穿黑色皮甲的敌方统帅,正站在河边,冷冷地看着他。 他知道那是赵无恤,他正在目睹他的死亡,享受着复仇的快乐。 范嘉不甘地想出声喊一句什么,哗啦啦,一个浪花打来,冰冷的河水灌进了他的喉咙里。他全身仿佛被什么东西拉拽着似的,迅速朝河底沉了下去,一圈涟漪和气泡之后,彻底没了踪影……(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我们一起飞,亡灵的救赎之路,hz湖州傲霸,迅浪 ,牛逼xxxx,战天斩云 ,困了喝绿茶 ,落寞的红枫叶 ,yyajy2304 ,亡灵的救赎之路 ,蝶祝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今天第一卷结束,明天开始第二卷,各位提出的意见七月虚心接受学习了,且看看第二卷能不能有进步。 第251章 新时代(第一卷终) 一个时辰后,大河之上,数十艘木舟摇着桨南行。 北岸,从朝歌方向有烟尘滚滚而来,范氏的五百甲士来迟一步,只见到了一片狼藉,尸骸遍野的战场。 四百名赵兵,十辆戎车陆续被摆渡的大舟运到南岸。面对这些还带着血腥味和杀气的兵卒,津吏和舟人们都战战兢兢地扶着桨,不敢抬头望上一眼。 不过众兵卒下船后,却没有冒犯津吏和舟人的财物、家眷,而是被军吏组织着列阵,等待他们的统帅到来。 狭长的木舟摇摇晃晃,破浪而行,上面载着乐祁黑黝黝的棺椁,赵无恤则拉着乐灵子的手,并肩站在舟头。 今天是一场令人匪夷所思的大胜,三十辆范氏戎车全部覆没,五百多人的范氏之卒死伤近半,剩下的统统跪地投降,只有少数逃离。而赵兵共计只有十余人死,三十余人伤。 很大程度上,这场奇迹般的大胜是靠了在中原初次登场的弩机,加上后世的三段射,以及赵无恤的指挥得当。 这次截杀的主谋范嘉也死了,淹死在了河心里,这会不知道是被鱼鳖吞食,还是漂到了下游。 赵无恤原本没想要杀死范嘉,他最初的打算是将其生俘,问出范氏勾结齐国刺杀乐祁的口供。再公之于天下,让范鞅身败名裂,而赵氏则占据大义后,联合晋侯及其余三卿讨伐之。 但战阵之上,怎么可能没有意外? 范嘉的身份可不一般,他是范氏的嫡长孙。未来的世子、家主、卿士。想必消息传开后,朝歌和新绛的范氏之宫会三月素稿。不知道老豺范鞅看到他这一连串阴谋带来的结果后,会是什么表情? 虽非有意为之。但赵无恤很希冀能看到范鞅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和愤怒。 你既然谋害了我的妇翁,我就送你的孙子喂鱼! 不过无恤担心的是,范氏也许会借此对赵氏宣战…… 如果战争提前爆发,他手头这四百多人可不够,所以必须迅速前往宋国,在乐祁的葬礼上,号召乐氏全族复仇,若是能把宋国也拉进赵氏的阵营,则再好不过! 不过纵使这样。赵氏也没有多少胜算……从去岁到现在,短短一年里,赵无恤能让成乡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下宫也变了样子。但总的来说,对这个家族做出的改变,还不够,他们最需要的,依然是时间。 赵无恤凝神思索未来的选择和路径,却不知道在他的身后。那个头上裹着幘巾,脸上抹了泥巴的舟人一边摇桨,一边睁着一对闪亮的大眼睛,盯着这位少年大夫的背影看。 木舟靠岸。赵无恤怀里抱着素衣素裳的乐灵子,跃下了船头,厚底的皮鞮踩在南岸潮湿泥泞的土地上。从这里开始,他便离开晋国的领土了。 先行到达的兵卒们列队迎接。欢呼响彻云霄。 “君子万胜!” 无恤怀中的少女没有和往常一样羞涩,只是将头靠在夫君的肩膀上。 这是他承诺过的。他言出必行,哪怕前方遍地荆棘,哪怕有虎狼阻拦,他也会杀出一条血路,然后抱着乐灵子,让她足不沾泥,衣不沾血的回家! 但无恤的脚步也踩得有些沉重,他隐隐感觉到,“赵无恤”的历史轨迹,在棘津之战后,将出现巨大的变动…… …… 新绛城外,范氏之宫,此时已经是十二月中旬,宋国大司城乐祁遇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市井和官署。但早在一旬之前就得知此事的晋侯和六卿,却迟迟未能做出对小行人赵无恤的处置。 赵鞅斥责范鞅是此事主谋,但一国执政联合敌国刺杀盟友卿士,听起来太过耸人听闻,众人都宁愿相信,是齐侯为了阻止晋宋联合,做的好事。 范鞅知道赵氏并无证据,便将各种非难置之不理,静心等待从朝歌传回来的好消息。 “算起来,赵无恤早就应该被我范氏的朝歌守军截获,押解归来了吧?” 范鞅精神奕奕,和赵鞅、赵无恤的勾心斗角仿佛让他回到了坑死栾盈的那段日子,那段意气风发的时光。 他暗暗打算道:“凭借此事让赵氏威望丧尽后,就该轮到我范氏的子侄出使宋国了,将这一功劳送予阿嘉,让他得以提前返回新绛……” 然而,传回来的,却是范嘉在棘津溺死,赵无恤渡河南下的消息。 范鞅双手颤抖,捧着那把从河底打捞上来,还沾着泥沙的长剑“刘公”,这是范嘉的佩剑。嫡亲孙儿死前的悲鸣和痛苦仿佛加于己身,一种害人不成反害己的悔恨席卷了范鞅的心田。 “赵氏!赵无恤!” 这位八旬老翁的面容顿时扭曲了,他只感觉喉头一阵辛甜,一口老血呕了出来。 …… 数日之后,虒祁宫上空乌云低沉,一场太行以东吹来的冬雪似乎就要降下。 大殿的门轰然打开,一脸愤慨的赵鞅首先走了出来,他将手里的玉珪狠狠扔到了青石地板上,也不理会出来拉着他解释的韩不信,就这么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长须及胸的韩不信叹了口气,也紧随其后,坐上步辇前去追赶。 之后一同迈出大殿的,是高冠朝服的知跞和魏侈。 “赵孟何必如此生气,死的又不是他儿子。”走在知跞一步之后的魏侈回想起方才赵鞅在殿中的怒吼,颇有些心虚地说道。 “按赵孟的意思,此次要将范、中行定一个勾结齐人之罪才算满意。但此事证据不足,何况赵无恤与范嘉二子在大河北岸火并,赵氏之兵倒是没什么损伤,可范氏却死伤无算,连嫡亲孙子也溺死在河里,怎么看都是他们吃亏。” 知跞看了一眼身后离开的中行寅,还有丧子后一脸阴沉的范吉射,继续对魏侈说道:“赵孟认为是范氏自己的错,而死了儿子的范吉射则要求将凶手追缉回国,斩于绛市,双方争执不下,连国君都为难不已。所以我初为执政,必须处事公允啊……” 在发生在棘津的消息传来后,老迈的范鞅听闻自己孙子溺死,一气之下卧床不起。 当知跞前去探望时,只见范鞅躺在软榻上,盖着厚重的被褥,短短几天时间,就瘦得几乎走了形,他一双浑浊的老眼望向知跞时,已经没有了昔日的精彩。 毕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而范氏一族,有指望的第三代人也就是范嘉。人总会有弱点,被范鞅寄予厚望的嫡孙说死就死,换了再心狠手辣的人,也会哀痛一番。 知跞握着范鞅那只骨瘦如柴,轻飘飘的手臂,许诺着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谎话,心里却没有多少不忍。 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不过范鞅凭借最后一丝清明布置下的后事,再次让知跞不敢小觑。 他乘自己还未死,竟火速让其子范吉射接替卿位,又将执政之位让给了知跞,抛出了范、知合作的饵食。 在熬了四十年后,知跞终于爬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此时此刻,他看着硕大的虒祁宫,第一次感觉自己已经成为执掌此地的主人:晋国上军将,执政卿知伯,多么悦耳的称呼! 这是新的时代,属于他知跞的时代! 知跞又颇有些遗憾地想道:“若非范鞅暴病,范氏不稳,两家恐怕已经打起来了,不过如此也好,晋国现在不能大乱。” 这次范赵之争,双方都没有胜利者:范氏失去了一个继承人,而赵氏最优秀的儿子,让知、魏、韩都颇为忌惮的赵无恤,也在知跞、魏侈、韩不信的“持中”意见下,被晋侯同意撤销他小行人职守,下大夫之爵。 作为“误杀”范氏嫡孙的代价,赵无恤还将被处以当年晋重耳、范鞅、栾盈都遭受过的惩罚。 放逐出国! “想必此时,赵无恤也已经抵达商丘了罢,除非他日后能为晋国立下一份滔天的大功劳,使得国人舆情动摇,逼得五卿低头。否则,只要我为执政一日,他就休想归来!” 未完待续……第二卷《窃国大盗》,明天开始。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我们一起飞,亡灵的救赎之路,hz湖州傲霸,迅浪 ,牛逼xxxx,战天斩云 ,困了喝绿茶 ,落寞的红枫叶 ,yyajy2304 ,亡灵的救赎之路 ,蝶祝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今天第一卷结束,明天开始第二卷,各位提出的意见七月虚心接受学习了,且看看第二卷能不能有进步。 第252章 乐而忘归 商丘地处淮泗之间,其周边历史悠久,唐尧兴起于成阳,虞舜在雷泽打过鱼,商汤曾定都于毫。到了殷商帝武丁之时,王子宋被封在这里,称之为“宋伯”,宋之名由此而来。 到殷商灭亡,周公平定三监之乱后,将已经降服的殷人交予微子启,封之于商丘,亦称宋国,为公爵,这里就成了宋国的都城。 三月末的晚春时节,一辆两马驾辕的安车从北方缓缓驶来,驶近了商丘的外郭。 车上安坐着一位头戴皂色束髻冠的白衣少年,正好奇地打量着这异国都城外的景致民生。 这里地势平坦,只是沿着清澈水流的方向,从西北向东南微微倾斜。河道边种植着桐树,此时开满了花,微风吹拂,状如悬挂着的铃。 而田亩里则是绿油油的五谷,据路边的宋国人说,往年以粟、豆、黍为主,间杂水稻。可今年,因为一种新颖的食物从晋国被引入商丘,还额外多种了不少春麦。 老农们用他很难听懂的宋地口音说道:“现如今商丘城里,只要是被冠以‘赵’字的东西,都卖得特别好!” 渐渐地,土黄色的夯土墙垣出现在视野中,商丘外郭呈平行四边形,西北角和东南角为钝角,西南角和东北角为锐角。其中,北城墙足足有六里之长,高三丈有余。 城墙的西北、东北、正北三处分别开了一道门,往来的皂衣商贾、带剑国人、拉着一车竹卷的游士鱼贯而入,不争不抢。颇有君子之国的风范。 安车走了正对北门的方向,一位同样乘坐马车的玄冠少年早已在此等候。他红缨系于颔下,穿着宋人喜欢的白底深衣。上面是飞扬的黑色玄鸟纹,看上去神采奕奕。他似乎和守门的宋国军吏颇为熟悉,正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在见到要迎接的友人车驾后,他便隔着几步远就拱手行礼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张子,我可是盼你许久了。” 张孟谈从安车上站起,拭车而拜道:“是我来得迟了,原本担心子泰骤然遭到放逐会郁郁寡欢。今日一见我就放心了。” 来者正是张孟谈,去年的棘津风波因为齐郑的外在威胁而渐渐淡去,新的仇恨埋在范、赵等卿心中。他们一面积极备战,一面还得在新任执政知伯的带领下应付外敌。 而以“误杀范氏嫡孙”罪名被放逐出国的赵无恤,在抵达商丘之后,终于和国内的赵鞅取得了联系,两边简牍往来频繁。张孟谈也在阳春三月时接到了赵无恤的邀请,便向夫子董安于请命,前来宋国与赵无恤一会。 寒暄了片刻后。赵无恤和守门的司士告别,约他来日再叙,便邀请张孟谈上了他的车,俩人携手入城。 “商丘北门叫桐门。以城外道路上的桐树闻名,春日开花时,倒也十分有趣。” 赵无恤叹息了一声道:“去岁年末。我护送乐伯的棺椁从此门而入,当时商丘国人纷纷前来迎接。举国皆哭。宋公也悲愤不已,他长太息曰。昔乐伯往矣,杨柳依依,今乐伯来兮,雨雪霏霏……我身为乐氏之婿,三月孝期刚过,若是张子早来一月,却是只能在灵堂上见到我。” 张孟谈也一同惋惜乐祁之死,赵无恤又问了他一些国内六卿的情形和动向,随后向张孟谈介绍商丘城里的景致。 “宋国风俗犹有先王遗风,国人里多厚重君子,士大夫则沾染了不少奢侈的风气。民众好稼穑,所以宋地虽无山川之饶,但民众却很少缺衣少食,颇能储蓄一些财物。” “除了农稼外,宋人还重视工匠,这城里的外郭区,居住着金、革、木、漆、车等百工,被称为‘百工居肆’,数量多达数千人,由工正管理。” “宋人是殷遗民,也重商贾,这城内大道四通八达,市、肆林立,由市官‘褚师’管理。” 张孟谈认真地听着,看得出来,在来到此处的三个多月时间里,赵无恤已经对宋国十分熟悉。 走了一刻,日头渐高,赵无恤瞥见了张孟谈额头冒出的汗珠,便又指着路边一处悬帜甚高,酤酒者甚众的酒肆说道:“张子一路远行,恐怕有些倦了吧,吾等先在此坐一会,饮一盏宋地薄酒,听一曲殷商旧乐,何如?” 酒肆比张孟谈想象的要大许多,小肆套大院,前面面朝街市的店肆提供葛麻布衣的国人们酤酒和就食,闹哄哄的格外热闹。 后面的大院则清静得多,只是隐隐有笙箫声、叫好声从各间屋子里传出,往来都是高冠广袖、锦衣华服的士大夫,由穿着讲究的竖人、隶妾伺候着。 宋国士大夫们见到赵无恤后都恭敬地行平礼,似乎他还是晋国的“小行人、下大夫”,一点没把他当成被驱逐出国的落魄卿子。 “赵子的这处店肆,不仅有歌舞欣赏,有各地嘉柔可品,还有或讲或演的故事可听可看,是这半个多月来商丘最有趣的地方。吾等来过才知道,以往的几十年,却是白活了。” 赵无恤笑容谦和,应对得当,一副东道主的模样。他甚至还能和认识的士大夫用宋国口音对话,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其实是一位宋国公子呢! 直到此时张孟谈才知道,这里其实是赵无恤的产业,不由得疑窦丛生。 他们走进了二楼一间雅致的厢房后,只见里面装潢得十分讲究,一整套洁白清秀的“赵瓷”摆在案几上。模样俊俏的隶妾前来放下酒壶,端来名为“赵饼”的酥脆粉食后,便趋行到了窗檐边,拉开了帷幕和蒲帘。 窗檐正对着的,是一个天井。下面架着一个矮台,一位皂色深衣的短须中年惊案一拍。正在给楼上楼下的诸位士大夫们讲《穆天子西游记》。张孟谈听了片刻后,觉得这是今生听过最有趣的故事。但仍然不能疏解他皱起的眉头。 除了这种说书外,下面的台子上还有齐国买来的倡优表演杂技,宋国本地猛士表演角抵,奢靡的郑卫之音弥漫整个阁楼和天井。 赵无恤跪坐在柔软的榻上,一直在观察张孟谈的表情,此刻笑着问道:“史书记载,昔日周穆王西巡狩猎,至西王母瑶池,乐而忘归。这院子就叫做‘忘归’。张子觉得,此处如何?” 张孟谈沉吟片刻后道:“帝辛之鹿台号称奢靡,楚灵王之章华号称绝美,但要论享乐的花样和种类,恐怕都比不过这里。” 赵无恤哈哈大笑:“张子这是在揶揄我么?他们一个是商帝,一个是楚王,岂是我一个流亡庶子能比的?” 张孟谈却凑近了赵无恤,压低了声音说道:“那我就用同样是流亡公子的人来比。当年晋文公流亡各国时,经过齐国。齐桓公知道他有大才,就想消磨他的心志。于是送了他二十乘马车,并许配翁主齐姜。晋文公安之,就这么在齐国过着酒色奢靡的生活。要是没有狐偃的才智和齐姜的贤惠,日后还能有城濮之战的霸业,还能有天子致伯的荣耀么?” 本来。他见赵无恤精神不错,丝毫没有被逐后气馁的模样。便松了口气,如今见他“沉迷”于这销魂销金的酒肆中。不由得微微失望。甚至怀疑起自己在接到简牍后,甘愿放弃下宫的职位,放弃赵鞅和董安于的提携,专程跑到宋国来陪赵无恤流亡,是不是件明智的事情。 赵无恤朝张孟谈一拜道:“张子却是误会了,这地方不是我造了自己玩乐的,而是为他们而建的。” 他的手指向了楼下,却见士大夫们三五成群地相邀而来,一边端着瓷盏欣赏表演,一边低头商谈着市井传闻,或朝野大事。 “我流亡在宋国,虽然因为姻亲关系暂居在乐氏府邸里,但并非长久之计。我手下还有三百多的兵卒要养活,所以让子贡在商丘内外货殖赵瓷,还有在乐氏领邑磨出的麦粉,但最初效果不大,直到建成了这座酒肆后,才有了立足之地。” 这地方是让赵瓷和粉食打响名声的一块品牌,现如今,商丘已经掀起了追捧赵瓷的热潮。宋国陶器多为灰陶和红褐色陶器,纹饰有素面、绳纹以及弦纹等,在上层市场里,根本是被赵瓷摧枯拉朽的存在。 被宋国人称为“赵饼”的粉食们,也从士大夫餐桌上的珍馐变成了国人热爱的小吃,席卷整个宋境只是时间问题。 张孟谈恍然:“难怪城外的田亩比往年多种了许多春麦,子泰才到此四个月,却已经悄然改变了宋人的喜好和习俗,真不愧是赵氏玄鸟,到哪里都会掀起风波。” 赵无恤笑道:“这里的用处还不仅于此,靠这个地方作为媒介,原本因为晋宋分裂而对我不冷不热的宋国士大夫们,也渐渐与我有了往来。” 宋国的卿大夫们其实积蓄甚重,只是平日除了置办礼器,加筑城郭、高台,组织田猎外,并没有太多花费的去处。自从有了这地方,宋国大夫们的钱帛金爰都归之如流水。 借用后世高级娱乐会所的会员卡制度,将顾客分为金劵、银劵、铜劵不同的等级,还设置了一些六博、投壶、象棋等赌局。这里不仅日进斗金,市井的流言,朝堂的秘闻,赵无恤也能安插人手一一打探到。 张孟谈已经完全没了方才微愠的心思,他自然知道与士大夫们搞好关系,并消息灵通的好处。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酒肆,就被赵无恤玩出了这么多的花样,真不愧是自己选中的未来主君! 却见赵无恤起身,朝张孟谈一拜道:“诗言,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无恤虽然受了范氏暗算,沦落到了今天的地步,却没有一天不想着重返晋国!重返下宫!” “只是如今知伯执政,范鞅也垂危未死,六卿之战在齐郑的压力下平息了。除了国君和我父外,五卿都不乐意我归国,所以我只能在这商丘城里蛰伏,只等张子到来后,共同分析一下,下一步应当怎么走?” 他盯着张孟谈,目光灼灼地说道:“你我是朋友,我今天就直言不讳的说了,我想学晋文公归国,也想像赵宣子一样以晋国执政的身份组织盟会,开创霸业。如今我有悍卒三百作为爪牙,有子贡等人为肱股,之所以邀请张子前来,是希望你可以做我的心腹,做我的狐偃!”(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迅浪,小齐文明奇迹 ,我不是大哥,长枪依旧在身 ,萌小锁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后续剧情要小修下,明天再三更。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下各位手里的月票,最后一天啦,投给七月吧。 第253章 商丘对 在名为“忘归”的酒肆阁楼上,两名弱冠少年相对虚席而坐。 他们凑得很近,一般而言,来这里的,无非是想要享受声色犬马之乐的卿大夫子弟,聊的也尽是风月之事,可若是有人旁听到俩人的对话,恐怕会大吃一惊。 俩人在讨论的,竟然是宋国时局,乃至于天下大势! 赵无恤对宋国的情况已经极为熟悉,他说道:“宋国从微子启受封到现在已经有五百年,经历了二十多位国君。宋是当今唯一的公爵国,地位超然,凡是大的盟会或征伐,除霸国、强国外,宋国一般都列在其它诸侯之前。” 宋的实力也不弱,有兵车千乘,徒卒三军。经过长期战争,灭掉了周围的宿、偪阳、萧、戴及彭城五国,附庸了滕、薛,成为中夏仅次于齐、晋、秦的邦国,为淮泗诸侯之首。所以赵无恤投奔宋国,也不算委屈了自己的身份。 “当今在位的宋公栾(宋景公,字头曼)对我这个被逐的赵氏子也十分友善。究其原因,却是他刚继位之初,宋国大旱三年,太卜说:必须以活人祭祀鬼神,云中君才能降下骤雨。当时宋公下堂顿首道:我之所以求雨,是为了让人活命,现如今却要反过来为雨杀人,不可!如果鬼神一定要活人献祭,那就请降罪于我罢!” 张孟谈笑道:“倒是一位仁君,和子泰的止殉令不谋而合。” 无恤道:“正是如此,宋公说我与他一样同为仁者,所以拒绝了宋国执政提出将我拘押以报复晋国的建议。他还同意我在宋国随意居住、进出。我的舅兄子明倒是怂恿我说。跟宋公请封于一个千室之邑,做宋国的大夫。有他在旁说项,必然能得到允许。但我思前想后。觉得此事不妥,为了长久之计,我不能留在宋国。” 赵无恤不愿意为了一个千室之邑而留居宋国的原因很简单,他若是没什么志向,只想做个安逸的小领主。那么凭借后世的知识和技艺,在宋国当一个闲散大夫,也能富贵一生。 但他和当年流亡的晋重耳一样,是带着熊熊野心的,在脱离晋国这个樊笼后。他迫不及待想要展翅而飞。但宋国公族太强,国君仁义而安稳,国人忠于公室,没有他施展的舞台。 公族,是与国君有着亲密血缘关系的亲属称谓。同时,建立在“亲亲”基础上的权力分配模式“尊尊”,又赋予了公族较强的政治地位,进而成为一个特权贵族阶层。 赵无恤掰着手指说道:“宋国公族,以戴族和桓族最强(宋戴公和宋桓公的后代)。戴族主要有华氏、皇氏、乐氏、灵氏等支系,桓族主要有向氏等支系。” 受“世卿世禄”制影响,公族往往世代把持国政。如今,中原诸侯都存在君权下移。卿权上涨的情况,并由此而形成主弱臣强的局面。晋国自不必说,鲁国三桓专权。“鲁如小侯,卑于三桓之家。”在郑国。“七穆”也世掌郑国国政。 但宋国却有些特殊,公族政争虽然激烈。但权力分配却比较均衡。而宋公仍掌握着较大的权力,当年楚国太宰就评论宋国时说:“诸侯唯宋事其君。” “宋公之下,则有公族出任六卿。” 宋国分封之初仅设一军,由国君统率;宋襄公为了图霸,于泓水之战前扩军为二军,自将右师,使公子目夷“为左师以听政”;城濮之战后,宋成公又扩军为三军。 无恤对宋国六卿的姓名和族别早已如数家珍:“现如今,乐大心为右师,向巢为左师,向魋(tui)为大司马,我的舅兄乐溷(hun,字子明)继任大司城,宋公的同母弟公子辰为大司徒,皇瑗为大司寇。一般而言,右师就是宋国执政。” 张孟谈苦笑道:“但右师乐大心却是反晋派,而且和赵卿还有些过节……” 那是宋元公十五年,宋国执政乐大心与诸侯会于黄父。会上,晋卿赵鞅令诸侯向刚刚平定王子朝之乱,仓无斗粮的周天子输粟,乐大心却不干了,他争辩说: “宋国不输粟,宋国乃是周室宾客,而不是下臣,为何要负此责任?” 他随后被赵鞅和士景伯反驳斥责,加上之前被韩氏利用,来个出空手套白狼,把一度属于乐大心的州县白白拿走,乐大心早已对晋国充斥着不满和仇视。 无恤分析道:“乐大心是宋元公时的老臣,势力雄厚,他有封地萧邑,是百彻万户的大城,他还与宋公的四位弟弟交好,这五人结为党羽。他们亲齐仇晋,把乐伯之死说成是范鞅一人所为,和齐侯无关,要求背弃与晋国的盟约,投靠齐国,他们还一度主张要将我拘押!” 想到初到宋国时艰难而尴尬的局面,赵无恤也心有余悸,所幸,他妥善利用好了各个势力的矛盾,在他们中间长袖善舞,终于站稳了脚跟! 这时候,赵无恤话语稍微停顿,朝窗檐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张子请看,宋国的第二大公族势力,便是这两人的兄弟。” 张孟谈探头望去,只见院子里进来了两位深衣广袖的年轻大夫,也寻了一处楼阁坐下,休憩玩乐。 “这是出自桓族的向氏兄弟,共有五人,长子向巢是左师,向魋是大司马,他还是宋公的宠臣;担任小司马的司马耕是孔子之徒;那边的两人则是刚刚行冠的子颀、子车,尚无职守,他们与我为友,无日不来饮宴。” “这五兄弟是宋公培养的亲信,掌握公室兵权,实力不可小觑。向氏家族如今权势炙手可热,是蓬勃兴旺的望族,因为子贡和司马耕的关系。他们对我十分友善,帮我在商丘立足。而且他们与乐大心、五公子相当于宋公新臣和前朝老臣的关系。是有矛盾的。” “最后,就是我的舅兄。继任大司城的乐溷乐子明,还有大司寇皇瑗了。他们同属于戴族,比起以上两家来,势力较小,但却是主张晋宋和解,重塑同盟的主力。” 张孟谈听完以后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宋公和公族六卿力量如此强盛,虽然有矛盾却不是不能调和,何况执政乐大心还是亲齐的。所以,子泰作为外来户,顶多做一个小大夫,根本没什么机会掌握实权。” 无恤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答道:“正是,我的行人职守已失,虽然试图说服宋公继续留在晋盟内,奈何他却有了独立于晋、齐之外,不再信任任何一国的打算。留在这里对我重返晋国。也没有太大帮助,所以我想,还得和晋文公一样,若是一处不成。就去其他邦国寻找机会。” 他诚恳地朝张孟谈一拜道:“无恤智术浅短,几个月前要是有张子在旁辅佐,也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然而我志犹未已。敢问张子,计将安出?” 张孟谈最擅长的。其实还是智谋和形势,他朝赵无恤微微一拜后。便将一路上所想的话语托盘而出。 “武王和周公分封了一百多诸侯,最初封疆都不大,大者方圆百余里,小者方圆五十里。自从幽王被弑于骊山,平王东迁洛邑,凡今将近三百年。这以后各诸侯以强凌弱,动用军队根本就不用请示天子,礼乐征伐均出自侯伯,于是霸国迭兴,灭国不知凡几,如今只剩下了数十个邦国。” 他用手指蘸了酒水,在黑色的案几上画起了天下的形势地图。 赵无恤思索道:“当年晋襄公死后,赵宣子不同意立公子乐为嗣君的理由,是他作为先君的公子却不能得到大国的庇护,反而呆在小国,说明他很没出息。” “换了我也是一样的,现如今晋依仗三河之险,齐背靠东海,楚盘踞大江淮汉之间,秦拥雍州险要,吴崛起于南国。他们在周室的四方兴起,是为天下五强!除了晋国以外,我是否应该选择其余四个大国投奔?张子以为,吴、楚如何?” 张孟谈摇了摇头道:“不可,楚国从楚庄王平斗氏之乱后,令尹、司马之职大多由王子王孙担任,从未落入外人之手。何况楚王对士大夫残暴,楚国有材尚不能用之,何况从别国过去的?伍奢、伯氏不就被无辜杀戮了么,伍子胥、伯嚭不就被驱逐了么,所以不能去。” “吴国强盛,而且外来的士人如伍子胥、孙武、伯嚭容易得到重用,但距离晋国太远,一旦有事根本赶不及归来。让我打个比方罢,当年晋惠公和晋文公因为骊姬的缘故而流亡,他们一个选择了离晋国近的梁国,另一个却选择了更远的白狄,最后果然是晋惠公先回国继位。所以吴楚都不可取。” 赵无恤颔首,继续问道:“那么,是要选择秦国、齐国?他们和晋是邻国,历史上,晋惠公、晋文公、范文子、范鞅都是先到了秦国后才回国的,而栾盈也是借助齐庄公的帮助回国的。” 张孟谈摇头道:“齐国、秦国虽然离晋国较近,但如今都是晋的敌国,子泰去了以后,就只能选择两条路。一是学范文子,辅佐秦、齐,对晋国制造大麻烦,逼迫知伯召回你;二是学栾盈,借助敌国的力量冒险回国与范、中行,乃至于诸卿、国人交战,做别人手中的剑,不仅凶险,而且很难成功。” 赵无恤看着张孟谈画在案几上的地图道:“也对,而且我也不想让父亲难堪,不想与赵氏为敌。既然这四个强国都被张子排除,只剩下中小邦国,想必你心中已经为我考虑好了去处,还是别再吊我胃口了,请说出来罢。” 张孟谈这一刻仿佛化身羽扇纶巾的谋士,他起身道:“郑国也是晋的敌国,且七穆中的驷氏执政,权柄从未落到非公族手里。当年楚太子建流亡到郑国做大夫,妄图谋郑,便被郑人诛杀,不能去。” “泗上诸侯如曹、邾、莒、薛、滕等太小,去了只会委屈了自己的身份。” “卫国……卫侯虽然表面昏庸,却也能把国内大夫玩得团团转,而且那里离晋国太近,是晋齐交锋的前线,容易被战火殃及。” 至于刚刚平定了内乱的周室,两人都未提及,就当没这东西;北燕在春秋时偏居一隅,很少参与诸侯会盟,去了也是看着雪数羊。 至此,张孟谈心目中,赵无恤最应当去投奔的邦国也水落石出了。 赵无恤眼睛雪亮,手捏成拳,朝案几上淮泗东北,泰沂山脉以南的地方重重一敲,替张孟谈说出了答案。 “鲁国!” 他从衣袖中抽出了一份帛书,对张孟谈说道:“不瞒张子,阳虎如今正在图谋取代季氏,所以广召各国英杰,这是他给我的信,邀请我去鲁国做他的党羽,也许诺了一个千室之邑!” 张孟谈颔首道:“此国十年前还是三桓专权,但现如今却是斧钺倒持,陪臣阳虎执国命。这上下不稳的动荡之国,旧的公族权柄已经崩塌,新的势力却未建立,正是子泰施展的好地方!” 要是无恤没记错的话,就在这几年里,鲁国还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政治动荡,以至于孔丘这个没什么背景的士人也能当上大司寇,执掌国命。 这不就是野心家谋取权势,并隔岸观火最好的舞台么?(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迅浪,小齐文明奇迹 ,我不是大哥,长枪依旧在身 ,萌小锁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后续剧情要小修下,明天再三更。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下各位手里的月票,最后一天啦,投给七月吧。 第254章 司城乐氏 两人敲定了未来的大方向后,还低声商谈了许多细节。 张孟谈此次来宋国,还带来了赵鞅给无恤的亲笔写的简牍,上面字不多,无非是说了下国内的情况,家中一切都好。附带的还有几件季嬴让人捎带过来的夏衣,赵无恤还诧异地发现了薇做的鞋履,想来,她是被季嬴接到下宫做了贴身的婢女吧,这倒是让他松了口气。 其中最重要的情报,是赵鞅透露,在四月的时候,刚刚升任中军佐的他将会同新执政知跞、上军将中行寅率军攻击郑国,但因为郑军不好对付,所以不会深入。 而到了五月,三卿将率军东行,去进攻卫国,惩罚他们背弃盟约之事。卫军战斗力低下,所以张孟谈认为三卿会捡软柿子捏,一路打到濮阳城下,逼迫卫国再次叛齐服晋。 无恤颔首道:“既然如此,那吾等先做些准备,五月时先去卫国,或许还能与父亲见上一面。” 张孟谈还提出了一条“借势”之策。 “子泰,吾等也可以借助晋国三卿侵卫的攻势,为下一步顺利入鲁做些谋划……” 听他详细说完之后,赵无恤眼前一亮,不由得拊掌叫好,暗道自己果然没有选错人,张孟谈,谋国谋天下之才! 不过张孟谈这“谋天下之才”还有些稚嫩,他有些犹豫地问道:“子贡是卫国人,不知道这么做,他会不会有想法?” 张孟谈是看出来了,目前还跟随赵无恤的众人中。地位最高的两人,一是他这个“心腹”。划定大局,提供谋略;二是子贡这个“肱股”。为赵无恤赚取足兵足食的钱帛,有时还能客串说客。 对于这一点,赵无恤倒不是很担心,春秋时帮助敌国进攻母国的士大夫海了去,光是楚材晋用的“楚奸”就能找出一大堆,也没见人加以谴责,反倒责怪说这是楚国自己不珍惜人才。 就如同曹刿论战时,他那个乡人说的:“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意思是。爱国这种事情,让贵族们关心去吧,和我们国人有什么关系? 春秋是宗法社会,政权本身就是家权的延伸,所以才会有亲亲尊尊,公族天生贵胄,成年便可掌权,邦国社稷是国君和卿大夫的,不是国人的。 所以。弦高和曹刿这种草根爱国者,在春秋是极少数,多数国人对邦国的态度,颇有点像后世西欧的契约精神: 贤明的国君如果爱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那么民众侍奉他们的国君,也要爱之如父母。敬之如日月神明。国君是替天牧民的,要是国君使得民众生计困乏。百姓绝望,那么还要这个国君作甚?还是赶紧驱逐他换一个新的吧。 这段出自师旷之口的话说明。春秋时民众爱不爱国,取决于国君值不值得效命,而当下多数邦国的昏庸国君,显然是不值得的。 端木家已经丧失了在卫国的职守,好几代人没有受卫侯的禄米,要是卫侯贤明些,对国人好些,那子贡在赵无恤集团做出对卫国不利的事情时或许还会内疚。但偏偏这位“好德如好色”的国君因为某些特殊爱好,名声在民间只能算一般。 赵无恤和子贡的关系现在有些微妙,又像是合作者,又像是上下关系的主君和家臣,虽然子贡仍未委质效忠。甚至于,赵无恤觉得,子贡现在对鲁国的归属感甚至比卫国还要强。 再说了,那个计策,他也没打算让子贡亲自参与。 无恤道:“子贡正在曹国为我经营商贾之事,我本来打算在中原的都邑都建一座酒肆,作为商行的落脚地和情报网点。宋人憨厚淳朴,虽然有积蓄却不知道挥霍,所以这酒肆要是开在陶邑,想必会更加热闹。” 陶邑,是曹国的都城,北方的贸易中心。 所以要想赚取更多的利润,赵无恤必须把手伸到那里去,和势力庞大的郑商、齐商竞争,获得立足之地。 不过据子贡传回的消息看,他在那里的经营似乎不是很顺利,对此赵无恤也有些头疼。 他对张孟谈说道:“无论去卫国还是鲁国,吾等都要先经过曹国,顺便去那里帮子贡解决一下他遇到的麻烦罢。” 不知不觉,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当夜,赵无恤偕同张孟谈,来到了乐氏在商丘城中的府邸。 …… 乐氏出自宋戴公之子乐甫术,经过两百多年的传承,已经发展出了三个支系,乐祁那一支称司城乐氏,是家族大宗;乐大心那一支号萧城乐氏;第三支则是宋元公时的大司寇乐挽,号司寇乐氏。 经过将十代人的延续,各家的血缘早已淡薄如水,如今乐大心与乐溷政见不合,还闹得有点僵。 司城乐氏的府邸十分朴素,秉承了司城子罕以来的“不贪”传统,门上的漆只刷了一层,竖寺也皂衣葛履。进门后,到处都是素稿和墨旌,乐祁的丧礼还未结束。 按理来说,赵无恤未正式与乐灵子成婚前,甚至都不用守孝,但他还是坚持服了三个月的孝期。 如此一来,加上无恤拼着被放逐出国,也要带乐祁棺椁回家的举动,就为他在商丘赢得了孝义之名,敦厚朴实的宋人最喜欢这样的仗义君子。 当然,无恤的心意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他心怀大志,无论如何也不能披麻戴孝枯等三年。 如今,乐溷和乐灵子还在服父孝,所以无恤平日吃得很是寡淡,大规模的宴饮尽量不参加。 “张子,因为这缘故,今日只能在酒肆里为你接风洗尘,还请见谅。今夜先在此居住,过几日再与我一同去商丘城外的庄园。看看手下的爪牙们训练得如何了。” 赵广德也陪着无恤来了商丘,直到二月时。在赵罗的催促下才带着十乘戎车返回温县。不过他硬是将那些已经娴熟弩机的两百温卒留给了赵无恤,加上一百多成乡兵卒。这就是赵无恤手里的全部武装。 这些人不可能全塞乐氏府邸,所以赵无恤就让子贡在商丘城郊数里外购置了一处庄园,好让士卒们居住训练。 棘津之战已经传遍了宋国,宋人吃惊之余,也对赵无恤手下的这支卒伍不敢小觑,他们相当于增强了司城乐氏的力量。 安顿好张孟谈后,赵无恤准备去乐祁灵堂例行祭拜,却在园囿旁碰上了他的大舅兄子明。 子明二十余岁,颔下留了撮淡淡的竖须。容貌在宫灯下显得有些猥琐,毫无乐祁的雍容和正气。他穿着麻布缝制、素稿墨幘的孝服,却做着有**份礼数的事情:他正和一位貌美的隶妾调笑,一边还上下其手,淫靡之音都传到了无恤耳中。 赵无恤见状,心里哀叹了一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这位大舅兄名为溷,字为子明。溷是厕所和猪圈的意思,所以这名与字的含义完全不对应。或许乐祁抱着他行冠赐字后能突然化腐朽为清明的期待? 乐溷的为人像名而不像字,他贪婪成性,忍不住寂寞,一点不像个主持家政的卿士。反倒像不靠谱的浪荡子。按照礼制,在服丧期间不能宣淫,这要让宋国守礼的司仪们看见了。肯定得指着他的鼻子痛骂。 赵无恤对自己离开宋国后,乐氏的未来颇有些心忧。 不过还好。这位大舅哥还没蠢到底,好歹知道绕着宋公转。是除了向魋(tui)外最得宠的人。而且和大司寇皇氏、上大夫灵氏关系极好,只希望姑布子卿的预言准确吧,乐祁虽然身死于晋,但子孙却能得志于宋。 无恤本来打算眼不见心不烦,索性绕过去,不过想到一事后,便靠近轻咳了一声。 “子明,原来你在这里。” 乐溷慌张地左顾右盼,看见无恤后一脸心虚,他这才严肃起来,挥手赶走了隶妾,换上笑脸过来和无恤打招呼。 “子泰,晋国的友人可迎回来了?可安置好了?” “劳烦子明挂念。”赵无恤面色不变,心里却暗暗冷笑,乐溷这几个月来的态度转变,让他领教了什么叫前倨后恭。 乐溷原本对赵无恤没什么好脸嘴,还嫌他他带着三百来人吃闲饭。直到棘津之战的各种传闻到了商丘,他的面色才好看了些,从此将无恤视为助力,还曾倨傲地询问他,既然精通兵事,愿不愿意做乐氏的家司马? 在乐溷看来,流亡的贵族做人家臣实属寻常,如今齐国的卿士鲍国,在年轻时就做过鲁大夫施孝叔的家宰。 但赵无恤心境极高,岂会甘于人下?更别说还要以乐溷这货为家主,他便婉转拒绝了。于是乐溷的态度第二次冷淡下来,对无恤不闻不问。 到了近一个月,赵无恤让子贡置办的“忘归”酒肆建成,麦粉从乐氏领邑、庄园陆续产出,晋国的“赵瓷”也一车车拉来,价比珠玉。 看着赵无恤月进斗金,乐溷又眼红了,他跟个商人似的,和无恤讨价还价,要抬高乐氏因提供麦子而得到的分成。他又脑洞大开,提出既然无恤擅长财货之道,不如做掌管市肆的褚师,专心货殖,为乐氏谋利。 褚师只是一个上士职位,赵无恤哭笑不得,又婉拒了,到了今天,乐溷第三次提出了建议。 “子泰,我前日和你说的事情可考虑清楚了?你孝期已过,一直赋闲也不是长法。不如多多往公室中输送赵瓷,再由我为你说项,让君上封你一个千室之邑做宋国大夫。等灵子孝期一过,我就安排你们完婚,去封邑过安稳的日子,何如?” 留在宋国做封邑大夫,这是赵无恤早就否定了的路。天下局势变幻莫测,他的宗族和亲人都在晋国,眼看剧变越来越近,怎能在此消磨时间? 他的命运,当由自己来安排和抗争! 区区宋国下大夫,根本关不住他的野心! 于是赵无恤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今夜的目的:“子明,我打算五月时离宋。” 乐溷眉头大皱:“离宋?你要去往何处?” 无恤道:“我想要北上卫鲁,与父亲见上一面,但手中兵力不够,恐怕沿途的盗寇袭扰。” “所以,在走之前,我想在乐氏的领邑里募兵……” 在乐溷看来,赵无恤作为被放逐的卿士之子,还是庶子,这辈子是到头了,顶多在宋国做到中大夫之职,得到一个小邑,所以没有多少联姻的价值。 几个月来,他一度想把赵无恤手里那半块不贪之玉抢过来,因为此物在家主不在时,可以临时调动乐氏之兵。他还想在丧礼过后反悔婚事,让赵无恤爱哪哪去,再将在商丘名声响亮,精通医术的庶妹灵子嫁给向氏兄弟中的一人,甚至于某位公子公孙。 因为殷商不同于周人的“同姓不婚”,一直残留着族内婚,比如帝武丁和妇好(子),就是堂兄妹的关系。宋国卿大夫甚至国君也实行着“三世内娶”的传统,超出三代以内的同姓同族亲属也可以婚配。 不过,在听经历了棘津一战的司士陈定国述说经过后,乐溷方知,赵无恤手下这些人,竟然能完胜数量更多的范兵。若是惹恼了他,别的不说,将乐氏搅得天翻地覆是有可能的。 乐溷顿时怂了,后来又见无恤能广生财货,和宋公、向氏兄弟都能搞好关系,便又换上了讨好的嘴脸,想分一杯羹。 但一码归一码,唯独有一样东西,是乐溷绝不能出让的,那便是一个卿族存活的支柱,兵卒。 所以,当赵无恤说缺少兵卒时,乐溷便料到他想借兵。 他张口拒绝道:“子泰应当知道,乐氏邑兵都是临时征召的国人、野人,三季务农,一季演武,他们要修补墙垣,收割菽豆,已经十分劳累,所以不能随你远行。而乐氏私属的甲士,去岁已经随你打过一仗,需要休憩,还要保卫宗族和封邑……” 赵无恤笑眯眯的看着乐溷夸张的表演,他突然从荒淫昏庸的卿士变成了爱民如子,处处为国人着想的好领主。 他拍了拍乐溷的肩膀道:“子明,你听清楚了,我是要募兵,不是借兵!” 说到这里,乐溷也恍然听明白了赵无恤说出的那个词,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募兵?什么是募兵?”(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kryss,困了喝绿茶,wongkuifung ,九天炎羽,迅浪 ,上野单人,yyajy2304 ,无风皆殇 ,cy_小car ,我们一起飞 ,上下下上下上上下 的打赏! 求推荐,求收藏,求订阅,感谢各位的月票,今天三更,月初继续求月票! 第255章 募兵制 四月初,商丘以北三十里的蒙城。 宋国人口百万,千户以上乡邑、城邑近七十余座,其中一半在封给大夫后直属于宋公。戴族桓族的诸卿瓜分剩余的三十多邑,到了司城乐氏手里,只有五千户大邑一座,千室之邑三座,总户数一万余,人口近六万。 其中,蒙城便是千室之邑中的一个,这里盛产漆器,故又称之为漆邑。 漆树的种植和漆器的生产是一个暴利行当,乐氏在蒙城就靠它作为经济支柱。 在晋国导致漆器销量骤降的赵瓷,因为进入宋国的数量有限,所以还未形成冲击。不过赵无恤觉得,若是自己在宋国、鲁国等地再开一窑,那大舅哥乐溷就得在漆器滞销后气得骂娘了。 总之,此处遍布乐氏漆园,虽然乐祁对国人和善,借贷不要他们归还,但还是有不少国人失去了土地。 漆万就是其中之一,从他阿翁那一代人开始,就和那些原本就地位低下的野人一样,被迫沦为佣作之人,在漆园或作坊里做又脏又累的割漆活。但他们的身份却不是奴隶,只要主君同意,也可以“迁业”,可这样的机会,却十年难得一遇。 四月入夏正是开始割漆的时节,因为这时水分挥发快,阳光充沛,所以割出的漆质量最好。 每天日出前是割漆的最好时辰,漆万必必须天不亮就入园,每天都在漆树上攀上爬下,在炎炎夏日中辛勤劳作。动作慢了。收获少了,还得挨漆吏的小杖抽打。 漆万也不止一次跟自家阿父抱怨道:“漆树有毒。沾染了生漆会浑身红肿,奇痒难忍。一般人都躲着这种树,只有吾等迎着它劈砍攀爬。这活太累太苦,每天只能得一点糙米果腹,自从先主君去世后,日子更加不堪。而且祖父祖母早死,阿弟也久病,和做这伤人的活肯定有关系。” 他暗暗想道:“若有机会迁业,我宁可去为人佣耕,也不愿再让子孙割漆!” 就在此时。一份来募兵令却传遍了蒙城,也传进了漆园里。 当漆万闻讯赶到时,只见邑寺前的空地已经被清理开来,一队兵卒整齐地站列在此。他们都穿着厚重的皮甲,腰间别着带鞘的短剑,臂上挂着杨木盾牌,带头的是一个披甲戴胄,容貌被幕面遮挡的高大武士。 有个容貌丑陋的小冠文士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踱步上前。用夹杂着晋国口音的商丘宋言读手中的简牍。 “家主有令,允许赵氏君子募兵于蒙城,年十七以上,三十以下。身份自由而有气力者,可到此近招募选。成为赵氏兵卒后管吃管住,每年还有粟米五十石。帛布四幅,家中可以减税一半。免役一人。” “签下载书后,在约定期限内一切听命于赵氏君子。奉其为主君,待期限满后,若有想归家还乡者,悉听尊便。” 蒙城的国人们挠了挠头,粟米五十石,帛布四幅,这意味着每天能让三个成年人吃饱饭,一季能做一套衣裳。 “不会是假的吧?不会是奸猾的郑人混进来来蒙骗吾等吧!” 宋人憨厚朴实,看待邻国的郑人,总觉得他们都是一脸奸猾的商贾,老是讲什么“守株待兔”“揠苗助长”的故事来嘲笑宋人愚笨。 有个多次应征成为乐氏之兵的人说道:“虽然这募兵之事桓古未闻,但蒙城邑吏还帮忙宣讲,应该是家主允许的。这给的钱帛粟米着实有些多,若非吾妻有孕,我都想去试试。” 负责喊话招募的晋国文士正是封凛,有语言优势的他被赵无恤委派到此,负责蒙城的募兵工作。 此刻见众人犹豫,他便轻咳一声,笑着说道:“诸位且心安,此事的确是大司城允许的。赵丘的晋国君子,本事可大着呢!麦粉,赵瓷,还有商丘城里人人称道的忘归酒肆,都是他做出来的!等老司城丧期一过,他还会和君女成婚,也相当于半个家主了,应募当了他的兵卒,和做了家主身边的亲卫甲士也无甚区别。” “做了赵氏君子的兵卒后,是要作甚?仪仗?护卫?狩猎?还是打仗?” 有个恶少年追问道,众人顿时寂静了下来,想听听文士会怎么么说。 封凛愣了一下,随即大手一挥道:“当然是搏一场大富贵!若是好好跟着君子,他日汝等有功者归乡,也会被大司城加封为士,减劳役和田税,增加田亩房宅!” 这年头,如此明火执杖的赏功升爵方式还不多见,当然,这也是赵无恤和乐溷商量好的条件。 乐溷想到赵无恤的爪牙们在棘津之战里的战斗力,也眼馋不已,想着要是募兵归乡,不还是自己的民众?到时候提拔他们做士,将作战之法教给乐兵,岂不是好事。 在封凛的忽悠利诱下,市井上自由身的恶少年们跃跃欲试。而挤在人群里的漆百也激动万分,因为这晋人还说,允许应募成功的百工、佣作之人迁业! 他毫不犹豫,便顶着漆吏的抽打、讽刺,不顾阿父的劝阻,拉着自家的堂弟一齐应募去了。 其余几处乐氏的领邑,也在上演相同的一幕。 赵无恤亲自负责的是戴城,这里是乐氏主邑,户数五千,人口三万,他正和谋主张孟谈商量着募兵事项。 张孟谈说道:“宗周时,六师的士卒来源于六乡的国人,每家一人备征,轮流服役。士以习武打仗为主要职事,作战时充任甲士;农即庶人,除老弱残疾者外,所有成年男子都须接受军事训练,三季务农,一季讲武,每隔三年进行一次大蒐礼。遇到战事。要随时听从调发,充任徒卒。服役期根据战事的长短而定。野人氓隶一般没有当兵的资格,只能随军服杂役。” “平王东迁后。诸侯争霸,井田逐渐崩坏,每逢大战,都是数百乘、千乘的兵力,只靠士和国人完全不够。所以晋惠公作州兵,扩大兵役和军赋的来源,允许野人从军,其他各国也无不如此。于是渐渐变为国野消弭,兵农合一的县邑征兵制。一般是临时征发。打完仗就归家,一旦超过三个月的期限,兵卒心念农事,就会士气大跌了。” 最后,张孟谈说道:“但子泰这种募兵制,在异国以钱财招募兵卒入伍,却是闻所未闻啊,倒是一种可行之法。” 赵无恤闻言后却苦笑不已,这不是被逼无奈么。不然他又何必临时“发明”募兵制度。 乐溷这只铁公鸡,要是赵无恤直接说要征召乐氏国人,或者将他们转化为自己的私属隶兵,他肯定是不干的。所以只能先行募兵之法。一方面可以用钱帛诱惑,增加入伍的积极性,另一方面也可以忽悠过乐溷。等这些兵卒进了无恤的口袋,再慢慢消化。 这时代普遍存在的征发制度。张孟谈已经详细说过了,但募兵制却是中国的头一遭。 募兵是用金钱或其它物质条件招募的军队。是“赁市佣而战”的雇佣兵。募兵与主君的关系是钱帛与盟誓的关系,有钱粮则战,无钱粮则散。 赵无恤听说过一种说法,凡是兵农合一,征兵制度完备的时代,如秦、西汉、唐初,那就是国力强劲战无不胜。可若是田制崩坏,只能靠募兵来补充的时代,如东汉、唐末、北宋,就会战斗力羸弱。 这总结还是有一些道理的,征兵、募兵,其实都有各自的优点和缺点。 赵无恤事后一想,惊讶地发现他在成乡实行的,其实已经是征兵制和募兵制的结合了:农闲时征召各户的国人野人作为徒卒服役,但其中的轻骑士、甲士、弓手等兵种,却是给予补贴和钱帛粟米的职业募兵。 温县的两百弩手也是临时征发的国野民众,但服役早已超期,若是换了个人统领,恐怕早就满军营都在哀叹“君子于役,不知其期;君子于役,苟无**”了,说不定还会成群结队叛逃回国。 当年齐桓公征发兵卒戍守徐国,防备楚国时,就摊上了这样的事情,齐人见到了农忙之时战事还未结束,都撂挑子不干,自己跑路回家了。 但无恤经过棘津一战,已经在温卒心中树立了至高的权威。加上他以简牍吩咐温县的赵广德,给予这些兵卒家中免税和提供氓隶帮忙务农的补偿,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地在这异国他乡继续效命,所以某种程度上,两百弩兵也算是募兵了。 但这次在宋国的募兵又有所不同,更像是纯粹地在召雇佣兵。 于是赵无恤说道:“军队总体还是得靠征发,农闲时出国作战;精兵则靠招募,以厚禄养之,让他们脱离农事。两者结合,这才是最好的方式。但我现在是一个无地的被逐卿子,寄人篱下,若是就地征兵,子明可不会同意,宋公也会心生疑虑。所以只能用这种方法来增强武备,此策不是常法,只能用于应急。” 张孟谈颔首道:“的确,这种募兵吸引来的,往往是想出国长见识、博富贵的恶少年和游侠儿,或者想乘机迁业的商贾之人,这些人容易纪律散漫,可不好训练。” 听了张孟谈的担心后,无恤微微一笑,说道:“张子可曾听说过这种说法,太一生水,而水生万物,各国民众的性格,也是受到水地影响的。” 张孟谈思索道:“听过,有人认为,齐国的水迫急而流盛,所以齐人就贪婪,粗暴而好勇。楚国的水柔弱而清白,所以楚人就轻捷、果断而敢为。晋国的水苦涩而浑浊,所以晋人就谄谀而包藏伪诈,巧佞而好财利。燕国的水深聚而柔弱,所以燕人就愚憨而好讲坚贞,轻急而不怕死。宋国的水轻强而清明,所以宋人就纯朴平易,喜欢公正。” 无恤看着戴邑内前来应募的宋人,虽然没人维持秩序,但他们却讷讷不敢哄抢拥挤,被人撞了,也只是露出憨憨的一笑。 “没错,闲易而好正,就是宋人的特点,所以楚人才说‘郑昭宋聋’,意思是说郑国人聪明机灵,宋国人愚笨呆滞,反应比郑人迟钝。虽然这是楚国大夫的污蔑之言,但也是宋人性格的一种体现。” 无恤的募兵之法,换了在齐、楚、晋,估计招来的都是群轻侠之人,一个个牛气冲天,可不容易练,也不易收服。只有在民众朴实单纯的宋国,才更有可行性。 没记错的话,日后戚继光打造无敌的戚家军时招募的义务兵,也是类似宋人的性格。 赵无恤竖起了一个指头,对张孟谈道:“所以这次募兵,应募者除了体力必须过关外,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老实,听话,宁缺毋滥!”(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kryss,困了喝绿茶,wongkuifung ,九天炎羽,迅浪 ,上野单人,yyajy2304 ,无风皆殇 ,cy_小car ,我们一起飞 ,上下下上下上上下 的打赏! 求推荐,求收藏,求订阅,感谢各位的月票,今天三更,月初继续求月票! 第256章 赵武卒 赵无恤这次募兵的主要目标,是那些身份自由的佣作之人和百工之匠。 雇佣劳动称为佣、佣作,春秋时已经出现,四十年前齐国崔氏之乱时,大夫申鲜虞避难鲁国,就曾“仆赁于野”,充当农家雇工以自食。 在工商业比较发达的宋国,“工商食官”瓦解的较早,邑市里的自由工匠和佣作之人也比较常见。 佣作之人服从性高,百工之匠组织度高,常年的劳动也使得身体不羸弱,都是不错的兵胚。 所以,秉承着赵无恤的意志,蒙城募兵处的第一道关卡,顿时响起了一片不满的声音。 “什么!不要吾等商贾之人?” “什么!轻侠之人和恶少年也不要?” 负责蒙城募兵的正是封凛,他负责审查应募者的出身和职业,将他们区分开来。 封凛朝两边一比划:“不是不要,而是另有招募,商贾去左边,学过技击的轻侠去右边,其余人继续往里走。” 漆万和堂弟漆百搓着手,讷讷地被赵兵拨拉到中间的行列里,他发现周围剩下的多是可以迁业的百工、佣作、野人,富足的国人寥寥无几。 他们就这么挪着脚步前行,进了第一道卡后,来到了一片空地上。 这里站立着之前看到的那些披甲兵卒,其中几人手里分别拿着六尺和七尺的两根木杖,来给应募者丈量身高。六尺以下的直接筛掉,七尺以上,身板强壮的则被提溜到另一排。 那位戴着野兽幕面的高大甲士瓮声瓮气地说道:“距跃一百。曲踊一百,若是能在半刻内做完。汝等便算通过初试了!” 漆万等人听得愣神,直到蒙城小吏又用方言说了一遍。他们才明白过来。 距跃,是前跳,曲踊,是深蹲跳,这是为了测试应募者的体力。于是嘿咻嘿咻的声音此起彼伏,多数人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还是能坚持做完,少数不达标的则被撵了出去。 那幕面巨汉挑剔地看着眼前的数十人,他下令道:“让庖厨造饭。汝等可在此饱餐一顿,然后签下载书,由蒙城吏记录名籍相貌,带回家去作为征募期间免税的凭证,再与家人道个别。” “明日鸡鸣会于南门,随我前往赵丘,若是能通过最后一项考验,便算合格,若是不能。还是得灰溜溜地回家!” 于是,漆万和堂弟吃到了这个月来唯一一顿饱饭,还吃到了腊祭以来的头一次肉食,俩人幸福得快飞起来了。若是应募成功后也能如此那得多好。不过他们也在担心,明日的考验究竟是什么? 另外两处招募的场地。 轻侠和恶少年们觉得自己被人看扁了,他们心里带着愤懑。进了右边的场地。一到地方,就被几名一脸凶相的恶汉挑衅。约他们单打独斗。 这些恶汉本是田贲手下的悍卒,个个手里都攒着几条人命。这些毛刚刚长齐,只能欺凌乡里的轻侠如何是他们的对手? 一场昏头昏脑的混战打下来,散而乱斗的轻侠们基本是输的,纷纷被鼻青脸肿地揍翻在地。但其中几名好勇斗狠的,练过技击、远掷、开弓的,甚至于擅长偷鸡摸狗、攀爬墙垣的,却又被拉了起来,那些恶汉换上了笑容,帮他们拭去灰土。 “君子除了正规的卒伍外,还要一些轻侠之人作敢死冒刃之士,汝等若是愿意,便可随吾等前往赵丘,总好过在乡里作恶一方,受长辈白眼!” 另一边,原本听说不要商贾后,渴望迁业的年轻商人们已经绝望了,灰心丧气地调头要走。却又被拉进了左边的场地,这里没那么多考验,只有一片闲谈之声,仿佛市坊酒肆。 赵氏的商贾询问他们的家境和出身,若是遇上还算老实本分的,就又问是否愿意加入赵氏商行,从行商小厮做起,总比做隶商和货担走商要强。 原来,这次募兵是赵无恤出让了麦粉和粉食贸易的分成后,才让乐溷同意的,所以必须充分利用。除了兵卒外,要是有合适的商贾、百工应募,也得想办法拉拢过来。 第二日清晨,昨日应募成功的蒙城青壮在南门集合,按身高和特长进行编队,职责与武器也各有序列。 漆万身高七尺以上,有一身的气力,他被发给了厚重的双层皮甲,在甲士的指点下笨拙地穿戴上。随后又往他脑袋上罩了一个胄,用缨系紧,双手持戈,腰间挂剑,还要背负杨木制作,蒙着牛皮的大橹,还有三日之粮。 没一会,漆万就觉得身上被挂满了东西,重达二十多斤,只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的堂弟漆百高不足七尺,被拉到了另一侧站立,披挂的东西要简单些:有一层之甲,无胄,手持戈矛,背负三日之粮,重达十斤。 漆万被告知,自己若是合格,可以得到的待遇要比堂弟稍好些,也不枉多背了这么些装备。 那幕面甲士又开口了,这一回,蒙城宋人们已经隐隐能听懂他说的晋国话:“从此处到赵丘,一共三十五里,半刻后出发,到日中之时抵达。若是汝等能够负重小步奔跑,跟上前方的戎车而不掉队,就算合格!” 这一次,考验的是众人的毅力。 听说要日中趋行三十多里,募兵们虽然暗暗叫苦,但为了应募之后获得的好处,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漆万倒觉得不过如此,平日里,他哪天不得提着几十斤重的漆桶在漆园和工坊间跑来跑去? 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是吃过苦的,或佣作躬耕于垄亩,或肩挑手扛木料石块,要不是过的不舒心,谁乐意离开乡土,去做什么募兵? 不过,顶着初夏的太阳,整整三十多里的距离跑下来,漆万和堂弟漆百也累得够呛。原本好容易站成两列的队伍,也早已稀稀拉拉,前后拖了半里地。 让漆万诧异的是,那些穿着同样装备的甲士,却能大气不喘地陪着他们跑完全程,而且还队形不乱,仿佛一到位置就能立刻投入战斗。 最终,除了几名体力不支晕倒在路边的人外,其余大多数人都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最近在商丘周边闻名遐迩的“赵丘”,赵无恤购置的庄园,如今已经改造成了一处坚实的堡垒。 漆万记得这附近有一片可以乘凉的柳树林,如今却早已被砍伐一空,沼泽池塘也被放干,几处田亩彻底推平,变成了可以跑马的绿茵场,如今正人声鼎沸,变成了一座大兵营。 庄园的四周则环以深沟土墙,内部房屋毗联,四隅与中央另建塔台高楼。 一行人累得半死,好容易喝了水缓过气来,然后便被甲士们带到了蹴鞠场上,仰望他们未来三年要服侍的主君。 赵无恤一早就从戴邑回来了,这会便在蹴鞠场边新搭建的土台上等待。除了戴邑、蒙城的众人外,还有乐氏其他领邑募来的也在此聚集。 他头戴鹖冠,穿着件华丽的铜皮合甲,身披赤红色的大氅,往台上一站,台下三百多名满脸汗水的募卒只觉得这位君子英武无比。 募兵不同于征兵,征兵是民众的义务,但募兵却是一种契约。所以双方要立下“载书”,上面有每个人的指印和画押,它们被装在大筐里献上。 载,盟誓也,盟者书其辞于策,杀牲取血,坎其牲,加书于上而埋之,谓之载书。 食指和中指蘸着新鲜的羊血,赵无恤将其抹在自己的口角,在宋人崇尚的当地神主见证下,他立誓要给众募兵承诺过的待遇。 而募兵们也纷纷学着他歃血立誓,大声告知天帝鬼神,要在三年内效忠于赵无恤,可以为他赴汤蹈火。 “盟誓已毕,从今日起,到三年后为止,我便是汝等主君,汝等便是吾之仆臣,我还要赐予汝等新的名号。” 赵无恤大氅迎风烈烈而飞,他慷慨言道:“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能安民和财者也。汝等从今以后,就叫武卒!赵武卒!”(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kryss,困了喝绿茶,wongkuifung ,九天炎羽,迅浪 ,上野单人,yyajy2304 ,无风皆殇 ,cy_小car ,我们一起飞 ,上下下上下上上下 的打赏! 求推荐,求收藏,求订阅,感谢各位的月票,今天三更,月初继续求月票! 第257章 语言障碍 (求下各位手里的保底月票) 在购买到庄园后,赵无恤便开始对这里进行改造。 庄园的主要作用不是居住和农稼,而是驻军和训练,以及作为无恤在宋国的落脚点。 所以,他便雇佣周边农闲的国野民众,将此地建成了一个土石结构的小型堡垒。 当然,他一个晋国亡人,为了不让人生疑,所以墙高有限,但却非常结实。像上次成乡攻防时,被人用木头桩子撞开的事情,可不会再有了。 墙垣外是能跑马、合军和蹴鞠的平坦场地,另一边则是弩兵们训练用的靶场。 土石结构的望楼在庄园四角树立,如今五六百人人吃马嚼,每日都要耗粮五六十石,其余肉食、葱韭等无算。所以位于干燥小丘上的仓禀被各地买来的粮食装的满满的,能保证粟支一年之用。 庄园内低洼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型匠作坊,可以铸造少量箭头、兵刃,编缀和修补革甲,并改进弩机的结构。他让弓人和铸工合作,增造了五十把弩备用,青铜机括也被更新,还安装了可以用来瞄准的望山。 当然,这个庄园的主体,还是那一排排土木结构的兵营,原本空着大半,在新募的宋国人涌入后,顿时挤得满满的。 蒙城人漆万就住在里面,对这居室,他相当满意,晚上有被褥,雨天也很干燥,还没有漆园里各种难闻的味道。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原本他想和自家堂弟一起住。却被温县伍长吏痛斥了一顿。 “此处按卒伍分配居所,不得乱走乱闯。一个大屋二十六张榻,以两长为首。我则是汝等的伍长;被褥早起后都得给我叠整齐,别问为何,别问有何用处,旅帅也是这么叠的!若是忘了,或者随意处之,晚上就光着腚挨冻吧!” “此外,为了防止疫病,屋内外每日由各伍轮流打扫,内急去公溷。严禁随地溺尿,违者严惩!” 于是在这里,昔日漆匠每天的生活就变成了叠被,朝食,训练,飨食,睡觉。 最初的半旬,每日做的基本就是分清自己所属的伍、两,认清自己的长吏。以及他们喊出的号令。 然而在这个阶段,或者说,从宋人募兵们进入庄园的那一刻起,赵无恤就发现自己遇到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难关。 语言问题!它有时是交流的媒介。有时却反过来阻碍沟通。 按照十人学成,教战百人的模式,赵无恤将对操练和新军法比较熟悉的成乡老卒提拔为两长、伍长。然而他们喊的口令。宋国人竟然听不懂! 无恤这才反应过来,春秋之时。晋南地区和淮泗一带完全是两个方言区,或者说。从古至今,本来就是不同族群的聚居地。新绛方言是宗周雅音、戎狄杂语、夏音的混杂,而商丘则是商音和淮夷杂语的混合。 比如老虎,宋国商丘话的发音是“李父”,秦晋一带则发音为“伯都”。 鸡,宋人谓之为“繦缦”,晋人称之为“鸡雏”。 臿这种工具,宋谓之为“铧”,晋人称之为“喿”。 两地比后世山西和河南的方言差距大多了,初来乍到想听懂,根本不可能。 是不是应该用一门通用的语言呢?他没来宋国前和乐祁、乐灵子说话时用是成周雅音,但雅音仅仅在士大夫中流行,下层民众听这门“普通话”也如鸡同鸭讲,所以不可行。 最后,还是来自温县的苏寿余提供了解决方案。 温县和新绛隔着太行山,方言的区别也很大,关键是,晋人能听懂,宋人也能听懂! 究其原因,温县所在的南阳之地,原本就是妲己的故乡有苏氏之国,也是殷商遗民聚集的地区,商音有所遗留。 于是,每个新兵的两中,都放进了一名来自温县,参加过棘津之战的老卒,充当“翻译”,口令也由他们来喊。 经过这件事,赵无恤却深深地感觉到,在异国募兵,乃至于行商、统治,语言问题是一道多么可怕的沟壑。 “看来子贡、封凛这类会说各国方言的人才,必须培养或招揽一些才行,不然日后到了卫、鲁之间,又要抓瞎一番。” 语言障碍得到了解决,训练得以有条不紊地进行。 “止”“右转”“左转”“齐焉”,温县伍长在四个月里早已精通了成乡模式,每一个口令发出,都会示范给新兵们看。 于是,在最初的几天里,庄园外的环道上,只见各两新卒们开始排成横队纵队,一边跟着军吏行走、小跑、快跑、立定,一边傻乎乎地喊着口号。 “碗是左,箸是右!碗是左,箸是右!碗是左,箸是右!” 漆万分清左右只花了半天时间,因为他在漆园里干过刷漆的职务,左边是漆桶,右边是漆刷,这个很容易弄懂。可惜他不小心喊出来时,又被伍长用小杖抽了几下。 “都说宋人愚钝,我看你倒是聪明,可君子说了,武卒里不要聪明人,你给乃公老老实实跟着念口号,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再有下次,关你禁闭!” “关禁闭”,已经成了新卒间谈虎色变的惩罚,那狭小黑暗的空间,是他们的噩梦。 于是漆万只敢在心里念自己的“秘籍”了。 半旬之后,众人的队列走得已经有点模样了,但接下来的考验却让漆万猝不及防。这一日,他们带到了一处未能彻底排干的沼泽边,这里也是许多生活污秽排放的地方,嗡嗡飞满了蚊蝇。 然而,军吏却没让他们停下。 “走,继续往前走!一个泥潭就怂成这样,到了战阵上。望着对面冲过来的战车,对面的戈矛。你们还不得调头就跑?走!” 按照伍长对他们简单叙述过的军法,两长没让停。那就得往前走,否则就是违命。 小杖在不停抽打催促,漆万犹豫片刻后,迈步上前。而身后众人也多数选择了服从,于是前排的填坑,后排的走过去。 他们帮人佣耕时,哪天不是踩得满脚泥?众人的犹豫其实是舍不得新发下的衣褐,还有结实的葛布履。 接下来几天里,这种趟泥潭的事情成了家常便饭。走的时候还得保持队列,要是靠前冲了或者拖后了,就等着为全两的人洗涮衣物罢! 张孟谈对这些看似无用的方式有些不解,不过赵无恤稍微一解释,他就懂了。 无论是叠被褥,走队列,还是趟泥潭,都是为了从细节培养兵卒们服从性和纪律性,因为这些才是一支军队的基础。赵无恤经过一年多的掌兵。现在明确认识到,有了纪律,才能有战斗力,这是最高效的一套方法。 要做到让兵卒畏惧军吏、军法甚于畏惧箭矢戈矛。才能达到令行禁止,后续的战技战术训练跟上后,“赵武卒”就能在这个战争艺术才刚刚起步的古典时代立于不败之地! 后世所谓孙、吴之兵?亦不过如此! …… 四月下旬。各个两开始合在一起,组成了新的编制:多达一百人的卒。 新兵老兵混编而成的“赵武卒”被赵无恤分编为六个正规卒。此外还要加上两个直属的两,以及一个辎重卒。共计七百余人,相当于一个加强旅。 于是,赵无恤在这名为“赵丘”的兵营庄园中,不再让人称呼他为君子,而是自任为旅帅。 除了这时代对主君普遍的忠诚外,他还要将自己塑造成让兵卒们又畏又敬的最高统帅!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将兵权牢牢攒在自己手里,也是极其重要的手段。 在他的麾下,有一卒两札皮甲的剑盾手,由穆夏任卒长;三卒轻甲的戈矛手,由伍井等人任卒长。这数百副革甲和剑戈等兵器,一大半是在棘津之战里的缴获,此外还有部分用子贡货殖得来的钱帛从乐氏府库里购买。 此外还有两卒无甲的弩手,由苏寿余和一位成乡材士桑绳任卒长。 宋国少马,所以轻骑士两只能保持原有规模,作为战术性兵种使用。田贲统帅的悍卒,在补充了那些各有所长的轻侠恶少年后人数见长,他们不参与普通训练,而是被赵无恤定位为“特殊兵种”,据说是另有大用。 辎重卒也有百人,多是那些应募的商贾,以及体检时不够成为战卒的宋人组成,他们负责粮秣和运输,封凛还去商丘买来了数十辆大车,为赵无恤北上鲁卫做准备。 而这一卒的卒长,却是前些日子从晋国赶来效命的成抟。 连赵无恤也始料未及,他被放逐后,虽然手下人们也一度思乡,但却没有发生众叛亲离的事件,虞喜、穆夏等新婚不久的人都坚定地留了下来。 少数几名意志不坚,找借口离队的人遭到了所有人的鄙视和白眼,并有人恶狠狠地预言,他们回乡后也会被千夫所指! 甚至是留守成乡的众人,也颇有一些人不远千里地前来投奔。 成抟和那位材士桑绳带头,还有十多名乡卒是第一批到达的,之后还零散有十多人。羊舌戎、计侨等人也想来,倒是被赵无恤写信劝阻了。 成乡目前还是属于他名下的领地,依然在源源不断创造着钱帛,同时也是麾下成乡人不会忘记的故里。他让众乡吏各司其职,等待他归国或者在赵氏各领邑任职,因为他们留在那里比跑来宋国更有用处! 此外,成抟也带来了国内的消息:晋国新任中军将知跞,会同中军佐赵鞅,上军将中行寅,各帅数师之众进攻郑国,以报前年郑国背盟侵犯周天子的伊阙之役。 这罪名算是炒冷饭,估计郑国自己都把那件事忘了。 话虽如此,毕竟是知跞出任执政后烧起的第一把火,不过虽然晋军去势汹汹,但这场仗却只是随意小打。 因为郑军的战斗力很强,三卿为了保存实力,没有与其硬碰,只是攻击边鄙之地虫牢,围城数日耀武扬威一番,就当是已经打过郑国脸了,这也是春秋战争的常态。 之后,晋军便要返回南阳之地修整一番,再东行去进攻卫国,预计五月中旬将抵达卫境! 也就在这几天,在结束招募新卒任务后,便被赵无恤派去鲁、卫一带熟悉道路的封凛也回来了,他将沿途需要经过的城邑,河流都在地图上标了出来。 一切具备,只欠东风,赵无恤由此知道,自己北上的期限,也越来越近了。 感谢书友猫妖?,九天炎羽,爱吹牛的泡泡鱼,上下下上下上上下 ,血色卍之殇 ,丨fans丨,小齐文明奇迹 ,小岛001 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 ps:先秦方言的内容来自汉代扬雄的《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猫妖?,九天炎羽,爱吹牛的泡泡鱼,上下下上下上上下 ,血色卍之殇 ,丨fans丨,小齐文明奇迹 ,小岛001 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 第258章 三年之期 (求下各位手里的保底月票) 虽然离期将至,但只要还没开拔一天,练兵事项就不能拉下。 漆万被分配到了剑盾卒,他的卒长正是那位重甲幕面的武士。此人名为穆夏,是旅帅的第一批亲信,虽然那兽头幕面看着吓人,但漆万却觉得卒长其实并不凶恶,听闻他也出身低微,最初只是一个牧童,却被一路提拔到卒长的位置。 看来,旅帅的确是“任人唯才”,绝非虚言。 各两被合拢在一起,经过几天磨合,终于做到了全卒在转换队列时不卡壳,能走出不变形的方阵。 随后,他们被分发了全套的武器:两属之甲,两尺之剑,以及可以挂在胳膊上的杨木盾牌。 穆夏说道:“汝等来应募,想必心里清楚这一行是要做什么,若是还不清楚的,就看看汝等手里的兵器。” 漆万明白,这东西可不是漆刷用的,既然应募做了兵卒,自然是要为旅帅杀人的…… “一卒有百人之众,战阵上如果对敌时出现混乱,你推我攮,那对方的戈矛就刺过来了,战车就碾过来了,定然是死路一条。所以必须要定下规矩,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听令,不听号令,纵然单打独斗厉害,也是害群的劣马,听从号令,就算不懂技击也能变成悍卒!” 期间有一次休息,幕面的卒长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原来也是个相貌憨厚的青年。 他对气喘吁吁的漆万等人说道:“众军吏在一年前,也和汝等一样。都是只会耕田种地的农人、圉牧。第一次随君子绕着成乡跑,没几个能合格。君子让吾等足衣足食,釜里经常能见到肉。经过一年锻炼,便成了如今的模样。从晋国到宋国千里迢迢,无人掉队,棘津一战,对面三十辆战车冲击,也没谁逃跑,想必一年之后,汝等也会一样!” 自此以后,每日的队形训练减半。随之而来的是武器的使用,以及体能训练,偶尔还能被领着和其他卒两之间踢一场蹴鞠,观望过两次后,漆万就上瘾了。 当然,被褥还是得叠,旅帅说了,这得叠到他们三年后期满退伍。不过漆万觉得,就算是回了家。自己也会疯魔似的每天叠被,这已经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剑盾手除了集体行动外,还被要求有一定的个人作战技巧,穆夏经常纠正新卒的姿势:“不是以剑刃。而是以剑尖攻击,因为相较于一通劈砍,对着肚子来一下快速刺杀将会更快地把对手击倒。” 新卒还要拿着硬木做成的钝头木剑代替真剑。在地上牢固竖立起一根高七尺高的柱子,把柱子当作敌人。把杨木盾和钝头木剑训练。以柱子为目标,把它当成对手。练习所有的进攻方法和格斗技巧。时而攻击头部和面部,时而威胁肋腹,接着又设法劈砍甲衣防护不到的脚筋和腿部,后退、攻击、跳跃。 在一卒练得马马虎虎后,各位卒长开始商量着进行合练,先是两个兵种合练,再是三卒乃至全卒合练。 如此一来,漆万开始认清了自己这些重步卒在全旅中的任务和定位。 穆夏对他们说:“重步卒是站在阵列最前线的,防御时,要举着盾为袍泽挡下箭矢,进攻时,吾等则是碾碎敌军阵线的剑,尤其在地形破碎的丘陵地带,吾等更是胜战的主力!” 对其他兵种,他们也有了一个粗略的认识:那些温卒抱着名为“弩”的弓形武器,为人比较怯懦,但当他们于重步卒两侧站成三到五列,分批向木靶发射弩矢时,无人敢挡在他们面前。 漆万堂弟所在的戈矛手则是人数最多的主力,整整三个卒。走队列和方阵被要求得最严格,毕竟剑盾手落单了还能一战,戈矛手则必须依靠集体的发挥。 他们没有被要求任何个人武艺,军吏只是训练他们站成二十五人一行,四人一列的大阵,第一排也持盾。在听到出身乐工的鼓手敲击鼓点时,让停则停,让走则走,随后听着口令向前刺,向左刺,向右刺。 至于来去如风,奔腾如雷的轻骑士,目前的主要作用是骚扰敌阵,以及在侧翼保护弩手。 到了五月初时,赵无恤再次前来巡视卒伍。 他站在台上,只见各个方阵里,全部来自温县老卒的弩兵站得最为整齐,剑盾卒和戈矛手次之,虽然在无恤眼里,只能说略微有个样子,这应该就是这些天训练的成果了。 乐子明还派了司士陈定国前来“偷师学艺”,赵无恤巴不得乐氏兵卒也能强悍一些,所以也不藏私,任由他观摩,张孟谈也陪同在旁。 无恤看着不太满意的新卒,在张孟谈、陈定国看来却好似山岳城池一般:新卒们已经做到了老实站立不乱动,看着他们剑盾在手,戈矛如林,更觉得杀气森森。 “已经和我手下的乐氏甲士不分上下了!”陈定国出言赞叹道。 “的确是一支强兵!”张孟谈在军事上并不擅长,也如此认为。 事实上,在冷兵器时代,能把方阵走得不变形,已经算是精兵了。做到令行禁止,跟对方比着死人,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但赵无恤却知道自己这些新手下的斤两。 “差得远呢,乐氏兵卒可是能顶着战车靠近一动不动的,无论是韧劲还是战斗力,都比这些新募的兵卒强多了。如今彼辈只是简单的合练过,虽然此刻看上去有模有样,到了一会夏猎的时候,便要原形毕露了。” 这也是赵无恤跟大舅哥子明申请的,借用乐氏的林苑,来一场大合练的夏猎。所获的猎物就当是给众兵卒在远行前改善一下伙食了。 新卒们的训练也才二十多天,基本的队列概念已经掌握。简单的服从也能做到。把他们捏合到一块后,在狩猎场上要求进行配合协调时。还勉强能看,可一旦加快速度,应对各种复杂的情况时,无论是指挥的卒长还是兵卒们,都显得有些混乱。 赵无恤大摇其头道:“所以,还得继续练啊,不过再过半旬吾等就要出发北上,只望在行军中能有进步,要真正成军。还得见过血才行。” 在离开之前,他还得去和乐灵子道个别,从始至终,无恤都还没将要离开宋国的事情告诉她知晓。 …… 乐氏府邸内,君女的居室。 赵无恤推门而入,只着足衣轻轻地走了进去。 一身素稿的乐灵子静静地坐在榻上,看着扁鹊寄来的医书。从无恤的位置看去,因为哀伤,她肩膀有些瘦削。却没人能怀疑,早在乐祁还在时,此女便能扛起一个宗族的内务。 灵子虽然是司城乐氏的庶女,但因为精通医术。甚至能为宋国公室的夫人、公女、女公子们治病。尤其是与宋公最疼爱的独女南子交好,所以无人敢因为乐祁去世而轻慢她。 甚至于,家宰陈寅曾悄悄地对兄弟陈定国说。这位君女连带她未来的夫婿赵无恤,比家主乐溷要可靠得多。难怪老家主将不贪之玉传女而不传男。 无恤走到她的对面径自坐下,却见少女体态纤秾合度。虽容貌尚有几分稚气,但因为目睹乐祁之死,恍如一夜之间织茧蜕变,眼中多了几分成熟和坚韧。 见无恤过来,灵子便抬起眸子温柔地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了绚丽如昙花怒放的迷人笑容。 乐灵子对无恤的情感在他宁愿冒着被抓,被驱逐的危险也要护送乐祁棺椁回国后,又更深了几分。在赵无恤的安慰和陪伴下,她已经从丧父之痛里走了出来,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有了新的填补。 少年正讷讷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少女却将一匣装满了各种针石医药的竹篚放在了两人中间。 里边有不少治水土不服,伤寒创疡的药,都一一用瓶罐装着包好写明了用途,看得出极其用心,这是专门为未婚夫出远门准备的。 “灵子,你这是何意?” 乐灵子原本有些落寞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酒窝,清扬婉兮的眼睛盯着无恤,露出了无奈一笑。赵无恤离开宋国的事情,还未对她讲过,但乐灵子观察这些天府中和邑中的动静,感受到了赵无恤心中的悸动,却早已有了预料。 她淡淡地说道:“君子是要做大事的人,灵子虽然不舍君子,但也愿意做你的季隗、齐姜,只希望君子不要让我等二十五年。” 赵无恤接过竹篚,心中涌现阵阵不舍和感动,还有愧意。 当年,晋重耳流亡时,在白狄娶了咎如氏的少女季隗,做了十二年夫妻后,想要离开狄地,前往列国寻找机会。于是便和她许下了“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的誓言。季隗却笑着说,二十五年后,自己坟冢上的柏树都老大了,不必留下期限,我会永远等你。 而齐桓公的女儿齐姜,更是在重耳在齐国乐而忘归时,毅然和狐偃密谋,将重耳灌醉,送他离开齐国。 晋文公能成就霸业,离不开这两位女子。 赵无恤抚着乐灵子的手,也从她的这句话里,知道了她的决心和牺牲。 他也赌咒发誓道:“三年,待我三年,到时候乐伯的丧期已过,我也必能成就事业,便会来迎娶你。” 乐灵子面上带笑,可热泪却夺眶而出,扑簌簌地打湿了素裙。 赵无恤轻轻为她拭去泪水,而灵子则竭力忍泪,还了他一个微笑道: “妾待子!” 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三个短短的字,却是重重的承诺! 虽然在太行道上早就有过亲密接触,但乐祁死后,俩人都是守礼之人,所以从无亲近之举。如今居室无人,动情之下,也仅仅是两人十指相合。 就这么静静地过了良久之后,乐灵子才开口喃喃说道:“不过君子走之前,妾却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再过两日,便是宋国公女南子的及笄之礼,公室中有饮宴,下妾与公女是闺中好友。如今妾有孝在身,不能前往,还望君子替我前去观礼,何如?”(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猫妖?,九天炎羽,爱吹牛的泡泡鱼,上下下上下上上下 ,血色卍之殇 ,丨fans丨,小齐文明奇迹 ,小岛001 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 第259章 子泰见南子 宋为商后,所以宫室建筑与晋国不同,秉承了殷商以来的一贯传统。 宋君的后寝之宫亦称为东宫,祭祀微子启的“大庙”和国人公议聚集的“毫社”位于东宫两侧,行冠、及笄和其他仪式都是在这两处进行的。 女子成年的及笄之礼,由宋公夫人和贵族女眷们主持观礼,男子不得参与。所以赵无恤便夹杂在受邀的男性贵族中,向有司献上了礼物后,便被引到东宫大殿宴饮。 东宫高台美榭,雕梁画柱,极尽古韵之美,奢华而又不失雍容大气,赵无恤可以凭此想象当年大邑商的模样。 大殿里摆满了筵席和案几,鼎簋里盛满散发香气的酒水和嘉柔。 正月时,宋国举行了颇为沉重的乐祁葬礼,商丘满城皆哭;二月时,则是亲齐、亲晋两派相争的唇枪舌剑。 这之后,宋国终于迎来了连续的喜事:三月,宋公的妹妹季子远嫁吴国,现如今,又是公女南子的及笄礼,及笄意味着许嫁。所以宾客们都在轻松地闲谈,入耳一片宋音。 赵无恤也在其中,他抬眼望去,坐于大殿右边首席的自然是宋国执政,右师乐大心。他是位六旬老人,高冠博带,身穿黑色深衣,他服侍过宋平公、宋元公、宋公栾三代君主,如今依然牢牢盘踞着上卿的位置,一对鹰隼似的老眼不时瞪着对面的政敌看。 大司徒公子辰是宋公的同母弟,地位超然,宋公的其余三个兄弟也环绕在旁。这四人连同乐大心。是宋国第一大势力,也是亲齐反晋的代表。从一开始,他们对赵无恤就很不友善。今天。还有一位容貌俊美的中年贵族和四人同坐,却是赵无恤从未见过的,或许是某位公子公孙? 左边的首席,则是宋公新近提拔起来的左师向巢,以及他的弟弟大司马向魋。一门两卿,何其显贵,作为乐大心的政敌,他们也在隐隐对之对峙。 大司寇皇氏送宋公之妹去了吴国,所以不在都城。而大司城乐溷因为父丧未尽也不能前来,还让无恤代他向宋公和公女赔罪。 赵无恤现如今被驱逐出国,又没有职守,被尊为下宾已经是宋公给他面子了。所以他和司马耕(字子牛)、皇野、子颀、子车、灵不缓等年轻一辈坐在下席位置上。 赵无恤思索去年的经历,吸取了在晋国时树敌太多的教训,在宋国这五个月里,他对这些同龄人各自投其所好,力求在他们当中寻找盟友。 他凭借子贡的关系,与孔子之徒。职位小司马的司马耕论礼谈史,还特地以兄事之;又与皇野、灵不缓在宋郊狩猎;陪子颀、子车在忘归酒肆里玩乐。在他的倾心结交下,倒是和这些人成了朋友,若是朝野中有什么消息。也能第一时间得知。 在这等待的间隙,赵无恤也在和身旁的司马耕闲谈。 “子牛,我听闻女子年十五以上。在许嫁后方能笄而礼之,据说公女是被许给了卫侯。可有此事?” 方面大耳,戴武冠。身穿朝服的司马耕笑道:“子泰消息真是灵通,不知道是从大司寇处知晓的,还是从你的忘归酒肆里打探到的?” 司马耕是左师向巢、大司马向魋的弟弟,所以对这宋卫之间的姻亲结盟再清楚不过。今日之后这消息就要被公开,加上司马耕性子急躁,说话直来直往,所以也不隐瞒。 赵无恤淡淡一笑:“却是乐氏淑女告诉我的。” 南子与乐灵子为闺中密友,这在商丘人人皆知,乐灵子还告诉无恤,南子对这项婚事,似乎很不满意…… 乐灵子担心南子的幸福,无恤关心的则是宋卫联姻给天下局势带来的变化,以及和他的利害关系。 如今的情况是,齐国方面对乐祁之死一口否认,说成是晋国干的,晋国方面也一口咬定与己无关,责怪齐国遣人刺杀。 虽然赵无恤将齐人古冶子的尸首留在温县作为铁证,但齐国翻脸不认起来,在无人仲裁的情况下,这官司也一时打不下去。 宋国国内,亲齐的乐大心一系势大,亲晋的乐溷一系势小。向氏兄弟态度在两可之间,他们反对投靠齐国,也不愿意继续与晋结盟,宋公栾也是这意思。 所以,宋国目前既不亲晋,也不亲齐,反倒打算和一南一北两个邻国搞好关系:季子去了吴国,嫁给了吴王的太子夫差,如今南子又要和卫国联姻。 但赵无恤担心的是,卫国现在是死心塌地跟着齐国,若是宋卫联姻结盟,自然会偏向那边的阵营…… 司马耕好言谈,一说开来就停不下了,他在赵无恤耳边说道:“子泰且看,与四公子同坐的俊美男子便是这次的卫使,君上的叔父公子朝。” “公子朝?”赵无恤一愣,随后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啊,这场联姻还真是有意思。 公子朝是宋平公的庶子,号称天下少有的美男,更胜过韩虎几分,诸侯凡是见过他的,都赞叹“宋朝之美”。论起辈分,他还是宋公的叔叔,南子的爷爷辈。 这人和卫侯的关系十分复杂,他身为卫国大夫,既受到男女通吃的卫侯元宠幸,又与卫侯嫡母宣姜有染。在卫侯有了新宠弥子瑕后,公子朝不知是不是因爱生恨,竟然勾结卿大夫齐豹等一同作乱,想驱逐卫侯。 卫侯在齐侯的支持下平定了叛乱,于是公子朝逃亡到晋国,随后又到了齐国。在齐卫和好后,他似乎和老情人卫侯达成了和解,主动为卫侯当起了媒人,宋卫姻亲之所以能成,公子朝出力不少。 与此同时,对面的宋国公子们也在对赵无恤指指点点。 “叔父。那便是被逐出国的赵氏庶子,他一口咬定是齐国派人刺杀了老司城。极力怂恿君上对齐国开战,配合晋国夹击郑、卫!” 公子朝高冠博带。虽然年近四旬,却依然面如冠玉,眉眼俊美,身材修伟。闻言后,他露出了淡淡的一笑,似乎对赵无恤很是不屑: “如此容貌平凡的孺子,被逐出国失了职守,竟然还想做晋国的行人说客,今日亲晋的司寇、司城都不在。我正好可以当面辱他一番,让君上下定决心!” 五位公子正凑一起出着要如何才能让赵无恤难堪的主意,乐大心也未阻止他们,就在这时,却听到大殿中一阵钟罄齐鸣。 在乐大心和向巢的带领下,宾客们纷纷起身行礼,却是一身雍容礼服的宋公与刚刚完成及笄礼的公女南子携手而来! 宋侯元年过四旬,他今日头戴玄冠,身穿作为仪式礼服的玄端素裳。显得格外精神。 “二三子免礼,就坐罢!” 而他手边的翁主南子,则让公子朝彻底挪不开眼睛了。 他心里想道:“此女不论看上多少眼都觉得不够,当年我离宋时又如何想得到。昔日相貌平凡的垂鬟幼女,竟然变得如此绝美不可方物!” 公子朝的手不住地抚摸着压住袍服的玉玦,心中暗暗为此女可惜。 “两国的联姻已经商议妥当了。再过一年就要亲迎婚娶,我与卫侯同床共枕过。他是何人我还不清楚?哪里配得上南子,这世间也只有我。才配与之携手!” 想到这里,他便露出了自恋的一笑,其实这门亲事,还是他怂恿的,但目的却不是为了卫侯,而是为了自己,他一直寻思着要如何得到这位“侄孙女”的芳心,在宋国自然是不可能,到了卫国却有几分机会。 赵无恤已经见过宋侯元多次,还对坐交谈过,可却是第一次见到南子——乐祁葬礼时她也有去,却没有和无恤相遇。 今日,无恤方才看清了她的容貌和举止。 南子穿着一袭紫色深衣袍服,华丽而高贵。她纤腰上束了一条缀玉的帛带,乌黑油亮的秀发挽了一个高椎髻,发髻上插着一枝通体洁白别无雕饰的玉笄。她眼神妩媚,唇如樱桃,是无恤见过容貌能与季嬴相媲美的唯一一人,灵子、薇亦不如她。 宋公偕同南子在台上的主座缓缓坐下后,宽袖一挥,让乐工奏响舞乐,正式开始宴飨。 身为国君独女,极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南子侧面而坐,她纤手拿着象箸和商匕,不时服侍宋公进食饮酒,显得乖巧而举止优雅。 但,赵无恤却注意到,她的眼神在宾客们的脸上一扫而过时,却流露出了一丝烦躁和不屑。 要是换了在晋国,让公女出来主持宴饮招待宾客这种事情是极其失礼的,但在宋国却是寻常。 因为继承了殷商的传统,宋国重妇,女子的地位比别国要高。 宋国女子能参与祭祀活动,为父亲和夫君举行祭祀以祛除疾病。她们在经济上也相对独立,比如南子,就在彭城一带占有一定数量的田地作为养邑,季子嫁吴,也是带着边境的养邑陪嫁过去的。 在几轮饮酒过后,宾客们纷纷起身献上贺词,大多是溢美之辞,也有吟诵诗歌加以奉承的。看得出来,其中那些个年轻的贵族,已经南子的容貌迷得神魂颠倒,南子的及笄许嫁,直让他们悲痛欲绝。 但一直神智清明的赵无恤却暗暗冷笑,这些人当然只是痴心妄想。虽然宋国有同姓内婚的习俗,可身为公爵公女,自然讲究门当户对,一向只嫁周天子、周王公卿、或者大国国君,一般的卿族子弟,甚至是小国诸侯,根本没机会与宋国公室联姻。 就在这时,右边有一位玉树临风的中年人站了起来,此人正是公子朝,他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大殿正中,要为南子祝贺。 “卫使朝,愿替寡君卫侯向公女献诗。”(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痴迷化学 ,jc大鹏 ,九天炎羽 ,呵呵什么的 ,牛逼xxxx ,书友130914181731368 ,上下下上下上上下 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一直追的书友可以设置下自动订阅哦。 第260章 倾城倾国 公子朝不仅是卫使,也是长辈,所以宋公不敢怠慢,笑道:“不知道叔父从卫国新台带来了怎样的濮上之音。” 他俊美的容貌也吸引了南子的目光,她晓有兴趣地看着自己这位“叔祖父”的表演。 公子朝宽袖一挥,开始在大殿中举手投足,跳起了优美的舞蹈,一时间,赵无恤只听见环佩玲珑的声响。 充满男性美感的清朗声音响彻大殿之上:“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 这是《卫风.硕人》,其中最对应的一句是“卫侯之妻”,这一句断章取义得很不错,与公子朝友善的宋国四公子纷纷叫好。 但南子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对即将成为卫侯夫人这件事,她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见她不为所动,公子朝俊朗的嘴角露出了微微一笑,继续舞动唱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少女这时才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双眸一直盯着公子朝的脸看,却并非迷恋,而是欣赏和羡慕的目光。虽然类似的阿谀之辞她没少听,但被一位如此俊美的长辈夸奖自己美貌,没人会不高兴。 她举起酒盏淡淡地抿了一口:“南子谢过叔祖父致辞。” 方才众人献媚,南子连手都没抬一下,现如今已经给了公子朝天大的面子,公子朝不由得心中暗喜。他今日只想留下一个好印象。等这位美貌的孙女辈去了卫国后,面对龌龊的卫侯。必然心生厌恶,自己再适时出现。她还不得乖乖投入自己的怀抱? 他擅长以色事君,无论男女,没有不中招的。 以公子朝对老情人卫侯的了解,若是自己以后与南子私通,他应该是不会在意的,甚至会主动要求三人一起嬉戏玩乐。想到那淫靡的场景,公子朝就浑身燥热,众人却不知道他的心思,周围响起了一片喝彩声。 他勉强压住了欲火。心中暗暗得意,眼神却瞥见了左侧末席上垂目饮酒就食的赵无恤,大殿之内唯独他没有叫好。 于是公子朝优雅地结束了舞动和吟唱后,却不回席位,而是径自朝赵无恤、司马耕他们这边走来。 方才赵无恤一直低调地饮酒,故意不惹人注意,对一个男人骚眉弄首的情形也懒得细观。此时见公子朝走来,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却也暗暗心生警惕。 公子朝站在他的筵席外。笑容优雅,目光却充满了挑衅:“久闻赵氏君子能听弦琴而知雅意,还作了不少世上从未有过的诗,被晋国乐官收纳进了《唐风》中。晋人都称你是尹吉甫再世。如今在公女的及笄宴饮上,你怎能讷讷安坐?快起来为公女献上一首新诗,何如?” 此言一毕。大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赵无恤。南子的明眸也望了过来。 司马耕眉头微皱,便起身为赵无恤遮挡道:“公子说笑了。周宣王时的尹吉甫作《崧高》、《烝民》、《韩奕》、《江汉》等诗,也是要在野外采风,经过三日思索方能得出,公子要子泰在此临场赋新诗,是故意刁难他么?大司城虽然不在,小司马犹在耶!” 他这话的意思是,别以为赵无恤的舅兄不在,就没人替他撑腰,还有他,还有向氏! 然而,面对小辈们的冲突,无论是乐大心,还是向巢,都没有出面干涉,他们只是淡淡地对视一眼,端坐原地。 公子朝哈哈大笑道:“子牛谬矣,观礼和饮宴的邀请早在三日前便已发出,若是此子有心,应当有所准备,今日他可是代替大司寇,还有乐氏淑女前来祝贺的,竟然连贺词都不打算献上。既然如此,前几个月口口声声说什么晋国与宋国的百年之盟,说自己是为了宋国着想,今日若不赋新诗,如何能体现诚意?” 司马耕心情急躁,顿时大怒,正欲再为无恤争辩,却被身后主动站起的少年劝住了。 赵无恤说道:“子牛勿恼。” 他又对公子朝说道:“公子之言虽然不错,但今日主人不是公子,而是宋公和公女,赋不赋,还得听宋公和公女的……” 就在这时,却听到南子清泠的声音传来:“我想听。” 众人转头望去,却见南子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踱步到了台阶边缘。 她露出了婀娜的一笑,再次强调道:“我听过赵氏君子在八月未央时作的《月有阴晴圆缺》,今时今日,我若有幸,也想听听赵氏君子的新诗。” 公子朝以为南子是故意配合他,想为难赵无恤一番,心中更是大喜。 面对南子的怂恿,公子朝冷嘲热讽,乐大心、四公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还有身后友人们的担忧,赵无恤无奈地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赋一首便是。” 此言过后,公子朝面色微变,他本想紧逼赵无恤,让他因为无法立刻做出新诗而服软认输,丢一个大脸好让宋公不快。可如今他却堂而皇之地站了起来,与公子朝擦肩而过,站到了开阔的大殿中央,凝神思索起来。 事到如今,公子朝只能强作镇定,心里笃定没有人能在短短几息时间里作出新诗来,周公旦不能,尹吉甫也做不到! 南子站在殿首的台阶之上,也背着手踱步,赵无恤才发现她年纪虽然才十五,可却身材高挑,前胸已经高高凸起,就算隔着宽大的深衣也能看出几分婀娜曲线。 她嘴角带笑,心里有一丝戏谑,更多的则是期待。 南子对赵无恤此人早已好奇已久。乐祁葬礼时没能见上一面,只能听乐灵子简单描述。已经颇为遗憾。但这几个月来,此人却让宋国产生了不小的变化。无论是那些可口的粉食、赵瓷、忘归酒肆的有趣玩乐,都传进了宫中。 甜腻的粉食怎么吃都不够,可以让南子忘忧;青白相间的漂亮赵瓷狠狠砸到铜柱上,听着它们美妙的脆响,是南子宣泄愤懑的不错法子;而象棋、故事等,更是排解深宫寂寞的好东西。 至于他曾经赠给乐灵子的新奇诗篇,更让南子嫉妒不已。 “什么时候,那些奉承我的卿子公孙们,才能不照搬诗三百。不再做无聊的断章取义?” 南子心中暗暗想道:“若是他能做出让我满意的新诗,则再好不过,我或许还能在君父面前为他讨要一个职守;若是不能,我就稍微困窘他一番,谁让灵子找到心仪的夫君,而我却只能去面对那龌龊的卫侯……” 此刻,赵无恤正好抬起头来,和南子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妙目一闪。若轻云蔽月,顿时芳泽无加。 面对美人有意无意的眉目传情,赵无恤却微微打了个冷颤。因为若要说他对此女的感觉,那就是掩盖在紫色华丽之下的妖媚。一种傲然于世的妖媚! 他没见过褒姒、妲己,但眼前这女子,大概就是她们活生生的化身吧。 一首前世读过的诗便在他心中浮现。不由脱口而出。 “东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 南子带着些戏谑的眼神变成了惊讶。 美丽的姑娘。独立世俗之外,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后。任谁都知道是在赞扬她的。不过这新鲜的节奏和方式,却是诗三百里没有的,这的确是一首新诗! 只这第一句念出,大殿中众人的脸色顿时变了,与无恤亲近的面色一喜,仔细等待下句;与无恤相恶的则皱起了眉头,心头泛起不好的感觉来。 赵无恤踱到了大殿左侧,朝捏着拳头为他鼓劲的司马耕等人微微一笑,继续转头看向南子,吟诵道: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南子眼睛越来越亮,这一句没有像公子朝引用的《硕人》那样,用各种夸张繁杂的词汇描述自己的美貌,但却比那更高一筹。 她对守城的将士瞧上一眼,将士弃械,墙垣失守;她对君临万民的诸侯瞧上一眼,国君倾心,国家败亡! 眼前这少年也是如此么?否则为何能诵出如此美妙的诗句。 赵无恤想到前世史书对于南子命运的记载,她似乎成了政治的牺牲品,被嫁到卫国后,因为卫灵公和公子朝的特殊爱好而卷入了淫靡的丑事,遗臭万年。但她也成了一时女杰,曾见过孔子,一度摄政立君,可惜最后没有好下场。 不过从今日的情形来看,她和公子朝之间,似乎还没有不可告人的恋情? 无恤心中微微一叹,念出了最后一句。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 美丽的姑娘呀,常常带来“倾城、倾国”的灾难。纵然如此,也不能失去获得佳人的好机会,美好姑娘世所难遇、不可再得! 这句完后,久久寂静无声的大殿里,最先竟然是宋公栾赞叹出声:“美矣!”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善哉”的声音不绝于耳。 南子双拳紧握,强忍着心里的激动,她反而轻咬嘴唇,大声问道:“君子的新诗是赞叹谁的?世间哪有这样的佳人?” 女人就没有不爱听好话的,赵无恤望着她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南子的脸色顿时殷红,随后心中却百感交集,欢喜,嫉妒,不甘和愤懑齐齐涌现。 而赵无恤也踱步到了右侧,看着公子朝那俊朗的脸庞已经变得苍白和扭曲,这临场作诗的功夫,他是没有的。 无恤微微行礼道:“公子想要听我赋新诗,正巧,今日见宋宫之鼎盛,见君上之雍容,还有公女之优雅身姿,我也有感而发想要吟诵一首。正怯懦羞涩间,公子却主动给了我这个机会,无恤真是不胜感激。” 公子朝的面色顿时由白变得酱紫,他心中十分不甘,回味着这诗的含义,突然重重地指着赵无恤说道: “好你个晋人,竟敢公然在及笄之日说公女是倾城倾国的祸患,你,你该当何罪!”(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痴迷化学 ,jc大鹏 ,九天炎羽 ,呵呵什么的 ,牛逼xxxx ,书友130914181731368 ,上下下上下上上下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一直追的书友可以设置下自动订阅哦。 第261章 天生尤物 在公子朝说出了诛心之言后,大殿中再次一片寂寥,右师乐大心喉咙微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对面向氏兄弟依然静坐后,又把话咽回了肚里。 这罪名有些强词夺理,在宋公和公女态度不明时,先静观其变罢。 面对这恼羞成怒的污蔑,赵无恤却没有太在意。在这个言论极其自由的时代,下臣指着国君鼻子喷口水进谏如家常便饭,什么难听的话没说过,可被国君砍了脑袋的却寥寥无几,想要抠字眼因言获罪一个人可不太容易。 不过这盆污水也不能接着,他得一滴不漏地给公子朝泼回去,无恤正思索着要如何反驳,却听见南子首先发言了。 南子突然像个撒娇的小姑娘,俏脸上笑容绽放,对着公子朝娇憨地说道:“叔祖父,难道南子不美?你不觉得倾城倾国这个词很配南子?” 公子朝万万没想到南子会出此言,连忙奉承道:“南子美甚,是宋国五百年来最美丽的翁主,是天生的尤物……” 南子突然秀眉一扬,仿佛变了个人似的,高声打断了他的话:“尤物?南子听闻,晋国叔向之母曾经说过,大凡上天赋予的尤物,不妖惑自身,必媚惑他人,如果不是德义之人,就一定会招致祸患。叔祖父说的话,难道不是对南子的中伤?和赵氏君子的诗有何区别?若要治罪,难道你就能幸免?” 公子朝被南子一番犀利的言语喷得满头大汗,想要解释却又结结巴巴,赵无恤则仿佛重新认识她一般,晓有兴致地看着这位孙女辈刁难叔祖父的情形。 南子站在高处骄傲地昂着头,俯视方才还一度欣赏的公子朝,现在只觉得他是个跳梁的小丑。是赵无恤《东方有佳人》的陪衬。虽然外表美貌,内里却是一堆糟粕,说出的献媚之词也俗不可耐。臭不可闻。 “更何况,我偏偏就喜欢倾国倾城这个词!” 方才公子朝献上了《卫风.硕人》。南子轻抿了一口酒表示接纳他的献礼。现如今,南子一对白皙的素手直接举起了满满的瓷质酒盏,咕噜咕噜就灌进了樱桃小口中。 饮毕,酒盏空空如也,而南子也更加美貌不可方物,她唇角还留着一滴晶莹的酒汁,微眯着桃花眸,两鬓绯红。在宋公挥手制止她出言前。南子说出了最想说的话。 “叔祖父此次归宋是要帮卫侯说媒,可面对我这个天生尤物,卫侯觉得自己德义足够么?他不怕濮阳城、康叔庙被我这倾城倾国的祸患毁掉?若是害怕,这门亲事不说也罢!” 美人高举酒盏重重摔在了大殿的石质台阶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碎成了百瓣千瓣瓷片! 满殿都被南子特立独行的言论惊呆了,连司马耕也瞠目结舌。宋国人虽然重妇,但已经没了殷商时女子也能率军打仗,公然干预朝政的大度,更何况她这出格的行为。 “南子。够了!”宋公栾连忙阻止了南子,他没有儿子,女儿也仅有南子一个。但哪怕再宠爱她,也不能任由着在庄重的大殿上公然乱来。 “公女不胜酒力,今日的宴饮便作陪到此,让傅母带她下去罢!” 宋公挥手让南子退下,在紫衣少女红着眼缓缓离去后,总算结束了这段尴尬的献诗仪式。 公子朝这才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四公子中间,而再次成为全殿焦点的赵无恤,也回到了筵席的座位上,眼观鼻鼻观心。恍若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燕飨在继续,不过没人再冒头献什么诗了。只有宋国乐官两眼贼亮,在简牍上将这首《东方有佳人》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小东大东。杼柚其空,这新诗的篇名刚好和宋国地处的‘小东’之地相应,加入祭祀殷祖的《商颂》则不可,不若新增一篇《宋风》,再采淮泗商丘的民歌入内,是为第十六国风。” 今天是及笄的佳日,所以宴饮会彻夜方休,不知道过了多久,被司马耕、皇野、灵不缓等友人灌得有些微醉的赵无恤起身前去更衣。 在竖寺的引领下,他到了殿外被屏障遮掩的“清”,也就是公室的厕所,他还晓有兴致地观察了一番,看看和晋国公室的有何不同。 只见便池右侧立一石质扶手,镶于便池后立石板中,坐便池上有两块靴状画像石,其上用阴线刻手法刻画有楼房,常青树和几何纹图案,这一两千多年前的坐便已不亚于现代装饰豪华的坐便池。 在解决内急后,寺人递上热葛巾为他擦手,随后沿原路返回。一路上赵无恤侧脸望去,呼吸着五月里闷热凝滞的空气,在高台美榭上俯视整个星火点点的商丘城,口中不由发出了一声抱怨:“宋酒真酸!” “噗呲。”那引路的寺人忍不住笑了出来,从后面看去皂衣小帽,可发出的却是女声。 赵无恤在乐祁遇刺后,对刺客谋杀一直极其警惕,此刻便瞳孔微眯,迅速出手将前方的人猛地擒拿住:“汝乃何人?竟然如此放肆!” 然后,入手的却是一片柔软,酥若无骨。 他恍然觉得不对,正在此时,寺人转过身来,只见她模样俏丽娇艳,柳眉飞扬,肌肤赛雪,双眸明丽,红唇动人。只是被赵无恤掐住了胳膊,疼得直冒冷汗,眼睛水汪汪的。不是方才被宋公斥退的公女南子,还能是谁? 无恤愣了一下,连忙松手,而南子则揉着胳膊说道,随后嗔怪地说道:“君子也不知道轻点,弄得下妾真疼。” 赵无恤哑然,瞧了瞧身后,那些竖寺早已不见踪影,而这去的方向,也不是大殿,却是一处偏僻的宫室。 他知道自己被这个妖媚的公女摆了一道,便朝南子行了一礼。正要转身离去,手臂却被少女柔软的身子缠住了。 “宋酒里总喜欢搀些梅干,君子若是嫌不好喝。莫不如随我来,去饮一饮从新绛运来的糜子酒。或许能品出家乡的味道。” 南子的声音娇憨而委屈,口中的话语却充满了威胁:“君子若是敢离开,南子便大喊一声,宋国宫甲尽出。那么到了明天,灵子便会得到消息,说是赵子泰酒醉后夜闯内寝之宫,想要**公女,被当场拿下……” 赵无恤也不慌:“公女若是喊了。恐怕有损清白,还能做卫侯夫人么?” 南子笑得开心无比:“我巴不得不去卫国,那我便喊了?只是不知道君子下场如何,灵子会不会伤心难过。” 这席话逼得赵无恤停住了脚步,他咬着牙问道:“我与公女可有仇怨?” 少女巧笑倩兮:“无怨无仇,我与灵子还是好友,也很喜欢君子的赵瓷和新诗。” 赵无恤没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便跟着南子走进了这处偏僻的小宫室里。 周围一片黑暗,南子摸索了一会后。亲自掌了灯。鲸油铜烛忽闪忽明,照映出周围的情形。 只见寝具已经铺陈,服饰珍贵稀奇。青铜香炉燃起香烟,罗帐已放下,锦绣的被褥一层层铺着,精美的瓷质枕头横放榻上。 此处似乎曾被烧毁过,偶尔能看到被熏黑的木柱,虽然再度装潢了一番,却不复最初的华美。 孤男寡女,又是在这暧昧的床榻边上,赵无恤不知道她的目的。便试探地问道:“公女方才不是醉了么?我若是长久不归,邻近的宾客们可是会怀疑的。” 南子扑哧一声。露出几分奸计得逞后狡猾的笑来。 “我十二岁便能饮酒一斗,区区一瓷盏如何会醉?而且君子也不必心忧。在你离席后半刻,早已有竖人告知君父,说你有些不适,先行告辞离去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拿掉了头上寺人戴的皂冠,乌黑的长发如同瀑布一般顺着肩膀滑下,垂到了背后。 “你今日让公子朝难堪,他却又是宋国长辈,所以你趁早离席,我父高兴还来不及……” 她猛地靠近了赵无恤,美艳白皙的脸庞贴的很近,口中吹气如兰。 “就算君子今日就留宿在此,也不会有人追究的。” 赵无恤则不受诱惑,他后退了一步,打量着周围情形:“这是何处,公女究竟要带我来作甚?” 面对这个妖媚的南子,想到她能装醉避席,又安排竖寺引自己到此却能不让人发觉的手段,无恤有些不寒而栗。什么公主和落魄君子一见钟情,于偏僻宫殿里私定终身的故事,他是一点都不信。 见赵无恤不入圈套,南子眸中的戏虐消失了,既然直接的色诱不成,那只好再以怜惜惑之了。 她突然换成了哀伤,叹着气说道:“无他,只是觉得君子很有趣,不似凡夫,所以想唤你来说说话排解愤懑而已。宋人虽然重妇,但我也不能完全自由,只好出此下策。” 说完,她竟双目垂泪地曲身下拜道:“还请君子千万不要见怪。” 赵无恤心里呵呵冷笑不已,对这个妖女的话,只能信一半,来到这地方,还能是为了“谈谈人生,谈谈理想”? “公女还没告诉我,这究竟是何处?” 南子假装拭泪,随即指着那些被焚烧过的痕迹道:“此处名叫黄堂,原本是宋共公夫人的寝宫,四十年前的五月甲午,宫中失火,伯姬被烧死在这里,从此荒废偏僻。” 赵无恤恍然,这还是当年很著名的一场公案。宋共公年老,伯姬年少,他死了之后伯姬守寡,这位保守的鲁国女子就在黄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到了宋平公时,宫室失火,左右的侍女们请伯姬避火。伯姬却说:“妇人之义,保姆、傅姆不至,夜间不能下堂,我必须待保傅来。”这之后保姆来了,傅姆却未至,于是伯姬依然不离开,就活活在火里烧死了。 这和后世饿死是小,失节事大的歪理有些相同,诸侯多数表达惋惜和哀悼,有人认为做的对,有人认为守礼守得太刻板了。 伯姬是典型的鲁国女子形象,但土生土长的殷遗宋女则大为不同。 南子扫视着周围,有些不屑地说道:“我小时候听闻保姆、傅姆赞扬伯姬之贤,就觉得无法理解,这明明是个蠢笨呆板的女人,若是要我学她,简直比烧死还难受!” 赵无恤摸不透这妖媚的公女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但这会说的,应该是发自本心。 “的确,公女的性情,倒是和伯姬相反。”无论如何,先迎着她的话,想办法哄她开心,好脱身离开,赵无恤可不想在北上鲁卫的前夜惹出什么乱子。 小妖女闻言,一时间忘了装可怜,眼中漾起一抹得意的颜色:“对,我是倾城倾国的尤物,才不是枯守黄堂的木偶!”(未完待续) ps:恭喜漠北v成为本书执事! 感谢书友九天炎羽,小岛001,轩阁亭台斋,迅浪,亡灵的救赎之路,飞龙大哥,q彼苍者天q,新世界qwe,漠北v,许源清gg,jc大鹏,小齐文明奇迹的打赏! 感谢各位的月票,多多益善哈哈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 第262章 引狼入室 南子的情绪如同风雨骤变,她马上话音一转,叹息道:“只可惜,生为女子,永远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虽然我今日闹了一闹,但宋卫联姻已定,明年我就要嫁到卫国,去服侍卫侯了……” 赵无恤心知,南子所谓的愤懑,就是因为这门婚事。 本来身为卫国国君,迎娶宋国公女可谓是门当户对。但去年时,卫使是为刚刚行冠的卫国太子求婚,卫太子和公女年龄相合,所以宋公才允诺。 南子愤慨地说道:“可到了今年,却变成了卫侯自娶!且不说这颇似卫宣公、楚平王的举动让人不快,就说卫侯的一些喜好,也早在商丘传遍了,让我,让我如何甘心!” 她愤懑地用粉拳锤了一下廊柱,本来要嫁的年少郎君突然换成了四旬鳏夫,南子要是能满意那才奇怪。 更别说卫侯元还有些特殊的癖好,他先是和公子朝有染,现如今又转而宠爱美男弥子瑕,据说有时还会带着后宫如夫人来场三人四人大战…… 这些消息,赵无恤早已从别处打听到了,只是在南子这里得到了最终证实。 于是他微微叹息道:“也对,换了哪个正常的女子,也不会满意如此婚事,宋公这一举动,简直是把公女往火坑里推……” 南子颔首道:“如今晋宋已经背盟,与齐国交好的郑国、曹国都与宋国不善,他们位于宋国东西两侧。所以君父才想要南联吴国,北联卫国以求自保,季子远嫁句吴蛮荒之地,我则要去卫国忍受龌龊……” 她抬起了让人怜惜的双眸,娇躯再次贴了上来:“君子。你舍得我去么?” 赵无恤笑而不答,他嘴里说可惜,心里却半点涟漪都没有。只是在思考宋卫联姻对局势的影响。对自己的利害关系,想必口口声声说宠爱女儿的宋公栾。心里想到的也只有利益计较吧。 生在这个时代,身为公室和卿族女子,就注定会成为利益牺牲的工具! 文姜,宣姜,庄姜,息妫,秦嬴,共姬。许穆公夫人……类似的例子还少么? 像他这样,在包办婚姻下还能和乐灵子情投意合的,实在是寥寥无几。何况,赵无恤想解救和阻止的悲剧,也只有季嬴,至于其他人,纵然有女如云,也与他无关! 虽然,可能会有半分不忍…… 南子也图穷匕见,表露了今夜的目的。 “哪怕被君父在这黄堂里关上一辈子。也好过在濮阳城里唱《新台》之曲!” 卫宣公时,听使者说为太子迎娶的宣姜有绝世之姿,遂起淫心。他命令大臣路上构筑新台,新台重宫复室,朱栏华栋。随后下令太子出使外国,自己跑到新台当了新郎。 连卫国人都看不下去了,作了《新台》一诗讽刺之,和南子摊上的事情倒是有几分相似。(此宣姜不是和公子朝私通的那个,差了一百多年) “若是宫闱中传出了南子与君有不苟的传闻,或许我就不必去卫国了。南子还会说服君父,让我和灵子一起同嫁君子。她为妻,我为妾亦可……” 少女娇羞不已。低垂着眼睛不敢看赵无恤。 闻言后,赵无恤倒是一愣。 若是能想办法破坏宋卫联姻。转而让宋国再度与晋国、赵氏结盟!也算是大功一件。 时已向晚,屋内烛光闪闪,空房寂静,听不到人声。 南子褪下了她的寺人皂衣,露出了红色的**,她雪白的身体裸露,显出苗条的骨骼、丰满的胸襟。 一个妖媚却又可怜的公女,为了摆脱一份龌龊的联姻,竟然出此下策。 无恤压住了冲动,他闭目想到了坐于一身孝服的灵子,想到了默默在晋国等他的薇,甚至还有下宫城阙上红衣飘飘的季嬴。 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数瓢足矣,何苦贪心太多? 冷静下来后一想,南子所说的可以在生米煮成熟饭后迎娶她,菇凉,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真当我是傻子? 就算赵无恤没有被逐,就算他做了世子甚至是赵氏家主、晋国上卿,依然配不上宋国公女,所有人都会说:“人各有耦,宋尊,非汝耦也。” 要是今夜两人间真有了那么一回事,南子可能会奸计得逞,但赵无恤可就完蛋了,到时候名声毁尽,甚至会被暴怒的宋公戮于商丘北市。 相比于收益,此举太过冒险。 于是他心正于怀,秉志不回,挥手拿起床榻上那件紫色深衣,披在了南子肩头,随即轻轻推开了她:“公女小心着凉,天色已晚,外臣要告辞了。” 烛光下,南子绝美的脸庞先是诧异、惊奇,然后是微微的愠怒。 紫色深衣遮掩了雪白的娇躯,帛带系在纤细的腰上,南子徒然收起了方才可怜而娇弱的模样,换成了高傲和不可一世。 或许这才是百变妖女的真面目。 “我见你举止不俗,赋出了‘倾国倾城’的诗句,一度对你激赏,这才给了你一个亲近我的机会,可你竟然拒绝我?这世上居然还有士能拒绝我!” 南子看上去气呼呼的,饱满的胸脯起伏不定。 赵无恤暗暗叹了口气,若是不能想法子忽悠过她,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宋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斟酌着词汇说道:“公女这主意只是一时兴起,并非长久之计。” 南子指着他的鼻子怒骂道:“那要如何才能长久?再过两年,卫侯便要派上卿来亲迎了,我还是要到新台去做宣姜!” 无恤笑道:“公女恐怕不知道,我三日之后,便要北上鲁、卫了。” “那又如何?” “如今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无封地的被逐卿子,连自己都朝不保夕,如何能救公女脱离苦海?公女若是有心,且看两年之后。我能做下何等事业,或许到时候能给公女援手,何必出此下策。” 南子愠怒消退。仿佛听了个大笑话般,滚到了床榻上捂着肚子娇笑不已。 “哈哈。你还知道自己是个被逐卿子,如同丧家之犬,手下不过有数百之众,就算给你十年,在兵车千乘的列国之间又能怎样,还能独立为诸侯不成?别欺我是女子就好蒙骗,你只不过是想脱身而已!” 啧,这个南子太过聪明。看来不说点真货,今晚是没完没了了。 赵无恤突然逼近了南子,直接用身体压住了她,左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右手扶着她娇柔的下巴,眼睛定定地看着少女的螓首蛾眉。 南子虽然存了引诱的心思,可毕竟未经人事,被男子这么近地制住倒是头一次,闻着赵无恤身上的气息,不由有些惊慌。 无恤瞪着眼睛说道:“晋重耳在列国之间流亡时。身边只有赵成子、狐偃、贾佗、先轸、魏犨五士,外加爪牙肱股数人。过卫,野人以土块嘲弄之;过曹。曹伯偷窥其沐浴;过郑,郑伯置之不理。当是时,谁能料到这个落魄公子能在城濮一战定霸?逼死子玉,鸩杀卫侯,曹伯稽首,郑伯匍匐,天子致伯,何等的快意恩仇!” 一席话后,南子怔住了。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大丈夫立于世。纵有一时逆境,但翁主切勿欺我少年困窘!” 说完之后,南子看赵无恤的眼神再次变了,从可有可无的面首进阶到了无双国士。待无恤松开了她后,她起身正了正衣襟,朝赵无恤凛然而拜。 “君子原来有如此大志向,是南子失礼,让你见笑了。” “今夜算计君子,一是南子深恨这次联姻,一时昏头想出的主意……” “二来,却是见君子比那公子朝强了不知凡几,整个宋国之士皆不如你,若是能与君子亲昵,南子却也不排斥……” 她媚眼如丝,仿佛真对赵无恤有了深情一般。 “君子说两年以后要做下大事业,到时候再想法子帮南子解脱这次联姻,可是真话?” 赵无恤故作真诚地盯着她的眼睛道:“自然是真的,但我首先得要离宋。” 南子又凑了过来,笑容纯真,呵气如兰:“那就请君子对着昊天和鬼神发誓,若违此言,便终世不能归晋,终生不能与灵子再会,终身流亡诸国,无立足之地!” 好狠!但为了脱身,赵无恤还是严肃地发了誓。 南子仿佛松了口气般,她朝赵无恤郑重地一拜,环佩玉声璆然。 “如此,妾就拜托君子了……” 无恤暗道这个惊心动魄,却又暧昧无比的夜晚终于要结束了,正要回拜,南子却突然贴了过来,她双手环住了无恤的腰,朝他脸上轻轻一啄,随后大笑着离开。 来去匆匆,但无恤一摸腰间,却脸色微变:“你!” 南子手里已经连同穗纬一起,拽下了赵无恤的玉组佩,季嬴赠予的玉环,乐祁赠予的玉玦都在其上。 她朝赵无恤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士的言语,最是不可信,没有信物怎么行?这玉玦丢了恐怕灵子责怪,还你罢,但玉环想必是你的珍惜之物,就放在我这里了!” 南子旋舞着隐入帷幕之内,铜铃般的笑声渐渐远去,而赵无恤在握着她抛过来的玉玦愣了半响后哑然失笑。 “倒是一个女中英豪,没想到春秋也有这般女子,无愧倾城倾国之名,谁以后要娶了你做夫人,破国亡家还是轻的。” 随后,他也乘着夜色未尽,被一位面色阴沉的老寺人引领着从偏僻的小道离开了宋宫。 …… 三天之后,赵无恤偕同手下的辎重车乘数十,一共七百余人在戴邑集结。 据说乐大心、四公子,还有公子朝等人再次拿他的这批武装大做文章,要求宋公拘押无恤,以防他与曹国“勾结”,内外谋取宋国。 却是南子再度“牝鸡司晨”,出面驳斥了这番言论。 “昔日宋国两次弭兵之会,天下诸侯纷纷派人参与盟会,人数少则数千,多则上万,宋国皆不设防,宾客行走于涂道上,像在自己邦国游历一般,难不成现如今宋国已经羸弱到需要防备一位善意的流亡君子了?” 无恤听司马耕转述后微微一笑,暗想那一夜惊魂艳福倒是还有几分好处,从此他在宋国这边,又多了一位能说得上话的盟友,如今两人的关系,算是相互利用吧? 离开戴邑前,他还留下了些许人手保护乐灵子,并嘱咐前来送别的陈定国一旦乐氏有事,定要速速告知他。 随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启程向西北而行,一日后到了葵丘。当年齐桓公在此会盟诸侯,共同颁布了“毋雍泉,毋讫籴,毋易树子,毋以妾为妻,毋使妇人于国事”的盟约,霸业达到了鼎盛。 赵无恤和张孟谈策马驾车,在三面环水,林木葱郁的葵丘会盟遗址上凭吊一番后,队伍继续北上。在潺潺东流的济水河出现在面前时转而往东走,就意味着即将进入曹国境内了。 位于曹国边境的戎邑,如今却如临大敌,被曹伯派遣迎接来客的“候人”阴沉着脸,望着扣关的玄鸟旌旗。 他担忧地说道:“君上让此野心之辈入曹,就如同引豺狼入苑囿啊!”(未完待续) ps:恭喜漠北v成为本书执事! 感谢书友九天炎羽,小岛001,轩阁亭台斋,迅浪,亡灵的救赎之路,飞龙大哥,q彼苍者天q,新世界qwe,漠北v,许源清gg,jc大鹏,小齐文明奇迹的打赏! 感谢各位的月票,多多益善哈哈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 第263章 曹伯好田猎 从曹国边鄙的戎邑往东,济水河潺潺流淌,其南岸是一片广阔的草场和林囿,此地名为“郊”,是曹国的公室狩猎之所。莺飞草长的五月中旬,一支庞大的狩猎队伍正疾驰着从林苑里呼啸而过。 队伍里有十余乘庞大的驷马戎车,后面跟着百名手持干戈的徒卒,正是贵族田猎的标准配制。当先的车上是一位身穿窄袖田猎纹皮弁服的年轻国君,他唇上留着短须,目光紧紧盯着在队伍前方侧方奔跑的十多头黑色猎犬。 “陈酒行觞,夜以继日,强弩弋高鸟,走犬逐狡兔,此其为乐也”。以犬来作为向导捕猎是中夏贵族很热衷的事情,为此一头良种的中山狄犬可以在陶邑卖到一镒黄金的天价,原因无他,正是这位新继位的曹伯阳疯狂痴迷于田猎之道的缘故。 车队之外,还有二十多名挽弓搭箭的轻骑士,带头的是一位身穿玄色皮弁服,下套狄绔的少年君子,他和骑从们坐在马鞍上,双腿紧紧夹着马腹。 少年君子正是赵无恤,他们一行人在进入曹国后东行了一天,就到达了郊囿,遇到了先前邀他“会猎于济阴”的曹伯阳。 就在这时,身材狭长的猎犬们发现猎物后发出了一阵狂吠,随后像离弦的箭般加速朝林子里冲去。 狩猎的车骑们唿哨一声后分为三队,徒卒涌入密林中不停敲击手里的干戈发出响声惊惧禽兽,戎车和轻骑从左右包抄。不一会儿林中的飞禽走兽惊慌逃窜,被徒卒赶出丛林栖息地。正好中了猎人们布下的圈套。 围猎的技巧在于围,将猎物驱赶到预定的狩猎场。不仅可以提高狩猎的效率,还有着浓厚的军事训练意义。 于是片刻之后。百余只麋、鹿、獐、兔、狐,甚至还有一头北方已经罕见的大兕,都往开阔的草场跑去,正好被包抄的车骑堵了个正着。 曹伯阳兴奋地拉开大弓在战车上瞄射,赵无恤和骑从们也不甘示弱地驱马疾射,一支支箭矢如雨落入猎物群,不大的草场间猎物惊慌四处奔逃,但无论逃往哪个方向都会被徒卒们用干戈堵回来。 一年前赵无恤就能骑马射鹿,如今也依然弓马唿哨。拉力足足有一石半的骑弓瞄准个头最大的野彘一箭离弦,五十步之外的大彘哼了一声后应声而倒。 跟在身旁的骑吏虞喜顿时大喊道:“君子猎得野彘一头!” 原来,战车上的多是曹伯带领的曹国士大夫,他和赵无恤在这次狩猎里隐隐有较量的心思。 曹伯那边也不服输,一时间以战车为射箭平台,箭矢忽然稠密起来,若是这种固定位置的射猎,反倒是能站在车上开步弓的曹人更占优势了。 赵无恤也不慌不忙的弯弓施射,几乎每一箭都会收走一条猎物的性命。不过他早就和骑从们说好了。今日只需要射出了轻骑士的威风和技艺即可,不必拼命相争。 当射猎完毕后,战车那边的猎获果然比轻骑们稍微多了一点,赵无恤便笑盈盈地用成周雅言向掩不住得意颜色的曹伯奉承道: “诗言。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徒御不惊,大庖不盈。外臣好久没有如此畅快地狩猎了。今日见识了曹伯的射猎之术,又见识了曹国众士的配合得当。真是惭愧难当,外臣恨不能把弓折了。做帮您搬猎物的戎右去。” 他已经听子贡在信中说过,曹伯阳好面子,比试时让他半成,造成一个惜败的结果,这位嗜猎如命的国君才会开心。 果然,曹伯阳满脸喜色,口中谦虚了一番,对赵无恤却比他们初来乍到时更亲热了。 整个上午一共围猎了三次,猎到的战利品被运到辎车上拉走,庖厨们在临时搭建的庐舍外挖灶烧火,悬起了釜,架起了铜架,从陶邑不远数十里运来的鼎、簋摆放整齐,开始烹烤食物。 赵无恤被曹伯亲热地安排在上宾位置上,曹是只有一军两卿的小国,光赵氏一家的势力都比他们大,所以曹国的司马和士大夫们倒也没人因此而不满。 无恤一边陪曹伯饮酒,吃着口味和晋、宋不大相同的曹地食物,一边思索着此次过曹的事情。 曹国历史悠久,始封君是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曹叔振铎,爵为伯国。 按照西周初封时的规矩,侯乃大国,伯是小国,曹国没有像先代秦伯一样愣是从附庸逆袭成大国的胆气,它一直在济水流域默默无闻。 若要说此国最著名的国君,当属那个偷窥晋重耳洗浴的变态曹共公。赵无恤暗道幸好这一代曹伯没有这奇怪的癖好,唯一被国人诟病的,也就是把狩猎当成了吃饭睡觉,当成了朝政国事。 这位曹伯阳其实才刚继位四个月,别说什么守孝三年,连三月都没有。死去的曹靖公才刚刚下葬,他就在曹国广设林苑,禁止国人入内砍伐、渔猎,自己则兴冲冲地拉着一批年轻的士大夫漫山遍野地钻。 这不,刚结束了饮宴,他就又晓有兴致地对着无恤的轻骑士们研究开了。 “这单骑走马,在林苑里穿越河流、山丘、疏林时可比战车好用多了,只是骑射有些困难。” 他接过赵无恤递过去的弓箭试着开了一开,笑道:“果然比步弓更轻些,除非在马上坐定不动,否则这种骑弓只能破敌一甲,甚至射不死厚皮的大彘、熊罴。” 曹伯阳不愧是打猎的行家,只瞧了几眼,便将轻骑士和骑弓的优劣看明白了。 赵无恤将曹伯递过来的骑弓又推了回去,同时把自己那匹带着马鞍的坐骑献给了他。 “珠玉赠佳人,宝马赠英雄。这单骑虽然并不十全十美,但作为狩猎的辅助倒是不错。还望曹伯笑纳。全当是外臣的一点小小心意,可以交予工匠仿照制作。在曹国也培养出一批围猎的轻骑来。” 曹伯乐滋滋地收下了,他为人倒是出手阔绰,傍晚时派人回赠了无恤五十副猎物皮毛做的革甲。 在回到林苑外赵武卒们扎营的矮丘上时,虞喜有些不解地问道:“旅帅,轻骑和马鞍可是吾等的利器,就这么轻易送给别国诸侯,真的好么?” 赵无恤用马鞭敲了下虞喜头顶的皮冠,教训道:“将眼光放远些,马鞍也好。轻骑也好,仿照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在新绛周边其实已经有所传播,只是无人能比汝等更精通而已,与其等人偷学,不如做个人情。至于送给曹伯会为日后留下什么隐患?” 他冷笑了一声道:“若是雄才大略的英主,会效仿我狄服骑射,组建一支轻骑士用于征战。可这嗜猎如命的曹伯阳,只会装备他的猎手。在夏苗时多玩点花样,不足为虑。” 更何况,东周初年小国猛然崛起成为强邦的短暂机会早已结束,曹国这种局限于济水淮河间的小邦。就算晋文公附身曹伯,就算管夷吾重生到此辅佐,恐怕都很难翻起大浪来。 曹国在十多年前就被宋国欺凌得不成样子。曹悼公前去宋国朝见,遭宋公禁锢而死。随后曹国三世而乱。曹声公、曹隐公、曹靖公连续弑兄弑叔,导致君位数易。这个小国就更加不堪了。 更别说如今摊上了曹伯阳这个除了狩猎和敛财外啥都不管的活宝,国政更是半分起色都无。 第二日狩猎结束,一行人沿着济水拔营东行。 虽然曹伯阳神经大条,敢放赵无恤全副武装的七百来人过境,但曹国和宋国一样,也是君权强势,公室权威尚在。曹国的司马带着千余名曹兵前后夹着赵武卒,警惕的目光从未离开他们半眼。 无恤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面吩咐众人小心提防但不要反应过度起了误会,一面对众军吏感慨道:“俗言道,十室之邑,必有忠士。曹国虽小,且国君不肖,却也有中邑十余,人口三十万,其间朝堂市坊、里闾乡鄙间也有不少人才,吾等不能小觑。” 众人应诺,而在路上,赵无恤也接到了晋国三卿开始攻击卫国边邑的消息。 他举着赵鞅派人传递来的帛书对张孟谈道:“晋、卫的战幕已经拉开,我父称到了六月上旬时,他们必定会渡过大河围攻濮阳,吾等必须早日解决在曹国的事情进入卫境,好去与他相会!” 赵无恤所谓“需要解决的事”,说起来却让人哭笑不得。 曹国之封,最初的目的就是周公要防备殷遗民的宋国而安插的一枚棋子。因为历史原因,两国本来就相互视为敌人。再加上十多年前曹悼公被宋国囚禁致死一事,使得曹国极其仇宋,在国际关系上,只要宋国赞成的曹就反对,只要宋国反对的曹就赞成。 于是当宋国还留在晋国同盟内时,曹国就派人前往齐侯杵臼的盟会上跪舔;到了宋国因为乐祁被拘押、遇刺一事,独立于晋、齐之间时,曹国也结束了和齐国的亲密往来,只和与宋是世仇的郑国交往。 所以,赵无恤让子贡前往陶邑货殖和建立落脚点时,就遭到了这么一摊事:曹伯因为赵无恤是宋国乐氏之婿,还被宋公礼遇,就连带把他一起恨上了,竟然将子贡等人严加看管在驿馆里,犹如囚禁。 不过曹伯阳也听过赵无恤在晋国时狩猎获白麋的传闻,又受了不知道哪个巫祝的胡乱掐算,觉得若是这个被逐的卿子入曹,定能把祥瑞之气也一并带来,助他夏苗时大获。 于是一个多月前,曹伯便让子贡写信,他也亲自书于简册,郑重告知无恤不要再呆在宋国,还是弃暗投明,入曹会猎于济阴郊囿。 如今赵无恤投其所好,又是陪他狩猎,又是赠送狩猎的新玩具单骑、马鞍等,两人的关系已经改善。至于货殖之事,曹伯则笑呵呵地说等到了陶邑公宫中再商量不迟。 然而赵无恤心知事情不会这么轻易,因为子贡在信中叙述他在曹国遇到的阻碍,还不止来自曹伯阳。(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致虚极守静笃 的打赏!恭喜他成为本书舵主。 感谢书友飞龙大哥 ,九天炎羽 ,天马流星炮 ,牛逼xxxx ,书友130910143831854 ,上下下上下上上下 ,迅浪 ,二次转生 ,书友150629190906050 ,小齐文明奇迹 。 求推荐,求订阅,求收藏。 第264章 天下之中 赵无恤一行人跟随曹伯行驾到达陶邑后,他的爪牙兵卒们自然只能停留在外郭扎营,由曹国的行人署司仪负责接待,提供粟米、菜蔬等必须物品。 而他则带着张孟谈、封凛、成抟、邢敖等人一起进了陶邑,到馆驿与子贡见面。 一行人寒暄之后,就又步行前去观看天下闻名的陶市。 当这时代整个东亚最大的商贸城市显现在眼前时,纵然是见多识广的赵无恤,也有些应接不暇。 城中道路笔直,铺着青石板,这里不再分前朝后市,不再市坊分离,市肆遍布每一条街道,百货陈杂,熙熙攘攘。身穿宋绣鲁缯的富足商贾领着皂衣侍从招摇过市,讨价还价的声音喧嚣其上,热闹程度远超绛市、商丘北市。 玄衣的市官“褚师”则带着市掾吏巡视期间,收取百分之五的贸易税。 无恤发现,有些地方还是“百工居肆”,也就是前店后坊,身份自由的百工一边生产手工制品如陶、酒等,一边在前肆贩卖。他一一踱步过去查看询问价钱,只见货物大多做工精良。 已经到此两个月的子贡为他们介绍道:“自古以来,江、淮、河、济被称为‘四渎’,陶邑处于四渎所形成的河道交通网中央,陆路也四通八达。这里南通宋、吴,北适燕、晋,东接齐、鲁、泗上诸侯,西连郑、周。时人赞叹,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 没怎么出过远门的成抟、邢敖有些眼晕。直感叹道:“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张孟谈则左右观望后说道:”市者。货之准也,市者,可以知治乱,可以知多寡。今日来到陶市后,我才知道曹国的立国之基就在于此,也明白了为何历代曹伯虽然不肖,但曹国却能不亡的缘故。” 市场是货物供求的标准,由市场可以推知一个国家的治乱,而曹国。就是一个依靠陶邑的优越地理位置,凭借商业立国的邦国。为了吸引商贾们在此交易货殖,关税定的很低,市税也不算高,纵然如此,也可以为曹伯月入斗金。 “陶邑的市分为早中晚三次:朝市,朝时而市,以各国商贾贸易为主;日市,日中而市。曹国公室和本地的各卿大夫氏族采购为主;夕市,日落而市,则是外郭的贩夫贩妇互易有无为主。现在正是朝市,可以看到各国商贾货殖的物资。” 春秋时代。商品经济已经初步发展起来,贸易已经开始打破国界。齐桓公首霸,晋楚争霸和谈时。都把不封锁商路作为其中一条盟约,而陶邑又将各国独有的物产汇聚在一起。 赵无恤放眼望去。见有来自齐国的鱼盐、丝麻;北燕、鲜虞的牛羊马、北犬;宋鲁的五谷、帛布缯缎、漆器;晋的皮革、文旄和池盐;吴国的铜锡;楚国的杞梓、皮革、鸟羽、象牙、丹青,甚至是开采自汝水汉水的黄金。 而交易的媒介。也以黄金为上币,不同形制的铜币、布帛次之,谷物为下币。 看着这热闹的景象,赵无恤不由得怦然心动:“若是赵瓷能进入此处,并开设店肆贩卖,定能获利数十倍!” 那也意味着,他能多养一些兵卒。 因为被曹伯拘押将近两月,子贡面子微微有些苍白,他宽袖一挥,拱手告罪道:“君子两月前让我来此货殖,我却被曹伯软禁在馆驿里,至今一事无成,惭愧。” 原本子贡被赵无恤任命为出使宋国的副使还人,满心憧憬地走上了外交官道路,谁知期间却突发剧变:乐祁被刺,使命告吹。 而棘津一战后,赵无恤更是以误杀范氏嫡孙的罪名被放逐出国,职守也被撤销,子贡和封凛作为无恤的“党羽”,自然也被剥夺了身份。 封凛失落至极,一度想偷偷跑回国,还是子贡劝他继续跟在无恤身边。 “君不见昔日晋文公归国后,随行的人都得到了封赏,赵氏君子之志大矣,非常人可以度之。他虽然被逐,但在诸侯中已经名声响亮,无论到哪里都能立足,你不如安心再服侍他几年。” 子贡话虽这么说,心里却也颇有些遗憾,不过他与无恤有三年的合作盟誓,子贡自命为士,认为“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再加上被无恤的倾心结交所感动,也决定留下来帮他渡过难关。 远在鲁国的孔丘也赞同这种做法,孔子一度召唤子贡回国,是觉得那时候他的去留对赵氏没什么影响。但在赵无恤低谷时,孔子反倒支持子贡继续留下。 他在信中说道:“赐,周公曾谓鲁侯伯禽曰,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你与赵氏君子有盟誓,又曾说他待你如朋友,故不可背信弃离。” 所以子贡谨遵孔子教诲,对于赵无恤交付他在陶邑打出一片天地的使命很上心,谁满腹雄心的来,却碰上了一块铁板,白白浪费了一个多月时间。 赵无恤说道:“子贡是受我牵连了,切勿自责。如今曹伯已经对我十分友善,想必建立酒肆,再从下宫贩运赵瓷等事也能步入正轨了罢。” 子贡摇头道:“非也,这陶邑的情势,比君子想象的更为复杂。” 他指着市肆上一些零星的店肆说道:“像在宋国一样购买庄园开设麦粉磨坊的事情,恐怕是行不通了。” 赵无恤他们方才已经注意到了,那些店肆出售的正是粉食,且口感和新绛、商丘的相差无几。这陶邑不愧是商业都会,各国商贾来往交汇之所,所以信息和技艺传播的速度之快让人咋舌。 “既然粉食是搞不了了,那赵瓷呢?” “无论是赵瓷,还是酒肆。想要开办售卖必须得到市官褚师的批准,褚师又要上报曹国司城同意。君子是否发现。曹伯一旦说起货殖之事,就顾左右而言他。极尽敷衍。” 赵无恤皱眉思索道:“的确如此,从相遇于郊囿时起,我就想和他谈谈此事,但曹伯却一直拖到狩猎结束都没给我机会开口,子贡说其中另有隐情,究竟是什么?” 子贡指着在纤夫拉拽下,从济水以东逆流而上的那些船舸,以及从陶邑西郊驶入的百余辆大车,给出了答案: “齐商、郑贾。是陶邑中两大商贾势力,他们都在不遗余力地阻扰我探访市坊价格和寻找店肆,还向褚师、司城,乃至于曹伯奉上了贿赂,请求曹国禁锢君子的商贾在此贸易!” 在子贡的解说下,赵无恤可算明白了这其中复杂的利益关系。 齐国历来重商,早已出现了专业性的商人阶级,被列为四民之一,管夷吾在年轻时就做过商贩。在管仲“海王之国”的经济改革下。专门设立了商人聚集的乡,商人之子恒为商,世代以贩卖运输为职守。 齐国出产鱼、盐,腌制的海鱼被船只沿着济水、大河运到上游邻国。是不少都邑民众肉食的主要补充手段。盐就更重要了,人一天都离不开,齐国海盐转运到中原各国。曹、卫、宋、郑都要仰仗齐盐鼻息。 这种经济上的优势投射到了政治上,所以他们很容易被齐国拉拢威胁。纵然不参与齐盟,也只能好言好语交往着。只有自产岩盐或有盐池的晋、鲁能一直与齐国对杠。 现如今。齐国的商业主要被高唐陈氏控制。陈氏的商贾在国内贱卖货物讨好国人,在国外却囤积贩卖牟取暴利,他们把海盐囤积起来,等到中原市面上的盐少了,价格必然会提高。齐商就靠这法子成了陶邑市肆里的巨无霸,个个财大气粗。 因为某些缘故,赵无恤现在被陈氏盯上了。齐商传回他在商丘名声大噪,并派人在陶邑开展贸易的消息后,陈氏立刻遣商贾出面贿赂曹国君臣,要求禁锢赵无恤之党在陶邑的活动,子贡之囚,与此也有关系。 “陈氏?” 无恤闻言脸色微沉,有证据表明,刺杀乐祁的主谋之一,就是陈氏父子! “陈乞父子这是笃定要与我为敌了……那郑商呢,莫不是因为晋郑交恶的缘故?” 子贡再次将郑商的情况缓缓道来。 郑国是春秋时期最为重视商业的国家,早在两周之际就由国君郑桓公直接出面,与商人订下“尔有利市宝贿,我毋与知”的盟约。 历代郑伯和执政保护商业发展,在各国还固守“工商食官”制度时,就开始推行相对宽松的商业政策,其实赵无恤与子贡之间的合作关系,也是效仿他们的。 所以郑商在保持一定自主性的同时,积极从事转运贸易,一定程度上控制了诸侯间的运输贩卖。 如果说齐商的囤积居奇是利用不同时间物价的差额以牟利,那么郑商的远程贩运主要是利用不同空间物价的差额来赚钱。郑商“负任担荷,服牛辂马,以周四方”,虽然不远千里,辛苦异常,但是他们“料多少,计贵贱,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利润也高达五倍之多。 子贡指着那些鱼贯而入的郑国车乘说道:“郑商中有两支最大,一是远程转运贩卖的弦氏,另一个是攻珠、玉等奢侈品的玉氏。” 弦氏就是弦高的后人,弦高本人虽然在郑伯奖赏他封邑时选择避让,跑到了东夷,但他的族人却有留下来的。 弦氏在郑伯的扶持下越发壮大,他们实力雄厚,且与郑、晋、楚、齐的统治者关系密切,商业活动范围遍布天下,陶邑半数的货物都是这些郑商运来的。 而玉氏则与各国政要关系密切,垄断珠玉等珍贵之物,以为各国贵族服务为主,所以赵瓷走出国门后与之有些冲突。加上敏感聪慧的郑商从绛市、商丘的事情里看出赵无恤手下的商贾子贡货殖手段非同一般,所以十分警惕,便效仿齐商,一同请求曹伯禁锢他们的商业活动。 “原来如此。”赵无恤不由得苦笑,木秀于林后想潜藏其身就不容易了,古人不是傻子,尤其是这些精明的商贾,还会利用权钱交易扼杀新来的竞争者。 不过,赵无恤却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腩,他手下还有子贡这个辩才无双的未来外交官,还是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未来巨贾! 经过一年多来在绛市、商丘的打拼,子贡的眼光和货殖手段都有了很明显的提升。 张孟谈替无恤问道:“既然子贡已经知晓了敌人是谁,那么有何妙计可以破解此局?” 子贡刚来到曹国,就被齐商、郑商联手阴了一把,过了一个月软禁的苦日子。泥人也有几分尿性,他心里窝着火,在被关押期间却未闲着,而是抱着算盘不断推演在陶邑贸易的可能性和利弊,以及应对敌人的手段。 他施施然对赵无恤和张孟谈行礼道:“请君子带赐去面见曹伯,我自然有妙计说服他解除禁锢,瓦解齐、郑商贾对吾等的遏制!”(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致虚极守静笃 的打赏!恭喜他成为本书舵主。 感谢书友飞龙大哥 ,九天炎羽 ,天马流星炮 ,牛逼xxxx ,书友130910143831854 ,上下下上下上上下 ,迅浪 ,二次转生 ,书友150629190906050 ,小齐文明奇迹 。 求推荐,求订阅,求收藏。 第265章 鼓励消费 一天后,曹国宫室,一座高台耸立在济水河畔,可以遥望商贾们无帆的木舟在缓缓流淌的水面上穿梭不停。 曹伯阳身穿朝服坐于此处,颇有些不耐地扶了扶头顶的高冠,他正在等待流亡的赵氏君子无恤觐见。 虽然在狩猎时觉得自己与赵无恤“志趣相投”,但无论是有陈氏背景的齐商,还是由郑国官方亲自出面支持的郑商,都是曹伯不愿得罪的。所以曹伯索性采取了拖延和支吾的态度,只盼赵无恤等不耐烦早日北上离开曹境,如此一来,大家可以相安无事。 不过在赵无恤允诺赠予他赵氏骏马和独特的四轮大车作为礼物后,曹伯拿人手软,只能勉强再接见一次。 就在此时,有司引领着身穿玄冠白衣的赵无恤上来了,他身后还带着皂色深衣,小步趋行的子贡。 赵无恤站立拱手长拜,而地位更低的子贡则下拜顿首。 “外臣赵氏子无恤拜见曹伯。” “卫之鄙人端木赐拜见曹伯。” 曹伯宽袖一挥道:“请起,赐席。” 寺人在十步外摆放了一个蒲席,这是接待外臣的中等规格,席是赐给赵无恤的,子贡没有身份,只能在无恤身后站着。 曹伯看着赵无恤和那个一度被他囚禁的商贾,正琢磨着要如何敷衍过去,却是赵无恤先开口说话了。 “曹伯,外臣今日前来叨扰。却是想说说货殖一事,不知……” 曹伯抚着唇上的短须,打着哈哈说道:“正所谓鸡司夜。狸捕鼠,国君和下臣各有其职,寡人只是垂坐朝堂,狩猎祭祀而已,市肆之事一概不过问,都是交给司城、褚师去管的。今日本欲与子泰说说秋狩之趣,谁知你却要和我谈这俗事。孤虽为国君,却也不好去干涉,子泰还是去找司城罢。” 赵无恤心里暗道子贡打听的不差。这曹君果然收了齐、郑商人的贿赂,便笑道:“若是外臣说,此事关系到曹国的府库充盈;事关秋猎冬狩时的车骑数量;事关弓矢之强,狄犬之速。烹饪嘉柔之美。曹伯还不关心么?” 曹伯阳十分不解:“子泰这是何意,可否细说?” 无恤却一笑之后,让身后站立的子贡作答。 子贡恭敬地行礼道:“曹伯,赐两月前经过戎关时,注意到曹国关税只有百分之二。而游览陶市时,又见市肆遍布,商贾云集,胜过新绛、濮阳、临淄。但市掾官收取的市税却极少,仅有百分之五。相比晋、宋、卫各收十分之一的关市之税,简直是仁义之至。难怪商贾们对曹伯交相称赞,也乐意到陶邑来货殖,只是不知道,市税收入府库后,还能剩余多少?” “这……” 子贡这番话看似吹捧,却直接点到了曹伯的要害处。 他偏头看着被朝阳染红的济水,记起自己的父亲病危时,曾拉着他在这里数木舟的往来数量。 曹靖公的遗言犹在耳旁:“阳,只要济水有商贾的船只航行,曹国的府库就不会空虚!” 虽然管夷吾曾主张:“关讥而不征,市廛而不税。”但各国诸侯卿大夫很难忍住对过境的肥羊下手,在之后的百余年里纷纷增加了关税市税,若不是碍于那些商贾个个都有攀附的背景,早就直接派兵劫掠了。 但曹国历代国君虽然不堪,却一直死守着一条规矩世代不变:关税市税一定要比邻国低,后世子孙不得妄自增加。 因为四渎之间,能作为“天下之中”的地方可不止陶邑一处,这里之所以能让全天下的商贾和货物趋之若鹜,就是因为关税商税极低。 所以曹伯虽然为了敛财置办更多的狩猎器具和养殖猛兽,剥夺了民众对山泽林囿的使用权,他还将地税加到了二分之一。甚至削减了国中小吏们的俸禄,以至于皂吏们纷纷传唱:“婉兮娈兮,季女斯饥。” 但曹伯却知道,陶市是曹国的立国之本,一直谨遵着曹靖公的遗命,没有对占了都城人口三分之一的商贾和贩夫贩妇开刀。 话虽如此,看着每年齐商郑贾赚的黄金钱帛可以用车载走,自己作为陶市的拥有者,却只能捡他们的残羹冷炙勉强度日,曹伯心中也十分不甘。 可除了对祖训的忌惮外,他也知道若是商贾们绕道他国,曹国必然衰败,连那一丁点商税都收不到,民众无衣无褐,也养不起兵卒,或许明日就会被宋国亡了! 曹伯阳结束了思索,心中又徒然恼怒起来,自己虽然对府库的收入十分不满,可这是你一个外臣,你一个卫国小商贾能问的么? 他狠狠地转过头,正要作怒结束这场谈话,却见那卫商再次一拜道:“赐有一计,可以让曹伯不加税而国用足。” “不加税而国用足!?”曹伯的愤慨没了,一门心思只剩下如何从子贡嘴里套出这计策。 他身子前倾,态度急切,“快说,请快快说来!” 子贡却垂首为难地抚了抚腿,故作忧郁地说道:“外臣常年来往货殖,风里来雨里去,年纪轻轻便有了风湿之症,这才站了一会,腿都麻了……” 曹伯哪里还管子贡的身份,连忙高声道:“赐坐!快快赐坐!” 寺人忙不迭地摆上蒲席,子贡则施施然行礼道谢,又缓缓跪坐,他还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番冠带仪容,等得曹伯焦虑不堪,却又不好逼问。 子贡落坐后,和赵无恤对视一眼,俩人微微点头,暗道曹伯果然对府库国用十分在意,如此一来,今日之策便成了一半。 他继续说道:“凡海王之国,凭借商贾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至于通货、收税、积财,则可以富国。” “按照曹国如今的情形。若是维持一百年前设定的税率,则不足以满足曹伯在狩猎、宫室、美器上的花销。可若是贸然加税,则商贾绕道,贸易减小,曹国以陶市立国,无陶则无曹,陶市衰则府库虚。无异于杀鸡取卵。” 随后,子贡又将这个赵无恤说与他听的寓言讲述了一遍。 “所以外臣觉得,最好的方法不是直接宰割商贾。而是取之于无形,使民不怒,使鸡不死。” 这席话听得曹伯阳连连颔首,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只待子贡说出方法。 说到这里。子贡又停了,面带犹豫,欲言又止。 子贡的叙述已经骚到了曹伯阳的痒处,见他不说了,便急得直跳脚,这又怎么了? 子贡叹息道:“惭愧,赐幼时跟随长辈在里闾里叫卖,伤了喉咙。如今只是隔着十步之外说话,竟然觉得口干舌燥。说不动了。” 曹伯阳拍案而起,招呼寺人道:“为子泰和子贡移席,到五步,不!三步之内,再速速摆上案几筵席,端来琼浆蔬果。” 片刻后,强忍着窃笑的赵无恤和子贡坐到了离曹伯三步的距离,享受到了大国上宾的待遇。 在这里稍微昂首远眺,便能看到济水河了。 曹伯腆着笑脸,朝无恤和子贡分别一拜道:“取之于无形,真有这样的妙招么?寡人愚钝,还请子贡教我。” 在逗了曹伯两次后,子贡被软禁一个月的火气也算报复回去了,此时便用手指着台榭下的河水,加快了语速道:“曹伯请看,这流经陶邑的济水,正如同来此贸易的齐商和郑贾,带来的水量多,留下的水量却少,敢问除了用沟渠引水灌田外,如何才能留住更多的水?” 曹伯阳挠着脑袋想了半天,这才猛然想起他春日里让人修建的水榭苑囿,猛然醒悟道:“莫不是在河边开挖一个池子,或者小湖?” 子贡拊掌道:“然也,沟渠好比征税,所有人都看得出这水被取走了,而池子只是让河水灌入其中,看似流淌不变,可实际上,却留住了更多的水流。若能效仿之,因陶市之力以生曹国之财,则能不加税而府库盈。” 曹伯激动得连连捋须,他望着赵无恤和子贡,目光殷切:“道理虽然是这样,可具体要如何实行呢?” 子贡一字一句地说道:“四个字,鼓励侈糜!” 曹伯身形一震,有些不可思议,他知道自己是个奢靡的国君,平日也没少被一些老臣劝谏,说是狩猎和美宫室只会让府库空虚,民众羸弱,还是简朴一些为好,他虽然一直敷衍厌烦,但眼前这卫商却说鼓励侈糜能增加收入? 这怎么可能! 如此奇事,曹伯可闻所未闻,他便微微张嘴,望向了一直沉默听之的赵无恤。 “子泰,你这商贾莫不是得了癔症?专程来消遣寡人的?” 赵无恤却哈哈大笑道:“好叫曹伯知晓,外臣被逐出国后还有钱帛养六七百兵卒,让他们足衣足食,全靠了子贡帮我货殖。他可是有无中生有之才的,曹伯勿急,且听他说下去。” 见曹伯耐住了性子,子贡开始信心满满地讲述他和赵无恤商量的“侈糜”理论。 “齐商和郑商每年在陶邑赚取大量钱帛,多数是换成其余地方的特产带走,或者归国置办田宅。齐、郑商人带着百镒的货物离曹,关隘只能收其两镒,何其少也。” “对,太少了!”这也是曹伯最愤愤不平的地方。 子贡笑容可掬地说道:“可若是陶邑有许多侈靡的玩乐呢?饮食者,侈乐者,人之所愿也。假设这行业税率是百分之十,齐、郑商人在陶邑消费百镒,曹伯便可以收税十镒,如此一来,非但商贾不减,甚至有许多外国卿大夫慕名专程来陶邑玩乐。这不就像是在河边挖了一个大池子么,上侈而下靡,则财不私藏,故敛财富国之道,莫善于侈靡!” 曹伯阳彻底惊呆了,子贡这神奇的理论听上去煞有其事,而且极具操作性,但他又犯愁了。 “要何等有趣的玩乐,才能诱使商贾和卿大夫们来此侈靡消费。” 这一回,却是赵无恤接过了话茬:“曹伯勿忧,外臣在商丘时已经让子贡做过类似的事情,完全能足商贾所欲,赡卿大夫之所愿。只要曹伯下令,让司城、褚师不要为难吾等,再给予专程的优惠税率和保护,子贡便能在陶邑开设酒肆和各类侈靡之业,为曹伯生财!” ps:这理论是取自《管子.侈糜》的(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 ,迅浪 ,新世界qwe ,chillonzhou ,小齐文明奇迹 ,不是谁的fantasy ,萌小锁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66章 侈靡之业 在赵无恤和子贡以“不加税而国用足”说曹伯后,曹伯阳立刻拍案同意在陶邑鼓励侈糜之业,并由赵无恤的人专门经营。 子贡预测,每年曹国府库可以增收市税数倍,这可以一项长远利益,相比之下齐、郑商贾的那点贿赂又算得了什么?甚至于,在利益的诱惑下,曹伯对他们背后势力的那点畏惧也彻底没了,从今天开始,他要想办法把这些蠢虫在陶市地盘上赚取的钱帛一一留下! 曹伯最初还有些不放心,但在赵无恤唤来两队兵卒,在宫中一处阔地上表演了一场蹴鞠对抗后,他便对这一行当有了足够的信心。 “虽然没有田猎有趣,但也能吸引不少商贾,还有贩夫贩妇,以及富裕的国人前去花费钱帛观看。” 随后,在曹国太仆和巫祝的见证下,曹伯与赵无恤、子贡在济水河畔的高台上歃血盟誓。 曹国保证赵无恤在陶邑开办的侈靡之业收取十一税,永不增加,作为这“高税”的代价是,可以让赵无恤的商贾、兵卒在曹国境内自由同行。若是有其他商贾也试图进入这一行当,则征税起点为五税一。 如此一来,赵无恤便得到了曹国的外交通行权,同时也未雨绸缪,将可能会效仿他们创业的竞争对手扼杀在萌芽之中。 曹伯还签署了命令,让司城署工正管理的匠人、还有褚师、市掾吏不得阻挠赵无恤等人的活动,并竭尽全力给予帮助。要争取在五天之内。将无恤和子贡描述的“侈糜之业”拉起一个架子。 之后,无恤回驻扎在外郭的兵营去选拔人手,毕竟这里不同于商丘时有乐氏帮忙。一切都得白手起家,这之后几天的土木活还得以武卒为主力来干。他还写信给留守商丘的几名手下和商贾,让他们将“忘归”酒肆的那套人马派些来陶邑,开设分店。 “若是可能,还要招揽一些曹国人为吾等效力,这陶邑纵横交错的市肆里闾,还是本地人熟悉一些。” 子贡和封凛回到了馆舍。他们要负责和接到曹伯符令后屁颠屁颠赶来效力的工正、褚师交涉。在曹伯的意志下,工正、褚师不敢怠慢,他们迅速谈妥了之后几日的事项。选定了这“侈靡之业”在内城外郭的两处开设地点,还有需要拨过去的工匠人手。 俩人满意地将他们送出了馆舍之外,正要回去继续研究要开设何等产业,却见边上忽然走出了一个人。一把捏住了子贡的手腕呵斥道: “你好大的胆!陶邑之人本就趋利而奸诈。曹伯本就痴迷于田猎,你与赵氏君子却还嫌不够,又献上了侈靡之计。名为让国用充足,实则是为自己敛财,顺便让齐、郑商人奈何汝等不得。恐怕日后陶邑将日益奢靡,国人沉醉其间,如何还能披甲带戈守卫国土,不亡待何?汝辈的这等算计。只好瞒曹伯,却瞒不住我!” 这一句话。唬得封凛魂飞魄散,以为计谋败露了。 子贡也被吓了一跳,他转身孰视那人,却见他方脸大目,头戴布冠,身着市掾吏的皂衣葛裳,便又松了口气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陶蛊,你为何在此?” 还不待陶蛊回答,子贡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衣着和腰间的桑木牌后恍然大悟:“难怪你不做行商了,原来是跑来陶邑做了市掾吏,从仰人鼻息的商贾变成了收取钱帛税收的官吏,感觉如何?” 陶蛊哈哈大笑:“还不是得服侍着长吏,每日跟齐、郑巨贾陪着笑脸,仰食可怜巴巴的斗米之粮,还不如吾等一同经商的时候自由快活!” 封凛愣了,看来两人是认识的呀。他一问之下方才知道,原来这陶蛊是曹人,以前和子贡一同搭伙经商过,现如今做了市中小吏,这才能得知曹伯即将鼓励推行的“侈靡之业”。 原来是吓唬吾等的,封凛正松了口气,谁知陶蛊依然捏着子贡的手不放,凑近后恶狠狠地说道:“子贡,我毕竟也是曹人,如今还吃着曹伯的禄米,所以此邦国之利益也与我有关。方才问你的话,你可得解释清楚了我才能放你,否则就叫你知晓,曹国并非无人!” 子贡无奈地一笑,伸手请他进了馆驿,三人在榻上坐下,使唤的竖人端来浆水趋行离去后,子贡这才说出了缘由。 “曹乃是小国,北面是卫,西面南面是敌对的宋,东方是鲁国和泗上诸侯,夹于济、淮之间,农稼并不丰厚,只能以市肆立国。曹伯此人无雄心则好,若是起了掺和进晋、齐争霸,乃至于与宋国争锋的心思,每日训练国人征战,那么赐敢预言,灭亡之日不过十余年。可若是曹伯专心于田猎,鼓励侈靡之道,纵然不理政事,却也不会卷入祸端,曹国至少能维持百年国运。” 说到这里,对面的陶蛊沉吟了,而子贡也乘机抽回了被捏红的手。 他说揉着手腕道:“管子说过一句话,富者靡之,贫者为之。富人通过侈靡之业扩大消费,增加了对货物的需求,就会使穷困的工匠、国人有工可做,不会因甚贫不知耻而犯上作乱,投奔大野泽的盗拓。一国之中,太富太贫都不利于治理,侈靡是使富人消耗财力的好方法,如此一来,可以使齐、郑商贾和各货殖大族的财力不致于膨胀到同曹伯分庭抗礼的程度。” 他摊手笑道:“所以我非但不是祸害曹国的说客,反倒是帮曹国续命的大功臣,曹叔振都应当来感激我,你又有何理由指责我?” “你……两年不见,子贡的辩才更加犀利,我虽然知道你说的不都是事实。却也无话可说。” 陶蛊哑口无言,而封凛若不是知道赵无恤的真实用意,差点也信了。据他所知。赵氏君子怎么可能一门心思要为曹国着想,更多却是为了赚取足兵足食的钱帛,顺便让势力在陶邑立足。不过他还是听得满头大汗,暗道自己的口才比子贡差远了。 然而接下来,子贡才真正让封凛见识到了什么叫妙舌生花。 在子贡的劝服下,方才还一副要拿子贡去找褚师揭露问罪的陶蛊,竟然同意投身赵无恤的阵营。帮助他经营陶邑的侈靡之业! “原来如此,要在外郭处设立一个赛车、蹴鞠、跑马、斗鸡、角抵的场所,等地方建成后。观者收取一定入门钱,而内里可以设置赌局,汝等作为庄家收取一定比例……” 陶蛊倒吸了一口气道:“陶邑商贾云集,不少人在货殖大赚之后都满载钱帛黄金。但此处却没有太多值得玩乐的事情可供消遣。若是有了这么一处地方。商贾们的钱帛的确有了去处,能流进汝等的袖中,再被曹国府库抽取十分之一,虽然知道汝等居心不良,可也是一个敛财的好法子。” 他挠了挠头,说道:“这其他的我都能理解,可这蹴鞠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圈个场子让众人一起踢,跟齐国倡优在市坊外表演的有何区别?” 子贡大笑道:“一年前我在新绛成乡初次听闻时。也是和你一样的想法,但赵氏的蹴鞠可不同于齐国的蹴鞠。到时候你便知道了。你说市吏要仰人鼻息,且获利极小,愿意投靠君子。我知道你对陶市极其熟悉,虽然部分人可以从商丘的酒肆里直接调过来,可还是从本地选取方便些,尤其是那些里闾内擅长斗鸡、角抵的,还请你去一一寻来。” 赵无恤没有用后世的脑洞乱来,毕竟不同时代人有不同的喜好,这些选定的项目,除了蹴鞠和赛马外,大多是春秋时各国很流行的娱乐活动。 就比如说斗鸡,在这时代经常有贵族玩,十多年前,鲁国的季孙氏和郈氏斗鸡,季孙意如给鸡套上了皮甲,而郈氏给鸡戴上了金属爪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件事情还引发了一场内乱。 一旦市坊里闾有斗鸡者,便会观者如堵,赌斗者甚多,角抵也是如此。 毕竟赵无恤时间有限,只能带着兵卒在陶邑停留数日,所以内城定位为贵族销金窟的“忘归”酒肆一时半会开不起来,只能先把外郭的露天场地架子搭建好。把这些民间高手抢先笼络到产业中充实,是很紧要的事情。 陶蛊下定了决心,要继续和子贡赚大钱,不过他也存了另外的心思,觉得若是有自己在这个产业里盯着,或许就能防止一些对曹国不利的事情。 他坐了一会便离开了,说是要去辞了这任人使唤的小吏之职,然后帮子贡在陶邑市坊间寻找擅长角抵、斗鸡之人,以及愿意学习赵氏蹴鞠的年轻少年。 当子贡长出了一口气转回头来时,却见身后的封凛一拜到底:“从今以后,凛再也不敢与子贡以同僚相称,得以师事之才行,请子贡教我辩才。” …… 时间到了五月下旬,盛夏时节越发炎热,蝉鸣响彻了整个济水河两岸,而陶邑的士大夫、国人、商贾的心情,也如同这炎夏一般躁动。 先是驻扎在外郭,打着晋国赵氏玄鸟旗帜的六七百人突然开进了离济水河边的一处荒地,这里伫立着些许低矮的民居,遍地长满了蔓草灌丛。 那些卸下了甲胄,身穿短衣,头戴防晒竹编帽的赵氏士卒扛着曹国府库提供的铜臿,开始铲平障碍物,开挖夯平土地,曹国司城署也派了不少工匠和隶民来帮忙。 五天以后,这里初步建成,一些土木结构的简单建筑拔地而起,场地也被用篱笆圈了起来,外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又是好奇,又是揪心不已。 到了第二日,一些从宋国过来的倡优开始满陶市地敲锣打鼓,一边舞着杂技,一边号召众人前去城北外郭处观摩“蹴鞠”“驰逐”“斗鸡”。 国人们十分惊奇,之前几天,外郭那处热火朝天的建设场地就已经围了一圈人眼睛都不眨地旁观,何况如今已经建好开放,于是他们纷纷涌向了那里。 之前贿赂曹国君臣,请求禁锢他们的三家商贾,陈氏、弦氏、玉氏,也在这一天碰了头。他们在过去几天里已经数次会面,因为曹伯突然派人送回了所有的贿赂,这位以往见了珠玉黄金就挪不开眼睛的国君,竟然一口回绝了他们的请求。 随后便是喧嚣尘上的外郭场地建设,以及“侈靡之业”即将开放的消息。 于是留守陶邑的三家商贾决定,派自己的三位年轻子弟前去打探打探。(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 ,迅浪 ,新世界qwe ,chillonzhou ,小齐文明奇迹 ,不是谁的fantasy ,萌小锁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67章 驰逐蹴鞠 经过两百余年的发展,陶邑的商品经济已经发展了起来,其中势力最大的商贾分别为齐商和郑商,两家人既竞争又合作,平日也有联姻往来。 所以今日得了父辈们的嘱咐后,陈平仲,弦伯甫,玉辛三位商贾之子,便一大早就乘坐马车来到了位于陶邑外郭区新建起的“侈靡之所”。 此处交通便利,正北对着一个可以停靠舟舸的小码头,正东是连同陶邑东西的涂道,据说周边方圆半里的土地,都被司城署租给了赵氏君子。 三人的马车沿着涂道前行,可还没到地方,却已经走不动了。 “怎么这么多人?”玉辛掀开了蒲帘探头一看,却见这里早就人潮涌动,满耳都是嘈杂的喧闹声。 这还是“侈靡之所”刚刚建成后第一次对外开放,消息又是昨天才传出来的,竟然一下子聚集了这么多人来观战,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弦伯甫却不意外:“陶邑几乎人人行商贩卖货物,不事农稼亦能温饱,本就闲散之人极多。现在就是路上有人吵嘴,也能围上一群人,何况赵氏君子闹出了这么大阵仗,还有曹伯为他们撑腰。” 望着被堵得水泄不通的涂道,御者说根本过不去,三人有些犯难。他们虽然只是商贾,平日里却也锦衣玉食,才不愿意在这大热天里和浑身汗臭的庶民们挤一起。 就在这时,却有位皂衣的竖人过来行礼。说是此处的主人已经为三位留好了专用的通道和看台,请随他前去。 三人面面相觑,心里暗暗吃惊。这才几天时间,那个说服了曹伯鼓励侈靡的卫国商贾就已经探明了他们的身份和出行?真是骇人听闻。 其实,今天但凡能乘着马车牛车来的,基本都是有身份的人,子贡和陶蛊只是让人遍地撒网,看见乘车者就去行礼伺候。 既然得到了特殊照顾,三人也不矜持。直接跟着那竖人绕道,从一处兵甲守卫维持秩序的通途进入了名为“蹴鞠场”的校场。他们发现,还有不少前来打探的各国商贾。乃至于本地的士大夫都一一被人引领着从此入内,和拥挤嘈杂的庶民分离开来。 正式走进校场后,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三人也不免吃惊于观众的人数之多。少说也有千人。还在源源不断的涌入。 “蹴鞠场”是一个椭圆形的平整阔地,长宽各数十步,两侧插着竹子,固定后用渔网络于其上,不知是要作何用途。周围修了一条可以容纳三辆马车并行的圈道,再外围则是土石堆砌成的矮丘,可以让人或站或坐地观看,土丘下用篱笆圈住。再由曹国兵卒看守,禁止乱爬攀越。 他们走进的位置是两个用木架子搭建起来的看台。士大夫们被引到更尊贵的右看台,驾得起车的商贾则是稍次的左看台。看台上有软榻和蒲席可以就坐,因为昨日刚搭建起来,外观和内饰都比较寒酸,可比起外面更加简陋的土丘,的确是“贵宾席位”了。 尽管这里的形制如此简陋,但此时的蹴鞠场内外已经是人山人海,他们向周围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攒动的人头。位置较高的看台还好,土丘上则是前排蹲下,中排站立,后排只能踮起脚尖,个子矮些的,视线更是被挡得严严实实。 就在场内一片嘈杂的议论声时,却听到了数声鼓响,众人的声音顿时一静,随即又轰然沸腾起来。只见两辆驷马驾辕的戎车从栏中开了出来,各自有御者一名,戎右一人。他们在石灰划出的白线停留,起身向场内的观众们行礼,又握住了八辔,随着一声锣响,便开始了名为“驰逐”的比赛。 随着驷马的加速,一片叫好声顿时响彻整个赛场,直震得看台上的人发晕。 “此辈庶民,怎么如此嘈杂?”一些士大夫见状不由皱起了眉头,不过渐渐也被两辆马车争先恐后的驰逐吸引了目光。因为驷马十分俊美,御戎的技艺也很不错的,尤其是驾驭左车的那位弱冠少年,年纪轻轻就能操纵八辔犹如臂使。 喜欢热闹的商贾倒是无所谓,要不是碍于旁边看台的士人,早就一同加入叫好行列了。 “这就是驰逐?”陈平仲,弦伯甫,玉辛都是年轻人,看着驷马奔驰的情形有些激动,平日只有曹伯邀请他们的父辈参与田猎时,才有这热闹可看。 跑了两圈后,两辆马车上的戎右开始了“超乘”的花哨动作,也就是从疾速奔驰的马车上跳跃下来,再随马车狂奔,翻几个跟头后鱼跃上去。当年秦军袭郑,过周室城门时就玩这一出炫耀身体强健和敏捷,而郑国青年也喜欢用此举赢得硕女芳心。 惊险的“超乘”是这场驰逐的搞潮,再次点燃了观众的热情,顿时引发了一阵经久不息的欢呼。 在跑了三圈后,驷马戎车从入口处离开,顿时引发了一阵失望的嘘声。 这才过了半刻,众人还没看够热闹。 “这就完了?”看台上的士大夫和商贾们也面面相觑,不过这时,“侈靡之所”的主人也登场了。 深衣广袖的赵无恤带着张孟谈,在随从簇拥下到来,士大夫们知道这位流亡卿子在诸侯间名声响亮,并得到了曹伯的信赖,所以不敢怠慢,纷纷起身行礼。赵无恤则还礼问好,并对简陋的设置表示歉意。 “不出一月,此处定能建成华丽的包厢,可以隔绝噪杂之声,并有嘉柔蔬果和酒水供应,隶妾伺候在旁。” 其实众人不知道,最开始赵无恤打的主意是类似“田忌赛马”的单骑驰逐,在子贡的建议下才改成了这时代接受度比较高的赛车。 他也恍然想起。历史上的希腊罗马,似乎也流行过这项运动,还专门建造了类似后世大体育馆的圆形角斗场。不知道这一行当做大后,陶邑会不会有类似的宏伟建筑拔地而起! 无恤觉得,想要将这“驰逐”比赛长久的做下去,必须培养一批御者,在驰逐之余还能供应军队使用。 此外,还可以忽悠士大夫们每人提供一辆代表氏族参赛的马车,方才驾驶赵无恤车乘的是邢敖、穆夏两人。另一辆则是曹伯提供的公室马车。有国君带头,加上获胜得到的荣誉、奖励,甚至还有赌斗的利益可以分摊。无恤不信这些士大夫们不动心。 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和曹国的贵族势力缠上关系了。 当然,赛车的规则,赌斗的方式和利益分成。都得经过长久的磋商。这些事情他甚至都不好亲自出面,只能交由子贡慢慢经营。 而商贾那边,则是子贡和陶蛊、封凛等人前来向众商贾一一问好。 陈平仲,弦伯甫,玉辛三人毕竟年轻面皮薄,想到自家曾经与这位卫商为敌,还一度贿赂曹人将其软禁,不免有些尴尬。 然而子贡却对他们一视同仁。仿佛那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似的,这让三人更加凛然。这种能对旧怨一笑而过的商场对手,才是最可怕的。 除了势力最大的齐、郑商人外,这里还有宋、陈、楚、晋、鲁、泗上诸侯的中小商贾,凡是在陶邑有留守的,几乎都派了子弟前来观摩。 作为商贾,他们的嗅觉十分灵敏,单单是刚才的马车驰逐,就让不少人看到了商机。他们在嫉妒羡慕之余,也对子贡此人有些骇然,恍然明白了为何齐、郑两方巨贾要阻挠他在陶邑的活动。 “若是端木赐势力再大些,在此经营十年,那吾等在陶邑货殖为生的商贾哪里还有活路?” 不过子贡的表现却让众商贾放下了担心,这位年轻的卫商似乎不是喜欢专榷之人,他友善地接待众人,并过来与他们洽谈,却是存了交好的心思。 左右看台上有勾心斗角的交际活动,但土丘上的庶民们却等不及了,有人以为今日热闹算完了,正打算走,谁知又听到了几声鼓响。 只见校场的两侧入口分别有十一人徒步上场,穿的都是容易活动的短褐,一边皂色,一边素色加以区别,他们还抱着一个圆滚滚的球状物。 “这便是蹴鞠。”赵无恤和子贡分给指给看台上的客人们看。 “和齐地的蹴鞠不同啊……”当双方蹴鞠者随着一声锣响,开始 在场中拼杀争抢时,来自高唐陈氏远支的陈平仲有些诧异。 齐国临淄的蹴鞠,还属于单人娱乐性质,表演者随着音乐节奏,以脚、胸、背等部位踢“鞠”为舞。技巧高明的还能同时击鼓、奏乐,哪像场上这种有攻有守,恍如战阵,皮毬忽而高,忽而低,它的每一次滚动,都会引发蹴鞠者剧烈的争抢。 不过陈平仲看了一会便觉得,还是这种“赵氏蹴鞠”比齐地蹴鞠要刺.激好看。 越激烈的运动,其实喜欢的人会越多,何况这是民风彪悍的春秋时代。就比如说市坊间流行的斗鸡斗犬,败者一般会被当场斩杀,那是众人最爱看的血腥时刻。而角抵最热闹的情形,往往是双方不讲规矩,打成一团鲜血横流的时候。 赵无恤一年多前就在成乡推广过蹴鞠,还流传进了虒祁宫中,新绛市坊里闾也多有效仿者,如今只是把这种成功复制过来罢了。经过发展,蹴鞠已经有了完整规范的玩法,被选拔出来参加蹴鞠的田贲等人,其实不是踢得最好的,却是踢得最热闹最能让人热血沸腾的! 果然,没过多会,连一开始都纳闷着有些看不太懂的围观庶民们,也开始狂吼乱叫起来。 一个精彩的冲撞抢断,让对手在地上滚得老远,总能博来一阵鼓掌欢呼。而当一名球员倚着猛烈的气势,在球场中横冲直撞,连续撞开几名敌人的拦截,把球踢进对方球门这时候,喝彩声几乎能把天都撞破。 不论贩夫贩妇还是国人庶民,或者看台上的,无不放下了平日里的拘束,纵情狂呼。 隔着左右看台中间的过道,赵无恤和子贡对视一笑,按照这情形,过不了多久,蹴鞠的风气就能传遍整个陶邑了。现在场上比赛的是从武卒里选出的两支擅长蹴鞠的队伍,赵无恤准备将他们留在陶邑作为这一行业的基石。 当然,田贲可得带走,他和他手下经过特殊训练的悍卒们,赵无恤很快就要有大用。今天入夜之后,他们就会和能讲卫国方言的封凛一起先行离开!(未完待续。。) ps:开学这几天比较忙乱,不过不会耽误更新,打赏的书友等七月安顿下来再谢过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68章 金蝉脱壳 已经一片沸腾的蹴鞠场看台上,子贡却在心里暗暗打着算盘。 “从今日的情况来看,正常的一场比赛,少说也会有千余观众,等周围的看台完全搭建好以后,甚至可以多达两三千人,比起普通的邑市热闹多了。光是君子所说的入场门票,就是一份不小的收入。” 按照赵无恤的想法,曹国的士大夫和各家财大气粗的商贾们,也可以邀请他们组织蹴鞠队伍参加比赛。等到产业慢慢做大,人数变多后,甚至可以举办联赛,赌球的流水账可不少,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日入斗金。 蹴鞠结束后,庶民们在曹国兵卒的引导下分批离开,没有发生赵无恤担心的踩踏事件。众人意犹未尽,在离开校场后,又发现旁边还有一些小型的斗鸡场、角抵场,顿时兴致冲冲地涌了过去,却被告知这次要一人交付一枚在陶市流通的齐刀币才行。 有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但多数人还是排着队交了钱进去观看,里面顿时响起一阵热闹的叫好和赌斗声。 等到日暮西陲时,他们才结束了这一天的玩乐,顿时饥肠辘辘,直报怨周边实在太过荒芜,以至于这些场地像是鹤立鸡群的存在,没有什么店铺酒肆可以就食,或者有女闾也行啊! “会有的,一个月后,这周边将会市坊林立,到时候也欢迎诸位来此开设店肆!”子贡送众商贾离开时,信心满满地说道。 从一开始。赵无恤和子贡就打定主意,要以蹴鞠、驰逐为核心,将这时代流行的娱乐项目聚集在一起。打造一个综合性娱乐场所,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乐趣。 如此一来,这些“侈靡之业”便能像漩涡一样吸引人气。陶邑是天下之中,是全天下最热闹富庶,流动人口最多的城市,汇聚着数不清的人气,这里绝对不缺钱帛。缺的正是能让人一掷千金的场所! 这片“侈靡之所”是块诱人的大蛋糕,然而赵无恤和子贡在吞下其中大部分的同时,也不吝于将边边角角分给其他人。以谋求合作和共赢。作为初来乍到者,作为没有根基的流亡君子,纵然有曹伯的鼎力支持,但赵无恤可不想再次变成众矢之的。 从目前来看。子贡经营的这一行当非但不会对其他实行囤积倒卖和运输转卖的商贾造成竞争。还可以在他们停留于陶邑期间,多了一处消遣的场所。所以在子贡润物无声的拉拢下,众商贾也从警惕和观望,转变为愿意积极合作。 反倒是众商贾中背景最强大的陈平仲、弦伯甫、玉辛三人虽然对这些产业极其感兴趣,也想加入进去询问合作之道,却因为之前与赵无恤、子贡的矛盾抹不开面子,也无法代表长辈做主。 他们对视一眼后,便告辞离开。急匆匆回馆舍将今日见闻告知父辈。 而对于赵无恤和子贡来说,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何况目前以赵无恤的势力,是奈何齐、郑巨贾不得的。所以他才让子贡待之如常,在他们面前大肆宣扬“以和为贵”“和能生财”,好迷惑他们。 但他也给了子贡承诺。 “少则一年,多则三年,等我有了一个立足之地,子贡也能在陶邑打下一片基业,成为众商贾之首,到时候吾等再让彼辈付出代价!” 现在,他们只能以软刀子割肉的方式,让这三家子弟商贾将在陶邑赚取的钱帛像是流水一般注入侈靡娱乐里,但想要造成实质性的压制和胜利,还是得靠大宗货物的贸易战争。 如盐、如铜锡、如黄金、如粟米…… 没有一块广阔的地盘,这繁华的侈靡之业,也恍如空中楼阁,轻轻一阵风吹过就会崩塌。 待人去地空后,赵无恤看着即将降临的夜色,对子贡说道:“曹国和陶市的经营,我就全权交予子贡了,有那批从宋国招募来的商贾,以及以陶蛊为首的本地曹人协助,加上子贡的货殖之才、口舌之辩,定能在此做下一番事业。” 而他,则准备秣马厉兵,在六月初北上。 …… 弦伯甫和玉辛是表兄弟,所以偕行而归,并将今天看到的驰逐、蹴鞠以及子贡暗示的“商贾货殖,和能生财”一字不漏地讲述了一遍。 郑国的两家大商对赵无恤势力的敌视态度,是出于一种商贾天生的敏感。他们从发生在绛市和商丘的事情上判断,认为这两人一旦进入陶邑,将会成为不易对付的竞争者。 再加上现在晋、郑两国敌对,弦氏的存在本就是为郑国的利益服务的;而风靡中原的赵瓷也对玉氏经营的奢侈品造成了一定冲击,他们一时半会又研究不出此物是如何制作得如此精美的,所以两家才会在陶邑联手给子贡下绊子。 可赵无恤抵达曹国才短短几日,局势就产生了巨大的逆转,他们非但没有受到禁锢,而且还一举说服曹伯鼓励侈靡之业,并由公室给予保护。这和郑商在郑国受到的待遇相差无几,他们一时间陷入了被动。 打蛇不死怕蛇咬,可前去打探的子弟却传回了赵氏君子和卫商端木赐都愿意和解,甚至是合作的消息。 商贾之间,今日竞争得你死我活,明日却约合在一起做生意的事情并不少见,于是弦氏和玉氏也顺坡下驴,决定暂时不与子贡为难。 “吾等何不在陶邑也开设侈靡之业?只要仿照今日二子所说的各种玩乐,一样能吸纳钱帛。” 有个玉氏的长辈眼前一亮,提出了这一建议,却很快被否决了。 “赵氏君子和端木赐何等聪明的人,怎么会没有防备?他们早已劝说曹伯。若是有新的侈靡之业在陶邑开设,便要收两倍的税,似乎就叫侈靡税?到时候吾等获利后要多付一倍重税给曹国褚师。如何与之竞争?何况陶市里闾里的斗鸡者、角抵者、乃至于倡优女闾舞妓,早被他们派人统统招揽去了!” 众人一时哑然,最后还是玉辛提议,莫不如再观察一段时间,等到这侈靡之业的确能盈利,他们再回郑国仿照开办不迟。 陈平仲那边也是类似的情形,不过他的态度更坚决一些。 “各位叔伯。在陶市之内,不可与子贡为敌!”这是他在今天短短时间里生出的想法。 子贡为人儒雅,知识广博且口才了得。看台上的诸多众商贾们隐隐将这个年轻后辈当成了中心!连陈平仲在与他交谈后,也忍不住产生倾慕之心。 长辈们闻言相视苦笑。 “平仲,并非吾等要与他们为难,而是高唐大宗的世子让吾等必须注意赵无恤及其党羽的一举一动……” 陈平仲闻言一愣。高唐陈氏?那位颇有谋略。心怀大志的世子陈恒,他与赵氏君子素未谋面,为何会有过节? 但如此一来,齐商们的态度已经确定了,对待新崛起于陶市的赵商,继续采取敌视、竞争和监控的态度。 让他们紧张的是,近日有消息传来,晋国三位卿士正在攻卫。其中中军佐赵鞅率领的那支大军已经逼近了大河,随时可能渡河围攻濮阳! 在这敏感的时刻。赵无恤带着大量兵卒从宋国来到离卫国不远的陶邑,难道真是巧合? 只不过,赵无恤对外宣称要在这里一直呆下去,好好休养一番,还有传闻说他已经向曹伯请求封在一个雷泽边的小邑,要做曹国大夫。 齐商不敢大意,他们派出的眼线经常在赵兵驻扎的外郭区绕来绕去,不过军营内整日都只有驰逐、蹴鞠之声,却不见出来操练。所以齐商这才放下心来,他们从商人的角度隐隐猜测,赵氏君子这是要将手下的兵卒全部培养成赛车、赛马手和蹴鞠者了。 于是齐商们在这方面渐渐放松了警惕,却又忧心起若是赵商在陶邑扎根坐大该如何是好…… 时间进入六月初,一大早去陶邑外郭窥探的眼线却发现今天的赵营一片寂静,只有炊烟静静飘着,期间甚至有麻雀落到了营中。 眼线暗道不妙,连滚带爬地回去通报,等到齐商让陈平仲亲自带着人涌入赵营时,里面果然早已人去营空。兵器、甲胄、车马都撤得干干净净,而子贡正好带着人在这里打扫收拾,准备撤下营帐。 “子贡,赵氏君子呢?”陈平仲有些愣神,前几天不是一直很热闹么?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子贡今日穿着深衣广袖,头戴儒冠,在无恤走后,他就是这支流亡势力在曹国的主事者,所以今天这一打扮,颇有些名士风范。 他回过头对陈仲平儒雅一笑道:“自然是走了。” “去哪了?”陈仲平哑着嗓子失声发问,但随即明白对方怎么可能告诉他。现如今,只能速速回去告知叔伯们。看样子赵无恤等人是昨晚才走的,发传车赶往高唐禀报世子还来得及! 然而他却不知道,这半旬以来赵营里的阵仗,最初的确是赵氏兵卒们在折腾。但三天前,赵武卒便乘着夜色悄然离开,这之后几天的声响,其实是子贡派留守于此的人演的一出戏,一出金蝉脱壳之计。 如此一来,齐商派出的传车不被截住就好了,哪里还赶得及报信? 子贡记得,在赵无恤临行前,他曾诚挚地拱手道:“君子要去做什么,赐心中明了。但卫国毕竟是赐的母国,生于斯长于斯,还望君子能尽量恪守军礼,少些杀伤!若能如此,则是卫人之福!” 赵无恤将他扶起,口中答道:“楚庄王曾言,武有七德,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我为众人取名为赵武卒,存的也是这一期望。子贡请放心,我此去卫国,不是为了杀戮劫掠的,反倒能让卫境的国人免于晋、齐交战之苦。” 子贡听着济水河畔的蛙鸣阵阵,心里暗暗想道:“君子和武卒们,现在已经到卫国境内的濮水之畔了罢……”(未完待续。。) ps:开学这几天比较忙乱,不过不会耽误更新,打赏的书友等七月安顿下来再谢过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69章 城濮之丘 傍晚时分休息时,蒙城人漆万终于有空解下一圈又一圈的葛布绑腿,脱下磨损严重的麻布履,在袍泽帮忙下用荆棘挑掉了脚上的水泡,至此,他的脚板上已经全是坚硬的老茧。 这种旅帅让众人打的绑腿在赶路时的确是好用的东西,可以有效减轻腿部的酸痛,据旅帅说,这是神农氏走遍九州时就用过的东西,他只不过是从典史里重新翻出来罢了。 漆万又有些苦恼地看着已经露出了大脚趾的麻履,他脚大,从戴城到曹国陶丘已经穿坏了一双,如今第二双又要报废了。 漆万细细算来,他已经跟着旅帅走了两百多里地,这是他以往二十多年里活动范围的十倍有余。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离家这么远过,而且还离开了宋境,到了外国,见识了数不清的城邑和山川。 在热闹富庶的陶丘驻扎时,他们被旅帅安排着修建了几处场地,随即便被赶回了军营,卒长以下者严令禁止外出。赵无恤这是怕他们还没经历战阵,就被陶丘侈靡的生活腐蚀了……指望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宋国新卒做霓虹灯下的哨兵,无异于痴人说梦。 “等到三年后完成了载书规定的时间,我一定要来此好好消遣消遣!” 有人望着远处灯红酒绿的侈靡之所咽了咽口水,但漆万担心的却是远在宋国的阿父阿母身体,希望在得到足够的募金后能回去将想办法让他们迁业。 当夜,有人隐隐做声哭泣。在哭声尚未波及开来时,他们就被两长和伍长揪了出去严令申斥了一顿。 “噤声!若是引起了营啸,你万死不能辞其咎!” 第二天。得知有宋人思乡后,赵无恤立刻改善了他们的伙食,每人都在商丘口味的羹里吃到了两块肥肉,并让各卒长带着兵卒在营内蹴鞠嬉戏,动静闹腾得越大越好。 在放松了两天后,新卒的情绪又高涨了起来。第三天夜里,所有人都被下令收拾好行囊。辎重卒那边也让马儿衔枚,全旅七百余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陶邑,沿着涂道隐蔽北上。 最初走的是急行军。从陶邑到曹国边邑只花了一天半时间,因为有曹伯给予的通关符节,所以路上的城邑可以畅通无阻。在曹国境内最后修整补充一番后,众人又继续上路。从历山东麓、雷泽以西进入卫国境内。 “舜耕于历山。陶于河滨,渔于雷泽,说的就是这一带了。”卒长如此告诉漆万他们,而这些文绉绉的话,穆夏也是从赵无恤和张子的谈话里听来的。 进入卫国境内后,全旅开始隐蔽徐行,走的都是封凛在一个月前已经打探好的道路。当涂大道当然不能走,只能走能容纳一车前行的次一级小路。并绕过了那些用矮墙和篱笆围着的卫国小邑,沿途遇上的目击者都要裹挟交予辎重卒看押带走。 所幸这一带属于曹国和卫国间的隙地。加上雷泽、大野泽一带的盗寇肆虐,所以人烟稀少。到了离开陶邑的第四天清晨,他们便抵达了潺潺流淌的濮水之滨,在河水南边的一座小丘背面隐蔽休息,一口气歇了一整天。 这里树木森然,长势极其旺盛,在树荫和背阳的土丘下,盛夏的炎热褪去,这濮河里的水烧开后的味道也不错。 唯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兵卒们在土丘下挖灶做饭时,时不时就会刨出一块白森森的尸骨来,吓人一跳。那黑洞洞的颅骨眼眶让漆万背上直冒冷汗,此外,随地都可以捡到破损生锈的戈头和木杆已经腐烂的箭簇。 就在众人望着坑中的骸骨猜测不已时,辎重卒的卒长成抟正好带人过来给兵卒们分发新的鞋履。 “成卒长,此处是什么地方?” 在兵卒们眼中,短短两月就会说宋国方言,还能识文断字的成抟也是位无所不知的人物,于是漆万便在同伍袍泽的怂恿下凑过去好奇地问道。 长得黑矮瘦小的成抟来到宋国后也留起了胡须,看上去多了几分威仪,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大的漆万,淡淡地说道:“这地方名叫城濮,据说一百多年前打过一场大仗……” 原来如此,这就是此地有这么多尸骸和残损兵器的原因,漆万心里也隐隐有些发虚。漆园里的日子虽然苦些但却安稳,自己应募当了兵卒,会不会也和这些人一样死在异乡,被抛弃在沟壑里? 漆万还来不及多想,成抟便郑重地将大一号的麻履交给了他,并嘱咐道:“这是此次路上分发的最后一双,切勿再弄坏了,汝等速速穿上熟悉下,以免一会赶路磨脚。” …… 兵卒们在养精蓄锐,而赵无恤则带着张孟谈等人纵马于城濮古战场之上。 一行人或骑马或乘车,来到了一个光秃秃的小丘上,由此北望,隔着濮水河,是卫国人烟稠密的濮北之地;由此南望,则是一马平川的阔野。 张孟谈熟悉典史,他回忆着晋国史书里的描述对比此处山势地貌,说道:“旅帅,当年晋文公应该就是站在此处观望晋楚两军会战的。” 无恤骑在马上远眺,甚至能感受到当年杀声震天的场景。 “张子,你说说看,城濮之战,为何晋胜楚败?” 张孟谈说道:“当年楚国令尹子玉怒而求战,率军进逼陶邑。而晋文公为疲敝楚军,诱使子玉轻敌深入,以便在预定战场与楚决战,遂退避三舍,至城濮而止。” “晋国先前通过狐偃的计策,拉拢了齐、秦为助力,晋多助而楚寡助,晋军已经赢了一成;楚王与子玉起了争执,楚人分裂。晋人齐心,又赢了一成;故意制造君被臣逼的情形,让晋军士卒君辱臣怒。誓死不退,又赢了一成;最后将敌军引入自己预定的战场,未开战前,这场仗就已经先赢了四成。” “四月初一,楚军进至城濮,初二,双方对阵。楚军疲惫之师,对上了晋国待劳之众,晋军又赢了一成。” 张孟谈白衣搭配着缁布冠。手扶佩剑,对着此处指点山河,尽量为赵无恤和他身后的卒长们还原发生在一百多年前的战役。 “晋军配置为上、中、下三军;楚军以陈、蔡军为右军,申、息两县卒为左军。斗氏的主力精锐为中军。晋统帅先轸下令首先击溃较弱的楚右军;并让晋上军佯退。于阵后拖柴扬尘,制造后军已退的假象,以诱楚左军进击,使其暴露侧翼,尔后回军与中军实施合击,又将楚左军击溃。于是乎晋军城濮一战而胜,晋文公遂霸天下!” 赵无恤颔首道:“没错,这一战是晋军最漂亮的一仗。利用了集中优势兵力攻其一翼,佯退诱敌。合击等战术,值得吾等学习。” 他心里也暗暗遗憾,自己手下的众卒长们也仅仅是军吏之才,还没有先轸那样独当一面的大将啊。 无恤转过身来对众人说道:“吾等因为范氏的缘故被逐出晋国,和当年晋文公的流亡何其相似,可我却不会同他一般,等了十多年才得以归国。” 众人凛然,静静地听着旅帅训话。 “晋军主帅先轸曾言,报施救患,取威定霸,于是乎在矣?” 无恤扫视着张孟谈、穆夏、苏寿余、桑绳等人的脸庞,指着远处的濮水,提高了声音道:“我今日也要说一句,得安身之地,立归国之功,于是在此乎!?此役关乎吾等日后的发展,绝对不能有什么差错!” 众人应诺:“唯!” 就在这时,眼尖的邢敖也指着濮水说道:“君子,船来了!” 无恤回头,只见缓缓流淌的濮水之上,有数十艘无帆的狭长木舟正缓缓驶来,伍井带着兵卒,分别站在舟上看押着摇桨舟人的一举一动。 他露出了微笑,吩咐邢敖道:“二三子也休息够了,骑马去辎重卒处,让成抟带人造舟为梁,力求在傍晚时分渡河!” …… 濮水即所谓“桑间濮上”之濮,这条河流在滑国故城分为二支:一支经过曹卫边境的雷泽,又注入大野泽;另一支受历山丘陵阻挡,转而东北流经卫境城濮,也就是赵无恤等人所在的地方。 时近傍晚,水边的湿地有些许正在盛开的荷花,武卒徐徐来到河畔,顿时惊起了蛙声一片。 他们帮着辎重卒忙前忙后,一块又一块木板通过百余双手被传递到了水边。 和在曹国时可以明目张胆的走正道、乘船慢慢渡河不同,现如今却是在敌国境内,所以如何渡过濮水也是一个难题。 先前他们就试探过了,这河水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直接让兵卒淌水过去恐怕有些困难。 不过封凛早在一个月前北上鲁、卫一带时,就已经打探好了沿途道路。他打扮成过路行商,仔细观察了濮水几处渡口的船只数量和守卫的卫卒多寡,并一一记录在简册上,回商丘后献给赵无恤,再由众人商议敲定路线。 今日黎明时分行近城濮后,虞喜等人四散到十里外警戒,伍井则带着一卒之兵突袭了一处木舟多而卫卒少的渡口,将舟人连带所有船只统统缴获了过来。 在一处比较狭窄的河道上,木舟缓缓驶到水边一一停住,排成了一道横列。辎重兵用麻绳熟练地将船只栓捆在一起,再搭上木板。 当年周文王迎娶太任时,就曾“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也就是浮桥。在商丘时,成抟所带的辎重两不参与军事训练,而是练习如何保持辎车的匀速,如何应对各种路面,如何快速更换车轮,如何搭建浮桥和简单的工事,所以动作还算麻利。 在舟梁搭好后,辎重卒和一两武卒押送着沿途裹挟的卫人,还有这次俘虏的舟人们殿后,过河后也会徐徐而行,他们不会参与明天的战斗。 这裹挟的数十“累赘”杀掉自然是最省事的,但后患也不少。赵无恤这次不是来蝗虫过境的劫掠,而是想打下一片地盘控制,所以得注意一下军队的形象,要是能扮演一下“仁义之师”,对于日后的长期统治有益无害。 六百武卒过了舟梁后在对岸分卒两集结,他们已经重新打好绑腿,换上了新履,这之后将连夜奔袭三四十里,抵达这次远征的目的地。 看着即将降临的夜色,看着走夜路也能勉强保持队形的兵卒们,赵无恤暗暗想道:“想必此时封凛、虞喜、田贲他们,已经混进甄邑了罢……”(未完待续。。) ps:开学这几天比较忙乱,不过不会耽误更新,打赏的书友等七月安顿下来再谢过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70章 甄邑攻略(上) 六月初五,位于濮水以北数十里的甄邑。 这里从前是昆吾氏的旧壤,帝颛顼的遗墟。史书所载:“十有五年春,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会于甄。”齐桓公曾在甄地两会诸侯,这是他开始霸业的地方。 热闹非凡的甄之盟已经过去了一百五十年,现如今这里是属于卫国大夫孔氏的养邑,地处都城濮阳以东百余里。 不同于因大盗肆虐而人烟稀疏的濮水之南,这里人口茂集,路上尽是行人,乡邑内外不时有国人出入。百里沃野,河流纵横,是一片膏腴之地。 甄邑是个千室中邑,邑城周长两三里,有人口八千多。 因为此处位于“午道”的中心,是从新郑、濮阳东去鲁国,或者从商丘、陶邑北上齐国高唐的必经之地。所以一年四季里商贾往来频繁,清晨时分邑门边还要排起长队。 城墙用黄土夯筑而成,高约三丈,基部宽两丈,顶部宽一丈,只能容纳三人并排行走。东西南北各开了一个邑门,门两侧各有一个高五丈的角楼。 弭兵之会后中原数十年的和平,使得卫国武备松弛,甄邑外的护城沟壑壅塞填平,水虽未完全干涸,但已经失去了作用。邑门内外松松拉拉地站了二十来名守卒,邑墙上也有同等数量的卫卒巡逻,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守备的措施。 守城南邑门的小吏名为甄堇父,是本地氏族甄氏的小宗子弟。光靠抽取过邑的门税,以及不时得到的好处,也过得十分滋润。如今卫国虽然卷入了齐、晋两国之间的战争。但主要的战场尚在大河以西,暂时没有波及到这里,还没到邑门紧闭的程度。 这一天午后,一队二三十人的行商打南边而来,打头的是位貌恶的宋国商人。他身穿葛布粗衣,缁布冠,并不华贵却干净体面。远远地就朝甄堇父拱手行礼:“甄下士,小人又来了。” 行商说一口夹杂着宋国口音的卫言,不久前他曾两次经过此地。前往东面的鲁国。 甄堇父记得这个行商出手还算阔绰,也能说会道可以讨人开心,加上他不堪的相貌,所以有些印象。 “我记得你是叫封季?” 他扫视行商背后的车队。口中啧啧称奇道:“上次来时还没几个随从。此去两个月不到就拉起了一个车队,还多了不少扈从,想必是赚了不少钱帛罢。还是老规矩,每辆车抽半成货物,如今晋齐交战,邑守有了新的法令,超过一尺的兵刃不得带入邑中,让你的扈从们过来搜身。” 化名封季的封凛笑容可掬:“小人的确是时来运转。投奔一位曹国大夫做了他的隶商,至于这些扈从……” 他回头瞧了瞧田贲和他手下的二十来名悍卒。又转过头来凑近了身子,手拢在宽袖里,将几枚齐刀币塞到了甄堇父的手中:“雷泽和大野泽的盗跖最近越发猖狂,远行不带点人手防身恐怕不安全,都只是些防身的短削,没有什么兵刃。” 甄堇父掂量了下那些钱币的重量,便心满意足地放了他们一马,众人得以鱼贯而入。 殊不知,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田贲等人早已斜眼将守城兵卒的数量和位置全部记了下来。 进了甄邑之内,街上人来人往,比不上商丘和陶邑的喧噪,却也十分热闹。 喜欢流行服饰的卫国硕女们不喜欢宽大的深衣,反而热爱鲜艳的两色襦裙。男子或裹帻巾、或露发髻,或襦绔布履、或褐衣佩剑。偶尔也有头戴高冠、宽衣博袖的士大夫乘坐双牛驾辕的大车经过,颇为拉风,那是本地势力最大的氏族甄氏的车驾。 邑中街市、里闾遍布,都用矮矮的墙垣或篱笆分隔开来,封凛轻车熟路地带着众人从大道绕小路,又从小路上大道,最终来到了专门供应外来商贾暂住的馆舍内。 卫人亦好货殖,虽然对外也称舍吏,但不同于晋国派小吏管理,这里其实是私人开设的。封凛上次来此已经和舍吏混熟了,甚至还花了几枚刀币,尝过他未嫁长女的滋味。 不过这回来,封凛却推开了投怀送抱的舍吏之女,径自吩咐舍吏安排一个二三十人共睡的大屋,并准备好吃食和热水、酒、灯烛。 舍吏和他的长女闻言嘴一撇,这貌恶的商贾上次来时还出手阔绰,住的是上等的居室,睡软榻,甚至还招女闾里的硕女来侍候。可这回再来,虽然带的人多了,出手却也徒然小气了起来。 封凛自然是有苦衷的,他此次来甄邑,是做大事,立大功的,可不是享乐和恋奸情切的时候。 早在赵无恤派他第一次来此时,封凛就猜测君子要对这里下手,果不其然,在陶邑侈靡之业开张的那天,赵无恤再次召见了他,让他做此行的领头之人。 “我想让你再次诈扮商贾,带着田贲手下的悍卒们混入甄邑,在邑内配合我部取城,事若能成,你当为首功!” 封凛在被子贡一番劝说后,也死心塌地地留下来了,眼看这支流亡队伍在宋国、曹国期间整整壮大了一倍,还解决了财源问题,日后肯定也会招揽更多的人才。所以,潜入甄邑虽有危险,却也是他封凛为君子立下大功,谋取地位的机会! 临行前赵无恤与他约定:“你先行启程一天,到六月五日混入甄邑,吾等入夜后就率部渡过濮水,从北岸到甄邑,夜路两个时辰可到,我会带人潜伏到邑外的桑林等待。” “汝等若能顺利混入邑中,可在三更时分让悍卒夺取南门,并举火为号。一见火起。我便会催军全速前进,你们在内乱之,我在外击之。此邑定能一鼓而下!” 田贲悍卒勇无敌,有他配合封凛,加上甄邑松懈的守备,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封凛暗暗琢磨:“若是换了平日,就算君子能顺利夺取此邑,也会被卫人发觉,很快调遣大军围剿。诸侯中也无人会支持吾等,此举是为死路一条。但如今晋、卫交战,晋国三卿正在率军攻卫。若是乘势夺邑,吾等便不算是乱卒,至少也是帮助晋国的义军!” 不过封凛觉得,想要凭借夺下甄邑之功返回晋国。实在是不太可能。毕竟除了赵氏外。其余五卿都或明或暗地参与了驱逐赵无恤之事,更别说新任的下军佐范吉射与赵无恤有杀子之仇,而他们的主心骨范鞅也吊着一条命垂危未死,想回去的话,至少要让五卿无话可说。 或许,君子还另有后续的计划? 但这已经不是封凛能参与的事情了,其中的细节,也只有君子和他手下的第一谋主张孟谈才清楚。甚至连子贡都不甚明了。 …… 夜已近三更,在舍吏安排的大屋内。墙边有几个破旧被褥的床位,其余都是从邑外收来的干稻草,一盏特地讨要的陶制灯烛在大屋中央闪耀,是这漆黑的夜里唯一的光亮。 封凛别说睡觉,连坐立都有些不安,他不时起身踱步,盯着沙漏查看。 和他的躁动相反,塌鼻梁,椎髻,唇上颔下各留短须,身穿窄袖短打的田贲却只是静静地盘腿箕坐在稻草上,不停用皮带磨蹭那两柄杀人如麻的铜剑,就着烛光检视锋利程度。 在成乡之战后,他就渐渐恢复了早先的地位,其后跟着赵无恤远离故土,在国外走了一圈后,见识和心胸都有了拓宽,相比一年前,田贲已经沉稳了许多。 他现在是悍卒的两司马,原先下宫、成乡的老兄弟们死的死残的残,只剩下十来个人,所以这次带的人手里,有一半是在宋国新招募来的轻侠恶少年。 看到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宋人少年,田贲仿佛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田贲技击过人,为人坦荡仗义,还是赵无恤忠狗,于是他很快就将这些扔到武卒里必然会成为刺头的宋国轻侠收拾得俯首帖耳。 他们不参与普通训练,而是被集中在一处,在田贲亲自指点下练习技击、刺杀、翻墙、放火、野外生存,乃至于偷鸡摸狗等老本行。 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他们已经有了搅乱一个小邑的能耐,甚至在临行前,还在陶邑干下了几桩无人察觉的入室盗窃作为演习。 “三更到了!”就在这时,一直盯着沙漏的封凛口干舌燥地说道。 田贲最后盯了一眼双剑,吩咐道:“检查好兵刃,带上纵火的燧石。” 和封凛跟守门的甄堇父说的不一样,他们人人都带了擅长的兵器。有青铜短剑,有匕首,还有载在辎车上的短戟、弓矢等,甚至还有几名持新型武器单臂手弩的,早就一一握于手中,让封凛触目惊心。 田贲站起后孰视众人,冷冷地说道:“今日之事,不必我多说,二三子在家乡都是轻侠小盗,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事情败露了,就会被乡老责骂,士师缉拿。可跟着君子,吾等却是大盗,杀人放火都是小的,要做就做这种攻城夺邑的大事,方为大丈夫!当然,吾等是君子的剑,君子不用时,就得老老实实呆在鞘里,今日要用了,便得立刻出鞘刺出!” 众轻侠和悍卒凛然应诺,田贲在他们被招募的第一天就说过,跟着他别的都好说,但唯独有一样不能少,那就是对君子必须得死忠,不容丝毫背叛。 封凛此次的任务,是将田贲等二十多头杀人不眨眼的猛兽带入邑众,剩下的打斗就没他什么事了。此时见田贲等将去搏命,不知道能还几人,他心有戚戚,便抱着从舍吏处要来的那罐濮阳酒,在地上的陶碗里倒了一圈,好为众人壮行。 众轻侠悍卒一一欠身拿酒,田贲也往封凛手里塞了一碗。 二十多双手高高举起,围成了一圈,压低了声音说道:“共饮此酒!” 封凛碗沿才沾唇边,田贲已经咕噜咕噜几口下肚,随即将碗朝干草堆上一扔,骂道:“淡出个鸟来,跟濮水一个味道!等旅帅拿下此城,万亩良田俱为所有,吾等收粟米来自己酿,再喝个痛快!” 众人也轻笑不已,学着他扔了碗。 “酒可壮胆,利血气,好杀人!二三子,随乃公杀人放火,博一场富贵去!” 说罢,田贲和这二十多名悍卒提刃推门而出,门外,是甄城深沉的夜色。(未完待续。。) ps:开学这几天比较忙乱,不过不会耽误更新,打赏的书友等七月安顿下来再谢过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71章 甄邑攻略(中) 甄邑的舍吏才刚睡下没多久,只因为今天那个名为封季的宋国商贾索要的大屋里一直亮着暗淡的灯光,灯烛昂贵,直让舍吏心疼无比。他有心去提示众人说睡觉要记得吹灯,却又害怕那些个凶神恶煞的扈从,讷讷而不敢行动。 翻来覆去了半宿,他忍不住起了身,披着葛衣推门而出后,却发觉拴在院子里的狗没动静,过去一瞧,只见地上湿漉漉一片,竟是被人杀了! 他顿时勃然大怒:“这些匹夫,居然醉酒杀了乃公看家护院的狗!” 舍吏三步并作两步,要过去猛敲大屋的门,却见里面先被轻轻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出,手里提着反射月光的兵刃。 “有……” 舍吏大惊,刚要喊“有贼”,却被一把嗖一声飞来的短剑直接钉死,倒地后满眼恐惧,舌头伸得老长,鲜血流了一地。 陪另一位商贾折腾了半夜的舍吏长女听到了些许动静,她掌着灯罗衫半解地从侧屋钻出来,见状一屁gu坐在了门边,差点吓得晕死过去,随即便被封凛冲过来紧紧捂住了嘴。 “不想死就别叫唤!” 封凛心里也在发颤,暗叹今夜还是杀了无辜之人,他带着一个留下保护的持弩轻侠,挟持了这个女子和她屋里的商贾转进居室,紧紧关上了门。他们接下来只需要静待即可,只是不知道明晨找上门的究竟是武卒,还是甄城的邑兵…… 进屋前,他还特地劝诫田贲道:“旅帅有言在先。尽量少杀人。” “我省得。” 田贲已经抽回了带血的短剑,在死人的衣物上擦了擦。又让人将尸体藏到暗处,随即在馆舍内的商贾旅人熟睡未醒之际。带着十多人顺着来时的路直扑甄邑南门。 另外几人则摸着黑朝北去了,他们将会在邑北的甄氏里闾附近点火烧屋,吸引他们的族兵,使之无法驰援南门。 众人踏月出院,分头行事。 时值后半夜,白天热闹的街上空无一人,半刻后,田贲等人到达了南门处。这里已经大门紧闭,就着彻夜不熄的火燎。田贲发现守卒足足比白天少了一半,只剩下一个两的人,邑墙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门边的那几名卫卒更是抱着矛在打瞌睡。 “悄悄摸过去,放翻阶梯旁的那两人,再分两批占领邑墙和邑门!” 田贲已经不再是只顾前冲单打独斗的莽夫了,他只觉得自从跟了君子以后,路越走越宽,见识越来越广。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大!若是再没进步,自己的位置迟早会被后来者居上了。 于是田贲和他手下的轻侠悍卒们先悄然摸了过去,抹了关键位置两人的脖子,又抛绳套干掉了邑墙上的两人。随后派人沿着土阶爬上了邑墙。这时候。有卫卒惊醒过来,开始大呼有贼,但很快就挨了弓矢弩箭。没了声音。 如同以往的演练一般,这场偷袭干的很干脆。在守门处主事的下士也被田贲斩落人头后,战斗便宣告结束。剩下的二十名卫卒丧了胆,纷纷弃械投降。 田贲虽然听不太懂他们的濮北方言,却明白跪地讨饶是何意思,便制止了杀戮。 与此同时,邑北的甄氏里闾附近也有几处屋子被点燃,火苗最初还很小,渐渐却大了起来,不时有人发出了慌乱的惊呼。甄氏的族兵警觉性可比邑门守卒高多了,很快就翻身下榻涌向了那里。 一时间那边成了全邑焦点,邑南门一时间无人关注。 “大事已毕,只望去点火的二三子能活下来。” 田贲也举起火把,朝邑外半里处那片桑树林左右摇晃…… …… 赵无恤等人在渡过濮水后彻夜皆行,一个时辰前就摸黑抵达了邑外。有五十人留在后面押送辎重和被裹挟的卫人,还有五十人是在急行军中被拉下了,索性留他们在半道接应,所以如今能投入战斗的只有五百。 位于桑林最前沿的是虞喜和轻骑士们,马儿衔着枚,骑从则扶着鞍站立等待,他们形成了两个锲形队伍,各有任务。 赵无恤和张孟谈并肩站在稍微靠后的马车上,御者邢敖的眼睛则定定地望着闪烁火光的邑门,他们身后是黑压压坐于地上的赵武卒,戈矛各自在肩。 等待的间隙,张孟谈忍不住打破了静谧,他对无恤说道:“甄邑是一个千室中邑,邑内人口八千,兵卒一旅,若是征召国人,则可以达到一师的人力守城。所以强攻还是有些麻烦的,但若是里应外合,倒是有望轻易拿下。” 这话又像是在分析局势,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虽然制定计划时自信满满,但这毕竟是张孟谈作为谋主的第一次战役,难免有些忐忑。 赵无恤道:“在敌国境内行进是没办法彻底保密的,渡口被袭,舟梁搭起后,卫人恐怕已经注意到了吾等的行踪。至迟到明天,附近的各个千室之邑就会得知消息,后日便能派来援军。” “若是此计不成,为了避免被甄邑内外的卫卒夹击,吾等只能向西退却,去和晋国大军汇合了,然后再借晋师之力攻破此邑,好让接下来的计划顺利进行。” 不过那样一来,这次行动的性质就不同了,他会从虽然流亡却依然心怀晋国,所以举义夺邑以飨晋师的贤明君子,变成了靠抱老爹粗腿的无能庶子。 张孟谈也咽了下口水,他的父亲,如今的晋国中军侯奄大概就是大军的前锋,若是此计失败,自己或许会被他揪回晋国也说不一定。 所以,此役必须胜利! 这关系到赵鞅眼中会是惊喜还是失望,这也关系到两人,乃至于这个流亡组织的前途。 就在此时,邢敖却指着邑门道:“旅帅快看,是信号!” 无恤方眼望去,只见邑墙望楼之上,那左右摇晃的闪烁火光正是和田贲商议好的信号。而邑内也有火焰冲天而起,隐隐能听到人声一片嘈杂,看来点火扰乱拖住甄氏族兵的人也得手了。 赵无恤掰断了手中的桑树枝,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做得好,彼辈当为今日首功!传我号令,全旅随我急速前行,攻入此邑!” 轻骑奔驰而走,唿哨声响成一片,战车也随着武卒们的脚步徐徐开动。 …… 按照卫国通关的规矩,在入夜后邑门不得开启,来迟了的商贾和行人只能在邑墙边上露宿。 这一夜,也有几个倒霉蛋被晾在了墙角,所幸时值盛夏,夜晚并不寒冷,只是蚊虫多了点。 三更天时,被咬得浑身是包的行商和旅人游士们哪里还睡得着,他们正烦躁着,却听到邑墙内发出了一些若隐若现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喊叫,还有金属碰撞和重物倒地响起。 随后,一切消弭于沉寂,只是更远处有人声喧哗,他们还来不及细想,却发现邑门在缓缓开启。 众人惊喜交加,离鸡鸣还有一段时间,难道今夜情况特殊所以提前开门了?正待要进门去寻个馆舍休息,却见迎步而出的是几个浑身沾着鲜血的大汉,还有狼狈不堪的卫卒,他们连滚带爬地搬开了挡路的栅栏和鹿角,随即跪在路边一动不敢动。 “这是怎么回事?”商贾和旅人么面面相觑,问了一句对方也不答,只是厌烦地挥手驱赶。 “不想死就一边去,休要挡道!” 其中几名富庶的带剑国人有些恼火,正要发作,却听到身后传来了隆隆声响。 一回头,却只见二十多匹单骑走马的轻骑士在月光下排成两个阵列冲了过来,他们连忙闪开避让,然而骑士们却不入门,而是沿着邑墙朝两边散开,分为两队疾驰而走。 “莫不是打仗了……” 众商贾骇然,晋齐之间的争霸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但据可靠消息,晋军还在百二十里开外的大河以西,缘何会突然越过三四座城邑冒进到了这里? 然而,接下来迈着整齐步伐朝邑门涌来的黑压压甲士证实了他们的猜想。商贾最怕遇见乱兵,不过这些人对他们却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出手为难。 这些商贾路人索性跟卫卒战战栗栗地跪到了一起,他们低头瞥见无数双打着绑腿,满履泥土的脚小跑进了邑门之内,灰尘直涌口鼻,他们却只能强忍着一动不敢动。 直到一幅缓缓滚动的车轮在他们眼前停了下来,随后有声音响起,分别用雅音、商音询问他们的身份和国籍。 有个大胆的濮阳人抬起头来,只见车上是两位弱冠君子,车左那位披甲戴胄,扶着剑虎视众人,何等的威武霸气。车右则是一位素衣缁冠的少年,正和蔼地看着他们微笑。 濮阳人做答后,那位颇似全军统帅的少年用命令的口气说道:“晋国赵氏接管此地,汝等在此等候,天明后登记身份方可入城,入了城寻个安全的地方住下,半旬之内不得离开!” 有商贾壮胆问会不会被强征货物,车右的缁冠少年儒雅地笑道:“汝等放心,旅帅所部乃是仁义之师,是为了让甄邑民众免于战乱而来的,缘何会做这种事情?”(未完待续。。) 第272章 甄邑攻略(下) 六月五日破晓前,甄邑城北的甄氏里闾失火,顿时引发了一阵慌乱。大族甄氏连忙组织族兵救火,因为只是几间单家独户的屋子被点燃,所以很快扑灭,没有蔓延到全城。 然而,他们却因此忽略了南门的动静,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二十名早先潜伏入城的悍卒以伤一人为代价强取了南门,随后城门打开、吊桥放下,城外埋伏的数百赵武卒伏兵大起。 半刻之后,五百兵卒涌入南门,随后在军吏的指挥下分成了数队,先控制了各处路口,随后弩兵在悍卒带领下直冲东门和西门。这两处的守卒没有防备,一轮激射后便士气丧尽纷纷投降,苏寿余带人控制了东西两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并派人沿着邑墙朝北门跑去。 持剑盾的甲士则直扑邑寺,摧枯拉朽般击垮了被惊醒的数十守卒,便将披着深衣准备出门查看火势的卫国邑宰活捉。 三百轻甲持戈矛的武卒横扫街巷,目标直指邑北的兵营和甄氏里闾! “晋国大军已到,速速归降可以免死!” 一时间,满城尽是赵武卒的呼喊。 甄邑共有一旅卫卒,半数分布于四门和邑寺,另一半呆在位于邑西的兵营里。当杀声震天后,邑司马大惊之下没有胆气反抗巷战,而是带着衣衫不整,兵戈不齐的众人忙不迭地朝邑北而去,他们下意识地想从北门突围出城。 然而当这两三百人稀稀拉拉地跑出北门后,却挨了一阵箭雨。被射了回来。却见北门外已经站立着二十多持弓搭箭的轻骑士,一字排开堵住了去路。正是之前分两批绕着墙垣过来的虞喜等人。 就在此时,从西门和东门过来的弩兵也占领了北门邑墙。前有高头大马的轻骑,头顶还被数十把弩居高临下指着,邑司马无奈之下只能率军投降。 当赵无恤和张孟谈衣不沾血地到达甄邑邑寺后,很快接到了各路卒长传回来的捷报,三更半入的城,四更时赵武卒就控制了全邑的局势:四门由弩兵守着,轻骑士在邑外巡逻,各个路口都留了一伍武卒看守,一卒盯着被押回邑西兵营的卫国守兵。其余的人则包围了邑北的甄氏里闾。 赵无恤吩咐道:“切勿攻击,先让人喊话,就说晋军已经控制此邑,吾等不会杀戮劫掠,让本地族长、长老到邑寺来议事。” “此外,让人沿着街巷里闾大喊全邑戒严,让国人暂时呆在家中不得外出,各卒伍都要管好自己的士卒,毋乱杀人。毋坏室,毋填井,毋伐树木,毋动六畜。违令者军法处置!” 封凛在武卒入城时便闻讯从客舍钻了出来,这会又客串了趟说客,甄氏派来里墙上和他交涉的正好是南门下士甄堇父。 眼见昨日中午还腆着笑脸的商贾一转眼变成了高傲的使者。甄堇父再傻也明白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在心里暗骂封凛。明面上却唯唯诺诺地讨好试探。 封凛在墙垣外被几名持盾的甲士保护着,他昂着头对墙上的甄堇父说道:“甄下士。汝等莫不是以为凭借这小小里闾墙垣,便能暂保平安了罢?虽说甄氏人多势众,可今日这些兵卒只是晋国大军的前锋,后面还有黑压压的一军之众,想要保全宗族,就速速去劝族长随我前往邑寺归降,我还能在旅帅面前帮汝等说项。” 还有一军之众!? 甄堇父吓尿了,忙不迭地去传话,甄氏人口数千,有族兵五百,但在“晋国大军杀到”的威慑下,已经没什么心思反抗了。先前只是担心乱兵劫掠宗族,在得到对方不杀戮的承诺后,便选择开门投降,族长带着族中三老,前往邑寺窥探甄邑的新主人究竟是何人物。 当六月六日清晨的太阳重新升起时,甄邑中一切有组织的抵抗均已被瓦解,在成乡来的数科之徒窦平的统计下,己方有一人阵亡,六人负伤,而邑内的守卒、民众死伤也不超过五十,这个数字在赵无恤的接受范围之内。 一夜之间,甄邑的天变了。 …… 甄邑的一批卫国长吏,如邑司马、卒长、仓吏等统统被押到了邑寺,与甄氏族长一起等待赵无恤召见,此外还有各里胥、小族族长、商贾们随行。 高大的寺门处不同于往日的松懈,如今被持剑披甲的武卒把守的严严实实。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战战兢兢从门边鱼贯而入的本地卫吏、氏族、商贾、三老们,似乎若有人异动,锋利的戈矛剑戟就会毫不犹豫地刺过来。 邑寺的庭院既广且深,正中一个大堂,屋檐飞角,雄伟高壮,堂前有石制台阶,延向院中。院内有一株大枣树,枝叶繁茂枣子尚青,众人就被带到了这里,忐忑地等待征服者的召见。 平日邑宰办公的厅堂门扉紧闭,赵无恤和张孟谈已经雀占鸠巢,邑宰和寺内的小吏、守卒则被暂时关到了牢狱里等待发落。 他们在里面的软榻上跽坐,一边翻阅着案几上的文书简册,一边商量着拿下甄邑后的对策。 “卫国的篆字和晋字、宋字还有些许不同,看得我有些头疼。”赵无恤啪啦一声,将竹卷扔到了案上,揉了揉太阳穴。 拿下甄邑后,他是隐隐有些激动的,这是流亡后得到的第一块地盘,竟然来得如此轻而易举,不过张孟谈却立刻泼了他一瓢冷水。 “子泰,吾等虽然控制了邑内的局面,可并不等于控制了整个甄地。” 张孟谈指着一份简册说道:“甄地共有户口2500,人口16000余,其中邑内仅有8100。此外还有几个小乡邑遍布周边数十里内,一时半会不能派兵去占领。” 赵无恤也叹了口气:“的确。吾等是不能贸然分兵的,因为就算是邑内也不安稳。吾等是外来的陌生势力。虽然轻易夺取了城邑,却没法得到卫国人的支持,反抗从未被扑灭,只是深埋于土下,也许一个火星便能点燃。” “卫国守卒已经统统被俘,甄氏也已经服软,他们一个十乘小家,听说晋国大军将至自然是不敢反抗的。但实际上,就算接到了吾等派人传递的消息。晋军最快也要到半旬后才能抵达,这么长时间,甄氏和邑内的国人定会发现吾等只是虚张声势,难免起别样的心思,所以,这出戏还是得继续演下去。”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也帮张孟谈正了正衣襟,说道:“既然如此,给门外各卫吏、氏族、商贾们的下马威也已经足够了。事不宜迟,速速召他们进来,按照我们先前制定的计划行事罢。” …… 甄氏族长甄仲勋是当地各大小氏族的主心骨,今日向“晋军”投降。并主动跟着封凛前来邑寺议事,也是他拍的板带的头。 身后的十多名卫国小吏,甄氏小宗。乃至于商贾们正惶恐不已地议论纷纷,中原已经和平多年。他们一生里还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可去过濮阳、陶丘的甄仲勋却不太慌张,他见识多广消息灵通。知道晋国这次攻卫存的不是夺城占地的心思,而是与齐国争霸,卫的归属十分重要,卫侯只有被打疼了,才会改换阵营。 所以他料想,虽然甄邑被这支晋军莫名其妙地攻破了,但只要濮阳的卫侯同意与晋国和谈,那么很快就又会回到卫国治下。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必须说服占领者的统帅约束好兵卒,若能如此,他们甄氏付出一点代价也是乐意的。 然后,大家一起等待和平降临,然后各回各家才是最好的。 就在这时,厅堂门扉开了,在封凛的召唤下,众人整理了一下仪容,收敛慌乱的心态后以甄仲勋为首,排队进入。 厅堂内也站满了持剑戈的兵卒,甚至还有一排甲士挡在了他们和那年轻的旅帅所在的主座中间,旅帅坐于案后,皮笑肉不笑地看众人种,一身华丽的铜皮合甲好不威武,他身旁站着一位儒雅的缁冠文士。 众人战战兢兢地行礼,文士在上面还礼,旅帅则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微微点了下头。 “不知旅帅是晋国哪一家的君子?”甄仲勋站出来小心地发问,搞清楚对方背景是最重要的,年纪轻轻便能带着晋国前锋攻城破邑,至少都是大夫之后,甚至可能是卿子。 少年旅帅却没立刻回答,只是让人给年长者和地位较高的甄仲勋等人赐坐。 随后他才张口言道:“余乃是赵氏君子,从温地来。” “温大夫赵罗之子?”甄仲勋和其余人面面相觑,的确,据说那些站在墙头的弩兵说的就是温地方言。 赵无恤不再回答,众人以为他默认了,而他旁边的张孟谈接过了话茬道:“吾等是晋国先锋,受中军佐派遣前来夺取甄地,大军随后几日将陆续抵达。晋卫两国同属姬姓宗盟,一时交战如同兄弟相争,误伤了氏族民众可不好,所以旅帅需要诸位的配合,官吏各司其职,族长和三老们也要帮着安抚民众,再派使者去招降周边的乡邑,将其纳入吾等治下暂时管理,何如?” 甄仲勋等人讷讷不敢言,他们只愿意维持现状,如何能主动帮占领者办事?就在此时,却是赵无恤啪地一声将剑拍在了案几上,吓了他们一跳。 无恤站起身来,叹了口气道:“也不瞒诸位,晋国如今六家各自为政,甚至有戎狄的仆从兵卒,所以军队里良莠不全,军纪不佳,这是诸侯都知道的事情。” 他此言不虚,晋军在国外的军纪一向堪忧,劫掠敌国,乃至于偷袭盟友城邑的事情也不止一次两次。昔日晋文公破曹,魏犨便公然骚扰曹国大夫,放火烧其宅邸;当年平丘之会,晋国四千乘兵车云集盟友卫国境内时,羊舌鲋代理司马之职,也不治军纪,纵容士兵劫掠,让人心寒不已。 他这么一说,甄地的众人不由得忧心起来,有句俗语怎么说来着?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无恤拍着胸口保证道:“但,在我治下可以保证兵卒无犯汝等宗族、财物,人人各安其职。但若是诸位不配合,等到晋国大军陆续抵达后,我就无法保全汝等,无法保证还未归降的各乡邑安全了……” 这话名为替他们考虑,实则威胁意味十足。 甄仲勋等人有些慌了,这的确不是闹着玩的,他们在邑外也有不少产业,若是真让过境的晋国大军毁坏了,损失将不可计量。如今既然眼前的旅帅允诺怀柔而治,那交出族兵,积极配合他安抚民心也并无不可。 于是众人下拜道:“吾等愿追随君子骥尾,助君子安抚民心!”(未完待续。。) ps:开学这几天比较忙乱,不过不会耽误更新,打赏的书友等七月安顿下来再谢过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73章 狐假虎威 在和甄氏等达成协议后,赵无恤同意武卒暂时不进入甄氏里闾,但甄氏必须将族兵交出一半由武卒管辖,帮忙维持甄邑的秩序,安定民心。 在甄氏和众邑吏的帮忙下,邑中国人惶恐的心情平复下来了,到了第二天,街上渐渐有了些人影,日常的生活在慢慢恢复,只有街角墙垣上偶见的殷红血迹诉说着易主过程中的小小杀戮。 不过圆滑的甄仲勋却也留了一个心眼,因为他让人粗略估计了一下,发觉邑内的晋军不超过七百,虽然号称前锋,但也实在是少了一点吧。 然而第三天清晨,他却又打消了这种怀疑,因为在天未亮时,又有数百兵卒从邑外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战鼓震天,旌旗招展。之后的第四天第五天亦然如此,前后涌入了近千人,俨然千军万马源源不断的架势,这让包括甄氏在内的所有卫国人都被占领者强大的实力所吓倒,不敢有丝毫越轨行为。 他们也积极帮助“温县君子”去招揽周边的百户小邑,其中有五个归降,只剩下一个位于青山险隘的小邑仗着山高路险,表示拒绝。 甄仲勋等人料想这位“温县旅帅”肯定会勃然大怒,发兵碾平那个守卒不过数十的小邑。但旅帅却一副要“以德服人”的模样,表示自己是仁义之师,要怀柔,向晋文公围樊阳、中行穆子围鼓、肥学习,徐徐图之。 其实赵无恤却是有苦说不出,他们一群外来者。骤然占据了这卫国的千室之邑,邑内的青壮国人和卫卒、甄氏族兵加起来是占领军的四五倍。全军集中提防还来不及,哪里还能为了一座鄙邑而胡乱分兵? 那些看似涌进兵营的千余晋军。其实是他的虚张声势,为了一开始就给甄邑造成一种强烈的军事威慑影响,每隔一天就命令两卒人晚上悄悄溜出城邑,第二天早上再浩浩荡荡开回来。 他还让归降的乡向甄邑输送粮秣,保证仓禀充实,随后便阻断了邑内和邑外的联系。明面上宣布已经各发一卒兵去接管各乡,实则派出去的人却又绕了回来,充当从西边开来的“晋国援军”。 赵无恤凭借这一伎俩骗过了甄邑人的眼睛,顺利压迫他们乖乖合作。熬过了整整半旬时间。 假象能暂时迷惑人,但终会被识破,此举当然只能是权宜之计。 邑寺中,赵无恤对张孟谈讲起了一个故事:“泰山脚下,有一头老虎捕猎百兽为食,这天它捕到一只狐狸,狐狸对老虎说:你不该吃我,天帝派我做百兽的首领,如果你吃掉我。就违背了天帝的命令。你如果不相信我说的话,我在前面走,你跟在我的后面,看看群兽见了我。有哪一个敢不逃跑的?老虎信以为真,于是就和狐狸同行,群兽果然纷纷逃跑。其实它们不是害怕狐狸,而是害怕狐狸身后的老虎!” 张孟谈颔首道:“正在进攻卫国的晋军是虎。吾等则是一只孤零零的流亡狐狸,现如今之所以能在甄邑呆下去。就是因为扯了虎皮来威吓卫人。” 无恤道:“没错,从卫康叔到如今,甄邑的国人已经当了整整五百年卫民,虽然偶有短暂的被占,却并不长久。无论是民心还是氏族都还是把自己当卫人,我要取远在濮阳的甄大夫孔氏而代之,光靠这么一场孤零零的破城胜利是不成的,光靠现在的这点权谋和计策也是不成的。” 张孟谈皱眉望着濮水西岸鲁卫交界的地图道:“的确,靠着狐假虎威或许可以应付一时,但是这些小手段只能暂时糊弄一下眼前的局势,却终究决定不了甄邑的归属。我们若要真正在此处站稳脚跟,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只能想办法一举获得合乎礼法的地位,再慢慢争取氏族,赢得民心!” “对,不过最要紧的,是能拖到晋国大军抵达,到时候大局可定,吾等的借势之策也才能顺利进行下去!剩下的几天一切以求稳为主,不要小看国人的战斗力,若是激起了民愤,吾等也不好收拾局面。” 赵无恤推开窗檐,看着西面的天空叹了口气:“不过这次攻卫,濮阳的卫军却格外顽强,竟然将已经渡河的晋军又逼了回去……战场之上,果然没有什么是能全部料定的,若是晋军迟迟不来,吾等处境堪忧矣!” …… 百里之外的大河边上,与对岸濮阳数千卫军对持的晋国中军大营。 有一支“晋军”冒进到东边甄地一带,这消息在前日便传递到了中军佐赵鞅的帐中,虽然赵鞅没有知会知跞,但知跞却已经明了,还知道这是赵氏庶子无恤干的好事。 “本想着赵氏庶子被逐出国后能安分一些,至少十年内不足为患,谁料才过了半年,竟然胆大到敢借吾等的势强取卫邑了!” 知跞捋着须,对侄子知果说道。 面色和善的知果问道:“的确是非常人之举,和阿瑶破狄邑倒是颇为相似,若是他能归国,这晋国日后可要热闹了,叔父,那吾等是救还是不救?” 知跞笑道:“这是响应晋国攻卫的义军,当然要救,只不过吾等尚在大河以西,卫侯虽然不堪,却能驱使卫人效命,过不了河,如何去救?” 知果叹息道:“梓材易伐,良弓易折,此子在国内就招惹了五卿放逐,到了国外却仍然不知收敛,为了归国不顾一切地冒险,其志可赞,但其前途可哀。” 他知道,叔父知跞打定主意不强渡大河,就这么和卫军僵持,甚至还会让濮阳卫军有空调头围攻甄邑,此可谓借刀杀人。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人来报,说是一天前拔营而走的赵氏之兵已经从延津渡过了大河,沿着河北上直扑濮阳了,预计两日后可到达城下。 闻讯后,知跞一时哑然,过了一会又呵呵直笑。 “赵孟心念庶子,究竟是误打误撞还是故意为之,卫人的士气我清楚,若是遇到赵兵从南而来,必退入城中,如此一来,吾等到时候就是不渡河,也不成了!” 知跞隐隐有种感觉,在范鞅暴病卸任后,他虽然做了执政,却一直被强势的赵鞅压着一头。当然,这也是知跞故意为之,他的一贯做法,就是将前台让给别人去表演,自己做那个操控者和最终的获利者即可。 让赵氏父子充当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火焰罢,而知氏,将会隐藏潜伏,成为柔能胜强,淹没一切的水! …… 距离赵无恤等人强渡濮水,攻陷甄邑已经过去了六天,周边的卫国城邑乃至于濮阳城都人尽皆知。但却没有卫军过来反击,因为他们大多被调拨到了西面抵抗隔着大河与晋军对峙。 反倒是东边的齐国廩(lin)丘偶有零星的轻车跑来观望,但被巡逻的轻骑士截留两辆后便再也不敢靠近了。 赵无恤等人稍稍调整后,便开始采取实际行动,陆续将卫卒和甄氏族兵都解除了武装。 甄邑府库被接管,愿意合作的卫吏留下,不合作的统统解除职位。兵营里的兵卒被收缴了武装,和一大半甄氏族兵一起,被分批拉到邑外开挖防御的沟壑以及修补墙垣,每天的食物只有半饱,使得他们根本没力气反抗。 第七天,无恤和张孟谈苦盼的晋军依旧没来,他们才渡过了大河,与北上的赵氏之兵合围濮阳,赵鞅让人传来的消息是,让他们再坚持五天! “五天啊……”赵无恤有些牙疼,孤军深入,周围尽是敌视目光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倒是东面传来了一条坏消息:齐国发兵攻鲁了。 当夜,赵无恤便召集了张孟谈和众卒长,在邑寺里召开了紧急会议。(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 ,蛇妹1989 ,迅浪 ,不是谁的fantasy ,小齐文明奇迹 ,迅浪 ,三里坡 ,songqunn ,牛逼xxxx ,亡灵的救赎之路 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74章 齐人来攻 邑寺中,铜架灯烛被统统点亮,照亮了厅堂中央的长案。 熟悉地理的封凛望着案上那幅从本地府库里找出来,有些模糊的地图仔细辨认,随后食指指着上面的一块圆点道:“旅帅请看,甄邑就在这,濮水之北的位置。” 在旁边伺候的邢敖连忙将木头刻的简陋兵卒俑放到了上面,它上面用墨汁写着鲜明的“赵”字。 封凛的手指向西移动:“甄邑以西,一直到都城濮阳间的一百二十余里是濮北之地,这里卫国城邑密布。” “甄地东面和北面情况复杂,正北方向一百里外是鲁国的秦邑,东北五十里则是齐国大夫乌氏的廪丘,再往东数十里,又是鲁国的高鱼和城塞郓城,以及方圆数百里的大野泽。” 邢敖也一一将代表各国军力势力的木俑放到上面,如此一来,原本模糊抽象的地图便清晰明了了许多,“鲁”“卫”“齐”的势力在此间方圆百里内错综交汇。 卒长们的眼界只不过局限在如何带兵作战上,面对这种形势的分析并非长项,甚至连话都搭不上,所以还是赵无恤和张孟谈两人的独角戏,他们只是跟着在一旁长见识而已。 张孟谈凝神思索,分析道:“总之,甄邑附近是曹、卫、齐、鲁势力交叉的地方,河流川泽遍布,还有大野泽的大盗活动。吾等之所以选择攻略此处,除了它位于交通要道外,看中的便是与这四国的关系复杂。可攻击卫国,可退入曹国、鲁国。也可防备齐国。” “西面的卫邑虽然数量众多,兵卒不下五千。但却因为驰援濮阳几乎被调拨一空,剩下的守卒也因为晋军随时可能东进所以不敢异动,这些天甚至都没发兵过来试探,暂时无甚威胁。” “鲁国现在与晋国是盟邦,秦邑虽然孤悬于齐地之内,却是齐鲁两百年交战中抵抗最顽强的一处,所以北面也可以暂时放心。如今要重点防御的,却是东面的廪丘,数日前他们就曾派轻车过来查探过……” 赵无恤摊开了赵鞅数日前派人送来的最新一份帛书: “如今的情况是。晋国为了惩罚卫国背盟,包围了濮阳城,却围而不攻,等待卫侯请平,大军过万,遮天蔽日,不是说停就停,说走就走的,我父还要五天才能来到。齐国要支援卫国。却又不敢与晋军正面交战,便干脆进攻鲁国,理由是报复今年春季和夏四月时鲁国两次为晋攻齐,实则是围鲁救卫。想引诱晋军东进,好解濮阳之围。” 他沉吟道:“据消息称,齐国发动了一军之众。战车五百乘,甲士三千。徒卒一万。由两位卿士国夏、高张所率,在围攻鲁国西鄙的高鱼、郓城一带。距离此地不过百里,若是转而西进,不到三日便能抵达甄邑……” 说到这里,赵无恤颇有些无奈地摊手道:“若真是如此,吾等除了放弃此地,向西或者向南避让,无别他法。” 闻言后,众卒长纷纷发出了遗憾的叹息声,这些天有一座“自己的城邑”的感觉很是不错,虽然街上的卫国人看他们的眼神以惧怕和不善居多。 要是换了是下宫,赵无恤面对万人围攻,也有信心搏一搏,发动国人抵御还有成功的可能。但如今是在卫境,他们算是侵略者,想要暗怀不满的卫国人配合着抵抗齐军?这无疑是痴人说梦,赵无恤连让他们持有武器都觉得不安全,说不定到时候就给自己来一出倒戈相向。 “如今,便只能看晋军和齐军谁先抵达此处了……”赵无恤颇有些苦恼,到手的鸭子若是飞了,这心里可得遗憾难过上很长时间。 赵无恤这两天急得唇角起了水泡,后世有句话叫富贵险中求,他和张孟谈的这个计划虽然走险,但到目前为止一直还算顺利,只是卫人顽强超出了想象,而齐军的进攻也太会挑时间了。 如今有万余敌人在百里外虎视眈眈,万余友军也在百里外迟迟不来,甄邑仿佛成了风暴的中心眼,竟然平静地渡过了第八天。 可到了第九天,在邑东巡视的虞喜却传来了一个糟糕的消息,廪丘方向,果然有一支齐军正在朝这边开拔,目前已经到了三十里外 …… “人数多少!?”惊闻此讯后,赵无恤瞪大眼睛问气喘吁吁的虞喜,他刚从三十里外彻夜赶回,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虞喜在估测敌方数量上已经颇有经验,便用干燥的嗓音说道:“从旌旗和烟尘,还有队伍长度判断,不过一千出头,两三旅之众,彼辈今夜在三十里外的青山驻扎,明日午后便能抵达甄邑!” 青山,甄邑东三十里,其山多林木,远望一片青翠,有建在冈阜上的小邑,人口数百,兵卒数十,但却易守难攻。他们拒绝了甄氏派去招劝降的人,依然打着卫国旗号。 赵无恤曾派田贲等人前去观察试探过,但那险要的地形以及小邑精妙的地势使得偷袭者无机可乘,至少要拉出三四百人强攻一天才能夺取。赵无恤当然不可能放心把这么多人扔那去,只能选择放弃,此时正好成了齐师进军甄邑的前沿。 “就这一千多人,没有后续的齐军?” “下臣已经派数骑冒死去了十多里外观望,甚至接近了廪丘城外,此时也留了人在青山彻夜监视,没有发现后续的大军!” “兵种组成如何,战车多不多?” “战车只有十辆左右,其余多是徒卒,披甲者不到一旅,队列还算整齐,其余一千多是散乱的徒卒,推攮着攻城的器械,有冲车有梯子。” 赵无恤不再言语。他双手扶案,低头望着地图上从青山到甄的短短距离默不作声。 苏寿余、伍井等卒长拱手请示道:“君子。吾等守城以待么?” “人心不齐,军民不亲。内外沟通,霎时可叛,此所谓危城,守危城则必陷,何况对方还有不少攻城器械,不若弃之。”张孟谈踱步到了赵无恤身旁,小声劝说道。 不同于一年前的成乡攻防战,那是在自己地盘上对阵来敌,可这次却内外皆敌。一个不小心,邑内的数千卫人便会帮助城外的齐军夹击武卒! “旅帅和张子谋划了数月,又跋涉数百里到了此地,有数名兵卒为此死难,若是就此放弃,多可惜!”田贲在旁遗憾地跺脚,他和封凛是破此城邑的首功之臣,自然有些舍不得。 穆夏、伍井等人虽然尊重张孟谈,但也存了类似的想法。他们拱手道:“只要旅帅下令,下臣等愿意死守此地。” 田贲也咬牙切齿的说道:“若是旅帅觉得卫卒和甄氏族兵不安分,下臣立刻去为旅帅屠之!事后可以降罪于下臣,将我戮于市以平民愤即可!” 听闻田贲想要杀戮数百人。封凛脸色苍白,张孟谈大摇其头:“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他是此次北上夺城计划的谋主,才刚刚收获了甜蜜的果实。却要转眼留给别人,他心里又何尝好受?但为了保存这个流亡组织的力量。不得不避敌啊。 不约而同,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赵无恤。他方才听着众人的各种意见,却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因为他是最终的决策者,一旦敲定无从更易。无恤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双手青筋直冒,他突然猛地朝甄邑以东的地方猛地一敲。 “吾等不守城!” 田贲、穆夏等人脸上微微失望,张孟谈,封凛等则松了口气。 “但也不弃城!” 无恤目光投向了众人,从他们各异的表情上扫过。 “莫不如出城野战!” …… 在三百名族兵被拉到邑外新建起的营地充当劳役后,甄氏里闾显得冷清了不少,这天夜里,面色阴沉的甄仲勋和氏族老者们正在召开公议。 有位年过五旬的长老吹胡子瞪眼地拍案叫道:“吾等上当了!这八九天来,虽然一直有晋军源源不断地进入,但军营处却未增多,最初还以为是派遣到周边乡邑驻扎去了,其实并没有。而且子弟们也打听清楚了,这次攻城的旅帅是赵无恤,才不是什么温县君子!” 众人大惊:“是因为杀了范氏的嫡孙,而被五卿联合放逐的赵氏庶子无恤,去了宋国的赵无恤?” 瓷器也在卫国走俏,他们莫不以拥有一件为荣,所以知晓此子的名字。 那老者说道:“然也!他现在还是流亡君子,只不过拉着东拼西凑的卒伍潜入卫国,走运破了甄邑罢了,哪里是什么前锋,晋军还在百里之外的濮阳,明明是在诓骗吾等!” 有人顿时起了心思:“敌军人数不过六七百,若是发动族人国人,再联络邻近的卫邑守卒,兴许就能将他们驱逐了!” 作为和赵无恤势力交涉的主要人手,甄堇父也得以参会,他讷讷地说道:“诸位叔伯,且听小子一言,他们数十人便能破开邑门冲进来,如今人数更多了十倍,想赶出去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彼辈已经收缴了府库,如今人人披甲,剑戈锋利,弓矢强劲,而吾等的族兵已经被抽空,若是反抗,岂不是以羊搏虎,是自寻死路啊!还是好好为他办事罢,毕竟这些天来,宗族的财物的确没有受到侵犯。” 老者们气得不行,指着甄堇父的鼻子直骂他是叛族之人。 “那些晋人,那个封凛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当日彼辈混入邑中,也是你故意放进来的罢!” 吵吵嚷嚷间,还是族长甄仲勋拍板了。 “够了!都听我说!” 众人顿时一片肃静。 “据一个邑内小吏传递给我的可靠消息,齐国似乎正在进攻鲁国西鄙,距离甄地也不过百里,晋人已经一夜三惊。若是吾等派人彻夜皆行,一天半可到廪丘,两天半可到围攻郓城的齐军大营,向齐人求援……” 甄仲勋清楚,在濮阳被围的情况下,甄地以西的卫军根本没胆也没法过来,反倒是征伐鲁国的齐人,倒是可以一试,毕竟甄邑是西进救援濮阳的午道中心。 就在他们窃窃私语商量着如何派人混出城时,这座大屋的门扉却被猛地撞开了! 众人大惊,回头一看,却见一群披甲带剑的兵卒已经堵在了门边,其中一位椎髻短须,鼻梁塌陷的凶恶大汉扫了他们一眼,咧嘴笑道:“真巧,甄氏的族长,长老都在此处,不用挨家挨户地去找了!”(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 ,蛇妹1989 ,迅浪 ,不是谁的fantasy ,小齐文明奇迹 ,迅浪 ,三里坡 ,songqunn ,牛逼xxxx ,亡灵的救赎之路 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75章 出城野战 甄氏的厅堂内,赵武卒们鱼贯而入,亮出了兵刃,将聚会公议的甄氏族长、长老们包围,原本宽敞的厅室内顿时狭窄起来。 “旅帅不是说好不派兵进入我族里闾,并且会秋毫无犯的么?为何要食言!” 甄仲勋脸色煞白,看得出来人不怀好意。 “如今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旅帅只是有事要请甄氏的诸位去邑寺一叙。”田贲身后,貌恶的封凛探头进来,说了这么一番话,随后瞧了缩在人群后的甄堇父一眼,又暗生一计。 他笑容可掬地朝前邑门吏招手道:“甄下士,多亏你告知吾等甄氏动静,快随我来,旅帅重重有赏!” 甄仲勋目光不可思议地盯着小宗子弟甄堇父,而众长老也回头怒视他,笃定就是他出卖了今日的公议。 甄堇父这回跳进濮水也洗不清了,他欲要争辩,族长和众长老已经被田贲带人一一押送出了屋子,他却被封凛拦了下来。 “封凛,我与你究竟有何仇怨?要如此污蔑我!”他哭丧着脸,觉得前途一片灰暗,叛族之人的下场往往极惨,从此甄邑再无他立足之地。 封凛笑道:“甄下士,如今你已经被宗族仇视,吾等占据甄邑一天,你和你的家人就能平安,《 若是吾等离了此地,你转眼就会被宗族千夫所指,戮杀于市!你现如今除了投靠旅帅,做旅帅的忠狗外别无出路。” 甄堇父面色扭曲,心中百转。最后才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们想要我作甚?” 封凛仿佛多年好友般跟他勾肩搭背地说道:“很简单,挑出顺服的甄氏族兵。在旅帅率军出邑时帮吾等维持邑中秩序。” …… 廪丘大夫名为乌亚旅,是晋平公时因为崔庆之乱。一度带着领邑投晋的齐大夫乌馀之孙。等到庆封南奔吴国后,乌馀又回了齐国,向齐侯杵臼委质效忠,继续做了齐大夫,并任“亚旅”之职,便兴冲冲地给刚出生的孙子取了这一个名。 乌亚旅年过三旬,正是精明强干的年纪,他的廪丘城与鲁、卫的边邑地势交错复杂,是齐国西进和南下的最前沿。所以驻军不少,整整有两千之众,战斗力也不弱,而且野战强于守城。 今年四月份,鲁侯在阳虎怂恿下亲自帅军攻齐,攻打廪丘,想拔除这个楔入鲁国西鄙的城塞。乌亚旅让人纵火焚烧鲁人冲城的攻车,但鲁卒齐齐脱下麻布短衣沾水灭火,就攻破了外郭。 于是乌亚旅和邑司马率军出战。鲁军意志薄弱,一击即溃,齐人赢得了此役胜利,乌亚旅也被陈氏上书齐侯嘉奖。增加了他在东莱的封田养邑。 乌亚旅志得意满,便整备军械,等待齐国反击鲁人。他很想夺取高角或郓城作为自己的新封邑。但因为齐国内部的权势斗争,乌亚旅交好的陈氏又一次与主帅之位错肩而过。反倒是上卿国夏和高张领军。 于是乌亚旅的廪丘之众被拉在了一边成了后备队,国夏只要他提供粮秣辎重即可。乌亚旅郁闷之余,西面却传来了新的消息,说是一支冒进的晋军已经占据了卫国的甄邑! 甄邑离廪丘不过五十多里,两日可到,而那支晋军据说只有五百余人。若是能帮盟友卫国夺回甄邑,也算是功劳一件,就算卫侯不将这个千室之邑赐给他,也能从富庶的濮北之地多少捞一些好处。 既然国夏不让他东进,乌亚旅就决定西行,甄邑里的卫国人定然心怀不满,里应外合之下破城应该不难,等到国夏反应过来,他早已旗开得胜了。 齐国的军制和晋国有所不同,5人为伍,轨长统领;50人为小戎,里有司统领;200人为卒,连长统领;2000人为旅,乡良人统领,万人为一军,五乡之帅统领。 乌亚旅的军职正是乡良人,手下有满编的一旅,正好两个月前鲁国人留下的那些笨重的攻城器械还在,于是乌亚旅便留了五百人守廪丘,自己亲自带着千五百人之众,带着攻城的冲车、木梯等物徐徐西行。 他们当夜宿于青山,得到了当地卫人的热情接待,得知占据甄邑的晋人一直龟缩城内,大概是人手不足,又惧于青山地势险要,所以只派了人窥探,不敢来攻青山。 乌亚旅更是放下心来,在得到数十名青山乡卫人加入后,第二日加速前行。到了午后,便遥遥望见了甄邑的墙垣。却也在城垣外数里外一马平川的濮北平原上,发现了一支坐阵相待的敌军,对方也发觉了他们,随后一面白底黑纹的玄鸟旌旗高高竖起。 当那数百兵卒变坐阵为立阵后,拭车远眺的乌亚旅才反应过来。 “晋人这是要和我野战啊!” …… 甄氏族长和长老们战战兢兢地立于墙垣之上,他们昨夜被赵无恤遣人热情地“接”到了邑寺,今天又被提溜到东面的墙垣上,和甄邑的邑宰、邑司马、长吏们一起,被悍卒死死监视着。 那位举止儒雅斯文的张子美其名曰请他们观战,见证武卒击退来侵犯甄地的“齐寇”,实则是以他们为人质,好叫邑内的甄氏全族乃至于国人不敢轻举妄动。 张孟谈被赵无恤任命为假邑宰,武卒出城野战,全邑的安危就交给了他,这责任可不轻。 全邑原本有兵卒七百,现如今拉出去了五百,只剩下一百弩兵和辎重兵,弩兵被张孟谈分为四两看护着四门,弩矢已经上弦,却未对准墙外,而是死死瞄着邑内的通道。 至于无险可守的邑寺,张孟谈直接选择了放弃,街巷也只由没了退路的甄堇父带着家眷同样被拘押的卫人勉强维持。现如今的甄邑虽然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成抟、封凛等带着的一百辎重卒辅兵、商贾,也一一发放了武器,警惕地站在在墙垣上,观察着邑内的一举一动。 张孟谈今天也在腰间挂上了剑,寥寥两百人撒到长达数里的墙垣上,显得稀稀拉拉,仿佛随便一击就能从内部突破。 他踱步于墙垣之上,对众人说道:“旅帅出城御敌,而这小小城邑就交由吾等来守了,比起以五百之众对敌三倍之敌,吾等分到的只算是轻松的任务,二三子各司其职,切勿让邑内乱起,让旅帅分心!” 他心里思索道,若是邑外的赵无恤野战失利,到那时候,被压制已久的卫人很有可能乘机作乱,想再入城守卫都极其困难。 所以,此战非胜不可,否则,他们这一流亡势力休矣! “来了!”就在这时,一直翘首眺望的封凛喊着一声。 张孟谈闻言转身,只瞧见远处数里外涂道尽头有几点黑影,那是沿着涂道大摇大摆开过来的齐人战车,之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卒。 …… 直到隔着两里的距离与远处的晋人徒然相遇,廪丘大夫乌亚旅都无法相信,对方竟然敢带兵出邑与他野战。 从青山到甄邑一马平川,从涂道过来根本没有什么可以设伏的地点,所以乌亚旅也没在意,就让一千五百人拉成了半里的纵队缓缓行军,甲士在前,辎重和攻城器械在后由徒卒或推或拉。 直到对方距离自己只有两里,乌亚旅这才发觉不对,他口中急促下达了命令:“速速让全军向前方集结,原地展开!” 身后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和喊号声,站在战车上仔细粗略数了数对方的人数后,乌亚旅又放心了下来。晋人的确只有一旅之众,半里外有十余单骑一直在游弋观察他们的行动,不时有人飞奔回去传递消息。 乌亚旅指点着对面隐约可见的玄鸟旗,轻蔑地对一旁的手下们说道:“可笑,一旅之众也敢来阻我,我的兵卒可都是见过阵仗的老兵,人人都有数次被征发的经历。两月前的廪丘之役,还曾野战击败了两倍于己的鲁师,缘何会怕他?彼辈要战,正合我意!” 他让后方的徒卒留下辎重和攻城器械,迅速携带武器上前来列阵。 “凡用兵之法,三军之众,必有分合之变,吾等分为常用的左中右三阵御敌!” 因为带了甲士五百,徒卒一千,所以乌亚旅按照齐人的传统,将军队均分为三个部分:十辆战车和三百甲士,一百徒卒,一百弓手在中央,一百持盾甲士和三百武器装备较差的徒卒,还有一百弓手分别位于两翼。 “敌方众少,且位于敌国境内,没有任何援助,虽然在外野战,却必然担忧甄邑之内,群情惊惧之下,定然阵散而乱。一会结好了阵就直接推过去,击败彼辈后乘势进攻城邑,定能一鼓而下!” 列阵需要时间,半途遇敌后,虽然乌亚旅信心满满,但齐人徒卒还是有些慌乱的。 齐人的轻车斥候因为被游骑骚扰的缘故无法派出,所以肉眼发现对方时已经很迟,停下的地方也不算好,卒伍展开后刚好横亘在一片广阔的灌木和深草丛上。这破碎分割的地形再次让他们的集结困难重重,不得不向前或左右推进了数十步重新列阵,彼此间留出了不少空隙,但乌亚旅也并未在意。 就在齐人的阵列将成未成时,对面的赵无恤武卒却已然徐徐开动了,不同于棘津之战的防御反击,这一次,他们决定主动进攻!(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逸林的老巢的打赏,感谢诸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七月已经安顿下来适应宿舍码字了 第276章 料敌于先 “欲以少击众,我无深草,又无隘路,敌人已至,不适日暮;我无大国之与,又无邻国之助迂其途,如此,则令过深草,远其路。如兵法所云,齐人经过灌木深草后,列阵的确又慢又散乱。” 站在视野良好的驷马戎车上,赵无恤露出了微笑,今天他不打算和以往一样“身先士卒”,他将是纵观全局的指挥者。 凡帅师之法,当先发远候,去敌二百里,神知敌人所在。 因为有轻捷如风的骑从,武卒的眼睛得以放得很远,对齐人的监控从三十里外的青山就开始了。他们的人数,兵种,行军队形,旗号,乃至于与此地的距离,每隔一刻都有人回来禀报。 齐人的轻车和徒卒都追不上单骑,只能望而兴叹,就当是怎么也撵不走的苍蝇,仗着己方兵多也没有太在意。 和之前几次一样,他们派出探路的轻车也被骑从们毫不例外地一一堵截射杀,在这个骑兵少见的年代,赵无恤这二十余骑,竟然就做到了使敌人耳目聋瞎的理想状态,让他们进入己方事先准备好的战场后才能发现自己。 这就是多出一个战术性兵种的优势了。 赵无恤所率的武卒主力五百人在朝食过后便在甄邑两里外摆开了阵仗,等待齐人到来* 。 之所以选择这个距离,是因为一大清早,他就让数科学生窦平带人到前方目测了一下对方会发现己方军阵的最远距离。 “只要让全军坐地,烟尘不扬,那么敌方若无斥候靠近观看。到了两里之外才能用肉眼发觉!” 于是,赵无恤便选择距离那片广阔的灌木深草地带两里的地方。全军偃旗息鼓,坐地休息等待。 他的料敌之法果然奏效。当齐人发现武卒时,刚好行进到了灌木深草地带中将出未出。 赵无恤果断上车挥动旗帜:“全军立阵!” 众卒长呼喊道:“起!” 他们料敌于先,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而变阵之法,圆而方之,坐而起之,行而止之,左而右之。前而后之,分而合之,结而解之,都是在商丘乃至于到了甄邑之后每日训练的,此时全体起立,戈矛剑盾在手,竟然一片整齐肃静。 就在此时,虞喜也亲自回来还报,将齐人的大体阵型告知了无恤。 “左中右各有五百人?前重后轻?” 他思索了片刻后。旌旗舞动,命令一个接一个发出,开始根据对敌情况调整整型。 “分为左中右三部横阵,中央有一阵戈矛手。二十五人一排,四人一列。” “左翼、右翼各有两阵戈矛手,十人一排。五人一列;一阵剑盾手,五人一排。十人一列;再各有一阵弩兵,十人一排。五人一列,四阵成凹凸形相错,戈矛在前,剑盾弩矢在后。” “轻骑士游弋于右翼边缘,注意敌方侧翼战车。” 这是数月来赵无恤和众卒长研究演练的阵型之一,在阵列展开后,他们将分别面对敌左中右各五百的齐人,无论怎么看都处于绝对劣势,尤其是薄弱的中央,要挡住五倍以上的敌人进攻。 “二三子勿忧,我亲自坐镇中央!” 在赵无恤的这句话后,原本有些忐忑的左翼戈矛手们这才微微放心。 平日结合现代方法艰苦训练的优势开始体现,在武卒们变阵结束后,对面的齐军尚未完全展开,还在灌木丛中艰难地集结,场面颇有些凌乱。 机不可失,赵无恤立于战车之上,挥旗直指前方道:“全军徐徐前行,至三百步乃止!” 在几天前的甄邑攻略里,武卒们都参与了战斗,虽然杀伤不大,可好歹见过血。谁料野外初战居然又是处于劣势,这两个多月来的训练效果如何,就看今日一战了! 乐工出身的鼓手敲打着腰间的蒙皮小鼓,找准同一个节奏是这一行当的基本功,鼓点咚咚作响鼓励人心的同时使得武卒们的步伐不乱。 蒙城人漆万位于人数较多的右侧,对为什么要这么打,他不知道,也没有问。 在过去两个月里,他们已经被训练得只知道服从卒长、两长、伍长的各层命令,只知道听着鼓点向前迈步。他在攻甄邑时被卒长强令着杀了一个不降的卫人,所以如今也不是很害怕,对面的齐人仿佛训练时的泥潭沟壑,是必须越过的障碍。 他唯一担心的是位于中央薄弱阵列的堂弟漆百,漆万目光不时朝左瞥去,隐约能看到站在方阵第二排的堂弟脸色有些微微苍白。 新卒们的表现和他差不多,但老卒却一脸坚毅,他们多数是成乡旧部,经历了那夜惨烈的攻防战。中阵的戈矛手今天还被特地加厚了防御,多了一扎从甄邑府库和守卒身上扒来的编缀革甲,并且靠前的两排矛兵都配备了木质盾牌。 长达丈余的矛杆底部有尖尖的铜质突起,这是旅帅让铸人加上的,若是矛尖折断还可以倒过来使,也能深深插进泥土里,作为临时的木蒺藜来用。 那些戈矛在行军时常置于臂下,尖刃斜朝上指。徐徐走动时数百柄戈矛的木杆微微颤抖,仿佛是蒙城的漆树林随风摇坠。 他们的卒长伍井戴着胄,走在第二排的最左侧,目光死死盯着众人的步伐。旅帅的战车在后缓缓押阵,车上是田贲持盾保护。虽然这位前些日子破甄邑的首功之臣骁勇无比,可一旦这薄弱的阵型被冲散,旅帅依然会直面敌军的兵刃! 漆万和他五十名剑盾卒袍泽被分到了右翼,他们的主要武器是一柄长约二尺的青铜剑,可以用于近身刺杀。此外还有一块大盾,盾牌整体由杨木制成,外部包着厚厚的皮革,用皮制带子固定在他们的前臂上,左手紧能够握把柄,遮住胸腹要害。 他们的身侧是两阵戈矛手,还有五十名队形松散的弩手,在温县人苏寿余的带领下拉成了横阵,纵深五列,这意味着可以施展拿手的“五段射”。 右翼还有二十多轻骑士保护,他们结成了菱形阵,头戴皮冠的虞喜位于可以纵观全局的最后方,他已经将弓矢从马侧的箭袋里取出,随时准备搭箭激射。 武卒们保持着训练时的一般水准,在平坦的地面上缓行半刻之后,已经前进到了距离对面横阵只有半里的位置,却依然阵型不散。而且拉得和对面的阵列一样宽,这意味着在接敌的瞬间,对方人数的优势会被抵消掉。 虽然这几个“密集方阵”在赵无恤看来不比运动会上的中学生方阵强多少,但在对面的齐人眼里,已经是从未见过的强军了! 齐国的军吏们看着压过来的武卒方阵,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晋人好严密的阵……” 阵,既军队的编队,从夏殷周开始早已有之。 在没有阵以前,人类群体间的战争都是一拥而上,然后士兵们和敌人一般进行着散乱的无序的格斗,最后胜利一般取决于哪一方的士兵更多,更擅长格斗技能。 从春秋中期起,步卒的作用越来越显著,所以以往跟着战车的散兵徒卒也渐渐变成了长短兵器相杂的紧密方阵。 虽然战车的时代仍未过去,但步卒的编队已经十分普遍,所谓的卒、两、伍,都是为了方便编队而设立的 和晋国的中行穆子、魏献子改革同时,齐国的军事改革是从司马穰苴时代开始的。步阵取代车兵成为主力,士卒在布阵中的位置,按左、右、行、列分布,讲求严整不乱。 乌亚旅继承廪丘大夫之职后,对付的都是投机心极重,遇到挫折就会崩溃的鲁人,以及大野泽的盗寇,如今还是第一次面对阵型比自己还严固的敌人。 他望着那从开始迈步以来就保持着队形不变的晋人阵列,感到了一丝压力:“没想到对面的晋人并不弱,居然人人带甲,还能列出如此紧密的阵列,怕是哪家卿族的精锐罢!” “大夫,不若让弓手上前迎击,以箭矢扰乱其阵列,再凭借人数优势击之!” 作为副指挥的邑司马也有些没底气,他在旁给廪丘大夫出了这么一个主意,乌亚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望着自己这边千五百人的数量,还有五百甲士,十辆战车后,又恢复了信心。 “司马法有云,凡战,以轻行轻则危,以轻行重则败,故战相为轻重。” 意思是,一般作战:使用小部队对敌小部队可能有危险,使用小部队对敌大部队就要失败,作战是双方兵力的对比和较量。 以乌亚旅的经验,双方在装备差距不大的情况下,数量相差两倍以上,基本就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了。 “去下令罢!事到如今,只能一战了,敌方的中翼薄弱,指挥车也在那里,让十辆战车一会先行冲击,只要能将其击破,擒下对方旅帅,则胜局可定!” 就在这时,对面的武卒们却停了下来,他们跟着军吏口令和鼓点停顿,右脚徒然抬高又猛地跺下! “啪!” 整齐的踏步声扬起了尘土,其气势仿佛震得大地都在微微晃动,吓了乌亚旅一跳,战车戎右也连忙举盾防御,齐人徒卒更是忍不住朝后退了半步,探头探脑地张望不已。(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逸林的老巢的打赏,感谢诸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七月已经安顿下来适应宿舍码字了 第277章 前进的方阵 在赵无恤的命令下,五百余武卒于三百步外原地踏步整齐队列,并做好准备事项。 至此,他也看清楚对面黑压压的齐军阵列,左、中、右人数相当,每个大阵的前列都有两排持盾的甲士。后面则是密密麻麻手持戈矛的徒卒,不过长度赶不上武卒特制的长矛长戈,阵型也有些散乱;弓手从各列的间隙上前站成数排,调试弓弦准备发箭;十辆战车则移动到了中央,看来还是没有放弃正面硬冲的打算。 当然,他们面对武卒原地踏步时表现出的惊惧也被赵无恤看在眼里。 “果不其然,齐人虽然擅长兵法,但却太过依赖技巧,一阵之中人心不齐,兵力布署前重后轻,所以阵势庞大但不坚固。何况他们在灌木深草中就地展开,阵与阵之间的空隙极大,根本就不够紧密。” 这是赵无恤在下宫和邮无正交流时被传授的技巧,面对这种情况,晋军以往的打法是,分兵为均等的左中右三部接战,各以一部侧击其左右两翼,另以一部乘势从正面进攻,则可破之。 不过今天因为是以寡击众,所以赵无恤根据实际情况做了些许微调。 卒长们再次给手下的两长、伍长、兵卒一层层下达命令。 “后两排的戈斜指天!前三排的矛放平!” “剑出鞘!举盾!” “弩上弦!” “二三子准备纵马疾行!” 赵无恤也拿着代表不同兵种颜色的旌旗,进行临场指挥,他嘱咐年轻的御者道。 “邢敖,控制好车速,勿急勿躁,进退有节。” 邢敖重重颔首,手微微松开,又紧紧握住了八辔。 这时候,左中右五百人在卒长们的带头下,齐齐报告道:“齐焉!” “齐焉!”数百人发出了共同的呐喊。 “善。全军继续缓缓前行,五十步后加速小跑,随后一切按原定计划行事!” 说完,乐鼓手们开始重新敲打腰鼓。众人按着渐渐密集的鼓点再度迈步。 “大夫,鼓椎,鼓椎!” 乌亚旅在对方那一下齐踏步后有些呆愣,这会才发觉自己从始至终处于被动状态。面对越来越近,速度越来越快的敌军阵列。他慌忙将鼓椎递给了车右,让他敲击车上的蒙皮鼓架。 “司马法云,鼓振马躁,徒甲畏亦密之!”乌亚旅稳定心神,连忙挥旗指挥着各卒和小戎,让众人靠拢使队形尽量密集,然后也开始徐徐向前走动。 整个齐军阵列开始移动后,就显得有些周转不灵,左边和右边已经完全对不齐,一个朝前一个靠后。阵后方的人走的慢,前面的人走得快,根本做不到武卒的整齐划一。 站在戎车上,乌亚旅扶着栏杆,还不忘朝前排的弓手大喊道:“敌人进入百步方可放箭!” 但这一句喊得有点迟,因为已经有半数无法承受对面压力的弓手撒放了箭矢,它们高高抛起后,尖啸着坠下,落到了开始小跑的武卒面前十多步,未伤一人。 乌亚旅遗憾地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前排弓手的节奏已经完全乱了,他们射完一箭后开始连续张弓抛射,任凭卒长怎么喊话。都没有形成密集的齐射,只有散乱的箭矢飞得到处都是。 瞬息间,双方的距离已经进入百步射程之内了! 武卒们向前推进的方式和近代军队类似,稳步前进直至进入敌方火力的有效杀伤范围,然后才转入攻击。一开始方阵平稳地踏步前进,这样的速度可以保持住紧密队形。然后在齐人的第一批箭矢射落到方阵当中的时候,加快速度转入小跑进攻! 这就是司马法所谓的“行慎行列,战谨进止”。 方阵内的长矛被放平,像是无数只刺猬般压了过来,凹形的中央,蒙城人漆万也举盾护着脖颈和胸脯,手中短剑在卒长穆夏一声大喝下,猛地敲打自己的盾牌! 他们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武卒!” 剑盾和矛盾的敲击声,还有数百名武卒齐声高呼发出的噪声响彻云霄,甚至传到了数里外的甄邑,惊得观战的卫人也心神一颤,甄仲勋等人直接吓得一屁gu坐倒在地。 而直面武卒的齐人更是害怕不已,心中的动摇如同蛋壳上的裂缝,越来越大。 他们整整花了半刻时间,刚刚才完成结阵,随后在后方军吏逼迫下迈步前进。瞧着这些像山一样压过来的晋人,可不是两个月前那些散而乱斗的鲁师能比的。有的人小腿肚子都开始抽筋,立着不动,说什么也不往前走了。 于是这些人便被后排的军吏迅速杀死,前排的齐人甲士多是老卒,尚能坚持。但后排的徒卒却陷入了无比的恐慌,脚步开始不知道该朝左还是朝右迈,刚刚被军吏收拢的阵型再度松散起来。 两边的距离越来越近,只有五十步了。空气在凝滞,所有人都呼吸沉重,仿佛一根绳索在脖子上越收越紧。 面对敌人那可怕右翼,齐阵左翼前进射箭的弓手们丧了胆,开始不听卒长指挥,匆忙掉头从甲士列阵的缝隙里钻,想躲到后面。这一来却弄乱了齐阵左翼的阵型,留下了很多明显的空隙。 中央和右翼的弓手在后方剑盾的逼迫下又射了一矢才匆匆朝两边撤离,转移到甲士背后继续边走边仰头抛射。但箭矢散而乱,虽然给对面密集冲锋的武卒造成了十余人的死伤,却并没能扰乱他们的阵型,反倒是自己慌了。 “顶住第一波冲击即可,以重行轻则战,压过去,敌方必溃!”不知为何乌亚旅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有几分不信。 话音未落,对面的弩兵停住了,随后开始朝两翼再度斜斜移动,五排气喘吁吁的弩手地依次上前,在四五十步的理想射程内,将早已上好弦蓄力的单臂弩平举起来。 “不好!”齐人阵型有些松散的甲士们连忙齐齐举盾防御,但依然空出了许多间隙。 说时迟那时快。在苏寿余一声高呼下,第一排弩兵用手指扳动悬刀,就是一轮齐射! 砰砰砰砰! 齐人左右两翼的甲士只觉得盾牌上突然传来一阵大力的冲击,有的人被震得后退了一步。有人肚子上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似的朝后仰倒,还有几支弩箭从缝隙穿过,射死了数名徒卒,引发了一阵混乱。 随后,弩兵们乘着己方步卒还未跑到敌人跟前。开始了可怕的无间隙五段射。在给每把弩安上了望山后,准确度提高了不少,顿时压制了齐人的行进。 短短几息时间,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的齐人弓手只来得及射了一矢,杀伤对方数人,而齐人甲士徒卒却连续挨了对面三排弩矢,减员十余。 乌亚旅发现,齐人的左右两翼已经有了骚动,就连甲士的阵列也在乱,有的徒卒手中武器不住颤抖。 “没办法了,只能期望能以中央五百之众在战车率领下。先击溃敌方中阵,击杀或者擒拿对方主帅。”乌亚旅咬了咬牙,挥旗让中央未受到弩矢打击,整型较为严密的齐卒加快脚步压上。 至此,在宽达数百步的开阔平原上,双方整个阵列也终于正面撞到了一起! …… 漆万所属的剑盾阵位于右翼凹字形的靠后方,当左右两个戈矛阵和对面持盾的甲士猛地撞到一起时,他们距离前方还有十步之遥。 所以他能看清发生的一切。 按理来说,方阵对方阵的遭遇作战,是以强推、盾抵盾的“推挤”以及用戈矛刺杀进行的。一直打到一方力尽阵散退却为止。 但考虑到武卒特制的刺矛长度,在五列紧密队列当中,至少前三排的长矛放平后能够轻松刺到敌人,甚至越过那些稀疏的盾牌。戳进后方徒卒的脖颈、胸膛。 但对方的短剑和八尺之矛、戈却无法做到这一点。 于是乎碰撞的瞬间,有十多个齐人甲士、徒卒身上被三排长矛刺了一身血窟窿,鲜血狂喷,惨叫着倒毙,未死的则满地打滚挣扎,武卒则仅有数人死伤。 但因为齐人数量整整是武卒的两倍。且前排甲士因为穿了甲,受伤还不算大。一撞之下,武卒阵列的冲击也暂时止住了,双方开始在阵线上相持。 但一靠近开打,齐人纷纷傻了眼。 那一排排长达丈余的铜矛是怎么回事?方阵靠的如此紧密,即便有人被杀伤退下了,任何空隙都会被后面两排的长矛立刻补上,这让人怎么冲?推攮之下向前则死,向后方能得活。 而斜举着的两排戈亦然,他们可以从高处啄下,帮助前排的袍泽推搡、啄杀,使敌人面对的威胁成倍增加,他们还能向前运动、取代前排倒下的战友。 齐人害怕之余,却没发现对面那些在宋国招募的新卒们也有些恐惧生疏,破甄邑战斗不激烈,哪能和今天的惨景比?但接敌之后随着战斗开始,持矛的武卒们发现自己只需要将长矛举起向前,敌人便很难冲破阵列,即便露出空隙,即便自己面对强敌,可身侧还有袍泽,身后还有袍泽,没了自家一柄长矛,还有身边几十柄。 原来在商丘时,旅帅让他们每天都在做的那些训练,齐步、走方阵真的有用,武卒们信心倍增,握住戈矛的手不再颤抖,前进的脚步愈发坚定。 矛尖抽出,鲜血飞溅,铜戈挥下,头颅迸裂。 血腥的杀戮结束了双方的相持,阵线开始朝前推攮着齐阵身后移动,泥泞的血泊和横亘在地上的尸体,仿佛只是曾经趟过泥潭的加强版。卒长和敲鼓的乐工帮在嘈杂惨叫响成一片的战阵上帮他们找准了步点,所有人在刺杀之余依然能随着步点迈步。 “前行,前行,前行!” 弩兵从阵与阵之间的缝隙不断射杀齐人徒卒,自己也在对面弓手的抛射下持续减员。 因为人数优势,纵深较广,齐人的左翼没有在第一时间被冲散,但接战之后的颓势却让他们有些心虚。有的人想要战斗,有的人想要逃跑,还有的不知所措,有人则已经付诸行动,甚至有一个小戎整整五十人的徒卒丢下戈矛扭头跑了。 齐人阵线中顿时漏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而位于“凹”字形后方的剑盾方阵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们在卒长穆夏发出了一声巨吼后冒着一直没有停歇的箭矢猛攻了进去!(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小岛001,九天炎羽 ,d闲云野鹤f的打赏!感谢诸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明天后天都是三更! 第278章 战势不过奇正 漆万脑袋一片麻木。 只有到了真正的战场上,才知道这儿真是什么声音都有,惨叫,哭爹喊娘,兵刃摩擦,盾橹相撞…… “噗噗噗噗”,这是箭矢射入皮甲的声音,力小的只能破其一扎,力大的则能透入皮肉中,钻心的疼。 漆万也挨了几下,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在对方出现巨大的缺口后,卒长穆夏便大喝一声抢先飞奔过去,漆万等人便只知道闷头跟着卒长冲! 他听卒长说过,旅帅对戈矛手们的定义是“战场压路机”,虽然从没听过这个词,但大致的含义无非是结成密集的横阵推攮和前进。 而剑盾手的定位,则是刺穿对方薄弱部位的剑,他们形成了密集的纵队,五列十排,前排死了后排顶上,他们在战场上存在的意义,就是与敌人短兵相接,集中兵力突破一点! 大纵深的剑盾手们像是划开油膏的滚烫锋刃,很轻易地便破开了薄薄的两列齐人甲士,冲进了阵列中央,将濒临崩溃的齐人徒卒序列搅翻了天。 和训练时一样,剑盾手们大多数情况下是在各自为战,没有戈矛手对整齐划一那么高的要求。漆万虽然头脑发麻,动作也没受影响。他灵巧地闪躲到一个高大的持矛敌人臂下,然后屈身蹲伏,举起盾牌撞击他的腿部,随后将剑斜向上刺出,刺入敌人的腹股沟,刺穿肋部,或是刺穿胸部直达要害。 杀戮在进行,如果剑盾手发现某些敌人将自己身体的这些部位都保护起来了,他们就会像训练时一样,砍断敌人膝盖或脚踝部位的筋腱,将他们掀翻在地。然后吼叫着刺穿他们的盾牌,使敌人发出像野兽临死前嘶鸣一样的凄厉惨叫。 战线的两翼在剑盾手冲入后陷入了混战,至于中央位置,情况则有所不同。 在加强了两翼后。赵无恤和面前的四排二十五列戈矛手面对的,是人数多达五倍,阵型也更为严整的齐人,而且还有十辆战车率先奔驰而来。想要惊吓冲散他们! 在乌亚旅下达集中兵力攻击敌人中央的命令后,廪丘邑司马领命而去,亲自蹬车驰骋,十辆笨重的战车轱辘飞转,开始朝敌方薄弱的中央奔去!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在注意到战车开动后,武卒中央矛手却渐渐放慢了脚步,在双方距离四十步时猛地停了下来,只剩下左翼右翼在继续深入。 战车上的邑司马以为是对方怕了,大喜之下更是挥鞭加速冲锋。 但位于后方,能够纵观全局的乌亚旅却惊惧不已,这是有意为之还是左右指挥不灵,他们要做什么? “二三子,架矛!” 乌亚旅还来不及想,却听对面那位披甲戴胄的主帅大喊了一声。随后戈矛手后排补上了因为中箭死伤而造成的两三个空隙。他们单膝跪在地上,左腿前伸,盾牌靠在肩头,手中的长矛重重插在地上、矛尖向前斜指,左翼和中央的阵线就像是耸立起了一道防护的荆棘篱笆。 十辆戎车卷起烟尘冲到了矛阵跟前,飞奔的驷马看着那锋利的矛尖目光惊恐,本能地刹住脚步停了下来。因为惯性,一名御者和一名戎左惨叫着被猛地甩了出去,两人直接插到了斜朝上的矛上,透穿了身体。死相凄惨。 马儿不愿意走,任由鞭子抽打也不再挪动,十辆戎车就这么尴尬地停在了两军之中,进退维谷。 中央的齐人阵列不得不绕过挡道的十辆戎车。他们原本整齐的队形也散了。 待他们冲到武卒跟前时,对方已经收回了架矛,摆出了和左翼右翼戈矛手一样的密集阵型:武卒们紧紧靠在一起,盾牌紧紧贴着盾牌,高高举起保护身后旅帅所在的战车,箭矢钉在上面发出了咚咚的响声。也无法使他们挪动半步。 这不动如山的架势挡住了齐人甲士的第一次冲击,盾牌和盾牌撞到了一起,戈矛分别刺入对方阵中。阵线上开始粘稠的血浆被搅动,不断有人倒下,武卒不断减员,却奇迹般地没有崩溃,只因为他们的旅帅,他们的君子依然站在后方! 但五百人碾压面前这点武卒只是时间问题,或许会付出些伤亡,但最终的胜利是属于齐人的。 “快冲杀过去!”乌亚旅喜出望外,不过他一偏头时,却发觉到了己方左右两翼正在溃散。两翼各有五百人,面对人数少一倍的敌人败的如此之快,实在是让人不可思议。 站在甄邑城垣上的众人能纵观整个战场,他们看清了整个过程:排成两列的持大盾甲士遭到三次弩矢齐射,又承受了纵深5列的戈矛方阵推攮,接着是纵深10列的剑盾手高速攻击,已经彻底被摧垮了。 在齐人甲士的后面是既无甲胄也无盾牌的徒卒和弓箭手,在剑盾手冲入后被搅得一团混乱,加上弩兵包抄移动,一边分批激射着弩矢,右翼的轻骑兵菱形阵从他们身后横扫而过。 在四面夹击下,齐人的队列被彻底打乱了,毫不出人意料,齐人的左翼率先崩溃,前方的倒地而死,后面的几百人则炸了窝。右翼紧随其后,他们没命地朝来路逃窜,连带着对方统帅,廪丘大夫乌亚旅也被迫驱赶着戎车撤离,旗帜倒了都来不及扶。 “败了,败了!”所有齐人都在绝望地呼喊。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是计划好的还是自然发生的,墙垣上的众人并不清楚,只见两翼的武卒放弃了对敌军的追击,而是斜斜开始转向,同时从侧方夹击正在猛攻武卒薄弱中央位置的齐人侧翼和后部。 当武卒两翼合而为一后,战斗也接近了尾声,赵无恤在田贲持盾保护下,毫发无伤地看着数百齐人在团团逼近的各色武器包围下跪地投降。 武卒赢了,他们获得了这场“甄之战”的最终胜利。 从双方遥遥相遇开始,战斗持续了仅仅两刻就宣告结束。 追击由剑盾手和轻骑士进行,一百人撵着七八百人跑,带着齐人溃卒逃窜的乌亚旅感觉窝囊不已,却早已没了收拢残军调头反击的胆气。 他心中突然很好奇,对面那个比自己年轻了许多的年轻旅帅。是如何训练出这么一支强兵的,简直是司马穰苴再世! 而齐人中央剩下的四百余人则统统做了俘虏,被戈矛手和弩兵押送下站到了甄邑墙垣之外,列队等待赵无恤的检视。 这也是给甄邑里首鼠两端的卫国人一个威慑。 甄邑内部在张孟谈带兵威慑下无任何异动。目睹了整场战役的甄氏全族族长、长老吓得面色苍白,那数里外的血腥味被风一吹飘到了这里,使得他们不少人呕了一地的朝食。 当赵无恤扶着车栏,拖着齐人丢弃的旗帜重新进入甄邑中时,甄仲勋和邑内的氏族、商贾、卫吏统统在门边匍匐在地!膝行向无恤祝贺。 “旅帅击溃齐寇侵犯。保我城邑宗族平安,全邑国人在此谢过!” 和数日前无法让人心服口服的投机者形象不同,赵无恤今天真正地征服了这座城邑! 张孟谈也带着众人迎接归来的赵无恤,在汇报了邑内情形后,对作战不太懂的成抟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齐人众多,而我众少;齐人多久战老卒,而我多招募新兵;齐人处于盟邦地域之上,而我在敌国境内,民众不亲不附,如履薄冰。虽然料敌于先。但临战时优势并不大,子泰缘何能轻松击溃了三倍之敌?” 方才,赵无恤面对五倍于己的齐人中军逼近,任由箭矢撞到了他的青铜胄上发出叮叮声响而半步不退,但现如今回想起来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任何战争都是在用性命赌博,如今听到成抟这么问,他心里想到的原因很多。 在中原,中行穆子和魏献子,还有司马穰苴几乎同时发明了步兵密集方阵,使战斗成为集体的战斗。南方的孙武更是将这种方式发挥到了时代的极致。 被团结在一起的步兵不再是散乱与无序的个体,而是相互配合与支持的集体作战。这样的方阵在大原之战、柏举之战中体现了价值。同样数量,甚至是处于劣势的晋军、吴军,在密集方阵的组织下被证明了比起散漫战斗的戎族和楚军能发挥更大的力量。 这种扼杀士兵们的个性。而强调协调作战的改革是军事上的一大进步,同等人数下的短兵相接,秩序井然的密集方阵必然战胜散而乱斗的兵卒。 赵无恤十天前在城濮古战场上回望,登时灵机一动,将先轸的战术学了来。他把原本均分的左中右三阵,变成削弱中央。加强两翼尤其是右翼方阵,从而力求以中央吸引敌方主力,而两翼完成率先突破,从而一举击败敌人! 说到底,今天的这场仗,他们胜于战术的运用,也就是时人所谓的“战势”。 湍急的流水所以能漂动大石,是因为使它产生巨大冲击力的势能;猛禽搏击雀鸟,一举可致对手于死地,是因为它掌握了最有利于爆发冲击力的时空位置,节奏迅猛。 正是因为在战争中使用了战术,战争才成为了一门艺术,从而使军队人数多寡,装备强弱不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唯一条件。战争的胜负将由精神力量和物质力量同时来决定。 作为一个新鲜出炉的指挥官,赵无恤的这些想法也是在经历实战后才清晰起来的,还有待总结才能说个明白。所以,他回答成抟的话就有点简单: “此战胜于战势,说到底,不过是以正合,以奇胜罢了。” …… 遥远的南方,姑苏城外的演武场,彪悍的吴国方阵正在屋外演练战阵之道,他们吼声震天,剑盾敲击得砰砰直响。 邻水的干栏式建筑内,一位中等身材,相貌平平的中年人正坐于上首,他头戴鹖冠,身穿粗布葛衣,双臂健壮,两只铁掌上满是老茧,看得出是位长期舞剑开弓的老卒。 这位其貌不扬的“老军吏”,此时却在给面前跪地而坐的吴人子弟们上课,他目光犀利,唇上留了犄角形八字胡,嘴唇微薄,口中说着带齐地口音的吴语。 “今日吾等讲战势,战势不过奇正,以正合,以奇胜,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太子,你可懂了?” 位于下席前排的,是一位留了吴人典型短发的俊朗青年,他眼睛里满是野性和骄傲,鼻梁挺拔,唇上留了矢状胡须,身穿漆成黑色的犀皮短甲。在朝那统帅重重地拱手一拜时,青年露出了臂膀上青黑色的蟠龙纹身。 “孙子所言,夫差知晓!” …… ps:关于吴人越人形象,和中原人有所不同 夫翦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黑齿雕题,大吴之国也。 --《史记.赵世家》 吴王(夫差)曰:“我文身,不足责礼。” --《史记.鲁周公世家》 人寻约,吴发短--《左传.哀公十一年》(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小岛001,九天炎羽 ,d闲云野鹤f的打赏!感谢诸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明天后天都是三更! 第279章 孙子兵势 打扮得如同一名老军吏的中年人,正是近些年来闻名遐迩的孙武,被跟随他学习兵法军争之术的吴国太子夫差尊称为“孙子”。 孙武本是齐国陈氏支系,名将司马穰苴之族侄,十多年前,齐国国、高、鲍、陈四氏明争暗斗,导致司马穰苴被迫害冷落,发疾而死。孙武眼见齐国“公聚朽蠢,而三老冻馁”,且卿大夫忙于内斗,无自己能施展的空间,遂出奔。 以他的眼光和志向,自然瞄上了在南方迅速崛起的吴国。吴国自寿梦称王以来,联晋伐楚,国势渐盛,颇有新兴迹象,正是有志之士发挥才能,建功立业的绝佳场所。 然而不巧的是,孙武刚到吴国时,正巧赶上了公子光遣专诸刺杀王僚,彗星之夜后吴国上层政局一时动荡。碍于在齐国的遭遇,孙武便掩藏身份,辟隐深居,只与旧相识伍子胥往来。 直到吴楚两国开始酝酿大战,吴王阖庐感到吴军缺乏将才,伍子胥知道吴王的心意,便向他推荐了孙武。 从那天开始,吴军的训练也好作战也好,都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轻勇好死的吴人被勒令结成了一个个密集的方阵。 孙子参考《司马法》著述的兵法十三篇,在初入吴时已经献给夫差的父亲吴王阖庐了,每陈一篇,吴王都会沉迷期间,不知口之称善,其意大悦。此兵法不轻易授人,夫差早已好奇已久,直到做了太子,才得以入室受教,所以听得极其认真。 孙子说道:“善战者追求形成有利的势,而不是苛求士卒,因而能选择人才去适应和利用已形成的势。善于创造有利‘势’的将领,指挥部队作战就象转动木头和石头,所造就的势,就象让圆石从极高极陡的山上滚下来一样。来势凶猛,利用好了,则可以战无不胜!” 夫差微微点头,受吴王阖庐和大行人伍员的影响。他对孙武是非常推崇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渐渐有了带兵的机会,若是能学尽兵法十三篇,天下谁人能当?霸业可期也! 然而,夫差身后的席上却有人不买账。一个不谐的大嗓门顿时在居室内响了起来。 “孙子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学会了这兵法便能天下无敌,若是如此,为何数年前攻楚,孙子却让吴军大败而归?” 孙武目光看了过来,却见说话的是个和夫差同龄的吴人青年,他留了一头蓬头短发,脸上刺有青色的双鱼形纹面,穿着鳞片状的鳄皮短甲,腰间皮带上别着一把一尺短剑。剑柄以铜银相饰成一条鳆鱼状。 此人名为专伯鱼,正是十多年前进炙刺王僚的专诸之子,专诸行刺前,被吴王阖庐许下了允诺,会将其身当成己身,父母妻子俱养之。 到了专伯鱼成年后,隐然有其父之忠勇,便被卓拔为吴国最年轻的大夫,同时也是夫差的亲随,整日伴其左右。可以一同听孙武传授兵法,看得出是被当做吴国太子未来的班底培养的。 但专伯鱼虽然剑术超群,技击勇悍,却唯独坐不住。这才听孙武讲了一会。便如坐针毡般抓头挠腮,寻着孙武说话的间隙,居然公然起身反驳。 他性格莽撞,想一出做一出,但前面的夫差可是个有心眼的人,顿时一惊。在孙武那冷冰冰的目光扫过来的瞬间,便起身将专伯鱼一脚踹倒在地。 “放肆!” 专伯鱼身材矮小而彪悍,一瞪眼,恍然有有万夫莫当之气。然而夫差一呵斥,此子的气势便颓然消退,被踹了一脚,又瞧见吴国太子使的眼色后,顺势跪倒在地,静如处子了。 夫差转过身替专伯鱼向孙子赔罪道:“此睚眦之辈一时妄言,不识兵法之精妙,还望孙子切勿见怪。” 太子夫差打心里是有点惧怕孙武的,因为那日在吴宫中,他可见识过这个齐国人凶残的一面,那便是至今让宫人谈之色变的“吴宫教战斩美妃”。 孙武初次以宫女演兵,便在吴王面前扔下虎符,强行将乱行的两名吴王美妃处死。他冰冷的面孔,硬邦邦的齐地口音,还有地上栩栩如生的美人头颅,红得发黑的两滩鲜血,都给当时才是个少年的夫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还有亢奋。 纵使句吴人充满了野性,喜好暴力,但也没见识过如此大胆的中原人,令人惊奇的是,当时颇感不快的吴王阖庐却最终任用了孙武,让他操练吴军。 此时的孙子恍如当初,面对夫差的求情不发一言,而是抬鞮啪踏啪踏踱着标准的军人步伐走到了专伯鱼身旁。 他的声音一改方才宣课时的缓和,化为发令时的短促有力:“我有令在先,在此听我传授兵法,一切亦如军规,惊扰堂上者受小杖二十,伸出手来。” 专伯鱼鼓着眼睛抬头瞧了瞧孙武。 “伸出手来!” 伯鱼又瞧了瞧夫差,见他微微点头,方才一咧嘴,伸手任由孙武用带木刺的小杖在他那双满是练武老茧的手掌上打了二十下。 “啪!啪!啪!” 从始至终,专伯鱼眉头都没皱一下,而孙武也打得极其认真,一板一眼,仿佛真的是在行刑执行军令一般。 打到十多下时,小杖竟然断了! 孙武平静地伸手道:“再给我拿一根来。” 夫差一挥手,门口的竖人便战战兢兢地献上,随后趋步逃了,在孙武面前,他们不敢有丝毫造次,里面那个双鱼面纹的专大夫也实在是胆大! 一下不少,一下不多地打完之后,孙武方才说道:“伯鱼,你为何不喜欢学兵法?” 专伯鱼方才一声不哼,这会傲然抬头道:“以伯鱼之勇,敌方被甲十人,仍不能挡我持剑一击,既然如此,我何必再学这繁杂的花花架子!” 孙武不以为然,他背着手冷笑:“勇?此乃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 伯鱼怒视孙武:“我父为大王刺杀王僚,夺取王位时。孙子还在山中隐居,依着孙子之言,此亦是匹夫之勇乎?” 这位虎士碍于夫差在场,不敢起身。只能抬着头双目瞪圆。吴人好用剑,轻死易发,若是换了个人,专伯鱼恐怕早已拔出腰间的鱼肠剑与他决死了。 却听孙子继续道:“昔日专子剑摩万乘,刺王僚。为大王立下大功,当然是为大勇;可你只见其一不见其二,专子刺杀,也是用了兵法的。” “还用上了兵法?” 专伯鱼面色顿时呆滞住了,见孙武拿亡父的绝命之作来打比方,不知不觉间却是听进去了。 孙武双手并用,一为拳,一为掌,向夫差和伯鱼展示玄妙的虚实之道:“善于调动敌军的人,向敌军展示一种或真或假的军情。敌军必然据此判断而跟从;给予敌军一点实际利益作为诱饵,敌军必然趋利而来,从而听我调动。凡欲杀人者,必先求其所好,专子当年专程去太湖学炙鱼,而大王也示之以虚,设宴待之,再击之以实,这不是兵法,还是什么?” 专伯鱼一拍蓬头的脑袋恍然大悟:“竟然还有这种缘由。伯鱼却是从未想到过。” 孙武目光斜瞥他道:“汝空有庶民的小勇,却没有学到真正的大勇。上了战场,你若是还头发蓬乱、髻毛突出、缨冠低垂,着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纵然上能斩断脖颈,下能剖裂肝肺,这也就是匹夫之勇,跟斗鸡没有什么不同,一旦命尽气绝。对于国事就什么用处也没有,学了兵法,能勇以率众,则其勇胜于匹夫之勇也!” 渐渐地,孙子和专伯鱼的身份回归到了夫子和小徒,夫差也松了口气,孙武只是拿出对付军中刺头的相激手段,再一举说服之,伯鱼日后必定俯首帖耳地听话。 然而,夫差也发现了,从始至终,孙武回避了专伯鱼的问题。 这其中的缘由,夫差是清楚的。 孙武在得到吴王阖庐重用,操练吴军后,一出手便是扰楚疲楚的游击战术。 随后更是一出神来之笔,用区区三万吴军在淮河舍舟登陆,千里奔袭楚国腹地,柏举之战击溃楚国两千乘战车,十万大军。吴军五战破郢,烧高府之粟,破九龙之钟,鞭楚平王之墓,舍章华之宫,何其伟哉! 如果战争到此结束,吴国将获得一场完美的胜利。 但之后孙武兵法十三篇的上乘境界,“不战而屈人之兵”在破郢后并未得到贯彻。吴国没有及时收拾民心,反而施加令人发指的暴行,激起了楚人全民反抗。 但夫差知道,这些举措和孙武关系不大,他在吴国的权力决策圈里并不处于中心地位。 孙武也是有苦难言,当时被复仇蒙了眼的伍子胥一门心思在云梦泽中追捕楚王,楚国全民反抗,越王允常攻击吴国后方,而申包胥求的秦国援军也到了。在数次失利后,吴王阖庐的兄弟夫概也回国称王内讧,一举灭楚的机会由此失去。连遭惨败的吴军撑不下去了,只能撤退归国,楚国得以复国。 孙武抚摸着方才在专伯鱼手上打断的小杖,暗自打算道:“若是吴王能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若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则去之!” 他在破郢之战后本来心灰意冷打算再次出走,在伍子胥的极力挽留下才答应继续呆在吴国。 “好在大王和子胥都是知错能改之人,在平定夫概之乱后,先后与齐、宋联姻,转而消化新夺得的徐地和淮夷,随后准备对楚国、越国继续用兵。” 不过孙武也吸取了教训,若是吴王和伍员再一意孤行,他便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如今吴阵之整已经天下闻名,楚国甚至迁都避让吴之锋芒,吴越民众、风俗、言语相同,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只要吞灭越国,便能西进击楚,大霸南国,指日可待!” …… 卫国甄邑,邑外之战两天之后,一场军吏会议已经接近尾声。 赵无恤坐于上首的案几之后,手轻轻摸着甄邑虎符,对着卒长们宣讲道:“治理大军团就象治理小部队一样有效,是依靠合理的组织、结构、编制;指挥大军团作战就象指挥小部队作战一样到位,是依靠明确、高效的信号指挥系统,我方才所说的,汝等可记住了?都回去将甄之战的过程细细思索一番,想想战法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改进。” 众人应诺,严肃的表情下却掩盖不住喜形于色。 甄之战,武卒死19人,伤92人;齐人当场战死146人,先后被俘640人。缴获完整的战车九辆,马三十匹,辎车十余,戈矛剑戟数百,编缀皮甲百余副,其余还有攻城器械、粮秣等。 总之这是一场大胜,随之而来的还有巨大的威望加成,甄邑国人从此服服帖帖,甄氏再也不敢阳奉阴违。 最后,赵无恤拿出了一份帛书对众人说道:“此外,晋国中军佐所率的晋国大军,将在明天抵达甄邑!” …… ps:因为左传无载,所以孙武的身世是个谜,网上认为孙武是陈无宇的儿子陈书,或者是陈书的孙子。然而按照左传记载,陈书直到孙武消失十多年后的前486年齐吴艾陵之战还在露面,并被吴军俘虏,无论他是孙武本人还是孙武的爷爷,逻辑和时间明显不对。。。所以只能学习《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模糊化了。(未完待续。) ps:恭喜书友王氏家族成为本书执事 感谢书友九天炎羽,迅浪,书友150911153421845,lingyinling ,王氏家族 ,q彼苍者天q ,雪瑶snow ,不是谁的fantasy ,困了喝绿茶 的打赏! 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80章 父与子(上) 在赵鞅带领赵兵气势汹汹抵达濮阳城下后,卫军胆怯不敢与之在郊野对战,便退入了高大的墙垣之后,知伯大军随即渡河参与围困,但只是围而不打,随后不断派行人入城劝说卫侯元回归晋盟。 卫侯最初口气很硬,誓要留在齐盟之内,打定主意要和晋国为敌了,濮阳粟支一年,有兵卒近万,完全能够防守住数万晋军的围攻,足以等待齐国援军到来,或者晋军为了救鲁而东进。 不过他手下的卿大夫们却没有这份玉石俱焚的心思,他们中很多人的领地都在大河以西,与晋国利害关系复杂,所以不断进谏卫侯服软。过了两天,东面传来齐国廪丘援军在甄邑被一支晋国“偏师”击败退走的消息,卫侯大惊失色,现如今东西两面受敌,原本期盼的援军没了影子,他也有些撑不住了。 “大国不务德,而以力争,卫乃小国,朝齐暮晋也是无奈,也罢也罢,大不了在晋国退兵后,再向齐侯赔罪。” 于是卫侯便派人出城请平。 晋军这次侵卫的战略任务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只剩下响应鲁国的求援击退齐军,便能重新在这场争霸里占据上风。 于是知伯留军濮阳,监视卫国履行新的盟约,而中行寅沿着大河南岸东北行,去解救被齐人围困的晋国前沿堡垒夷仪。赵鞅则整军东进,目标正是被“义军”攻下的千室之邑甄地,再与围困鲁国西鄙的齐军对峙。 混杂着赵氏族兵,以及不少晋国大夫私属的万余人沿着濮水河东行,此水波光粼粼,远望如一条银白的带子,岸边柳树低垂,离岸不远就是大片大片的田野。 沿途卫国小邑已经得知晋卫和平的新消息,但仍然闭门警惕,只是按照卫侯使者的吩咐,提供部分人力粮秣。防晋军跟防贼似的,毕竟此**纪不佳是出了名的。 赵鞅身穿戎装,甲胄未卸,扶着剑站在戎车上。中军司马邮无正御。 接近甄邑地界后,沿途道路两边的田中黍麦青黄相间,已有二尺余高,长势喜人,田中不时见有农人劳作。与大河西岸和濮阳一带被晋军肆虐的卫地相比,这里竟好似不闻战事,如世外之地。 这令赵鞅、邮无正等十分惊奇。随行的狼盂大夫窦犨说道:“我本以为赵氏君子攻略此邑,定然是经过一番血战的,却不料竟是这一番太平之景象!” 正说着,负责斥候探路的侯奄张伯甫遣人来回报,说是前方十里处的庐舍有人打着赵氏的玄鸟旗在等待。 赵鞅在车上捋须道:“定是吾子,全军加速前行!” 待到渐渐看得见前面低矮的涂道庐舍时,那边果然有百人的整齐卒伍在列队相迎,远远就有人乘车过来。上面的主人还在不停踮起脚拭车而望。见到赵鞅后,那位身穿白底黑玄鸟纹服饰,戴玄冠的少年君子面色一喜,便从车上一跃而下,两步并作三步,在赵鞅戎车前下拜。 他声音有些哽咽:“不孝子无恤拜见父亲!” 赵鞅望着地上不顾道路泥泞,毫不犹豫地稽首下拜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时间已经接近六月下旬,距离赵无恤作为小行人离开新绛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期间出现了巨大的变故。赵鞅面对五卿的一致联合驱逐无恤。竟然无力与之对抗,只能打碎了牙和血吞。如今范鞅大病,知伯隐忍,将不少政事分予中军佐赵鞅处理。他也渐渐开始扭转劣势,获取了不少权力。 赵鞅同时开始积极为在外的庶子谋划,试图再次通过公议让他归来,但五卿,尤其是死了儿子的范吉射对赵无恤已经生出了忌惮之心和恨意,在这件事上与赵鞅意见相左。几次公议都以争吵而告终。 不过叫他安心的是,赵无恤也并未坐等,他渐渐在宋国有了立足之地,并在晋国攻卫的大势中夺取了甄邑,间接帮了晋军的大忙。看得出此子并未因为被逐而灰心,而是在奋发直上,这让赵鞅比起在国内时,更加觉得此子不俗,只是连赵鞅也有点摸不透,看不懂他未来的道路会怎么走。 赵鞅心中暗暗想道:“《泰卦》云,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诚载斯名。” 无恤之名,暗示着凡事都有反复波折,这并非赵鞅取的名字,却仿佛一个预言,此子在过去两年里大起大伏,竟然颇合此意。 “起来罢,蹬车与我同行。”赵鞅心情复杂,有激动也有遗憾,出口却是轻淡无比。 “唯!” 车轱辘缓缓滚动,赵无恤上车后侍候在车右位置上,赵鞅斜目望去,只见无恤白色的深衣已经脏了一大片,他长相早熟,所以面容比起大半年前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晒得黑了一些,也多了几分坚忍和成熟。 “一晃眼,你很快就要虚岁十六,英武精悍之气更胜往日了。” 父子二人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过去半年发生在宋国曹国的事情赵鞅通过简牍往来已经比较清楚,他感兴趣的是甄之战的经过。 “夺邑之战取巧,但廪丘齐军战力不俗,你竟然能以五百之众击溃三倍之敌,甚至还能俘虏近六百余人,着实不易,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两个月就将半数新募之卒打造成了一支强军。” 赵无恤谦逊地回答道:“好让父亲知晓,两个齐兵可以轻松对付三个新募的武卒,因为彼辈邦国富足,装备不差,且擅长技击,还有数次征召的经历。但是,一百名武卒不会惧怕一百名齐兵。两百名可以打败相同数量。五百名武卒可以轻松击溃一千五百齐兵。战势、纪律和阵法的作用就是这样大。” “战术、纪律和阵法……不错,吾子已经是一个知兵之人了。” 赵鞅听了战役的经过后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前方的邮无正也在不断颔首。 “能将下臣所说的齐人特征和应对之策灵活利用,君子可谓善用兵者也。” 赵无恤口中谦虚,眼睛却瞥向了在路途左右游弋的赵氏轻骑士,这是一支仿照成乡轻骑而组建的新兵种,从装备到选士几乎完全复制。他们人数不过百人,骑手也多选圉人、牧人以及晋阳一带的戎狄担当,总算是一个好的进步,提前两百年推广胡服骑射的赵氏会带给这个时代怎样的变动?着实令人期待。 他虽然不在国内。但之前在成乡打下的基础却在持续发挥作用,成乡模式现在已经渐渐在下宫和晋阳推广开来。据张孟谈说,亭驿遍布道路,代田法被广泛利用在春种上。赵瓷也一窑接一窑地开烧,为赵氏赚取源源不断的财富,有了底气后好推动赵鞅谋划已久的新亩制改革。 而另一方面,对于赵无恤在甄之战里玩出的新花样,赵鞅赞叹之余却也清楚。要实现大量职业募兵的前提是财源充足,现在赵氏还无法承担得起大规模的武卒。 他望着这片广袤而肥沃的濮北平原道:“为父便实话实说了,此次攻卫你夺取甄邑,击退齐国援兵,算是立下了一份功劳,但还远远不够。支持你归国的只有国君,其余五卿则会极力阻止,这份功绩还不足以说服他们,往后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赵无恤一时沉吟,好在他和张孟谈商量时已经料到了这种情况。 父子对话间。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跨剑结伴行的卫人青壮,有带着孙儿的老人,亦有提着水瓮的妇人,这些都是甄地的土著。又有许多尘土菜色、扶老携幼之人,应是从西边逃来的流民,看到晋军通行,田间的农人起身观望,路上的行人、流民则像是见了鬼似的纷纷躲避。 有军吏打马来请示,是否要按照以往的规矩就地劫掠,将这些卫人拴上绳子。带回晋国去充实赵地晋阳。 然而,却被赵无恤阻止了。 “不可!甄地如今已经归附,怀柔处之便能将其彻底收服,大军沿途所需的粮秣和人力。小子已经让当地氏族和各小邑提供,若是肆意劫掠,反倒会激起不满。” 在夺取甄邑后,赵无恤并未亲自派兵进驻各小邑,只是借甄氏之手将其劝服归降,提供部分粮秣即可。到了甄之战后。他便挟战胜之威,果断分派一两之众进入,彻底控制了甄邑周边。 但在大棒之后,用上的却是胡萝卜,赵无恤并未横征暴敛,而是出府库钱帛平价购买,并允诺事后还能从陶邑买粮来补充,绝不会让这个冬天无衣无褐。 听闻此言后,赵鞅好奇地看着儿子:“你莫非想在此地长久停留?” 赵无恤微微一拜道:“正是,既然无法立刻归晋,小子便想将甄地作为暂时的立足之地!” 赵鞅恍然,原来夺取甄邑,并非简单配合晋军攻卫获取归国的功劳,不过想要占据一个有主的城邑,可没这么简单。 他皱起了眉:“你可知道,卫国如今已经请平,按理说,此邑也应该归还卫侯才对。就算为父强行将此邑赐给你,想独立于濮水,区区千室之邑如何存活?即便你的兵卒能以一敌十,夹于齐、卫、鲁、曹之间也无法自保。”赵鞅觉得这并不是个好主意。 无恤笑道:“小子怎敢独立于诸侯,只是想请父亲做主,让无恤能以甄邑入鲁,做鲁国的大夫!”(未完待续。) ps:恭喜书友王氏家族成为本书执事 感谢书友九天炎羽,迅浪,书友150911153421845,lingyinling ,王氏家族 ,q彼苍者天q ,雪瑶snow ,不是谁的fantasy ,困了喝绿茶 的打赏! 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81章 父与子(下) 夏末秋初,濮水北岸的天气依然炎热无比,赵无恤带了百余步骑迎了赵鞅的大军,走了一个时辰后,便接近了甄邑。 在赵无恤的劝诫和要求下,甄邑被当成了他的自留地,以赵氏为主的晋军并未劫掠,不过邻邑那些乡里就得遭殃了。这种花费极多的大军出征,赵氏要是什么都不抢回去,那就是白走一趟,对国人都交待不过去。无恤预计几个月后,晋阳一带将会多出数百户卫国口音的新民。 “取用于国,因粮于敌,则军食可足也。”邮无正如是说,这似乎是这时代善用兵者的普遍概念,而不是孙子一人的天才领悟。 大多数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晋国楚国称霸百余年,骑在诸侯头上当爹早就习惯了,何况提供军赋本来就是战败国应该承受的条件之一。 只有颇有守礼仁义之名的狼盂大夫窦犨提出了些许异议。 “中军佐,卫国如今才刚刚请平,晋卫方睦,若是发兵掳掠,恐怕卫人心生不满。” “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大军征召,可是耽误了三个月农稼收成的。是要将这场战争的负担加到晋人的头上,还是加在卫人的头上,换了鸣犊做主,应该如何抉择?” 在赵鞅说了这一番话后,窦犨便不再多言,沉默地告退了。 赵无恤一言未发地旁观了这场小小的争执,他只保证甄邑境内不受骚扰,至于之外的就事不关己了,甚至这还会驱使外邑的卫人朝甄邑逃难,增加治下人口。 他随后笑着指点远处站满了人的墙垣道:“父亲请看,甄邑到了!” 甄邑的四处城门外的沟壑已经派遣那些齐人俘虏重新开挖过。栅栏也纷纷竖起,俨然成了一个堡垒。因为配合服从而被保留了职位的邑吏,以及大族甄氏又一次被喊到了西面墙垣之上“迎接盟主之师”。实则依然是一种威慑。 远望而去,只见一万余晋军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在墙垣外的野地上停止扎营。只见旗帜如林,人马嘶鸣,卷起滚滚的尘土,当营帐扎起后更是如同铺满了原野的白色云朵。墙垣上的甄仲勋等人被这情景震撼得面如土色,双脚微微颤抖,中原和平数十年,这种大军过境的场景已经多年未见了。 赵无恤手下出身成乡的军吏们则高高昂起了头,指手画脚对宋人新兵们展示炫耀赵兵之盛。 武卒孤悬于晋国之外。目前不统属于任何势力,让士卒觉得自家背后也有极强的靠山,也是一种对士气的激励。 接近城门,方才已经被吓了一场的甄邑众人伏地跪倒在地,额头稽地,**高高撅起,恭迎晋国中军佐的到来。 “鄙邑长吏、氏族拜迎上国中军佐!” 赵鞅一身戎装站与车上,这些小邑之吏和十乘之家的氏族,丝毫不被他看在眼中,他径自和赵无恤继续说着话。高傲的态度却让众人更加忌惮。 赵鞅看着被治理得井井有条,除了街头巷尾整甲戒备的武卒外,丝毫看不出曾经经历过易主的城邑。说道:“此邑的大夫为孔氏,目前仍在濮阳,估计过些天就要诉苦向晋国讨要甄邑了,你想要长期占据此地,掌控得如何了?” 赵无恤恭敬地说道:“过去一旬里,胆敢反抗和忤逆的卫人都被带出城处理了,邑寺里换上了恭顺听话的长吏处理政务,五百卫卒之前被解除武装,目前充当修补墙垣等劳役。待到秋收后打算重新招募一批进入武卒中。而被俘的六百齐人则分批关押,饿其体肤。使之生不出反抗的气力,以后可能会罚作苦役。或者等待齐国赎金。” 望着腆着笑脸恭迎的卫吏,还有短衣短褐,俯首帖耳的前守卒们,赵鞅抚须道:“夺地如同食蟹,先卸其外壳甲胄和大螯,然后便能任你宰割,你做事的次序倒是不错,大族呢?” 赵无恤知道赵鞅方才在城门口的傲然是唱黑脸,好给自己唱红脸的机会,便说道:“本地大族甄氏为姬姓支系,如今见齐人败退,父亲大军已到,已经彻底臣服。其族长倒是颇为果决,其内部想与齐人联合的那批人,抢先被他出卖下狱,而亲近吾等的几人则被委以长老之职。想来只需要再安抚和给予部分好处,这一氏族便能成为治理此地国人的助力。” “善,国人呢?” 赵鞅最重视的就是国人的民心之所向,赵无恤也是同样,他说道:“因为破邑时没有杀戮的抢掠,所以国人情绪也比较稳定,相信他们只要觉得在我治下比在原甄大夫治下过得好,很快便会抛弃成见,归之如流水。” 和赵无恤说的一样,比起十天前,在确定这些晋人不会突然冲进自己的屋内,侵犯妻女,抓走丁壮,强抢粟麦后,甄邑国人已经对武卒友善了许多。街上也渐渐有了些人影,邑市开始恢复,那些滞留的商贾也逐渐起身成行,他们当中自然也混入了赵无恤的暗子。 不知不觉进入了邑寺之中,这里同样戒备森严,两块巨大的木板被钉在墙外,分别是针对武卒的“毋乱杀人,毋坏室,毋填井,毋伐树木,毋动六畜”军令,以及要求甄邑国人做赵无恤治下顺民的戒严令,宵禁令,劳役令。 目前甄邑尚未解除无恤所谓的“军事管制”,不过随着卫国投降,这种紧张的战时状态可以靠一段落,接下来就是治民了。 宽敞的厅堂内门扉打开又关闭,所有人都退了出来,只剩下了赵鞅、赵无恤父子两人。 赵鞅扫视了这里一眼,一切都如旧摆置,没有什么花哨的器物,能看出一些地方的青铜构件还被撬下,不用说肯定是送到铸匠那里造兵器去了。 看来无恤夺取此地后,没有得意忘形纵酒享乐。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你做得不错。” 他又踱步到摆满了木质人俑的濮北局势图上,指肚轻抚甄邑的位置。这里已经被插上了赵氏大旗。 看着恭顺地帮他摆好鞋履,又将代表着甄邑大权的桑木虎符献上的赵无恤,赵鞅微微一笑:“在下宫时倒是没见你如此殷勤过。” 赵无恤再度下拜顿首道:“既曰归止,曷又怀止。远行半年,无恤想念父亲,想念兄弟阿姊,也想念新绛风物,无恤归心似箭。却只能隐忍在这濮北异国之地。游子离家方知思乡,才会领悟诗中所言。” 无恤这一番话带上了情绪,一时间赵鞅心中也块垒顿生,自己这庶子虽然才干冠绝晋国年代一辈,屡屡有惊人之举,可依然是个刚刚行冠的十四岁少年啊。 猛虎亦有舔犊之情,他这才情绪稍微展露,叹气说道:“为父又何尝不是如此,一直没有停下为你谋划归国之事,你的阿姊也是这般。还说非要等你归国才行及笄之礼……” 赵无恤耳朵一动,心中亦是一动,不过抬头时却对上了赵鞅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鞅言罢后看了无恤半响。看得他有些心虚时,又徒然话锋一转:“但,赵氏的男儿可不会沉浸在这归乡之思里,濮北局势变幻莫测,继续说说你的入鲁计划罢。” 赵无恤轻咳一声,指着地图道:“小子认为此次卫国虽然请平,却并不能长久,卫侯狡诈,偏向齐国之心已定。即便歃血盟誓也无法约束。如今的卫国和之前的郑国一样,做的是唯强是依的打算。所以作为卫国背盟的惩罚和警告,应该将甄邑剥夺!” 他的目光转向了东面:“鲁国。乃是周公之后,而睦于晋。因为分封时的地理关系,齐大而近于鲁,鲁国与齐国天生为敌,迫切需要晋国保护免受齐国欺凌,这几年里不断为晋国攻郑攻齐,极尽殷勤。所以小子认为,应该将剥夺自卫国的甄邑赐给鲁国,作为他们依然是晋国忠诚盟邦的奖励!” 晋国乃是诸夏盟主,分割城邑土地,在邦国间进行仲裁本来就是职权之一,这种事情是有先例的。早在晋文公称霸时,就惩罚亲楚的卫国,将他们的济西之田割让给了积极靠拢晋国的鲁国。 之后晋悼公时,曾灭东夷人建立的小国逼阳,攻占后将其赠给宋卿向戎作封邑,至今此邑仍然在向氏兄弟手中。 晋平公时,因为他的母亲是杞国公女,所以又强迫鲁国将夺自杞国的领土归还,为此引发了鲁国人极大的不满。 这些事情无恤和他的智囊当然清楚,在定计时也考虑进去了。 赵鞅听了赵无恤和张孟谈一同研究了两个月的计策,沉吟了片刻后问道:“好处似乎不止此一项,你统统说来罢。” 阳谋已现,却只是这一计策的冰山一角,还有巨大的阴谋隐藏在其内,赵鞅可不是这么好蒙蔽的,赵无恤只得将能说的如同倒豆子般吐露出来。 “晋国此次与齐争霸已经占据了上风,夺取了卫国的归属,并且三卿合力东进下,齐人为了避其锋芒,国、高二人可能会不战而退。但想必父亲比我清楚,至迟到了*月秋收时,晋军里的国野民众定然会忧心家中农事,苦于劳役,只能归国解散。到时候齐人再西来,晋政多门,像这样的大军征召可一而不可再,到时候非但卫国会转投齐人,甚至鲁国也不能保证是否撑得住齐人的进攻。” 赵鞅颔首,这次晋国的出击,是在六卿各怀心思的前提下发动的,大家都留了力气。打打顺风仗还行,但别说齐国,哪怕是战斗力稍强的郑国,六卿都不愿直面对抗。 所以赵无恤分析的一点不差,最糟糕的局面,晋国甚至会面临中原所有诸侯的叛晋,成为孤家寡人,彻底失去霸权! “还有一份好处,便是离间鲁、卫!” “文王诸子中,周公和卫康叔关系最好,鲁卫之政,兄弟也,但若是甄邑入鲁,卫国便会心存不满,涉及到领邑分割的问题,齐人想要将鲁、卫一同收入盟邦内的难度定然加倍!小子作为鲁国的甄大夫,位于鲁西鄙,那么可以横亘在鲁卫之间,可以与晋国达成夹击卫国的态势,也可以阻止鲁卫、鲁齐亲善,甚至还能向南震慑曹、宋,等待机会立下能够让五卿低头的大功劳,这便是小子所有的计划!” 无恤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后,盯着赵鞅的表情,他未来数年的成败得失,也许就在于能否先说服“父亲”了。而还有另一份隐藏更深的阴谋,他不能也不敢贸然说出口,这世上,只有他和张孟谈知晓。 赵鞅这才拊掌而赞道:“瘠卫以肥鲁,合情合理,可也,我一定会全力推动此议!” 他虎目微眯道:“不过区区一个千室之邑太少,如何配的上赵氏之子,待为父将齐人的廪丘攻下,一起送给你做十五岁生辰的礼物罢!”(未完待续) ps:恭喜书友王氏家族成为本书执事 感谢书友九天炎羽,迅浪,书友150911153421845,ling**ling,王氏家族,q彼苍者天q,雪瑶snow,不是谁的fantasy,困了喝绿茶的打赏! 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82章 廪丘之役 早在数日前的甄之役后,大约有数百齐人朝东面的青山方向逃窜,赵无恤便派人尾随其后,跟着溃兵冲上山,一举拿下了这个桀骜不驯的百户小邑。并派伍井带了一卒之众驻守,以此作为地盘的最东端,俯视平坦的廪丘城。 在赵鞅做出向东攻陷廪丘的决定后,首先出动的是武卒单骑引领下的百余骑兵,他们五人一队,将探哨撒遍了廪丘周边数十里各处交通要道,谨防齐国大军西来驰援。 廪丘大夫乌亚旅已经被来去如风的轻骑士探哨坑了一次,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在甄邑下大败一场,带去的千五百人只逃回来了几百。如今胆气已丧,只以为晋军都和甄地遇到的一样强悍,根本没信心守住此邑,于是告急的简牍像是雪片一样飞向了东面四十里外的齐军大营。 然而得知卫国请平,晋国三路大军东进后,齐国统帅国夏、高张的第一反应不是支援廪丘,在这里和晋国拉锯,而是迅速退兵。因为齐人此次也仅出动了万余人,单单吊打鲁国西鄙之兵自然是很轻松,但如今面临晋鲁两军的夹击压力却比较大,国夏、高张二卿进取不足守成有余,便果断朝北退入齐境,竟是连廪丘都不救了。 于是廪丘就成了一座被抛弃的孤城。 既然对方避让,晋国万余大军便畅通无阻地经过狭窄的青山山隘,随后迅速包围了廪丘,鲁国也发兵增援。十则围之,于是廪丘被围得水泄不通,只留了北门的一角泄其军心。 一天之后,望着那些缓缓运抵的攻城器械,乌亚旅更是欲哭无泪,因为那正是鲁国人数月前用来攻城的,被他缴获带去打甄邑,齐军崩溃时又抛弃在了那里。这些大家伙两月之内竟然三次易主,如今又要在廪丘城垣下派上用场了。 在万余人的猛攻下。这一仗打得干脆利落,廪丘一日外郭破,两日内城陷,玄鸟旗在城头高高飘扬起来。宣布此地换了主人。 无恤带着部分军吏卒长旁观了整场战役,光是万余大军的行进、扎营,就是一门值得仔细研究的大学问,而壮观的攻城之战也给让他们受益良多。不过因为友军给力,他们基本没有动手的机会。只是负责墙垣一角堵截逃溃,结果齐人却一个没逃出来,统统被包了圆。 战毕,赵鞅扶着剑,高昂着头,以征服者的姿态乘车入城,而赵无恤、邮无正等人侍奉于侧,受降仪式在内城残破的墙垣内举行。 残兵败将和当地齐人们被晋国兵卒强迫出迎,他们不少人受了轻伤,一个个脸上灰蒙蒙的。只剩下带着畏惧和忐忑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担心之后战胜者是否会肆意地在邑内拿他们发泄,这是有先例的,当年鞌之战后,晋国甚至提出了要齐国将南北朝向的田亩改为东西向,好让晋国战车开入的苛刻条约。平阴之战时,晋军也围了临淄,烧其四门,还将周边的大邑抢了个遍,东至潍水,南及沂水。那之后整整一代人,齐人谈晋色变。 廪丘大夫乌亚旅卸下甲胄,肉坦牵羊投降,远远望见一位鹖冠黑甲的高大卿士迈步走来。旁边是英武的深衣少年和披甲虎贲,尤其是那少年,看着非常眼熟。 他来不及多想,抢前两步跪倒,顿首拜道: “外臣亚旅不能承奉天意,妄图染指已经归属上国的甄邑。使上国中军佐带着怒气来到敝邑,我之罪也,敢不唯命是听?中军佐若是要将外臣俘虏到晋阳,放逐到大原牧羊,也悉听吩咐;要剥夺廪丘,让国人作为隶臣妾,用绳索拴着带回新绛人市,也听中军佐吩咐。如果中军佐顾念先祖父与赵文子之好,能让外臣以钱帛金器赎身归国,君之惠也,外臣之愿之。非所敢望,敢布腹心,君实图之。” 这番话是模仿当年郑襄公降楚庄王时的陈述,不过说的也是事实,乌亚旅那位曾奔晋的祖父和赵文子的确有些交情。 那是四十年前的晋平公时代,乌亚旅的祖父,齐国的乡良人乌馀带着廪丘邑逃亡到晋国。他随即发挥了廪丘邑卒强大的战斗力,先攻下卫国的羊角,又偷袭鲁国高鱼,接着南侵宋国,搅得濮水一带鸡飞狗跳。 当时范宣子已死,赵文子为政,面对被诸侯所痛恨的廪丘乌氏,多数晋卿主张讨伐灭之。但赵文子却派使者不带一卒前往廪丘,用计瓦解了廪丘邑卒,将诸侯城邑归还,诸侯是以睦于晋。乌馀被赵文子绕了一命,这才能再次归齐,所以说起来,乌氏还欠赵氏一个人情。 因为他的话语里带上了哀情,狼盂大夫窦犨听得面色不忍,开始为乌亚旅求情。赵无恤则只是在思量利害关系,若是齐人半旬前攻破了甄邑,自己也不过是这下场,甚至还更惨,胜王败寇,天经地义。 不过,虽然战阵相杀时已经渐渐不讲究古军礼了,但打完仗后诸夏贵族还是得文质彬彬,不能辱之太甚。毕竟谁都不知道下一次战争自己或者亲属是不是会被俘虏,今日苛刻待人,明日很可能会一一还回来。 纵兵劫掠只针对国人庶民,但对于贵族可得讲究一些,一般是不能肆意杀戮的,和西方中世纪时的贵族战争一样,人质交换赎买也是春秋卿大夫财政上的一笔巨大进项。 此外,乌氏毕竟在这里扎根数十年,不少国人、氏族甚至是乌氏支系。赵无恤善待这位落难的廪丘大夫,也可以起到收拾民心的效用,比起甄邑来,治理本是敌国堡垒的廪丘城更加困难上几分。 赵鞅也是作此想的,他换上笑脸,扶着乌亚旅起身,出言安慰了一番后将他软禁起来,等待乌氏的赎金。 乌亚旅擦着眼泪被带走时,还定定地朝赵无恤看了又看。 赵无恤亦拱手微微一拜道:“大夫还认识我么?” 想到那天如密林般压过来的整齐方阵,乌亚旅一阵头皮发麻,他咽了咽口水,恭恭敬敬地下拜讪笑着说道:“君子服改矣,不过气势一如当日之盛。亚旅归国后,若是能被寡君宽恕,不用戮于朝堂,也许还有机会与君子再遇于战阵。亚旅当免胄趋风,退避三舍,不敢与君子为敌矣!” 对于乌亚旅之诺,赵无恤倒是没放在心上。破城后,在他和窦犨的建议下。赵鞅制止了赵兵习惯性的劫掠,将此邑的府库和民众原封不动地交给了无恤,休整一日后便拔营东进,去高鱼、郓城一带与鲁师汇合了。 因为身份还是被逐出国,罪名未消的流亡卿子,所以赵无恤不太方便去参与盟会,和知、中行二卿相见,所以就留在了廪丘。 他现在坐于廪丘邑寺中,左手持甄邑虎符,右手持廪丘鱼符。就这么将两座千室之邑捏在了手心里。 这是权力的质感,它棱角分明,凌驾着方圆百里,接近三万领民的性命! 廪丘和甄邑一样,地处濮北平原,地势微微高起,易守难攻,同样是沃野数十里。这也是齐国锲入鲁国西鄙的战略前沿,人口比甄邑还多一些,府库中的甲胄兵刃、粮秣更胜之。 赵无恤听子贡说过。十多年前因为鲁昭公出奔事件,孔子也一同入齐为高昭子家宰,曾受齐侯杵臼召见问政。孔子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政在节财”。齐景公悦,虽不用其策却爱其才,一度想将乌氏更换领地,赠送廪丘邑给孔子以作为他的供养之地,但被孔子以“君子当功以受禄”拒绝。 无恤喃喃自语道:“如今这一坚固的千室之邑。却是要便宜我了……” 赵鞅既然同意了无恤在濮北暂时扎根的想法,当然会鼎力支持,他给无恤补充了二十五骑从和近百匹肩高五尺(周尺而不是英尺)的大原良马,将轻骑士的人数增加到了五十,实现了一人双马。 此外还有由家臣虎会统领的一卒赵兵,卒长虎会不像名字那般高大,他身高六尺半,言语俏皮,喜欢扶着墙垣带领赵兵们慷慨而歌,或是一曲激情洋溢的“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或是新绛的唐风民歌。 赵无恤对这个新手下倒是颇感兴趣,他听说过关于虎会的事迹。有一次赵鞅出行,车子在一条狭窄而漫长的坡路上艰难爬行,家臣们见表现的机会到了,便纷纷上前,半坦上身为主公推车。赵鞅坐在车上优哉游哉,感觉自然是不错的,但他随即看见只有虎会这家伙没有加入到推车的队伍中,依然扛着戟,边走边唱,若无其事。 当时赵鞅怒道:“寡人上坡,群臣无不积极推车,只有你虎会象没看见似的,你还唱起歌来了!此乃人臣欺侮主公之行,作为人臣而欺侮其主,该当何罪?!” 虎会笑道:“身为人臣而欺侮其主,是死罪加死罪。” 赵鞅奇道:“何谓‘死罪加死罪’?” 虎会道:“不但本人是死罪,其妻子也是死罪,所以说是‘死罪加死罪’——不过,主君知道作为人君而欺侮自己的臣子会怎样么?” “会怎样?” 虎会一改俏皮和玩笑,严肃地说道:“身人君而欺侮自己的臣子,则智者不为其出谋,辩者不为其出使,勇者不为其战斗。智者不出谋,则社稷危;辩者不为出使,则使节不通;勇者不为战斗,则边境就要受到侵犯。推车之事,交给一般的竖寺野人干就行了,身为士如何能放低身份去做这些氓隶之职?这不是欺辱臣子还是什么?” 赵鞅知错能改,随即让群臣停止为自己推车,设酒与众臣同饮,并将虎会当作自己的上客,开始委于重任。这次将他留给了赵无恤,也是出于这种考虑,此人既能战又能谏,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虎会也是有些本事的,他擅长使用手戟,三十步内投掷无不命中,这本事让赵无恤心中一动,产生了设置一个新兵种的打算。(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新世界qwe ,九天炎羽 ,想你的鱼,yuhhh,困了喝绿茶 ,雪瑶snow ,煙霧煉獄,书友150807195905421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今天还是三更,求下月票。 第283章 掷矛兵 在廪丘被拔除后,赵无恤的地盘就不再与齐国接壤,向西和甄邑连成一片,向南濒临濮水,北面是鲁国秦邑,东边是高鱼、郓城,只要成功背靠鲁国,地缘形势比之前要安全许多。 既然地盘扩张了一倍有余,那么手下的班底也得一分为二。张孟谈被赵无恤留在甄邑担任邑宰主持大局,邑吏之类的暂时维持原状。只待他顺利入鲁,两邑大夫到手后再进行选吏之事,对于手头的第一块地盘,赵无恤自有一番新的打算。 而无恤则亲自驻守在新攻陷的廪丘城,这里依然处于军管状态,接下来几天里一直在掩埋死者,治疗伤者,收监俘虏,清查缴获,安抚邑民。扁鹊的徒弟子豹也跟在赵鞅身边,如今便被留在廪丘帮助赵无恤,负责建立早已娴熟的“军医体系”。 期间也少不了利用上被软禁的前廪丘大夫,乡良人乌亚旅,让他出面说服各氏族和邑吏服软。 无恤手下的六百战兵也被分成了几个部分,甄地留了两卒戈矛手,一卒剑盾手,一卒弩兵,分别驻守在主邑和邻近几个百户小邑中。其中青山驻兵一百,让稳重的伍井把守,里面桀骜不驯的近千民众被统统迁走,这里是联接甄邑和廪丘的咽喉要道,绝不容有失,无恤打算将它打造成一个单纯的军事关隘,就叫青山关。 而廪丘这边赵无恤只带了轻骑士两,悍卒两,弩兵、戈矛兵各一卒,还有虎会率领的一百下宫赵兵。 这一百人可不少普通的徒卒,而是精锐中的精锐,都是赵氏的家臣之子,是下宫黑衣的补充,无论文化、见识、剑技,还有对赵氏的忠诚都远超普通国人,而且人人披甲带剑。 这让赵无恤眼前一亮。这简直就是未来的军吏团啊,况且把这些人攒在手里,让他们效忠于自己,就等于和下宫家臣们建立了某种联系。纵然无恤在国外,却也会得到部分家臣们的支持。 他对待这些人十分亲切,并决定将这一百人打造成新的剑盾卒,经过一个月武卒标准化的训练后再慢慢安插到未来新招募的卫人、齐人中担当军吏。 而虎会在担任卒长之余,也得到了新的任务。指导田贲的悍卒们学习投掷手戟、短矛。 廪丘比甄邑要大,户数三千,其中邑内有户近两千,人口近万人,外郭周长三里,墙垣高四丈,底厚三丈,是一个军事要塞。但在围攻中,西墙垣还是被晋军的冲车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洞,现如今已经差人堵上了。 墙垣的西北角有一个宽阔的校场。在晋国大军东去后,兵卒们被要求排成纵队穿街过巷来此集结训练。 他们每日清晨齐刷刷的脚步声已经成了廪丘齐人生活的一部分,这同样是赵无恤对当地人的威慑。那些被故意释放的齐人俘虏在全邑传播着对武卒的恐惧,任何有反抗念头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被方阵踩平,被戈矛刺穿。 这天早上,已经把方阵站得越来越密,越来越规整的戈矛兵们好奇地看着校场对面那三四十人的散兵分队。他们是田贲统帅的悍卒,在攻克甄邑中立下了集体的乙等功,现如今身无寸甲。每人手持数柄廪丘府库里取来的“飞钩”,或者截掉一半的短戟或短矛,在跟着赵氏家主留下的虎会进行特殊训练。 不用穿笨重的厚甲,不用进行枯燥的队列方阵训练。悍卒们的待遇让普通兵卒有些羡慕,不过瞧见他们训练的内容和以后将要执行的任务后,众人就没了这心思。 “不愧是冒刃敢死之士啊……”兵卒们暗暗感叹。 赵无恤一大早处理完了邑内事务后也赶到这里旁观。 他在给虎会颁布任务时如是说:“虎中士应该听说过吾等在甄之战中的战法,此战法高度依赖于线列的戈矛方阵,而且渐渐会向重甲方向发展,兵器长度也会进一步提升。但这一兵种主要缺点在于。它需要平坦、连续的地域才得以完全发挥威力。而且,因为它基本上是单向线形队形,所以其侧翼或后部极为脆弱、经不起攻击。需要以骑兵或轻步兵安置在后方、侧翼进行辅助。” 何为轻步兵?徒卒、弩兵、弓手、乃至于田贲所率领的无甲悍卒“冒刃之士”都属于此,在征召甄邑、廪丘土著入伍还未实现前,无恤手头最多的轻步自然是弩兵了。 但在甄之战后的总结会议上,赵无恤也通过卒长们的反馈,发现弩兵对无甲的徒卒杀伤较大,但若是对上大盾厚甲的甲士,就讨不到太多便宜。 此外弩兵善守而不善攻,在棘津之战是因为首次在中原地区用于实战,所以打了范卒一个措手不及。等到诸侯卿大夫们对这种武器渐渐熟悉后,相应的对付之策也会渐渐出现,不会再出现惊慌失措的情况了。 所以,无恤在考虑着,随着军队人数的增加,是否需要一个新的兵种。他们既能作为预备队,灵活运动保护重步兵戈矛方阵的侧翼,又能成为迅速推进,通过远程攻击将敌方甲士撕开一个缺口,好让剑盾卒能顺势攻入的突击部队。 在看见虎会演示掷戟后,赵无恤便如醍醐灌顶,恍然想起了那一天在太行羊肠道上的惊魂刺杀,那一柄柄尖啸飞来夺人性命的铜矛,于是无恤便敲定了未来的新兵种。 在廪丘府库中搜检了一遍他才发现,齐国似乎还挺流行这种武器的,此物不叫矛,而叫做“飞钩”。钩长八寸,芒长四寸,柄长六尺,用途是“以投其众”,也就是远程投掷伤人。 虎会也是一个旅帅之才,在听了赵无恤的陈述后,他也补充道:“君子之策善矣,下臣也想到了一个原因,齐鲁一带除了平原外,也有不少沼泽湖泊和崎岖的丘陵地带,为了适应这些地区作战的需要,甚至连方阵重装步兵也要进行一些以松散队形作战的训练。如此一来,远能掷钩、矛、戟,近能以小盾短矛格杀的轻步兵就更有建立的必要了。” 这就有了今天的训练。 无恤瞧了一会也一时技痒。他掂量着一柄飞钩,瞄准了远处的稻草人,对身旁的虎会、田贲等人说道:“最初训练悍卒们,是用来潜袭破邑的。但不是每座城邑都能用这一法子。” 他朝走前两步,单手执钩,口中叱喝一声,将飞钩举起,抛掷出去。只见那飞钩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却没能刺中稻草人,而偏差了两分,深深插到了地面上。 无恤无奈地摊了摊手,这门技术可不比射箭简单,也是要经过长期训练的。 不过,因为悍卒里的成员身份,对这种技艺有天然的优势,无恤听田贲说过,轻侠们的击剑之术分为两种,一种执剑在手。进退格杀。另一种则是“投掷”,把剑投出去,远距离杀敌。 有悍卒献上了新的短矛、短戟,这回是虎会和田贲投掷,只见他们先急趋快退,手臂高举,反拿矛柄,向后仰身扔了出去。只听“噗呲”一声,矛戟都正中草人,直接穿透了过去。 田贲能掷五次无偏差。而虎会却能连续十发而不歇息,且次次命中。草人和真人一般大小,隔三十步远还能次次投掷中的,不能说神乎其技。也是非常了得了。 “要所有人都做到三十步外能有一半中,无论是臂力还是精准都要求极高,这一掷矛兵能否成军,就看汝等的训练了。” 悍卒们在甄之战时负责邑内守备,只能在墙垣上眼巴巴地看着方阵碾压地方,他们本是渴望建功立业的轻侠。更被田贲灌输了一脑子死忠赵无恤的思想,有了能上阵的机会哪能不珍惜? 但有一点无恤没有说出,这种掷矛兵在列阵时是以散兵队列站在方阵之前的,他们为了快速移动,不会穿着厚甲,唯一的防护就是一块小藤盾。却要直面对方甲士的逼近和弓手的抛射,需要极大的勇气和高昂的志气才能坚持。 除了田贲手下的悍卒外,无人能担当这种“冒刃之士”“敢死之士”! 且不提掷矛兵的训练,到了七月初一这一天,晋国执政知跞也和卫侯商量好了结盟的时间,便离开了濮阳,率领大军经过廪丘。但他拒绝了赵无恤的邀请,没有入城,也让他不必前来拜见。 “身为晋国上卿,不便私见亡人。” 知兵和知跞一般低调谨慎,也没有侵犯甄邑和廪丘,第二日拔营东行显得井然有序,让在墙头远眺的赵无恤感慨知氏之兵虽然并不出名,但依然不是能够轻易对付的。 三天后,三路晋军和鲁军在原鲁卫边境的瓦地实现了会师。 晋国援助赶跑了侵略西鄙的齐人,鲁国三卿季孙斯、孟孙何忌、叔孙州仇自然欢天喜地地前来相迎。未被诸侯普遍承认的鲁国“执政”阳虎也作陪在旁,虽然在这场盟会上没有名分,但大的主意都得他来拿。 会面时,作为远道而来的宾客,晋国中军将知跞手拿小羔,中军佐赵鞅、上军将中行寅都手拿大雁作为礼物,鲁国从这时开始就以羔羊为贵重礼物。 会见完毕后,一直默默旁观了晋国三卿的表现后,阳虎悄悄对自己的党羽季孙寤、叔孙辄说道:“初见晋国三卿,只见知伯老矣,事事不敢出头;中行伯贪鄙,竟然因为我的身份低微而蔑视之,还跟三桓讨要贿赂,想来离败亡不远了;唯独中军佐赵卿方为真将军!真豪杰!”(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新世界qwe ,九天炎羽 ,想你的鱼,yuhhh,困了喝绿茶 ,雪瑶snow ,煙霧煉獄,书友150807195905421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今天还是三更,求下月票。 第284 鲁国大夫 阳虎有所不知,知跞走的是上善若水的路线,他为人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很多场面都让给赵鞅去表现。而中行寅此次职位最低,也被赵鞅压制,所以只能郁郁不乐地站在边上,贪财的老毛病又犯了。 于是给阳虎的感觉就是,赵鞅才是权倾晋国的真正执政,而且无论是言谈还是气质,都与他相合。 他颇为遗憾地说道:“本以为天下肉食者皆鄙,谁料晋国竟然还有此人物。惜哉,若是十年前,让我投靠赵孟做他的家臣,或为御者,或为司士,效犬马之劳也并无不可。” 这话让季孙寤、叔孙辄俩人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阳虎一度嫌弃鲁国小弱,又因为出身低微不被曲阜的士大夫和国人真心接纳,所以曾打过入晋的主意。还一度让孟孙氏去试探过晋卿范鞅,想担任晋国的中军司马,但被与季孙氏亲近的范鞅以“寡君有官,将使其人,鞅何知焉?”拒绝,如今莫不是又有了这打算? 他们都是三桓庶子小宗,因为投靠阳虎才能掌握实权,若是阳虎一去,鲁国哪里还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便齐齐劝阳虎道:“阳子名为季宰,实专鲁权,可若是到了晋国,却得屈尊于六卿之下,何苦来哉?” 阳虎笑而不答,其实现如今,他的野心已经膨胀到了极点,虽然仍然不受国人和贵族待见,却强行夺取了兵权,自然不会再和当年一样低声下气。阳虎渴望取代三桓,成为真正的鲁国执政,有一天能与赵鞅并驾齐驱,分庭抗礼,那才是大丈夫所为! 虽然不能归附赵鞅,但阳虎还是起了倾心结交的心思,他从专鲁权开始,就一直在倾力讨好晋国,想让霸主支持他代三桓之举。得到的却一直是冷淡的回应。 阳虎渐渐也琢磨过味来了,晋政多门,宋国的大司城乐祁不就因为选择投靠的势力不慎而遭了牢狱之灾么? 以前阳虎觉得,赵鞅不能保住乐祁。又无法阻止小儿子被驱逐出国,估计并没有什么过人的才干。如今一见方知并非如此,先前是因为老豺范鞅的压制,之后则是那赵无恤太过耀眼,激起了五卿忌惮。合力排斥,非赵鞅之过也! 他更是庆幸自己曾写信邀请因为犯了误杀罪而被迫流亡的赵无恤入鲁。不过那赵无恤虽然在简牍里声称愿意入鲁,至今却仍然没有什么新的回信,反倒在濮北搅风搅雨,先夺了卫国的甄邑,击溃齐军后又借势占领了阳虎曾苦攻不下的廪丘,实在琢磨不透他究竟想作甚。 然而在莅盟的空隙,却有一位貌恶的晋人自称从廪丘来的使者封凛,求见阳虎,并献上了一份帛书。 展开帛书一观后。阳虎展颜而笑:“原来如此,果然虎父无犬子,其谋甚大,其思甚密,若是能有赵氏相助,我在鲁国的谋划又多了几分胜算!” 他收敛了笑容,将帛书藏于袖中,带着党羽们踱步前往饮宴的会场。 专程从鲁国先君陵地阚邑(kan)运来的鼎、簋、笾豆等礼器摆放整齐,帷幕在草地上张开,晋国和鲁国的旌旗纷纷扬扬。两军分驻东西两侧,而卿大夫们则到中间的筵席上宴饮。 在饮宴中,赵鞅又一次表现了他的强势,以一人之力主导了整场燕飨。在朝三桓敬酒时大谈晋鲁同盟,兄弟之好。 当时,深衣广袖的季孙斯赋诗《六月》,将齐国比喻成野蛮入侵宗周的玁狁,而晋国则是存鲁攘夷的“王师”。 他又向晋国三卿献酒道:“以敝邑介在东夷,密迩仇雠。寡君唯上国是望。” 知跞和往常一样谦逊,自称“不知文”,请赵鞅代为作答。 于是赵鞅也不谦让,他右手持铜爵,左手执着鲁国大司徒季孙斯的手赋诗《棠棣》:“诗言,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随后他话音一转:“鲁国对于晋国,贡品不缺乏,玩物按时送到,公卿大夫不断前来朝见,史官没有中断过记载,国库没有一个月不接受鲁国的贡品。但晋国曾拘留季平子、叔孙穆子,又逼迫鲁国退还卫国的济西之田,又归还了杞田,实在不像是盟主所为。” 季孙斯顿时愣住了,知跞闻言一时尴尬,中行寅也皱起了眉头,孟孙何忌、叔孙州仇面面相觑。而阳虎则目光炯炯地看着赵鞅的表现,越发觉得这位晋卿颇合他性情,若非目前他身份不尴不尬,定要结为刎颈之交! 鲁国侍奉晋国极其殷勤,但晋国对鲁国却颇有些以大欺小,这是人尽皆知的,但怎能当场说出来? 然而,正在晋、鲁众人起身想圆场时,赵鞅却提出了一个让鲁国人怦然心动的提议。 “亲亲,与大,赏共、罚否,这才是作为盟主的态度。所以鞅提议,应该效仿先君文公当年将济西之田赠予鲁国之举,把卫国的甄邑,还有从齐人手中多来的廪丘割让给鲁国!强鲁以固晋,也可以向诸侯显示晋鲁兄弟之好!”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知跞微愠,中行寅色变,然而还不等他们和三桓反应过来,却有人高声回应道:“大司徒,请拜赐!”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了那位额头宽阔,留浓须,身材高大,穿黑色深衣,戴鹖冠,脚上却踩着武将皮鞮的虎士身上。 出言的正是阳虎,他继续扬声说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况晋之次卿焉!大司徒当立刻谢过晋国之赐!” 被一连串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的季孙斯方才恍然大悟,他一面担忧要了卫邑、齐邑后会不会招来这两国的不满,另一面又贪于两个千室大邑,但所有的思量,最后都被对阳虎的畏惧压倒了。 于是他便听话地拱手下拜,赋诗《王风.黍离》道:“芃芃黍苗,阴雨膏之。小国仰望大国,好像五谷仰望润泽的雨水。如果经常润泽,天下将会和睦,岂独是我国?斯在此谢过晋国上卿、次卿之赐!” 此次又从三桓处讨要了不少贿赂,衣着华丽的中行寅拍案而起,发作道:“如此大事,非得请示过国君才能定夺,岂能让赵孟一人抉择,此乃私人之盟,非两国之盟!” 赵鞅看也不看中行寅的胖脸一眼,而是目视知跞。 他心里倒是畅快异常,自从范鞅大病无法理政后,能压制住他的唯一上卿不再,赵鞅只觉得也挣脱了樊笼。除却让赵无恤归国一事总是受阻挠,其余地方却常常能如愿以偿,他的霸道,他的刚强也越发明显起来。 “汝等常常在国外见私忘公,范鞅、中行寅在诸侯盟会上公然索贿伤害晋国利益,今日也轮到我为赵氏之子谋取些私利了!何况,无恤之策对晋国也并无坏处。” 他心中如此想,口中则用商量的口气笑着说道:“执政以为鞅之言有何不妥之处么?” 知跞低着头看着铜樽中薄薄的鲁酒,双唇紧抿。 他心中暗道赵无恤夺取这两邑的原因,果然不是简单的“配合晋军”。他有心不答应,但事已至此,除非首倡者赵鞅装醉食言,或者当场和赵鞅翻脸,否则这件事已经无从反悔了。 最后,他又抬眼盯着赵鞅看了半响,心中闪过无数个暗谋:“既然赵孟你这么想在火上烤,那老朽便帮你一把!” 至此,知跞方才勉强笑道:“善哉,鲁不贰,则小国必睦,赵孟之言亦是寡君之愿,诸卿大夫之愿也。甄邑与廪丘,从此便是鲁国的封疆了,中行伯,此事便这么定了罢。” 中行寅气不过,还想再说,却被知跞伸手拉住了。 “堂弟!今日之事已定,休要多言了!” 中行寅看了看赵鞅,又看了看知跞,露出一个冷笑后袖子一甩,公然离席。 鲁国人再次见识到了“晋政多门”的典型场景,会场一时尴尬,只有知跞跟没事人一样,他和蔼地接过了话茬,笑着说道:“至于这两处的大夫……” 他目视三桓道:“此两邑将要交给鲁国,但仍然事关晋、鲁之间的联系,三位觉得,邑大夫应该让谁人担当比较合适?” 赵鞅也已经回到了席位上,他整理着衣襟,正要提名无恤,却又听到阳虎离席拱手道:“阳虎倒是有一个人选,可供晋、鲁诸位卿士选择。” “请说。” “晋国中军佐之子子泰,从曹国率师北上,举义旗夺甄邑,让卫侯腹背受敌,因此请平。并击溃来犯的齐国廪丘之卒,让齐人无措,在晋军拔廪丘时也多有功劳,两邑大夫非他谁何!?” 知跞闻言沉吟,微微点头。 “赵无恤?” 三桓则对视了一眼,他们在棘津之战后也听说过此子名号,之前他攻略甄邑后,还差人来鲁国打过招呼,颇有礼数。 赵鞅晓有兴致地望向了正在朝他微笑鞠礼的扎须阳虎,赵无恤曾言他与此人暗通款曲,多有简牍来往。如今一看果然如此,在鲁国有如此盟友,暂时的安身立足是不用发愁的。 随即他又哑然失笑:“吾子能以一流亡卿子身份,靠自己的力量挣到了两邑大夫之位,纵观古今绝无仅有,他此番入鲁后,应该担忧自己前途的,是阳虎和三桓罢!”(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新世界qwe ,九天炎羽 ,想你的鱼,yuhhh,困了喝绿茶 ,雪瑶snow ,煙霧煉獄,书友150807195905421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今天还是三更,求下月票。 第285章 名与实 知伯打的是让赵氏出头到底的主意,尽量不采取正面对抗。 而鲁国三桓只是提线木偶,大小事都由阳虎来决定。阳虎本就和赵无恤有往来,又想要交好赵鞅以为外援,得到无恤派封凛送来的帛书后心中了然,方才出言拍板,此刻也暗示季孙、孟孙等人同意。 于是一场临时增加的歃血在饮宴后举行,甄邑、廪丘以晋侯的诸夏盟主名义转割给了鲁国,邑主人由卫国孔氏和乌亚旅换成了赵无恤。因为是临时的决议,所以一系列的礼法手续得晋军归国时再同卫侯、晋侯补办。 至于这两地原本主人的意见,无人在乎,卫国已经请平,任由晋国宰割。齐国败了一阵,龟缩回了国境内,原廪丘大夫乌亚旅还被无恤软禁,更不能跳出来抗议。 赵无恤便在这一片眼花缭乱中如愿成了鲁国大夫,虽然期间有些许意外和波折,但他三个多月前和张孟谈商定的入鲁之计,已然成功! 待到宴饮结束,赵鞅回到当地略为简陋的馆驿中,却又收到了一份邀请。 “阳虎?” 他将帛书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微皱,此人正是方才在宴饮上,高呼让季孙斯速速“拜赐”的那位虎士,邀请他后日狩猎于大野泽之北。 赵鞅将帛书轻轻扔在了一边,对着席下几位家臣大夫说道: “鸣犊,汝可知阳虎其人?” 鸣犊是狼盂大夫窦犨的字,他一向以博学、守礼、仁义而闻名诸侯之间,也是最早响应赵无恤《止殉令》的赵氏大夫,此次他征召了狼盂的庶民随赵鞅出征、赴盟。 被赵鞅这么一问,他便从席上起身说道:“下臣曾闻,阳虎其人出身低微,原本是季孙氏家臣,鲁昭公与三桓敌对被驱逐,这期间齐鲁数次交战。阳虎便掌握了军权。” “四年前季平子去世,季孙斯年幼,不能操控家政,阳虎便乘机作乱。发兵囚禁季氏,逼迫他歃血为盟,同意让阳虎执掌家政才得以获释。加上叔孙、孟孙也年幼初为宗主,于是三桓专鲁,而陪臣阳虎专三桓的局面由此形成。” 赵鞅颔首道:“的确。最初时此人地位并不稳固,国人并不亲昵于他。两年前孟孙何忌去新绛献上攻郑所获的俘虏时曾拜见六卿,声称阳虎想入晋为中军司马,但被范鞅拒绝。之后范鞅对我说鲁人患阳虎为祸,孟孙何忌看到了这预兆,所以竭力为他请求,以期让阳虎离开鲁国进入晋国,这是转移祸端的计谋。” 他回忆着今天和阳虎的初会,说道:“本来我还奇怪为何会有卿士如此无能,竟然会被家臣所专。今日一见,此人果然是一个人才。他心思机敏,出手果断,一呼便能让三桓惊惧不堪。嘿,做卿士做到这种地步,尊卑倒置,本末异位,真是恒古未闻,若是阳虎是我的家臣,我定能以御人之术收服他!” 窦犨见赵鞅边说边冷笑不已。也嘴角微动,暗想晋国如今不也是六卿专权,晋国卑位?主君你照如今的性情发展,日后也是一专晋之权臣罢…… 不过他虽然耿直。但赵鞅毕竟是他的主君,这话不好直说。 于是窦犨又道:“阳虎最终还是留在了鲁国,前年冬至日逼迫鲁侯、三桓,以及曲阜的国人们在亳社盟誓,又在五父之衢(qu)诅咒,正式执掌了鲁国国政。” 在一旁的邮无正也说道:“此人极为大胆。为了寻求晋国支持无所不用其极,数次主动帅兵攻齐,有胜有败。” “到了今年二月,又怂恿鲁侯为晋国发兵侵袭郑国,攻打胥靡,夺取匡地。因为他年少时曾被卫国大夫蔑视过,此次就肆意报复,去的时候不派使者向卫国借路。等到回来,又故意让季氏、孟氏二卿从濮阳南门入,由东门出去,还住在濮水的豚泽附近。此举辱卫太甚,卫侯大怒,一度想让大夫弥子瑕追击鲁军,受大夫劝谏乃止。” 赵鞅捋着胡须暗暗想道:“阳虎敢于惹怒卫侯,难怪此次让卫国利益受损的割甄邑之举,季孙斯尚且有所疑虑,但阳虎却毫不在意。既然如此,只要阳虎在鲁一日,无恤所献上的离间鲁卫,使之不容易被齐国一同收纳进盟邦的计策就更容易实现了!” 窦犨却听得有些愤愤然,他进谏道:“主君,此等乱臣贼子,主君若是能说服知、中行二卿,再配合三桓发晋军将其诛杀,可正鲁国上下尊卑之位,结束礼乐崩坏的局面。一如鲁国中都宰孔丘所言,君君臣臣,克己复礼!” 原来窦犨在晋国时,便对孔子的政治理念十分认同,这次入鲁还存了前往中都邑去拜访孔子的心思,此时便乘机提了出来。 赵鞅虎目斜视,对于窦犨的建议他很不以为然,他道:“鲁国之政与我何关?阳虎如今对晋国亲昵,对齐国强硬,比懦弱的三桓可靠得多。何况他方才还出言相助,让无恤入鲁为大夫一事得以顺利,我虽不便与之私会,但仍会回馈礼物以示亲近,怎能发兵击之?” 再说了,要正上下尊卑之位,恢复古旧的尊尊、亲亲的周礼,赵氏是不是也得将领邑统统交归晋侯、公族,和三卻一样待死呢? 晋国中军佐主意已定,窦犨苦劝无果,赵鞅让和阳虎身份相当的中军司马邮无正亲自去送回拜帖,又回赠了礼物,对阳虎表示感谢。他表示自己身为晋国次卿,有君命在身,不能私会他国家臣,只能待来日再见。 打心里,傲气的赵鞅并不觉得阳虎能与自己平起平坐,但依然表达了交好的意愿,暗示若是鲁国有事,赵鞅会考虑做他的靠山。 阳虎接到回信后虽然遗憾,却又无可奈何。 和阳虎共处一室的是五名或穿戎装,或长冠深衣的士人,他们出身三桓的邑宰家臣、庶孽小宗。 其中季寤,公鉏极、公山不狃三人在季氏那里不得志,叔孙辄、叔孙志在叔孙氏那里不受宠信。于是他们便和出身低微,在鲁国有实而无名的阳虎勾结在一起,被鲁人称之为“一虎一豹四犬”,形成了一个“陪臣执国命”的势力集团。 “亏阳子如此敬仰赵卿,谁知他也固守旧礼,不愿与阳子相会!” 季氏的费邑宰公山不狃愤愤不平,此人脸上有一道长疤,看着有些狰狞,其人性格刚硬,手握万户大城费邑,有甲兵数千人。是阳虎势力里的第二人,就是那所谓的“一豹”。 阳虎却不以为忤,身材高大的他背着手在厅堂内走了几圈后,蔚然而叹道:“此事不能怪赵卿,身为晋卿,居于国外自然要恪守一定的礼节,是我心急冒失了,速速派人献上回礼。” 话虽如此,但阳虎脸色还是有些不快的,受此刺ji,他仿佛下定了决心般,转过身对在场的五人说道:“我听说,当年晋文公归国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国内公族旧氏正名育类……” “唯。” “二三子,吾等也需要正名!正名,正名,正名!” 阳虎咬着牙,将这两个字连说了三遍,以示重视。 “我曾听国人谈起过孔丘的言辞,此人虽然迂腐,但许多东西却说得不错。当今天下,颇多名与实不相符者:晋国实在六卿,名在国君;鲁国实权在我,名却在三桓处!” 他虎目扫视五人,一手扯开深衣,露出了臂膀恶狠狠地发誓道:“正因为我名实不符,才有了今日赵卿拒宴之尴尬,阳虎在此立誓,今年之内,吾等必取三桓而代之,使得实至而名归!” …… 七月上旬将尽,有一名貌恶的使者乘着牛车,在从鲁国西鄙通往廪丘的凃道上开来,他一路高举着帛制的旗帜,上面书写着密密麻麻的篆字。 此人正是作为无恤使者前往瓦地私递帛书给阳虎的封凛,不同于数月前打扮成落魄商贾摧眉折腰途径此地,这次他带着赵无恤成为鲁国“甄大夫”“廪丘大夫”的消息而来,所以穿了身醒目的锦衣,坐在安车上趾高气扬。 沿途经过的乡野小邑、亭舍驿站,他都按照无恤之前吩咐,停车宣读手持的“露布”,又让小吏们将此消息通知辖下的各里闾知晓。务必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主人换了,从齐国的乌大夫,换成了鲁国的赵大夫! 这种新颖的“露布”,可以说是古代报纸产生以前,时效性、公开性最强的传播媒介了。一时间,廪丘换天的消息传遍廪丘,甚至传到了鸡犬相闻而民众老死不常往来的偏远野鄙中。 等到封凛进入廪丘城外郭后,这场外宣工作更是达到了高chao。他在城门口宣读露布并将副本贴在城门口,顿时让这座尚未完全脱离军管的要塞城邑一片喜气洋洋。军吏和赵兵们交响庆贺,甚至连已经渐渐习惯被赵无恤统治的齐人们也松了口气。 成抟等老班底则簇拥着封凛来向赵无恤报喜,齐刷刷在厅堂下朝无恤行臣拜君之礼。 “下臣等恭贺大夫!” 赵无恤今日也穿着高冠博带的盛装,他露出了欣然的笑容:“亦赖二三子之力也!”(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迅浪,乌啼江枫 ,九天炎羽,kryss ,田鄂,亡灵的救赎之路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86章 “战国时代” 赵无恤挥手让众人起身,心中则暗暗想道:“如此一来,我在甄邑和廪丘的名与实就齐了!” 他也清楚名实相符的重要性,这是春秋,古典贵族时代的尾声,礼乐虽崩而未坏。在历史上,即便是百年后的战国初期,三晋乃至于陈氏分晋代齐,也是要获取周天子合法册封才得以存活的。 所以,只要他在这两邑的礼法地位尚未确定一天,这个临时武装政权便一天不会稳固。 如今在赵鞅的强势提议,阳虎的协助下,入鲁一事已毕,无恤心事已了。不过,相比于他和张孟谈两人在商丘时最初的谋划,这一切只是个开始! 赵无恤心情很不错,过去半个月,因为俘虏看押得比较严紧,对待邑内外国野民众也采取了怀柔的政策,加上他在甄之战里打出了威风和名声,使得此地齐人心惧意。一如当年鞌之战、平阴之战后齐国人对晋国的顺服,只要维持住在此地的武装压制,多数齐人便会服服帖帖,所以廪丘没有闹出什么反抗的火苗。 投入训练的掷矛兵也初见成效,再加上这个好消息,无恤觉得这个十五岁生辰过得还不赖。 此外,赵鞅还让封凛带话,晋军方面从四月征召开始,已经连续作战了三个多月,虽然强度不大,但兵营中的州兵已经怨声载道,他们纷纷传唱道: “从晋三卿,平卫与鲁。”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出身农人的徒卒们心念家中九月份即将收割的五谷,已经没心思在国外作战了,毕竟战利品多数是归了卿大夫,他们只能捡到一些残羹冷炙,甚至连秋衣都要从家里带。 所以赵鞅声称,晋国大军将在几天后陆续归国解散,只留下三卿的部分精锐家兵去北面镇守飞地夷仪,以防备齐人反扑。 齐人面临的情况也是一样的。国、高两卿避晋军锋芒,已经暂时退却,龟缩到边邑防守,秋收农忙结束前大概不会主动发兵侵鲁。 至于秋收以后。雪落之前的两个月确是个危机四伏的时期……但照目前的形势看,无恤所在的两邑也没有危险。 如今他的地盘夹在鲁国的几座边邑秦、高鱼、郓城之间,暂时不用担忧齐人越过这些地方攻来。何况,齐人更需要揪心的是晋国夹在齐、卫之间的飞地夷仪,那里临近大邑高唐、聊城。才是让他们如噎在喉的大患。 “所以除非齐人拔除夷仪,否则没有太多精力向南夺回廪丘了。”无恤在对虎会、穆夏等人布置防务时如是说。 到了七月中旬,赵鞅的晋军果然从廪丘归晋,知、中行二卿走的则是其他的路。这时代生产力不高,不仅战争常常是季节性的,连行军路线也得分批,否则沿途的城邑仓禀都得被吃空。 廪丘、甄邑这一条线,也就能承受万余赵兵的补给了,这还是赵无恤在让数科学生窦平做临时计吏,量入为出后勒紧了裤腰带的结果。 获得权力的同时也得提供义务。他现在可算明白诸侯小国为何会对霸主的予取予求不堪重负了。 和来时一样,无恤也亲自在廪丘东境的小邑羊角关等待赵鞅。 …… 羊角原本是卫邑,到了齐人城郏之岁,夏天的时候,齐大夫乌余以廪丘邑奔晋,袭击卫羊角,取之。之后这里被赵文子归还卫国,到了卫侯元受齐侯杵臼支持平定内乱后,作为感谢,又将此处献予齐国。作为廪丘下辖的百户小邑。 等到晋军破廪丘,便把这儿一并夺了,这种几十年内连续更换几个甚至十几个领主,在春秋是很常见的事情。此处也是廪丘地界的最东端。临近河泽遍布的鲁国高鱼。 赵鞅结束瓦地会盟后由此回师,得到了赵无恤的殷切相迎。邮无正安排众人扎营,而之强随行的狼盂大夫窦犨却不见踪影,据说是和赵鞅告了假,前往中都邑拜访他心仪已久的孔子去了。 在临时搭建起的营帐帷幕内,赵无恤抓住任何能尽儿子孝心的机会。帮助赵鞅卸下甲胄,服侍他穿上深衣常服。 赵鞅对此也很满意,他对儿子说道:“为父此次归国,先要在鄟泽与卫侯结盟,让卫侯正式回归晋盟,再同意将甄邑让予鲁国。过些天,你将甄邑、廪丘社庙里的鼎簋移至曲阜周公之庙后,鲁侯的策命使者才会来将这两处册封给你,从此你便是委质于鲁侯的大夫了。” 这古典时代“封建制度”的策命仪式,赵无恤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策命除了授之以土地、赐之以民众外,还会赏爵么?” 赵鞅捋着须沉吟片刻道:“然也,你年纪才十五,和在晋国一样,暂时只是个下大夫。” 无恤笑道:“小子只是好奇一问,这小国之大夫,只当大国之上士,比起在晋国时的小行人却是差了些。不过小子也知道,身为一地封君,最紧要的不是这等虚爵,而是手中的兵卒和治下的土地、民众。楚国只是子爵,如今却能拓土数千里,宗周时曾显赫一时的公爵虢、虞两国,如今却已经烟消云散,化为晋国的县邑了。” 赵鞅老怀欣慰:“善,此乃诸侯卿大夫在季世存亡的大道理,你知道便好。” 他话音一转,严肃地说道:“无恤,你且告诉为父,未来在鲁国,会不会多出一个名为甄氏、或廪丘氏的赵氏小宗?” 无恤听出来了,赵鞅的意思是问他会不会就此扎根于鲁国,在这里开一个赵氏的分基地,一如邯郸氏一般。 这事关自己和赵氏未来的命运,赵无恤自然不能大意。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应道:“禀父亲,鲁邦虽好,却不如晋国,鲁酒淡薄,不如晋酒醇厚;濮上桑榆虽多,鲁缟虽柔,却比不上新绛的葛麻甲胄,大布羊衣。” 他的语气越来越坚毅:“正如诗言,此邦之人。不可与处,言旋言归,复我诸父!无恤的根永远在下宫,无时无刻不想回到晋国。辅佐父亲成为晋国执政!为赵氏辟土地,充府库,蓄民众,让我族千秋万代,无恤愿意做范武子。不愿做伯氏。” 范武子曾奔秦,后来又辗转回到了晋国,而晋国伯州犁奔楚,彻底成了楚国大夫,在那里繁衍生息。 “大善!好一个千秋万代!”赵鞅等的便是这句话,既然知道了赵无恤的心意,他心里的块垒顿去。 换了寻常人,被逐出国已经是绝路一条,根本就是绝了前途。可放到赵无恤身上,他却越战越勇。在濮北之地开创了这番局面,成为两邑大夫,有民众三万,能征一师之兵,也是不小的战力了。其实细细想来,若是留在国内,因为六卿的束手束脚,甚至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成就。 话说到这份上,赵无恤觉得,也有必要就赵氏未来在晋国的发展。和“父亲”深谈一次了。 他如今不在国内,在工农业技术等硬件方面,还能在濮北发展后向下宫远程输血,但赵氏的大战略。却不得不规划好。 万一和历史上一样走进了陷阱,那姐姐季嬴的命运,赵氏的命运,又得“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一番了。他去年已经失误了一次,不能再失误第二次! 于是无恤凛然下拜道:“小子虽然身陷鲁国。但定会如同在国内一般,与下宫东西呼应。若是父亲意在为晋争霸,则无恤可为晋国御齐、联鲁,控卫、曹、宋。若是国内诸卿图我赵氏……” 他抬头看了赵鞅一眼,见他凝神仔细地听着,便继续说道:“若是范、中行,乃至于邯郸小宗图谋我赵氏,小子也可以从濮北西进,击邯郸、朝歌,父亲在太行以西,无恤在太行以东,纵然轵道被塞,亦能各自为战!” 赵鞅顿时严肃了起来:“你也觉得,六卿终有一战?” 赵无恤长身而立,在大帐中将自己平日所想的一些大战略徐徐道来:“父亲应当知晓,自先君平公继位以来,六卿强,公室卑的局面已经形成……” 赵无恤追溯过往,认为随着时代的发展,晋国一直以来的六卿制也逐步发生动摇——六卿之间的上下级关系变得不那么严格了,所谓的中军主将、国家正卿,正在逐步丧失对国家事务和其他五卿的支配力量,各个家族的独立性和离心力逐步增强。 赵鞅对这一点比无恤要清楚,他就是那个最跋扈的次卿了:“然也,诚哉斯言。” 如今正卿要实现自己的意愿,更大程度上需要与自己亲近的家族的支持,需要团结其他部分诸卿和国君来实现优势。此种趋势正在逐步明显,到如今更是六卿各自为政,范、中行一家,赵、韩一派,知、魏一党彼此纵横捭阖的局面。 赵鞅也有些心忧,现如今,赵韩同盟可是有些动摇啊,而赵无恤,或许就是这裂隙的缘由之一了。 无恤继续顺着赵鞅的话侃侃而谈,当时是,晋国本土的新绛附近许多地区仍然在公室公族手中。六卿通过晋楚弭兵,暂时停止了对外争霸战争,转而开始集中力量夺取公室、公族土地。 “平公、昭公、顷公三代五十年时间里,栾氏、羊舌、祁氏先后覆灭,他们的领邑被瓜分。随后宗族矛盾愈发复杂和恶化,六卿都在各自经营自己的根据地,收谋臣、养虎士、结援国外、致富至强。一如董子所预测的,诸卿如今无论主动被动,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兼并做备。” 最后,赵无恤斩钉截铁地说道:“如今晋国六卿已经多次冲突,之所以没打起来,一是各家还能隐忍准备,二是齐人紧逼,不尽力,子孙将卑。但小子敢断言,不出五年,晋国必有内乱!” 赵、魏、韩、范、中行、知六雄,外加被架空的晋侯,虽然春秋未尽,战国未到,但晋国内部的“战国时代”已然来临!(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迅浪,乌啼江枫 ,九天炎羽,kryss ,田鄂,亡灵的救赎之路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87章 高筑墙,广积粮 当夜,赵鞅与赵无恤父子在羊角城外的营帐内秉烛夜谈,就赵氏未来在国内的战略进行了第一次沟通。 位于上首,和儿子相对而坐,赵鞅感觉很奇妙。过去十多年里,除了亦师亦友亦臣的董安于,还有长于分析诸侯卿大夫关系的傅叟外,很少有人能与他如此深谈形势。 邮无正、尹铎、窦犨等人都不擅长此道,几个儿子年幼的年幼,无能的无能,无人能堪大用。 然而今天,赵鞅却恍然发现,自己的幼子无恤却能将以往有些模糊的局势分析得头头是道。 关于赵氏未来五年在国内的发展,赵无恤给赵鞅献上的计策是十二个字。 “高筑墙,广积粮,翦小宗,缓出头?”赵鞅品味着这十二字之策,实在是字字锱铢。 “然也,既然六卿必有一战,那么小子认为,赵氏现在需要隐忍和时间。高筑墙,是加强晋阳、狼盂一带的建设,这是父亲与董子一直在做的事情,让晋阳成为赵氏不落的壁垒,渐渐将宗族的中心转移到那一带。” 这些是赵鞅一贯的政策,自不必无恤详细分说。晋阳那边虽然人口尚少,山林密布,但在各种新政的吸引下,不断有国人迁徙。赵鞅这次在卫国抢了几百户卫人,也打算安置到那边去垦殖。 “其次,广积粮,用无恤的话说便是发展生产力,用货殖瓷器获取钱帛,推广代田法实现一粟一麦的种植,增加粮食产量,鼓励繁蓄,改革亩制加强国人农稼的积极性和对我赵氏的认可。” 赵无恤作为后世的人,如今有了自己的地盘,不少东西也可以渐渐开造,若是碰上合适的,也会派人去下宫传授给工匠。最终目的是增加赵氏在战时的粟麦储存。繁蓄民众,增强家力,毕竟足兵足食,也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 “第三是翦小宗。赵氏有小宗温、楼、马首等,其中以邯郸最大,其辖下三县,人口二十万,军力也占了赵氏势力的四分之一。颇有枝壮于干之势。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邯郸午对赵氏大宗虽然还表面服从,但已经生出了异心。且邯郸与中行氏有姻亲,与范氏暗中沟通,和东阳、柏人的联系比和新绛、晋阳要强得多,若不及时制止,曲沃代翼之事便可能重演!” “如今邯郸已经羽翼丰满,翦除之法不可明来,可以利用晋齐争霸一事。驱虎吞狼。战事多以邯郸为前锋,断其手足,在五年内一步一步图之,无恤也会想办法从东面渗透邯郸!” 赵鞅思索着其中利害关系,不得不说,赵无恤此次分析的很到位,看来在遭遇被逐的挫折后,他的确颇有成长。 不过赵鞅也有些疑惑:“最后三字,缓出头又是何意?” 无恤下拜道:“小子曾听说过一句话,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当年卻至才干冠绝晋国,政治、军事、外交都十分出众。卻氏其富半公室,其徒半三军,何其强大。却因为不知收敛,鄢陵之战时公然抵触执政,占尽了风头,还与国君宠臣争利。迫害有贤名的伯氏,甚至敢侵吞天子王田。于是招致了国君、栾、中行的围攻,身死族灭。” 赵鞅听出了赵无恤话里的意思,他面色不豫,虎目一瞪道:“你在说为父也和那卻至一般,将要败亡了么?” 无恤垂首:“不,小子说的,是自己。” 半年前,他不就是因为树大招风,被敏感的五卿忌惮了么。 乘着赵鞅微愣的当口,无恤继续进谏道:“当然,父亲性情刚烈,在国内外政事上常与诸卿冲突,之前就被范鞅嫉妒打压,如今知伯也并非善相于之人。若是赵氏事事都要强行出头,导致范、中行、知联合对敌赵氏,而魏、韩又不助我,则赵氏危矣,恐怕又是一卻氏,又是一次下宫之难!” 被儿子出言强谏,事关自身的行事风格,赵鞅脸色微愠,不过细细想来此话不错。 在晋国两百年的卿族斗争中,有一个普遍的的规律,但凡太过显赫高调的家族,最终总是难逃灭族的命运。狐氏、赵氏、卻氏、栾氏,都是盛极而衰,也只有赵氏这朵奇葩能够复起。 于是他哑然失笑道:“吾子性情似我,只是你能自知,而我却恍然未觉,自从范鞅卸任,还一时觉得无人再压制我,的确是得意而忘形了。” 他叹了口气道:“吾子肺腑之言,我知之,为父在国内会暂时低调,交好魏、韩,对知氏也尽量忍让,先增加赵氏的实力为第一要务。” 赵无恤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还好赵鞅虽然不是一个完美的政客,但他在冒失和刚硬之余,却也知错能改,不枉一番苦口婆心的进谏。 此外,训练轻骑士适应新的战争形势,广召晋国士人养之,这些是赵鞅正在做的,自不必无恤分说。他也只能充当一个建议者,而不是冒失地要替赵鞅思考、做主,引发这位专权独裁卿士的抵触和不快。 方才说的一直是国内的大战略,但无恤游离于晋国之外,孤悬于鲁国西鄙,所以他也得将自己加塞进赵氏的战略里去,这便是“狡兔三窟”之策。 “父亲可曾听说过一句乡野谚语,叫狡兔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赵氏只有两窟,未得高枕而卧也。” 大意是:一只兔子要有三个洞藏身,才能免除被猎人猎杀的危险。 赵鞅言道:“吾子的意思是,如今赵氏大宗有下宫,又有晋阳,但就好比兔子只有两个洞窟,依然十分危险。万一国内诸卿战起,若是处于劣势,除了走保晋阳外竟别无他法,吾子经营濮北,便能让赵氏拥有第三窟?” “正是如此!” 这是领地分散的卿大夫的不得已之举,既然不能立刻将封邑连成一片巩固,那只能重点经营其中几处,哪怕主邑被倾覆,依然能留下些香火。魏、韩、范、中行、知其实都在做类似的事情,韩有州邑,又经营平阳;魏氏有安邑,又把手伸向河西;中行有东阳,又开拓戎狄聚居的柏人、鼓、肥。 赵鞅认可了这一计划。 在武卒里当惯了一把手,赵无恤对这种随时要顾虑上位者态度,事事征求意见才能实施的方式已经有些陌生。如今反过来想,若是他留在晋国之内,纵然顺利当了世子,却依然会处处受制,比不上独立于濮北,做两邑之主快活。 一山不容二虎,赵鞅曾是无恤的羽翼和树荫,但也是阻挡他独立成长的栅栏。 幸好,和当年四子分封于乡邑治民一样,赵鞅做的是对无恤放任自如的打算。除了留下部分士和兵卒相助外,并没有空降些亲信来遥控管理,这让无恤放下了最后一丝顾虑。 他暗暗感慨道:“用人之术,任之必专,信之必笃,然后能尽其材而可共成事,说的就是赵简子这样的人罢。” 让无恤始料未及的是,两天后,在送赵鞅离开甄邑时,晋国中军佐拉住了无恤的手,对他附耳说了这么一句话: “赵氏世子之位,或许得等到你归国后方能选出!” 无恤闻言怔住了,随即心中一喜。 这是赵鞅第一次宣称要让无恤成为赵氏世子,其实这心思在姑布子卿的预言后渐渐生出,到了那次七日昏厥见了无恤和其他几个子嗣不同的表现后,赵鞅更是笃定了主意。 原本打算在无恤出使宋国归还后就正式带他到温地家庙祭拜先祖,封为世子,谁知其间却出了巨大的变故。无恤归国无门,赵鞅心忧之余,也有了微微动摇。 远行在外的儿子,总是没有还留在身边的亲近…… 然而,如今来鲁国走了一遭,赵鞅诧异地发现赵无恤的表现再次给了自己无比的惊喜,他的谋略,他对赵氏未来清晰无比的规划,许多方面甚至能让自己汗颜,赵鞅的决心便又再次恢复了。 在国内,既然已经决心交好韩氏,那么这种意图就不便显露,让世子之位空悬是比较稳妥的办法。但对于赵无恤,赵鞅却提前将决定告知了他,以安其心。 “小子一定不会辜负父亲期望,定会经营好濮北,也争取早日归国!” 说完这句话后,季嬴的身影在他眼前不断闪现,引得无恤情绪烦躁不已,好不容易才能驱散开来。 望着晋国万余大军东行,涂道上的尘埃渐渐平息,赵无恤回首望着这广阔的濮北之地。 “虽然父亲向我许下了世子之位,但未来能够如何,还是得靠自己去打拼。在这和下宫相隔千里的异邦之地,孤悬于外,一方面左右无援,另一方面却能自己做主,打造一片属于自己的地盘。” 回到甄邑后,和这些天忙里忙外的邑宰张孟谈见了面,无恤将和赵鞅的对话大部分都告知了自己的谋主。 张孟谈如今已经正式成了赵无恤的下臣,不再称他为子泰,而是称之为大夫。 “大夫对中军佐分析的战略极其精妙,只有一事却说差了。” 赵无恤十分疑惑:“何事?” 张孟谈俯低了身形,笼着袖子恭恭敬敬地说道:“大夫间接杀死了范氏嫡孙,范氏如今深恨大夫,中行氏亦然。两家仇雠已经在大夫这里打了个死结,如此一来,六卿之乱的启祸之人,除了大夫外还能有谁?”(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书友150224144602446,九天炎羽 ,绿竹漪漪2768 ,猥琐小黄 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88章 鄟泽之盟,高唐之谋 “我将是那个开启战端之人?” 无恤恍然大悟,他也是骑着驴子找驴,原本的历史上,六卿之乱的火药桶是赵氏大宗和邯郸氏的复杂冲突。而现如今,历史已经很大程度上有了偏差,他自己不知不觉间成了暴风之眼,矛盾的中心。 “大夫即便立下了大功劳得以被晋侯特赦归国,但大夫踏入新绛之日,成为赵氏世子之日,便是晋国大乱之时!” 张孟谈旁观者清,所以能如此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如今赵无恤被逐出国,远离新绛,尚且能缓和各方矛盾,使得六卿相安无事,可一旦他得以归国…… 死了孙子儿子的范氏大概会第一个跳反罢! 然后就会出现连锁的反应,说不准就是范、中行、邯郸一同以无恤归国为借口作乱。晋侯、知、魏态度暧昧,只希望韩氏到时候别堵塞太行,让赵鞅、赵无恤真正成了东西各自为战的局面! 想到那举国皆敌的情形,赵无恤哑然失笑,随即又淡然了起来。 “如此也好,这样一来,战争的主动权便攒在我的手中了!” …… 到了七月中旬,从鲁西鄙归来的晋国大军在卫国都城附近的鄟泽汇合,顿时将这个湿润靠水的低洼小盆地占得满满当当的。 知跞数日前先到,听闻赵兵将至,他便亲自身穿朝服出去迎接,没有丝毫怠慢,而且还打算让赵鞅负责此次盟誓的歃血。 卫国地处黄河东南岸,如果卫国反叛晋国,引齐人来攻,将对邯郸、朝歌,乃至于南阳之地构成威胁,所以这次会盟是非常重要的。 以卿大夫身份主盟诸侯,这是莫大的荣耀,也是一种僭越。晋国虽然是霸主国。从赵宣子起就开了卿大夫主盟的先河,但多数时候都是由执政卿为之,很少有次卿代劳的时候。知跞如此作为,仿佛他是中军佐。而赵鞅才是中军将似的。 他的侄儿知果第一个表示不解:“叔父,虽然赵鞅跋扈,但叔父身为执政,何必如此相忍让?” 知跞不以为然:“你有所不知,冬至日献上的牲畜六牢。都得以最好的梁稻喂养,不鞭不撘,让他们毛发光泽,身体健壮。我对赵孟便是如此,看似殷勤,实则暗藏杀机。” 以知跞想来,按照以往赵鞅的跋扈和高调,是绝对会去主持盟会的。这看似一个出风头的机会,然而晋卫方睦,却早已貌合神离。晋**事压力一撤销,卫国恐怕立刻会生出叛晋的心思。 “只要将此次必破的盟誓交予他去主持,就能使之得意而忘形,再惹下祸事给我口实,到时候我的剑已经磨好,就可以狠狠斩下去了!” 然而让知跞没料到的是,赵鞅却声称有恙,婉拒了这项任命,只愿意作为副手陪坐。 阴谋家最深恶痛绝的就是现实不按自己苦思冥想的计划走动,知跞一时间疑窦丛生。最初还以为真是赵鞅身体不适,心中暗喜。然而,他亲自去赵氏营帐中探望后,却发现赵鞅依然红光满面。一餐能食肉一斤,米一斗,还要吃些粉食点心,怎么看都不像去岁大病的模样。 晋国中军佐的这一突然转性,让知跞一时间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只能亲自主盟。赵鞅一同出席即可。他心中暗暗遗憾错过了一个坑害赵氏的好机会,只能寻隙再施展阴谋了。 赵鞅自然没有预先料到知跞的诡计,他只是想起了无恤的话,那十二字之策里的“缓出头”。像主盟这种对赵氏没太大利益的事情,便推让规避了,只要作为与盟者旁观监督,保证甄邑的转让即可。 这其实是赵无恤进谏产生的蝴蝶效应,他和赵鞅都不知道的是,赵鞅这一推让,恰巧错过了原本历史上一次侮辱卫侯的歃血。同时也少了一项被晋人诟病,被其他诸卿指摘赵氏“破坏晋卫关系”的罪名。 然而或许是历史的惯性,仅仅因为赵无恤夺取甄邑,又联合卫侯厌恶的阳虎以此邑入鲁一事,卫侯却已经把赵氏深深地恨上了。 卫侯元在请平后一直心惊胆战地呆在濮阳帝丘,等待战争结束,他心中对齐侯愧疚不已,但作为小国却无可奈何,卫国的自主权,那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 在接到莅盟的邀请后,卫侯率领从人来到了鄟泽。 水边的会盟坛上,晋国三卿以军事占领相要挟,认为卫国有背盟的前科,所以对卫人的这次归顺表示了极大的不信任。其中知伯要求卫侯将卫太子和卫大夫之子送到晋国作为人质。此外,赵鞅还要卫国接受将甄邑转让给鲁国的判决。 “甄邑转交给鲁国,赵无恤为大夫!?” 卫侯元对此感到十分震惊,而他的大夫王孙贾也出面据理力争道: “当年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选建明德,以蕃屏周。故周公赐康叔国之重器大路、少帛、綪茷、旃旌、大吕等。策命仪式上,王子聃季负责授土,卫国的封疆边界从武父以南到达圃田北界,又占据了有阎氏的土地,今天的甄邑也在此范围之内,天子所授之土,怎能任意割让?晋国身为诸夏盟主,肆意分裂诸侯领邑,这不是无道么?” 事关无恤的利益,赵鞅便让从新绛过来,善于言辞的大夫傅叟出面答道:“王孙此言差矣,南燕是伯鯈之后,卫国之与国,在国君燕仲父被郑国所擒后国中无人继位,便被卫国所并。如今王孙声称要谨守诸侯旧疆,难道卫国还会找到姞姓后人,让他们复国不成?” 见王孙贾一时哑然,傅叟便微笑着继续说道:“卫国始封的旧疆在朝歌、淇水一带,卫懿公不务德而好鹤,被戎狄所破夺取了这些地域。之后才辗转到了晋国手中,难不成范氏会将朝歌归还卫国么?由此可知,封疆并不是固定的。” 他的语气徒然急促严肃起来:“何况践土之盟时,天子曾策命先君文公为侯伯,命曰:王谓叔父,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卫国助齐、郑背叛天子,晋国身为盟主,自然要加以惩戒,如今三卿千乘战车集结于此。卫国若敢不唯晋是从,寡君虽行无道,亦可也!” 晋人强横,这已经是**裸的威胁了,但卫侯元觉得自己平白要受这一邑损失。所以颇为不愿,歃盟双方一时间互不相让。 大夫王孙贾纵然心有不甘,却敢怒而不敢再言,他快步走上去拉住了即将发怒的卫侯道:“盟以信,古之礼也,卫国岂敢不唯礼是从?君上还是速速接受此盟罢!” 说罢用力踩了卫侯一脚,让他暂时服软,尽快结束晋军在卫境内的停留、占领才是正事,其余的事情,可以回到都城慢慢商量。 于是。这场过程上和原本历史不大相同的盟会,却依然有了一个不欢而散的结果。 不过赵鞅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他让人速速去甄地和曲阜通报消息,让无恤做好后续的册封准备。 盟会上知跞依然是上善若水的和事佬形象,会后,知跞派人暗暗告知卫侯,说割让甄邑一事,是赵鞅、赵无恤父子在从中作梗。 “赵孟鄙视卫国,曾出言称卫国不过和晋国温地、原地差不多,哪里能列为诸侯?赵氏甚至有吞没卫国之心。何况割走一个城邑。若是卫侯愿意向寡君告发赵孟父子,跞很乐意从中协助,代为引荐。” 谁料,卫侯痛恨赵氏之余。却没按着知跞的计划走,而是准备一步到位。 当卫国车队临近濮阳时,卫侯招来大夫王孙贾入内,屏蔽旁人后直言道:“王孙,孤意已决,明年之内必叛晋归齐。请速速派人带着帛书经高唐前往临淄,向齐侯表明寡人心意!” …… 高唐是齐国的西部万户大邑,南临卫国,西临晋国东阳之地,是齐国在黄河以南,济水以北的中心。 三十年前,齐侯杵臼因为陈氏驱逐庆封,又驱逐了栾、高二卿立功,便把莒地旁边的城邑赐给陈桓子无宇。老谋深算的陈无宇先是假意辞谢,又买通齐侯之母穆孟姬,为他请求更好的高唐,之后陈氏将家族主邑迁徙到这里,开始“昌大”。 在高唐城邑外,西临黄河的一处宽敞宅邸,是陈氏世子陈恒的别居,他的父亲陈乞常年在临淄为卿,而高唐的政务多半时间就交给了陈恒。 陈氏在迁到齐国后枝繁叶茂,高唐一地也有诸陈恶少年,大多心高气傲,自视甚高,但在陈恒这个刚行冠不久的少年跟前,却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他们被聚集在这座别院里,整日修习武艺,成为陈恒的亲兵技击。 这一日,众少年正跟着陈恒在靶场射箭,却有竖人来报,说是从莱地过来的商贾已经到了。 陈恒继承了陈氏中人普遍的俊美和高大,面如冠玉,头戴皮弁服,着戎装,手拿两石大弓,腰背鹿皮、豹尾制成的箭壶,俨然一英武君子。 他眯眼望着七八十步外的箭靶,瞧也不瞧身后稽首在地的皂衣商贾,口中说着话,又似自言自语,又似临行嘱咐: “从去岁范伯约合我族刺杀乐祁开始,我便注意到了赵无恤此人,觉得他是未来齐国、陈氏最难对付的大敌。故他的商贾在陶邑活动时,便让人贿赂曹人禁锢之。谁能想到,赵无恤竟然能一举得到曹伯的庇护,随后又夺取了甄、廪丘。如今鄟泽之盟的消息已经传来,他带着这两邑入鲁之事已定,竟然将齐国与曹、宋的沟通截断了,如此一来,陶邑之事反倒是小利,不再是最重要的……” “如今晋军已经逼退了国夏、高张,此两人不战而退,晏子垂垂将死,也无法再进谏为他们说话了,君上必定大怒,转而开始重用我陈氏。我陈氏目前第一要务是想办法拔出离高唐极近的晋邑夷仪,其次就是重新打通甄、廪丘所扼的午道,重新争取卫国……邾射姑?” 听到贵人喊了自己名字,那商贾受宠若惊地微微抬头,露出了一张看似朴实本分的脸庞。 陈恒扳指扣着弦,开始缓缓开弓,但气息却丝毫不变,继续淡淡地说道:“你为我陈氏借贷货殖多年,所以此次你假扮乌氏商贾,去廪丘交付乌亚旅的赎金,也负有沟通廪丘齐人,布下暗子,窥探赵无恤之兵之责,能离间则离间之,能煽动则煽动之!” 弓已满弦,他眼中杀意顿露:“若能暴乱,则暴乱之!” 邾射姑再度重重稽首道:“小人定不负世子使命!” 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陈恒松手射了一箭,飞矢正中靶心,引发了陈氏诸少年一阵欢呼,他却不以为意,而是露出了一丝冷笑。 “只可惜,古冶子那匹夫无能,竟然没将赵无恤击杀于太行,平白为我留下一劲敌!”(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书友150224144602446,九天炎羽 ,绿竹漪漪2768 ,猥琐小黄 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89章 范鞅之死 七月末,鄟泽之盟半个月后,晋军已经撤入了晋国境内,盟誓的内容也交给了晋侯和国内三卿过目。 对于赵无恤成为甄、廪丘两地大夫一事,韩、魏保持了沉默,而和赵无恤有“杀子之仇”的范吉射则暴跳如雷。 虽然有心反对,但他作为六卿末席的下军佐,一是资历不够不足以和中行寅两人联合推翻赵鞅强硬通过的决议;二是生不出心思与赵鞅较劲,因为范氏刚好遇到了丧事:老上卿范鞅在病榻上熬了大半年后,终于是死了。 范鞅久病半年多,虒祁宫的各类医师都前去诊治过,甚至跑去秦国让范氏的远亲杜氏帮忙找几位秦伯的医官来为范鞅续命,然而都无济于事。 可笑的是,如今天下第一的名医医扁鹊正好就呆在新绛,他打出了“有治无类,泽被生民”的帛布,每日为新绛上到公室国君,下到普通野人免费诊治,从中研习赵无恤提出的“细蛊致病说”。 但范氏却从未生出请扁鹊帮忙看看的念头,一是范、赵相仇,在撕下面具后已经到了如同水火的地步,不可能腆着脸去求医;二是范鞅心虚,扁鹊曾给乐祁看病,还是乐氏淑女的夫子,与赵无恤关系密切,范鞅做贼心虚,生怕被害。 于是在赵鞅等人刚刚踏进新绛几天后,范鞅便去世了,据说是因为知道赵无恤在濮北得志,并成功入鲁为大夫的消息后才病情急转直下的。 范鞅死后,范氏之宫哭声一片,缟素挂满了城楼和墙垣。 晋侯午为范鞅之死衰减,降低了饮食的规格,甚至连七月流火时祭祀大火星的仪式,还有八月未央时食月饼观银月的新鲜习俗也取消了。为此晋侯还颇为遗憾,自从赵无恤被逐后,源源不断流入虒祁宫中的新鲜玩乐就断掉了。 而濮北的甄邑,已经被赵无恤当成行人使唤着到处跑的封凛也将这个消息传递了回来。坐在厅堂被,被一干人等包围下,他手舞足蹈地描述道:“据说范鞅在死前,还举着枯瘦的爪子朝空无一人的帷幕中猛抓。说是栾针、栾盈叔侄要来向他索命,又大呼要大夫还他嫡孙。” “多行不义,必自毙!” 赵无恤听完后,则只说出了这句当年郑庄公评价共叔段的话,虽然对范鞅之死心中波澜起伏。却并未表露出来。 “可惜未能亲手结果这老贼,为乐伯复仇!” 随后他击掌让厅堂内的众人停止对范鞅之死的关注。 “既然在甄邑、廪丘名实已立,那余不日便要返回廪丘,尽快树威立信,好早日开始‘新政’!” …… 七月将尽,暮色将至,刚刚解除了军事管制的廪丘城门口依然不复战前的热闹,商贾、国人、贵族都稀稀拉拉的。 就在此时,从西面的涂道却开来了一个车马队,廪丘国人一见即知此必是贵人归来。纷纷给他们让开道路。 车侧之人披挂甲衣,目光警惕地看着过往行人,一旁还有十余单骑在前开道,被簇拥在中央的驷马大车上是一位戴远游冠,服玄色深衣,佩剑的少年君子,正是新近成为廪丘主人的“赵大夫”。而其后的两辕马车、牛车上,则是一些甄邑和廪丘的氏族子弟,有的面色轻松,有的却表现出微微的不自在。 “这是战后第一次行邑。收获颇丰,甄、廪丘之旧族才俊,俱入我瓮矣!” 回到邑寺后,赵无恤对前来迎接的属下们如是说。他对这次从廪丘到甄邑,再折返回来的短短出行十分满意。 从古至今,即便是大一统王朝,郡县乡党观念也极重,赵无恤听说,在汉代时。外来的长吏常常会被当地士族架空,甚至会遭到排斥乃至于杀害。 更何况春秋时期书未同文,行未同轨,邦国封疆分隔,一位来自外国,语言、风俗与当地人不尽相同的大夫想要在一个城邑扎根,是很不容易的。 在春秋,土著势力驱逐自己的领主,也不是一次两次,远一点的例子,当年晋文公为周襄王平定王子带之乱,被赐予南阳之地。然而阳樊人竟然公然抵抗强大的晋军,拒绝晋国统治,驱逐了晋国的阳樊大夫,晋文公围城久攻不下,最后以放樊人出城迁徙为条件,才得到了这座城邑。 而近一点的例子,则是楚国的太子建奔郑后,甚至被领邑内对他不满的氏族联合国人杀死。 所以赵无恤对此慎之又慎,在他的规划里,从六月攻克甄邑,进驻廪丘,到九月秋收时节,整整三个月时间,这是一个从占领到统治的过渡时期,大刀阔斧的改制要缓缓开启。 此次在甄邑期间,无恤和主持那里政务的张孟谈合计过:“让地位符合礼法,树立威信,安抚当地氏族,赢得国人顺从,将邑兵化为己用,随后是开展新政,这便是秋收前吾等需要做的事情。” 他屈指自算,诸般种种,头绪繁杂,不过经过最初的摸底和思考,赵无恤已经制定出了一个粗略的计划,把这几件事按轻重缓急排了一个次序。 按照“瓦之会”和“鄟泽之盟”上定下的盟誓,甄和廪丘注定会成为鲁国封疆,而赵无恤也会在几日后迎来册命大夫的鲁侯使者。这件事他已经让封凛传遍了两邑,基本解决了合法性的问题,所以接下来首先第一件事,便是“树立威信”。 无恤目前的情况很不错,他虽然初来乍到,威望在甄和廪丘却已经是如日中天了。 首先,他在甄之战里以寡击众,将廪丘齐卒打得抱头鼠窜,一举让这两邑畏惧;其次有赵氏作为靠山,那万人过境的情形国人们记忆犹新;最后,赵武卒分驻两邑,每天都毫不松懈地训练,给人一种不可对抗的强军形象。 但有“威”并不够,还得有“信”。 对于当地卫人、齐人的那些十乘小家来说,赵无恤没有傻乎乎地指望这些奸猾的贵族信服,而是选择以权势和手段驾驭之,所以这次才有了此次的“选材任能”。 大乱过后,希望安宁的不但有普通民众,贵族更希望能安宁,以保宗族家室,只要统治者不要过分作死,他们反而是最容易拉拢的一批人。 无恤的身份是卿子,是大夫,也属于万恶的统治阶级,并没有一时脑抽玩什么愤世嫉俗的打土豪分田地,而是决定与之进行合作。 首先承诺保留各氏族的里闾、田亩、货殖产业现状,甚至是名下的隶臣妾,维护他们的利益,只是要求各族乖乖交出族兵,由武卒军吏代为统帅。 甄邑的甄氏在被威吓过一次后极其合作,为赵无恤控制全邑跑前跑后,族中的继承人和年轻一辈基本被吸纳进了邑寺中。有的做了张孟谈助手,有的则分散到各百户小邑协助军吏统治,等秋收后推行“新政”再正式授予职守。 而廪丘的情况就更简单了,这里本来就是军事要塞,所以氏族力量不强,最大的势力是乌氏。乌亚旅如今还被无恤好吃好喝地软禁着,无恤时不时还会过去邀请他饮宴,并不以囚徒待之。 乌亚旅感动之余,声称携带赎金的乌氏商贾将在近日到达廪丘,在此之前乌氏族人会老实本分。除去乌氏这株大树,廪丘就只剩下一些杂草了,赵无恤也没任意勘伐,而是采取了和甄邑类似的手段,把他们的子弟吸纳进了统治阶级里担当小吏。 一方面可以作为人质,另一方面还能给这些年轻人渐渐洗脑,等到他们成为家族宗主时,便能彻底把地方势力和赵无恤的政权融为一体。 其实无恤也是没办法,在“士”阶层将起而未起的春秋末期,没有足够的专业官僚来进行统治,利用接受过一定教育的当地氏族子弟来协助也是无奈之举。 “在秋收之前,稳定压倒一切啊。” 他手下的武卒军吏们控制兵卒,执行命令还可以,让他们去统治乡里却是抓瞎。最有希望的是虎会统帅的那一百被称之为“季子卒”的赵氏家臣庶孽子弟,但这批人无恤也在笼络和训练中,不能骤然使用。 所以若是没有当地人相助,只靠他们,恐怕连最基本的组织秋收和料民都办不到! 幸好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封凛之前被无恤派去新绛跑了一趟,除了打探国内消息外,还另外肩负着使命。他一方面将成乡老卒的家信送回,另一方面是要将濮北这“一片大好”的情形告知留守的人。 羊舌戎,计侨等人闻言大喜,承诺会安排妥当乡中事务后带着部分工匠,在之后几个月陆续到来协助无恤治邑。有了成乡老班底和计侨手下的数科学生,可解燃眉之急。 带着将甄和廪丘建成一个“新成乡”的期待,无恤对作为身边副手的成抟说道:“这次选材只是临时的,范围也仅仅在各氏族内,等到秋收之后,还会有更大规模的择才,也会有新的选贤之法!力求野无遗贤,都能为我所用!”(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景中花月,飞龙大哥,田鄂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90章 莫善于借贷 既然甄、廪丘上层建筑吸纳了当地贵族,搭起了稳定的架子,然后就轮到了地方的基层力量,国人了。 和晋国一样,在齐、卫,国人还享有较高的政治地位,甚至还更胜一筹。他们有当兵打仗的权力,所以是贵族统治者倚重的中坚力量,国人人心的向背,往往决定着当地卿大夫的成败去留。 “想要真正地统治一个城邑,光让国人惧怕可不够,恐惧会驱使人服从,却无法让人心甘情愿地效命。所以吾等还得想办法让他们对本大夫信之,亲之,爱之。” 无恤提出的要求很高,但他手下有智囊张孟谈,不必事事都绞尽脑汁去亲力亲为,这位新近上任的甄邑宰微微思索后,便想出了一个主意来。 “要在国人中立信,莫善于货贷!”张孟谈当时如此说道。 货贷,也就是借贷之事,可以缓人之急,救济国中贫困的庶民甚至于贵族。 赵无恤读周礼时知道,货贷在西周时开始出现,周武王时便“分财弃责,以赈穷困”,周公还专门设立了周官“泉府”,职务是掌管市肆征收布帛,以及货贷之事。 到了春秋时期,随着“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卿大夫之间展开激烈的火并。部分贵族“蓄聚积实,如饿豺狼”,晋国的栾恒子就“假贷居贿”,也就是放高利贷,结果引发了国人的不满,为栾氏的覆灭积累了仇恨。 而有见识的卿大夫则纷纷向国民施小惠以市恩信,无息贷放成为实现其政治目的的重要手段,张孟谈建议赵无恤做的,就是类似的事情。 “大夫,当年宋国的公子鲍对国人加以礼遇。宋国发生饥荒,他便把粟米全部拿出来借贷。对国内有才能的人,没有不加事奉的;对亲属中从桓公以下的子孙。没有不加周济的。宋昭公无道,国人都拥护公子鲍。于是他得以弑君继位,成为宋文公。” 赵无恤对张孟谈的这一想法深感认同,而且他也记得,自己的岳家司城乐氏也有过类似的事情。 那是鲁襄公二十九年,郑国发生饥荒,而当年的粟麦还未收割,民众困苦不堪。担任上卿的罕子皮根据父亲罕子展的遗命,给国人借贷发粮食。每户一钟,郑人没有挨饿,子皮也得到了国人的极大拥护。 宋国的司城子罕听说这一情况后,便在宋灾时效仿之,他请示宋平公,要求拿出公室的粟米借给百姓,让大夫们也都把粟米借出来。司城乐氏自己的家族借粮食给别人,却不写借据,不要求别人归还,于是司城乐氏威信在商丘一时无两。甚至超过了华、向和公室。 晋国的贤大夫叔向听说这些情况后,说:“郑国的罕氏、宋国的乐氏定能与国同休!二者其皆得国乎?施而不德,民之归也。” 叔向的预言准确与否无恤不知道。但宋公子鲍作了一国之君,宋罕氏、司城乐氏得以常掌国政,齐陈氏之贷则使国人“归之如流水”,增加了户口与实力。这些借贷都是以政治需要为出发点,作为一种收买人心,赢得支持的手段来实施的。 那么,赵无恤也要学习齐国陈氏,玩大斗借出、小斗回收的手段,赢取国人之信么? “张子。吾等不必全然效仿,我倒是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赵无恤想起了一个前世听说过的典故。便将张孟谈献上的谋略初始版进行了一些更改。 …… 七月的最后一天,名为乌氏之贾的邾射故来到了廪丘城下。 他从高唐出发后沿着濮水河南下。其间途径鲁邑高鱼。 高鱼有户近两千,人口一万多,也是一个有鱼泽之利的富庶城邑。但因为齐国数年内多次围攻鲁国西鄙的缘故,战乱方息,原本肥沃的濮北田野上少见农人,路经的乡、里亦多人烟稀少,行在涂道上,却似被扫了一遍,只见老弱,不见青壮,昔日“午道”东段的繁华不再,唯见杂草生室,狐兔出没。 但进入廪丘地界的羊角关后,邾射姑眼前却模样一变,此关看守严密,布局精妙,明面上只见五十多人分布各处看守,实则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隐藏着多少装备精良的兵卒,想要夺取可不容易。 “何况此关之北,还有高鱼……齐军越境而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将这里的地势暗暗记载了心里,打算回去画出草图,献给陈恒。 因为自称是乌氏的商贾,是来此交付赎金,所以邾射姑很快被放行。但车队却被一些突然来到的单骑控制,牛马车所拉的辎重和众人衣物内外都被检查过一遍,任何武器都被卸下。 邾射姑观察这些容貌年轻的晋人,却见领头戴着皮制小冠的骑吏打开金光闪闪的木匣时,虽然微微吃惊,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贪意。 随后,车队的车夫被留在了这里不得同行,而邾射姑也被塞进马车里,那些骑从下马上车,代为驾驭。 透过若隐若现的帷幕,他能看到途径的涂道和农田颇有一些农人在劳作,看来晋国大军过境,并没有大肆劫掠杀戮。路上的行人也熙熙攘攘,沿途庐舍也有人巡视,不复高鱼的凋敝,主政者恢复民生的能力可见一斑,而且外松内紧,不好图谋。 在颠簸的道路上又走了好几个时辰后,方才抵达了廪丘城下,邾射姑觉得这是故意绕了远道,想不到晋人的防范之心如此之重。 在城门处,马车稍稍停留,今经战乱,原本是齐、卫、鲁、曹四国交接的大邑廪丘中不复以前盛况,行人、车马少了许多,但相比高鱼邑,还是有不少的。 廪丘城的布局很整齐,从东城门到西城门,从南城门到北城门各有一条宽阔的大街,形成一个十字,在城中心交汇,再往北,就是邑寺。当马车到达这里时,邾射姑感觉速度渐行渐慢,人声越发鼎沸起来。 驾驭这辆车的骑从大呼不巧,而外面的骑吏也打马过来让众人停下,稍等几刻后再进入。 邾射姑透过帷幕望去,却见车侧不断有人通过,前方也密密麻麻挤满了廪丘齐人,不由得大为疑惑。一般来说,攻破占据他国城邑后,定要尽量避免这种大规模的国人聚集,莫不是赵无恤治邑惹了众怒,国人们要聚集驱逐他了? 但外面也有不少维持秩序的兵卒,民众虽多却有序。 在他们前、后也有几辆辎车,车中坐的有廪丘氏族子弟,听见民众聚集的乱声,也掀开帘幕向外观之。看到了这边的车队,不免停下辎车或者催促车夫加速赶过来,和那骑吏打个招呼,说几句话。 邾射姑方才知道,原来骑吏叫虞喜,但这廪丘的氏族子弟为何会与他颇为亲近,就像是同朝为臣的同僚一般。 这一定是发生了重要的事情,或许就能探知此邑真实的状况。 “长吏,不是要到邑寺了么,为何不走了?这是在作甚?” “谁让你出来了?退回去!” 他不由得心里痒痒,好奇地掀开帷幕,却见外面数名骑从顿时阴下了脸,手扶在了腰中短剑上,邾射姑连忙摆出了害怕的表情。 名为虞喜的骑吏却颇为自信,他笑道:“也罢,今日碰上如此盛况却是凑巧,大夫说了,乌氏的商贾也可以看看,回去后多多宣扬宣扬,若是齐人不堪于齐侯公室三税二之苦,尽可以越境来投,定能安居。” 说罢,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连那几个廪丘齐人也在一旁没心没肺的赔笑。 邾射姑嘴上谄媚,心里却冷笑不已,暗想英明的陈卿和陈世子早已在收齐国国人之心,哪里还轮得到汝等?同时对廪丘氏族子弟怒其不争,觉得他们都被赵无恤收买了,只是不知道势力最大的乌氏是何等情形。 根据周边众人的对话,他也渐渐明白过来今天的聚集所为何事了。 原来,原来的廪丘乌氏和邑寺,常常会在青黄不接时借粟米给国人,到了秋收后方要偿还,连年累积数千石之多。 按照惯例,在赵无恤攻取此邑,取代乌氏的地位后,这些债券就交由他来收取。 于是今天,刚刚走马上任的赵大夫就派人在城内里闾中广贴露布,下了一道命令:“凡负邑寺息钱者,无论能偿还或不能偿还,今日悉会于邑寺验券!来者有肉酒之犒,不来者有劳役之惩!” 廪丘邑寺外一圈看热闹的齐人,他们听闻有肉酒之犒,都如期而来。而位于前方的,则是近百名被喊到名字后哭丧着脸,在兵卒指引下忐忑进入邑寺漆红大门的借贷者,他们也料不到赵大夫究竟要做什么,想来大概是要催贷吧。 如今离收获还有一个月,正是青黄不接,若是被强行催贷,那就是破家之灾啊! “这简直是乱命和昏招!”而邾射姑心中则大喜,一路上对赵无恤的畏惧和揣测顿时散尽,转化为身为陈氏商贾浓浓的优越感。(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景中花月,飞龙大哥,田鄂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91章 焚劵市义 而与此同时,在廪丘邑寺之内,被点到名字的欠债国人在武卒监视下列队一一进入。 廪丘邑寺作为此地大夫和邑吏办公的场所,所以面积不小。首先一进门后,会看到两边有一间或几间矮屋,与围墙相连,门扉往外敞开。这是供外地来的小吏和竖寺们们更衣、休息、等待接见用的“孰”。 今天这里由封凛主持,还有几名当地小氏族的子弟和武卒在旁辅助,维持秩序。 封凛面带微笑,让庖厨将准备好的东西端上来,诱人的肉粥香味飘在屋内,让没来得及吃朝食的国人们食指大动。 “此乃赵大夫念汝等远行辛苦的恩赐,尔等可在此飨食。” 众人既然会借贷,自然不是富裕的,见真有吃的,顿时大喜,纷纷下拜谢赐。封凛对这些借贷的贫穷国人们劳以酒食,劝其酣饱,待众人情绪稳定后才引着他们入庭院中,步入厅堂内。 踏入威严的大堂,国人们远远看到对面的黝黑案几后,坐着一位头戴玄冠,衣朝服的端庄君子,身旁是甲胄在身的虎贲。他们凛然下拜顿首,有的人已经哆哆嗦嗦说起了请求再将借贷日期宽限几日的话。 “本大夫今日让尔等来此,却不是为了催债,只是验一验债券而已。” 赵无恤声音洪亮,颇有威仪,他对每个人都问了些问题,审其家境,确定多半是遭了意外或者灾荒,无衣无褐不得不进行借贷的老实国人。 廪丘的借贷属于牟利倍称的谷物借贷,利息分为五等,或二十而一,或十一,或二十而三,或十二,或二十而五。前一年赔不清,利息便滚到了第二年。越积越多,苦不堪言。 于是坐于厅堂侧面的窦平带着准备好的债券另一半,让国人们出券合之,收集到一起的百余债券最后被装在竹篚里。摆到了无恤的面前。 无恤孰视之,债券都是由一块木板分成两半,债主和借贷人各留其一,一块块加起来分量也不轻,有的枯黄。那是将近十年的老劵,有的青翠,则是年初时才借贷的。窦平最后算得齐人们借了邑寺一共四千石粮食,每人的欠额从几石到数百石不等,若是加上利息,则接近六千石。 “六千石粮食,能养200兵卒一年,让五十户人家温饱,买十五匹良马。” 赵无恤在心里掐指一算,对于百废俱兴的廪丘来说。这数目不算少,但对于能从陶邑的侈靡之业和瓷器贸易里获益的赵无恤政权,也不算多。 反正是慷他人之慨,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望着廪丘众人畏惧和无奈的神情,他叹息了一声后起身,让穆夏等人提着装得满满的竹篚,带领众人出了邑寺。 “二三子随我来,今日余有话要对众国人说!” …… 在赵无恤政权的刻意召集和放任下,邑寺之外已经聚集了千余国人,细微的交头接耳声一直未停。多数是针对赵无恤的负面抨击,对于他未等秋收就“逼债”一事,齐人们是十分愤慨的。 而旁听的邾射姑对此次的使命却有了几分信心。 “虽然一如这些骑吏所说,齐侯不爱护民众。肆意加税。但陈氏却对民众极其和善,用私家的大量器借出,而用公家的小量器收回,分利于国人。东莱山上的木料,滨海的鱼盐蜃蛤运到临淄,却依然让我以平价相售。爱之如父母。则归附陈氏如流水。” 他越想越得意:“本以为那赵无恤一如陈氏世子所说是他的大敌,今日一见却不过如此。虽然也知让人恢复农稼,加强守备,却不知道收拾国人之心。竟然在秋收前公然强收债券,和陈氏的做法全然相反,如此一来,即便府库积蓄充足,但国人必将饥饿而愤慨,思念齐国的统治,我若是广散钱帛,在市肆里闾里寻觅不满者,定能让此邑不能安定!” 正当把身份彻底代入了陈氏之臣的邾射姑顾盼自雄之时,却听到前方又是一阵喧闹。 “出来了。”他这才发现,那骑吏虞喜一直面带笑看着邑寺大门,仿佛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情。 一位深衣广袖的玄冠君子带领众人迈步踏出邑寺,武卒们手持大杖,将寺们边清出了一个空地。 赵无恤扫视周围,只见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人们发髻下的表情各异,有畏惧,有疑惑,有不满…… 见该来的也差不多来了,他便扬声说道:“今日召集廪丘国人,汝等或以为是本大夫要催还借贷,然而却不是这样的。” 此言一出,那借贷的近百人面有喜色,而本来有些愤慨的齐人们则像是一拳打空了似的,一下子便懵了,邾射姑更是表情呆滞。 “不是催债,那是作甚?” 无恤继续说道:“古之圣人所以贷钱、粟于民,是怕汝等民众无钱粟,无衣褐以为生计,而不是为了收利。然而如今是齐之季世,齐国的封君邑主贪如豺狼,他们养食客、甲士,修墙垣,又喜欢狩猎赌斗等侈靡之事,田税不足以供应,所以才借贷收息!” 见邑寺前的民众们渐渐安静下来,定定地听进了自己说的话,无恤便暗道这计划成了一半。 他随后又义愤填膺地抨击了万恶的齐国政权,把廪丘人所受的难遭过的罪全栽到了齐侯头上:“齐国公室暴虐,民众农稼所得三分,其中两分要交给公室,而自己的衣食只占一分。公室搜刮来的财物都腐朽和被虫子蛀了,可是连三老这样的乡官都受冻挨饿,都城的许多市集上,鞋子便宜,假脚昂贵,实则是因为刑罚太苛刻的缘故……” 七月末的太阳仍然有些炎热,但邾射姑却感到浑身寒冷,如同坠入了冰窟一般,赵无恤说的这番话他自然清楚,几乎一字不差,都是齐国的现状。但他恐惧的是,这些廪丘国人在赵无恤的煽动下,愤慨之色愈来愈重,然而已经从刚才对赵无恤召集国人收集债券的不满,转化为对母国齐国的不满!这绝不是陈氏愿意看到的。 “齐侯无道,大夫暴虐,故赵氏受天子之命,讨伐不臣。余怀保小民,惠鲜鳏寡,因为立下功劳而代乌氏成为了此地的大夫,尚书有言,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所以我也要效仿文王武王之政,在此地维新!” 维新?所有人都头一次有了这个概念,一种对旧生活的无奈和对新生活的渴望油然而生。 细细想来,正是因为赵大夫的保护,廪丘全境才避免了被晋军蹂躏,而这一个月来的统治,除了一些子弟还被拘押做劳役外,也并没有太多的强征暴敛,农稼在有条不紊地展开,秋收并不会被耽误。 应和着众人的情绪,赵无恤的声音也提到了最高,他宣布了“维新”的第一件事。 “在此前国人向邑寺所借的债券,全部作废!” 说罢,在一片惊呼声中,他命左右取火,将装着近百债券的竹篚投火中,统统付之一炬! 舞动的火焰吞噬了木劵,也点燃了人群中的高chao。 封凛和他手下那些廪丘子弟第一个歌功颂德:“君之施德于尔等廪丘人,可谓厚矣!” 反应过来的欠债者们喜形于色,纷纷叩头欢呼道:“赵大夫真吾父母也!” 外围看热闹的廪丘齐人也下拜顿首,颂扬之声从邑寺传遍了廪丘四围,邾射姑则失神得一屁gu跌下了马车,帛布的帽子掉到了一旁,被虞喜和另一个骑从架起后仍然哆嗦不已。 “这齐人胆子真小,众人欢呼都能吓成这般模样。” 其实,邾射姑身为陈氏商贾,以往也没少帮陈氏做大斗借出,小斗收回的勾当,但今日赵无恤做的更绝,居然直接焚毁债券!光是这手段和魄力,就胜了陈恒不少。 他打心里觉得,这次除了交付赎金外,其余的任务基本都别想在此地施展了。但臣事主以忠,既然已经允诺了的东西,虽然明知不可,也不得不去做! “赵无恤收买人心的手段,竟然比陈氏还要强出几分,世子目光如炬,此人的确是陈氏大敌!世之英豪也!” …… 而在甄邑邑寺外,同样的事情也在发生,只不过是张孟谈以赵无恤的名义主持的,在这“维新”的第一件事宣布,木劵被焚毁后,甄邑国人们纷纷朝廪丘城邑方向稽首以示感谢。 张孟谈对邑吏们赞叹道:“大夫此举真是神来之笔,其他封君邑主收债是为了收利,而大夫则是为了收心!甄、廪丘先前负债者多,吾等到来前,邑寺虽然多次严责紧逼,他们却仍然无力偿还,所以利息越来越重,等到国人不堪重负时,便只有逃亡一途,人口减少对城邑害处极大。如今大夫禁烧累积的无用之券,而明示了轻财爱民的心意,立德立信,他的仁义之名将流于无穷!维新之事也会陆续得到国人支持。” 虽然初始的借贷之策是他提出的,但只不过是晋悼公、司城乐氏等收买民心举措的效仿,被赵无恤稍加修改后,却等于用别人的债为自己市恩,真是一本万利的事情。 在这之后不过两天,张孟谈又收到了赵无恤的传书,说是鲁侯的册封使者已经到达廪丘,邀他在册封当日前去观礼!(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 , 迅浪,牛逼xxxx 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92章 授土赐民 策命,是春秋时一种命官册爵的仪式,可以用于天子分封诸侯,也可以是诸侯分封卿大夫。 早在十天前,在得知晋侯、卫侯都同意甄邑入鲁后,赵无恤便立刻将甄、廪丘社庙里的礼器派人送进曲阜,作为献土效忠于鲁国的象征。但鲁国公室、三桓都大权旁落,如今的办事效率不高,直到今天,鲁侯的策命使者才终于抵达廪丘。 策命司仪是位年轻的士大夫,二十余岁,他高冠博带,颔下留了淡淡的三角须,眼睛透亮,远远就好奇地盯着出城迎接的赵无恤看。 到了十步时,两人相对而拜,策命使者抢先拱手说道。 “鲁之司仪子服何见过赵子。” “久仰子服大夫之名,今日终于得见。” 子服何,无恤早在陶邑时就听子贡说起过这个人,称之为鲁国年轻一辈的英才之一,能得到子贡如此赞誉,可见此人非同一般。 子服氏出自孟氏,孟懿伯字子服,其后代便以字为氏。子服何口才了得,年纪轻轻就当了行人署的司仪,如今更是被委派为策命赵无恤为甄、廪丘大夫的使者。 据说他还与鲁国德高望重的大名士,中都宰孔丘往来甚密,还和孔丘门徒子路、颜回等人为友,和子贡也关系不错。 俩人寒暄几句后携手入城,因为赵无恤算是子贡的主君,所以子服何对他十分友善。此人言语有趣,博闻强记,虽然从未来过廪丘,却对这里十分熟悉,不少典故信手拈来。 望着廪丘高大的墙邑和出迎的国人们,子服何不由得感慨:“齐人以这一城邑为据点。欺凌鲁国西鄙百年,今日多亏了晋国中军佐和赵子之力才拔出了这根扎人的荆棘。明日以后,这里就正式是鲁国的封疆。赵子的领邑了。” 无恤谦虚道:“子服子谬赞,策命之仪在明日举行。请随我去邑寺宴饮歇息,结识结识本地的氏族子弟。” 因为让当地巫祝占卜得知第二日才是吉日吉时,所以策命仪式得等到次日,顺便也可以等待甄邑的张孟谈带着甄氏子弟前来观礼。 当夜的燕飨其乐融融,当地上到贵族,下到国人庶民,都已经基本顺服于无恤,而子服何也在筵席上长袖善舞。时而吟诵诗篇,时而手舞足蹈,顿时成了饮宴的中心。 只有乌氏的一些支系因为乌亚旅依然被软禁而有些尴尬,只是郁郁不乐地在角落里喝着闷酒。 酒酣之时,子服何跳了一曲后回到无恤身边坐下,却突然对赵无恤叹息了一声。 “子服子为何叹息?可是我招待不周。”赵无恤放下了准备敬过去的酒水,侧过身向他请教。 子服何嘿然而笑:“无他,只是为赵子感到可惜。” “可惜?为何可惜,还请子服子明说。” 子服何目视周边众人,欲言又止。暗示无恤移到别处细谈。 片刻后,在一处斥退了竖人、隶妾,唯独穆夏贴身保护的帷幕内。赵无恤整理衣襟,目视子服何问道:“事不谋于暗室,子服子今夜究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子服何宽袖高高举起,朝无恤行了一礼道:“惭愧,何可惜的是,赵子身为赵氏贵胄,千年氏族,仁德贤明的名望传遍了整个中原,如今更是即将成为两邑大夫。手下虎贲近千,奈何要为阳虎之羽翼?” 他一副明珠蒙尘。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眼神看着无恤,颇为惋惜。 赵无恤哑然失笑:“子服子这是何意?我何时成了阳虎党羽?” 子服何目光炯炯看着赵无恤道:“有传闻说赵子在宋时。曾接受阳虎邀请,瓦之会上,阳虎又为赵子入鲁之事摇旗呐喊,暗示鲁国三卿同意,此番入鲁,难道不是要与阳虎为党?”” 赵无恤微微沉吟,他知道子服何和孟氏关系甚密,他成为策命官,也是孟氏力挺的缘故,这次来出言试探,一定也是孟氏的意思! 等了半响,宴饮的正菜终于上来了! 于是他便不高兴的说道:“子服子想到哪里去了,我被驱逐出晋国,流亡濮上,辗转于宋曹卫之间也是无可奈何,虽然阳虎的确曾邀我入鲁,还承诺赠予一千户之邑。可实际上,甄邑是靠我自己夺下的,廪丘是托了我父亲晋国中军佐的军威,与他阳虎有何关系?” “至于鲁国内部的纷争我又如何知晓?阳虎大概是想讨好我父,讨好晋国罢。无恤虽然是落魄的亡人,却也有几分卿子的傲气,怎么会反过来侍奉一个陪臣?值此策命前夜,子服子休要乱言扰了兴致。” 子服听完后眼珠一转,这才收敛了咄咄逼人的追问,笑着下拜道:“原来如此,是何酒后多言了,还请赵子赎罪。” 其实,子服何十分清醒,他是因为仲尼门徒对赵无恤赞誉有加,所以才会积极争取策命使者的职位,并找机会出言相试。 虽然传言有许多不同的版本,但子服何却清楚,甄邑那场以少胜多的硬仗可是真真切切发生的。如今赵无恤是两邑大夫,有人口三万,可以征召一师之众,也是鲁国西鄙一举足轻重的新势力。 若是赵无恤被阳虎拉拢,入鲁后成了他的党羽,三桓想要翻身就又难上几分! 不过既然赵无恤矢口否认与阳虎的关系,即便是在说假话,却说明此人没有彻底投靠阳虎,而是在观察鲁国局势。等引领他到了曲阜后,或许可以靠自己的辩才,将其反过来拉到孟氏的阵营里。 于是子服何小声劝诫道:“何与赵子一见如故,所以心切之下为赵子处境担忧。阳虎只是一区区季宰,却妄图执掌鲁国之政,上下异位。孔子有言,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阳虎只执鲁国三年。就已经被国人深为厌恶,请大夫到了曲阜后莫要助阳货为逆,污了自己的名望!” 赵无恤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和他在与阳虎书信往来上所说的一样信誓旦旦,当夜燕飨散后他立刻召见了刚刚抵达廪丘的张孟谈。与他商量此事。 张孟谈的结论是:“今年之内,鲁将有变!” “如今虽然季氏、叔孙被架空,但孟氏却依然稳固,阳虎颠覆三桓之心已久,孟氏尚有力量自保和反戈一击,所以心中必然不甘,此次让子服子来窥探大夫的态度,也是存了拉拢之心。” 鲁国不稳。这是他和张孟谈之前就料就了的,只是没想到的如此之快,阳虎示好之后,孟氏又立刻派人来试探。 赵无恤微微点头,将双手一左一右放到了一起:“一方是阳虎及其党羽,另一方是以孟氏为首的三桓旧族,若是两边政变火并,吾等可要选择好能获取最大利益的一边才行!” 他也顺便将政务托付给了张孟谈:“策命之后我会随子服何前往曲阜完成仪式,向鲁侯委质效忠,同时也会就近观察鲁国错综复杂的势力。两邑的政事就拜托张子了!” 张孟谈却有些忧郁:“经过焚券市义一事,两邑已经十分安定,唯一不稳的因素。便是廪丘的乌氏一族了……” 乌氏的赎金虽然已经送到,但要如何处理前廪丘大夫和他的百余族人,还得等待赵无恤最终抉择。 想到这几日监视乌氏的人送来的情报,赵无恤冷笑了一声:“乌氏家主尚在囚笼之内,子弟们就敢和高唐陈氏勾通,想要乱我廪丘,我已经想好了法子,在离开前一定能将这件事解决!” …… 第二日,廪丘社庙之外。 和理论上随时可以调换的晋国邑大夫不同。鲁国依然保留着比较原始的封建制,邑大夫涉及到授土授民。所以仪式要复杂庄重一些。 廪丘国人聚集的社庙处已经设置了高达丈余的圜丘,甄、廪丘两地的贵族和里闾中的国人代表被允许前来观礼。 却见子服何身穿庄重典雅的礼服。为赵无恤举行策命仪式。 正所谓侯伯九命,诸侯七命,卿五命,大夫三命,三命分别是赐命服、赐车旗、赐礼器。 不同等级的爵位有不同的服饰,赵无恤今天头戴玄冠,佩“不贪”玉玦,腰挂名剑少虡,穿上了大夫专用的藻火纹的深衣。光滑的鲁缟上,绣着蓝色的水藻及赤红色的火焰形图纹,让人瞧见了都由衷赞叹好一个翩翩君子。 然后是扎着大夫旗帜的驷马戎车三乘,又被赐予了五鼎四簋的大夫全套礼器。 鼎是铺首环耳螭纹蹄足升鼎,兽蹄形三足,鼎耳、器腹饰端正的夔纹和扭曲蟠螭纹。 簋是立耳蟠虺兽面簋,鼎足跟部是高浮雕的庄重兽面纹,主体则是细密繁缛的蟠虺纹,首尾相交且群虺缠绕。 此外还有壶,鸟尊等物,这便是大夫的全套家当,上面都铭刻上了赵无恤的名字,以及“子子孙孙永葆是用”等字。 最后,在献上祭祀的牲畜后,子服何用雅音宣布了鲁侯亲笔撰写的策书: “景天子曾言,夫有勋而不废,有绩而载,奉之以土田,抚之以彝器,旌之以车服,明之以文章。子泰有劳于晋国,寡人闻而弗忘,赐汝甄、廪丘之土,以胙乃旧勋!” 子服何将此策书交给赵无恤后,就完成了赐土的过程,仪式到此结束。 赵无恤在接过策书和玉圭后,在军吏、武卒、贵庶的欢呼声下仰头与天相望。 时值八月上旬,天空澄澈,唯独的几朵云也小心地躲在边缘,巨大的蓝色天空上,仿佛冥冥中有天帝之眼注视着廪丘城邑,注视着赵无恤。 他也将手中沾染了一丝神圣意义的策书和玉圭高高举起,本来以为早已淡定的心竟不由自主地突突直跳起来。 历史上的赵襄子十五岁时在做什么呢?大概还是个躲在赵鞅巨大羽翼下哆嗦,在燕飨末席上低调阴沉的庶子吧? 可赵无恤虽然经历了种种波折,却已经成了两邑之主,手下兵卒近千,在乱世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并且在为赵氏经营狡兔的第三个洞窟。 而且,他的这一切已经被纳入了合乎礼法的体系之内,他将在鲁国这个鸠巢里慢慢成长,壮大,最终完成自己的蜕变!(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迅浪,牛逼xxxx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93章 初闻盗跖 八月五日这一天,现任鲁国廪丘大夫赵无恤再次召见了前任齐国廪丘大夫乌亚旅。 乌亚旅被软禁了一个月后,虽然衣食没有受到怠慢,但面色依然有些苍白,身体有点发虚。 “如今赎金已到,只求大夫能放我归国……”他讷讷地朝赵无恤拱手,目光却瞥到了屋内披甲戴胄护卫,冷冷注视他一举一动的武卒身上。 赵无恤所坐的案前摆着一个大木箱,以及一个密封的小木匣,室内隐隐约约还有几分血腥味,乌亚旅下意识地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大寻常。 身穿藻火纹深衣的赵无恤踱步下堂扶起了乌亚旅,说道:“本来前几日便要请乌大夫来商量此事,但先是鲁侯派遣使者为我举行策命仪式,而昨天又遇上了另一遭事情,所以才耽误了。” 说到策命,乌亚旅心中微微酸楚,因为廪丘可是他祖传的领邑!现在却成了别人的地盘,而且还经过了赐土授民的一系列仪式。这感觉简直就像是自家的结发妻子被人夺走,又走了一趟迎亲采纳的大婚程序,还在同房后拉着手在自己面前炫耀一般。 “简直就是窃城之人啊。” 不过他也就暗暗抱怨抱怨,毕竟是自己先被击败,承受此难也无可厚非,只求赵无恤不要≥≮像楚共王囚知武子一样,关他个七年方才放归。 乌亚旅现在只想平平安安结束这段囚徒生涯,便小心地问道:“不知是何事?” 赵无恤扭身回头,让穆夏把那个木匣子拿过来。放到地上将之打开,露出里边的一物。乌亚旅倾身看去。顿时惊得倒退了几步: 见匣内放的是个血淋淋的人头,着实骇人! 他喃喃地问道:“赵大夫。这是何意!?” 赵无恤语气冷了下来,背着手淡淡地说道:“乌大夫还是好好确认一下,认得此人否?” 乌亚旅强忍着畏惧再次望去,只见那人头双目圆瞪,发髻上还沾着血,而面孔却是眼熟的,不就是陈氏的商贾邾射姑么?以前曾为乌氏经营过临淄和东莱的产业,这次带着赎金前来廪丘的就是他。 “认倒是认得,但不知为何被杀……” “此人自称乌氏隶商。携带赎金而来,实则却谋图不轨之事,那日在邑寺外观望焚券时便露出了一些不正常的端倪,被我的骑吏虞喜看破,之后颇为注意此人。果然,他除了乌氏子弟外,还暗中寻觅廪丘的国人,打探消息,离间军民。于是被我派人前去缉拿。此人果然是个齐谍,见状不妙便吞金自杀,等到武卒冲入其房中时已经死透……” 赵无恤也很遗憾,他觉得这个商贾定然不简单。细细拷问也许能从他嘴里敲出不少东西,只可惜连扁鹊的徒弟子豹也没将他救回来,索性把尸体物尽其用。拉到廪丘之市斩首威慑不轨之徒。 陈氏、齐国也颇有一些忠勇之人啊,而且他们相对于无恤。无疑于庞然大物。 听完缘由后乌亚旅暗骂自己投效的主君陈氏办事不分时候,要派间谍。也得自己安全脱身以后再说啊! “此事亚旅实在是不知啊,此人虽然是间谍,但赎金却是真的,还望赵大夫能履行诺言……”乌亚旅连忙想要撇清关系。 赵无恤道:“大夫当然是无辜的,但乌氏子弟和此人见面多次,难免受其蛊惑……” 他抚摸着腰间的长剑道:“我自问待大夫,待乌氏,待廪丘齐人并不苛刻,如今却出了这么一遭事情。今日便和大夫交个底罢,经过此事后,我已经不放心乌氏留在廪丘了,甚至有军吏建议说,将大夫一族全部屠戮,以绝后患!” “什么!”乌亚旅凛然,也顾不上和赵无恤平等的贵族身份,下拜顿首求饶一死。 “赵大夫请看在先祖父与赵文子情谊的份上,饶恕乌氏一族!” 赵无恤按剑仰头,立在堂上长叹了一声:“刑不上大夫,亡人之国尚且要留其社稷,如此残暴极端的事情,我即便只为自己的名声考虑,自然是不会做的。现如今,我倒是有一个两全的法子,只是不知道乌大夫愿意与否。” 乌亚旅现在是一介囚徒,又能有什么意见? 无恤让手下又打开了另一个木匣,里面装满了金爰、彩绢、珠玉,正是齐人为乌亚旅支付的赎金。 “乌大夫觉得,自己和宗族的性命比起田宅、市肆产业来说,哪个更贵?” “自然是命贵于田宅店肆。” “那既然这些赎金可以赎买大夫和乌氏宗族的性命,是否也够买下乌氏在廪丘的这些资产了?” 这并不是能划等号的东西,乌氏在廪丘经营百年之久,拥有的不动产、隶臣妾的价值自然不止这一匣钱帛珠玉,但事到如今,乌亚旅却只能点头称是。 赵无恤拊掌笑道:“大善,既然如此,乌氏在廪丘地界上的田亩、隶妾、产业,我就用这些赎金买下了!请乌大夫带着乌氏,在三日内举族迁出廪丘,我会派人送汝等离开鲁境!” …… 之后三天,乌氏举族被赵无恤迁徙,撇除隶臣妾和附庸的野人、氓隶后,仅剩数十人抱着那份赎金,灰溜溜地离开了廪丘,在一百武卒监视下朝北面的秦邑而去。赵无恤已经跟秦邑大夫打过招呼,放这些人进入齐境,之后便不用管他们了。 如此一来,廪丘最大的宗族势力被连根拔起,轰出了境内,而乌氏的大量产业也被贱卖给了赵无恤,充当邑寺公产。 在去除这一隐患,将廪丘、甄两地政务交给张孟谈留守后,赵无恤就和子服何打着大夫仪仗。率领百余卫队东行。他将去曲阜觐见鲁侯,完成策命的最后仪式。从此成为鲁侯的臣子。 首先途经的是东面几十里的高鱼邑,此有户近两千。人口一万多,从前也是一个有鱼泽之利的富庶中等城邑。 涂道上,子服何叹息道:“因为齐国数年内多次围攻鲁国西鄙,所以颇有些战乱后的荒芜,麦粟被大面积摧毁,对于高鱼来说,今年将是一个难熬的冬天,甚至有一些高鱼人在往西面的廪丘逃亡。” 他对无恤说道:“这对于赵大夫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民众增多或减少往往是一邑之政好坏与否的标志。因为春秋时尚未推广编户齐民,户籍管制并不严密。所以跨邑乃至于跨国的人口迁徙是比较常见的,后世著名的孟子见梁惠王里,魏惠王就曾跟孟子抱怨过:“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这一个月来,廪丘的东端羊角关每天都会接收十多名前来求活的高鱼庶民,赵无恤一概接纳,将他们安置到刚刚获得的乌氏田亩里。 面对这种情况。赵无恤当然可以偷着乐,甚至还会暗中鼓励人口流动,但明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既然成了鲁国大夫,那和周边领邑的同僚处好关系是必须的。赵无恤还指望秦邑和高鱼为自己抵挡齐军进攻呢,在不能明目张胆兼并的情况下,他们的过分削弱对廪丘也没有好处。 于是无恤正色道:“蔡仲之命中有这样的几句话。懋(mao)乃攸绩,睦乃四邻。以蕃王室,以和兄弟。现在邻邑凋敝。我出手援助还嫌太晚,怎么会欣然自喜呢?子服子休要看轻我。” 子服何又是一番抱歉,心中却对赵无恤越发激赏起来。 “如此贤明仁义,又有治邑之才的大夫,对于鲁国来说,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只希望他能被孔子之政感化,做鲁国的忠君之臣。” 带着这种心思,赵无恤经过高鱼邑时便进去拜访了一番。 进城的都是邻近四野的乡人,只要有超过十人一同靠近,门卒便如临大敌,十几个人持矛挺戈,警惕地提防着,细细盘问。 而无恤等人打着大夫仪仗,半旬前子服何才经过此处,所以无人敢拦。 不过高鱼大夫却是不在邑内,据邑宰说,是带着邑卒去南边缉盗去了。 赵无恤向子服何询问道:“高鱼的盗患很严重么?” 子服何叹息道:“高鱼残破,民众逃亡的方向不止是廪丘,还有东南方的大野泽一带,不少人就在那儿落草沦为盗寇了。” 于是赵无恤等人只能留下礼物后先行离开,因为他们还得赶在八月未央的祭祀前抵达曲阜。 出了城东后,赵无恤发觉这里往东的涂道比起往西的,却更加人迹稀少,他心中一动:“民众为何不去往郓城?那里虽然也遭了兵灾,但邑大城广,颇有余粮。” 子服何露出了一丝冷笑:“郓城?不提也罢。” 赵无恤对自己这几个邻居大夫的为人、实力、施政情况都比较关心,却是将郓城的事情放心上了,反正马上就要到达,那时候再细细观察不迟。 行了几里后,一行人却在一处庐舍遇到了缉盗归来的高鱼大夫,却是一位披甲戴胄的矮个子贵族。他以鱼为氏,名为鱼佗,看来也是个知兵的人,所以才能亲自领兵击“盗”。 无恤将目光向后看去,却见这位鱼大夫所率领的百余人武装押解着一些被拴上了草绳绑在一起的人,全都瘦巴巴的,透过破衣烂褐能隐约见到皮下的肋骨。 这哪里是万恶的盗寇,明明是刚放下了农具的庶民!如今被抓回去,估计是要被当做隶臣使用的。 不过赵无恤目前没办法将怜悯投射到邻居的地盘上,而鱼佗大夫对西边新兴起的赵无恤不敢怠慢,邀请他们回城宴饮未果后,便让舍长送上消暑的酸甜浆水,三人边坐边谈起了大野泽里的盗寇之患。 这一日,无恤第一次听到了“盗跖”的名号。 …… ps:盗跖的年代很模糊,因为剧情需要,这里采用《庄子.盗跖》的年代,认为他与孔子同时代(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迅浪,飞龙大哥,九天炎羽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94章 尼父之丘(上) 高鱼大夫鱼佗说道:“盗跖(zhi)已经在雷泽、大野泽肆虐了数年,这一带地势复杂,濮水、济水注入其中,湖泊洼地遍布,期间还有无数小丘可以藏人。于是逃人聚集,以盗跖为首,他有从卒数千人,横行大野泽周边,侵暴诸侯。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但鲁国内部纷争,外迫于齐国欺压,所以无力进剿。” “盗跖?” 赵无恤知道这是大野泽方圆数百里盗寇的大头领,这名字后世几乎无人不知,原来也是这个时代的。 但无恤冥思苦想了半天,都没想起来他的事迹,只记得战国时有人评价说,盗跖是“天下善用兵者也”! “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廪丘离大野泽也不远,而历山、雷泽、大野泽之间的卫国濮阴之地也是我志在必得的地方,所以今后保不准要和他打交道,回邑之后可得尽快开展征兵,为这个冬天做好防盗准备!” …… 从廪丘到曲阜,路途至少要五天,得经过三百里路程,过了高鱼后,便是鲁国重镇郓城了,这也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距离。 虽然已经快到仲秋,但郓地靠近濮水、大野泽,气候卑湿,所以依然很炎热,秋老虎一照,无恤等人穿着宽大6的深衣广袖,顿时汗流浃背,只感觉是在蒸桑拿,无恤所带的骑从虞喜,护卫穆夏等人也流了一头一脸的汗,却犹自甲胄不卸。警惕地看着四周。 在太行遇袭后,军吏们愧疚之余也痛定思痛。已经总结出了一整套护卫的经验,所以如今百人之中有长矛兵、有剑盾。还有弩兵,人人都是挑选出的精锐,足以结成赵无恤传授他们的特殊阵型。 能说会道的子服何客串起了向导,他介绍道:“成公四年冬,鲁国为加强防御,于济水、濮水以西,大泽以北筑城名郓,地临曹、卫,一旦有事常常聚军于此。以防侵轶,这便是郓城的由来。” 赵无恤颔首,郓地也是一处交通要地,濮、济水道连接着齐、鲁、曹三国。 他站在张着旌旗和装饰纹章的驷马戎车上放眼望去,却见郓城之地沼泽遍布,传说当年大禹判定这里是“厥田惟中下”,是比较瘦薄的。 但历经鲁国西鄙一代代先民勤劳的整治、劳作,如何也已经十分适宜耕作了。因为春秋时气候比后世要温暖潮湿,所以雨量充沛的郓城特别适合种植水稻。 路东数里外的田野上。在萧瑟的野树、丛生的杂草间一条条引水的沟渠蜿蜒南来,流往北去。 子服何也不是第一次路过这儿了,他感慨道:“往年没有灾害的时候,每到秋收。行於午道之上,放目四望,入眼尽是沉甸甸的稻穗随风起伏。金黄可爱,而现下野上却狐兔出没。近乎荒芜。” 在成乡甚至亲自以身作则下过地的赵无恤也觉得可惜:“这么好的渠、这么好的田,本该是人间乐土。现如今却如此冷清!这田中杂草丛生、灌木簇簇,因为齐人过境毁坏了不少田地,秋收恐怕要耽误了,但亡羊补牢犹未为晚,若不立刻加以整治,恐怕会耽误冬种和春种。” 子服何认同之余却也嗤之以鼻:“郓城大夫除了加重赋税外就对邑中之事不理不睬,又哪会担心这些?子泰请看,这路上流离失所的民众是不是越来越多了,这都是郓城大夫治理不善的缘故啊!” 的确,在这原本繁华的午道上,如今有当地的裸着脚踩在水田里的农人,有士人的牛车,更多的则是流民。 时不时就能看见三五成群、衣衫褴褛、扶老携幼的流民或蹒跚地走在道上,或坐在路边歇息,又或散在田野上、灌木丛中弯头勾腰地在仔细寻找是否可有吃食,大多只是捡了田鼠、枸杞,甚至草根野菜来充饥,道边则有一些饿殍。 宋国人漆万也在卫队之内,望着路边这些饿绿了眼的鲁国人,他也感到一丝恐惧,宋国国内局势还算稳定,除了父亲说起二十年前华向之乱时饿过一遭外,其他时候基本都能勉强存活。 “原来大夫辖下和其他人的领邑,竟然有这么大的区别!” 春秋时宗族力量还比较强大,但鲁国单家独户的自耕小农已经越来越多,每当战争开始,天下大乱,最容易受到冲击的反倒是他们。若是邑大夫残暴不仁,或是组织不起像样的赈济,流民要想弄点口食就得靠自己,这时候或者选择投靠大宗族成为氓隶,要么流离异乡。 子服何义愤填膺:“老实的或乞讨、或在田野里找些野菜之类果腹,不老实的就会去抢、就会去偷,而当饿到极处,恐怕连那些老实的也会改了本性。久而久之,其中必会有沦落为盗寇的,大野泽中盗跖手下那近万人,就是这么来的罢!若是不能及早加以治理,迟早会生祸乱甚至会波及到周边县邑。” 无恤道:“的确,这时候应该开府库赈灾,招徕流民,组织他们回归乡里,除草垦田,备冬种春耕。 子服何叹息:“若是在子泰治下当然可以如此,可此虽好计,在郓城却是施展不开。” “为何?郓城是鲁国西鄙重镇,又是商贾交易前往陶邑的必经之地,粟米定然不稀缺,现如今战事已了,分出少部分粮食让庶民得以撑到秋收,岂不是很好?” “话虽如此,但郓城大夫却死活不肯开仓!我数日前路过时已经劝谏过一次了,但却毫无用处。” 赵无恤愕然,虽然“肉食者鄙”,但只要是有点见识的大夫,都不会容忍自己领邑内的人口流失,这郓城大夫是哪根筋抽了? 子服何乘机说道:“子泰有所不知。郓城在过去常常被齐国夺取,去岁就曾沦陷过一次。随后之后被齐人归还,却落入了阳虎的手里。他任命了同党叔孙志为郓城大夫防备齐军。” “叔孙志,是叔孙氏的庶孽子弟么?” “然也,此人倒是知兵,却不会治邑,整日强征暴敛,税亩二半,还要求每丘鲁人都要编缀甲衣一件上交。他是阳虎亲信,目光短浅,在此地捞够之后便会被换一个领邑。所以毫不在意国人死活……” 赵无恤默然,他前世时在影视上看过难民逃荒的场景,眼前之惨景与之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眼中露出不忍之色,但身处郓城地界,这些人是郓城大夫的领民而不是他的,只能留下部分粮食后告知他们,可以往西边走上几十里地,去廪丘求活。 之所以伸出援手。也是考虑到现在为赵氏生产瓷器的那些鲁国陶匠,就有不少是郓城籍贯的,这些流民里难说有他们的亲人。 “廪丘不是齐国的么?”不少郓城农人对这几个月濮北发生的巨大疆域变动十分懵懂,他们本就是一生都不离开里闾的老实人。若非遇到兵祸外加灾荒,才不会到处寻觅食物。 封凛用鲁国口音对他们说道:“现如今那儿已经是鲁国地界了,尽可以放心的去。到时候有粥喝,有地分!” 经过路上的见闻后。赵无恤对郓城大夫叔孙志印象大坏,但存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入郓城沐浴稍事歇息后他还是和子服何拜见了此人。 叔孙志原本是鲁侯公室之臣,却并未得到重用,在投靠阳虎后才混到了一个大夫之职。在筵席上,赵无恤见其人目高于顶,厅堂苑囿装饰华丽,一盏盏瓷器被整齐地摆在案上炫耀,赵无恤甚至还在他的鞋履上瞧见镶了珠玉。 爆发户,这是无恤对此人的定义,对阳虎的用人之道便产生了些许存疑。 “阳虎莫不是因为鲁国的贵族、国人都对他不满,所以只要投靠的人能用就用,饥不择食了?” 叔孙志对郓城的现状一字不提,只是抱怨盗跖的肆虐导致赋税减少。 “郓城向南面临盗患,向北迫于齐人,实在是处境艰难。盗跖之辈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 叔孙志对盗跖也可谓是深恶痛绝,连吃人心肝这类不知真假的野闻都讲出来了,却浑然没有察觉他就是造成郓城之南大盗横行的源头之一。 赵无恤一言不发,只是在宴飨后对子服何说道:“天子好利则诸侯贪,诸侯贪则大夫鄙,大夫鄙则庶人盗!我今日算是明白这句话了。” 回到居室后,他则在简册上简单记录下了今日见闻:“郓城可图也!” …… 离开郓城后,无恤一行人继续东行,从这里向东渡过濮水、济水后,就会经过大野泽北端,走上两天,再行七八十里后就会到达中都邑! 中都,无论是这次的路径,还是前世今生的心理上,赵无恤都无法绕过这个地方。 不仅是赵无恤,两千年后所有中国人都无法绕开它,绕开中都邑的主政者。 崇敬的,巴不得将那人每一句话都放进嘴里嚼上千八百遍,奉之为至圣先师,万世素王;鄙夷的,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生食其肉,将“孔老二”斥之为历史上发生所有坏事情的罪恶之源。 总之,就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但用子贡师兄颜回的话说,那就是一座“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巨大山丘,他就这么横亘在这个时代,无论你是怎样的情绪,都无法绕过去! 站在济水渡口的木舟船头,听着鸿雁南飞的鸣叫声,无恤意气风发地想道:“八月秋高,正是登山俯瞰天下之时,既然来到了春秋时代,不去攀一攀这座尼父之丘,却是白活一遭了!”(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迅浪,飞龙大哥,九天炎羽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295章 尼父之丘(下) “禹贡曾言:大野既潴,东原厎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离开郓城一天后,当一望无际的碧涛和连绵不断的湿地显现在眼前时,赵无恤不由出言赞叹。 在远古时,以泰山为主体的鲁中山地,曾是大海中的一座岛屿。由于黄河携带的黄土高原的泥沙淤积,在泰山西南逐渐形成了一片广袤的平地旷野,才出现了今天的鲁西南平原,使泰山与大陆相连。 数千年来,鲁西南的兖州,是东夷人活动的中心,夷人西出群山,见此连绵旷野,谓之大野。濮水、济水汇入其中,形成了南北三百余里,东西一百余里大野泽。 赵无恤知道,这一湖泊大泽直到宋代还有遗留,那便是著名的梁山水泊。 一路过来,郓城民众也有不少进入大野泽北境的,这里人烟较为稀少,需要时效性的农稼是来不及了,只能指望在泽周边狩猎采集。毕竟此处野菜遍布,偶尔还能看到鹿群奔跑其间,采食苍耳,水中也有数不清的游鱼和蛤、蟆,足以充饥。 往年郓城一带遇到兵灾或者饥荒时,郓城人常常东行至此求生,等到战乱消弭后再回去。有的人甚至就留下不走了,由此成为野泽亡人,最后变成了野性越来越盛,攻击性越来越强的群盗。 不过也有部分流民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东走,比起西行投奔廪丘的还多。赵无恤停车询问,才知道他们是去投靠中都邑的。 “中都宰颇有仁名,去了那儿,就能求得一条活路!” 子服何赞叹道:“多亏了孔子为政,才能让西鄙之人有一片乐土!” 赵无恤在晋国、宋国时,虽然没少听子贡推崇过孔子。但亲眼见到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不由得对孔子的为人、行政更加好奇,朝子服何仔细询问了起来。 “孔子本是宋卿孔父嘉六世孙,孔氏从宋国流亡鲁国后渐渐繁衍。其父名为叔梁纥,乃是鲁国著名的勇士。与晋国的督戎、丕豹并称。在晋悼公时诸侯围攻逼阳一役中曾力举城门,被孟献子称赞为有力如虎。” “叔梁纥早死,而孔子年幼,故贫且贱,他孩童时做游戏,经常陈列陶制的俎豆等器器,演习礼仪动作,成年后年少而好礼著称。名声甚至传到了孟氏耳中。孔子三十岁时为季氏小吏,量入为出准确无误;又曾做过牧吏,使牧养的牲畜繁殖增多。此时渐渐名望响亮,曾做过孟氏嫡子和庶子的礼科夫子,带着南宫敬叔一同入周室拜访老子。” 孔子的早年生活,无恤倒是没听子贡说太多,或许是因为太过卑贱的缘故,不愿意过多提及。 他接过话道:“我倒是知道,昭公被季氏驱逐后,鲁国大乱。孔子也随昭公到了齐国,做了高昭子的家臣。他被齐景公召见过,一度要把廪丘和尼溪的田亩封赐给他。让他作为齐国公臣,却因为晏子与孔丘理念不合而作罢。” “然也,之后鲁国从大夫以下全都僭越礼法背离正道。所以孔子不做官,隐退下来整理《诗》、《书》、《礼》、《乐》,弟子更加众多,纷纷从远方到达,无不接受孔子传授的学业。直到被阳虎所迫,才出仕中都宰一职……” 说到这里子服子想起自己曾暗示赵无恤不要做阳虎党羽,现如今他推崇的孔子却也是沾了阳虎的光才得以成为邑宰的。便连忙解释道:“孔子与阳虎的一豹四犬不同,是被迫出仕的。而且成为中都宰后治理有方,也是国人之福。” 赵无恤却笑而不答。目光放在脚步匆匆,朝着中都邑前行的零星流民身上。 他心里想到的却是,孔子一方面是被阳虎卓拔的大夫,据说还与费宰公山不狃有往来。可另一方面,他又是孟氏家主和南宫敬叔的夫子,跟代表孟氏的子服何也交游甚密。 所以说,面对这两方势力,孔子的态度就有些值得玩味了。 无恤暗暗揣测道:“他莫不是和我一样,在两边下注罢?” 这种与世俗相适应的投机形象和赵无恤前世印象里那个“仁德守礼”的“圣人”形象极为不符,记忆和现实之间仿佛笼了一层迷雾,叫人看不清真假。 最后,赵无恤抛弃了烦恼:“我听子贡说过一句孔子的话,夫取人之术也,观其言而察其行。孔子的言辞和事迹我已经听过不少,现如今要到中都邑却亲眼看看孔子之政,才能明白其人究竟如何……” 是子贡和子服何推崇的世之圣贤,还是赵鞅认为的“巧伪之人”! …… 子服何见无恤沉吟,只以为他是在思考孔子的学说,倒是没想这么多,依然喋喋不休地说道开了。 “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战争中西鄙各邑都大受影响,也只有中都和鲁国公室陵墓所在的阚邑安好。” 的确,中都邑,如今已经成了鲁国西鄙的一座灯塔,吸引着过不下去的流民们聚集。 不过让赵无恤微微有些苦恼的是,中都邑的存在,也对廪丘构成了一种人口流向的竞争。 所以说,子贡曾说他行事为政和孔子有些相似,这倒是真的,无恤刚入鲁,就在政治抉择和徕民方面和孔子撞车了。 路途漫漫,随后两人又聊起了孔子之徒。 子服何在曲阜时也在孔子门下听他授过课,但却不算孔子门徒,这个旁听生和子贡一样是孔子的脑残粉。 “孔子从洛邑返回鲁国后,投到他门下的弟子逐渐增多,于是便在曲阜设私学,传授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春秋时已经渐渐由“学在官府”变为“学在四夷”,赵无恤曾就读过的新绛泮宫就形同虚设,成了贵族子弟们拉帮结派,演戏政治斗争的地方。而其余各诸侯、邑、乡的公室教育更是荒废得不成体统。号称继承了完整周礼的“周公之国”鲁国,三桓之一的孟僖子随同鲁昭公出访楚国,竟因为学礼不精而不能很好地处理外交事务。 在卿大夫的贵族教育没落的同时。民间的士人私学教育却在悄然崛起。各诸侯国甚至各卿大夫的私门需要士为他们服务,争相养士。比如赵鞅就养了百余名士人,并从中发掘出了尹铎,郑龙,虎会等人。 士的出路渐广,渐渐出现了与血缘、宗法关系并不严格要求的士阶层,而“士”的培养也就成为迫切的要求,私学便应运而生,其中的佼佼者。就是孔丘。 于是在孟僖子因为不知礼而深以为耻后,就出现了让嫡子和庶子向穷士孔子请教学问,以师事之的情况。 “孔子宣课虽然有教无类,但也将弟子分为在籍,升堂,入室三等。其中在籍之徒有近千人,升堂而学习而精通六艺的弟子有数十人,皆异能之士也。其中根据专长不同,分为德行、政事、言语、四科。” “德行方面突出的: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擅长处理政事的:冉有,季路。能言善辩的是宰我。子贡。此外还有不少文章博学的弟子。” 无恤好奇地问道:“敢问入室弟子有几人?” “孔子曾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子路虽然是孔子最亲近的学生,却仍未入室,子贡亦然。如今入室的,唯独颜回一人而已!” 如果说在籍弟子是普通教育,登堂弟子是精英教育,那么入室弟子,应该是能与孔子相知之人方能得到这一荣誉罢…… 颜渊、季路是赵无恤前世就听说过的,冉求的名字则在中学时一篇课文里出现过。其他几人也零星听子贡谈及。 他暗暗想道,德行出众的可以作为供奉在朝堂的吉祥物。作为万民效仿的楷模,擅长处理政务的能够治理城邑地方。能言善辩的做外交行人。和后世的有些不一样,指的是熟悉礼乐和古代文献,官方要搞各种典礼,离不了这方面的知识,国君制定政策要找历史依据,也离不了这方面的知识…… 子贡和子服何的能耐,赵无恤都见识过,两人算得上是一国之才,子贡再经过几年的成长历练,或许能成为和张孟谈一样的王霸之才!想来孔门诸子能将名字铭刻在历史上,并能得到这两人认可,能力并不会差。 所以孔子有这么一批学生辅佐,要是连一个千室之邑都治理不好,那就真是浪得虚名了。 虽然孔子传播私学的初衷应该是以将平民培养成为“士”为目的贵族养成学校,不过纵观孔子的前半生,赵无恤隐约觉得他的博名、养望、悄无声息地收徒培养班底都让人不易察觉,却又有迹可循。 不知道这是有意还是无意,如果这一切都是有计划的,那孔子的心机当不输于当前的六卿、陈氏,他能闪烁于时代两千年,或许并非偶然。 此外让无恤有些无奈的是,他不得不承认,就长远来看,孔子的班底甚至比他的手下要合理充实得多。即便成乡众人前来入伙,但赵无恤的属下依然以军吏为主,只有张孟谈、子贡能独当一面,其他的都是偏才,有成长余地的也就成抟、邢敖等寥寥数人。 “我也无须妄自菲薄,更无须因为他还没获得的‘圣人’之名而患得患失。孔子二十年私学培养起来的根基,可不是我短短两年就能相提并论的。不过等结束了这次曲阜之行,我也可以效仿孔子,在领地大兴教育,间接传播我的理念,当然受众暂时只能面向士大夫和国人子弟,有个三五年时间,就能收获一批合我心意的人才了。” 他又想道:“不知道这次在中都,除了孔子外还能见到几人,既然子贡能为我所用,孔子门徒里的一些人才,或许也能招揽一二。” 毕竟论起势力、家世,他现在比孔子要强了不止一分半分,既然孔门诸子能给鲁国各家卿大夫当家臣,自然也能为赵无恤所用。 赵无恤正在垂首思索要如何入手时,车队也渐渐进入中都邑的地界了,就在此时,却接到了打马而来的虞喜汇报,前方数里外有一群人在打斗!(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death丶寂夜,九天炎羽,小岛001,迅浪,凛风冲击,上下下上下上上下的打赏! 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求月票,明天三更! 第296章 四武冲阵 因为大野泽北岸的涂道南侧是泥泞的沼泽和湖水,北侧是起伏的小丘陵和树丛,所以游骑只能在略微干燥的路面上向后和向前放出十里远,不过依然能起到警戒和预敌的效用。 听闻前方有人在打斗,武卒们微微紧张了起来,在军吏的召集下,迅速从拉长的纵队集结为密集的队列,赵无恤和子服何的戎车被围在中间。 赵无恤也注意到,前方偶尔有零星的流民向这边逃窜,其中一些人身上还有伤痕,甚至有脑袋头破血流的。 “前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虞喜勒马道:“禀大夫,是大野泽的盗寇伙同部分流民在围攻一支车队,如今正在前方僵持不下。” 子服何眼睛又咕噜一转,怂恿赵无恤道:“大夫,着一定是哪家士大夫的车队,遭到大泽盗寇的围堵,吾等有兵卒百人,不如前去帮他们解围!” 他是有心想见识一下赵无恤手下这些兵卒的战力如何,好掂量掂量他的实力,是否值得孟氏花大价钱拉拢。 无恤知道此人唯恐天下不乱,所以并未受激,而是让子服何稍安勿躁,随后急促地问道:“彼辈人数多少,甲胄几何,用何种武器,地形有无埋伏?” 虞喜一一报了上来,原来前方有盗寇三百,其中十多人披甲,有三四个开弓的;流民两百余,身上无甲无胄,只有破烂的衣褐。盗寇偶有用戈矛的,大多数只是扛着农具,外加斩木为兵,此处地形一片平坦,并无其余埋伏。 “对方阵型散乱,并非有组织的盗跖精锐,大概只是劫掠过往车队的饿寇。” 为将者重在果断,赵无恤闻言后立刻下令众人趋行,走了数里后,果然听到前方一阵乱哄哄的声响。 只见四五百衣衫破旧的盗寇和流民正围成一圈。他们的前沿,是一片倒地而死的流寇尸体,身上戳满了窟窿,血液渗入了柔软的泥地里。而被包围在中间的,则是一个车队。 瞧见那些被困之人摆出的阵型后,赵无恤和手下的穆夏等人都不由得一愣。 像,实在是太像了! 却见十余辆大车集中抵御在外,车舆为墙。牛马在内,形成了一个临时的营垒。而里面则是二三十人的徒兵,最醒目的是从车垒间隙伸出来的二十来根一丈半竹矛。其内没有繁杂的兵器,只有几名裹着缁冠的士人手持的反曲弯弓,他们分列车垒四面,轮流射箭,更番休整。 盗寇和流民们进入了弓矢射程就会挨上两箭,再往前则要突破长长的竹矛,因为手中兵刃没有超过一丈的,所以前进不能。 以他们的组织力度无法次序进攻。又没有足够的远射武器,于是便被阻拦在外围。看着这个竹刺猬里的软肉眼馋,却不能逼近半步,只能不停叫骂和投掷泥石土块,奈阵中之人不得。 赵无恤远远瞧见便赞道:“这些被困之人的领头者却是个知兵的,这是兵法上对付大批散乱敌人常用的四武冲阵啊!” 他教给武卒的阵法,也是结合后世见闻后改造的四武冲阵变体。而瞧着那严整的阵型,长达一丈半的染血竹矛,还有它们给手持短兵的盗寇们制造的麻烦,赵无恤最初时甚至以为那是一队落单的武卒。 也正因为如此。赵无恤对那个被围的指挥者也更加好奇,颇有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感觉。 目前看来,是盗寇奈阵中之人不得,但随着前来围攻的流民越来越多。这种局面也会结束。瘦死的骆驼压死马,若是盗寇和流民不要命地堆上去,这个小小的营垒也会被推垮。 子服何见那些人像是中都邑兵,便有些急了:“大夫,吾等救还是不救?” “当然要救!” 光是对那些被困者战术与自家武卒的不谋而合,赵无恤便决心助他们一臂之力。再观其人了! 正当俩人说话的当口,前方再次爆发了一阵欢呼和喧哗。 赵无恤等人放眼看去,便瞧见了这样的一幕:盗寇们在大野泽生存求活,对自然的利用力极高,这才没一会,就有几十人从西北边扛着几根长达三四丈的细长树干跑了过来。这是他们灵机一动跑去树林里砍伐的,只要众人抱着朝车阵一捅,便能将其破坏,尽情抢掠车队所运载的粮秣! 说时迟那时快,赵无恤便果断下令道:“速速结阵前行,长矛开道,剑盾、强弩次之,轻骑布于两翼,靠近后以架矛和二段射击溃正面之敌!” …… 围攻车队的匪首名为朔,生于朔月,因此得名。他体型粗壮,穿着不知道哪里扒来的不合身甲衣,头上还有一顶生锈的铜胄。 盗朔是大野泽首领盗跖手下的一名“旅帅”,负责拦截抢掠大野泽以北的涂道,今日瞧见这支人数不过三四十的车队后,便一时心痒。他裹挟了两百流民一哄而上,谁知却碰上了硬茬,撞得头破血流,如今已经丢下了十多具尸体,却未能杀敌方一人。 进攻者大多瘦弱和衣衫褴褛,盗寇里的一些悍匪都手执破损的兵器,其余人则是纯粹的流民小盗,拿耒耜的都有,少数人干脆就拿的一根大树枝。 此时久攻不下,盗朔却也聪明,想起大首领带他们破城邑时用的法子,正打算砍伐树枝突破,后方却又来了一支打着鲁军旗号的卒两。 “是邑兵喊来的援军!”有人失声而叫,多数人已经准备跑了,但盗朔却制止了他们。 “大首领曾经以一千人击溃了入泽进剿的千五百人,何况吾等人数四倍于彼辈!” 他张口大喊道:“来的是郓城邑卒,若是让他们得了手,吾等都得饿死,后退者一律斩杀,杀一邑卒者赏粟一斗,回到巨野后还有妇人侍奉。” 群盗顿时一阵嚎叫,这些盗寇都有着一股子血勇,他们大多也是被郓城大夫逼得走投无路的农人,一旦超过他们的忍耐极限。这些最老实本分的农人就会成为嗜血的狂徒。 群盗也没有什么阵势,悍匪在前,流民在后,最前面的是盗朔和五六个强悍的盗匪。他们手持步弓。跑前几步就停下射上一箭,也不管射的中射不中,似乎都是练过的,片刻就每人射出三四枝,想吓退前来的“郓城邑卒”。 然而面对这种毫无威胁的箭矢。武卒却不为所动。 弩兵卒长苏寿余在赵无恤的命令下迅速带领着温县来的弩兵们列了个两个一字横队,每人间隔三尺,二三十把两石强弩瞄准了对面冲来的群盗。穆夏率领的剑盾手和戈矛手则防备在后,留出了让弩兵后退的空隙。 两三百盗匪已经冲到了五六十步外,眉目清晰可见,至此,他们也看清了对面来者的阵列和装备,连盗朔都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阵列怎么如此规整,而且后边人人带甲,前面的弓手连手也不抖。看吾等的眼神就像是在看……” 靶子? 这绝对不是什么郓城邑卒! “扣悬刀!” 张嘴喊出这句话后,弩兵卒长苏寿余自己也拿了一把有望山的单臂弩,瞄着跑在最前头的那个带甲盗寇头脑,用力扣动了连接青铜机括的悬刀。它发出了一声金属轻微的摩擦声,随后耳边传来阵阵箭矢离弦的嗖嗖声,如同一群飞蝗般飞入了密集的匪盗当中。 噗噗噗噗,冲来的群盗前面七八人同时倒在地上,首领盗朔亦然。 尖锐的青铜箭簇轻松破开了群盗的身体,箭矢刺开皮肤后因为惯性飞速转动,金属双翼把肌肉和内脏搅成了肉糜。而遇到骨骼后则在突然受阻中断裂变形。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武器杀伤性不大,所以盗朔和几名倒霉的手下倒地后一时都没死去,而是发出渗人的惨叫声,五十步内的距离里。简单的短衣短褐无法阻挡住两石弩矢的激射。 因为人手不足,所以弩兵只能施展两段射,这上弦的间隙就由战车上的赵无恤和子服何弥补,他们也站在车上开弓对着密集的盗寇连连发箭,射翻了冲在前面的数人。 两轮射毕,戈矛手和剑盾卒在穆夏和鼓手的敲打节奏下迈着整齐的脚步上前。结成了密集的突击方阵,而弩兵则退回后排上弦。然而他们换位的时间虽然短促,但对面的群盗反应居然更加迅捷,等赵无恤再度张弓射翻一人时,看到的已经是满地翻滚的十多名匪徒,以及前方一片逃散的背影。 前面最凶悍的群盗死伤惨重,而且弩矢齐射和严整的剑盾长矛对他们有很大威慑力,后面胁从的流民受此打击,迅速丧失了士气,转身四散而逃,这将近三四百人就在死伤不过二十分之一的情况下崩溃了。 武卒们本来已经沉着地准备进行一场以少打多的恶战了,却没料到方才还穷凶极恶的群盗在两次弩矢齐射后就吓跑。子服何倒是清楚这些鲁国群盗的秉性,他松了一口气,这些盗寇还真是不经打,欺软怕硬如此严重,连武卒的能耐都没试出深浅就全跑了。 为将者的一个重要能力就是应对战场上的各种变化,遇挫如此,遇到不禁打的敌人也是如此。 赵无恤立刻改变阵型,命令戈矛手和剑盾手正面小跑追击,而十余单骑更是纵马狂奔,留下了数十名俘虏。 就在赵无恤他们这边击溃群盗大部后,被围困的车队也开始了反击。里面的弓手对着扭头观战的呆滞群盗一轮抛射,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而手持长矛的徒卒也从方才防御的“四武冲阵”里冲出,将群盗捅得透心凉,这边的百余人也顺势崩溃逃散了。 等到战斗结束,两边人马警惕的靠近,相互观察对方身份。 子服何站在车上,见对面那个背着弓矢,手持长矛朝这边张望年轻士人极为面善,不由得喊了一声:“子有?你怎么在这。” “子有?”赵无恤目光转到了那个带头的士人身上,他便是这些遇袭之人的带头者,也是使用酋矛摆出了四武冲阵的人。 那士人头戴青色的缁布,身形并不魁梧,眼神也没有凌厉和骄傲,反倒是谦逊和稳重。他也认出了前段时间路过中都邑的策命使者子服何,自然猜出了赵无恤的身份,于是便扔掉了长矛,卸下弓矢交给同伴,用标准的礼仪趋行上前数步下拜道: “冉求见过赵大夫,子服大夫!承蒙相救,敢不拜赐?”(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death丶寂夜,九天炎羽 ,小岛001 ,迅浪 ,凛风冲击 ,上下下上下上上下 的打赏! 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求月票,明天三更! 第297章 军旅之才 鲁国的地形,可以用三种地貌概括之,北边三分是泰山、沂山峰峦,将齐、鲁隔离开来,中间四分是鲁中南丘陵,其余三分是临近济水、汶水、濮水的西南平原。 中都就位于西南平原地带,临近汶水、大野泽,往西北方走则渐渐进入泰山之阳。 赵无恤等人在大野泽北碰巧为冉求解了围后,两个车队便一同东行,渐渐靠近了中都。 冉求字子有,所以有时又称之为冉有,他的大名,赵无恤前世就曾在一篇中学课文上见过,之后也多次听子贡称赞过他的这位后学师弟。冉求本就是鲁国西鄙人,年纪才二十,成为孔子门徒没几年就挤进了“升堂”弟子的行列,要达到这种程度,至少是要六艺精通才行。 今日一见,冉求能射,能御,能指挥作战,言辞礼节也很得当,可谓是多才多艺,然而他的低调性情却又掩盖了这些才干,让人一眼注意不到。 方才相认后,子服何便询问冉求道:“子有这是从何处归来?” 冉求拱手相答:“好教二位大夫知晓,求是去西北面的汶西之田借粟米去了。” 赵无恤好奇地问道:“中都的粮食不够么?为何需要向外借贷。” 冉求看了赵无恤一眼,垂目答道:“中都的土地只能算厥土中下,人口也不多,战前就千余户,七八千人,如今有不少济水以西的流民进入,却剧增到了一万。离秋收还有半个多月时间,夫子不忍民众受饥,便解散了邑兵,以府库中的兵器甲胄为质向邻邑借贷粟米,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次了,孰料却遇到了盗寇来犯,多亏二位大夫解围。” 原来如此,中都虽然并不算富庶,却是一处战后颇为安定的地方。但人口剧增后粮食倒是成了大问题。 对话中,赵无恤发现冉求表现得很谨慎,他才华不外露,没了方才指挥众人防御盗寇时的勇锐。甚至会给人一种“此人怯弱”的印象,问一句他才答一句,无问时则讷讷而不言。 虽然子服何说过,冉求属于孔子门徒里的“政事”之才,但赵无恤却一直在好奇地看着冉求手下所持的长长竹矛。 这种极长的矛有一个专用的名字。战车上的名为“夷矛”,步卒用的则为“酋矛”。 在甄之战后,与军吏们总结战术经验后,他们发现越长的兵器在线列方阵作战时越是有效。于是赵无恤将戈矛手们的武器加长,尤其是矛手,全部装备了带金属尖柄的酋矛,远远看上去如同徐徐前行的森林。 而冉求的徒卒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两边的步卒在大眼瞪小眼地打量着对方的兵器。目前诸侯步卒用的矛柄一般在七尺到一丈之间,集体装备酋矛倒是极为少见。 在路边一处庐舍休憩时,赵无恤带着考校的心思。问起了冉求兵阵之事。 一聊起军阵,冉求虽然还是一副谦逊的模样,却已经没了拘谨,看得出他很乐于谈论这个话题。 “矛好做,中都邑山后有竹林,将坚韧的竹子削尖就能当武器用,可以弥补府库中兵器不足;而且长矛好使,战阵之上,一寸长则一寸强,只要徒卒能够听求的指令。将长矛平放后便能让敌方近身不得,再辅以乡射选拔出的弓手,就能对敌造成巨大杀伤。” 赵无恤听后了然,倒不是冉求偷师自己。而是因为中都目前缺少兵器的形势使得竹矛成为主要武器,却被冉求误打误撞组建了一支长矛方阵步卒。 这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却极其艰难,想要将散乱的农人训练成合格的矛手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赵无恤用了后世的一些方法费时数月才初见成效,但如今的武卒依然没能达到他满意的程度,冉求手下这寥寥二三十人。赵无恤暗中揣测,其严整,其勇锐却已经不下于武卒。 虽然号称有“周公遗风”,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鲁国人口百万,地小人众,且丘陵密布,所以不同于宋人那样老实。其民龊龊、俭啬、畏罪远邪。说白了从国家作风到民众性情,大多是有小聪明的投机主义者,可不是训练精兵的好人选,真不知道冉求是怎么选的兵,又是怎么训练的。 “前排步卒披甲持盾,平持长短不同的长矛,使数矛头均露在最前方,密密麻麻,像一面带刺的墙向敌人冲击,可以防御战车冲陷,也可以缓缓推攮进攻,这便是矛兵在战阵上的用处。” 赵无恤别有心思,所以也不藏私,他将甄之战中矛兵使用的大致情况和冉求交流了一番,说着说着,这位年轻的孔子门徒已经放下了拘谨,目光炯炯地在旁受教了。 冉求的确是有军旅之才的,才看了赵无恤武卒的兵种配制一眼,他就明白了轻骑士的妙用,还有在长矛兵中混用剑盾手的好处。想起方才他面对十倍敌人的围攻而临危不惧,赵无恤觉得,假以时日,再经历战阵后,此人或许也可以成为一位独当一面的大将! 子贡擅长货殖和言辞,是王霸之才,而冉求的军事学习才干无恤已经目睹,若是他在政事上也很出众,那也可以称之为一国之才了。 这种人才,恰恰是赵无恤的阵营里正缺的,他生出了一丝招揽之心。 他不知道的是,冉求也有这种心思。 其实不但是赵无恤对冉求充满好奇,冉求对无恤也有敬仰之心。他很早就听过赵无恤的名声,从被夫子称赞的“止殉令”开始,到他与师兄子贡的许多信件,对赵无恤在晋、在宋、在曹的事迹都有所了解。 而六月底的甄城之战,更是让冉求心仪不已,赵无恤居然能以五百之众,击溃三倍于己的廪丘齐军。在齐鲁鏖战时冉求也没少带兵遇到过廪丘齐人,知道这些齐卒战斗力不弱。比起鲁军普遍的败仗来说,赵无恤的战绩极其耀眼,已经称得上是一位“善用兵者”了。 今日一见赵氏武卒的方阵战术,居然和自己想出来的法子颇为切合,冉求吃惊之余更是惊喜不已:“夫子曾言,见义不为,无勇也。今日赵大夫出手助我击盗,是为有勇,军阵严整,破群盗犹如以石击卵,有条不紊,是为有谋。有勇有谋,假以时日,他应该能成为先轸、司马穰苴一样的天下名将罢!” 虽然无恤年纪尚小,但因为长得早熟,所以看上去和冉求年纪相差不大,这让冉求一时间又有些气馁。 “弱冠之年就已经是两邑大夫,而我却连一个邑宰、家宰都不是。” 就在这时,赵无恤却问冉求道:“子有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 是后天学习的,还是天生就能见微知著,瞧见密密麻麻的竹林就能脑补出竹矛方阵来…… 冉求谦逊地说道:“求学之于孔子。” “孔子也擅长军旅之事?”对于这个,赵无恤倒还是第一次听闻,不由讶然。 子服何在旁插话道:“赵大夫见过孔子就知道了,孔子身形与其父叔梁纥相似,其力能举城门,却不肯以勇力闻名诸侯。他射、御皆精,曾射于矍相之圃(在今山东曲阜孔庙西侧),国人观者如堵,知晓军旅之事再正常不过!” 冉求也补充道:“夫子曾言,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只是夫子不愿意以兵事闻名,也仅是挑选弟子中适合军旅的人传授之,并不想让吾等将此当成主业。” 于是乎,一个身材魁梧、膂力过人,能开弓射箭,能驾车奔驰的山东大汉形象浮现在赵无恤眼前,和前世印象里那位微笑鞠让的知礼儒者形象结合起来,这让他好奇之心越发浓厚。 不过他对孔子遇到粮食危机时采取的自卸武装这一办法却不太苟同。 “子贡曾告诉我,他向孔子问过政,孔子言,足食,足兵,此外还要有人民的信任才可以。子贡又问,如果只能留二,那三项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兵。子贡又问,如果迫不得已,两项中还能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食,自古人都难逃一死,但如果没有人民的信任,什么都谈不上……” “孔子解散邑兵,出卖兵刃甲胄筹集粮食,若是在和平的年代本无可厚非。但如今是乱世,无兵卒则不能保小民性命安危,子有若是有半卒之众,就不会被群盗围困了。” 赵无恤这话婉转之中带着隐隐的批评,他是两邑大夫,身份尊贵的卿子,对孔子这个邻邑之宰提出自己的意见再正常不过。 当是时,孔子并不是后世那个不容任何人否定的“圣人”,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士人,多年受挫让他和弟子们都十分谦逊。 所以冉求也没有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勃然大怒,因为对于这一“去兵”的举动,他们师兄弟间也有讨论过。其中冉求是婉转反对的,子路是愤愤然拒绝的,平日孔子提出一些理念,也常常受到学生们的质疑,甚至剧烈的辩论。 这就是所谓的“君子和而不同”。 孔门诸子并不是孔子思想的简单复制,而是一个出身不同,性格不同,最终所走道路也不尽相同的松散学派。 所以赵无恤察觉冉求的表情并未有异样,因为对夫子的尊敬,也没有在外人面前抱怨和非议孔子,这让无恤对此冉求的本性更加认可。 说话间,众人已经离开了大野泽的范围,土地渐渐干燥平坦起来,遥遥可以望见中都邑的城垣。(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金陵少爷,迅浪 ,猥琐小黄,九天炎羽 ,我们一起飞 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今天三更,求下各位手里的月票啊! 第298章 仲尼弟子众生相 中都邑给赵无恤最深刻的印象,不是到处设立的粥棚,也不是归之如流水的郓城、大野泽民众,而是这里的一种气质。那就是多数人的尊卑有序,以及守礼、鞠让。 冉求介绍说,孔子门下的“升堂”弟子们都被放到了各地的百户小邑中管理里闾,而在中都之郊负责接待流人的则是冉雍,字仲弓。 冉雍同样二十出头,他是冉求的同族,但已经血缘疏远,沦为卑贱的庶民,连士都不是。他长着一张忧郁的长脸,头上是圆圆的发髻,笼着宽袖让人将冉求运回的粟米搬运下来。 在得知冉求因为兵卒带的太少而在涂道上遇袭后,冉雍出言安慰他道:“大野泽的群盗也是活不下去的民众,我幼年卑贱,故知其苦痛,若是能以德化民则可以解决,以兵甲进剿却收效不大。” 他倒是一眼看穿了群盗肆虐的缘故是部分鲁国领邑大夫的残暴不仁,但却主张非暴力不对抗,显得有些迂腐。 赵无恤与之见面后想:“这大概就是他以德行闻名,而不以政事见长的缘故罢。” 不过把出身卑贱而有怜悯之心的仲弓安排在这里是很有效的,他一会亲自搀扶老者,一会又低声劝说他们不要慌乱,安抚了流民们惊惧的情绪。 于是民众们进入这里后,仿佛放下了争心,因为孔子以牺牲军备为代价,换取粟米维系着流民们的生活,并尽量拨出土地安置他们。离秋收也还有半月时间,郓城和大野泽的流民源源不断进入,但孔子似乎想不到拒绝他们入境的理由,也想不出能广增粮食的法子,所以才让冉求去汶西、宰予去曲阜借粮。 冉求虽然运了十来车粟米,但面对千余徒然涌入的流民,依然是杯水车薪,只能熬粥勉强维持几天。 就在此时。赵无恤出面了,他对冉雍说道:“甄城和廪丘虽然也不富裕,但撑到秋收是没问题的,余可以将廪丘府库里的部分粟米运抵中都邑。也算余身为子贡之友人,为孔子做些事情。” 冉雍忧郁的脸色一松,拱手行礼道:“谢过赵大夫,不过此事还需夫子应允,且非为夫子一人。是为千余黎民也。” 赵无恤微微点头,据他观察,仲弓虽然有些迂阔,但也不失为一县之才。 进入中都邑外郭后,赵无恤则发现这里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于礼,行人相撞也不争吵。田亩恢复了原始的西周井田制,国人在完成私田里的劳作后,不用兵卒、乡老来催促就会自发前往中央的公田开耕。一位身穿葛麻粗布衣物的中年儒士带着一位弱冠少年携壶浆来犒劳。朝他们行礼表示感谢。 “子骞师兄,赤!”冉求站在路边,远远朝那中年儒士和少年招手。 “子有师兄!” 少年扭头一看面带喜色,而中年人则先与农人们说了几句话后才走了过来,他目视长达数十步的赵无恤车队,一看就知道是贵人经过,便正了正衣襟,带着少年一丝不苟地拱手行礼。 原来中年人名为闵损,字子骞,他三十余岁。属于孔子年纪较大的弟子。他穿着简朴,面容淳厚朴实,以孝而闻名,据说孔子曾称赞他:“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而那个年岁比无恤还小一些的少年,则名为公西赤,他头上还留着发鬟,眨巴着眼睛朝赵无恤的旌旗和戎车,还有威风赫赫的武卒猛看。他是冉求母家的孩子,也被送来向孔子求学。因为天资聪慧,很有希望成为升堂弟子。 当赵无恤问孔子如何治民时,闵子骞答道:“夫子用礼来表彰正义,考察诚信,指明过错,效法仁爱,讲究礼让,向民众展示一切都是有规可循,故有所成。” 公西赤则如同背书一样摇头晃脑地说道:“夫子曾言,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众只求能免于犯罪受惩罚,却没有廉耻之心;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百姓不仅会有羞耻之心,而且有归服之心。” 话虽有一定道理,但赵无恤却不认可恢复井田这种呆板的做法。 井田的维持是与宗周的历史特点相结合的,到了春秋时已经极其不适应,鲁国曾初税亩、作丘甲,齐国相地而征衰,晋国也有作州兵,都是一种对现实的改革和适应。私田税亩是未来必然的趋势,儒家怀旧的情怀和复古的执拗也无法阻止这种情况浩浩汤汤发生。 赵无恤暗暗想道:“所以孔子此人的为政也有些复杂,他一方面知道乱世里兵甲的必要,足食的重要,却依然把恢复周礼作为根本**,想以井田为经济基础,尊卑有序的礼乐为纲来治民。来到中都后,我便看到了他所建立这个‘乌托邦’的局限性。” 当是时,早期儒家还没有完全脱离实际,他们大多数出身草根,对时代的适应性还是很强的。 只是心里想和嘴上说是一回事,但实际贯彻起来又是一回事。就和后世墨家批评儒家的,说这些人能高冠儒服坐而论道,但站起来做事却无从下手。比方孔子和其弟子冉雍都知道富民是必要的,但若是仔细追问如何“富之”,具体要怎么做,他们恐怕又说不出太多的策略。 早期儒者有一个质朴的理想,知道理想要到达的彼岸是“致尧舜”,却因为不会游泳,不会造舟楫,只能站在河边给别人出着主意。 “过河!” “敢问如何过河?” 聊到这里,儒者们便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了,后世典型的儒者如孟子就是这样,能对魏惠王侃上洋洋洒洒一大堆,却不会涉及具体措施。若是换了秦法家,就会规划出无数条详细到令人发指的举措,并将其变为推广到全社会的法令。 更别说现如今赵无恤把子贡笼到了自己的袖中,让中都邑少了一位能理财开源的货殖专家,所以没什么开源头绪的孔子只能往节流和拆东墙补西墙上想办法。 而对残酷现实的不满又幻化成了对宗周时代的怀念,将复古作为一种救世的良方,渴望恢复圣王、周公之治。至于这种法子靠不靠谱,后世的王莽同志已经以身作则实验过了…… “其中的种种隐患,治理千室之邑或许还不会显现出来,反而给我一种从乱世进入世外桃源的感觉。可若是治理一国,因为孔子也不能事必躬亲,而闵子骞等一邑之才就会遇到瓶颈,善政也就变成与现实脱节,一意孤行的苛政了……” 所以孔子之政适合用之于维持小乡小邑宗法社会的稳定,却不能用于富国强兵,这或许就是孔子一生搞政治没太大建树,最后却只以私学教育和记述《春秋》出名的缘故吧。 不过面对诸多孔子门徒,赵无恤说出的却是这样一番话:“善哉,比起高鱼、郓城的苛政来说,却是强太多了。” 事实的确如此,中都邑虽然还存在很多问题,如民众虽然温饱守礼却不够勇猛强大。若是遇到外敌,在乱世中,这种虚幻的假象不知道能持续多长时间…… 但它依然和甄、廪丘一样,是鲁国西鄙的两座灯塔! 而在这个物欲横流,礼乐崩坏的时代,赵无恤也在此窥见了一些名为“理想”的东西,比起贪鄙的卿大夫们,孔门各有性格的弟子们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我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儒家能够在春秋战国成为显学了……” 于是赵无恤言道:“我曾听闻孔子有言:年十五而志于学,余虚岁十六,正是向学的年纪,如今途径中都,欲借宿一夜,也想正式拜访一下孔子,向他请教学问。” 但闵子骞闻言后却无奈地说道:“却是不巧,夫子前几日去了泰山之阳,亲自向那些城邑的大夫、邑宰借贷粮食,以赈济饥民,归期不知……” …… “《鲁颂》曾言,泰山岩岩,鲁邦所瞻,此山亦曰岱宗,我年轻时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泰山忽焉特起,博厚崇隆,拱卫鲁国北鄙。自此群山翼带,直抵海滨,为天下之奥区,群山之至尊者也!” 时值仲秋,泰山南麓**变幻,群峰如黛,林茂泉飞,气象万千,一个小小的车队正在山阳道上行驶,正是闵子骞所说前来向各邑大夫借贷粟米的孔子一行。 身材高大,面容谦和的孔子坐于安车之上;眉直眼阔,神情朴实可亲,衣物却颇有些陈旧的颜回为御;留了一脸浓须,腰间还别着长剑的勇士子路手持长戟,安步当车行走于车侧。 孔子的弟子虽多,但出门总喜欢带颜回和子路两人,有颜回则到了野地里也会被妥善照顾得如同在家一般舒适。有子路则恶音不闻于耳,子路有万夫不当之勇,能力搏泰山的虎豹,拔剑嗔目,甚至能吓退数十盗寇。 不过此时此刻,耿直而忠勇的子路却梗着脖子,脸偏朝一边,气哼哼地踢着路上的石头泄愤,倒像个耍性子的未冠少年,不像四旬中年人。 听到孔子的话后,子路气呼呼地说道:“此次前往山阳求粟米,诸邑大夫无一人愿借,夫子却还有兴致说什么‘泰山忽焉特起’?”(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金陵少爷,迅浪 ,猥琐小黄,九天炎羽 ,我们一起飞 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今天三更,求下各位手里的月票啊! 第299章 苛政猛于虎 孔子闻言也微微叹息,战乱之后郓城大夫治邑不力,导致民众南奔大野,东奔中都。孔子没有理由拒绝求活的民众,又暂时想不出法子谋取粟米,所以不得不让弟子们向邻邑借贷,自己也亲自上阵,来泰山之阳走了一圈,却一无所获,现如今却是白走了一趟。 不过,子路生气的还不止这一点。 他们的嘴唇都有些干涩开裂,原来昨日三人在夜幕之时走到了名为盗泉的地方,当时又累又渴,但孔子拒绝宿于盗泉,渴而不饮,是因为厌恶其名。 子路口干舌燥,心情烦闷,所以这会耍起了性子,批评孔子道:“有是哉,子之迂也。” 被最亲近的大徒弟说自己迂腐,孔子也不生气,他信奉的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他只是和颜回一起笑眯眯地“晒之”。 “由,你不也和回一样,没有饮盗泉之水么?” 子路哑然,他性情伉直好勇,表现在言语上就是从不掺假欺瞒如此,但其实是很尊敬和爱戴孔子的,曾经孔子疾病,子路请祷,愿意用己身代替,事孔子如事父兄。 对待同一事物的对错,如果有他不同的观点,也会立刻提出来,与宰予、颜回不同,从不隐瞒,甚至会出言顶撞孔子。一会怀疑孔子的行为是否合礼,一会说孔子太迂阔,他甚至认为读书并不是成才的唯一路径,“何必读书然后为学”,遇到觉得孔子有不对的地方,总是第一个站出来阻止。如此坦诚直言,是其他弟子所没有的。 颜回扭头说道:“夫子。子贡在为赵大夫货殖,在陶邑经营产业,陶邑是天下之中。五谷交汇之所,若是向他求助。或许能解燃眉之急,让中都邑能撑到秋收。” 子贡即便只分了货殖收益的十分之一,但现如今身家已经十分富裕,他富贵不忘师友,不时会向中都输送一些外地的特产。 面对子贡货殖的富庶,部分依然贫贱的弟子是有些吃味的,甚至有人认为子贡得富不仁,纵容赌斗、经营侈靡等事。 对此。孔子保持了沉默,而颜回则对师兄弟们坦言道:“身为儒士,应当贫如富、贱如贵,人各有志,何必非议子贡?” 事后孔子赞叹他道:“一箪食、一瓢饮,贫居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他总是笑盈盈的,是孔子和子路偶然冲突时的调和者。 面对这个建议,孔子微微闭目道:“赐虽为自由身。实则已经算是赵氏大夫的家臣了,臣为主谋方为忠,如今甄、廪丘两邑方经战乱。处境说不准比中都还要艰难,吾等还是自求办法,不要让赐为难了。” 孔子也在犹豫,前方不远处就是阳虎直辖的阳关,既然阳虎权倾鲁邦,那粟米自然是不缺的,若是去向他求援,是否能得到帮助? “此去定会沾染污名,但吾本就是被阳货所树才得以成为邑宰。只是不知道事后三桓、国人,还有众弟子会如何看待我……” 孔子两难之下。仰望泰山之巅陷入了沉思。 他和阳虎的恩怨由来已久,在年轻时因为两人都身形高大。所以形貌有些相似,当时已经是季氏家臣的阳虎便颇为厌恶孔丘。在季氏大飨境内之士时孔子前往,却被阳虎在门前阻拦,他傲然说道:“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见辱于阳虎,只能愤愤而返。 然而过了三十年,到了阳虎专鲁的时候,就开始不管三七二十一在国内到处树人培养党羽。在费宰公山不狃的推荐下,就想利用在国人和贵族中都名望极好的孔丘,用计逼迫他出仕。 阳虎的性格里,倒是有点“不计前嫌”。 但孔子却没有忘记当年所受的侮辱,所以对于阳虎,他一面深为厌恶,一面又迫于其权势,无可奈何,只能诅咒其“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 阳关邑越来越近,就在这时,颜回却停住了马车:“夫子,前面有人在哭泣。” 孔子抬头望去,却是一处贫瘠的农舍外,有一个新立的坟冢,一位身穿葛麻粗布的老妇人正在哭泣,情绪悲伤。 他皱着眉轼车而听之,又支使子路过去询问:“阿妪,你这样哭,真好像不止一次遭遇到不幸了。” 老妇人抬起沟壑纵横的脸望着子路,眼泪在其间流动,她哀伤地说道:“然!以前吾舅死于虎口,吾夫也死于虎口,如今吾子亦然!下妾如何能不哀伤?” 泰山没有后世密集的人口和游客,其间多猛虎,为害一方。 子路闻言怒发冲冠,嗔目道:“虎**在哪座山上?待我去将恶虎击杀!为此地除去一害!” 说罢就要持戟上山去打虎,然而他却被颜回制止了。 “子路,止矣!忘了夫子是如何教导你的么?听到一件合于义礼的事,也必须请教父兄后才能去做,且听夫子怎么说。” 子路和冉求曾先后询问孔子,在听到一件合于义礼的事,应该怎么做? 孔子对子路说,要先请教父兄才可以去做;而对冉求说,听到了就马上去做。 后学弟子公西赤不解,为何面对一个问题,夫子给两位师兄不同的回答。孔子答:“求也退。”冉有这个人啊,有点畏畏缩缩的,难得主动想做个什么事,我就推一把。“由也兼人”,子路喜欢胜过别人,跟匹野马似的,就要给他套上笼头了。 面对暴躁的子路,孔子也严肃地说道:“由,诗言,‘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以身犯险不是君子应该做的事情,何况此事也有隐情,你先退下。让为师来亲自询问。” 子路也知道是自己冲动了,便讷讷而退,换了孔子下车。恭敬地在坟墓前再拜祭奠,随后和蔼地问老妇人道:“阿妪。泰山多虎患,既然连续有亲人被害,为何不离开此地?” 老妇人擦了擦眼泪,惨笑着道:“下妾等本是阳关人,之所以搬到山下居住,是因为此处没有阳关的残暴政令!” 孔子默然,过了半响后又朝坟墓拜了一拜,将自己的口粮给老妇人留下。上车时叹息一声,对子路说道:“子路要记住,苛政猛于虎也!” 子路凛然受教。 随即孔子对颜回说道:“调头罢。” 颜回由此知道,夫子是不会去阳关低声下气求助阳虎了,阳虎在阳关为富而不仁,逼迫民众逃亡,宁愿面对虎患也不愿回去受苛政。向阳虎求一分粮,就是为阳关鲁人增加一分苛政,这种事非君子所为。 “还是回去另想办法罢,只希望子有。子我能有所收获。” 和来时一样,师徒三人孤独地行驶在山道上。 孔子扭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坟冢,心中哀叹:“初税亩、作丘甲。名为革新,可府库虽然充实了,但民众受的压榨越来越多,公田甚至达到了二半之税。纵观鲁国,行苛政的卿大夫何其多也,如今甄、廪丘两邑入鲁,只希望赵氏大夫像赐所说一样,能行些许善政……” 在岔路口,颜回握辔问道:“夫子。吾等回中都么?” 孔丘眼睛微眯道:“不,去曲阜。” “鲁城行人署的柳下季大夫。费邑的公山氏,都可以试试向他们求助。” …… 而远在中都。赵无恤将俘获的大野泽盗寇也留在了这里,在借宿一夜后,再次拔营东行,去往曲阜。 冉求昨日与赵无恤相谈甚欢,言及政事对答如流,颇受赵无恤激赏,如今将要分别,所以他一大早也起来相送。 清晨时分,在走出几乎不设防的内城时,一行人却遇到了一群快乐的民众,他们嘻嘻哈哈地仰头望着城垣上一位中年男子。 男子四十余岁,模样俊朗,他留着一圈浓郁的胡须,没有束髻。就这么散发敞怀,随意地坐在高达数丈的墙垛上,怀里抱着一架瑟在轻轻弹奏,一旁还有个三四岁的孩子,正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爬在男子的大腿上。 瑟声清扬,歌声婉约,中都的民众乃至于赵无恤的武卒们都听呆了。 这也是赵无恤自离开晋国后听过最美妙的音乐,和下宫乐官乐师高有得一拼,可其中那份飘逸活泼却又是乐师高的大雅之音里不曾有的。 昨日见了有些古板的仲弓和闵子骞,冉求、公西赤也是知礼君子,现在眼前却突然冒出这么个放肆不羁的老男人,和中都守礼鞠让的风气颇为不合,赵无恤觉得有趣,不由问道:“这又是何人?” 冉求无奈地说道:“是求的师兄子皙,那孩童则是他的幼子……” 子皙,也就是曾点,孔子年纪最大的弟子。 “子皙好音乐,性情一直豪放不羁,当年鲁国大夫季武子死时,他去吊唁时曾‘倚其门而歌’。当时有人问他,鲁国上卿去世,你不悲伤就罢了,却在门楣箕坐而歌,这样真的好么?大夫可知子皙是如何回答的?” “愿闻其详。” “子皙言,万物皆有所化,而人亦有之。人死而归于自然,一如枝叶枯黄落地,重新滋养树木,这循环往复本是值得欣喜的事情。季武子将要安然歇息于天地之间了,而我却要凄凄徨徨地恸哭,何苦来哉?子皙最后被季氏轰走,从此被称为‘鲁之狷士’。” 赵无恤哑然,这还是儒么?这份随意与不羁,已经是“庄子妻死,鼓盆而歌”的道家做派了吧! ps: 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 七月笔下的孔子只是我一个人的主观印象,要是和读者想象中的孔子不符,请轻喷。但孔子和其弟子言辞和行为记述,基本上都是用的《论语》《礼记》《孔子世家》原文,结合史诗演绎,并非空言,没有胡编乱造。(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金陵少爷,迅浪,猥琐小黄,九天炎羽,我们一起飞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今天三更,求下各位手里的月票啊! 有话对各位读者说…… 本来应该是封推的单章,昨天得到了三痴去世的噩耗,突然不想说什么了,大家一起默哀吧。 三痴是我最喜欢的作者之一,我的书可能三年后已经不值得看了,三痴的书十年二十年后还值得细细品味,《皇家娱乐指南》《上品寒士》《雅骚》《清客》,本本都是经典,总之,写书之人,且写且珍惜吧。 此外推荐下几个好友的书。 纵横中文网的《锦衣王侯》,也是很棒的历史文 起点的《野人凶猛》,披着网游皮的西幻冒险、史诗 还有一本西幻《霜狼战争》,如果书架有空位的读者求收藏支持下作者,不胜感激 明天还是三章,求月票(未完待续。) 第300章 且歌且行三百里 曾点,赵无恤记得曾听过这个名字,难道就是大名鼎鼎的曾子?还是曾子的父亲来着? 在见识到曾点的性情和行事风格后,赵无恤排除了第一个可能,那么他怀里的那个孩童,就是号称继承了孔子思想的曾参了,曾参再传子思,子思再传孟子,这便是儒家后来追溯的主脉“道统”。 任谁都想不到,严肃治学的曾子,竟然有这么一个放肆的老爹。 面对上面鼓瑟依旧的“鲁之狷士”,赵无恤对冉求问道:“倚门而歌虽然有他自己的道理,但实在是与世俗不合,也违背了礼法,孔子就任他这么做么?” 对于这一点,冉求还是非常自豪的,他说道:“夫子曾言,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 中行就是实行中庸的人,这句话的意思是,找不到中庸之人交往,那和狂狷性格的人打交道也成。 狂士的特点是进取:这个社会太黑暗了,我一定要改变这个黑暗不公的现实。一个这样积极进取的人,就是一个狂者。 狷士的特点,是有所不为:这个社会太黑暗,没搞头了,改变不了了。但是,我固然改变不了这个黑暗的现实,黑暗的现实你也别指望改变我, 我还是会按照我的原则去做人的。一个这样有所不为的人,就是狷者。 后世的孟子是狂士,庄子是狷士。 冉求解释道:“夫子认为,礼不光要停留形式上,光靠表面上人们的语言、人们的眼神、人们的表情、人们的动作来遵循礼。礼应该真诚地表达人的情感,没有真正的仁爱的感情,费了大力气来做这些礼仪有什么用呢?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丑恶么?” “而不同的人表达礼的方式也不同,就说那日去祭奠季武子的人中,有的人举止哀伤,其实心里却没有哀情。子皙虽然倚门而歌,却表达出了对季武子的送别之意。并非有意捣乱,而是发自本心。” 赵无恤愕然,经过一路上的见闻和昨日亲见,他对早期儒家的包容性有了新的认识。 早期的儒家是很多元的。孔子容忍学生们对他提出尖锐的不同意见,只要不超过底线,大多能宽而恕之。其中有子路这样的武士儒,性格偏向轻侠;有子贡这样的商贾儒,专心于辩才和致富;有冉求这样多才儒。知兵事政务;甚至还有曾点这样的狂狷儒,行事跟后世儒家的对头庄子颇为相似。 目前来看,他们反倒是孔门里的中流砥柱,但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使得儒家中子路、子贡、冉求、曾点这类人反而被排斥为非主流,坐而论道的高冠儒生却占据了道统。 是孔子政事遇挫,彻底转向了学术的缘故?还是在春秋战国之交的剧变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儒家分裂,保守和复古成了主流? 但总之,孔丘这样一个破落贵族。早年混得惨,理想得不到实践的机会,但至少现在名声越来越大。归根结底,这只能是一个人内在魅力的结果。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孔子,他的人格魅力都让无恤有些向往,想与之交游了。 笼罩这座尼父之丘的云雾渐渐消散,越来越清晰起来。 冉求又道:“夫子也嘱咐过,此举只有子皙一人能为之,旁人还是要遵守礼仪,不可效仿。这便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对了,大夫的‘锦瑟无端’一句被子贡师兄写在简牍上寄回来后,子皙是最喜欢的。整日捧着念叨,这情况持续了月余,他今日在此鼓瑟,大概是要为大夫送别吧。” 就在这时,墙头上曾点鼓瑟的动作由轻快变成了缓慢,快乐的瑟声和歌声开始变得哀伤。 “天之生我。我辰安在?譬彼舟流,不知所届。” 看热闹的民众们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听到曾点由欢乐转为哀伤,面面相觑下渐渐散开了;那些被吸引过来的郓城流民虽然听不懂,却想起了背井离乡的惨状,竟然齐齐抽泣起来。 而赵无恤闻声后也有些色变。 这是诗经里的一篇《小弁》,传说是周幽王放逐太子宜臼,宜臼内心忧愤哀怨时所作。诗写了宜臼的孤独、流浪、失落、痛苦、思考、质问。 寒鸦群飞而已则孤独,柳茂蝉鸣,而自己流浪无处存身,无父母可依。这和赵无恤骤然来到春秋时代那一个月的迷茫,还有最初被放逐时孤苦的心态有些相似。 这几句诗歌,似乎真是专为赵无恤而唱的。 随着“铿”的一声响,瑟音和歌声渐渐稀疏起来,情之所至,曾点竟然也泪流满面。他怀里的幼子曾参则不知所措地去为父亲拭泪,年纪小小便能如此懂事,长大一定也是个纯纯孝子。 赵无恤仰头大声问道:“长者如今正值盛年,有名师在上教诲,有子在膝下侍奉,每日鼓瑟,可谓乐矣,为何流泪?” 曾点握着儿子粉扑扑的小手,看着赵无恤回答道:“我虽盛年,但三十年前方为少年,三十年后又会在哪里呢?人生在世,便再有壮志又有什么用呢?不如静享其乐。赵大夫曾有‘锦瑟无端’之言,应该能明白点的意思。” 他对赵无恤没有行多余的礼仪,因为曾点觉得在方才的音乐中,他已经与无恤神游过一番,不再是初见的陌生人,而是相识多年的熟人了。 赵无恤在两年前赋的那一句诗传入了曾点耳中,让他对无恤这个年轻后辈生出了“知己”之感。今天隐隐竟有劝无恤惜时避世,不要去曲阜赴黑暗的朝堂,掺和刀光剑影的阴谋暗算。 其中爱护后生的拳拳之意,赵无恤是能感受到的。 但人生在世,怎能不争?如今的时局,譬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为刀俎,则为鱼肉! 平民士人尚且可以躬耕于荒野隐居逃避,可身为卿族,若是政斗失败。那就是举族灭亡的下场! 于是赵无恤沉吟片刻道:“子皙是狷者,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但无恤却愿意做一个狂者,锐意进取,为民众致太平……” 他环视四周。提高了声音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番话振聋发聩,年轻的冉求听得血脉膨胀,子服何垂首咀嚼着这句话,身后百余赵氏武卒则齐齐轰然下拜。更显得无恤鹤立鸡群。 曾点微微一愣,随即破涕而笑,又逗弄怀里的幼子去了。他刚才尚情动泪流,转眼就欢笑言谈,转变得很突然,但因其自然而然的态度,却让人并不觉得突兀,似乎就该如此。 “既然大夫之意如此,那点就不再废话了。” 曾点一手拍着膝盖敲打节拍,另一手挥袖说道:“瑟已鼓。愿已了,去,去!” 等到赵无恤一行人再度东行后,只听到身后清音再发,墙头上曾点柔软的歌喉里诗歌复起,他在为赵无恤送别。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赵无恤偏头望着渐行渐远的中都邑,自嘲地笑道:“还真有几分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感觉。要不是领邑还得着我去维新治理,晋国的纷争局面还等着回去收拾,我还真想就这么留在中都,好好看看孔门诸子的众生百态。” 他现在觉得。这个学派,这个团体还是有希望的,但他们在后世走偏了的路子。赵无恤自不量力,却想落一子闲棋,帮他们纠正过来! …… 赵无恤一行人向东走了两天后,从廪丘到曲阜的三百里行程终于要结束了。 这里滨临洙水、泗水。丘陵密布,还保存着周公传留的风尚,民俗讲究礼仪,所以当地民众表现得小心而拘谨。土地少,人口多,人们节剑吝啬,害怕犯罪,远避邪恶,颇多经营桑麻产业,而少有山林水泽的资源。 封凛也在车队里,这一路上,他的任务就是将途经的道路记熟,并画出草图来。 离城还有六七里远,涂道上的行人就渐渐增多。路边的田野一望无边,远处庄园耸立,近处数十上百的农人、隶臣妾散布田间。手持大杖的皂衣国人挺胸凸肚地站在道边的田垄上,正指挥几个野人锄草浇水。 到了午后,曲阜遥遥在望,子服何介绍道:“曲阜的正式名称是鲁城,所有鲁国才以国都为名,城中有阜,委曲长七、八里,故名曲阜。” 赵无恤放眼望去,前方首先是十余丈宽的城壕,壕中引入了洙水作为护城河,暮色下河水波光粼粼,看起来就象一幅不断延伸永无止尽的画卷。护城河内侧,鲁卒持戈矛巡视在以夯土和砖石筑成的五丈巍峨城墙上,而城墙之下,也有一队衣甲鲜明的士卒们正列队站于城门两侧。 “有戎车过来了。” 一辆马车从城下的木桥上开动,迎着无恤的车队而来,上面飞虎旗帜迎风猎猎飘扬,车舆上一位身穿黑红相间深衣的高大士人正拭车而望。 赵无恤见状心中了然,而子服何则勃然色变。 他们都没想到,竟然是阳虎亲自前来出迎! …… ps:孔子的老相识有叫原壤的,也是一个狂狷者,而且做出的事情还更过分。 《礼记.檀弓下》记载,原壤的母亲去世了,孔子帮他清洗棺木。原壤噔噔地敲击着棺木道:“我很久未唱歌抒怀了。”于是唱道:“狸首之斑然,执女手之卷然。” 孔子装作没听见而走开。随从的弟子问:“夫子不可以使他停止歌唱么?”孔子道:“据丘所知,未失去的亲人才是亲人,未失去的老相识才是老相识。” 孔子容忍了原壤的行为,他最讨厌的人不是失礼失仪者,而是“乡愿”之人。(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吾甚蠢家己知 ,九天炎羽 ,叶落几秋声 ,迅浪 ,minssing ,kryss ,散人の殇,天依* ,书友150807195905421 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今天还是三更求月票,稍后会有个封推单章 第301章 鲁城曲阜 赵无恤让御者驱车向前,只见阳虎今天穿着红黑相见的鲁缟朝服,他头戴鹖冠,额头宽阔,浓眉大目,颔下留有浓浓的虬髯,尽显阳刚霸道之气。 无恤暗想,阳虎不愧是以陪臣执国命的人,那份迫人的气势十分明显,如今鲁国的政局已经有不稳的倾向了,要想办法火中取栗,谋取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和赵无恤的马车错毂而过,阳虎也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今天赵无恤穿着传统的白底玄鸟纹深衣,头戴玄端,虽然模样算不上特别俊俏,却也有自己的气质,他并不因为年轻就垂首避让,而是扬眉与阳虎对视。 阳虎暗自想道:“本以为这十五六岁的孺子是凭借他父亲之荫才在濮北打下两邑。今日一见,他本人却也不俗,年纪虽小,却难掩英气,我之前向他示好,又邀他入鲁却是做对了。” “只是这次策命仪式,因为我去了阳关布防的缘故,所以让柳下季和孟氏钻了空子,让子服何为使者。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总之没有我一句好话,如今可得好好争取,让赵无恤正式成为我的党羽。一方面可以加强我在鲁国西鄙的军力,另一方面可以间接和晋国赵鞅搭上线,得到晋国的支持!” 俩人各有心思,目视片刻后却一齐笑了起来。 “无恤惶恐,我年纪幼弱,何德何能让君出迎。” 阳虎大声说道:“一月前在瓦地与晋国三卿盟会,我对中军佐风采倾慕不已,现如今又能见到子泰,真是幸甚至哉,怎能不倒履相迎!” 赵无恤则拱手答:“无恤曾听父亲称赞说鲁国阳子乃是盟会上执牛耳之人,入鲁之事能成也多亏君前后奔走。以后同为鲁臣,还望阳子多多提携教诲。” 他这一通话,竟然不像赵鞅一样只把阳虎当成季氏宰,而是俨然以鲁国执政待之了,这种态度不由让阳虎大喜。 寒暄之后。俩人的马车并驾齐驱而去,阳虎对身为策命使者,行人署司仪下大夫的子服何理都不理,而赵无恤则偏过头朝子服何报以抱歉的一笑。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 子服何脸色阴晴不定,面对阳虎的权势和霸道,三桓尚且无可奈何,何况他一孟氏小宗。他只能带着赵无恤的随从门跟随在后,吃着两人车马的灰土。 和阳虎的马车并排而走。赵无恤故意作出一副少年初到异国的观光客心态四下眺望:“曲阜是少昊氏之墟,嬴姓赵氏的故乡,此次入城,我可得到豪社和少昊庙祭祀一番。” 阳虎哈哈大笑:“这两处平日也极为热闹,我愿代为引领。” 少昊既没,曲阜成了后羿有穷氏的地盘,在殷商时曾为奄国之地,商奄被征服后,夷人的时代告一段落。 周公长子伯禽被封于此,随后出击东夷、淮夷。拓展出了一个泰山以南的大国,是继齐太公后的东方诸侯之长。有诗为证:“王曰叔父,建尔元子,俾侯于鲁。大启尔宇,为周室辅。” 鲁国直到鲁桓、庄二公时依然很强大,当是时,号称“公车千乘,朱英绿縢,二矛重弓,公徒三万。” 然而如今的鲁国却没有以往的辉煌。其他国家军事实力见涨的时候,鲁国却从千乘之国缩水到了九百乘,向北逼迫于齐国,只能朝东方南方的莒、邾等东夷国家开拓。不过鲁军战斗力堪忧。经常被这两国反击,又受晋、齐掣肘,所以进展不大,沦落为一个二流国家。 不过鲁国虽然落魄了,但鲁城外郭给赵无恤的第一印象依然是雄浑大气,不亚于新绛。 鲁城外城平面呈不规则的圆角长方形。东西最长处7里,南北最宽处5里,周长二十余里。共有城门11座,东、西、北三面各有三门,南面有两门,每一座雄伟的城门外都设有雉门,一旁还修建了门楼的墩台,防御十分到位。 城池大门宽,高三丈宽五丈,可以容纳赵无恤和阳虎两辆驷马戎车并行进入,还能留出一半多的空隙。 跟着赵无恤鱼贯而入的百余武卒尚未从城门下的昏暗缓过神来,无数的嘈杂热闹的声响已喧嚷入耳。 赵无恤的手下们从商丘开始,也见识过好几个邦国的都城了。相对于宋都商丘的殷商旧风,曹都陶邑的熙熙攘攘皆为利来而言,鲁城的内部却要显得保守复古许多,且带着些鲁人的小家子气,所以大多面色淡定从容。 武卒们被留在外郭的兵营内,由阳虎派人安置妥当,而赵无恤、子服何则随阳虎继续前往内城。 他们是从外郭西门进的,而鲁城的市集店肆多在东面,这边则是里闾和作坊。饶是如此,路上已是热闹非常:高楼矮屋层层叠叠,冶铜、冶铁、制骨、烧陶等手工业作坊排列十分密集,不时有呛人的味道传出。 鲁国重农,商业没有宋、曹、卫鼎盛,但官方控制的手工业却也十分发达。因为在伯禽建国之初就分到了各有所长的“殷民六族”,其中索氏是做绳索的,长勺氏和长尾氏是做酒器的,这些殷遗民为鲁国打下了一个好的手工业基础。 现如今,鲁国之削,鲁国之缟、鞋履、缁巾帽子都很著名,而且和吴越宝剑一样“迁乎其地则弗能为良”,是鲁国的特产。 鲁国的工匠数量也很庞大,鲁成公二年,楚国霸权伸到了鲁国边境,孟孙氏就去请平,一次性献上了木工和女织工三百人。而前年齐鲁交战时,边境郓城、阳关的陶工也被齐人掠夺,转卖到了新绛人市,被赵无恤买走。 “离开曲阜时,我也得带一些工匠回去,既然根据地已经有了,人手也不缺,是时候把晋国的陶窑迁徙部分过来,此外铸造冶炼,还有另外一些手工业也得尽快建立起来。” 赵无恤坚信,科技依然是第一生产力。 渐渐地,城中心到了,只见一条大街笔直壮阔。足能容三四辆马车并行,这街道被夯实如硬土,路面上还铺设了河卵石,马蹄踩上去。嗒嗒作响,路边沟渠石垒,渠外邑宇逼侧。 熙熙攘攘的路人行於两侧,车骑驰行中央,那些马车牛车上不乏高冠士大夫。车以辎车居多。珍饰华侈,外有帷幕遮挡,看不到里边的人,偶尔有妇人的香气从中飘出。 还有几个少年武车士衣饰华贵,意气风发,后边随从似是竖寺,却也竟皆衣纨履丝,腰带短剑。他们驱车行道,直行疾驰,街上行人皆纷纷退避。不敢有一人出怨言。但迎面看到阳虎后,这些贵族少年却统统缩头缩脑,不敢挡着他的去路,也好奇能和阳虎并驾齐驱的年轻君子是何人。 “这些都是公族子弟。”阳虎偏过头如此解释。 “鲁国别的不多,就是公族多,每日只会斗犬斗鸡,更无其他才能。” 阳虎的态度轻蔑,出身卑贱的他现如今已经凌驾于这些公室贵胄之上,听得后面同为公族的子服何愈发不满,赵无恤听后却心中一动。 鲁国贵族如果大多是这尿性。那要是在曲阜开个侈靡之业的分店,生意应该会不错。 子贡已经在陶邑站稳了脚根,每月都有一些可观的钱帛入账,不过据说机智的郑人也已经在新绛建了一个高仿的侈靡之所。几乎完全复制了赵无恤和子贡的思路。这山寨来得如此之早,叫无恤哭笑不得,幸好瓷器的核心技术还无人参透。 石磨等低端技术还好说,可瓷器想仿造?连赵无恤这个前世进过陶艺班的人都带着陶匠们研究了半年方有小成,又不是游戏里摸一下看一眼就能点亮的技能,偷师学艺哪有那么简单! 历史上。这门技艺直到东汉才开始发展起来,在之后的一千五百年里,通过陆路海陆外贸到了世界各地。但除了中国之外,无论是西亚还是日本,仿制品都停留在原始瓷器的初级阶段,达不到中国瓷器的技术高度。 被阳虎亲自出迎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子服何郁郁不乐地跟着前方并排行驶的马车,到了官署区的一条岔路口,他恍然觉察不对,便抢过御者的八辔疾驰超前,横亘在道路中央,大声说道: “阳子,赵大夫,请止矣!” 阳虎的徒兵大惊之下,矛戟纷纷对准了这个冒失的年轻下大夫。 “且慢,且慢!”赵无恤连忙出声制止他们的举动,而阳虎也微微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子服大夫这是作甚?” 子服何方才面对戈矛,也出了一身冷汗,却浑然不退,他大声说道:“无他,只是吾等走错路了,出言纠正而已。” 阳虎扶着腰间的长剑冷笑道:“走错路了?今日我出迎子泰,要邀他去我府邸宴饮,如今六牲已经宰杀,酒水已经用包茅滤好,只待宾客到来,怎么会走错?” “子泰作为鲁国大夫,入国都后当然得先拜会三位卿士,随后才能接受私臣邀请赴宴,吾等应该前往西面的官署庙堂,而不是东面的阳子私舍!” 面对子服何的寸步不让,阳虎脸上青筋直冒,他现如今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鲁国执政,最厌恶被人以“私臣”相称,正要发作,却被赵无恤出言阻止了。 “二位息怒,是无恤未能先定下行程,引起了误会,我之错也。” 阳虎的子服何都把目光投向了赵无恤。 “依子泰的意思,应该先去哪边为好?”(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吾甚蠢家己知 ,九天炎羽 ,叶落几秋声 ,迅浪 ,minssing ,kryss ,散人の殇,天依* ,书友150807195905421 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今天还是三更求月票 第302章 落魄的三桓 赵无恤心中暗道不妙:“我本来想的是在阳虎和三桓间仔细观察,先两面下注的,但现如今子服何却跟阳虎就先拜会哪一方争执了起来,这样一来就逼我必须先选一边了。” 现如今赵无恤谋士不在身边,他只能靠自己应变,心中迅速计较着利害关系。 三桓是鲁国名正言顺的统治者,而且枝繁叶茂,在鲁国深深扎了根,赵无恤不想放弃。 但眼前这个噬人的权臣阳虎,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啊, 左右思虑后,赵无恤想道:“我听说阳虎行事不计前嫌,但三桓那边,若是就此跟着阳虎赴宴,恐怕就会坐实了我‘阳虎之党’的身份,反倒是不好跟他们讨价还价了,既然如此……” 于是赵无恤朝阳虎郑重行了一礼道:“之前没有告知阳子,在廪丘时子服大夫已经跟我交待过来曲阜拜会的先后顺序。作为小辈,先拜见三位世交长辈是应该的,作为新上任的下大夫,拜见上司卿士也是应该的。君命在身则不敢赴私会,无恤在晋国也被父亲教诲要如此行事,还请阳子先回,稍后我会亲自登门赔罪。” 阳虎板起了脸,煞气十足的虎目在赵无恤的脸上一扫,随后却又露出了笑容,浓须映衬得牙齿白的渗人:“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强求了,今夜我的府邸会彻夜掌灯,静候子泰到来。” 说完他便干脆地带着随从走了,临行前还狠狠瞪了子服何一眼,对于还能争取的人,他自有容人之量,但对于屡次招揽都断然拒绝的子服何,阳虎已经起了杀心。 和方才在街上驾车驰骋,整日斗狗斗鸡为乐的公族子弟们不同,子服何可以说是如今鲁国公族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一人,所以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下大夫之职。只可惜,这个人才为何要与自己处处作对呢?要是能像季寐。叔孙志等人一样为己所用就好了! 阳虎的车驾渐渐远去,才这么一会功夫,子服何深衣已经湿了半边,但他却不后悔。 “此番我若是能为三桓争取到子泰。争取到晋国中军佐支持,也算是完成使命了罢,只望三桓能明白我的苦心。只要笼络住此人,在西鄙可以威胁叔孙志的郓城,在国外可以借助赵氏的力量。也就能让阳虎多一些顾虑……” 方才子服何也是在赌博,他一路上观察赵无恤的秉性,觉察到这位流亡卿子总的来说是个有顾虑和守规矩的人,面临抉择时,定然会选择稳妥先拜会三桓。 “方才也是使命在身,迫不得已,还请子泰多多见谅!” “子服子说笑了,本应如此。” 赵无恤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已经猜到了他的小心思,却也不点破。只是请子服何在前带路。 鲁桓公有四子,嫡长子鲁庄公继承鲁国国君;庶长子庆父,也就是那个“庆父不死,鲁难未已”的大奸臣,庆父之后称为孟孙氏;庶次子叔牙后代称叔孙氏、小儿子季友后代称季氏。由于三家皆出自鲁桓公之后,所以被人们称为“三桓”。 赵无恤通读晋国典史,其中有不少涉及到鲁国的篇章。他知道这三家最初并不十分显赫,先是兄弟内斗相杀,在季友执政结束后又被东门氏压制。直到鲁宣公之世才开始专权,至今也不过百年。自此以后“三桓胜。鲁如小侯,卑于三桓之家”。 按照鲁国的规矩,凡仕者近宫,不仕者与耕者近门。三桓的府邸靠近鲁国宫室,背靠宫墙。历史上不甘为傀儡的鲁侯多次与三桓火拼,所以他们也筑起了高大厚实的墙垣自守,犹如三座城塞。经过鲁昭公失国的事件后,鲁侯现在的国内地位连晋侯的不如,只是一尊泥塑的傀儡。 不过三桓的好日子也没持续多久。 鲁国设置了三卿。其中季孙氏世代担任大司徒,叔孙氏担任大司马,孟孙氏担任大司徒,在接到赵无恤已到的消息后,他们便齐聚孟氏的大司徒府中。 究其原因,却是因为季孙、叔孙两家都已经被家臣架空,府中不知道有多少阳虎的耳目,现如今也就孟氏在自家的地盘上还能算主人。 沿着内城的大道走了半刻后,赵无恤被子服何引领进孟氏府邸内,其外颇多披甲持戈的卫士,入内后却见这里大院深宅,里外格局大气,峻宇雕墙,很阔气,装饰得也很华丽。 步入院中,当面一个高大的罘罳,上面绘了一副黑白绿红相间的彩画,在旁引领的竖人、女婢美丽俊俏。 入得宅内,只见宅分数进,每一进都有月门隔开,循廊向内,沿途层台累榭,曲水凉亭,树木阴阴,秋菊姹紫嫣红,整个孟氏府内芬芳馥郁。 无恤出言赞叹道:“不愧是世卿大族,此宅院器宇轩昂,我仿佛见到了孟献子的遗风。” 三桓能专鲁百年,也是因为各自家族每隔几代人就会出一个强力的家主,季氏有季友、季文子、季武子;叔孙氏有叔孙穆子、叔孙昭子;孟氏则有孟献子,也是一时翘楚,冠带风雅甚至让晋国诸卿景仰。 其中孟献子喜欢养士,开了春秋战国养士之风的先河,赵无恤的老爹赵鞅的养士就是在效仿他,也是他挂在嘴边最多的一位鲁卿。 赵无恤话音刚落,子服何还不待回答,却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侧面的回廊上传来:“大夫应当见见当今孟氏家主,其才其德亦不下于先祖!” 俩人举目望去,却见一位身穿武弁服的四旬武士恭敬地站在回廊上,正朝他们鞠礼。 “这位是?” 子服何介绍道:“此乃郕(cheng)邑宰公敛子。” “孟氏的家臣公敛处父见过大夫,三位卿士已经在后堂等候,请随陪臣前往。” 子服何介绍说,公敛处父是孟氏最大领邑郕邑的宰臣,也是这个家族里的实权人物。 赵无恤知道一直以来,鲁国都是季孙氏最盛,曾经主持三分公室,四分公室,独占了鲁国一半的城邑和资源,剩下的再平均分给叔孙、孟孙。 可现如今,季氏的强盛却落到了陪臣阳虎的手中,曾经的辉煌也如昨日黄花了。看着公敛处父和子服何这一武一文两人,反倒是孟氏更有前途,若是孟氏家主真如他所说是个有能力的人,鲁国未来的国政应该顺理成章地落入孟氏手里才对。 到达富丽堂皇的后堂后,只见这里门扉大开,堂内窗明几亮,正面是三张筵席,坐着三位高冠博带的卿士,大概就是三桓了。案后饰以屏风,屏风后面是从殿顶横柱上一直垂下来的巨大鲁缟缦布,随风飘荡,气势昂扬。 公敛处父趋行后退守卫在门外,在子服何引荐下,赵无恤脱去鞋履着足衣入内。 他认真地打量着这三位世家首领,中间一位是名义上的鲁国执政季孙斯。这人三十出头,他身量很高,须发黝黑,长了一张马脸,貌相隐忍,精神状态却不怎么好,年纪轻轻就吊着厚厚的眼袋,不知道是不是在忧郁阳虎之事。 右边那位是这府邸的主人孟孙何忌,他同样是三十余岁,此人和他的幼弟孟孙阅都曾拜孔子为礼仪老师,所以看上去颇为知礼,一直对着赵无恤微笑。但他虽然面如冠玉,温文尔雅,但却没有方才公敛处父所说的气度和雍容,说话和举手投足间反倒有些怯懦。 左首的叔孙州仇年岁才二十出头,他身材瘦削,白面无须。和季孙氏被阳虎、公山不狃架空一样,叔孙氏也被小宗叔孙辄当成了傀儡,这场会面期间他话倒是很多,却没一句有营养的。 对于流行老人政治的诸侯来说,这三位卿士有些过于年轻了,难怪会被家臣架空,跟他们继承家业时年岁太小,威望不足也有关系。 无恤在打量三桓,三桓也在审视着他,相互端详片刻后便开始了例行的寒暄。 赵无恤按着在晋国时就娴熟无比的礼仪拜见三人,以晚辈自居。 “小子见过三位卿士。” “子泰远到疲惫,却还要赶来见吾等三人,正所谓四牡彭彭,王事傍傍,明天且休息一下,等后日再拜见君上。” 世卿大夫见面的一般流程,先是回忆各自先祖的交游与友谊,什么赵成子陪同晋文公过鲁时曾与季友交好,什么赵文子和叔孙穆子也曾赋诗饮宴…… 用雅音说了半响毫无营养的对话后,赵无恤甚至都感到了阵阵疲倦,觉得跟这些古板的世卿贵族交流还真是累,中都邑冉求、曾点带给他的小清新荡然无存。到了这时,谈话也终于开始进入相互试探的正题了。 季孙斯作为三桓名义上的首脑,先是故作关心地问赵无恤在鲁国西鄙可还适应,那里政事民生如何,赵无恤则露出了思乡之情。 “濮北虽美,曲阜虽好,但还是不及新绛啊。”他唉声叹气,真像一个想家想父亲兄弟的孤苦少年。 闻言后,三桓对视了一眼,相互间微微点头,脸色纷纷一松,再开口时,说话就和蔼殷勤了许多。(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吾甚蠢家己知 ,九天炎羽 ,叶落几秋声 ,迅浪 ,minssing ,kryss ,散人の殇,天依* ,书友150807195905421 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今天还是三更求月票 第303章 陪臣执国命 赵无恤之所以进行这样一番表演,心里是有计较的。 虽然现在上下异位,政局不稳,但鲁国过去几百年一直是世卿世禄的国家,由公族执政。外来者如晋重耳、孔子的祖先、齐人鲍国都无法在这里获取高位,甚至连大夫之位都混不上。 总之,这是一个注重亲亲尊尊的排外邦国。 所以赵无恤以两邑入鲁为大夫,倒是几百年来头一遭,三桓虽然已经丧失了曾经的权威,但依然视鲁国为自己的猎场,赵无恤这头外来的孤狼进了这里,自然要被他们所排斥。表现出一副思乡之色,表明自己不会在鲁国一直呆下去,应该能降低他们的提防。 所以赵无恤十分诚挚和认真地说道:“无恤愿意为鲁国守卫西鄙,逼退齐人的攻击,希望由此为晋、鲁立下功劳,好早日返晋……” 这听上去像是真话,三桓心里一颗石头落地。 其实,三桓是有求于赵无恤的,因为他身后是晋国赵氏,很可能会在未来成为晋国执政的家族。 正如瓦之盟上季孙斯对赵鞅说过的:“以敝邑介在东夷,密迩仇雠,寡君唯上国是望。”鲁国一直向唯晋国马首是瞻,从前是指望晋国保护鲁国免受齐、楚、吴等强国的攻击,现在三桓则是希望晋国能遏制权臣阳虎的野心,让他不能肆意妄为。 但半个时辰后离开孟氏府邸时,赵无恤不禁有些愤懑,因为今天和三桓会面让他有些失望。 “除了几盏鲁国薄酒和一些空口奉承外,几乎一无所获!” 和子服何有远见地认为赵无恤的军事力量可以用来抵抗阳虎不同,三桓似乎没有这方面的心思。他们已经没了先祖的锐意进取,只盼望得过且过,攀附着摇摇欲坠的霸主晋国,苟延喘息而已。 他大摇其头道:“子孙不肖,难怪三桓会失政,一个家族能落魄到被家臣奴仆专政的地步。还有什么救?” 季孙斯的一门心思隐忍,孟孙何忌的优柔寡断和怯懦彷徨,叔孙州仇的大话连篇,都在这场会面里有所表现。这三个家族要是在竞争剧烈的晋国。早就被人灭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尤其让无恤失望的是,三桓虽然想拉拢他为羽翼,拉拢晋国赵氏作为奥援,但承诺说了一大堆,却压根没有给出什么实际的东西。 于是乎。赵无恤只能主动抛出了一个要求:“鲁国工匠闻名天下,甄、廪丘两邑百废待兴,无恤还想着向君上求一些食官的工匠带回去呢。” 名为请鲁侯批准,实则是在问三桓,我就这小小的要求,能答应么? 当时季孙斯的手轻轻地敲打着案几,说道:“区区小事耳,子泰此次为鲁国御齐立下了功劳,还让鲁国扩展了疆域,再赏百名铸工、轮人、木工、陶工、织工。实属寻常。” 现在的鲁国,阳虎一句话可比三桓管用多了,而三桓说话又比鲁侯管用多了。 不过赵无恤犹自不足,他想道:“我现在先去阳虎那边赴宴,看看这个以陪臣执国命的家伙又能给我什么好处!” …… 当赵无恤抵达阳虎府邸时,阳虎已经面带微笑站在府院门口。 无恤趋行长拜道:“无恤来迟,还请阳子见谅。” 阳虎虽然对他先拜会三桓,之后才来赴宴有些不满,却仍然保持了午后的殷勤,在赵无恤看来。这已经算是“求贤若渴”了,也许就是这种态度使得许多不得志的鲁国公族都愿意投靠他。 他露出白色的牙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子泰若是再晚半刻,可就真的迟了。你已经与鲁国三卿相见过了,其人如何?” 赵无恤道:“阳子要听假话还是真话?” 阳虎来了兴致:“假话何如?” “无恤会说三卿翩翩君子,谦虚而雍容,是公侯干城。” “真话何如?” 赵无恤笑着摇头道:“观其言、察其行、知其底,方识其人,季孙、叔孙、孟孙三人。不过冢中枯骨耳,如何能与阳子这等鲁地英豪相提并论!?” “鲁地英豪?” “不瞒阳子,这是我父在瓦之会后对我说过的话。” 阳虎对赵鞅景仰已久,听说自己想交游的晋国中军佐曾如此夸过自己,这话出自赵鞅儿子的口中,应该不会有假,他顿时大喜过望。 “善,大善!请子泰随我入内!”阳虎被赵无恤这句话吹捧得极脚步都飘起来了,心里那点不痛快也瞬间消弭。 他当前引路,俩人直入后院堂上,途中连过三道阙门,一路上数不清的甲士和竖寺跪满了一地。 阳府后宅很大,比起赵无恤方才去的孟孙氏府邸还要气派,建筑多为砖石和木质结构,雕梁画栋。 方才的对话似乎让阳虎觉得两人的关系近了不少,于是他便若有若无地说道:“这里原本是东门氏的府邸,现在却归了我,翻修之后,无论是占地还是里面的装饰,都已经超过三桓的曲阜旧宅了。像这样的大宅,若是子泰需要,鲁城之内任你挑选!” 阳虎颇有些得意,他一个卑微的家臣能有这一天可不容易,所以就忍不住对赵无恤炫耀一番。 但赵无恤虽然对送上门的宅院却之不恭,心里却感到了一丝不以为然。 的确,这不愧是当年力压三桓的东门氏老宅,不过赵无恤觉得这里比起下宫,比起商丘司城乐氏府邸,似乎少了一些什么,阳虎和他的兵卒住在这里面,只觉得生硬而不搭调。 “是了,少了百年卿族的气质和底蕴,多了几分爆发户的无知和炫耀。” 唯独途径演武场和靶场时,无恤才觉得这里的气质和阳虎相符。 于是,前方昂首挺胸带路的阳虎在无恤看来,就如同一头误入了豪宅的猛虎,被困在了这座屋子里。他沐猴而冠,以为穿戴上贵族的冠冕袍服,住进卿士的院子,自己也能成为执掌国政的鲁相,钟鸣鼎食的世卿。 他已经在这里面迷失了自我。 殊不知,养成一个贵族,至少需要三代人的时间!当年晋国魏氏从魏武子这个匹夫开始,也是花了将近半个世纪才位列六卿的。 不过赵无恤却没有出言点醒阳虎,只是亦步亦趋地走在后面,心里却有了几分计较。 赵无恤随着阳虎到了一个小亭内,虽未入夜,亭周边已点起火烛,将四周映得通亮如昼。美婢垂首侍奉于侧,这里的石案上已设樽俎,瓷盘放置着些许蔬果,两樽煮酒。 “宴飨将在入夜后开始,子泰先与我在此小坐,一会见见鲁国的各色人物,明日再去閟宫见过君上。” 二人相对而坐,望着空中慢慢升起的圆月,小酌后开始步入正题。 “既然子泰今日见到了三桓,也看透了其人,那鲁国现如今为何会由我主持国政,你应该清楚了罢,中都宰孔子曾说我是‘陪臣执国命’,其人迂腐,此言却不虚。” “这是自然,现如今鲁国谁人不唯阳子马首是瞻?” 的确,鲁国在诸侯中算是比较奇葩的,家臣的权势大得不成样子。 究其原因,在三桓专政之前,他们各自专注于扩充自己的实力,多亲自主持家政、邑政,所以家臣权力甚微。 三桓专鲁后,注意力转移到了国政上,他们要考虑如何控制国君,如何统治鲁国,如何处理与其他卿大夫的矛盾,家政、邑政渐渐就交给家臣去管理。 且因为各种战争及朝娉,盟会,三桓经常奔走于国外,少则一月,多则半年,有时甚至会被霸主晋、楚扣押作为人质数年之久。所以三桓的家宰和邑宰俨然成了国内的“主君”,权势越来越大,渐渐盖过了原本的主人,也谋取到了自己的封邑,有自己的甲兵和属民。 施氏之宰尚有百户之邑,三桓的家宰也各自拥有领邑,比如阳虎就控制着阳关、灌,又把郓城交给同党叔孙志管理。 此外这三个家族的家主也越来越无能,于是三桓专鲁,而陪臣专三桓的局面形成,阳虎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鲁昭公时,叔孙氏家臣竖牛作乱,甚至饿死了叔孙穆子,杀了两嫡子,新立庶子。 没过几年,季氏的费宰南蒯也作乱,想要废黜季氏,归顺鲁侯。 即便没有作乱的家臣在外交、政事上也有极大的话语权,随着三桓越来越不堪,那些出众的家臣如阳虎便生出了野心来。 也许是方才赵无恤的一番吹捧让阳虎心怀大慰,他没有像三桓一样在一件小事上都要来回绕上半天才决定,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对赵无恤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所以,现在鲁国是我说了算,子泰作为卿子,自然不会满足做一个小小的邑大夫。但我今日便实话跟你明说,三桓极其排外,鲍国在这里只做了大夫施氏的家臣,穷士孔丘在民间名望极高,甚至做过孟氏家主的礼科夫子,但依然被我拙拔才得以当上邑宰。子泰入鲁是我强压三桓做出的决定,彼辈定然会防备于你,只愿意给予蝇头小利,但若是换了我……” 赵无恤与阳虎对视,能感到他目光里的熊熊野心。 阳虎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阳虎并无什么过人的本事,唯独有一样,我善于树人!”(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 ,迅浪 ,雷霆82 ,哲学123,无名在校 ,飞龙大哥 ,kryss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本来要三更的,最近有点忙,实在码不出来,今天欠下一更,这个月内补上 第304章 莫如树人 阳虎所谓的“树人”,也就是提拔或者树立人才,齐相管仲曾言:“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 虽然在赵无恤看来,阳虎颇有些爆发富的作风,但他这个人还是有些远见的,之所以能在几年之内权倾鲁国,也是靠了这“树人”的终身之计。对于这一点,阳虎非常自豪。 他举着酒爵对月道:“季寤,公鉏极、公山不狃在季氏那里不得志,现如今因为我的缘故,却分别做了季氏家司马、工正、费邑宰;叔孙辄在叔孙氏那里不受宠信,叔孙志在鲁公室不得志,如今也分别是叔孙氏家宰和郓城大夫!孔丘本是一穷士,空有名望却不得仕,沾了我的光才能成为中都宰,少正卯亦然,除了这些人外,我树的人才遍布鲁国每个都邑!” 西周、春秋的历史是亲亲、尊尊,尤其是在鲁国,一个人若想登上高位,就必须有一个显赫的姓氏,甚至必须是公族。而阳虎却出身卑贱,于是在自卑与不安的双重原因下,阳虎在控制鲁国国政后就开始提拔一些不得志或是身份卑微的士大夫来辅佐自己。 无恤也是他的目标之一。 赵无恤微微鞠礼:“树橘柚者,食之则甘,嗅之则香,阳子比尸位素餐的三桓强太多了。” “尸位素餐?” “也就是此三卿空占着职位而不做事,如同硕鼠蠢虫,肉食者鄙。” 赵无恤表现得愤愤然,将三桓方才对他的敷衍态度夸张地说了一通。 阳虎尚未把势力伸到孟氏那边,只能通过安插在季孙、叔孙的人手探听消息。孟氏府邸里的密会他自然没办法一个字不漏地知晓,但赵无恤离开孟府时愤愤然的表情,阳虎却是一清二楚。 “说得好!”阳虎从席上欣然而起,自夸道:“昭公被季氏驱逐后占据了郓城,我辅佐大司空伐郓,当时孟孙何忌年岁仅有十六。军中之事全然以我为主,孟孙孺子以卿位为名耳!这之后又多次为盟主攻齐、郑,这其中三桓没有出一分力!” 他说得兴起,转过头对赵无恤说道:“我听说子泰想要在鲁国立功。凭此回到晋国,我自然不会吝于助你。” 赵无恤故作欣喜:“若真能如此,当真要谢过阳子。” 阳虎话音一转:“想要为晋国立下功劳,莫善于攻齐,我这几年来为晋国三次伐齐。齐人恨我入骨,与子泰之志正好相合。但三桓腐朽懦弱,必然从中阻挠,所以我欲取而代之!子泰可愿意助我?” 赵无恤微微沉吟,阳虎这是将野心直接展露在他面前了啊。 比起三桓一句话绕来绕去,诗书礼乐扯上一通的酸腐味道,阳虎可干脆多了。 在这一点上,倒是挺合赵无恤胃口的。 他谨慎地回答道:“三桓虽然不堪,但他们毕竟是鲁国公族,专鲁长达百年。枝叶虽落,但根须仍然深厚,恐怕不易拔除……何况无恤只是两邑之宰,距离曲阜有两三百里之遥,应该如何帮助阳子?” “子泰只需告诉我,愿与不愿?” 赵无恤咬了咬牙,知道这是到站队的时候了,在打定主意后,他捋起宽袖,袒露出左臂道:“无恤在此立誓。只要阳子能助我登高位,立功劳,无恤愿意为阳子效力。” “善!” 两人当场取来鲁削刺破手臂,歃血为盟。 阳虎起身。望着银月的圆盘道:“如今是八月未央,到了十月获稻的时节,鲁国或许就会有大变发生。到时候只要子泰在曲阜事发后为我向晋国的中军佐说项即可,阳虎必有重谢!” 赵无恤心中咯噔一下,阳虎这意思是,等到十月份时。他就会发动针对三桓的政变了么?三桓虽然不堪,但困兽犹斗时也不容小觑,到时候鲁国恐怕要乱上一段时间了。 乱世,也是野心家最好的舞台。 但他现在得潜藏起来,把自己外露的目的牢牢局限在“归晋”上,让阳虎和三桓安心。 不过,既然明面上成了阳虎党羽,那现在赵无恤若是不出手索要点什么,反倒像是作伪了。 于是赵无恤笑道:“那无恤就不客气了……” 他盯着阳虎,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为了方便就近抵御齐国,事后秦邑、高鱼,我要得其一!何如?” …… 半刻后,阳虎背着手,阴沉着脸,独自一人走进了专程为赵无恤而设的宴会。 夜色已至,厅堂中青铜灯架上的烛火已经全部点燃,映亮堂中。只见这座饮宴的大堂极尽奢华,鼎簋摆满了厅内,只要稍微用心数上一数,就会发现竟然是九鼎八簋的公侯之器! 总之……就是各种僭越,这些钟鼎都已经是国君的规格了,继季孙氏“八佾舞于庭”后,陪臣阳虎也已经在礼器和仪仗上公然超标。 阳虎的一众党羽季寤、公鉏极、叔孙辄,还有弟弟阳越等纷纷停止了饮酒作乐,前来迎接,在阶梯上分两侧拜倒了两排。 “兄长,赵无恤呢?”阳越三十余岁,和阳虎样貌身形相似,他偏头看了看阳虎身后,却发现空无一人。 “荒唐小儿,竟然张口就向我讨要领邑,被我轰走了!” 面对众宾客,阳虎气呼呼地一挥袖子,板着脸对赵无恤不屑一顾。闻言后季寤暗暗跺脚,直呼阳虎错过了和晋国赵氏交好的机会,而不少宾客也面面相觑,少数人眼中闪烁着不一样的目光。 “奏乐,饮酒,休要为此孺子而不快!” 但燕飨过后,阳虎却召集了四名亲信,说出了真相。 “子泰已经与我歃血为盟,愿意助吾等取代三桓!” 他的党羽们闻言大喜过望,但又心生疑窦。 “兄长为何要在宾客面前装作与赵无恤翻脸?”阳越不明所以。 “如今三桓也在拉拢子泰,若是子泰公然与我交好,就会断了三桓那边的关系。反之,若是子泰装作与我冲突,孟氏就会全力结交他,一些吾等打探不到的消息也就能传递出来。而且可以作为西鄙的一支奇兵来用。” “高明之策!吾等愚笨,竟然不能看破。”四人纷纷出言奉承。 “如此一来,吾等取代三桓之举就能得到晋国中军佐支持,子泰承诺。只需要在事后继续帮助晋国攻齐即可!” 阳虎打算在除去三桓后,用季寤取代季氏,用叔孙辄取代叔孙氏,自己取代孟氏。一个全新的三卿将在鲁国出现,那就是以他阳氏为首的世卿世禄! 甚至于。鲁侯的位置,他也可以一窥! 在雄心万丈的阳虎想来,赵无恤和他合作方能实现立功归晋的目标,所以虽然还对赵无恤有所保留,却并未太过起疑。 于是新上任的赵无恤大夫夜入阳虎府邸,却愠怒罢宴而归的消息不胫而走,第二天传遍了鲁城曲阜。 赵无恤则在馆舍里杜门不出,一时间让人猜不透真假。 阳虎允诺事后让他在秦邑、高鱼之间任择其一,但赵无恤真正觊觎的郓城却并未直接提出。因为郓城大夫叔孙志也是阳虎党羽中的重要人物,两相抉择的话。他可保不准阳虎会偏向谁。 等到三桓听到消息,又派子服何前来询问时,赵无恤则骄傲地说道:“余身为高贵的卿子,如何能被一介卑贱的家臣笼络?” 子服何闻言大喜,只以为自己一路上的劝说和灌输起了效果。 赵无恤对子服何说道:“我听说一年前的阳关之战,阳虎就想让大司徒和大司空去夜袭齐军,乘机除去他们,若是此僚再生出这样不臣的心思,大司空可有应对之策?” 子服何笑容收敛,脸色犯难。如今季孙、叔孙的兵权已经落入阳虎及其党羽之手,只有孟氏实力尚存。 “当年季武子四分公室,于是鲁侯几乎再无公臣辅佐。鲁国三军及田亩,季氏独占两分。孟氏、叔孙各占一分。也就是说,现如今鲁国七成的兵力在阳虎及其党羽手中,若是他突然发难,除非国人相助,否则恐怕难以抵挡……” 赵无恤诚恳地说道:“我人微言轻,治下也仅仅有两个邑。而且还是刚刚结束战乱的凋敝之地。可手下也颇有一些善战之兵,若是大司空需要,无恤愿意随时效劳,为大司空攻取西鄙的郓城,断阳虎一臂!” 他也追加了在阳虎处没有提出的要求,那就是郓城! 子服何大喜,连忙回去向孟氏禀报,不久传回了消息:“可也!” 听闻昨天阳虎邀赵无恤赴宴,三桓是有些慌乱的,却又不敢阻拦。知伯在瓦之盟上的表现让他们以为晋国如今真是赵鞅说话比较管用,若是连盟主卿士也不愿助三桓,那他们就又少了一分生存的依靠。 所以,虽然最初对赵无恤入鲁心存疑虑,只愿意给予部分工匠,但这时候他们却饥不择食了,不仅在承诺中又追加了一百工匠,还满口答应了赵无恤图谋郓城的要求! 现如今阳虎和三桓都以为赵无恤愿意为己方效劳,当然,双方都只视他为一颗在边角无关紧要的闲棋,真正的较量与厮杀,还是要在鲁城曲阜展开! 孟氏,阳虎,都憋足了劲,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十月之交做准备。 赵无恤却在布下一个又一个迷雾弹后,不紧不慢地履行这次入鲁城的目的:觐见鲁侯。 到了第三天,赵无恤见到了行人署的大司仪柳下季,在他的引领下进入鲁宫。(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迅浪,雷霆82,哲学123,无名在校,飞龙大哥,kryss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本来要三更的,最近有点忙,实在码不出来,今天欠下一更,这个月内补上 第305章 柳下季 鲁侯宫室在鲁城的西南角,约占内城的四分之一,中心有一片高地,是宫殿区和太庙的所在地。重要的建筑“閟宫”等成直线排列,大致对称,形成鲁城内一条由最重要建筑物构成的中轴线,这和《匠人营国》所记的宗周国都规划相一致。 “礼乐崩坏,卿大夫与陪臣执国命的鲁国,只有在建筑格局上还依然维持着周公之国的尊严。” 赵无恤暗暗叹了口气后抬眼望去,却见宫殿砖石与木结构混合,雕梁画栋,极尽奢华,饕餮纹和云雷纹的瓦当密密麻麻占据了天空,几只鸿雁从露出的半片蓝天上飞过。 宫殿高台之下,赵无恤身穿高冠宽袍的朝服,亦步亦趋跟随着负责接待他的司仪柳下季前行。 前方引领道路的柳下季身高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他面如冠玉,颔下是飘逸的长须,衣着得当,仪态雍容端庄,佩玉锵锵,即便放后世也是一个美男子,据说他每次出行都会引起曲阜大街小巷的妇人侧目。 来曲阜前,赵无恤一直以为这一位就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一问才知并非如此。 “原来那是柳下氏的先祖,在一百年前的鲁僖公之时,虽同为季子,以季为名,却不是一个人,幸亏事先做了准备,不然保不准就要闹个失礼的大笑话。” 通过观察赵无恤发现,鲁国这个小邦虽然上下尊卑错位得厉害,却格外喜欢用自己擅长的礼仪来对付别人。当年鲁襄公访问楚国被楚人扣押,逼迫襄公给刚死的楚康王行臣子之仪,为他更换死人的衣服。鲁人可是这时代玩礼仪的祖宗,一通商议后借助这个优势摆了楚国人一道,丧礼上使用君为臣奔丧的礼仪保住了尊严,楚人却还傻呵呵地茫然无知。 所以这次进曲阜赵无恤也处处小心,不然保不准还真会被小心眼的鲁人暗算一通,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损害,可也够恶心人的了。 不过柳下季对无恤的态度却很和善。他耐心地解释起了自己的家族渊源:“吾家本是鲁国公族,隐公八年,始祖公子无骇去世,其子公孙羽父为他请求谥号和族氏。隐公向众仲询问关于族氏的事。众仲回答说,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诸侯卿大夫以字作为谥号,他的后人又以这作为族氏。先代做官而世代有功绩。就可以用官名作为族氏,也有以封邑为族氏的。” “于是隐公命令以始祖公子无骇的字‘展’作为吾等的族氏名,就有了展氏,至于改为柳下,那又是许久之后的事情了。” 柳下惠本名展获,因为是季子,不能继承大宗,所以就独立了出来,以居所柳下邑作为氏名,才形成了柳下氏。 “原来如此……无恤受教了。” 柳下季虽然不是大名鼎鼎的柳下惠。但他在鲁国也颇有贤名,身为大司仪,虽然实权没有多少,却也不容小觑。赵无恤还知道此人与孔子为友,两人在不同场合相互赞扬过。 说到这里,柳下季回过头朝赵无恤行了一礼:“听说子泰在大野泽之北遇盗,以少击多剿灭了此僚,救下了孔子之徒,可有此事?” “的确有这回事,大泽附近的盗寇真是越来越猖獗了。无恤回去后恐怕还得征召国人训练备寇才行。” 现如今鲁国看似还算平静,但知道内幕的无恤却晓得,阳虎与三桓火拼在即,至迟到十月之交就会爆发。觐见鲁侯后他将火速赶回封邑。开始秋收、维新、以及征兵事项,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备寇,是赵无恤预备扩军的一个最好借口。 然而柳下季却面带愧色,朝赵无恤一拜道:“家门不幸,实在是有愧于子泰。” 赵无恤有些奇怪:“此事往小了说,是目无君父的群盗所为。往大了说,也是郓城大夫赈济不力的结果,柳下大夫为何要替盗寇抱歉?” 柳下季抬头看了他一眼:“子泰还不知道?大野泽的群盗首领盗跖,正是我的庶弟!” 无恤好奇心顿起,柳下氏虽然并不算庞大,比起三桓来大为不如,但好歹也是一个公族大夫之家,他们的子嗣怎么会沦为盗寇?再说了,既然柳下季是年纪最家族幼小的季子,为何还有一个做盗寇首领的弟弟呢? 俩人一个愿说一个愿听,于是他们脚步渐慢,前方等待的竖寺想催又不敢催。 经过柳下季的叙说,赵无恤才知晓,原来盗跖原名柳下跖,是柳下季父亲在外与野人之女所生的庶孽子,所以连伯仲叔季的排名都没有。 “他先是在大野泽随野人母亲采食苍耳,捕鱼打鸟,十岁后才被送到曲阜认父,初见时恍然是一个渔童。” 赵无恤闻言暗暗想道:“盗跖这经历和楚文王时的令尹子文,还有鲁国叔孙氏的竖牛倒是有些相似,这两人都是贵族在外野合产下的庶孽子,但一个成了楚国名相,一个却是祸乱叔孙氏的奸佞家臣……” 想到这里,赵无恤心有戚戚,其实他也算是有类似身世的人。 “我父待柳下跖不薄,寻名师教他君子六艺,还让他跟着家司马学习统兵。谁知他野性未泯,数年前因为与季氏起了冲突,便反出了鲁国,去大野泽做了盗寇!若是就此湮没也就罢了,可谁料谁闹起了这么大的阵仗!” 这之后,盗跖纵横大野泽数年,从诸侯到领邑大夫都头疼不已,曹、鲁、宋、卫都派兵去进剿过,却无功而返。他算得上是中国古代“农民起义”的先行者,甚至还留名后世,让赵无恤记住了他的事迹,想来其人必然有其过人之处,是小人之中的枭雄。 虽然盗跖现在跟赵无恤没有太多交集,仅仅是会阻断来往道路,但只要无恤将手伸向高鱼、郓城,必然会和盗跖起冲突,带着这种心思,他又向柳下季打听了不少相关的事情。 在说明了情况后,柳下季再次替弟弟向赵无恤赔罪: “按理来说。做父亲的必定能告诫自己的子女,做兄长的必定能教育自己的弟弟,但假如子女不听从父亲的告诫,兄弟不接受兄长的教育。即使像季一样能言善辩,又为之奈何哉?” “而且吾弟的为人,思想活跃犹如喷涌的泉水,感情变化就像骤起的暴风,勇武强悍足以抗击敌人。巧言善辩足以掩盖过失,顺从他的心意他就高兴,违背他的意愿他就发脾气,容易用言语侮辱别人。他叛出鲁国后我也去劝说过,却没什么用,还与我断绝了关系,威胁说若是再去游说,就要将我的心肝做成膳食……” 柳下季对这位幼弟似乎还是有些感情的,说着说着面色戚戚。 “他或许是在用这种方式不连累大夫啊。”赵无恤如是安慰道。 “子泰为何这样说?” “若非盗跖六亲不认的名声让阳虎及三桓知晓,大夫还能继续做现在的司仪中大夫么?” 柳下季恍然。呆呆地站在了原处,只觉得赵无恤所说倒是极有可能。他过了一会后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了,便轻咳一声道:“若真如子泰所言,倒是我小看舍弟的心智了。” 说到这儿,两人已经到了大殿之外,柳下季有引领之职守,赵无恤也有觐见之任,所以他们都打住了话头,整理衣襟,肃然入内。 大殿长二十丈。宽十五丈,光滑的木板条有些冰凉,四周有回廊,挂满了鲁缟帷幕。大殿两旁的木架上挂着八枚一组的大型编钟,尽头是林立的高台。 在柳下季用雅音吟诵下,无恤一趋一拜后抬头,在这里,他见到了鲁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鲁侯宋。 鲁侯年近五旬。容貌端庄,身穿黑色的衮衣,纹饰九章,戴长长的冕冠,其下头发依然黝黑,但胡须已经微白。 这次觐见仿佛是一场戏,赵无恤已经先行见过鲁国实际的掌权者阳虎,还有留着些许余威的三桓,鲁侯反倒排到了最后。 想到鲁国现如今的奇葩格局,他都有些乐了:“这位鲁侯也是倒霉,最初是被季氏当做傀儡立起来的,之后三桓虽然羸弱了,但阳虎却又擅权,还逼迫他歃血盟誓。头上一共有四个太上国君,一个比一个霸道,一个比一个强势,也真是够了。” 现在赵无恤前夜与阳虎翻脸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鲁城,心向公室公族的柳下季自然也是阳虎之敌,刚才他能和赵无恤坦诚地说起家丑盗跖,也是因为把他视为“同志”。他还曾低声告诉赵无恤,大殿上有阳虎的眼线在监视,所以君臣对答不得逾越。 鲁侯也配合得很,一板一眼地背诵着老套的问答言辞,赵无恤一一回应,平淡无奇地进行着这场觐见。 赵无恤现在也算见识过好几个国君了,难免将他们放在一起比较比较。晋侯午的贪玩和小聪明,曹伯阳的嗜田猎如命和窘迫的财政,还有宋公栾的仁德和娇惯女儿…… 想到这里,赵无恤眼前却突然闪过一个紫衣的身影,那一夜在宋宫黄堂的暧昧,还有缠住自己手臂的柔腻**,小妖女南子银铃般笑伴随着环佩玉声璆然。 “距离我离开宋国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当时本是为了脱身的信口一说,一半真一半假,也不知道这位翁主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相比于没什么情分的南子,赵无恤倒是更想念远在晋国的二女,还有依然枯守灵堂的乐灵子。 赵无恤也恍然察觉,这一世,自己血气方刚的年纪大概也到了。 ps:单章忘说了,本书群号370609612,欢迎各位读者加入(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景中花月,sdfgsdflmgjk,迅浪,bc鬼,九天炎羽,白小驹,肥狐123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06章 孔仲尼 觐见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一边进行着毫无营养的套问对,鲁侯宋的目光也透过珠玉编制的“冕旒”,一边在观察赵无恤,好让自己不会昏昏欲睡。 这个晋国中军佐家的庶子,这几个月可是名气大得很,甚至传到了深宫里,让鲁侯知道自己开始食用的麦粉和爱不释手的赵瓷,原来都是此人让工匠置办的。 而且,他还夺下了卫、齐各一邑,带着领土加入鲁国,成了自己的臣子。不过对于这一点,鲁侯一点感觉都没有。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人问过他半分意见,阳虎一人就大包大揽地同意了,叫鲁侯憋闷不已。 不过现在看来,嗯,赵无恤年纪轻轻,礼仪却很娴熟和专注,对自己也尊敬有加。 鲁侯松了口气,跋扈权臣他这几年可见识得够多了,死了一个又蹦出一个来,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位鲁侯年纪虽大,足足有五十多岁,却是位“新君”,只继位了八年。他是鲁襄公之子,前任国君鲁昭公之弟,最初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公子宋”,飞鹰走犬于鲁城内外,不被任何人注意和看好。 但偏偏在他的兄长鲁昭公时,发生了严重的“臣逐君”事件:三桓彻底架空了国君,不甘寂寞的鲁昭公寻找机会伐季氏,一副赶尽杀绝的样子却逼反了另外两家孟氏、叔孙氏,于是反倒被三桓合力驱逐。先流亡齐国又流亡晋国,最后于昭公三十二年卒於乾侯。 于是空悬了八年之久的鲁侯位置,就落到了公子宋的头上。 比起那位十九岁继位还“童心未泯”,居丧时面无哀痛反而有喜色的鲁昭公来说,鲁侯宋看上去毫无特点,平庸多了。 这大概就是当年季平子打着“一继一及,鲁之常也”的幌子立他继位的原因吧,无他,就因为此人是一个很好的傀儡。 就在鲁侯宋心里计较着今天这枯燥的接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自己好回宫室里欣赏从齐国买来的歌舞美人时,却听到下面的赵无恤说了一句不在问对套路里的话。 “下臣无恤,请观鲁国礼乐。” 一直充当榆木傀儡的鲁侯听到赵无恤此言,稍稍迟疑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赵氏从赵成子开始便是百年世卿。以知文为名,对礼乐的了解何等深刻,而且晋乃是霸主之国,诗三百和诸多乐曲都应该听过,卿为何要到鲁国来重学?” 赵无恤说道:“小子虽然在晋国跟着师高学过礼乐。但却知道在诸侯之中,继承宗周礼乐最完整的还是鲁国,正所谓‘周礼尽在鲁矣’。如今既然成了鲁国的大夫,也要重新研习才行,这就是所谓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了。” 于是鲁侯欣然允诺,因为自己的邦国被夸,使得他对赵无恤多了一层好感,当场让柳下季召来乐师,为无恤演奏了《豳风》《鲁颂》等诗篇。还有鲁国纤细美女的舞动伴奏。 无恤自然也加以了正确的赞叹:“美哉!乐而不**,不愧是周公之乐,鲁侯之国。” 其实,赵无恤这是在效仿五十年前访问鲁国的吴国公子季札。 当年吴王寿梦和中原重新建立联系后,派遣公子季札出使诸夏,第一站就是鲁国。 鲁人对于这个虽然穿戴上了高冠博带,但偶尔露出的皮肤上依然是墨黑色蟠龙纹身的“蛮夷之君”一开始是心存疑虑的。虽然吴人传说是太伯和仲雍的后裔,但已经弃在海滨,不与中夏交通数百年,还因其俗治其地。过上了抛弃礼乐,文身断发的日子。所以在此之前,鲁国是将姬姓王族的吴国看做蛮夷的。 比如鲁成公七年,因为吴国伐郯国一事。鲁国人就曾说:“中国不振旅,蛮夷入伐。” 但当季札用标准的宗周雅音,请鲁国人为他表演周王室的乐舞时,鲁人开始慢慢改变想法,觉得这个“蛮夷君子”还是可以教化一二的。 等到高傲的鲁国乐官敲打起乐章,季札将诗三百和各种舞乐全部听完看完。并且一一给出了合适的点评后,鲁人震惊了。季札所受的礼乐之教如此深远蕴涵,竟能将宗周和诸夏的盛衰之势潺潺道来,他语惊四座,使众人为之侧目,羞煞在场的鲁国司仪。 赵无恤之所以也请鲁侯允许他“观鲁国礼乐”,其实也是为了给自己博得一个“知礼君子”的名声。 鲁人的大国地位没了,疆域缩了,国际话语权也一落千丈,但唯独一样却一直没有变,那就是好面子。 在这史官每句话都加以记录的正式场合,作为霸国来的卿子却在认真地学习鲁国礼乐,这当然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无恤也可以肯定,如此一来,除了三桓、阳虎以外,鲁国的其他士大夫们至少不会太过排斥他。 想要赢得一个群体的认同,你首先要认同并学习他们的文化,诸夏每一个邦国,都是一种华夏的子文化。 …… 觐见完成后,柳下季看向赵无恤的眼神更加亲切,还自告奋勇,想要引领孔丘来与他一叙。 “孔子来了鲁城?” 赵无恤倒是一愣,他过中都而不遇孔子,这几天来一直引以为憾,孰料他却辗转来了曲阜。 说起来,孔子还是来向老友柳下季求助,想借贷一些粮食的,来到鲁城后却接到了中都邑的来信,说廪丘大夫赵无恤赠予中都的粟米已经运到,解除了断粮的危机。 柳下季为此也很高兴:“有了子泰相助,再加上我调拨给仲尼的部分粮食,中都邑应该能撑到秋收了,此乃万民之福也!真是为仲尼解了大愁。” 赵无恤闻言微微一笑,这也在意料之中,雪中送炭这种事情,应该会让孔门众人印象深刻,也方便他实行下一步的计划。 “仲尼还说要寻机会去馆舍拜会子泰,我这便去知会他,带他前去正式拜见。” 赵无恤现在的地位是两邑大夫,比起孔丘这个小小邑宰爵位职务要高。坐等他上门拜访也是正常,不过赵无恤也不想托大,而是主动要与柳下季同行前往。 “怎能让贤者跋涉?应该登门访贤才对!” 俩人共乘一车,他们如今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之交”。不过赵无恤感觉柳下季的车驾总是会引来频频目光,鲁国原本有些保守的少女们瞧见这辆车上有一个英俊的中年帅哥,不免秋波频送,情意款款。 赵无恤两眼对天:“感情我是做陪衬啊。” 不过柳下季对这种情况似乎习惯了,将车侧的帷幕拉上后便能相安无事。过了一会,他突然感叹道:“大野泽流民受官、盗两方压迫进入中都邑,仲尼能救他们自然是好事。不过,如此一来必然会导致中都府库不足,等到年终上计时,恐怕要被与他不善的少正卯为难了。” 这名字赵无恤倒是有些耳熟:“少正卯?我曾听子贡赞扬过此人,他与孔子有怨乎?” “少正卯是鲁国大夫,担任少正一职,仲尼在曲阜开设私学时,少正卯效仿之。因为他号称鲁之闻人,能言善辩,所以孔子之门徒三盈三虚,都去听过少正卯讲学,唯颜渊不去。” 赵无恤细细思索,他记得原本的历史上有一个“孔子诛少正卯”,这也是个千古争议的谜案,不知道真相是如何的。如今孔子之学在鲁国比较占上风,但少正卯也不弱,有弟子数百。遍布鲁国朝野,与三桓一方藕断丝连,与阳虎一方也多有瓜葛,阳虎得意洋洋的“树人”里。少正卯也是重要的一员。 不过放眼鲁国,还是孔子的学生们比较值得利用一些,至于少正卯其人其党,赵无恤得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就在这时,途径豪社的车队却突然停了下来,掀开帷幕望去。却见前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围成了一堵墙。 “发生了何事?” 前方的竖人回来报告说,有人在围观辩论。 “辩论?” “是孔仲尼,他在与人辩论!” 外围有闲人兴奋得大声喊叫。 赵无恤和柳下季对视一眼,不会这么巧吧,难道是孔子和他的死对头少正卯公然在大街上开辩论会了? “柳下大夫,你我去看看,何如?” …… 赵无恤和柳下季步行下车,有大夫规格的仪仗和卫士开道,他们很快就挤进了人墙的内圈,却见里面是这样一番情形。 一辆双牛驾辕的牛车上载着三人,却被什么人拦在了路中间,从赵无恤的角度看不到对面,但这就是众人围观的原因了。 驾车中年人年纪近四十,却依然像是二十莽撞小伙般年轻而身形挺拔魁梧。他两眼炯炯有神,这会头戴鹖冠,结缨于颔下,身穿宽大的袍服,却留了一脸的浓须,腰间还别着短剑,顿时书卷气顿去,豪侠气由生。 柳下季在一旁向赵无恤低声介绍道:“这是仲由,字子路,性格凶悍却对仲尼颇为忠心。” 子路双目瞪着前方,怒其突然阻拦,但衣角却被身后另一人紧紧拉住,才没有贸然行事。赵无恤见那人眉直眼阔,神情朴实可亲,身上穿着件在秋日里显得略薄的旧儒袍,脚下踩着一双破麻履。虽然破旧蒙尘,却让人感觉他从身到心,干净无比。 “此乃颜回,字子渊,仲尼唯一的入室弟子,最为好学和聪慧。” 见到大名鼎鼎的子路和颜回后,赵无恤将目光投向了已经下车踱步到前方的长者身上。 却见那人身材高达九尺,穿月白色上衣下裳,腰间围帛带,佩着无光泽的玉玦,头戴缁布冠,黝黑的发髻用玉簪固定。他额头高广平阔,国字脸上浓郁的卷须黝黑,只夹杂着几丝白色,形貌淡雅而和蔼。他动作给人的感觉像一个冥顽不化的老学究,笑容可掬的表情又像一个相处多年,嬉笑怒骂的馋嘴老邻居。 “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叟啊……” 他的模样没有各类传说里的视觉冲击,反倒有些中庸和其貌不扬。 但不知为何,赵无恤心中还是隐隐有些激动。 这感觉就像是一座走了几圈却也绕不到山脚,到了山脚却云深不知处的高山忽然雾霭散尽,出现在攀登者面前一样。 “这便是孔子么?” “这便是仲尼了。”柳下季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ps:单章忘说了,本书群号370609612 ,欢迎各位读者加入(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景中花月,sdfgsdflmgjk ,迅浪 ,bc鬼,九天炎羽 ,白小驹 ,肥狐123 的打赏!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07章 两小儿辩日 等到朝右移了几步后,赵无恤才看清楚,原来挡在涂道上的竟然是两个童子。俩人都是七八岁的年纪,身穿干净的葛布孩童服饰,怀抱竹马,看样子是富庶国人家的孩子。 只不过扎着总角发鬟的那个模样木讷,低着头显得怯懦,被子路瞪了一眼后已经想退缩了。反倒是总发的童子眉清目秀,一瞧就知道是个人小鬼大的家伙,他拉拽着同伴站在路中心,昂着头,一双大眼睛盯着下车的孔子看。 他脆生生地问道:“你就是多知的孔子么?” 接着他又吐了吐舌头道:“好高,脖子都酸了……” 身长九丈的孔丘在两个孩童面前却也不以长辈之言训斥,一如他说过的理想社会,“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所以虽然被两个孩童忽然拦住去路,却不失礼貌,而是尽量弯下了腰,带着笑意说道。 “正是孔丘,二位小童子有何事?” 总发童子拉了拉怯懦的同伴,两人笨拙地朝孔子行了一礼,说道: “吾等有争辩,我认为太阳刚升起的时候距离人近,而到正午的时候距离人远。他认为太阳刚升起的时候距离人远,而到正午的时候距离人近。争辩了一上午都没结果,吾等听说孔子多知,所以想来问问你,到底是谁说的对?” 俩人一本正经的样子惹人发笑,也只有年少的孩童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孔子却没挥袖而走。 “为何会如此认为?能说一说么?” 那质朴的总角童子咽了咽口水,怯生生地说:“太阳刚出来升起的时候大得像车盖,到了正午就像陶轮一样小,这不是远的小而近的大么?” 总发的机灵童子则不同意:“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很清凉,到了午后的时候就像把手放进热水里一样烫,这不是近的热而远的凉么?” “原来是两小儿辩日,这件事竟然是真的,还刚好被我遇上了。” 赵无恤恍然大悟,而鲁人们则纷纷挠着脑袋抬头仰望已经升到中天的太阳。不过没一会就被刺痛了眼睛,摇着头停止了这种幼稚的行为。 大多数人不以为然,只觉得这是孩童的臆想,不过还是引发了小声的议论。今天这里两个孩童问的问题。鲁人们年少时或许还曾想到过,但一旦年岁渐长,操心的事情就渐渐多起来了,税亩、丘甲、劳役、战乱,迎接娶嫁。还有丧事……哪有心思去思考这种自然界的普遍现象? 大伙儿平日都盯着脚下的田亩和店肆里的货物,除了确定时辰和节气,谁有事没事抬头看太阳啊!只要和农事关系不大,知其然便可,何必知其所以然? 独立思考、大胆质疑、实事求是的精神,一般只存在于好奇心重的孩童和少数贤人之中,却是推动人类历史前进的巨大动力。 不过鲁人们还是很好奇孔子会如何回答,孔子在曲阜多年,曾在不少地方开坛授课,众人对他都比较熟悉。 数年前。季孙斯掘井时得到了一个腹大口小的陶器,里面有个像羊的怪物,他去询问孔子时却谎称“得到一只类狗的物件”。孔子则说:“据我所知,那里面的东西应该是一种雌雄未明的虫豸‘坟羊’。” 正是因为他的博学,所以自此以后,鲁城人凡是遇到什么不明所以的东西,多去求问孔子,所以现在有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 孔子也抬头眯着眼注视太阳,过了片刻后闭上眼愧然一笑:“这个问题,丘年少时也曾想过。但拜访天下名师也未解出,两位小君子孰对孰错,丘不能决也。” 两个孩童里,总角那个有些失望。而总发那个则笑着说:“原来孔子也不知道,孰为汝多知乎?” 围观的鲁人们也响起了一阵哂笑声,素有博闻强记之名的孔子,竟然被两人孩童难住了,的确不能算是“多知”。 甚至有人起哄了起来:“仲尼不如少正卯多闻矣!”更有人怂恿两个童子去找少正卯大夫问问。 孔子倒也不解释,依然虚怀若谷地微笑着。仿佛自哂,又仿佛是让人失望的抱歉般朝围观的鲁人微微行礼。 但听到这句话后,子路的脸都黑了,若非颜回拦着他,他恐怕都要下车与众人辩论。 “仲尼这下可犯难了,看来我得驱散这些人。”柳下季无奈地摇了摇头,身为孔子老友他责无旁贷,正要让随行的兵卒们上前,却被赵无恤伸手拦下了。 “柳下大夫且慢,这一次,就让我为孔子解围吧” “子泰?” “正是,就算是送给孔子的见面之礼吧!” 却见无恤踱步上前,用不怎么标准的鲁城方言对众人大声说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智也!孔子又并非生而知之的圣人,纵然不知道的东西又何耻之有?在场国人们有人能答出来?既然如何,何必非难之!” 是的,孔子从来不是,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圣人,他只是一个在诸国间郁郁不得志,转而关注教育的没落贵族,虽然向往重建周公之政,但那只是痴想罢了。 见一位高冠博带的年轻大夫迈步站到了圈子中央,鲁人们面面相觑。 “这是谁人?” “与司仪柳下大夫同行,地位恐怕不低,是哪家的公孙么。” “非也,是夺取齐邑入鲁为大夫的晋国赵氏卿子!” 鲁人们凛然,这位大夫的名声是挺响亮的,何况还传出了他与阳虎“相恶”的传言,顿时让同样对阳虎不满的国人们心生好感,于是对孔子喝出的倒彩便平息了下来,且看这位晋国卿子会怎么说。 赵无恤也走到高大的孔子跟前,宽袖一挥行了一个平礼,抬起头后却发觉自己的身高竟只能达到孔子的颔下,必须仰视才行。 “赵无恤见过孔子,中都邑吝于一见,谁想今日却在此会面。无恤不才,方才两位小童子所问的问题,正好能解释一二!” 孔子方才已经看到了柳下季。还有他旁边的那个少年贵族,孰料真的是闻名已久的赵无恤。先前中都赠粮还不曾谢过,如今他又出面为自己解答难题,不由得心生感激。又有了浓浓的好奇,也朝赵无恤行了一个下属见上司之礼:“丘不才,敢请大夫教我。” 因为赵无恤出面帮孔子解围,所以子路、颜回对他印象很不错,也向无恤行礼求教。 赵无恤走到了那两个童子跟前说道:“汝等很善于观察。但其实太阳在清晨和午后离地表一样远。” 那个用车轮和陶轮比喻太阳的童子讷讷地说道:“那么为什么早上看着大,中午看着小?” “这是人眼的一种错觉,早晨地太阳有树木、房屋和远山衬托着,所以显得大一些。等到中午,它的背衬是广阔无垠的天空,所以就显得小了。而且太阳初升时天空还有些暗,太阳的轮廓更明显,中午时天空明亮,太阳的边缘都被虚化了,这个原因也使它在早上地时候看着格外大一些。” 那个以冷热为依据的总发孩童也不甘心地问道:“既然一样。那么为什么太阳出来后,早上显得冷,中午却比较热?” 面对这个眉清目秀的小童子,赵无恤回应道:“这还不简单?清晨太阳光是斜着照在地面上,午后时太阳光是垂直照在地面上的,若是你归家后以一个蜡烛或柴薪当做太阳,从斜面和正上方照一照地面,看看哪一个更热。再说,在夜里,太阳照射到地面上的热度消散了。所以早上感到凉快;午后,太阳的热度照射到地面上,所以感到热。汝等感受到的凉与热,并不能说明太阳距离地面的远与近。” 至于日地不同时间细微的差距。赵无恤暂且不想细究了,不然被这个好奇的孩童难倒,那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赵无恤言毕后,那两个发问的童子和周围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平日都未曾注意过。” “还是这位赵大夫聪慧,孔仲尼答不上来的问题他一说就明白了,少正卯恐怕也不如他罢!” 连孔子和他的两名高徒也在细细品味着这个解释。点头不已,浅显的道理,却无人深究细想,所以才无法一时半会答上来,自命好学的颜回甚至有些愧然。 一片赞扬声中,赵无恤却谦逊地说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也许在这观察寻常事物上,我知道的比孔子多,但在礼仪、道德,还有对典史的理解上,却是孔子比我知道的多。”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诚哉斯言……” 这句话更是让孔子和他的两位弟子再度对赵无恤好感大生。 等到柳下季带着兵卒开道,众人渐渐散去后,孔子与他见面,说话间不时目视赵无恤,笑容和蔼。 而另一边,无恤则招手把两个童子喊了过来:“汝等观察的很细致,年岁几何?家住何处,又分别叫什么名?” 他的目光主要集中在那个眉清目秀的总发少年身上的,没有料错的话,当街认出孔子并拦下车驾就是他的主意,小小年纪就能如此聪明大胆,说不准也是留名后世的人。无恤现在手里人才紧俏,要是能把这些早慧者送进自己设立的私学学堂从小开始培养,该洗脑洗脑,该灌输灌输,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那童子丝毫不怕生,他指着自己的鼻尖脆生生地说道:“我叫项橐(tuo),今年七岁,父亲是城东司士。” 有名有氏的多半是国人子弟,无恤笑道:“会写你的名么?” 那童子先是有些犯难,随即咬了咬牙眉毛一扬:“当然会!” 他当即就咬着大拇指,另一只手在赵无恤手心上写出了这个字。 鲁国隶书和晋地隶书相差并不大,赵无恤也能把它们和后世简体字对应起来。不过在这时代,一个七岁孩童能写出来已经极为不容易,称之为神童也不为过了。 “原来是项橐……” 赵无恤想了一想,才记起了这个名字,多亏了当年被爷爷强迫背诵的《三字经》。里面“昔仲尼,师项橐,古圣贤,尚勤学”说的就是这件事,看来与《两小儿辩日》是同一个人!只是后人记载的时间地点有些出入罢了。 不知另一个小儿又是谁。 正想着,小项橐又将他怕生怯懦的伙伴拉了过来,指着他道: “大夫,这是公输班!”(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惟爱灵伊 ,迅浪 ,九天炎羽 ,我只爱中国 ,飞龙大哥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恭喜书友我只爱中国 成为本书舵主!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08章 格物致知 等项橐和公输班两个童子渐渐远去后,赵无恤依然在看着小巷发怔。 “项橐也就罢了,除了一个神童和孔子师的名号外再也没有留下任何事迹,统统是后世人自由脑补的,但公输班可不一样……” 如果不是同名同氏的情况,那这个表现得有些木讷的公输班,应该就是后世的鲁班了。小公输班今年也是七岁,是匠作工正公输氏之子,也属于国人阶层,而不是没有自由身的鲁工匠。 不过他似乎对这些机巧的东西挺感兴趣,两人手里的竹马是他亲手做的,方才还分别以车轮和陶轮来比喻不同时间的太阳。 公输班在后世可是百工公认的祖师爷,极尽机巧,磨盘就是他的创造物,现如今却被赵无恤抢走了发明权。公输班把工匠之术发挥到了先秦时代的最高峰,其中不少还是攻城战阵的军用器械,也只有墨家人能胜过他,不知道墨子这会出生没有。 所以比起前途未知的项橐,赵无恤更想把小鲁班这个潜力股培养出来,那样一来,他在前世记得的各种机巧之物或许就能借公输班之手创造了。 所以赵无恤先派两个机灵的武卒护送他们回去,并嘱咐一定要记下二人的住址,然后在旁监视保护,等待后续命令。 现在,赵无恤得先面对孔子师徒,对于这一边,已经打定主意想帮早期儒家“正骨”的他,又有别样的打算。 …… 在街头邂逅后,赵无恤和孔子被柳下季邀请到了自己家中。 柳下季虽然不算位高权重,但好歹也是出身公族的大夫,他家的宅院很大,前后三进。院门为悬山顶,正脊高耸,两边呈坡状倾斜,檐头延伸在外,铺着卷云纹的瓦当。 一行人下车进了院门后沿着石板路前行。这里很宽阔,一直伸向中门,入内后迎面就是一个亭园。 作为鲁国著名的雅士,柳下季的这座亭园打理得很用心。 入园后右边是一座阁楼。有三层高,峻拔陡峭,楼顶四角翘起。在最上边的屋脊两端各装饰了一只海鸟,作相对立状。楼体用蛤灰涂成了雪白色,门窗则漆成了红色。 楼下有阶梯通入楼内。每一层都有凉台,遇上天气好的日子,可以立在上边凭栏远眺、观赏风物;每逢下雨雪时,因为凉台上有腰檐挑出,足能遮风避雨,内置榻席,也可聚三五好友拥炉饮酒。 这会日头刚刚偏西,离飨食时间还早,所以柳下季便邀他们在此小坐。 无恤朝打开的窗扉外望去,却见四周环绕修竹花卉。如今秋季。花多凋零,竹子不多,稀稀疏疏的,但错落有致,有的竹叶还泛着绿色,有的已经变黄了。 收回目光后,却见身材高大的孔子正坐在他的对面,颜回侍坐在旁,都端端正正,真不愧是“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的儒家人。 子路则被孔子安排着驾车先回馆驿,同时去寻找还在曲阜的孔门弟子宰予等人。 孔子朝赵无恤行了恭恭敬敬的一礼,再度对中都赠粮和方才解惑之举表示感谢,他的声音温润而谦逊:“丘曾言。三人行,则必有我师,今日果然如此,多谢赵大夫教诲,让丘又明白了一件事情,大夫对天文颇有心得矣!” 中国古代的天文学起源很早。早在唐尧之时,就“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火正”这一职务也是为了观察大火星以确定四季和节气而设立的。到了商周时,天文渐渐和巫祝分离,成为天子和诸侯正式的官职。 观日之法自然也在其中,孔子下意识地觉得赵无恤应该是对这方面有所研究的。 听了孔子的话后,赵无恤心中不免一动,脱口而出道: “也是一时侥幸罢了,无恤也就这么一点长处,见到什么不懂的事情喜欢往深处想。赵氏先祖崇尚太阳,家主也多次被人比作太阳,所以我幼时观察后就有了一些思索和领悟。”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嬴姓一族从少昊开始,本来就喜欢仰望追逐太阳,赵氏还把她绣到了旗帜上,出一个观日悟道的子孙也实属寻常,大家都信了。 无恤话音一转道:“然而我方才所说的,也只是浅显的观点,对与错却无从证明,若是有人能测量出日与地的距离,那才能彻底解开这个谜团。” “日地距离!?” 不独孔子及颜回愕然,连坐于上首的柳下季也被惊到了。 太阳,那仿佛是天帝之眼,凌驾于万物的神物,如何能以人力测量之? 孔子道:“《易》云,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悬相著名莫大乎日月。丘年少时跟随周室大夫苌弘学习天文、地理,也曾好奇过日有多远,天有多高,却从未想过要真去测量他们的距离,大夫此说,实在是引人深思。” 作为子产“天道远,人道弥”的信奉者,“敬鬼神而远之”的自然神论者,孔子对太阳虽然敬畏,却并未视为神圣不可揣测之物,也算是这时代比较进步的学说。 倒是好奇心极重的颜渊目光炯炯地问道:“子贡曾言,大夫在晋国时有一计吏名侨,掌握着神奇的周髀数字,用不同寻常的算术法则来计算。莫非已经能达到夫天可不阶而升,地不可得尺寸而度这种经天纬地的境界了?” 赵无恤目光转向颜回,他知道这位眉直眼阔,神情朴实可亲的二十余岁青年是孔子唯一的入室弟子,被孔子称赞为“敏于事而慎于言”。 赵无恤认为已经极为聪明的子贡也曾无奈地称之为“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也就是说子贡学习时闻一而知二,颜回则是恐怖的闻一知十,甚至连孔子都对子贡说过:“弗如也,吾与汝弗如也”,承认连自己都不如颜回。 总之,这是个学霸型的人物,如今是孔子之学最有希望的接班人,据说他对天文地理都有所涉猎,特点是好学和聪慧,不管什么都喜欢往脑袋里装。但因为为人低调却不显山不露水,并且不打算为政,一心侍奉孔子和研究学问。 颜回的目光里带着好奇,他已经被赵无恤的这番说辞吸引了注意力。 无恤答道:“尚未,不过无恤相信若是有人能继续发扬此道,迟早有一天能实现!” 面对赵无恤提出的测日地距离长短,颜回表现出了较大的兴趣,而孔子却另有所思。 他笑着说道:“先君昭公之时,丘曾经被先君赐予一乘车,两匹马,一竖子侍奉,在孟氏庶子阔陪伴下入周室问礼。我在周室遇到了老子,向其求学请教,即将告辞离去时老子这样对我说……” “聪慧明白洞察一切反而会濒临死亡,博洽善辩宽广弘大反而会危及其身。子泰大夫欲通晓天地,洞察博览一切,对老子这句话怎么看?” 这不是孔子自己的观点,而是转述老子的看法。 赵无恤摇头道:“老子避世,他和孤竹国的公子伯夷、叔齐,还有孔子的弟子子皙一样,是一位狷者,提倡大隐,大愚。” “然也,子泰大夫可谓知老子其人矣,鸟,我知其能飞;鱼,我知其能游;兽,我知其能走。会跑的可以用网捕获,会游的可以用丝线垂钓,会飞的可以用箭去射。至于龙,我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的行踪轨迹,无从琢磨,老子的学问和为人就如同一条入云之龙。” “既然如此,那孔子以为,这世上能有几条龙?老子的行迹和做法不是常人能效仿的。多数人还是需要为衣食住行发愁的鸟、鱼、兽,所以老子的说法小子不完全认可。这世上的事就像今天的两小儿辩日一样,越辩越明,而不是自愚不去了解就能逃避的。我想,百年千年后,非但日地之距能测,天之大,地之广,海之深,河之源,太阳为何东升西落,人为何生老病死,总有一天能一一知晓。凡此种种,我称之为……” “格物致知之道!” “格物致知?”众人肃然,等待着赵无恤解释这个听上去颇有深意的词。 阁楼的凉台上,赵无恤对孔丘,颜回,还有柳下季侃侃而谈道: “人生在世,作为万物之灵长,自然应该知道万物之本末始终,才能加以利用造福万民。让无恤打个比方罢,古时候,燧人氏上观星辰,下察五木创造出了火,这就是格物致知。” “之后,包牺氏作为天下的君王,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他观看鸟兽的斑纹和山脉水势,或取法于自身,或领悟于万物,于是开始创作八卦,用来领会天地的道德,用来表达万物的情状,这也是格物致知!” “包牺氏死后数百年,神农氏兴起,他尝遍百草,观察万物的生长特点,于是斫木为耜,揉木为耒,创造许多器具,以便教导人民耕种和除草,使天下增加粮食,这还是格物致知。” 赵无恤这番言论层序递进,逻辑严密,还迎合了孔子及其门徒好法古之圣王的习惯,说服力极强。 于是他最后斩钉截铁地说道:“所以,格物致知除了能洞悉万物生长、兴盛、衰亡的道理外,还可以知礼乐之源,明道德之要!” “善哉!今日方知格物致知之妙!”无恤一席话后,孔子沉默片刻后,首先发出了赞同的声音。(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惟爱灵伊 ,迅浪 ,九天炎羽 ,我只爱中国 ,飞龙大哥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恭喜书友我只爱中国 成为本书舵主!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09章 可以使为政乎? 在觐见过鲁侯的第二天,赵无恤便启程开始返回廪丘。 相比于来时,队伍里少了子服何,少了封凛,还少了几名平日里机灵的武卒。 因为赵无恤的种种表现,子服何已经深信他偏向于三桓,如此一来可谓让阳虎忌惮晋卿干涉而不敢贸然动手,也可以在西鄙多一支偏师,他以后将作为赵无恤与三桓,尤其是孟氏沟通的信使。 而封凛,则在鲁城由阳虎暗中赠予的一座宅院内潜伏,作为赵无恤与阳虎的信使。 至于另外那几名武卒,他们被赵无恤安排着在小项橐和公输班家住的里闾附近买了宅子居住,负责暗中保护。 最初赵无恤也有所顾虑:“每个人都有自己特殊的人生轨迹,急吼吼地将这两个童子收进自己口袋里,会不会让他们的兴趣、爱好、专长有所改变?” 但曲阜到十月之交时或许就会发生动乱,要是这两人有什么损伤,赵无恤也会遗憾,反正他对历史的改变迟早会从涓涓细流变成浩浩汤汤的大河,索性不再瞻前顾后了。 “三桓答应过几日便将两百工匠送到廪丘去,我不如提出让公输氏全族也为我效命,顺带把公输班捎上,至于项橐,算是这次曲阜之行的附赠,还是得另想法子。” 有少也有多,多出来的自然是孔子及其弟子一行人了。 鹖冠的子路赶着车,简朴的颜回侍奉在孔子身侧,曾被孔子骂成“朽木不可雕也”的宰予则带着几个中都邑卒,押送在鲁城东拼西凑求到的几大车粮食,和无恤的辎车队伍混在一起。 赵无恤邀请孔子同行自有他的打算,昨日在柳下季府上的对话俩人相谈甚欢,并没有相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也没有谈及鲁国的政事和阳虎、三桓的向背。 不过如此也好,不谈国事就可以大谈学术。看着孔子和颜回这两位春秋的智者在听了“格物致知”之说后面面相觑,眼中露出了信服和好奇。无恤顿时觉得,这一手想把早期儒家“潜移默化”的闲棋,或许真能起到一点作用。 坐在四轮马车上,赵无恤思索道:“无论如何。如果能把还没提出的‘格物致知’偷换概念,让儒家的祖师爷从一开始就对周遭自然万物产生些许兴趣的话,也是后世之福。” 将华夏的文明在少年期重新塑造,加入来自后世数千年智慧结晶的新鲜血液,这不是赵无恤单枪匹马能完成的任务。他需要借势,也需要助力。 不管赵无恤愿意与否,都不得不承认,比起这时代的腐朽贵族和尚未开化的庶民来说,孔子及其门徒的确是新兴士阶层里最有知识和求学**的一批人…… 公族落,士人起,百家未兴,儒家却占了先机,在无恤自己培养的人才长大成人,被他揠苗助长的诸子兴起前。只能在鱼龙混杂的孔门弟子里先把格物致知的风气培养起来吧。反正里边好多人如颜回、曾点,既然不从政事,整天闲着也是闲着,与其钻到礼法人伦的死胡同里去,不如干点有意义的事情…… 至于那些从政、知兵事的人,赵无恤则想采取直接开挖的办法,不过在此之前,还得打探打探孔子的态度。 …… 在车队在沿途庐舍休息时,孔子和颜回也有一番对话。 孔子接过颜回双手捧着递过来的水罐,饮了一口。擦拭干净卷须上的水珠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回,你昨夜望着窗外的竹子看了一夜,今日在车子开动时仰头看云卷云舒,停车时又细观虫鱼鸟兽。究竟是怎么了?” 颜回下拜顿首:“回不以贫贱为耻,却以无知为耻,虽然一如赵大夫所说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但回遇上不知道的东西。就会想了解透彻明白。昨日被那小童的问题难住,又受了赵大夫‘格物致知’之说的启发,所以不自量力想要格竹、格云、格鸟兽,一时失态,让夫子担心了。” 孔子却笑着说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你对格物致知之说有兴趣是好事,为师怎么会怪罪你?可有收获?” 颜回遗憾地摇了摇头:“一无所获,格物致知果然非常人所为,必须像赵大夫那样有研习的基础,还要有灵感的炸现才行,这也是他能发现细蛊致病说的原因罢。” 医扁鹊的名声在鲁国也很响亮,他因为赵无恤一席“细蛊致病说”而留在晋国研习病症的事迹已经通过子贡等人之口或简牍传到了齐鲁,这也是赵无恤精通“格物致知”之道的证据之一。 诲人不倦的孔子说道:“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之。你与其失神发呆,不如寻机会请教赵大夫,至少先将那向往已久的周髀数字弄懂了,若是有机会,拜他为师亦可。” 颜回又顿首:“回只有夫子一个老师,怎能再向他人拜师求学?” 孔子大摇其头道:“谬矣,我年轻时卑贱,曾入太庙,每事问,从鲁国诸位司仪处学到了基本的礼仪。待年长时又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 “夷君郯子教我夷礼和少昊之国的史事典故;苌弘教我天文地理、推演星象历法和《易》;齐太师襄教我弹琴和音律,三月不知肉味;老聃则告诉我人生天地的大道,所以人们常常说我无常师。今日见了子泰大夫,虽然他年纪尚幼,却后生可畏,在格物之道上足以做我的老师,也足以教导你,不要因为年岁长幼,出身贵贱有什么顾虑。” 对于赵无恤提出的“格物致知”,虽然他祖述了燧人、伏羲、神农,和孔子推崇的尧舜禹、文王、周公不尽相同,但同样是托古言今,好学不倦的孔子对这种想法并不不排斥,但也不是全然接纳。他还是觉得,尊卑和礼仪才是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东西,至于格物致知,当成学琴、学剑等业余爱好就行。 孔子索性招来三位学生,对他们公开宣称道:“虽然我对赵大夫的一些想法也不完全认同。但君子和而不同,他言谈举止昂扬无比,深得我心。子有来信说赵大夫在中都自称狂者,正是为师愿意交往之人。惜哉,吾老矣,不能年少三十岁与之同游,只求能做忘年之交,汝等也要多多向他学习。” 颜回若有所思。子路重重地点头,模样俊朗,长冠深衣的宰予则目光灼灼。 他说道:“夫子,我看赵大夫领有两邑,兵卒英武雄壮,很有经营壮大的志向,但这两邑的情况我也略有所知,颇有些战乱后的残破,急需人才。子贡如今在他手下做事,肯定没有少宣扬夫子之学。他既然邀请夫子同行,大概也想招揽一些门中弟子,这正是吾等的机会!” 宰予能言善辩,是孔子的登堂弟子,在“言语”方面仅次于子贡,所以这次他前往鲁城向费宰公山不狃等人求粟米才能有所收获。 但宰予的缺点和优点一样明显,他对孔子之学中许多地方,如三年之孝,仁政等很是不以为然,并且不怎么尊重孔子。白天上课会睡大觉,还经常提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为难老师,因而孔子经常批评他。 果然,宰予这急切的功利之心让孔子略为不快。他批评宰予道:“急功而好利!” 不过宰予倒是没说错,话音刚末,赵无恤就带着随从过来向孔子行礼,献上清凉的浆水和问候了。 …… 说话交流是一种技巧,一来就开门见山挖墙脚可不好,于是赵无恤先是谦虚地问“俎豆之事”。在孔子擅长的礼仪问题上捧他一捧,又问一个破败的领邑要如何治理。 孔子曰:“庶之,富之,教之。” 先使人口多起来,然后使民富起来,富了后通过教育使人懂礼节、知荣辱。 原本在治理中都邑前,孔子的思想是礼仪为上,衣食次之,可在实际掌握一邑之政后,他的思想开始发生一定变化,变成了这种更切合实际的“三部曲”。 虽然直到昨天才正式相见,但子贡有点像赵无恤和孔子之间的中介人,不但将孔子的观点向赵无恤传教,也把成乡的一些举措在简牍上告知孔子,所以两人已经对对方的一些举措略有所知。 其中赵无恤在成乡鼓励增殖人口的法令被孔子大加赞誉,这和他施政三部曲的“庶之”不谋而合。但在试图效仿时却尴尬地发现中都邑能让现在的民众吃饱已经很不容易,每年因为鼓励人口和赡养孤幼要付出钱帛粟米竟不能维持,等到战乱四起,流民涌入后情况更是急转直下,只能作罢。 至于后面的富之,孔子也没什么头绪,谁让善于经营的子贡不在身边,而对农业技术感兴趣的樊迟也被孔子视为小人。 他的视角依然停留在礼乐制度决定一切的范畴上,对技术改进并没有太过重视。 于是,虽然道理说得很不错,但实施起来,孔门中人只是对最后一项的“教之”有些心得,谁让他们就是搞教育起家的呢。 所以孔子说完后也愧然道:“中都被丘治理一年有余,依然不能庶,不能富,教化上也只有些许改进,真是惭愧。” 赵无恤则把自己那边说得更惨,不惨如何要人? “比起高鱼、郓城,乃至于鲁城曲阜周边的乡邑,孔子在中都已经做得够好了,民众归之入流水,四野皆则之。反倒是小子刚刚上任的甄和廪丘,原本就才从战乱里缓过气来,现在又涌入了一批鲁人流民,真不知道该如何治理。我手下甚至没有能说鲁国西鄙方言的官吏,孔子门下有弟子数百,还望能让其中几人助我,我一定会把他们安排到适合的职守上。” 赵无恤说完,诚恳地朝孔子一拜。 孔子先是不答,浓浓的卷须看不出的表情,片刻后他问道:“大夫想聘用何人?” 赵无恤目光炯炯:“子有,可以使为政乎?”(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三个脚的蝉 ,迅浪 ,金陵少爷 ,九天炎羽 ,psdm ,death丶寂夜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10章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 赵无恤这句话的意思是,冉求,可以让他出仕帮我处理政事么? 他在大野泽北初见冉求,就被他善于利用矛阵的军事才能吸引了,赵无恤手下虽然有田贲、穆夏等虎士,但说实话,都只是卒长之才,冲锋陷阵和作为护卫则可,但恐怕无法担当旅帅以上职务。 而羊舌戎、虎会、虞喜、伍井则更有潜力一些,是旅帅或邑司马之才,但也很有限。赵无恤以前有王孙期辅佐,有邮无正指点,但现如今王孙期手臂和腿受伤后行动不便,邮无正又被赵鞅委以重任,都无法来廪丘,所以无恤一直在军中缺少一个副手。 不过遇见冉求,加以考校和观察后他觉得,这个聪明却又谦虚的年轻人或许可以成为自己军事改革的助力。 何况,他还多才多艺,若是稍加培养,把一个大邑交给他独当一面也足以胜任。 只是不知道孔子这边舍不舍得放手。 赵无恤观察着孔子的表情,却见他犹豫沉吟片刻后,又一次露出了和蔼的微笑:“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这意思是,冉求有才干,对于治理政事有什么难的呢? 也就是同意冉求出仕了! 赵无恤心中一喜,正好谢过,却见孔子却朝他摆了摆手。 “只有求一人恐怕不够,今日丘便先向赵大夫再推荐两人,何如?” …… 两天后,鲁国中都邑,这一日天气颇暖,阳光明媚,邑北一处幽静的竹林内,开阔地上摆放着简朴却又规整的筵席。有数位深衣广袖的士人坐于此处。 这竹林占地数十亩,虽是仲秋,竹叶已经微微干枯。但仍有绿意,且竹竿劲直。色多青绿,枝干相接,疏密有致。秋阳下,望之如一片青色的湖泊,时有风过,竹叶沙沙声响起,波浪起伏。一条清澈的小溪从远处蜿蜒而来,在林外曲折流过。 林、溪相映。实乃佳妙野景。 坐于首席的少年君子头戴黑色远游冠,身穿洁白鲁缟深衣,上绣玄鸟纹饰,正晓有兴致地打量着侍坐的几人。 位于他下首的长者身材高大,穿月白色上衣下裳,头戴儒冠,发髻用玉簪固定。额头高广平阔,国字脸上须发黝黑,只夹杂着几丝白色。 他闭目聆听天籁,睁开眼后朝高冠少年拱手。口中用悠长而深邃的男中音吟诵起一首《卫风》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少年君子则回敬应和道:“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他年轻气盛,音调昂扬,与老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少年正是回封邑途径中都的赵无恤,长者正是中都宰孔丘,而侍坐的四人分别是他的弟子仲由、曾点、冉求、公西赤。 音毕,侍坐的四人也一同吟诵道: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这首《淇奥》是卫国士大夫用来赞美男子形象的诗歌,借绿竹的挺拔、青翠、浓密来赞颂君子的高风亮节。以竹喻人。孔子赞无恤,无恤又赞孔子,四位弟子则同赞赵无恤和孔子,一片其乐融融。 看着四个年纪、性情各不相同的弟子,孔子唇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二三子今日陪坐于此,也是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的有匪君子。勿要因为赵大夫地位尊贵,而吾年岁较长便讷讷而不言。汝等平时总在说:无人知我,无人用我!现如今若是有人知汝等,愿意加以重用,汝等又打算做何事?不如各言其志,何如?”” 他指的自然是赵无恤了,今天的竹林小聚,就像一个后世的招聘会,而赵无恤对这段历史也恍然有些记忆,只不过今日他才是主角。 孔子的大徒弟仲由字子路,年纪近四十,却依然像是二十莽撞小伙般年轻而身形挺拔魁梧。他两眼炯炯有神,这会头戴鹖冠,结缨于颔下,身穿宽大的袍服,却留了一脸的浓须,腰间还别着短剑,顿时书卷气顿去,豪侠气由生。 他看了赵无恤一眼,又目视孔子,不加思索地回答说:“一个千乘之国,夹在大国之间,常受外国师旅的侵犯,内部又有饥荒,如若让由去治理,只用三年的功夫,由就可以使人人勇敢善战,而且还懂得做人的道理!” 子路说完后双目瞪圆,昂首挺胸,只是匹夫一人,却恍若有将军的气势。 赵无恤闻言点头,暗暗想道,那一日孔子推荐子路时说:“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这个果断的评价的确不虚,他冲动而喜欢抢先回答,虽然常常说错,却也是孔子除了颜回以外最喜爱的一个弟子,别看他像个莽夫,但粗中有细,中都邑许多政务都是他作为孔子副手处理的。 不过这个直性子恐怕也是对孔子最为忠诚的人吧,除了孔子外,恐怕没人能收复他那颗桀骜的心。 面对子路的回答,孔子不评价,只是哂之,目光看向了位于子路之后的弟子冉求。 “求,尔何如?” 冉求年纪才二十有余,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外用青色的缁布冠裹着,容貌普通,细眉垂目。 他成为孔子门徒也不过数年时间,却迅速成了最受重视的弟子之一,因为天性较迟缓、稳重,所以孔子鼓励他要勇于实行。 冉求礼貌地朝赵无恤和孔子一拜,又朝三位师兄弟微微一鞠,这才垂目回答说:“一个纵横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的城邑,如果让求去治理,等过了三年,就可以使老百姓富足起来。至于修明礼乐,非求之力能为之,那就只得另请高明了。” 他说完后,抬眼看了看朝他微微点头的赵无恤。手心出汗,有些紧张。 孔子垂眉皱起,冉求很谦虚。面对外人的时候,可能表现得很谨慎。才华不外露,甚至会给人一种“此人怯弱”的印象。但作为对他极为了解的孔子,却深知冉求极有胆气。 若是鲁国有难,敌军兵临城下,一如那日赵大夫所说“虽千万人而往矣的”,或许就是这个弟子! 但冉求也容易妥协,容易退缩,只是一只脚踏进了孔子之学。并不能称为“仁”,难成大器,这让孔子有些微微苦恼。 赵无恤倒是对冉求“能则曰能,不能则曰不能”的做法比较赞许,一个听话谦虚又能干的手下,是他比较中意的,而且冉求的目标明确,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说的不就是甄邑和廪丘么? 赵无恤意在冉求。冉求也意在效劳,可谓不谋而合。 孔子又问:“赤,尔何如?” 公西赤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弱冠少年。刚刚举行了冠礼,被孔子字之为“子华”。他和赵无恤年纪相仿,还不是登堂弟子,一直跟着闵子骞学习。 然而就在早晨,宰予师兄悄悄告诉他,今天这次陪同赵大夫和夫子前来竹林小坐,其实是因为夫子向赵大夫推荐了他。 他心里大惊:“子渊师兄,仲弓师兄,子骞师兄。还有子我师兄无论是学问还是才干,都比我强出了许多倍。夫子为何不推荐他们,反而推荐了我?” 公西赤忐忑之下。颇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敢说能做到什么,但愿意学些东西。宗庙祭祀的工作,或者是诸侯会盟及朝见天子的时候,我大概可以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做一个小小的司仪。”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不自信和不确定,孔子笑容更盛,那天赵无恤向他询问能否让冉求出仕为政,他思索片刻后便向无恤推荐了子路和公西赤两人。理由是子路也有领军治邑之才,而公西赤则娴熟礼仪,又是鲁国西鄙之人,也是冉求的母家表弟,可以作为协助。 不过他又声称,必须听听弟子们的志向,才能决断。 赵无恤自无不可,于是就有了今天竹林里的小聚。 如今三人都叙述了自己的志向和觉得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赵无恤和孔子的目光不由转向了最后一人。 “点,尔何如?” 孔子本来没有推荐这个只比他小六七岁的弟子,然而曾点居然在竹林里夜宿,蓬头乱发的他撞见了一早到此的赵无恤等人,于是孔子让公西赤帮他梳洗后,也索性留下陪坐了。 性情旷达的人往往不拘小节,因为不拘小节所以不会掩饰自己的癖好,即使会因此引起别人的诧异也不在乎。曾点便是如此,他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音乐,虽然被孔子批评不合雅乐,但却我行我素。而因为孔子没有攻击其为“异端”,所以弟子们皱眉之余也接纳了这位异类师兄的存在,现如今他的音乐已经成了中都邑一景,方才对话期间,他也没有停止弹瑟。 听到孔子的问话后,弹瑟的声音渐渐稀疏下来,铿的一声,曾点放下瑟直起身来,回答说:“夫子,我的志向和他们三人所讲的大不一样呀!于赵氏大夫亦无用处。” 经过上次的弹瑟赠言,赵无恤和曾点也算熟人了,他坐在首席上扬声道:“那又有什么关系?今日不过是各自谈谈自己的志向罢了。” 于是武城人曾点拂开了脸上的黑发道,张开双臂感受着掠过竹林的秋风道:“暮春时节,春天的衣服已经穿上了。我和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到沂河里洗浴,在舞雩台上吹吹风,咏而归,这便是我想做的事情。” 在场三子肃穆,朝曾点一拜,赵无恤则默然,而孔子也长叹一声说:“吾与点也!” 如此飘逸潇洒,这不愧是狷者之志向,但却于世无用…… 四人言罢,孔子却突然向赵无恤施施然行礼道:“大夫现在已经了解四子的能力了,丘唐突,敢问大夫之志向,何如?”(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三个脚的蝉,迅浪,金陵少爷,九天炎羽,psdm,death丶寂夜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11章 修齐治平 “问我的志向?” 赵无恤恍然,原来今天这场面试是双向的啊,不仅子路、冉求、公西赤三个应聘者和纯粹打酱油的曾点受到了考校,连他也不被放过。 “的确,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 面对孔子的笑容和孔门四弟子的目光,赵无恤开始阐述自己的大志! “在学问上,我想发扬格物致知之道,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周髀数字、麦粉、瓷器、细蛊致病说,凡此种种,在过去一年多里,赵无恤的名声已经在晋、宋、曹、鲁的士大夫间有所传播,所以这一番话,的确只有他才有资格说,才有资格被认可,若是换了一个人,就会被人“哂之”了。 于是乎,孔子和三位弟子拊掌而赞,只有狷士曾点又开始拨弄他的瑟,不以为然。 随后赵无恤立起身子,踱步到了席位的中央处,看了曾点一眼,想起那日爬在他腿上的小童曾参,心里暗暗发笑。又转向孔子,慷慨言道:“在为人和行政上,无恤之志,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 孔子捋卷须的手停了,一动不动,然后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子路瞠目而起,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冉求目光炯炯有神,公西赤一脸激动,手足无措。 赵无恤目视坐在末席,被这句话惊得拉坏了瑟弦,不顾指肚流血而直身而起的狷士曾点,心中暗暗抱歉:“子皙啊,真不好意思,又把你儿子的著作权给抢了。”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的确是赵无恤心中的真实想法。 也是先秦儒家集大成的《礼记.大学》总述!而作者。正是曾点的幼子曾参!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句尚未被总结出来的话。正是孔子及其门徒想要的标准答案!仿佛一道契合无比的钥匙插进了锁孔里,那一拧后发出了苦苦求索终于得知答案的美妙声响,无怪乎他们师徒集体失态。 修身好解释,孔子及其弟子们一直孜孜不倦在做的,依然是这个阶段,无论是学习、立志、自省、求仁,目的都是修己身,这也是一切行动的基础。 而齐家。正所谓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家就是卿大夫的统治区域,一个家有自己的土地,有自己的宗族属民,有自己的军队,有自成一体的经济,是春秋时代封建体系的基础单位。 孔子曾担任过齐国高昭子的家宰,经历过这个阶段,但他年轻的弟子们却还在苦苦求学。希望娴熟君子六艺后能被某位卿大夫青睐加以任用成为家宰。也就是方才冉求说的“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 家也是一个宗族的基本地盘,赵无恤虽然没有明确成为赵氏世子,但就凭借他一支孤军拿下两个敌国领邑,又成功将其合法化合礼化的功绩。只要他愿意,足以自己开创一个家族作为赵氏小宗,称之为廪丘氏也不为过。 所以齐家之言,在场众人里赵无恤最有资格来说。 而治国这两个字,其中的野心昭然若现。更是说到孔子和子路的心坎里去了。 子路和孔子的志向都是治鲁,子路想让摄于齐、晋、吴之间的千乘鲁国变得强盛。而孔子的追求则更高一些。虽然在中都邑感受到了治理一地的艰难,但他依然没有受挫。觉得只要能被国君任用,让鲁国庶之、富之、教之,建设一个“东周”乐土出来也不在话下。 赵无恤在鲁城曲阜大肆宣扬想归晋的迫切,在孔子等人理解来,大概是希望回国后慢慢做到执政上卿的位置,治理晋国。 他哪里想得到,赵无恤看到晋侯第一眼,就能生出“彼可取而代之”这样的僭越心思来? 此治并非代国君治民,而是直接代天牧民! 但最后的平天下,就让人有些震惊了。平,孔子理解为平定,他虽然也想在全天下恢复周公之政,古朴之礼,但那却是不敢贸然说出的梦想,只能在私人场合婉转地说:“愿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在尚未生出大一统思想的孔子看来,无恤此言或许是想效仿当年赵宣子、赵文子会盟诸侯的举动罢!又或者是管夷吾那样辅佐国君尊王攘夷,将这个越来越不堪的季世扭转过来! 总之,修齐治平,这的确是个很切合卿子身份的志向,也是这世间罕有的宏图。 直到这会,孔子才从赵无恤掷地有声的宣言中缓过神来,避席而起,朝他施施然行礼道:“大夫之志大矣!让丘心中澎湃不已,不由见贤思齐了。” …… 半刻后,子路、冉求、公西赤、曾皙四个人都出去了,筵席间只剩下了赵无恤和孔子两人。 经过今天的竹林侍坐,赵无恤惭愧地发现,他一开始对孔子的揣测似乎不太准确,在晋国六卿阴谋暗算的氛围下呆久了,整个人不免有些黑暗和阴谋论。孔子培养弟子,的确不是一种有意识的造势行为,他还是很支持弟子们在其他士大夫的家、邑中出仕的。 比如今天的子路、冉求,可是政事科里数一数二的人才,公西赤年纪虽然幼弱,却也是可造之材。孔子都毫不保留地推给了无恤,当然,这其中不排除想让弟子们有一个好前程的心思,但这是作为老师的人之常情,其中的坦诚已经极为难得。 或者说,除了颜回、曾点这类追求比较高大上的几人外,冉有等出身国人的弟子会向孔子求学君子六艺,目的还是为了做官吏,只是在孔子人格魅力影响下变得相对忠诚而已。所以赵无恤也不必费尽心思耍手段撬墙角,就这样直接开门见山地招聘效果更好。 回想四人的表现,无恤问道:“孔子说要观他们四人之志,四子之言何如?” 孔子说:“也不过是各自谈谈自己的志向罢了。他们的才能都在我心中,只是想让他们自己说出口让大夫知晓一二而已。” 赵无恤回忆着方才的对话道:“从四人的叙述看,子路的志向最为远大。已经达到了治国的水准,但孔子为何要哂笑他呢?” 孔子说道:“治理国家要讲究礼让。可是由说话却一点也不谦让,所以我才笑他。由这个人,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用他为卿相,但我却不知道他仁否。” “子有、子华之志比子路略小,孔子认为如何?” “治理邦国是大事,但求说的治理方六七十。如五六十的千室之邑也是国之大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赤说的宗庙祭祀,诸侯会盟和朝见天子,也是大事。求这个人,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以用他做宰臣;赤这个人,束带立于朝堂,可以让他接待宾客。作为司仪,也但我也不知道他们的仁何在,所以大夫若要任用。当慎之又慎。” 说完,孔子微微叹了口气,他手下几个可以为政的弟子都不是完美的,各自性格上都有些问题,子路的莽撞,冉求的过于谦逊和被动,公西赤的好奢侈……希望他们离开中都,前往赵大夫麾下效力后,能历练改善这些毛病。 “点的志向虽然缥缈普通。却唯独有仁,而又有才能。又有仁心的,唯独回一人而已……” 孔子本来连颜回也想推荐。但颜回却拒绝了。 “回愿无伐善,无施劳。” 我愿意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表白自己的功劳。颜回的意思是,他只愿意安静地跟着孔子治学,不愿意为政。反正他最近开始对格物致知的学问着迷,还曾向赵无恤请教周髀数字的问题,并很快学会了摆弄算盘,正忙得不亦乐乎,连今天的竹林侍坐都没功夫前来。 但对于赵无恤迫切需要的施政之才来说,无论颜回、曾点心中仁与不仁,都没有什么现实意义的用处。 他要的不是道德楷模和整日清谈的名士,而是老老实实处理政务的能吏!至于私德,当然也是一个考虑范畴,但并非首要的。 所以面对孔子对几位弟子才能的推荐,赵无恤也有自己的考虑。 “弓与箭协调,才能要求它射中靶子;马首先要老实驯服,才能成为可骑乘的骏马,虽然我知道三子有才,但我打算先让他们从基础的职位做起,每月一次察其政绩,一步步提升,孔子以为如何?” “丘曾说过‘君君,臣臣’,大夫的家臣,升降废黜一律由大夫说了算,与丘无关。” …… 不过,等到赵无恤一行人两天后带着稍后赶到的两百工匠离开中都邑时,跟随他西行的孔子之徒,却只有冉求和公西赤。 子路婉转拒绝了赵无恤的招揽和孔子的推荐,执意要留在中都邑,侍奉在孔子身边,这个平日对孔子行为和教学总是第一个站起来质疑的大弟子,却是对孔子最为忠诚的人。 “群盗在侧,中都也不安定,子有一走,子迟(樊迟)又归家去了,开春才会回来,这里知兵的就剩下我,夫子身边不能没有仲由!” 对此执拗的子路,赵无恤自然不好勉强,而且他也觉得,孔门诸弟子中,唯独颜回和子路,是他用尽法子也无法彻底收复的。 孔子则在事后感慨说:“若是吾道不行,我或许会乘桴浮于东海,到时候会一直跟随在我身边的,或许就是仲由了!” 子路闻言大喜过望。 虽然失之于子路,无恤却也收获了另一个人。在跟子服何提出要求后,孟氏很干脆地连劝带逼将担任小工正的公输氏一族划为赵无恤的臣属家族。小公输班自然也擦了擦眼泪和伙伴项橐告别,带着忐忑和好奇,坐在辎车上跟着父辈前往廪丘。 八月下旬,赵无恤一行人安然无恙地经过大野泽北,进入廪丘境内后,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金黄的黍稻粟麦,他也得知,晋国成乡的老班底们也已经抵达了鲁国西鄙。 面对前来出迎的张孟谈、计侨、羊舌戎一行人,赵无恤宣布道:“既然领邑已经渐渐稳固,人心思安,各方材士云集,那新政之事,也要尽快展开了!” 虽然在对赵鞅述说的战略里,鲁国西鄙名为赵氏这只狡兔的第三个洞窟,但实际上,赵无恤却打算另起炉灶,再造一个全新的体制! ps:今天补上欠下的一更,明天有事,设了自动更新,提前祝各位中秋节快乐!求月票!(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三个脚的蝉,迅浪,金陵少爷,九天炎羽,psdm,death丶寂夜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12章 其命维新(上) 鲁侯宋八年八月下旬,廪丘的邑寺内气氛颇有些凝重,竖人已经来回续了好几次浆水,却无人喝上一口。 坐于首位,身穿朝服的赵大夫已经开始不耐烦地用手指轻轻敲击案几了,但以甄氏为首的几家甄邑族长依然在席位上缩着头,没有做出对于这次“新政”的表态。 保守,希望延续固有的体制和习俗,这是众族长的通病,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们各自宗族的利益,对于所谓的“新政”,几乎是下意识的排斥。 然而,却也不敢出言反对。 两个月前赵无恤用计兵不血刃拿下了甄邑,又以晋国大军的兵威恐吓稳住了城内的局势,各氏族在洞悉真相后一度起了些异样的心思。但随后城外一战让观战的他们心惊胆战,只能半推半就地接受赵无恤的统治。 最初时,赵无恤采取的政策和前任卫国甄邑大夫孔氏差不多,当年孔氏只是把这里作为食邑,一切政务都交予当地氏族控制。而赵无恤虽然解除了甄邑各族的族兵,但依然采取了拉拢和维持他们利益的策略,于是众人的心渐渐安定,任由族中子弟作为邑吏,帮赵无恤广收人心。 之后随着一阵让人眼花缭乱的外交博弈,甄邑正式从卫国并入鲁国,虽然换了个国籍,: 这里的生活却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变化,族长们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挺不错。 然而赵氏大夫在得到鲁侯授土赐民,又进入鲁城曲阜完成仪式,确定了名实后。却开始不紧不慢地展开“新政”了。 第一步,是提出“五谷粟米。民之司命也”,他让家臣属吏们纷纷下到民间组织开展秋收。 晋国大军过境时并没有祸害当地的民生。所以大多数田亩都种满了粟米,和西面几个卫邑的残破形成了鲜明对比。民众平日没少听城邑里来的属吏宣传说,这都是托了赵氏大夫的福,也纷纷信以为真,心存感激。 经过半旬的忙碌,各地的粟米基本上收割完毕,当仓禀丰实,无论是甄邑的卫人还是廪丘的齐人,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来年的衣食有了着落后,人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于是,在各氏族族长吃到今年第一碗新饭后,赵无恤新政的绳索便渐渐收紧。 “二三子可思索妥当了?现如今廪丘已经同意实施新政,只剩下甄邑各族未曾表态,还望各位族长能够配合。” 赵无恤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他们的发冠下不由冷汗直冒,有人已经顶不住压力想要屈服,目光定在了作为甄邑旧族领头人的甄仲勋身上。 甄仲勋苦笑。今日名为公议,其实是赵大夫的一言堂,无论允与不允,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区别。 这几日甄邑氏族们也在暗中活动。首先是想从赵无恤势力二号人物张孟谈身上寻找突破口。 在这个推行新政的过程中赵无恤扮演了白脸角色,对执掌各族大权的族长们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而张孟谈则一直以红脸角色出现,有时候出面抚慰。也是考虑到了未来正式施行还需要这些甄邑族长们配合的缘故。 然而对于这个一直温文尔雅,却长袖善舞的赵无恤谋主。谁也没法子从他的口中套出一句实在话来。真的逼得急了,张孟谈便推说此事乃是赵大夫决断。自己只是预闻和辅佐而已。 “此事对诸位的宗族并无坏处,且大夫一定会推行,诸位还是同意为好。”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最终公议。 虽然恐惧赵无恤的兵威,也没有什么“重归卫国”的心思,但甄仲勋还是想再为本族的利益争取一下。 通过几个月的观察,他发现赵无恤虽然有时手段狠辣,但并非不问青红皂白肆意压榨杀戮氏族之人,凡事还是可以商量商量的。 于是甄仲勋小心翼翼的提出,这次的新政真的有必要么? “甄邑之下有乡,有里,邑中有邑宰、邑司马等大夫家臣,从卫康叔在此建城起已经实施了数百年,大夫何苦骤然改之?” 面对这个不知道被人问了多少次的问题,赵无恤严肃地说道:“当然有必要改!” “二三子知道,数月之前,甄邑和廪丘分属卫、齐,用的也是卫制和齐制,两地甚至连职官名号都不尽相同。” 齐国的地方行政制度是管仲打下的基础,先是“三其国”,就是将“国”的区域划分为三种:工乡、商乡、士乡。接着是“五其鄙”,将“野”的区域划分为五个行政等级:属、县、乡、卒、邑、家。每邑三十家,每卒十邑,每乡十卒,每县三乡,每属十 县。这样,每属有民九万家,全国共五属,每属设五大夫执掌行政,设五正执掌司法。 廪丘理论上是属于“乡”这个等级,所以廪丘大夫乌亚旅的职位是“乡良人”,其下有卒、又有邑。 但甄邑用的卫制则是周制的延续,所以现在虽然甄和廪丘都是赵无恤的领邑,宗族所属上是赵氏,邦国上是鲁国领土,却有两套卫、齐的基层体制。 无论是统治的形式上还是实质上,这种“一国两制”的情况都不能长久! “所以更改基层的政体,势在必行!现如今廪丘各氏族公议后全体同意,甄邑如今却想要固守旧制,与我为难不成?乌氏之迁才过去不久,二三子莫不是想步其后尘?”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全都毛骨悚然起来,甄仲勋哑然,心中苦笑不已。 赵无恤前往鲁城前,把廪丘最不稳定的力量,也是最大的宗族乌氏用雷霆手段连根拔起,将他们的产业全部强行购买。把乌氏整个撵到了齐国,自此之后廪丘再无大族。甄仲勋这次被召到廪丘参加公议。感觉少了那一大家子后,街头巷尾都冷清了不少。这座城邑的中坚变成了在甄之战里被吓破胆的国人,所以才会那么快就同意更制。 甄仲勋已经顾不上骂廪丘人软弱了,现如今,邑寺门外站满了荷甲的武卒,公议要是说不出个结果来,就休想离开这座城邑归家,这是逼着他们表态啊!若是一个不同意,往小了说会被扣押在此,往大了说可能会被剥夺田亩房宅和店肆等产业。被赵大夫轰出甄邑,撵去卫境了。 “下臣们愿附大夫骥尾……” 看清形势的甄仲勋首先选择了服软,最后的结果不出所料,已经无兵无卒的氏族们全部妥协。 既然廪丘和甄邑在形式上都通过了新政的提案,赵无恤便迅速颁布了这次新政的总纲。 …… 第二天,作为赵无恤新附之臣的冉求和公西赤在廪丘邑寺内,与众多小吏一起聆听了赵无恤激情昂扬的宣言: “诗言: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冉求号称多才多艺。的诗书学的不错,知道这句话的大意是说,周文王禀受天命,昭示天下。周虽然是旧的邦国,但其使命在于革新。 “成汤盘铭上也刻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九字,所以革新从来不能停止。没有百年不变的制度。也没有万世不易的邦国,齐有管夷吾更制。晋有文公、悼公中兴,楚有孙叔敖变革。今日甄邑与廪丘脱离旧国,成为赵氏新邑,鲁国新土,旧制不可不革,新政不可不立。” 在前两个月孜孜不倦的立威、立信、足食后,两邑人心思定,对赵无恤政权的拥护程度越来越高,是时候将触须伸展到全境了。 宣言的最后是保证不会损害各氏族和国人的利益,反而会把获利固定下来,并将其政策化。 周围的众吏一阵欢呼和颂扬,而冉求和公西赤则面面相觑,感到有些新鲜。 一旦在外边抛头露面,年轻的公西赤总是穿着最好的衣服,他这会小声对冉求说道:“如果要说中都邑和这里最大的不同,那就是中都做什么都要讲复古,而这里则提倡维新,子有师兄,你怎么看?” 冉求先是默然,来到廪丘后,这几日的所见所闻让他心里隐隐生出了一丝担心。 他的家族虽然号称周室诸侯冉国之后,但现如今已经衰败,只能算普通国人,他向孔子求学的目的很简单,那便是出仕,成为士大夫。 在中都期间,他没有什么具体的职务,有时候帮助孔子和子路处理政务,有时候则带着少量兵卒巡逻御寇,被赵无恤相中,算是他第一次得到为政的机会。 冉求并不太重视德的修养,娴熟六艺后,他的关注点在如何施政和军阵之事上,很少向孔子请教仁、义、礼、孝这方面的问题,所以孔子才说他“不知其仁”。 他虽然对孔子一些教学和思想不置可否,但却依然尊重老师。不过目前为止,冉求对赵无恤这种积极进取的改革态度却更加赞赏,他创建长矛兵阵,便是乐于革新的一种表现,这一点上,和赵无恤倒是不谋而合了。 更何况,更新体制,就意味着有新的职位出现,自己和子华也才有跻身高位的机会! 于是冉求对母家的表弟公西赤说道:“子华,夫子曾言,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赵大夫已经是你我的主君,来到廪丘后又给予吾等很高的待遇。食有鱼肉,行有车马,服有纹饰,所以当尽心尽力,辅佐于大夫新政才行,在中都的那一套却不一定适用于这里,你我当以赵大夫的吩咐为准。” 话虽如此,但冉求还是很苦恼,虽然前些日子赵无恤在中都和孔子其乐融融,但他却敏感地觉察到,夫子和赵氏大夫之间,似乎有着潜在的巨大分歧。 “若是有一天,大夫和夫子因为理念有别而不和,我和子华应当何去何从?从师焉?从君焉?”(未完待续……) ps:出门在外,打赏的书友明天再感谢,各位中秋节快乐 第313章 其命维新(下) 冉求和公西赤的对话刚结束,就被赵无恤召去问对了。 听说公西赤写的一手好字,还会齐、卫篆书,于是赵无恤让他和成抟分别兼任文吏,负责记录。 赵无恤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完成从春秋到战国秦汉的转变,将老旧不适应大争时代的封建领邑制变为更高效的集权官僚制。 首先,就是让领地统一在同一种制度下,这是立政的第一要务。 侍候在旁,随时接受问答的冉求好奇地问过:“大夫准备用赵氏之政,还是鲁国之政?” 若是用鲁制,他觉得自己也能帮衬一二,而晋国赵制,冉求记得夫子曾一度诟病过赵鞅铸刑鼎之举。 但赵无恤的想法却不一样,鲁制从目前来看,依然是十分保守的,比起已经化邑为县的晋制大为不如。但晋国的基层地方制度,乃至于赵氏的制度,他也不打算全然照搬。 无恤目前虽然名为鲁臣,但实际上却自成体系,和晋国国内六卿各行其政一样,鲁国卿大夫在自己的领邑里也是爱怎么玩怎么玩,别激起国人愤慨将你驱逐就行。 于是他说道:“我将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混合之后,或许就是一种全新的体制。” “全新的体制?” “然也!” 那些在赵无恤心中酝酿已久,身处晋国时却碍于诸卿和宗族束缚无法实施的更制,一条接一条从他口中说出,又在公西赤和成抟等人笔下变成了鲜活的文字。 他每说一句,冉求挺直的身形就微微震动一次。 “从世禄到官僚!” “从尊尊到尊法!” “从采邑到乡亭什伍!” …… 八月末,清凉的秋气已至,作为全邑氏族之首的甄仲勋坐着马车回到了甄邑,这还是赵无恤破邑以来他第一次被获准外出,所为的还是“公事”。甄邑到廪丘的来回几十里地景色依旧,雷始收声,蛰虫坯户。河水开始干涸,甄仲勋看着这番秋景,心里也一片凄凉。 等他风尘仆仆地回到甄氏聚居的里闾中,那些残余的长老和邻近族长们纷纷围了过来。 “族长。如何了?” “新政究竟是怎样的?” 他们最关心的,自然是赵氏大夫那所谓的“新政”的具体情况了,但至于这新政究竟是什么,各氏族间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说法,大多数认为是要效仿晋国那边的制度。作爰田、州兵什么的。 只有被邀请前往廪丘聆听赵氏大夫宣政的甄仲勋能第一时间得知真相。 “无法一一细说,但总之,我甄邑的体制已经被打散重塑了,部分职位被取消,又有一些新职位出现。” 众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族长可被授予重任?” 既然在形式化的“公议”中众人无力抗拒,便只能屈服,但却也指望自己的宗族能在新政中占据一个有力的位置。 甄仲勋向众人展示了腰间新佩上的绶带和小铜印:“大夫命我为甄邑长老。” “长老?这职守是做什么的?” “负责祭祀之事……”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一职守,当然要德高望重之人担当。甄族长足以胜任,勉之。”当时,赵无恤是这么对甄仲勋说的。 乍一听很有道理,但甄仲勋觉得,这个职位很可能是一个虚职,用来安置抚慰各氏族的,凡事都得唯赵无恤和邑长吏的马首是瞻。 看着自家族人们面露喜色,他微微叹了口气,要是赵无恤全然将各宗族排斥在新政之外,必然会引发巨大的反弹和不满。但此人何其聪明。先是给予了不少看似不错的职务,关键属吏却任用亲信。如此一来,各氏族安于现状,若想要更进一步。跻身要职,就得全心全意效忠于他才行。 甄仲勋如今只能在这个“甄邑长老”的职位上战战兢兢地奉迎赵氏大夫的种种要求,同时尽量维护宗族利益。 又有人凑过来问道:“赵大夫的意思是不是,只要赵氏在甄邑一日,我甄氏便能世袭这长老之职?” 目前的卫、鲁两国,家臣常常是世代沿袭的。于是过上几代,家臣就变成了地方权利的代言人,形同邑大夫了。鲁国的情况便是如此,季氏的费宰曾长期由南氏父子相传,三桓的家臣反倒在领邑坐大,凌驾于主君之上,最后造成了陪臣专权的悲催局面。 甄仲勋冷笑一声:“赵大夫何等精明之人,怎会如此大方?这邑长老之职我也是暂时担当,每年都要受大夫的亲信监督考校,若是为政不合大夫心意,随时可以撤销!且也没有食田赐予,而是发放粟米作为俸禄,每年200石而已!” …… “德义未明于朝者,则不可加于尊位;功力未见于国者,则不可授以重禄;主持政事而不能取信于民者,就不可以为长吏。甄邑和廪丘的职守完全是选贤任能,即便暂时上任,也随时可以更改撤换,这便是本大夫的用人原则!” 这也是赵无恤在宣政时提出的“从世禄到官僚”! 他将甄邑和廪丘不尽相同的官职打散重建,一邑的长吏名为邑宰,管理政事民生,财政赋税,一年俸禄300石。 此外还有辅吏三人,邑司马管征召守备,秩250石;邑长老管祭祀、乡射聚会,邑士师管刑狱缉盗,秩200石。 两邑正吏的名单逐渐公之于众,赵无恤称之为“公示”,其中甄邑宰的人选早在众人预料之中,那便是张孟谈。 张孟谈可以说是赵无恤势力中的二号人物,也是唯一可以独当一面,在无恤不在时统辖两邑军政的人。 他是无恤好友,在无恤出奔宋国后不远千里前来投奔,献上了谋濮北、入鲁之计,被赵无恤誉为首功之臣。其为人谦虚鞠让,在德义、功劳、为政取信于民方面都十分出众,他出任甄地长吏,可谓众望所归。 而廪丘的长吏,则被授予了新近从晋国赶来的计侨。 计侨本来是个只对数科感兴趣。其余公事能推则推的懒人,赵无恤还在国内时,他就没有实际任职,而是专心钻研数科。培养接班的人才。 但在无恤被逐后,计侨却激流勇进,主动担任了成乡宰的职位,他和羊舌戎一起,将这个因为无恤离去而人心惶惶的乡邑维持了下来。过去一年里成乡富庶依旧。大车大车的钱帛和瓷器纷纷往宋城商丘送,帮赵无恤维持住了开销,在商丘打开了局面。 在濮北之地落入无恤之手后,计侨便和羊舌戎一起卸任,将成乡交给了赵鞅的家臣,带着数科弟子们和部分陶匠跑到了廪丘来为无恤效力。 这位年近四旬的计吏名声在晋国内部已经渐渐起来了,甚至还传到了国外,许多人都知道,成乡宰是位会周髀数字的数科高手,正在钻研“经天纬地”之术。 计侨有名、有功、又有劳。手里十多名年轻的数科弟子也解了赵无恤乏才之急,所以任命为廪丘邑宰无可厚非,既然治理成乡井井有条,更进一步的千户邑应该也能胜任。 比去年冬至时消瘦了不少的计侨却有自己的担心:“下臣生怕政务繁忙,没有功夫钻研数科和教导弟子,主君莫不如另择贤才,侨拾遗补漏即可…… 但赵无恤让他安心,没有意外的话,他本人会常驻廪丘,把这个昔日的要塞作为行政中心。平日的政务也会参与。这个任命一是奖励计侨的功劳苦劳,二来也是为渐渐成型的“数家”壮大铺路。 计侨推脱不能,只得应允。 接下来,就是邑司马了。无论是俸禄还是权力上,司马都是仅此于宰臣的职务,赵无恤手下能胜任的人不少。 但冉求初来乍到不好骤然提拔到如此要职上,穆夏、虞喜、伍井威望不足,这四人也更适合呆在武卒里做军吏。所以原先地位较高的原成乡司马羊舌戎,和赵氏家臣虎会便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羊舌戎在得到甄邑司马的任命后有些激动。这才跟着赵无恤两年,期间还一度君臣分离。谁想却从一个区区的下宫两司马升到了千户邑司马之职,爵比上士,期间至少跳了两级,这可以说是飞一般的速度了。他怎么也不曾想过自己居然还能有这么一天,只觉得位列大夫,复兴羊舌氏的梦想渐渐有了希望,顿时干劲十足。 虎会还是喜欢倚着城墙唱歌,他除了廪丘邑司马外,还负责教悍卒掷矛,训练那一百赵氏家臣子弟“庶子卒”,如今这批人已经习惯了武卒的训练和作战方式,可以加以使用了。 邑长老虽然主管祭祀,放在上古时还兼顾神权,权势极大,但进入春秋后已经渐渐被边缘化。只要赵无恤把好关,这个职位仅仅是个空衔。出于安抚当地人的考虑,甄长老给了甄仲勋,廪丘长老也给了一个当地的七旬老者,但仅仅是个傀儡,主要权职还是由娴熟礼仪的孔门之徒公西赤担当。 最后,是掌管法律、刑狱的士师一职…… 从上古皋陶做刑律以来,律法都藏于府库,不轻易示人,让国人摸不清违法与否,造成一种未知的恐惧,也好让地位尊贵的卿大夫对国人庶民生杀予夺予取。 但春秋的趋势是,成文法渐渐将成为主流,郑、晋两国已经先行一步,尤其晋国赵氏和郑国,走在时代的最前沿。 赵无恤统治濮北两邑,也想把这里变为自他之下,人人都得以法为尊的律令制政权,这便是“从尊尊到尊法”。 不过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自己麾下法律人才的极度缺乏,到最后,竟然只能让背熟了《赵宣子之法》的成抟担任廪丘的临时士师,甄邑士师却只能由张孟谈兼任。 此外,律法的建设也十分滞后,军法倒是暂时够用,但民法却只能由晋国的赵氏刑鼎立起一个架子。想要进一步建立起合乎濮北“国情”的律法,还需要一个提纲挈领者,以及源源不断的基层人才。 时穷思贤士,赵无恤不由想起了新绛泮宫教授刑律的邓飛,还有他在宋国时多次听闻大名的邓飛同族兄弟,郑国著名的“诉讼律师”邓析先生。(未完待续。) ps:出门在外,打赏的书友明天再感谢,各位中秋节快乐 第314章 名法,义利 邓析和籍秦的佐吏邓飞一样,原本是邓国公族,邓国亡后,他们的祖先向北逃到了新郑,成了郑国士人。 邓析在郑国地位不算高,但名声却极其响亮,赵无恤在新绛时偶有听说,到了宋国后消息来源广了,双耳就时不时会被这个人的各种事迹包围。 当年子产铸刑书,开创了诸侯成文法的先河,郑国也成为后世法家起源地之一。子产的做法已经是首创,还遭到了晋国大夫叔向的极力批评,然而,邓析却比子产更激进! 赵无恤听说邓析欲改旧制,对子产所推行的一些政策很是不满,年轻时便“数难子产之政”。子产对民间的舆论是很宽容的,曾经“不毁乡校”,所以并未利用权势让邓析这个反对派永远闭嘴。 子产去世后,子大叔执政,继续实行子产的政策,邓析依旧对子产铸的刑书多有批评,于是自编了一套新的成文法,将其刻在竹简上,人称“竹刑”,据说比子产刑书要更好更全面。 当然,对邓析负面的评论也很多,老实质朴的宋国人就很不喜欢邓析的“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词”,视之为诡辩。 “这邓析的名字,我在后世似乎也听过,从目前的消息看,他可以称之为法家,也可以称之为名家……” 赵无恤有在濮北的甄、廪丘建立一套律法制度的想法,但却极其缺乏这方面的人才,所以对邓析颇有关注。但听说他最近在新郑炙手可热,这区区两邑士师的职位,不知道能不能吸引他…… 如今郑国子大叔已死,七穆之一的驷歂执政,邓析也蹦跶得越发欢实。 他最近在新郑聚众讲学,向人们传授法律知识和诉讼方法,并当起了“律师”,帮助别人诉讼,大狱要求一件上衣作为报酬。小狱则要一条襦裙。郑国民风开放,商贾遍布大街小巷,所以争执也比较多,郑人献衣而学讼者不可胜数。 所以赵无恤只能先派人去新郑打探消息。和邓析搭上线,想办法弄几卷《竹刑》来观摩观摩,但却没法立刻把他诱来这儿。 “更何况,邓析曾公然宣称不法先王,不事礼义。和儒家的根基全然相悖。他要是来了鲁西鄙,法先王、重礼仪的孔子肯定会愤怒至极,我手下子贡、子有、子华三人说不准也会有顾虑,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啊……” 赵无恤没有“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大无私理念,他想要的“法”,至少在数十年内,必须是为他这个统治者的意志服务的。要是来了一个桀骜不驯的刺头带着民众鼓噪,他只能尽量向子产学习,忍着不下手将其干掉。 …… 在邑宰、司马、士师、长老这四个各自拥有官署和佐吏的职位外,赵无恤还因地制宜。设置了城门吏、计吏、仓吏、厩吏、农吏、医吏、工吏、市吏等,俸禄从斗食到百石不等。 计侨的数科学生们学以致用,做了计吏、仓吏。小公输班的父亲公输克做了工吏,统辖鲁国新来的匠人,扁鹊的徒弟子豹则是医吏。他们基本都能各司其职,发挥自己的特长。 甄氏在之前被赵无恤带走的不少子弟都被加以任用,但基本都集中在廪丘。而廪丘氏族子弟则被安排到了甄邑上任,这种异地任职的方式也让当地氏族和邑吏勾结变得困难。 那百名赵鞅留下的赵氏家臣子弟也被他抽出部分,打散在各职守里作为监督者。 新政的架子已经搭建起来了,但这套班子只能算勉强凑合。 “现如今的甄、廪丘。要将卫、齐、晋、鲁四个不同国籍,口音的官吏们捏合成一个紧密的集团,可谓任重道远。别说一年两年,甚至得花费数十年才能消弭他们的界限!区区两邑三万之众尚且如此。何况九州千倍的土地和人口,由此可见,一天下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细细想来,秦朝为什么统一后十多年就分崩离析,也就不足为怪了。 虽然艰难,但只能咬着牙做下去。谁让赵无恤拼死拼活,就到手了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开局之地呢? 创律法,谋邓析并不是目前至关紧要的事情,可以慢慢经营,赵无恤手头最重要的,还是“从采邑到乡亭什伍”这一项。 实际上,西周早期是比较集权的,周王畿的六乡六遂基层制度分为“比”、“闾”、“族”、“党”、“州”、“乡”,他们与“伍”、“两”、“卒”、“旅”、“师”、“军”一一对应。村社居民行政组织与军队的军事编制两两相应、互相统一,这就是兵农合一的古制。 西周的王畿渐渐分割,乡遂和井田制度一起崩溃了,到了后期南国之师丧尽后,只能依靠王畿大夫的领邑私兵征召作战,防御犬戎入侵,乡遂渐渐被采邑制取代。 各级卿大夫的封地名为采邑,邑有万户,千户,有百户,有十室,原来都是自然形成的大小居民点。凡此种种,散布在中原各地,属于不同的封邑主或氏族,他们世代传承,根据宗族血缘抱团而排外。 到了春秋,甄和廪丘虽然实行卫、齐两套基层制度,但大体上也是这种采邑制的延续。 如此一来,就会造成行政分散而低效的情况,肉食者能统治驻扎在大邑,但其他小邑聚的控制,只能指望各邑氏族配合。 不解决这个问题,就无法将一个地区的民力和资源高效化利用,遇到战时就得面对和地方势力扯皮和相互妥协的情况。 焚券市义和秋收后,赵无恤如今已经在甄和廪丘建立了绝对的威信,两地新的职守确定,新政便可以从上到下铺展开来,随着一封简牍传遍了各小邑,新的基层制度也开始推行了。 “合小邑聚,集为亭、里,里中则设什、伍!” 甄和廪丘两邑之下,赵无恤设置了亭和里,亭控制道路治安,有亭长,由赵无恤亲自任命,下属有求盗、亭父、亭卒,来往行人和商贾都要接受亭的盘查问话。 里是基本单位,所辖百户左右,有各氏族长者或老者兼任的里正,还有专注于农事的“力田”。居民以五家为“伍”、十家为“什”,将什、伍作为基层行政单位,也是征召时的作战单位。规定里中的民众无论国、野、贵、庶,按氏名、年龄、籍贯、身份、相貌、财富情况一一载入户籍,称之为“编户齐民”。 “料民”等前期工作已经在之前两个月内,在张孟谈的主持下陆续完成,虽然这种人口普查方式自从周宣王以来颇受诟病,但现在已经是诸侯间寻常的事,众人也见怪不怪了。想要了解一个邦国、城邑的力量,就必须知晓户口几何,田亩多寡。 “里”在无恤规划中的是民聚空间,户籍的管理与民户的组织是其核心,里正和什伍则是统治的基层单位。 “亭”则作为赵无恤政权得以渗透到基层的单位,沿着涂道路径形成线式分布,将作为行政中心的邑和里串联起来。 这一点一线,就把甄和廪丘的基层彻底变成了一个“网”,一个赵无恤可以笼尽两邑力量的大网! 这便是他所说的“从采邑到乡亭什伍”! 说白了,既是对西周,乃至于较为集权的诸侯齐、楚兵农合一,政军合一制度的效仿,也是战国秦汉那一套地方制度的先声,很适应目前濮北的情况。 百余年前的管仲改革,几十年后的魏国李悝变法,后世的商鞅变法,无不如此。将集权洒向乡亭里闾,想尽办法增加对基层的动员力度,就能富国强兵,就能拔得头筹。 …… 在这些简牍写就,准备润色后发往各亭里的时候,年轻的公西赤曾担忧地询问道:“大夫如此大张旗鼓地更改制度,就不怕各邑聚的氏族们不满,群起反对么?” 赵无恤却笑着反问道:“反对?” “谁敢反对!” 他目视身边的成抟,让他回答公西赤的疑问。 成抟的父亲成巫身体渐渐不行了,无法远行,所以此次留在了成乡。赵无恤也懒得理会这是真是假,毕竟成乡在赵氏内部依然是他名下的食邑,就让成巫和窦彭祖等人继续经营,虽然不指望他们能更进一步,但维持住成乡的富庶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过成抟却是有些忐忑的,对赵无恤也更加毕恭毕敬。 但赵无恤授予他廪丘假士师之职,却又让成抟心中稍安,于是他分析道:“甄氏乃是全邑各族之首,如今在邑内服服帖帖,其他各小族又哪敢冒头?不满之前,得先想想每日训练不休的武卒,还有如林的戈矛。至于廪丘齐人,在甄之役里是被完全打怕了,那些昔日强悍的齐卒如今都成了顺民。” “更何况,新设立的里中,里正通常由当地的旧氏族族长、老者担任,原先的权力并没有少,只是多了受邑吏直接管辖而已,没有理由与大夫为难。” 听了成抟的分析后,年轻的公西赤的三观受到了巨大冲击。 ps:虽然“子产杀邓析”这个谣传比较流行,但看过左传就可以知道,直到这一年,邓析依然活蹦乱跳着。(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萌小鱼,凛风冲击 ,linchpin ,迅浪 ,weilvdong ,三个脚的蝉 ,kryss,蛇威将军 ,微风清凉里的夏日 ,柢步末日光,牛逼xxxx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15章 秋以狝治兵 公西赤的脑袋有点晕,在中都邑,夫子和地方的族长们商量事情,或者召集弟子们议事,都是要谈仁义。可在廪丘,对外虽然还畅谈大义,但遇上内部的小会议,却是完完全全在谈利益,这样真的好么? 夫子可是说过的:“放于利而行,多怨!” 不过他本性就是个喜好侈靡和利益之人,喜欢华丽的轻裘,还有高车肥马,所以孔子说他“不知其仁也”。何况表兄冉求也告诫过他,当大夫为政的理念和夫子教授的东西相悖时,以大夫为准,所以公西赤对这里的气氛还能适应。 君君,臣臣,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这是作为人臣,基本的忠诚问题。 赵无恤是个好主君么?在公西赤看来自然是的,勤政爱民,生活简朴,这样的大夫在鲁国点着薪柴都找不着几个。 既然如此,那主君的话自然就得听着,“吾道不行,乘桴浮于海”,那是孔子,不是他更具有妥协性的弟子们。 于是公西华诺然受教。 而且,他还在心里安慰自己道:夫子也说过,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大夫虽然言利,却是为了更好的治民,这是大节,大义!” 赵无恤没了方才的盛气凌人,他和蔼地对这个同龄人说道:“至于为这些行政之法追溯缘由,引用诗、书来证明其合乎上古之治,就靠子华的笔削了。” 除了负责祭祀和接待宾客,处理文案外,公西赤在赵无恤势力里一个最主要的作用,就是把这些集权的措施美化,说成三王、周公之治…… 这也是赵无恤眼中,儒家子弟中的“文学礼仪”之士最大的用处。 那就是为统治者吹嘘,为冷冰冰硬邦邦的行政法令粉饰上一层合乎礼仪的光环! …… 公西赤绞尽脑汁,还真的引经据典,为赵无恤的“什伍”制找到了依据。 “《周礼》言,乃会万民之卒伍而用之。乡遂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齐国管子亦有五家为轨,十轨为里。” “今日大夫甄、廪丘之政,虽名为亭、里、什、伍,看似不同周、齐制度,实则是周礼与管子之政的结合。与周、齐善政无异,岂曰不合礼哉?” 对公西赤的这篇粉饰之言,赵无恤一笑而过,里面基本没什么硬伤,不管孔子信不信,反正甄、廪丘的不少士人和族长是被忽悠得信了。 亭里什伍制度只是给各聚集地的小宗族势力套上了枷锁,限制他们的扩张,至于慢慢收紧绳索,让“中央”和地方势力达到一个均衡程度的时机,还尚未成熟。 而且压制得太紧了。也不利于地方的开拓和发展。 面对即将到来的十月之交,赵无恤依然得和当地土著势力分摊利益,寻求他们的支持和合作…… 正是基于这种考虑,赵无恤施政中的最后一项:“从公田到税亩”,也就是废除那些已经名存实亡的公田,重新丈量土地,分摊赋税,暂时无法实行。 变革地方制度,更易官职名称,这在短视的氏族族长们看来。只是换了一个名号而已。但若是把手伸向他们赖以生存的田亩,那就是在挖他们的根,必然会引发剧烈反弹。从古至今,一直到两千年后。无数矛盾都是从土地上产生的,所以不可不慎! 望着秋末田间农人们踩着耒耜,赶着耕牛,或者俩人耦耕的忙碌身影,赵无恤下了马,走到田边蹲下。捏起了一把黝黑的泥土,感受其中的粘度。 河济之间的兖州自古以来就是个好地方,目前大河的水患尚不严重,不过在原本的历史上,之后几百年战国七雄将会“以邻为壑”。为了减少本国的水患,互相筑堤御水,甚且决河水以灌邻国,这一带恐怕就会成为一个重灾区,经济人口大大下降。 这也是“平天下”的一个内在需要,一个四分五裂的中原无法驯服桀骜的大河。上一次夷、夏第一次统一在一个王权之下,正是夏禹治河,千余年后,华夏又有了这种迫切的需求。 他拍了拍手,任由泥土揉成尘埃随风而去,对同行巡邑的计侨说道:“这里的土地是大河、濮水、济水冲击而成的平原,禹贡称兖州的土壤为黑坟,也就是黑色的肥沃田地,绝不比新绛差。我打算在粪土肥田和疏松土地后,让流民们用代田法种植冬小麦,这里将成为试验田,吾等可以试试在跨越千里后,这法子濮北之地能不能获得丰收。” 若是代田法行之有效,明年春天将在甄、廪丘全面推广,开始一粟一麦,杂种戎菽的循环。 因为对于土地的谨慎态度,这个秋末,代田法只在乌氏举族迁走后,归属邑寺的田亩上实行,主要的劳作人口则是鲁国的流民。 计侨虽然刚刚走马上任没几天,但已经对廪丘的户口、府库情况倒背如流了,他答道:“前后从高鱼、郓城涌入了近千人,除去老弱病残幼,还有数百人可以开耕五千亩土地,刚好能将属于邑寺的公田种满,大夫已经同意他们可以得到其中一半的收成维生,所以鲁人们劳作都十分尽力。” “善,我还要再颁布一条法令,在这些鲁人中挑选青壮者入伍,娴熟郓城道路、地势的人优先,其家人可以获得五十亩土地一年的租种权,十税一即可!” 随着封凛不断从鲁城曲阜传来的消息看,阳虎那边已经基本准备好了,只需要一个时机,便会迫不及待地对三桓动手,所以赵无恤这边也必须抓紧。 要是能拿下河道纵横的郓城,也许明年就能吃上稻米,论起养活的人口的能力,还是这种作物比较给力…… …… 在秋收完毕,部分公家田亩冬小麦种下后,已经是九月上旬,秋分已过,整个北方开始进入农闲时期。地方的新官制已经渐渐步入正轨,但军中的许多人却权职未定。 召集属下们后,重新披挂甲胄的赵无恤如此对他们说:“我打算将两邑的军队分为了两个部分。分属不同的体系,一是武卒,二是地方兵。” 武卒以招募的职业兵为主,人数700。负责攻城略地的外战,由赵无恤自己统领,每日训练一次,几乎人人带甲,而且兵种齐全。有长矛兵、剑盾兵、轻骑士、掷矛手、弩兵。 地方兵以征召的国人、野人为主,主要任务是守备城邑,巡视道路,缉拿小股盗寇,由邑司马负责,每旬训练一次,装备较一般。 地方的什伍制度已经确立,所以赵无恤便迫不及待地开始第一次大规模征召兵卒的“秋以狝治兵”。 “去年战乱,民众流离,盗贼蜂起。藏匿野泽,待到冬天或会剽掠廪丘、甄地。我既为大夫,便有保护一方的职责。如今九月,正是缮五兵,习射术,以备冬寇之时。” 因为有纵横雷泽、大野泽的盗跖存在,周边各邑都如临深渊,秋收过后,也是盗寇开始为了越冬而四处劫掠最猖狂的季节。所以赵无恤只是一鼓动,两邑的族长。还有各里里正就纷纷响应,帮助他征召兵员了。 地方兵里,赵无恤又将其分为邑兵和亭卒,邑兵征召邑内青壮。每两户出一人,甄邑征了500,廪丘征了600,由邑司马直辖。亭卒则多半是各里的庶民,每两户出一人,甄地各亭里有众600。廪丘各亭里有众700,约占了总人口的十五分之一。 因为推广了什伍制度,所以这次征召的效率比往年高了不少,仅仅花了几天,甄、廪丘邑外的平地上就有数百人开始了武卒式的操练,而各亭长也纷纷汇报说完成了征召任务。 里正是土著势力的代表,被特别“优待”不用入伍,但亭长却多半是赵无恤直接指派的亲信,负责管理训练亭卒,如此一来便为他间接控制了地方武装。 在“兵农合一”制度下,平时管理村社和国家事务的各级什伍长,战时就是军队中的基层军吏,赵无恤暂时还找不到比乡党邻居更能凝聚集体性的东西。 这些征召兵平时散在村社为农,战时临时征集为兵。散在为民时,兵器收归国家统一保管,临事征兵时发授武库中的武器,不过训练时多半以竹矛木棍为主,会射箭的则自带弓矢。 此外,从高鱼、郓城逃来的近千名鲁国人也受到了征召,出百名青壮为卒。本着“以鲁人治鲁卒”的思路,这一流民卒被赵无恤交付给了已经将武卒训练方法化为己用的冉求。 这也是他对冉求军事能力的考验:“子有,两旬之内,将这些流民练成一批能日行五十里而不掉队,面对贼寇而不溃散的兵卒,可乎?” …… 在冉求接受生平第一次重任,开始训练那些青壮流民的同时,赵无恤从曲阜要来的两百多名鲁国工匠也被安置在廪丘城外郭区的原乌氏工坊里。加上从甄邑和廪丘集中起来的百余工匠,已经足以打造一个多样化的手工业基地。 这一日,朝食刚过,工吏公输克一家居住的瓦屋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却是他刚刚委质效忠的主君赵无恤。 满脸络腮胡,手脚粗大的公输克又惊又奇,连忙带着家人下拜顿首。 “下臣见过大夫,大夫光临鄙舍,实在是……”公输克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眼睛看着乱哄哄摆满了木料、木屑、工具,还有机括零件的屋子,窘迫不已。 赵无恤却对他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公输子一家在廪丘可还住得习惯?” 他和公输克说着话,眼睛却望向了小公输班身上,他正躲在父亲的身后,手里捏着铜削和削了一半的木头,偏头出来看着赵无恤发怔。 无恤眼前一亮,指着他手里的东西问道:“这是何物?”(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萌小鱼,凛风冲击 ,linchpin ,迅浪 ,weilvdong ,三个脚的蝉 ,kryss,蛇威将军 ,微风清凉里的夏日 ,柢步末日光,牛逼xxxx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16章 公输 公输克回头一看大惊,在主君面前还握着刀削,这可是十分不敬的行为,要是被那些亲卫武卒看到引发误会那就糟了,连忙伸手去拍公输班的手。 .. “你这竖子,成何体统,还不放下!” 赵无恤却十分和蔼:“无妨,小童子在做何物?” 公输班和话多聪明的项橐不同,显得有些木讷和质朴,但手却极其精巧,他手里的东西被献上后,赵无恤才发觉这是木弩的机括,虽然是木制的,却已经和青铜机括的模样相差无几,各个小部件还能运动自如。 无恤不由称赞道:“好巧的手,这是从哪里看来的?” “是看了弩兵在外郭靶场训练后学着做的……”公输班怯懦地说道。 公输克闻言大惊失色,连忙拉着儿子下拜赔罪道:“这竖子每日闲暇时要么就跑到溪流边看磨坊运行,说了他几次都不管用,谁料却越来越大胆,弩是大夫武卒利器,竖子竟然跑去偷窥,是小人之罪也!” 赵无恤却笑着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公输子是工吏,未来若是汝子才干不亚于你,继承父职也是可以的,现在多看看瞧瞧,学些东西并无坏处。” 公输氏原本是制作辎车和辇车的工匠家族,在数十年前的逼阳之战里立下了运输之功,所以被鲁侯卓拔为士人,从工匠变成了管事的小吏。继承了家传技艺后,公输班的木工天分从小就有些端倪。 但赵无恤也不想过早的揠苗助长,且先让他慢慢成长。 “等开春后,便将小童子送到廪丘邑宰的数科学堂去学习罢。” 公输克转忧为喜,明眼人都能看出,赵氏大夫对廪丘邑宰十分器重,对那神秘的数科学堂也很是扶持,工匠们入驻后,那些数科子弟也没少过来与他们交流和传授一些妙法。自己儿子要是能进学堂,不仅能学会篆书。还能一窥周髀数字和经天纬地之术,从此成了宰臣之徒,何其幸运。 不过赵无恤心想的却是,一个会用阿拉伯数字。有后世数学知识作为基础,又被我灌输各种后世脑洞的鲁班,那将是怎样的存在?或许他日后遇上墨子时,就不会被斗败了…… …… 赵无恤今天过来,一是看看公输班。二是要和公输克商议一下工匠的安置和工坊的建设。 诸多工匠由工吏管理,食于赵无恤,是身份受束缚的隶工。为了行事方便,赵无恤暂时不想对这种落后的身份关系作出什么改变,在衣食上善待即可。 毕竟要是和卫国濮阳一样,工匠自由度过高,三天两头不满造反,那也是一件让统治者烦恼的事情。 在公输克的引领介绍下,赵无恤巡视了已经初见规模的匠作坊。 匠作坊的规划,是计侨带着数科学生们协助公输克建造的。这里根据不同工种的区别,划分为五个大区,数十个小类。 目前武卒的兵器主要是从甄、廪丘两地的府库里直接获取的,但这些青铜武器损耗极大,甄之役,兵刃损耗多达两成,兵器的新铸和修补,都意味着必须早日实现自给自足。 所以,赵无恤最为重视的,还是“攻金之工”。其中包括将铜锡按一定比例混合冶炼的冶氏;负责制作铸模和铸造的铸氏;做铜剑的桃氏;做骨、青铜箭簇的矢人;最后是做耒耜等农具的段氏等五个工种。 这个攻金之区主要出产铜锡产品,或是兵器,或是工具,或是农具。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也是带动整个匠作坊,乃至于农业运行的基石。 对于冶炼技术的改进,赵无恤前世一个门外汉没也什么好的思路,他只能给工匠们提供一些不知是非的建议参考。 目前能大刀阔斧变革的,主要还是农具的形制。计侨等人来鲁国西鄙时,也把画在简牍上的农具式样带来了,照葫芦画瓢即可。在锄头、犁将古旧的耒、耜取代后,农业效率会提高不少,但需要的金属也成倍增加。 所以,攻金之匠们也面临着瓶颈,那就是原料和燃料的缺乏。 公输克忧心忡忡地说道:“甄、廪丘不产铜锡,而烧炉的柴木也不够,如今攻金之匠们只能修补少量兵刃,不足大量铸造新器……” 这就是从太行山来到河济平原后的麻烦所在了,比起自然资源丰富的晋国,这儿多半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土地之下缺少金、锡等有色金属。 “木材的话,暂且从青山砍伐,或者越境去濮水以南的历山一带,此外我记得郓城有不少石涅,大野泽边也有许多林木。” 如此一来,赵无恤对郓城这块宝地的需求就更加迫切了。 “至于铜锡方面,目前别无他法,只能通过陶邑的子贡,从吴、楚购置一些。” 春秋时虽然北方青铜文明鼎盛,但产铜地点却集中在南方,只有晋国、秦国的中条山、霍山、崤函,以及鲜虞北燕等地有少数出产。至于齐鲁,一直是很匮乏的。 当年周昭王、宣王伐荆楚、伐南淮夷,目的也是为了打通铜路,掠夺这种战略资源铸造兵器和礼器。到了春秋时,《诗.鲁颂》曾经歌颂过:“憬被淮夷,来献其琛,玄龟象齿,大赂南金”。这里所说的南金就是铜,和玄龟象齿并称,可见对于中原人来说,这是极其珍贵的物品。 北方不仅少铜,尤其少锡,依旧是吴、越之地的金锡为一种美材被中原人称道,晋国在和吴国结盟后有了铜锡的来源,也是与楚国维持争霸的必须条件。楚有汝汉之金,管理十分严格,吴国的铜锡产地则集中在大江两岸,通过徐地、宋国和北方诸侯贸易往来,陶丘正是交易的中心。 所以赵无恤在获得领邑后,越发觉得自己提前在陶邑铺开局面是很有必要的,除了钱帛外,一些本地稀有资源的获取更是重中之重!所以他设想,若是能夺取郓城和大野泽,就可以从水路和陶邑联通在一起。运输效率将翻上数倍。 他最后说到:“除了从铜锡的来源上打主意外,汝等也要多多研制冶铁锻造之法,我听说鲁国颇多出铁之山,比铜锡更容易获得。先用来制作农具,慢慢改进技艺。” …… 接下来巡视的是远离明火的“攻木之工”。包括负责都邑的测量和营建以及沟洫类水利设施和其他土木建筑的匠人;制作弓体的弓人;制作殳、矛、戈、戟等兵器和农具之柄的庐人;制作马车车轮和车盖的轮人;制作马车车辕、车厢的舆人。 匠人营国,是工匠里最受重视的一个工种,这个工匠区便是他们重新拓展修建的。未来的加固城邑,增修沟渠。乃至于赵无恤心中隐隐有想法的河、济、濮短程运河,都需要他们参与。 而弓人也受到了赵无恤的巡视,他对他们的要求是,在明年之内娴熟制弩的工艺,弓体的煣制也不能拉下。 “现如今武卒中多弩兵而少弓兵,弩机需要改进,而弓兵则可以在民众中通过乡射礼选拔。” 至于做器具木柄的“庐人”,也在这天得到了一份大订单。 “要制作数百根长达两丈的木柄?”庐人们暗暗咋舌,这么长的兵器木柄还真是少见。 “然也,统统用来安放矛和少量的戈、戟。我要在十月之前,让武卒里的戈矛手统统装备上长达两丈的酋矛!” 轮人、舆人也被提出了新要求,赵无恤要他们减少戎车的制作,增加辎车。 因为在赵无恤心里规划的兵种里,战车兵只是辅助中辅助,有了长矛方阵,劲弩三段射,以及卒如飘风的轻骑士后,驷马战车的功能已经越来越小了。 至于四轮马车,在两地的道路网构建起来前无法大量制作。只能先放着,等上一年半载再说。 接下来,赵无恤又去了攻皮之工处,这里有浓浓的硝石味道。包括鞣制皮革的鲍人;编缀革甲的函人;制作皮鼓的韗人三个工种。 公输克向无恤展示了一件皮甲的编缀过程:“濮北别的没有,牛倒是有不少,部分用作拉犁牛耕,部分则制作皮甲……” 目前一甲大概能抵70石粟米,是一户人家半年的口粮,而且制作周期很长。费时费力,不过好在材料来源比起铜锡要容易获得,在大肆扩兵之前,只能这么将就着。 托了两次大捷和搜刮府库的福,现如今武卒已经人人带甲,部分还是两到三层的重甲,而征召兵的甲衣只能自带,所以良莠不全。牛马的需求极大,于是乎,郓城和大野泽那边的草滩又让无恤眼馋了。 最后是织造和设色之工,鲁缟这种高级奢侈品暂时做不了,但濮北桑麻也很丰富,未来可以成为一个织造中心,至少可以满足当地居民和兵卒们的衣着。 巡视到这里时,一面面威风凛凛的旗帜正被绣好,上面有各种猛兽飞禽形状,他们将分发给武卒的各个卒,作为军旗使用! 最后,还有一个正在修建烧窑的地方,则是为“搏埴之工”,也就是陶瓷之匠们准备的地盘。 鲁陶公正是鲁国郓城人,他带着三分之一的瓷匠回到了家乡附近,别提有多激动了,见了人就喃喃地说赵大夫言而有信,说了让鲁匠人们三年内还乡,现如今果然兑现。现如今他正带着族内子弟在两邑全境奔波,寻找合适的陶土。 等到廪丘建立起一个瓷器烧制中心后,赵无恤便可以将自己的特色产品运输到陶邑去,让子贡扩大商业规模,同时与天下诸侯交易往来! 他也定下了一个“三年计划”。 “在经济上,三年之内,要让甄、廪丘实现一粟一麦的种植,一年两次收获,使得人人都能饱食。到时候本地特产转销诸侯,让齐国的鱼盐盛于俎豆;北燕、鲜虞的牲畜充实厩苑;宋鲁的五谷、丝麻养育民众;晋地的皮革装备兵卒;吴国的铜锡汇入冶炉!” 天气日渐寒冷,等到阔叶林全部枯黄,草木渐渐凋零的九月下旬,位于鲁城曲阜的封凛也给赵无恤送来了一封信,上面有阳虎的一句话。 “冬十月初一,将祭祀鲁国先公而祈之!”(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致虚极守静笃,九天炎羽,迅浪,三个脚的蝉,采薇人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17章 十月之交(上) 虎会原本也是个新绛轻侠,晋卿赵鞅好养士,他便靠着一手三十步内十发九中的飞戟入选家臣行列,攒了几年资历,渐渐得以侍奉赵鞅车后,但仍不显眼。 直到在羊肠坂上一番“罢推车”的强谏后,赵鞅才渐渐不把他当匹夫看待。先提拔为亲卫两司马,多次随同赵鞅出征立功,又为卒长,最后还把他留在了濮北,让他做赵无恤的臣子。 虽然虎会平日里大大咧咧,与田贲、穆夏等赵无恤的武卒老班底关系不错,但内心里还是有分寸。他知道自己虽然在赵氏军中爵位和资历较高,可到了赵无恤这里,依然算个新人,被提拔为廪丘邑司马已经是莫大的恩宠了。 谁料,今日赵无恤却突然唤他来此,到场的除了虎会外,竟然只有无恤的谋主张孟谈,这让他有些诚惶诚恐,因为廪丘的一把手,邑宰计侨都不得参与此次密谈。 “虎司马不必多虑,常言道鸡司夜,狸捕鼠,不在其位则不谋其政。计邑宰专管政务,因为不涉及后续事项,所以就不必参与了,而虎司马却有任务与此相关,故而召你前来,请坐罢。” 倒是赵无恤看出了虎会面色如常下的忐忑,便如此劝慰他。 于是乎,在廪丘城的邑寺厅堂内,忽闪忽明的青铜灯架下,三个人影虚席而坐,声音低沉,正聚在一起谋划着什么。 “这是阳虎让封凛带来的话。”赵无恤将盛放简牍的漆盘推了过去。 “冬十月初四,将于社庙祭祀鲁国先公而祈之?”白衣缁布冠的张孟谈风尘仆仆,在接到赵无恤的消息后立刻从甄邑赶到了廪丘,他看着简牍上的小字,露出了微笑。 “这是请帖么?”虎会问道。 “这不仅是请帖,还是给大夫的动手信号。也是鲁城大乱的日期……”张孟谈语气斩钉截铁,对此确定无疑。 闻言后虎会面色微变,他虽然对赵无恤势力在鲁国的处境有所了解。却仅仅知道了大概。何况他专职武事,对那些阴谋暗算和纵横睥睨不擅长。如今方知此事,只觉得整个鲁国似乎都要风云色变了! 的确,近几个月来,从种种迹象来看,阳虎等人取代三桓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两大势力之间的矛盾渐渐浮于表面。 一方面是以孟氏为首的三桓不甘于被阳虎架空,开始拼死反击,拉拢赵无恤希望得到晋国赵氏方面的庇护。而阳虎也已经准备好了对三桓的火拼。拉拢赵无恤入伙以求晋国赵氏到时候对既定事实的承认。 赵无恤摊开了地图,目视上面的城邑和道路:“我已经询问过子华,按照鲁国以往的礼俗,冬季十月初一,依即位的先后次序祭祀先公并且献上飨食祈祷。初二日,在僖公庙里举行大规模祭祀;初三日,会在在蒲圃这个地方设享礼招待公卿大夫,届时三桓、以及许多大夫都会到场,可谓是鲁国卿大夫最集中的一次盛会。” 张孟谈指着位于鲁国附近的小苑蒲圃道:“既然如此,若是孟谈猜测不错的话。阳虎可能会在初三那天在此动手!” “应该是这样,阳虎虽然兵力充足,却没有得到国人支持。对这次行动有些不自信,所以邀我入鲁城‘做个见证’,若是能带兵最好不过。有趣的是,孟氏也让子服何发来了请帖,邀我那一天去赴会。” 虎会在震惊之后,也开始了思考,他又问道:“三桓已经察觉危险了么?” 无恤道:“从我与子服何的书信来往上看,孟氏的家司马有所猜忌,但不能确定具体日期。他们兵力不足,到时候除非发动国人。否则处于劣势,所以邀我入鲁城。还特别嘱咐带上兵卒。一来可以借助子服何在孟氏面前夸赞过的赵氏武卒强兵,二来让阳虎欲投鼠而惧器,不敢贸然动手。” 虎会掐指一算道:“现在是九月下旬,距离十月之交只有不到一旬时间了,集结兵卒日夜兼行,或许还能赶上这场盛会,那大夫是要去,还是不去?” 赵无恤举起酒壶,为在座众人各倒了一盏新酿的淡薄鲁酒,然后举到鼻下细细闻嗅。 “这是甄地新米酿成的薄酒,味道虽然不及新绛糜子酒,但却是国人们的一片心意,如今两邑新政已经推行开来,官吏各司其职,人心渐渐安稳。有大野泽的盗寇在侧,被卸除了武装的氏族们只能选择依靠吾等,所以当此之时,我欲抽身前往鲁城,来一次火中取栗!” 虎会道:“大夫去前,下臣有一事求问,大夫已经思虑好究竟要助谁了么,三桓焉?阳虎焉?” 这几个月来,凡是和这件事相关的东西,赵无恤只和谋主张孟谈商议,从不召唤人陪听。如今让自己这个第三者进来,大概是已经做出了决断,要安排后续事项了。 “事关廪丘对郓城的防务重点,故下臣不得不问,还请大夫恕罪。” 如此一来,虎会强谏的本色顿显,他看似大大咧咧,实际上却心细如发。郓城大夫叔孙志是阳虎之党,若是赵无恤与阳虎为敌,那廪丘就要小心防备东邻了。 “无妨,本来就是要告知虎司马的。” 赵无恤起身,踱步空无一人的厅堂。 “今日便对司马明说罢,张子曾分析过我在鲁国的处境,和从陈国奔齐的陈公子完差不多,但陈完能推辞齐桓公授予的卿职,在工正位置上蛰伏了一百年。到了陈文子、陈桓子时才开始发难,在国、高、二惠、鲍、崔、庆之间杀出了一片天地。我这个人性子比较急,若是想要成功归晋,却不能等上几代人,甚至于必须在三五年之内就做出些成绩,得到些权柄和力量!” 张孟谈微笑着点头:“然也,陈氏虽然阴险诡诈,但他们在齐国渐渐强大的做法却是值得借鉴的。” “的确,我自知未来数年最大的敌人或许就是卧榻之侧的齐国和陈氏,所以对这一族的历史也颇多关注,从孔子处借来了几卷手抄的齐《春秋》,二三子可想听听我的阅史心得?” 张孟谈、虎会下拜道:“愿闻其详。” “四十年前,齐卿庆封独把朝政,引发了齐国公孙和众氏族的不满。借庆封外出围猎的机会,齐惠公的两个孙子子雅(公孙灶)、子尾(公孙虿)准备发动政变,除去庆氏。” “这场政变里,原本不起眼的陈无宇扮演了这样的角色,先是投靠庆氏,赢得了他们的信任,另一方面却又暗中与倒庆势力靠拢。在陪同庆封狩猎的时候,他谎称家母去世,嗷嗷大哭着从东莱跑回了临淄,擦干眼泪后却带着陈氏家兵参与政变,袭击并杀死庆封之子,夺取了临淄的控制权。庆封匆忙赶回国都,但为时已晚,只好流亡吴国。” “陈氏便凭借此次的功劳从不起眼的小族跻身实权大夫行列,获得了领邑,短短四十年就发展到了今天的程度。” “我的心思,虎司马可懂了?” 虎会并不是笨人,话说到这一份上,顿时了然。 赵无恤举起酒盏向张孟谈敬酒:“无恤不在期间,政务以张子为首,拜托了!”说罢一饮而尽。 张孟谈再拜道:“下臣等一定为大夫守住这艰难得来的基业!” 无恤手中再次加满的酒盏转向了虎会:“至于虎司马,稍后便立刻将廪丘防务交给副司马,我另有重任要你去做……” …… 在这之后,赵无恤又召开了一个军事会议,卒长以上军吏得以与会。 “甄地邑兵和亭卒加起来一共1100人,廪丘则为1300人,外加700武卒,还有从流民里征召的100人,共计3200之众。如此,已经是这两个邑的极限了,在对盗寇的恐惧,以及什伍制度下,才能达到这种程度。而且只能维持到开春,就得把征召兵解散大半,让他们回到田地上去……” 这也是造成战争周期性和不可持续性的原因,从古至今所有统治者,都没法很好解决这个问题。直到战国时期对地方的组织度和控制度加强,募兵比例增加后,长达数年的鏖战才变得普遍。 “我离开期间,甄地将留驻100弩兵,600邑兵、亭卒,由羊舌戎全权负责。” “廪丘则要留下1000人,其中的核心依然是100弩兵,其余多半是亭卒,伍井和苏寿余共同负责。” 在新政中,赵无恤思来想去,还是把稳重的伍井从武卒里挑了出来,让他留在廪丘作为副司马。 比起进攻来,弩兵更擅长守城,这个神秘兵种也是对新征服领地的一种威慑。所以,赵无恤这次打算带走的,只有1500人,他为主帅,虎会为副,武卒为主力,廪丘邑兵为辅。 三日后,出发在即,十多面不同纹绣的卒伍旌旗飘荡在廪丘城郊,兵卒们排成了方阵序列站立旗帜之后,昂首望着纵马在他们面前驰骋而过的赵氏大夫。 巡视了一圈后赵无恤对众军吏说道:“二三子皆有所成,但今日最值得表勋的,还是子有训练的那一卒新兵!” 一时间,千余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了低调的冉求,还有他身后那卒新兵身上!(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致虚极守静笃,九天炎羽,迅浪,三个脚的蝉,采薇人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18章 十月之交(中) 在场众卒中,被冠以“武卒”名号的老募兵们自然是军纪和阵列最好最整齐的,他们个个披甲,伍长以上的军吏人人戴胄。 重装步卒两丈长的酋矛如同森林,腰间还多了防身用的一尺短剑。剑盾手们的盾牌也得到更新,包上了新的皮革。轻装上阵的掷矛兵首次出场,小藤盾绑在左手,背上是长达四尺、五尺的短柄矛、戟、钩,可以近战,亦可以远掷。 其次是廪丘征召兵卒,这些人原本就是廪丘乌氏麾下的齐卒,虽然在甄之战里被武卒打残打怕,但比起甄地更不堪的卫卒,还有缺乏训练的亭卒要好上太多。这些人也是赵无恤最为忌惮的,所以此次决定多半带走,好让他们刃口对外,免得留在廪丘生出什么幺蛾子。 不过,赵无恤为何强调夸奖了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流民卒”? 二十天前,一半出于考校,一半是委以重任,赵无恤将一百鲁国青壮流民交给了冉求,让他尽情用自己的法子去训练。 如今期限已到,放眼望去,鲁卒们竟然已经能像手里长长的竹矛一样站得笔直,完全没了刚被征召时的歪三斜四和衣衫褴褛,个个虽然依旧瘦弱却精神气十足,隐隐看去士气竟然不比武卒和廪丘齐人们差。 冉求则穿了一身《 颜色暗淡的皮甲,复合皮胄以红缨系于颔下,他迈步上前朝赵无恤施礼道: “鲁卒已成,请大夫检阅!” 赵无恤方才已经扫了一眼,这会又亲自下去绕着走了一圈。在兵卒们排列成行军的纵队齐步前行,又换成线列横阵架矛时不住点头。又不时摇头。 演练完毕后,他大声质问这些一月前或许也客串过盗寇的鲁流民道:“面对群盗。汝等能战否?” “能!”鲁卒们昂首应诺,这些日子的训练虽然吃了些苦头,但却也让他们有了些信心。 “若是郓城邑卒再度扰汝等亲族,占汝等私产,敢战否?” 冉求闻言后一怔,鲁国流民们也顿时傻眼了。 卒长之前也只说过要防备群盗骚扰,可没说过要和鲁国官军作战啊…… 但还是有人想起被郓城大夫摧残所受的苦,带头大喊道:“敢!” 声音最初稀稀拉拉,最后却气愤填膺响彻了云霄:“敢!” 赵无恤满意地点头对冉求说道:“这一卒兵已经练成。” 他回到了搭建起来的矮台上说道:“子有的练兵之法。其实我这些天一直有所关注,做得极好!不仅将武卒操典很好的执行,还加入了自己的方式。” 他目视众军吏,右手捏成拳敲击自己的左胸:“那便是用心!” 冉求之所以能得到奇效,正是在于他让鲁国流民们以乡党为基础凝聚士气,又爱兵如子,与他们同吃同住同睡同操练,颇有后世吴起带兵的作风。冉求的举动顿时把这些他的郓城老乡们感动得稀里哗啦,人人愿意奋力操练。这才有了今日小有所成的方阵。 “子有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这才是为将之道。对于这一点,汝等都要多多效仿学习!田贲。尤其是你!” 田贲挠了挠头,他训练轻侠游侠一向以严苛著称,每天都有人受严惩被罚。对待手下这些亡命徒也是以江湖脾性约束。 军吏们顿时大笑了起来,赵无恤训练和作战下令时冷面无情。平日却和他们经常说笑,众人都已经习惯了。 性情有些内向的冉求受了主君一夸后。心情有些微微激动,面上却按着往常的性格谦虚依旧。但又想到方才赵无恤所说的“郓城”,这是有意的指向么?还是随口一说而已? 他对政治还是比较敏感的,一下子回想起从鲁城到中都的各种传闻,不由心生疑虑。 “此次练兵出兵,指向的似乎不是大野泽群盗,而是……阳虎?” 按理说,赵无恤在初入鲁城曲阜时就闹出了和阳虎“不和”的传闻,如今鲁国内部局势风云突变,无恤防备阳虎之党无可厚非,但冉求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冉求却来不及多想,他被喊到了台上,被授予了今天的嘉奖:一套漆成鲜红的新甲胄,一柄二尺青铜剑,最后冉求还被赵无恤正式任命为这一“流民卒”的卒长! 冉求凛然受命,如此一来,他和公西赤都凭借自己的一技之长,在赵无恤的势力里获得了自己的位置,虽然依然处于基层,但却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虽然,和他最初的志向“方六七十,如五六十,使求为宰……”不太吻合。 “流民卒”和一卒戈矛手一起被编入了由虎会统帅的旅中,受其制约调遣。 无恤将代表独立军权的虎符交予了虎会,毕竟自己的势力里,唯独此人有过单独领军作战的经验。 “我今日将带700人先行出发,而虎司马会继续呆在城郊,将属下800人训练成一体,九月最后一天拔营东行,务必在十月三日前进入郓城!” …… 赵无恤此次出兵,亲自统帅的兵卒共计700,一人两骑的轻骑士50人;能远能近的掷矛兵50人;擅长巷中混战的剑盾兵100;戈矛手300。其余200,则是装备较一般的廪丘齐人征召兵,多以竹矛和弓矢为武器,兼任押送辎重粮秣之职。 但大多数补给,赵无恤决定在沿途向“友军”索要。反正他手上有孟氏和阳虎给予的通关符节,一路上足以畅通无阻,还能根据沿途领邑政治倾向的不同换着使用。 路过高鱼邑没有什么要紧事情,但赵无恤还是拜访了高鱼大夫,请他与廪丘协同防备盗寇。 到了郓城时。赵无恤就需要停留一日了。 他让军吏们带着兵卒在外郭区扎营,自己则带亲随进了邑内城中。求见叔孙志。 贪婪而短视的郓城大夫叔孙志是阳虎的重要党羽,称之为左膀右臂也不为过。此次他也受到了阳虎指示,将带着千人进入鲁城曲阜。 “叔孙大夫不在郓城,那郓城防务应该是由邑司马负责了?” 叔孙志自然从阳虎处知道赵无恤是“阳虎之党”,这次进都城也是为了帮助阳虎政变而去的,所以对他还算和善,不过听闻此话后却也心生疑惑:“赵大夫问这作甚?” 赵无恤笑道:“无他,只是见大夫仅有一个邑的封地,却带了整整一千人去支持阳子,而无恤空有两邑。却只有八百之众,心中惭愧,故想再出兵数百,让他们慢慢前往以备不测。届时路过郓城,还望叔孙大夫嘱咐贵邑司马,提供一下粮秣,让他们驻扎在外郭以避风雨,无恤事后自会以赵瓷和钱帛相谢。” “这个晋国孺子为了阳虎倒是尽心尽力,大概是因为刚成了吾等党羽。所以想奋力立功,好让阳虎多分他点好处罢!不过他也是愚笨,我虽然只有郓城一邑,却有户口五千。他有两个邑,却只有户口三千余,这如何能比?此次召他入鲁城。其实是存了让我与他同行同扎营,就近监视的心思。谁料竟然如此殷勤,真是可笑。区区数百人如何能对局势什么作用?” 叔孙志这才安下心来,笑着说这等小事定当尽力,不过他也好奇地低声询问赵无恤,身为尊贵的卿子,为何愿意助阳虎而恶三桓。 “叔孙大夫身为叔孙小宗,又为何要投入阳子麾下?所为无非是权势和封地,既然三桓小气,嫉贤妒能,而阳子善于树人,我又何必矜持?这一点你我其实是一样的。” 赵无恤一个反问,就让叔孙志觉得他是知己啊,自己这等公族子弟投入一个陪臣幕下效力,不就是为了这一点么? 他一副长辈模样,抚着赵无恤的肩膀说道:“无妨,此次若是事成,阳子便能取代孟孙何忌,季寐取代季孙斯,叔孙辄也会取代叔孙州仇,分别作为新的宗主和卿士,鲁国三桓依旧,只是吾等上位而已……” 叔孙志也被许以了封地和在宗族内的高位,所以对此十分期待。 在郓城又转了一圈后,无恤留下了几个人“接应”后续到来的虎会等人。 他也观察了下郓城的塞防,这不愧是鲁国西鄙的核心要塞,高大的墙垣厚两丈,高四丈,每座城门都有更高的箭楼和敌台。东面临近濮水的地方则是一道水门,有阀门可供船舸同行,借了地势之利,护城河又深又宽几乎要赶上国都曲阜了。 这里经过鲁人多年经营,已经成了五千户大邑,其中城邑内人口过万,三里之郭,正常情况下非得数万人围攻数月方能攻克。不过城塞因为齐人多次包围有些残破,以叔孙志的尿性,自然没有太过修缮。在他拉走千人后,城内还剩下数百兵卒守备,可若是不动员国人,还没虎会手下那八百人多。 见此情形,赵无恤心中稍定。 …… 正所谓蛇鼠一窝,叔孙志以为无恤是他同党,于是便邀同一起上路。 沿途赵无恤的武卒秩序井然,扎营造饭十分有序。但叔孙志的郓城邑卒却时不时祸害沿途乡邑,甚至还有劫掠妇女入营摧残。 “这还是鲁国邑兵么,明明是大夫说过的残民之贼!” 赵无恤以“武”的大义教导过手下的武卒,而新军法也如同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让众人不敢造次。甚至一些军吏还因此充满了正义感,但他们想去斥责的行为却被赵无恤制止了。 “再忍几日便好,要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两天后,一行人再次抵达了中都邑外围。 这里井田阡陌纵横,和谐的气氛依旧,赵无恤看着叔孙志那些军纪极差的邑兵皱起了眉头,要是让这些恶卒祸害了中都邑,反倒不美。 “一个迂腐的老叟罢了,赵大夫何必如此优容!”叔孙志对孔子倒是不屑一顾。 “我好歹与孔子有一面之交,得过去拜访一二。这样吧,叔孙大夫莫不如沿着涂道直接前行,中都宰是阳子所树,算是吾辈中人,不便太过骚扰。” 抬出阳虎后,叔孙志老实多了,嘟嘟囔囔抱怨着带兵走远了,郓城卒行军速度只是武卒的一半,想要赶上很容易。 赵无恤掂量了一下,若是出其不意,让武卒将其包围剿灭,其实也并不困难。 中都城内景致依旧,无恤却无心欣赏,今日他来此,除了让武卒休整外,主要是想解开一个谜团。 孔子从三桓焉?从阳虎焉?(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三个脚的蝉,迅浪,小岛001,九天炎羽,虚假行者,柢步末日光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明天三更,求下各位这个月剩下的月票,还有下个月的保底月票! 第319章 十月之交(下) 在进入鲁国后赵无恤就多方打探过,察觉到孔子一方面与三桓藕断丝连:孟氏宗主和庶弟孟孙阔是他的弟子,代表孟氏的子服何是他的信徒之一,到处为孔子宣扬。 但另一方面,孔子却又是被阳虎所树才得以为官,虽然名为被迫出仕,但可这一层关系是洗不掉的。何况孔子与阳虎一党的二号人物,费邑宰公山不狃也有些往来。 “夫子年岁已长,到了秋冬之际腿脚有些不舒服,未能亲迎还请赵大夫见谅。” “哪里,应该是晚辈拜访长者才合乎礼仪。” 到了中都邑寺后,前来迎接的宰予笑容可掬,言语间不时打探赵无恤手下可否有职位空缺。 赵无恤见他接人待物还算得当,而且大概是孔门弟子中对孔子思想最不买账的一人,功利心较重。如果说子路、颜回难求,这个宰予倒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不过奇怪的是孔子并没有乘着推荐的机会将这个不怎么待见的弟子扫地出门。 宰予作为后世的“孔门十哲”之一,礼仪言辞的能力也仅次于子贡,做一个行人倒是足够。 但无恤却要注意自己吃相不能太难看,不能过早显露目的,所以此事还得慢火烹小鲜,才能把早期儒家里的人才们熬成自己中意的那鼎肉羹。 冉雍和闵损依然是那副古板的态度,只是弹瑟的曾参却不见踪影,也不知道是在哪座竹林里又沉醉了。 靠近邑寺,温润的颜回在前引路,与无恤相谈的多是“格物致知”的原理,无恤称计吏侨已到廪丘,若是颜回有空。可以去跟着数科学徒们学习周髀数字和运算法则。 颜回施施然行礼道:“多谢大夫,但回得先禀报过夫子,才能前往。” 到了门口。守在外面的子路腰挎心爱的长剑目视无恤,向他恭恭敬敬地行礼。这个豪侠气的儒生询问冉求和公西赤在廪丘过的可还好,得知冉求担任了卒长后隐隐有些不服。 “子有勇不如我!” “那是自然,但子有对练兵结阵却颇有心得,他日必可以立功成为一位知名的将领。” 入内后,赵无恤再次见到了孔子,还是那副简朴而优雅的老儒打扮,身材高大的他坐在堆满了密密麻麻各色竹简的居室里,显得有些狭窄闭塞。 还不待无恤问话。却是孔子先放下竹卷起身向他行礼,并开门见山地询问道:“听弟子们说,大夫率军入鲁城过中都,营帐宽达半里,共有近千之众,如此兴师动众,可有国君虎符召令?” 赵无恤一愣,事到如今,身为鲁国士大夫,还在谈论顾及国君的。恐怕只有孔子寥寥几人了吧。 他坦言道:“不曾接到鲁侯召命和虎符。” “那这算不算私自调遣兵卒?算不算违命作乱?” 对于这一点孔子很严肃,赵无恤则苦笑道:“孔子,鲁文公薨后。东门遂杀嫡立庶,鲁侯从这时候起便开始失去国政,至今已经有五代,权柄落在三桓之手也已经四代了。民不知君,何以得国?无恤虽无鲁侯之虎符,但却有执政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亲手送来的通关符节。周书有言,从权乃慰,不从乃溃,如今情势严重。无恤只能从权,若是恪守古旧礼仪。岂不是坐视陪臣作乱,执掌国命么?” 听闻赵无恤前往鲁城是针对那个僭越“陪臣”的。孔子面容稍霁,长太息道:“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如今三桓的子孙也衰微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阳虎将要作乱,如此说来,大夫此次进军,是为了倒阳虎?” 无恤心里想道:“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但他出口的却是义愤填膺的谴责阳虎之政。 “然也,乱政害民之贼,人人得而诛之!” 孔子拊掌道:“此为善言,阳虎在阳关的主政我亲眼见过,苛政猛于虎也!若是大夫能为鲁国去此恶虎,也是一件大功劳。” “孔子心忧的事情,也是无恤心忧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阳虎将作乱,鲁国局势如鸟聚云集于鲁城?孔子又将如何抉择?” 孔子微微一怔,随即一拜:“丘一直郁郁不得志,直到一年多前才被阳虎所树,得以成为中都宰,不少人都视我为阳虎之党,但实则却不是。且听丘说一件往事吧,虽然晏子不喜欢丘,但丘一向崇敬晏子,当年陈、鲍两氏作乱攻击栾、高二惠卿士时,临淄城大乱。晏子穿着朝服站在虎门外边,四个家族都召唤他前去相助,他都不去。” “晏氏家臣问:吾等是帮助陈氏、鲍氏么?晏子说:陈、鲍有什么德行值得我帮助?家臣又问:那是帮助栾氏、高氏么?晏子又说:二惠难道能胜过陈氏、鲍氏?家臣再道:那么回去么?晏子道:国君还被困在宫内,身为臣子,怎么能转身而回?最后直到动乱平定,齐侯召见,晏子才入内。” “如今大夫问丘何去何从,丘倒是想学晏子所为,从君,不从三桓、阳货。我会固城自守,保民众安定,只待动乱平定,国君召唤,我才会前往鲁城请罪。” “原来如此,孔子的确可以做到不违本心,但无恤却已经入局太深,只能去搅这趟浑水了,今日一别,还请孔子多多保重!” 赵无恤已经得到了答案,但对孔子这种名为“忠君”的隔岸观火行为不置可否,但也算符合他自身地位和实力的明智之举。 谁想孔子却喊住了了他:“大夫,丘虽然不想卷入卿大夫与陪臣的火拼,但城邑巷战,勇者胜。丘无法为大夫做什么,唯想让一人随大夫同行,作为亲卫侍奉身边。或许能助一臂之力。” “谁人?” “仲由。” 赵无恤微微一愣,上次他驻扎中都时,手下几个军吏如穆夏也与子路角抵过。已经是军中翘楚的穆夏却输得一塌糊涂。孔子曾说:“由也好勇过我。”若是论起万夫不当之勇,子路可谓是无恤见过的最强者之一。仅有那个在羊肠坂刺杀的齐人古冶子能敌,若是有他相助,这次冒险可谓如虎添翼。 但,孔子在这时候提议,真的全然是一片好心么?子路的长剑,真的会听赵无恤的话,指哪刺哪么? 但他还是面露微笑问道:“求之不得,但子路愿意去么?” “由曾多次问我。君子尚勇乎?大夫在濮北的大战子路早有耳闻,对大夫颇为欣赏。子路厌恶阳虎,加上有我之命,想来不会拒绝。” 于是,子路便被召唤了进来,闻言后眉宇间欣喜间却有些犹豫:“由去后,中都的防务怎么办?” “由,你曾问过我,夫子如果统帅三军,那愿意与谁在一起共事?” 孔子笑道:“我当时说过。像你这般喜欢赤手空拳和老虎搏斗,徒步涉水过河,死了都不会后悔的人。我是不会和他在一起共事的,因为太过莽撞。我要找的,一定要是遇事小心谨慎,善于谋划而能完成任务的人。” 子路大窘,夫子这是在批评他的性格鲁莽,不适合独领一军,而去往廪丘的冉求师弟,被赵大夫说成日后必能为名将,似乎就是后一种性情。 孔子话锋一转:“但今日。赵大夫前往鲁城犯险,他恰恰是那种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人。而需要的,正好是你这种暴虎冯河的勇者。何况为师在军阵上也不是毫无建树。不要忘了,你和冉求的兵事是谁教导的。” 子路闻言一喜,欣然应诺。 于是第二日数百武卒拔营而走时,子路便被赵无恤安排为车右同行,与穆夏一左一右夹赵无恤。 虽然无恤暗自揣测孔子的用意不可能那么简单,但他对未来的计划已经在心里走了无数遍,认为没有什么破绽。既然子路主动送上门来,他索性以不变应万变,一口吃下,不求一次收复此人,但充分利用他的才干是可以的。 中都邑的墙垣上,孔子拖着有些酸痛的腿,带着颜回、宰予等人前来观摩军威。 “好一支善战强军!”孔子抚须而赞,只见那些舞动的旌旗东向,如龙如虎,如熊如罴。 宰予也赞道:“从鲁僖公之后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鲁国许久没有这样的军队了。” 浓须鹖冠的子路已经不在孔子身旁,颜回垫着脚尖遥望,同样感慨不已:“如此说来,冉求去了廪丘却是对了,他一向喜欢军旅之事,颇得夫子真传,只望仲由随同赵大夫入鲁城,能平安归来。” 他又欠身问道:“敢问此次阳虎与三桓之祸,夫子认为孰胜孰负?” “在赵大夫参与前,阳虎稍占优势,胜负六四之分。” “那赵大夫入围后,胜负如何?” “犹未可知。” “为何不可知?” 孙子捋须道:“赵大夫之兵固然看似强大,但他成名的棘之战,甄之战都是野战,鲁城街巷里闾的巷战,身为客军反倒受了限制。何况数量太少,司马法有云,凡战,以轻行重则败,面对数倍于他的阳虎之徒,对鲁城极为熟悉的逆军,恐怕占不到什么好处……” 颜回一惊:“既然夫子不看好赵大夫,那为何还要让子路陪同前往?” “陆行而不避虎兕者,猎夫之勇也。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锋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顺大难而不戄(jué)者,仁者之勇也。故仁者必有勇!见义不为,无勇也!” “我是国君亲自任命的中都宰,职守所在,没有国君命令不能发一兵一卒。但子路却是自由的白身,我有意助赵大夫倒阳虎,却碍于身份,只能让子路护卫他身边,即便赵大夫不敌败退,子路也能保他性命无忧。” 颜回默然颔首,然而孔子在弟子们没有觉察的情况下,却在心中暗暗叹息道: “赵大夫入鲁之事阳虎出力颇多,虽然鲁城传闻他们因为某事闹僵,但我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此次前去,他若真是倒阳虎自然是好事,仲由可为护卫,但若他见利忘义,想要助虎为逆……” “那么以仲由之勇,也可以当一回白刃劫持齐桓公的曹沫!”(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三个脚的蝉,迅浪,小岛001,九天炎羽,虚假行者,柢步末日光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明天三更,求下各位这个月剩下的月票,还有下个月的保底月票! 第320章 无间道(上) 赵无恤和郓城大夫叔孙志一前一后抵达鲁城时刚好是十月初一,天气已经转凉,道旁的栗树、杨树开始茂叶落尽。:../ 这一天,鲁侯已经在三桓和公族们的簇拥下,按照一昭一穆的顺序祭祀了鲁国先公的们的庙宇。 其中最为隆重的,自然是祭祀周公旦的大礼,这是鲁国一直引以为豪的荣耀,因为周公曾一度摄王位的缘故,周成王允许鲁国“世世代代祀周公以天子的礼乐”,这也是鲁国人认为自己是诸侯之中享有独特地位的缘由。 宋国的公爵又如何?齐晋的侯伯之位又如何?要论起礼仪之盛,还得看我鲁国! 骄傲的血液里带着自卑,抱着古旧的历史不放,鲁国人的心态倒是和后世天朝刚刚被海上外敌攻破国门的那一百年差不多。 真正掌握实权的阳虎一党依然在履行家臣的职责,冷眼旁观这隆重却空虚的一幕,他们中或许有人觉得,这大概是最好一次“君子所履,小人所视”的经历了,到了明年,主臣的位置大概会完全调换过来! 对于无恤和叔孙志这两个西鄙最大的势力先后抵达,阳虎一早就得到了消息,这将近两千人充实了他在鲁城曲阜的力量,也意味着他可以放心动手了。 为了这些日子的政变,阳虎可谓是殚精竭虑,他招来党羽,面容欣喜地对他们说道:“如今子泰与叔孙志已经抵达鲁城外郭西门,共有兵卒近两千;我阳氏所辖两千私属,季、叔孙投靠吾等的两千人,集中在城南;费宰公山不狃则拥兵两千埋伏在东门之外,共计八千之众!” “而孟氏,仅有两千之卒,位于北门附近,吾等后日邀请季氏在蒲圃饮宴,筵席上将他与叔孙州仇一同击杀,然后发兵攻孟氏。逼迫国君承认吾等为卿的既定事实,则大事可成也!” 季寤、阳越、叔孙辄三人欣然,而公鉏极则若有所思。 “阳子,我觉得赵大夫恐怕不能算入战力。” 阳虎脸色微变:“此话何意?” “赵大夫虽然故意与阳子交恶。明面上偏向三桓,平日也没少向吾等递送消息,这一次更是公然与郓城大夫同行,等于公开了与阳子的关系,孟氏此时此刻想必绝望至极。但下臣总觉得事有蹊跷。这报效来得太过轻易了些,他毕竟是刚刚入鲁两个月的外人,不可不防。” 阳虎这一个月来,类似的话也听了不止一次了,但却不以为然:“有何可怀疑的,他一心想要立功归晋,三桓怯懦,从他们那边得不到机会,所以不得不投靠我!” 季寤看了公鉏极一眼,也劝说道:“赵无恤其人。原本是赵氏庶孽子弟,一直声名不显,但近一年来却突然响亮了起来,引起了五卿的忌惮,一致借范氏嫡子之死驱逐他出国。随后是护乐祁灵柩归宋赢得了仁孝之名,在宋国、曹国长袖善舞,率领一支孤军冒险进入濮上,又以匪夷所思的想法借助晋齐相攻之势入鲁为大夫。” “我同样身为季氏庶孽子,知道要做到这种程度十分困难。这样的人物,鲁国从未出过。其他诸侯也百年才有一二人,不可小觑,也不可大意……” 阳虎面色不豫:“我用人一向是疑人不树,树人不疑。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何况吾等在事成后还得倚重子泰,让他帮忙和盟主晋国赵卿说项,承认吾等的礼法地位。如今汝等却要我提防他,若是做得太过明显引起了他的厌恶,那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叔孙辄却乘机进言。将从堂弟叔孙志那边得来的消息一一汇报给了阳虎。得知赵无恤自言带的兵卒不多恐怕不足以立功,还追加了后续部队,如今已经到了郓城,而且他与叔孙志一路上十分和睦后,阳虎刚刚产生的那点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汝等看看,这不是全心投效于我又是什么?休得胡乱猜疑,伤了子泰的一片心意。” 季寤和公鉏极倒也不是料事如神,察觉赵无恤行动的疏漏,而是出于门户之见,他们这些人是阳虎旧党,面对赵无恤这个年轻的外来者自然有些警惕和排斥。 见阳虎不再怀疑赵无恤,不许他们再说,季寤只能退让一步道:“即便如此,也要让他与叔孙志在城西驻扎,营垒相邻,这样一来不仅可以互为表里,还可以加以防范!” 阳虎的弟弟阳越也献上了一条毒策:“兄长,莫不如告知赵大夫,让他一同参与后日的饮宴,只有他也参与了杀季孙、叔孙二卿,才能斩断所有的退路,与吾等共进退!何如?” …… 于是乎,赵无恤被安排着和叔孙志驻扎在外郭区西门附近,营垒相邻,声息相闻。 自古以来军营的设立便是一项学问,军事才能越高的统帅建立的军营越简单和朴实。 武卒的营垒扎得极其稳固,整个线条不规则的营盘用木桩围了起来,为了防止可能的敌人前来突袭,几个棱角突出部位设立高耸的瞭望塔,帐篷与围栏也相隔约数十步,留出集结的空间,其内才是林立的帐篷。 排列整齐的葛麻皮毛帐篷一个可住五人,也就是一个伍为一帐,两帐相邻为什,相互照应。然后百人十帐为一个自成体系的小营地,全部绕城一个椭圆形的阵型护卫着中间的赵无恤大帐,各个营帐之间有挖开的小沟渠作为防火带。 军营中的道路结实与否在名将看来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果交战时突然遇见下雨的天气,泥泞的道路会使集结兵力的时间被拖长,交战期间军队集结的速度往往就能决定成败。 武卒们都被军吏嘱咐指点,要将兵器放在足够近的地方,五根长矛架在一起,剑、戈则压在充实衣物的葛布枕头下面,说成枕戈待旦也不为过。 到了初二日,赵无恤的武卒们已经安顿下来了,相比之下,隔壁的叔孙志营垒就差劲多了。 这和指挥者的能力是相关的,昨夜大多数郓城兵卒都哆嗦着挤在一起露天而眠。怨声载道,军吏则跑去抢民居入住。今晨起来后建设的效率也不高,因为叔孙志心思早就不在这儿了,他打扮得冠冕堂皇。兴冲冲地想去参加初二的仪式,在鲁僖公新庙閟宫进行的大规模祭祀。 鲁僖公可以说是春秋时期鲁国最伟大的国君,他对内任用季友和臧文仲、柳下惠、展禽,将鲁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对外他也极其精明,先和齐国交好得到了来自霸主齐桓公的和平。在城濮之战前后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大逆转中让鲁国站准了队。 在那段特定的历史时期,鲁国在国际关系中游刃有余,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获,国力也达到了巅峰,一举成为千乘之国。 虽然那个时代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但历代鲁侯总喜欢褒扬僖公之政,还特地加以单独祭祀。 叔孙志作为鲁国公族旁支,也被允许参与了祭祀,往年其实是轮不到他这个庶孽子的,可今年鲁侯迫于阳虎压力。特地点了叔孙志的名。这让喜欢显摆的叔孙志大喜过望,却忧心还没建立好的营垒,若是被阳虎知晓,定然要责备于他。 赵无恤前来拜访时笑容可掬:“叔孙大夫可以放心前去,我乃是晋人外臣,不得参与公族祭祀,反正我的营垒已经建设完毕,今日便让兵卒们去帮大夫扎营,何如?” 叔孙志心思却都在祭祀时的显摆上,听赵无恤大包大揽。自然就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于是武卒便能公然进出叔孙志营垒,其中的道路虚实尽收眼底,阳虎两名党羽指望武卒能受到郓城邑卒监视的念想,如今却全然倒转过来。 午后。听着僖公新庙“閟宫”处传来的隐隐钟声,赵无恤站在军营之外,对刚刚赶来的封凛说道:“鲁僖公是鲁国在伯禽之后最伟大的国君,诗赞曰,至于海邦,淮夷蛮貊。及彼南夷。莫不率从。莫敢不诺,鲁侯是若。当时鲁国的国力能与齐国抗衡,在盟邦里地位仅次于霸主晋国,何等的威风,可如今……” 他冷笑地指着鲁城里各怀心思的贵族们,还有稀稀拉拉不成样子的隔壁郓城邑兵军营:“堂堂周公之国,东方大邦,都沦落到何等地步了!” 身穿皂衣的封凛讪讪地笑道:“唯唯,但正是这衰败的邦国,才需要大夫来收拾残局,再造一番新的气象。” “虽然与孟谈谋划许久,猜测了种种情形,但事到临头却也不容易收拾啊……” 赵无恤揉着眉心,转身看向刚刚扔进火盆里,已经由青黄变为焦红,最后化为黑炭和白烟的那片简牍。 他心里依然在品味那上面的寥寥几字:“癸巳至?” “大夫,癸巳就是初三,也是明日!阳虎给汇聚鲁城的党羽们都发了这一指令,还特别嘱咐大夫明日清晨带兵卒与其汇合,共同参与宴飨。” 无恤背着手踱步营中:“看来阳虎,或者其党羽中已经有人怀疑吾等了,想让我参与宴会,若是席上季孙被杀,我作为参与者便无法回头了!即便我临时想反水,因为和兵营距离过远,将兵分离,也无法及时呼应,这计策倒是挺毒的,不知道是哪个人才献上的。他们一定是觉得,因为带的人手不多,我就掀不起大浪来。” 经过千里的远行,经过不同任务的历练,封凛已经比一年前刚出道时沉稳多了,听闻赵无恤断言有诈后,虽然有些诧异,却也不慌乱:“大夫,吾等应该如何应对?” “你还是留在阳虎那边接应消息,明日事发后想办法脱身,我再派人将这消息透露给孟氏,让他们早做准备。武卒的能耐我最清楚,何况此次我带来的,还有一位万夫莫当的勇士……” 正说话间,营帐外却传来了一声怒喝:“我是来见赵氏大夫讨要个说法的,谁敢拦我!”(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虚假行者,三个脚的蝉,九天炎羽,迅浪,田鄂,惟爱灵伊,飞龙大哥,散人の殇的打赏!感谢各位九月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保底月票! 第321章 无间道(下) “大夫,是何人敢在大帐外喧哗?”封凛奇了,武卒极其讲究规矩,无故喧哗者视情节严重程度,可斩,可杖责,可罚俸!何况军吏们对赵无恤都十分忠诚敬重,过营都会下车下马,脚步却会放轻趋行。 赵无恤则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不,说子路,子路就到了。” 他带着封凛掀开帷幕一看,果然手扶长剑的鹖冠勇者子路正站在大帐门口怒目而视。 几名亲卫武卒本欲在穆夏带领下持剑盾阻拦,却被子路空手硬生生顶了回来,地面上还留下了几道冲突留下的深深脚痕! 见赵无恤露面了,子路便扬眉质问道:“赵氏大夫在中都时不是对夫子说欲倒阳虎么?今日怎么变成了和阳虎之党互为表里,互帮互助了!还望大夫能解释一二!” 喝声如雷,震得封凛耳朵里嗡嗡作响,即便他的见识和能力已经长进了不少,依然有些战栗地后退了半步。 但穆夏明知敌不过子路,却犹自不退,挺身挡在他和赵无恤之间,将自己的主君护在盾牌和剑之后,两名高大武士间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一触即发! 无恤并未指派给子路一兵一卒,只是赶路时让他作为车右护卫左右,扎营时子路却变成了一个地位特殊的闲人,军营里一些隐秘的事情都要避开他。 于是子路便百无聊赖地到处查看赵无恤的扎营之法,不时啧啧称奇,不过没多久他就发现,郓城大夫叔孙志的兵营就在旁边,而且武卒还陆续有人过去帮忙扎营,叔孙志与赵无恤的关系看似也很亲密。 子路性格实在。虽然夫子临走时嘱咐了他一些事情,但他却并未多想。这会看到了眼前光景,顿时又惊又怒。以为夫子的担心变成了事实,便火急火燎地跑来找说法了。 隔着紧张的众武卒。虽有十步之遥,赵无恤却能听到子路牙齿和拳头的咯咯作响,他知道,只要这个勇士下定了决心,甚至可以迅速突破这短短的距离,将长剑直接横在赵无恤的脖颈下! 若真如此,乐祁那未完待续的《刺客列传》里恐怕又要加个新名字了…… 养虎必防虎噬,所幸眼前这头猛虎。已经被孔子驯服过,是能讲道理的,经过几日的相处,赵无恤也摸准了如何才能让这头赤诚之虎去咬别人。 “都退下。”赵无恤挥手让穆夏带着亲卫武卒们让开,面对子路手里那柄长剑,除非数十人以弓弩围攻,否则讨不到好处。 “鲁城情势复杂,子路心里有疑惑也是应该的,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不如稍歇。随我去见一个人,你立刻就能明白了。” 望着赵无恤无害的笑容,子路本来暴怒的心情顿时又迷惑了。已经拔出一半的剑噌的一声收回了剑鞘中。 等跟着无恤穿过几个营帐,在一处大白天里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小帐里,子路看到了皂衣遮面那个神秘人,更是疑窦丛生。 “子服大夫?你为何在此!?” 他瞠目哑然,原来,来者正是负责赵无恤和孟氏之间沟通的子服何。往日都是派亲信代为传达,今天事关重大,他放心不下,却是亲自跑来了。 “为了避开阳虎党羽耳目。不让赵大夫的真实目的暴露,所以才这番打扮。却是让子路见笑了。”子服何解下了兜帽,露出了微微苍白的脸色。 子服何与孔子门徒关系紧密。又喜欢帮孔子鼓吹,所以子路对他十分信任。 在听子路阐述疑惑后,子服何跺脚叹气道:“子路却是误会大夫了,大夫先是与阳虎有了过节,但为了保全孟氏,又被迫接近阳虎,进入其党羽中刺探消息,现如今才得以领兵来到鲁城,作为吾等的助力,切勿被表象迷惑了。” 过去两个月里,赵无恤充分利用了鲁国势力的错综复杂,和他们都有求于自己,有求于晋国赵氏的便利,玩了一出无间道。子服何对赵无恤深信不疑,孟氏虽然还有疑心,但也相信了他的一些说辞。 不信也不成,赵无恤得到的情报对于惊弓之鸟般的孟氏而言,太重要了! 阳虎或许瞧不上赵无恤这区区几百人,但对于孟氏来说,就算多一根稻草,也能小心翼翼地捧着,唯求能让自己多一份存活的希望。 在赵无恤将今日从阳虎处得到的动手时间向子服何展示后,原本心存侥幸的孟氏赫然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 子路为人伉直,在子服何为赵无恤解释了一番后幡然醒悟,这个四旬大汉朝自己脑袋上狠狠拍了两下,随后朝年龄整整比他小了一倍的赵无恤凛然下拜,高傲的头第一次稍稍低了下来。 “是仲由鲁莽,误会大夫了!还请大夫按照军中律法责罚!” 赵无恤伸手一扶,却发现根本扶不起这个执拗的家伙,只能劝慰道:“此事关系重大,所以事先未曾告知子路,是我之过也,子路也不必自责,今日既然说开了,这后续的事情,还得仰仗子路!” “赵大夫尽管吩咐,夫子来时曾告诉仲由,要将大夫当成主君一样侍奉听从!” 赵无恤听得心中一动,但随即又稳住了心神:“正好有一桩要紧事,非得仰仗子路这等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士去做!” …… 初二这一天,在结束祭祀后,孟孙何忌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忐忑异常,连宽大累赘的礼服都顾不得换。 他是鲁国孟孙氏第9代宗主,孟僖子的儿子。他并非嫡子,母亲是泉丘国人之女,在及笄时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梦见自己睡在孟氏之庙的帷幕里后,于是就大胆地带着闺蜜出奔游猎经过此地的孟僖子,私通野合后盟于清丘之社,做了他的妾室。 不知道是不是从小野合庶子身份的缘故,孟孙何忌虽然看上去仪表堂堂。被孔子教导几年后也显得温文尔雅,是三桓中最像模像样的一个,但做事却有些迟疑和优柔寡断。 鲁昭公二十五年。在昭公想要一举驱逐三桓,夺回公室权力时。年轻的孟孙何忌就迟迟不敢发兵助季平子,直到大局确定后才匆匆出兵,为此事后没少被季平子怨愤打压。 孟孙何忌本以为那次政变是自己一生里经历过最难抉择的事情,然而他没料到,在季氏、叔孙氏两位叔父去世后,那个和他一起共事过的陪臣阳虎竟然胆大妄为,架空了三桓,宰执起鲁国来了! 对此。懦弱的孟孙何忌无可奈何。 也不知是不是孟献子,孟僖子俩位先祖的魂灵保佑,孟氏的家臣虽然和阳虎般能力出众,却独独忠于家主。无论是有仁德贤名的弟弟孟敬叔,还是手握重兵的郕邑宰公敛处父,亦或是能言善辩的小宗子服何,都全力支撑孟氏不倒,让阳虎迟迟不敢下手。 孟氏,或者说,仲孙氏。庆父这个大奸臣之后却成为目前三桓里仅存的实权家族。 可从今天的情况看,这种微妙的平衡已经渐渐维持不下去,阳虎恐怕已经忍不住要动手了! 于是在回到府中后。孟孙何忌急忙召唤亲信前来密谈。 “阳虎借口防备盗寇和增加祭祀典礼的仪仗,大肆召唤党羽带兵进入鲁城外郭,现如今连公室那边都守满了人,断绝了吾等与国君的消息,莫不是,莫不是动手之日就在旦夕之间了?” 身材高大的,片刻不卸下甲衣和长剑的郕邑宰公敛处父分析道:“阳虎图谋已久,这必然是要叛乱了,也不知道具体的计划是什么。吾等也要提前做些准备才行……” 正说着,却有亲信竖人通报。说是子服何回来了。 孟孙何忌大喜,这些日子。许多阳虎一党的内部消息都是通过子服何从赵无恤处听来的。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让公敛处父带着郕邑邑兵入鲁城,双方的力量差距可能会更大。 子服何捋着宽大的深衣趋行走了进来,下拜后双手献上了一份简牍。 “阳虎之乱就在明朝,子泰大夫冒死相告,希望我孟氏能早点做好准备!” “就算加上赵大夫带来的数百人,吾等兵力也仅是阳虎之党的一半啊……”孟孙何忌哑然片刻后,又开始患得患失了。 “兵之强不在寡众!以孟氏在国人间的名望,下臣不相信国人会反过来相帮阳虎!”公敛处父是负责孟氏武事的,他这一番言论让孟孙何忌稳住了心神。 子服何对此表示同意:“更何况,赵大夫还有其他的谋划,家主,吾等尚未走到绝境……” 就在这时,孟氏家主的异母弟孟孙阅(南宫敬叔)却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孟孙阅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曾陪同孔子入周室向老子问道,看上去颇为干练。如今被封到了南宫邑,即将分出一支小宗来,此次也带了一旅兵卒前来助阵,负责与鲁侯、季氏、叔孙氏沟通事项。 原本知礼守节的他上堂后甚至来不及行礼,就直呼道:“兄长,大事不好,今天的祭祀结束后,季氏、叔孙氏的宗主便断了消息,再也联络不上了!” …… 与此同时,在鲁城西面两百里外的郓城,作为后续部队出发的七百廪丘赵兵也抵达了郓城外郭。 望着这战乱方息,却又苛政横行的苦难土地,将赵无恤所赐鲜红甲胄雪藏,依然一身无漆暗淡打扮的冉求不由蔚然叹息: “郓城低洼,却鱼米富庶,本就是齐鲁交兵鏖战之地,来回纷争不知多少年,到了筑城后有了墙垣庇护稍得安歇,加上有晋国保护,这里渐渐聚集成了一个五千户大邑。谁知二十年前昭公被季氏驱逐,战火再起,齐人夺取这里作为他的养邑,以谋鲁国。于是就开始断断续续的战乱,到两年前阳虎索取此地,交予叔孙志后更是苦不堪言。” 冉求作为郓城本地人,在抵达此处,驻扎在外郭区时,便将这里的大概情形告知了统领全旅的虎会。他和手下那一百流民卒回到家乡,看着这里的满目疮痍,民众流离失所,再对比廪丘的安定和温饱,不由心有戚戚。 “幸亏如今成了赵大夫治下之民,若还留在这里,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无衣无褐的冬天!” 流民卒的鲁人都对叔孙志的统治深恶痛绝,如今虽然还没公开,但冉求等军吏却已经明确知道,大夫又是收集舆图,又是安排郓城籍贯的鲁人潜回家乡,恐怕是要对这座大邑下手了! “这是救民众于危难啊!”冉求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反而觉得这是一件义举。 “因为有大夫的谋划,吾等已经从正面进入了郓城的腹心,如今邑内只有邑兵一旅,由邑司马管辖,还不如吾等势众,只待明日十月初三,便可以举事!” 虎会对冉求也很是欣赏,就将计划与他分说:“张邑宰在发兵前曾对我说,郓城一役必须拿下!届时大夫在鲁城能成事则好,即便不能,也可以裹挟鲁侯乃至于三桓西行,凭借轻骑士的速度过中都,据守郓城以拒叛军!纵然不能完胜,依然能携国君占据大义,可以立于不败之地!”(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虚假行者,三个脚的蝉,九天炎羽,迅浪,田鄂,惟爱灵伊,飞龙大哥,散人の殇的打赏!感谢各位九月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保底月票! 第322章 乱(上) 十月初三,岁在癸巳。 一大清早,天色已经大亮,但鲁城曲阜内城官邸区的街巷里闾却依然冷冷清清,丝毫没有往日的热闹,寂寥仿佛一夜之间横扫了这个有数万人口的都邑,占据了肉食者们聚集的居所。 鲁国士大夫们在鲁侯、三桓的复杂斗争里生存了百年,练就了一身敏感的政治神经,这几日在都城附近越聚越多的甲士徒卒,还有一日严过一日的城防出入,都让他们隐隐预感是有大事要发生的。 木讷的会以为,这是因为接近周历年末的各种祭祀活动的缘故,可敏感点的,却能发现一丝异样。 比如说,昨天午后那些啪啪跑过的大队士卒。还有季氏、叔孙两家在祭祀完鲁僖公之庙后,在死士护送下归家时,却被阳虎之党隐隐包围,裹挟进入了府中。所以这时候,谁还敢出来找不自在?还是缩在家里,等待风声过去后再向胜利者效忠罢! “吱呀”一声,季氏大司徒府邸厚重的大门被几名甲胄在身的虎贲推开了,高冠礼服的季孙斯阴沉着脸踱步走出,被虎贲持戈矛半逼半请上了驷马大车,对面的叔孙氏大司空府邸也在上演着同样的事情。 只有位于另一个里闾的孟氏府邸因为有族兵守卫,所以无人搅扰,但却也被数不清的阳虎之卒死命盯着,有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血腥的火拼。 上车后,季孙斯扶着车栏,战战兢兢地偏头问驱车前行的阳虎道:“阳子,今日唤吾等出来,究竟是要去往何处?” 阳虎今天不必再以家臣形象示人,他高昂着头。仿佛他才是主君,浓须下却看不出表情:“大司徒和大司空连日祭祀辛苦,阳虎在蒲圃处备下了酒宴招待二位卿士。还望二位赏脸一去。” “蒲圃?今日我身体不适,莫不如改日……” 和阳虎长得极似的弟弟阳越正好走了过来。他瞪了季孙斯一眼,打断了他话:“不适才得多走动走动,一面饮鲁酒,一面观冬日蒲林景致,若是有兴趣,驾车射猎一番,倒也有一番情趣,大司徒焉能不往。嗯?” 季孙讷讷不敢再言,阳越朝阳虎行礼,径自去了车队最后方押阵,而阳虎则用带嘲弄的眼神瞥了季孙斯一眼后,驱车走在最前面。 季孙斯和叔孙州仇脸色发白,分别被阳虎之党的御戎和车右挟持,行驶在纵队中间,车下还有不少甲士手持铍、盾在两边夹护,守得严严实实的。 他们回头一看,前后共计数百兵卒。都是精挑细选的阳氏党羽,大多数披甲戴胄,用着武库里的制式兵器。 而在他们走后。穿上了朝服的季寤、叔孙辄就迫不及待地带兵进入两家府邸,开始接管家臣和私属! “大事不妙!”季孙斯心里慌得很,这和三年前被阳虎挟持,还杀了他一个堂弟立威的那场政变何其相似啊,那次侥幸未死,难道,难道今天逃不过了么? 季孙斯和叔孙州仇虽然早已被架空好几年,但身边还有有一些忠诚家臣的,在府邸内部也可以避开阳虎眼线做些事情。调派些许亲卫。谁料,昨日他们和往年一样的祭祀鲁僖公之庙。归来时却发现亲卫被阳虎换了个遍,那些忠义之臣统统被隔绝在外。与孟氏传递书信的人也没了踪影,俩人等同于被阳虎挟持了! 在辗转反侧了一夜后,倒是没人手持戈矛冲进来将他们戮杀,但今天又被强行裹挟着,将要出城前去“饮宴”,这明显是有不可告人的阴谋啊! 蒲圃位于鲁城外郭以西,是一处观赏秋冬景色,饮宴宾客的好场所。 那里属于季氏私圃,平日很少有人出入,也是个避开国人和鲁城士大夫,将二卿围而杀之的好地方…… 进入西城,离外郭城墙越来越近了,季孙斯左顾右盼,焦急地想着脱身之策。他已经断了和孟氏的消息,对赵无恤的无间道还不太清楚,只以为他又投靠了阳虎。所以觉得如今在城邑内能与阳虎抗衡的,就只有孟氏那点家兵,可如何逃离车队,去寻求孟氏庇护呢? 他被逼无奈,只能孤注一掷,乘着途中叔孙州仇的车轮轴断裂换车,阳虎党羽的车右也下去帮忙时,便突然压低声音,对着为他驱车驾驭的御者说道:“我记得你是叫林楚罢?” 前方赶车的季氏家臣林楚一怔:“正是,大司徒竟然还记得我。” “如何能不记得?你的先人林氏做季氏忠臣已经五代人了,我听说过一句话,三世事家,君之;再世以下,主之,你虽然投靠了阳虎,却也是身不由己的吧?可否愿意继承家风,今日保我性命?” 林楚一愣,却没有贸然声张,他说道:“大司徒说这话怕是有点迟了吧,阳虎执政已经三年,鲁国人虽然怨愤却不敢不服,我今日违背他就是自寻死路。” 季孙斯目视车与车之间的距离,觉得还是有转向逃离的可能,便说:“哪里迟了?国人还是心存季氏的,一切还犹未可知,你可否带我去到孟氏那里,事后必有重谢!” 说罢,便将腰间的玉环扯下,塞入了林楚的衣袖,这期间阳虎之兵都在警惕左右两面,所以无人察觉。 林楚拿人手短,正犹豫间着究竟是装作没听到,还是从了季孙斯,亦或是大声喊出来告知阳虎,却听到西面的街巷一阵马蹄响动,却是有一波人马开过来了。 阳虎之徒如临大敌,纷纷转向拔出武器对准了那个方向。 “且慢!都放下兵器,是自己人!” 这句话让心中生出一丝希望的季孙斯如坠深渊。 却见当先一两战车开了过来,上面的车主是位神采奕奕的少年大夫,他在车上朝阳虎行礼道:“阳子无恙乎?无恤应诺前来,前日只得匆匆一见,今日再会,一定要和阳子把酒言欢。” 阳虎朝无恤行礼寒暄。目光却不由放到了赵无恤的车右身上。 “好一位虎士!” 那是一个戴鹖冠,结缨颔下,高达八尺的中年大汉。浓浓的卷须,桀骜不驯的眼睛。拿反手握剑的模样一看就是其中高手。和低调泯然众人的冉求不同,他仿佛鹤立鸡群的存在,那股傲气到哪里都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力。 “我当是谁,原来是熟人,你不是孔子之徒么,为何却站在赵大夫车上,对了,你的字是……” 两年前阳虎为了博取名望。到处树立党羽,颇有些饥不择食,所以连与他有怨的孔子也不惜代价逼出来做中都邑宰。但最初时,屡次相邀却都被子路拦在外面,出动兵卒也禁不住他几回合,所以阳虎记得此人,却忘了如何称呼。 “这是子路,的确是孔子高徒,如今已经成了我的家臣,是我车右。” 这是无恤和子路说好的小谎。所以子路不置可否。阳虎啧啧称奇,他也听说赵无恤和孔子走的比较近,但也未在乎。谁料此人竟然能得到孔子最忠诚门徒的投效,这倒是让人没想到。 不过一个迂腐老叟,一个鲁莽匹夫,骄傲的阳虎依然没放在心上,他现在想着的,是等会要怎么动手,怎样向鲁侯汇报,取代三桓的位置。 寒暄之后,赵无恤望了望阳虎车队的后方:“对了。我毕竟要称呼大司徒一声长辈叔父,如今距离蒲圃还有半刻路途。大司徒在车上一定寂寞得很,可否让无恤却与大司徒并行。与他说几句话,聊以解闷。” 阳虎瞥了无恤一眼,从他脸上却只看到了谦和的笑意,但还是说道:“大夫请随意。” 倒不是他托大,而是之前已经扫了眼赵无恤所带的兵卒,却见仅有数十人之众,远远比不上自己这数百精兵,看来赵无恤的确是应了邀请前来赴会的,没什么非分之想,纵然冒险,恐怕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可惜今日宴无好宴,等到再过半个时辰二卿喋血时,不知道能不能把少年的小脸吓白几分。到那时候,参与了杀卿的赵无恤便只能站在自己这一边,把一切说成是三桓作**废鲁侯,而他是帮助阳虎正国体了。 今日之事,已经势在必行,回不了头了!阳虎不想回头,他只想拉着更多的人一起下水,赵无恤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阳虎没注意到的却是,无恤所带的武卒里以轻骑士居多,马鞍上还挂着一把手弩,而步行的兵卒则是以田贲为首的敢死之士为主,这些人,在入伍前的身份你,原本就是玩巷战长大的轻侠! 在赵无恤的车马加入后,宽阔的涂道上依然还是三行人,无恤的马车、兵卒在左,季孙斯的车驾在中,而那些阳虎之兵则换到右边去了。 季孙斯现在只以为赵无恤已经背叛三桓,彻底投靠了阳虎,而且还搅和了自己引诱林楚反正的计划,所以两人自然什么话好说。 在安静地行进了片刻,到一个岔路口时,赵无恤似有意似无意地指着左边的路口说道:“不知道大司徒听过过没,孟氏挑选了三百个健壮的隶臣在城西修建新的别院……” 季孙斯一愣,随即大喜,那么说来,孟氏的人岂不是离这里很近。 虽然把赵无恤当做是阳虎党羽,但事到如今性命攸关,他就算是一根稻草也得试着去拽一拽。 “赵大夫,同为卿族,奈何助虎为虐,可否……” 话还没说完,阳虎安排的车右又不是聋子,当即猛地将长戈一敲车舆,厉声喝骂道:“大司徒,请注意言辞!” 还不等赵无恤和季孙斯发作,却是子路先怒了:“大胆!尊卑有序,身为车右,如何敢呵斥一国执政,鲁邦正卿!” 两个车右隔着车间的一丈距离怒目对视,但却没有吸引众人的目光。 因为也就在这时,十字路口的右面突然喊声震天! 阳虎骇然,今天他最怕的就是意外,但他的党羽已经控制了鲁城四门中的三门,六千人遍布每个街巷,怎么还会有意外? “发生了何事?” “似乎有人喊走水了,速来救火!” 乘着阳虎及其党羽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时,赵无恤却突然俯身捡起了一把已经上弦,藏在车舆隐秘角落的手弩,瞄准了季孙斯车上那个目瞪口呆看着无恤动作的车右! 在扳下悬刀的那一瞬间,赵无恤对子路,也是对武卒们大喝了一声: “动手!”(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虚假行者,三个脚的蝉,九天炎羽,迅浪,田鄂,惟爱灵伊,飞龙大哥,散人の殇的打赏!感谢各位九月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保底月票! 第323章 乱(中) 季孙斯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嗖的一声响,在旁监视他并出言呵斥的车右眼窝中了一箭,捂着鲜血迸溅的脸惨叫一声后掉下了车。如您已阅读到此章节,请移步到:中文.阅读最新章节 接着便是赵无恤的一声“动手”,却见子路暴喝一声,如同鸷鸟扑食鸦雀般,一个飞跃迈过了一丈的距离。他下地再次跃起,长剑出鞘,寒光和血色齐飞,只用了几下便将阳虎安排在附近的那些虎贲尽数或击杀或逼退。 行于左侧的轻骑士也变魔术般从马鞍侧拿出了已经上弦的单臂手弩,一轮近距离的激射后将走在中间的数名阳虎之党射倒在地。因为甲厚而中箭未死的刚翻起身来,迎面又是十来名悍卒起步助跑、投掷,尖锐部分闪着寒光的短矛抛了过来,直接贯体而出,死的不能再死了! 乘着阳虎等人发愣的当口,赵无恤扔掉了手弩,转而开弓搭箭,瞄准了御者林楚,弓弦绷得格格作响,只要一松口便能将其射杀! “误会,我祖上世代为大司徒家臣!愿为大司徒驱车!”林楚连忙举起了双手,表示无辜。 赵无恤目视季孙斯,见他不置可否,便转头指示田贲登上了季孙斯的马车。 “有个驾车的也好。” 田贲恶狠狠地用短矛逼着御者林楚道:“速速往左拐!” 马车动了,看了眼以一敌十,将围过来的阳虎之卒尽数拦下的子路,又看了看远在十余丈外,已经被车右直接按倒在地,被甲士团团包围的叔孙州仇,赵无恤选择了放弃。 细细算起来,这次火并,阳虎的胜算远大于孟氏。虽然历史上阳虎最终以失败告终,但历史已经被无恤很大程度上改变。一些巧合也许不会发生,各家的局势也会有微妙区别,所以他可不放心坐待“历史惯性”的产生。必须得亲自参与谋划,方能保证最后的胜利。 “不要缠斗,撤!” 于是,等到阳虎等人从遇袭的慌乱中反应过来后。赵无恤和季孙斯的马车已经一前一后朝左边的岔道拐去,武卒们也抽身而走。他们脚步飞快,很快就与车队拉开了距离,但阳虎的兵卒却半分都前进不得。 只因为在拐角处,断后的子路一人一剑就将他们尽数阻拦。杀得片甲不留。等到后边的众人壮胆跟上,只看见满地打滚的兵卒,每人身上不多不少,都只有一剑的伤痕。 其勇锐,其技艺,让人胆寒。 “竖子!竟敢骗乃公!” 阳虎紧紧握着辔绳,咬牙切齿,知道一直以来都着了赵无恤的道。他指派弟弟阳越速速前去追赶,而他则劫持叔孙州仇,派人赶往自己党羽在城内的各处驻地召集兵员。 “你去追赶赵无恤和季孙斯。再派人调驻扎西城的叔孙志来助阵,我会速速让东城的公山不狃入城,四门紧闭,为免夜长梦多,天黑前一定要决出胜负!” …… 阳越受阳虎之命追击赵无恤等人,他带着五百余人步步紧逼,但前面的逃亡者却并非束手就擒之人。 轻骑士纵马在前开道,任何想要分兵包抄的企图都被他们识破。而轻装的掷矛兵则扈从在后,若是有阳氏之卒接近,就会挨上几根势大力沉的掷矛。纵然侥幸躲过,他们也过不了子路那一关。 子路走的不紧不慢,但他每次一转身,一瞪眼。一亮剑,都会把阳越手下的精兵吓得胆战心惊,止步不前。 仲由之名,哪怕在鲁城曲阜的民间也是极其响亮的,今日之后,恐怕整个鲁国都会知晓此人! 这一追一逃持续了片刻。前方出现了一座外围足足有百余步长的宅邸,墙高丈余,基石厚重,内部还有树立的望楼。瞧见赵无恤等人后,那宅邸里的字服何便让人开了门,赵无恤等人鱼贯而入,只剩下阳越赶到后在外面干瞪眼。 阳越想起来了,孟氏在九月的时候,挑选了三百个青壮的隶臣为大夫公期在西门附近修建房屋,因为没有驻军,所以这里没有受到阳虎的太过重视。他们却没想到,一旦发放了兵器,允诺了事后可以得到迁业和自由,这些隶臣也能立刻变成战士,纵然不能正面对敌,但充数守备是可以的。 这些接应的隶臣由子服何率领,连同方才的失火,都是在民间依然存留一定力量的孟氏为了配合赵无恤做出来的,因为调动兵卒必然会引发阳虎警戒,所以不得不行此策。 “围起来,破其一角!” 然而经过半刻的攻击后,阳越的人挨了里面不少箭矢和掷矛,损失了十余人,却丝毫没有进展。他派人将这宅邸包围,里面大概有三百多敌人,内外势均力敌,但隶臣毕竟比不了阳氏的精兵,敢冒险冲出的也就赵无恤的那数十武卒。 阳越相信,自己很快就可以找到破绽攻杀进去,将背叛他们的赵无恤和季孙斯一齐拿下! 就在这时,有手下来报,说是从西城外郭营垒那边开来了一只三四百人的部队,打的是郓城大夫叔孙志旗号。 阳越知道,那边正是赵无恤和叔孙志的驻地,而且还是他出的主意,让两者营垒相邻,互为表里,也不知道现在这对策有没有起到一点作用。 按理说赵无恤既然“背叛”,那边不可能不留后手,应该有剧烈的冲突才对,但方才却一直很寂静,也不知道是为何。 阳越心生警惕,直到望见叔孙志狼狈地站在马车上朝他哭丧着脸拱手,才放下了心,急切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赵无恤的武卒突然暴起,掀了我的营帐,到处放火攻杀,吾等不敌,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 阳越暴怒:“果然如此,赵氏竖子竟然勾结孟氏暗算吾等。” 对于叔孙志的不堪一击,他怒其不争,却又无可奈何。不过连杀五百头猪都要费些气力,想必那边的战斗还有有一段时间才能结束。等到兄长战胜孟氏后大兵进剿,那区区数百人还不是受死的命,现在最紧要的是抓住赵无恤和季孙斯,控其首脑,则徒卒可不攻自破。 于是他对叔孙志说道:“那些事情稍后细说,现如今先帮我攻破了这座宅邸……” 说到这,他猛地发觉,叔孙志虽然狼狈又哆哆嗦嗦,但身后陆续抵达的兵卒却只是脸上抹了层灰,气势未减,丝毫不像是大败之兵。 还不得阳越反应过来,却见与他错车而过的叔孙志车上,一位身材高大,手持盾、殳的甲士猛地跳了过来,将自己车右一殳砸死,又用盾牌朝阳越头上重重来了一记! 阳越脑袋嗡嗡作响,在晕倒过去前,他只记得那甲士高举武器,大喊了一声。 “武卒!” …… 原来,赵无恤在出发时就安排穆夏统领留守的武卒,约定时辰,到时候就突击隔壁的郓城邑卒营地。 郓城邑卒秩序涣散,这营地还是赵无恤派武卒帮忙搭建起来的,军吏们对里面的道路和形制熟悉无比。时辰一到,他们就径自带着兵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敌人营帐,郓城邑卒们防范意识极低,这一路上已经和赵武卒十分熟悉,昨日他们还来帮忙搭建营帐,竟然一点防备都没有。 于是,兵不血刃,叔孙志就从榻上被穆夏揪了出来,同时武卒们也包围了整个营地,只经过了零星的战斗,全体郓城邑卒便降了。 事情如此顺利,也出乎了穆夏的预料,他便立刻按着赵无恤的吩咐,将郓城邑卒统统缴械,剥光了关在营地里。自己则换上了他们的旗号,挟持叔孙志大张旗鼓地开了过来,刚好赶上阳越围攻赵无恤等人。 于是,阳越就着了道,他晕厥在地后,甲士穆张口大吼了一声,与此同时,叔孙志带来的“败兵”们便亮出了牙齿,纷纷兵器朝前,挤压着阳氏精兵。 听到外面传来声响后,赵无恤也知道是自己的计谋成了,于是乎宅邸内的四门猛地打开,子路、田贲带着悍卒再次冲了出来,一前一后将阳越带来的人尽数杀死、驱散、逼降。 “如此一来,城西基本被我肃清了……” 这场战斗终于告一段落,赵无恤当场在阳越的车舆上摊开了一份封凛绘制的鲁城曲阜地图。 鲁城在上面划分为外郭内城,外郭又有东南西北之分,现如今阳虎大概已经控制了鲁侯所在的内城,裹挟叔孙州仇遥控叔孙氏族兵,正在城北围攻他自以为最大敌人的孟氏。 “孟氏应该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吾等先歇息片刻,再以西城为基地向外寻隙进攻。” 让孟氏在前挡枪的赵无恤丝毫没有愧意,理论上,他已经完成今天的任务了。 劫后余生,正掩着口鼻避开脚下尸骸的季孙斯摇摇晃晃地从宅邸内走了出来,他在里面已经听赵无恤详细说了“反正”的原因。 无恤今天竭尽所能,利用身份接近阳虎,夺回了季孙斯,但人数的劣势摆在这里,救得了季孙斯,却救不下叔孙州仇。 可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只要控制了季孙斯,就能利用他季氏家主和执政卿的名义发动国人,诱惑城中人多势众的战力季氏族兵反正,那才是这场乱战真正的胜负手!(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daitoudage,迅浪,九天炎羽,幸福天网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24章 乱(下) 时间已经到了午后,在城西战事尘埃落定的时候,退回内城的阳虎却茫然未知,他正试图掌控全局。 “虽然中了赵氏竖子的奸计,让季孙斯逃走,但今日之战定然是我胜!” 阳虎的底气没有受那场路边的意外影响,他依然自信满满。为了今天的政变他与党羽们已经准备许久,如今有主场之利,赵无恤一个外来的卿子,手下仅有不到千人,就算个个都是善战的虎贲,又能对局势起到多大的作用? 在事发后,北面传来孟氏族兵沿着南北中轴大道南下的消息,他立刻判断,这是孟氏想要攻到自己控制的公宫去。 “能否夺取国君,便是今日之战的关键!”阳虎如此笃定,随即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赵无恤服而后叛,定然是与孟氏勾结好的,现如今最紧要的是三件事情:一是速速前往公室,把国君控制在吾等手中,切不可让孟氏抢了先;二是让大军合力围攻城北,孟氏族兵集中在那里,拔除营垒后鲁国便无人再敢反抗,大局可定……第三嘛,自然是派偏师去西面援助吾弟,将季孙斯重新抓获,将赵氏竖子也拿下,但先别伤他性命。” 虽然恨无恤恨得牙痒,但阳虎还是想活捉他,好跟晋国赵氏做交易。 于是,在顶住孟氏的进攻后,阳虎亡羊补牢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亲自帅兵前往鲁国公室,劫持了躲在帷幕里的鲁侯。 “孟氏勾结赵无恤反叛,欲废黜国君,请君上随陪臣讨贼!” 从昨天开始,阳虎之卒便控制了鲁宫的护卫,国君失权已久。早在上一任国君鲁昭公时,就已经到了行射礼时公臣中凑不出善射的三对武士,不得不从大夫家臣中补充的程度了。 现如今更是不堪。鲁侯身边只剩下几个竖寺护着,他战战兢兢地被阳虎强行塞上马车。和叔孙州仇一起被簇拥在中央。 阳虎的命令有条不紊地被发布:“季寤统帅两千季氏家兵,叔孙辄统帅一千叔孙氏私属,与我阳氏之卒五百人在城南,公山不狃领两千费邑兵占据城东,一齐进攻城北。此外公鉏极也带五百人去城西驰援阳越,务必将赵无恤和季孙斯抓获。” 战斗在各个里巷里蔓延,渐渐从东、南朝西、北推进,孟氏以少敌众。控制的地域在渐渐收缩,鲁城已经全面开战了。 阳虎胜券在握,但局面比起他和党羽事先想象的,似乎更加难以把握些。 孟氏的力量超乎了他的想象,善战知兵的公敛处父率领两千孟氏族兵顽强抵抗,虽然没能攻入内城公宫,但依然固守城北。 阳虎对己方疲软的攻击十分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季氏、叔孙氏私属也好,被强行从家中驱赶出来作战的国人也好,他们只是迫于国君、叔孙家主被阳虎控制。不得不与对面的孟氏为敌。 更甚者,因为季氏许多家臣没有看到自家宗主,便在司士苫夷的带领下消极应战。拒绝听从庶孽子季寤的指挥,窝在一角不加入战团,反倒用带敌意的目光看着阳虎等人,扬言非要见到季孙斯本人方能尽力帮忙。 这也是之前阳虎不敢当着这些家臣和国人的面戮杀季孙、叔孙的缘故。虽然他们的力量被架空,但一百多年来的威仪还在。除了部分投机者外,多数家臣还是听从季孙斯的调派,这几年里阳虎也是借了季氏的虎皮,才得以指挥那么多人。 于是,阳虎这边的数千人和占劣势的孟氏族兵在北城打得难解难分。天黑之前结束战斗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屋漏偏遭连夜雨,城西也传来了一个坏消息。 公鉏极带着两三百残兵败将狼狈而回。向阳虎回报说,阳虎和叔孙志的兵卒都已经被赵无恤击溃。公鉏极也撞上了埋伏,交代了一半人后才得以逃回。 “什么!?竖子敢尔!”阳虎气得哇哇大叫,这意味着,他安排在城西追击季氏和赵无恤的弟弟阳越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赵无恤已经控制了城西,他的武卒长矛当先,后面带着两千余人,现如今已经朝这边推过来了!” “且慢,赵无恤只有几百,哪来的两千余人?” “有孟氏安排在那边的隶臣,还有国人,在季孙斯号召下,城西沿途市肆里闾的不少国人竟然真的袒露右臂,手持弓矢竹矛出来助阵。虽然不敢正面与吾等对敌,却在各个里闾巷子里钻来钻去,让人防不胜防。” “国人,国人……” 阳虎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将这次城内鏖战的重点搞错了,应该将扑灭赵无恤和季孙斯作为第一要务才对! 就在这时,插着季氏大旗的战车出现在街巷尽头,季孙斯在赵无恤的催促下换上了甲胄,纵然面色苍白,但依然站到了众人面前。 季孙斯甫一出现,两边还未接战,就给了阳虎巨大的压力。他也赫然发现,季孙斯的号召力,居然还真比鲁侯有用些。 季孙斯照着无恤教他的那些话,在战车上开始张口宣讲起来,车下的兵卒将这番话一个接一个地传播开来,最后由两千人汇成了巨大的声浪,仿佛铺天盖地而来! “阳虎谋逆!欲戮杀大司徒,现如今大司徒已为廪丘大夫所救!季氏、孟氏、叔孙众私属家臣,倒戈而向阳贼,为时未晚!” 听到喊话声后,阳虎耳中嗡嗡作响,他阵营里的季氏家兵也面面相觑,一时迟疑不已。 早先阳虎还是家宰,虽然有叛乱的心思,却没有太过火的行动,所以这些季氏私属还能暂时忍受。但如今阳虎当面公然与家主火拼,除非是已经投靠阳虎一党的死忠,一般人都会选择弃械不战,乃至于倒戈相向! 片刻的犹豫后,人群中也发出了一声巨吼:“季氏乃吾等三世之主。报效家主就在今日!” 喊话者正是原本担任季孙斯车右的司士苫夷,在他的带领下,部分季氏私属家兵立刻反正。倒转了矛头。阳虎的腹心顿时出现了千人左右的内寇,他们从内部开始攻击阳虎。搅乱了原本还算严整的阵列。 阳虎之兵开始从内部崩溃,局势开始逆转,不光季氏私属分裂成了两半相互攻击,城东的公山不狃也遭到了孟氏公敛处父的猛攻。赵无恤武卒从西面挤压阳虎,沿途加入的国人越来越多,阳虎不得不步步后退。 “这不可能!”阳虎看着自己的野心在慢慢崩塌,他在部下簇拥下朝城南退却时,一回头。正好看到了敌阵中那柄高高竖起的玄鸟大旗。 “赵无恤!” 今日之事之所以功败垂成,就是因为此人突然反水,又凭借一己之力强行逆转。 “虎父无犬子,阳虎算是服了!”他最后只能恶狠狠丢下这句话,退守宫城。 时间已经渐渐接近傍晚,城中烟头四起,街巷中无数的乱兵和民众四处流窜,城中的轻侠少年各为其主,分别被阳虎和孟氏征召,在市肆里闾间打的不亦乐乎。俩家的兵卒里。一些人面对前方的戈矛迟疑不前,一回头却变成了凶狠的暴徒,乘着这机会成群结队的冲入街巷民居中抢掠。 不过在赵无恤武卒经过的地方。秩序却在慢慢被恢复。 赵无恤和子路并排站在戎车上,他已经褪去了披在外面的深衣,也是一身玄色的甲胄在身,扶着车栏遥望前方的狭路厮杀,作为武卒,乃至于曲阜国人们的指挥者纵观全局。 “虽然城内还在鏖战,但如今城西、城北都已经控制在大夫和季氏手中,城东的公山不狃也被孟氏驱逐出城。吾等这边的人手已经增加到了五千余,和阳虎那边相差无几。何况阳虎手下的叔孙族兵是被迫的,大多数都没有战心。” 子路虽然看似鲁莽。却并非单纯的匹夫,可能他对军阵战法比冉求差些。但却也算是知兵之人,对局势分析还算清晰。的确,胜利的天平已经渐渐向赵无恤、季氏、孟氏一方倾斜了。 但子路依然搞不懂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最初赵无恤至少还在亲身冒险和暗中布置。可后来,他只是让季氏斯到前面走了一圈,就让局势渐渐扭转了! 面对子路的疑问,赵无恤笑着说起了一件往事。 “襄公十一年,季武子欲专其民,遂增设中军,三桓分三军之民。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分三军,一卿主一军之征赋。由此公室益弱而三桓渐强。” “襄公十二年,三桓十二分其国民,三家得七成,公得五成,国民不尽属公,公室于是卑矣。” “昭公五年,季平子罢中军,四分公室,季孙称左师,孟氏称右师,叔孙氏则自以叔孙为军名,三家自取其税,国人不复属于公,公室弥益卑矣!” 这是三桓渐渐专鲁的过程,现如今虽然有阳虎乱入,但情形却相差无几。 “这些事情仲由也知道,但和今日战事有何关系?”子路的一个优点是喜欢问问题,缺点也是喜欢问问题,他仿佛把赵无恤当成了平日的孔子,开始求问不倦起来了。 子路今天的表现让无恤大开眼界,虽然没把握将此人彻底收服,但处好关系以备未来再用却是必须的。 于是赵无恤继续说道:“八年前,被季平子驱逐的鲁昭公死于国外,当时我父亲问过史墨,季氏赶走国君,可是民众顺服他,诸侯亲附他,国君死在外边,也没有人去向他问罪,这是为什么?” “史墨当时如此回答:天有三辰,地有五行,身体有左右,各有配偶。同样,王有公,诸侯有卿,都是有辅佐的,上天生了季氏,以佐鲁侯,至今已经五代人。时间久到民众忘记了自己的国君,转而顺服季氏,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子路应该知道,现如今虽然三桓子孙衰弱,但国人依然不知君,只知季氏,或者说,他们本就多半是季氏之民,不是鲁侯之民!” 这便是智者史墨的原话,阳虎是当局者迷,平日只看到了季孙斯的衰弱和卑微,却忘了这个氏族对于曲阜鲁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来到鲁国后,在与三桓、阳虎的交往中,在曲阜街头巷尾的观察中,赵无恤却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才和阳虎的认识不同,对季氏极其重视,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也要夺取季孙斯作为工具。 这是一种巨大的传统和信任,是季氏花了上百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东西,扎根于一个都邑最基本的力量:国人的土壤中,想要一次拔出几无可能。多年前鲁昭公与季氏的火并,国人已经宁助季氏,也不肯助国君了,现如今换成挟持国君的苛政者阳虎,上无大功,下无市恩,难不成国人还会反过来帮他么? “由曾跟随夫子学过《泰誓》,里面说过,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放在今日之事上也是对的。” “诚哉斯言,得其民,则可得其国!” 子路回味着赵无恤的这句话,受到了巨大的震动。 然而赵无恤还算留情,没把史墨最震撼人心的结论说出来让子路承袭了孔子“君君臣臣”的三观进一步崩裂。 “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已然!” 看着昨日繁华不再,街巷满目疮痍和尸体的鲁城,赵无恤心里暗暗想道:“季氏四分公室,窃了鲁侯的民众和赋税;阳虎专鲁,窃了鲁国的军力。他们都想做窃国大盗,一个花了五代人的时间经营,另一个则想以庶民家臣的身份逆袭,却都以失败告终。季氏的力量被从内部产生的阳虎吞噬了,今日之事不过是回光返照;阳虎败局已定,从此前途多舛。” “鏖战结束后,鲁国的名与器,又将落到谁的手里呢?” 是季氏复活重新掌权,是保留了最多实力的孟氏崛起,亦或是,经此一役后,成了三桓和鲁人“救星”的廪丘大夫?(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udage,迅浪,九天炎羽,幸福天网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25章 一山不容二虎(上) 鲁侯宋八年,十月初三,午后。 在赵无恤携同季孙斯出现在众人面前后,借助季氏多年积累的声望和民心,季氏私属半数反正,城西的国人也纷纷响应前来相助。没多会,鲁人对阳虎之卒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而且士气更加高昂。 孟氏也开始发力,孟孙何忌亲自蹬车击鼓,公敛阳(字处父)率领郕地人击败了公山不狃的费邑卒,将其逐出了城门。接着从上东门进入十字路口的战场,打算一鼓作气剿灭阳虎,然而却功败垂成。 阳虎手下的人虽然各怀心思,但他多年经营培养出的阳氏死士却力战不退,何况他还把鲁侯和叔孙州仇攒在手里,这让鲁人们有所忌惮。于是两个势力相持于城南,谁也无法再前进半步。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赵无恤站在城西墙垣上,眼前的曲阜烟尘弥漫,其间有一些耀眼的火舌跳动,风中传来阵阵的哭喊嚎叫,唯有武卒控制的城西地区相对安宁。 “城巷战斗是漫长的拉锯战,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作为基地,才能沿着道路进一步推进,像清扫屋子一样疏通每个角落,所以千万急不得。” 赵无恤按照这种思路,命令军吏们暂且停止向外攻击,先撤回来造饭休息。 他手下的。 兵卒们对鲁城曲阜的地形不熟,贸然冲上去只会被敌人分割开来各个击破,正面还是交给孟氏和季氏顶一会罢。 所以,赵无恤在入夜后开始收缓攻势。巩固防御。 对于不到千人的武卒来说,曲阜城西依然太大。把兵洒到里巷间就根本收不回来。所以他现在也不敢再分散兵力,只得吩咐穆夏和虞喜尽力收拢部下。又亲自领着百余名心腹坐镇巡逻,力求扑灭各处的火焰和暴乱。 经过上半夜的忙碌,武卒完全控制城西,稳定了秩序。 孟孙何忌和季孙斯久攻城南不下,也知道夜长梦多的道理,于是就派子服何跑到城西,面见赵无恤。 “阳虎余党劫持了国君和大司马,盘踞在城南的官署区和内城公宫中,如今兵卒都已疲惫。国人见战乱转移到了城南,便生了退却归家之意,还望大夫能再助主君,灭此朝食。” 这情形在赵无恤的意料之中,他原本的打算就是坐待,若是阳虎败得太过容易,他这个平逆大功臣的份量岂不是要平白削减几分? 不过,无恤也得注意吃相,让季氏孟氏稍微碰个钉子就行。若是阳虎未灭就迫不及待地张口追加好处,恐怕会让人心寒。保不准就会让阳虎有了翻盘的机会,也不符合他未来筹划中的“相忍为国”之策。 既然之前分析局势后下定决心助三桓击阳虎,那就要将其彻底打残! 所以当子服何前来求援时。赵无恤立刻调遣武卒集结,到了天蒙蒙亮时,以擅长巷战的子路、田贲、穆夏为首。配合孟氏,从侧翼攻击阳虎之卒。在棘下相遇后进行了一场决战。 …… 时间到了十月初四清晨。 曲阜城南的棘下,这里长宽达百步的广场四周种满了棘木。此处以此得名。棘下本是听讼之所,往日里,这儿应该是有争执的曲阜鲁人跪坐四周,而高冠博带,威仪无比的大司寇则带着属吏位于中央听讼,可今天这块开阔地却成了鲁人兄弟相残的喋血战场。 赵无恤生怕武卒损失太大,所以亲自指挥,正面让季氏、孟氏族兵去扛,他的武卒则负责充当锲入其纵深的矛尖,对上士气低迷的叔孙氏私属,还有被阳虎胁迫的国人,基本是一触即溃。 但若对方是阳氏精兵,一冲不动时,无恤就明智地让武卒退后,调遣鲁人弓手和掷矛兵抛射消耗敌人,待其死伤疲惫时伺机再上。 反复拉锯的结果,是武卒付出了三四十人的死伤,而阳氏丢下数百具尸体后最终战败。叔孙氏的私属见势不妙,已经降的降逃的逃,只剩下阳虎带着数百余党退守内城。 “敌军退了,退了!” 一群轻骑士沿着南北大道跑过,打头的正是一身戎装的无恤,马蹄踏在渗满血浆的土路上,溅起点点红泥。看到在此役中无坚不摧,无往不克的赵氏玄鸟旗帜后,原本在街上追逐的乱兵和轻侠吓得战栗不已,纷纷躲到街旁屋檐下,不敢造次。 临近内城公宫,赵无恤驻马四下打量。 城内旧日的秩序已经不复存在,许多区域处于失控状态,三桓和阳虎手下都有一些脱离了大部队的乱兵,散得到处都是,完全没了建制,他们中的一些亡命徒开始到处打砸抢。 里闾里多处房屋吐着火舌,整个街道烟雾弥漫,根本看不清百步外的情况。刚刚爆发剧烈战斗的城南街道上散落着近百的士兵尸体和伤员,一时也无人理会。 一种无奈和悲凉的感觉在赵无恤心头涌起,《大雅.桑柔》中的一句话不由脱口而出。 “民靡有黎,具祸以烬!” 无论野心家以什么目的在这座都邑纷争,最终祸害的终究是黎民。 今日之后,不知道有多少男子死于战乱,不知道多少间房屋化为灰烬,这场兵变带来的阵痛,又得多少年才能缓解过来? 让无恤愧疚的是,他也是其中的一个推手。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异常:“封凛!” “唯!” “传令下去,令各卒军吏立刻跟着孟氏派给的向导,开始整顿城中秩序。若是有乱兵劫掠,摧残民众,无论他原本是阳虎乱党,还是孟氏、季氏、叔孙,乃至于我武卒!只要见到,严惩不怠。抵抗者可就地格杀!” 封凛一愣,但还是应诺而走。 马蹄继续往前。就到了鲁国公宫的墙垣脚下。 赵无恤来过这里,内城比外城垣要低些。但也更加坚固容易防守。 持续的战斗已经让不少瓦砾掉落,上面守着的阳氏兵卒似乎已知大势已去,此时如同惊弓之鸟,看到有人接近后纷纷拉弓射箭,也不管赵无恤等人骑着马站还在两百步之外,根本射不到。 赵无恤无视落在面前几十步外的箭矢,挥鞭指着内城对子路等人说道:“阳虎还控制着从公室到城外的通道,如今季氏、孟氏不敢强攻,所以选择了围三缺一的法子。他们也怕若逼急了阳虎,他会谋害鲁侯和大司马。” 整顿秩序后,无恤在季氏和孟氏的兵卒赶到前,又布置了城南的防务,让忠勇负责的子路亲自守在府库和仓禀处,不许那些乱兵进去抢劫。 “这些器械、物资、粮秣对于鲁城数万人过冬极其重要,我不想因为这场政变导致鲁城人饿上一个冬天,此事就拜托子路了!” 话说回来,阳虎倒是还有几分良心。或者是太过慌乱来不及动手,撤退时也没敢烧毁这些地方拒敌。 “仲由敢不从命!” 一夜鏖战后子路却未显疲态,身体棒得像二十岁小伙,不似四旬中年人。 子路的名声已经在整个鲁城响亮起来。他一人逼退数十人事迹传遍了军中,季孙斯在特地向赵无恤拜谢救命之恩的同时,也顺带感激了子路。并问了他的名字。 “孔子之徒仲由!” 对此,子路极为自豪。每次介绍自己时非要加上孔子之徒的身份,相当于为夫子扬名。同时也对给了他表现机会的赵无恤心存感激。 在棘下之役中,他将冒死朝赵无恤所在中军发动冲锋的阳虎之党公鉏极,一剑刺杀! 除了被赵无恤生俘的阳越外,这是阳虎党羽里另一个重要人物折损,算是了不得的大功劳了。季孙斯已经嘟囔着事后要为子路向国君请功,加封他的爵位。 对此赵无恤明面不干涉,心里却冷笑不已。 季氏过去几年被阳虎控制,族中不少子弟也纷纷从贼,宗室力量被转化为阳虎的党羽。原本还算众多的私属在这次兵变里损失极大,最大的领邑费地也还在公山不狃手里。 虽然在危急关头成功得到了国人支持,但赵无恤知道,季孙斯知道,孟氏也知道,在面临季氏或阳虎的抉择时,深恨阳虎统治的国人选择了季氏。可若是换个敌人,如孟氏、赵无恤,一旦不是非此即彼时,国人就会选择中立了。 所以,现在的季氏如同一个久病初愈的病人,十分虚弱。才脱身没多久,季孙斯就开始忙着恢复力量,寻求庇护了。他对赵无恤的态度极其亲密,也不做叔侄辈了,一口一个世弟,对于大显身手的子路也生出了招揽之心,只不过赵无恤之前谎称子路是他家臣,所以季氏才不敢明目张胆地许以职位。 子路倒是没看出这么多道道,他心想:“赵大夫不以我身份低贱而等闲视之,给了我蹬车的荣誉,之后也不因为我的鲁莽冒犯而恼怒,又给我机会近身斩杀敌将的机会,这是知遇之恩!我一定要做好大夫交待我的事情。” 惜哉,自己二十岁时为何没有遇到这样的主君呢?子路心里甚至有些羡慕已经成为赵无恤家臣,被委以重任的冉求和公西赤了。 鲁人终究没完成灭此朝食的期待,等进攻内城的战斗告一段落,门洞大开时,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赵无恤也带着武卒们参与了进攻,这次却不肯让手下去攀爬作战,而是遥遥监督着大量的孟氏、季氏私属去冲锋。 对此,无恤的理由十分充分:“我的谋划让人数过千的郓城邑兵全军覆没,救下了将要被害的季大司徒,又在击破阳虎之卒的棘下之战里出力。做了这么多,也该轮到季氏孟氏奋力厮杀一次了。” 赵无恤的话句句在理,季孙斯心存感激,自无不可,孟孙何忌怯懦,也讷讷不再言。 只有今日政变的“次功之臣”,郕邑宰公敛阳对无恤不置可否,瞧见孟孙何忌的模样后,他怒其不争地暗暗撇了下嘴,望着赵无恤,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萌小鱼,小岛三个脚的蝉,九天炎羽,迅浪,惟爱灵伊,小齐文明奇迹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月票,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 第326章 一山不容二虎(下) 公敛阳的确是孟氏的忠臣,孟僖子当年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至今念念不忘,一心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光大孟氏,让这个一直蒙受着“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丑事的家族成为三桓之首! 一定程度上,公敛阳算是做到了这点,不负孟僖子临终之托。在季氏和叔孙氏因为家臣内乱而被架空削弱时,只有他全力支持的孟氏守住了底子,并成为掀翻阳虎这个谋逆陪臣的关键力量! 唯一让公敛阳不快的是,自己和孟氏做的一切,却被赵无恤的乱入遮掩住了光芒。 现在季氏感激赵无恤,阳越、公鉏极都是赵无恤的手下俘虏击杀的,棘下的苦战也是因为武卒的加入才获得最终胜利,国人都觉得这位来自晋国的卿子才是逐虎的最大功臣。 虽然两边现在还是友军,但如今阳虎败局已定,看似粗犷却心思缜密的公敛阳已经在谋划,如何在事后让孟氏获得最大利益了。 他的小眼睛盯向了身披甲胄,已经从惊恐中恢复卿士仪容的季孙斯。 一百年前,在联手驱逐东门氏后,三桓占据了三卿席位,各司其职。 季氏为上卿,大司徒;叔孙为亚卿,大司马;孟氏为下卿,大司空。三桓一向如此排位,季孙守国,叔孙出使,》 孟氏只负责拾遗捡漏。而分摊利益时,按照四分公室的盟誓,季氏为两分,叔孙和孟氏各一分。 所以孟氏一直以来都是三桓之末,直到阳虎出现。 公敛阳暗中想道:“季氏无能。已经失政过一次,获得自由后却依然把持着上卿之位。叔孙也是如此,竖牛之乱连家主都被杀了。如今叔孙州仇还在阳虎手里,生死未卜。或许,是到了让三桓换一换排位次序的时候了……” 但,公敛阳却有了新的顾虑,经过阳虎这几年的折腾后,鲁国已经形势大变,如今又多了赵无恤这个崛起于西鄙,背靠晋国赵氏的变量…… “一山尚不容二虎,何况赵无恤、季氏、孟氏、叔孙居于鲁国。焉能共存矣!” 赵无恤虽然不清楚公敛阳的小心思,但他也有类似的想法,当各家共同的敌人阳虎即将灭亡时,利益的瓜分和争执就要出现了。 这和后世山东群雄灭秦,鸿门宴上的勾心斗角别无二致。 只不知这一次谁是刘,谁是项? 所以赵无恤才乐于坐观孟氏啃硬骨头,耗一耗他们的力量。 但破城后的顺风仗他倒是没有拒绝,这是收捡战利品的好机会,府库和仓禀属于鲁国官方。无恤一个外来大夫,若还想继续与三桓相处,就不好厚着脸皮强行占据,可战俘和缴获的兵器甲胄却是聊胜于无的补充。 无恤让兵卒们清扫公室内外。忙活了一刻的时间,残存的乱兵才尽数投降,但没有发现阳虎的身影。就在这时。东南方却传来了一阵喧哗,还冒起了烟火。 “糟了!莫不是阳虎纵火烧宫?” 无恤带着人匆匆赶过去后。却见子服何却熏得一头一脸都是黑灰,狼狈地跑过来向赵无恤通报了一个消息: “子泰。大事不好了,阳虎挟持着国君和大司马,带着戎车十乘,从东南门逃了!” …… “今日虽败,但鲁国的名与器都在我手中,看以后谁才会被说成谋逆之臣,哼!” 鲁城郊外,东南方十里处,阳虎驾车挟持鲁侯,不知是气不过还是立誓复仇,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成王败寇,阳虎虽然还不知道此言,却有类似的信念,他坚信自己虽然输了一役,却没有输掉全局! 在棘下被围攻战败后,阳虎的党羽们就开始分崩离析。 公鉏极当场被子路斩杀,叔孙辄遭到了叔孙氏私属的叛离,差点也被活捉,他便挟持叔孙州仇,汇合败退出上东门的公山不狃,带着千余残部向东退守费邑。 而阳虎也自知内城不守,便去掉甲胄前往公宫,挟持了才被放归,一口气都没歇全的鲁侯,又拿了鲁国的重宝“大东之玉”、“雕漆大弓”出来。 这都是当年第一任鲁侯伯禽征伐淮夷时用过的国之重器,见之如见先祖、国君。 季寤在退守城南后知道失败已经不可避免,这个还没把宗主位置坐热乎就被轰下台的庶孽子壮志未酬,他在季氏的祖庙里向祖宗一一斟酒祭告后逃走,跑到城外召集战车接应阳虎等人。 他这会站在阳虎身后的副车上,听到阳虎之言,就劝说道:“然也!阳子,吾等还有国君和叔孙州仇在手,再寻一处高城大邑据守,定能再起!” 鲁侯宋脸色惨白,深衣上满是泥土。他没了往日的雍容,被阳虎死士手持兵刃死死盯着不敢动弹,这个倒霉的傀儡还是遇到了有生以来最糟糕的事情:被劫,还有接下来的流亡,他仿佛感到他的死鬼哥哥鲁昭公那张三四十岁还带着童趣的脸在对他发出恶意的笑。 对于季寤的附和,阳虎很以为然,除了宝器外,他出奔时还带上了几十箱钱帛金玉,沉重的大木箱子都被放到了马车上,不少武车士却只能下车和徒卒一起步行。 季寤看得心忧,又说:“阳子,吾等还是再加快点速度吧,万一追兵赶来,那该如何是好,莫不如将这些木箱钱帛推下车,轻装前行。” 阳虎也在偏头看向落日余晖中渐行渐远的鲁城,对这片曾经唯他马首是瞻的土地依依不舍。 “鲁人听闻我出奔,就像赶走了一头在羊圈里的老虎,肯定高兴得要死,现在恐怕正纷纷回家报喜,哪有闲暇追击?” 他倒也认识到自己一直被鲁城国人厌恶。却并不在意,猛虎需要考虑羔羊的感受么?他的党羽虽然溃败四散。但只要有鲁侯这杆大旗,有土地。有钱帛,还有对未来的许诺,就一定能让更多的人前来报效。 “何况,季氏的私属在这一战里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叔孙州仇被抓去了费邑。现如今,孟氏成了鲁城里最强大的军力,孟氏的公敛阳一心想要光大孟氏,他肯定会生出别的心思来,季氏孟氏若是再度火拼。又哪里还顾得上我?” 阳虎这二十多年的陪臣生涯里,侍奉过三代季氏家主,跟孟氏叔孙氏也打过不少交道,对于三桓及其家臣的德性,他自问再清楚不过。 “这……岂可寄希望于敌人内斗?” 阳虎笑道:“勿忧,我临走时已经将东南门用战车堵死,还付之一炬,鲁人的步卒是追不上吾等的!再者夜色将至,若是匆忙之下不顾一切赶路。马车容易在路上撞毁,还是小心为妙。” 阳虎有无数个理由不能舍弃笨重的钱帛金玉,这都是他未来招兵买马的资本。 他心里筹划着接下来将要去的地方,在鲁国各邑中。属于阳虎之党的就有郓城、灌、阳关、费邑四处,都是险要的关隘或者户口众多的都邑,足以固守大半年。让阳虎有时间思索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反正挟持着国君和叔孙州仇,就等于捏着鲁人的肺腑。同时也是个可以和齐国交换利益的筹码,他知道。那个北方强邻对鲁国西鄙是很有兴趣的。 但究竟要先去哪一处,却是个问题。 “费邑最近,在东面百里外,公山不狃为宰,城高墙厚,粟支三年。灌和阳关是我的直属城邑,兵卒和粮秣存储,至于郓城……” 阳虎总觉得,和赵无恤廪丘最近的郓城现在恐怕凶多吉少了,那竖子所谓迟来的数百兵卒,恐怕就是暗算郓城的后手。 想到赵无恤,阳虎心里想是吃了只苍蝇似的,却也想起了一件事情。他顿时双手一收,八辔猛地抽了一下,驷马吃痛开始奔驰,车上的鲁侯因为惯性都一下坐倒在地,满脸的惊恐。 “阳子,发生了何事?”季寤也吓了一跳,连忙让御者跟上。 “季子,你说的有道理,吾等应该争取早点赶上公山不狃,去费邑暂避。我方才之所以那般自信,却是算漏了一个人……” “谁人?” 阳虎正要回答,却听到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啪踏,啪踏。” 他们仿佛是密集的鼓点,敲击着阳虎和季寤的心脏,让他们惊骇莫名。 接着,是斜日照映下,秋收后光秃秃扎满了秸秆的鲁郊田野上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小点,忽高忽低。片刻后,黑点从一个变成了几个,越来越大,又从几个变成了几十个上下跳动奔腾的黑影。 直到此时,阳虎才看清楚,那竟是两队单骑走马的骑兵,正气势汹汹地追赶过来! 阳虎已经猜到了来敌是谁,对方也发现了他们,两边呈密集的骑阵开始加速,从车队左右靠拢过来,一边各有三四十骑。 剧烈的马蹄声响彻身侧,渐渐成了四面八方都有的噩梦,纵然阳虎奋力抽打驷马,但戎车机动性就是比单骑要差些,轻骑士们很快就追了上来。 右边领头的骑士跑的最快,已经能看清面容:他头戴青铜胄,穿犀甲着狄绔,皮鞮上插着短剑鞘,身前的鞍上放着雕漆骑弓,还挂着柄一丈长的矛。胯下的黑马肌肉健壮饱满,四腿修长,一看就是代北良马,价值千石粟米以上。 少年骑士纵马到了阳虎的侧面十余步外,他目视阳虎,嘴角带笑:“阳子不辞而别,无恤特来相留,还请止步!”(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萌小鱼,小岛三个脚的蝉,九天炎羽,迅浪,惟爱灵伊,小齐文明奇迹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月票,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 第327章 枭臣的末路(上) ps:推荐本书,《鹰扬拜占庭》,这题材可以说是起点空白,作者幸运的苏拉,上本是《奥古都斯之路》,小众幼苗需要爱护,作为ck2的玩家不可不推。 …… 轻骑士,赵无恤赖以成名的兵种,装备桥状木制蒙皮的马鞍,可以载人奔跑。在棘津之战和甄之战里,让范氏和廪丘齐人栽了跟头的奇兵! 他们面对的,则是阳虎的十辆蒙皮戎车,以及近百名被车队拖得稀稀拉拉的阳氏之卒。 “将木箱都推下去,快!” 在看到赵无恤的一瞬间,阳虎便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笨重的木箱滚落下车,砸到地面后高高弹起又重重落下,崩裂的木条下露出了四散纷飞的钱帛和晶莹透亮的金玉珍珠。这一方面能减轻马车的负重,另一方面也能引诱追兵争抢,反正在阳虎记忆里,这法子是绝对有效的。 试问哪家的兵卒面对满地的财物,还能有不动心的?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不但赵无恤依然死死咬着他的马车不放,身后身侧那些骑士也无人驻马下去拾捡财物。 “竟能如此!” 有新军法悬在头上,谁敢当着赵无恤的面违纪?更何况轻骑士作为待遇最好,最受瞩目的武卒编制,也有自己的骄傲。 赵无恤再度靠近,遥遥朝鲁侯抱拳,扬声喊道:“见过君上,逆贼在侧,恕下臣不能免胄趋风,还请君上观吾等游猎之戏!” 鲁侯脸色煞白,只敢扶着玄瑞伏在车舆上,不敢抬头。 “迎敌!” 阳虎知道大事不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大喊了一声后驾车右移,而身后的副车上,季寤早已挽弓朝赵无恤射了一箭。 赵无恤的骑术在两年前就已经十分出众。离开晋国后戎马唿哨,时常练习,远没到腿生赘肉的时候。 只见他双腿一夹骏马,速度忽快忽慢。先减速离开了季寤的视野,让他一箭射偏,随即又加速向右侧移动,避开了阳虎战车飞转着逼近的矛状长毂。 阳虎头也不回,专心驾驶马车。车舆上,作为人质的鲁侯宋已经坐倒瘫软,而一击失手的季寤则手持长戟,背挎大弓冷冷地看着赵无恤。 “赵氏子,若是有胆,敢与季寤错毂短兵接战否!?” 其他战车也在阳虎的命令下开始缓缓朝侧面移动,试图利用轮轴上飞速转动的青铜长毂和车右的戈矛弓矢杀伤骑士。 赵无恤不再言语,他高高举起了右手,由拳变成掌。 他身后的虞喜看到这信号后打了一个唿哨,大声喊道:“散!”随后径自领头变阵。 于是两队骑士骤然变化。前端的赵无恤死死咬着戎车的速度,而后方的虞喜则慢了下来,从疾驰的菱形阵变为半月形的散阵。 此阵左右两端凸出,与车队前拒平行驰骋,而后方的三四十骑正好将那近百名“车驰卒奔”,跑得气喘吁吁的阳氏之卒包在射程之内。 “勿要攻击首车,其他车徒任意攻击!” 嗖嗖嗖! 闻言后,骑从们或挽弓搭箭,或持矛冲击,射向了徒步奔跑的人群。惨叫声陆续传来。 阳虎手下的死士们纵然英勇,却从未和这一兵种对战过,打起来有些不知所措。追又追不上,还得面对如同飞蝗。神出鬼没的箭矢,没多一会就付出了几人的伤亡。还有几人虽然奋力追击,想要用手里的戈矛去刺敌人,却反被骑士践踏而死。 片刻那卒长反应过来的,立刻下令聚拢结四武冲阵,长兵向外。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们傻了眼。 这三十多轻骑士的领袖虞喜哈哈大笑,果断丢下了他们,带人继续追赶车队去了。 “上当了!保护吾主才是要紧事!” 卒长连忙又散开了阵势,忙不迭地跟上去,然而已经把轻骑士战法玩得炉火纯青的虞喜却打了个回马枪。三十余骑伴随着虞喜的笑声呼啸而来,将跑成稀疏纵队的步卒分割开来,或射杀或践踏,反复几次后徒卒们伤亡过半,只能钻到灌木里躲避,任由笑声渐渐远去,再也不敢露头了。 而另一边,则是赵无恤领着左右共三十多骑死死咬着阳虎的车队不放。 原本他只带了五十名轻骑士,但却有百余匹良马,于是今晚赵无恤便临时让二十名骑术不错的武卒随行,但只是跟着虞喜收割徒卒,做不到骑射?直接控制马去践踏敌人也行。 所以他这边带着的,全都是经过两年培育的成乡轻骑士,最初时遇敌只能下马步射的圉、牧、甲氏少年们,现在大部分人都和虞喜一样,能做到在飞驰的马上开弓了。 鲁城郊外,夜色将至,继棘津之役后,又一次车骑之战展开了,这是速度与精准,技艺与智慧的较量。 最初时,是弓箭的对射交锋,武车士们沮丧地发现,骑兵能很好地控制速度和方向,每次开弓时他们便突然没了影,跑到自己的射击死角去了,等到转身再寻找目标,却已经被来自不同方向的箭矢射中。纵然甲厚,挨上许多箭后也支撑不住。 比起灵活机动的弓骑兵来说,战车上的武车士虽然有一个稳定的射箭平台可以稳定发挥,却失之于转向笨重,速度缓慢。战车必须在平坦的路上或者整齐的田亩中方能快速前进,稍微一点沟壑或者灌木就能让一辆车寸步难行。 速度赶不上,转向是硬伤,骑兵能去的许多地方战车无能为力,靶子又如此之大。骑士们最爱瞄着御者射,只要干掉了驾车之人,就免不了一个车毁人亡的下场。 阳虎和他一手训练出的武车士们从来没有打过如此窝囊的仗,就算是面对齐国的陈氏精锐也没有过! 虽然骑弓力度较小,而骑射的准确率也不高,但挨不过骑士人多,攻击角度广,抛射频率高。在经过整整一刻的追逐后,阳虎赫然发现,自己身后已经只剩下两辆戎车了! 赵无恤回头细数,旷野上到处人仰车翻,脱缰的马匹惊惧地奔跑嘶鸣,有几个武车士大难不死,昏头昏脑地站起来时,又被随后赶来的虞喜活捉。 而轻骑士,也付出了六七骑的死伤,多半是因为投鼠忌器,没有受到攻击的阳虎干的。 身材高大的阳虎本来是最好的靶子,却因为无恤恐怕伤了他身后的鲁侯,所以无人敢攻击。阳虎便让车右驾车,自己持弓,但现在他反手摸向箭壶时,却赫然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他浓须下的嘴角露出一丝惨笑:“已经是山穷水尽了么?” 然而季寤却还在反抗,这个满腔壮志,为了成为宗主不惜投靠阳虎的季氏庶孽子射术精准,一共射杀了三名骑士,他正咬着牙要再来一发。 “嗖!”一支箭从侧面射来,正中季寤的肩膀,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使得他掉下了马车,翻了几翻后滚进了一从灌木里,生死不知。 正是赵无恤射出的这一箭,至此,旷野上只剩下阳虎这一辆车还在坚持前行了。 唿哨声响起,无恤的骑队像是驱赶牦牛的牧犬,将战车往自己想要的方向逐去。 没过多会,阳虎的车也停了,他们被轻骑士逼到了一个山岗下,车轮卡在了石缝里,动弹不得。 天色已暗,弯刀般的月亮悄然升起,山岗上树木茂密,却死一般的寂静。 执掌国命数年之久,距离名正言顺的权力巅峰只差一步的虎士面色凝重,手里的剑指着双手瑟瑟发抖的鲁侯,他的身前,是围聚过来,把把骑弓都死死瞄着他的轻骑士。 倒是有几分英雄末路的感觉,阳虎打量四周,恍然发现这里似曾相识。 “原来是五父之衢,这就是我的葬身之处么?” 赵无恤纵马上前,手无寸兵:“阳子,请不要自误,弑君之事,不可为也。” 叔孙州仇死了倒没什么,缺了一桓,自然还有其他卿大夫补上。但鲁侯若是死于一区区陪臣之手,太子年幼,鲁国恐怕会立刻迎来一个政治的寒冬,国际地位掉到低谷去,齐国虎视眈眈,这不利于赵无恤下一步的发展。 无恤自不指望鲁国能富国强兵,却也不希望他这么快就分崩离析。 因为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既然做了鲁国大夫,就不得不阻止这种情况发生。 这也是赵无恤闻讯后,立刻调拨轻骑士随同自己追击的原因,作为邦国依然存在和统一的象征,鲁侯不能有失。 “既然我已经彻底败了,那便是死路一条,在这里让君上山陵崩塌,让汝等头疼上一阵,又有何不可呢?伏尸二人,流血五步,鲁国缟素,今日是也!” 说罢,阳虎双目瞪圆,手中的剑离鲁侯的脖颈又近了几分,鲁侯宋双手战栗,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里面带着乞求。 赵无恤解下了头上的胄,只着武弁,剑眉下的双目紧紧盯着阳虎。 “若是我说,阳子并非穷途末路,还有一线生机呢?”(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 疯灬雨 ,神幻界 ,小齐文明奇迹 ,罪恶的乐园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28章 枭臣的末路(下) 就在方才,阳虎被逼入绝境,一度想弑杀鲁侯来场玉石俱焚,却被赵无恤告知,他还有一线生路可走。 阳虎是个求生欲极强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放弃,但他经过上次的事情后,对赵无恤说的话早已不再信任。 阳虎冷笑:“八月未央时,你与我在府中盟誓,但汝口血未干便投靠了三桓,现如今我还会信你不成?” 赵无恤却没有丝毫的道德负担,想要在这春秋季世存活,背叛和毁约就像呼吸吃饭一样寻常。 陈氏之所以能崛起,与他们两面三刀,协助齐国诸卿驱逐庆氏关系极大,胜者为王败者寇,事后连贤人晏婴都盛赞陈文子和陈无宇的“义举”。 他扬声大笑:“南蒯以费邑叛季氏,将至费,饮乡人酒,乡人歌曰,去我者鄙乎,倍(背)其邻者耻乎。南蒯之事才过去了三十年,听闻季平子死前,曾抚着大司马的背,将他交付给阳子,嘱咐阳子切勿效仿南蒯。阳子当时不也痛哭流泣,向大司马委质效忠么?可两年前的季氏内乱是怎么回事,前日横在季大司马身上的剑戈又是怎么回事!” 所谓盟誓,不过是一场相互利用的仪式罢了,我赵无恤与你只是纯粹的合作关系,一无君臣相属,二无朋友之交,哪里比得上你阳虎背弃主君的罪过?一个背主的家臣却与人大谈忠信,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么。 阳虎脸色微变,赵无恤说的在理,最没资格说别人背信弃义的,恐怕就是他了。 他的前辈,季平子时的季氏宰南身为家臣而叛,还打着兴公室的大义,却被人谴责说:“身为私臣却想要张大公室,这本身就是莫大的罪过!” 何况阳虎是为了自己。 赵无恤再度逼近:“你别无选择,阳越还活着。阳氏一族的性命现在都握在我的手里。我知道阳子是个重情义的人,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公族死士为你效忠,若不想他们被戮于鲁市,就放开君上。我还能保你不死。” 在亲族性命的威胁下,阳虎退步了。 …… 五父之衢在鲁城东南十二里处,衢,本义是四通八达的道路,这儿是鲁城郊外的岔道名。旁边有一座小山丘,是城中国人死后的葬身之所。孔丘丧父时年纪尚小,不知其墓,其母颜氏女死后,只能先殡于五父之衢,之后才移葬。 这里作为鲁城郊外的一处至高点,传说有东夷人的一个神主残留,所以也常常成为盟誓的地点。两年前,阳虎强迫鲁侯和三桓在此诅咒盟誓,同意让他掌军权国政。 那天旌旗招展。百官云集,国君,三卿都对他拱手,那是阳虎今生最辉煌的一天,他至今记忆犹新。 “叮当!” 短剑落地后,被下马的赵氏骑从团团围住的阳虎回想起这数年来的种种,不由蔚然长叹了一声。 “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 这是被叔孙穆子誉为“三不朽”的鲁国大夫臧文仲说过的话。在鲁国贵族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阳虎为了能成为如假包换的执政卿,取代孟氏,还是对典史和礼节好好花过一番功夫的。所以才能有感而发。 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现如今他为鱼肉,赵无恤为刀俎。 刀俎站在前方十余步外,有亲卫穆夏、死士田贲全副武装夹辅。 已经吓得快虚脱的鲁侯在赵无恤亲自搀扶下,由武卒送到了后面赶来的温车上妥善安置,这可是今日赵无恤立下的最大功劳。定国君! 阳虎以勇悍为名,虽然现如今成了孤家寡人,但赵无恤却也不敢大意,一直和阳虎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本以为子泰能以身犯险,亲自救了季氏,又连夜疾驰夺回国君,应该是个胆大的人物,没想到却如此胆小。”阳虎没有被绑,只是数柄长矛和弩机在几步外瞄着他,他却犹然不惧,丝毫不掩饰对赵无恤的鄙夷。 无恤遥望弯月:“我年少时曾梦死,醒来后恍若隔世,就像是活过两世的人,所以格外惜命,这之后就一直是遇大事勇,遇小战怯。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若是在这五父之衢的小沟壑翻了船,岂不是要为天下人笑?对于阳子这等虎士,无恤焉能不惧!” “好一个遇大事勇,遇小战怯,我今日虽败,却仍有些不甘心,故有三件事要问。” “但说无妨。” “其一,郓城现在情形如何了?” “若无意外,已经落入廪丘武卒之手,至迟后日就会有捷报传来。” 郓城邑卒的战斗力,一路上赵无恤已经见识过了,那俘虏的近千人不战而降,现在还和叔孙志一起赤条条关在兵营里呢,他们留在郓城的同僚又能好到哪里去,虎会和冉求带着百余本地人,夺城易如反掌。 阳虎露出了白牙:“果然如此,你谋我多时,恐怕就是为了那座五千户大邑罢,我与三桓之争本来占尽了优势,若你愿意助我,并不需要出太多气力,只要将话摊开来说,我或许会将叔孙志换个地方,把整个西鄙给你又何妨?事后还能携手与齐国为敌,达成你立功归晋的夙愿,何乐而不为?” “所以,你为何要选择三桓!?” 这是阳虎最不忿的地方,他现在不怨赵无恤的背信,只是想不通他的选择。 赵无恤摇头叹息:“阳子真以为今日之败,是因为我的反正么?其实无论战事如何,你都是必败无疑的。” “荒唐!” “不荒唐,我是外来的晋国卿子,入鲁不过两个月,手里也仅仅有两邑,无论是实力、威望都不被人放在眼里,唯独可以依仗的就是晋国赵氏的身份。我与谋士最初的打算只是隔岸观火,从中获取利益,但把鲁国走了小半圈后,一些事情却是越来越明了了。” 今日之阳虎,一如数十年前的齐国庆封,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危机四伏。 对内,他把三桓逼到了困兽的绝境,又没有很好地利用鲁侯,除了被他提拔的部分大夫外,大部分贵族都对他敢怒而不敢言。要是学习陈氏的“僭主”路线,分利讨好国人,也不失为一条出路。但阳虎的先军重赋举措却让国人恨他入骨,他亲自主持的阳关也没有善政,据说孔子过泰山之阳,就说出了“苛政猛于虎”,这就等于把自己的根基挖了。 对外,他自以为帮助晋国攻击齐国讨得了霸主的欢心,其实晋国六卿眼高于顶,根本没有把他当回事。他率军攻击郑国、齐国、卫国,把这几个国家从君主到国人都得罪了,比如卫侯就极其恼怒阳虎,郑国匡人也恨不能生食阳虎之肉。 他的确是有过人的胆识和能力,可用人和造势的手段依然十分幼稚单调。 比如阳虎吹嘘的“树人”,在赵无恤看来,却是不善树人。 柑橘倒是没怎么树,猪队友和潜在敌人倒是树了一堆,比如叔孙志在郓城的恶政,中都宰孔子的不领情。正所谓树枳棘者,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树! 所以张孟谈在听闻赵无恤叙说的情报后,与他一同分析:阳虎纵然能一时侥幸胜出,却很快会骤然败毁,只恐到时候鲁国的力量将四分五裂,所以赵无恤最终舍弃了他。 阳虎已经听得呆住了,这是以往他的党羽们从来没说过的事情,这几年来的一幕幕场景,就被无恤狠狠撕开,连皮带肉血淋淋呈现眼前。 最后,无恤说道:“何况,我本为卿族,投靠一个陪臣杀掉三桓,传出去算什么事?” 到时候赵无恤的名声在上层贵族里肯定得烂掉了,他可以不择手段,却得选好不择手段的对象。 阳虎自己便是鲁国最大的窃国之贼,驱逐这个陪臣,赵无恤只会成为鲁国公室和三桓的功臣。放到国际上,贵族帮助贵族驱逐谋逆的家臣,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必然大受褒扬。 一番话后,阳虎沉默了,眼中神采黯淡:“的确,今日之败,我不怪别人,只怪我自己……可你以为已经获胜了?亲自带着轻骑追击,可知道现如今鲁城内的局势如何?” 一念至此,阳虎腰杆又挺直了,平日只有他算计别人,今日却被赵无恤和张孟谈君臣二人的谋划从头算计到尾,若是能看看赵无恤气急败坏的模样,那将是死前最舒爽的事情。 但赵无恤却不置可否:“不就是公敛阳心怀不轨,想要在季氏虚弱时一举灭之,让孟氏做三桓之首,甚至于鲁国唯一的卿么,我若是不留下后手,哪能这么轻易就出来?” 阳虎又愣了:“你入鲁不过三月,与公敛阳不过只见了几面,如何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阳子忘了么?我与孟氏的子服何大夫关系甚密,对于这件事,他与公敛阳不同,虽然忠于大宗,却也想竭力想保全季氏,所以暗暗告知了我。我也不想与孟氏直接对抗,季大司马已经在武卒环绕下入了鲁宫,我留了子路亲自保护着,谁敢再靠近半步?” “何况孟孙何忌为人优柔寡断,我料定他不敢做出这样冒险的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公敛阳的机会已经没了。鲁城现在已经恢复了秩序,只等君上归去论功行赏,就不劳你操心了!”(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 疯灬雨 ,神幻界 ,小齐文明奇迹 ,罪恶的乐园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29章 相忍为国 夜色已经降临了鲁城,这座五百年的古城才从整整两天的内乱中劫后余生。 城西现在仍然由赵无恤的武卒控制,季氏没有回府邸,而是以大司徒的名义缩在公宫,美其名曰等待鲁侯归来,其实是害怕出现不测。 其余的几处城区都由孟氏代管,执行了严格的宵禁,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防的郕邑兵卒来回走动。 孟氏府邸中,一脸沉重的子服何在向孟孙何忌汇报这两天的损失。 “昨日和今日之役,族兵千人,共死伤二百,郕邑卒两千人,死伤三百,好在都元气未伤。” 孟孙何忌回想这两日如火如荼的战事和那些尖啸的飞矢,只感觉惊魂未定,又想到恐惧的源头阳虎已经仓皇而逃,赵无恤亲帅轻骑士追逐,想必能将国君迎回,将阳虎戮杀,顿时又安下心来。 “这便好,这便好。” 一旁的甲胄未卸的公敛阳用硬邦邦的声音补充道:“而季氏的私属本来有两千,一半反正,一半从贼,自相残杀后现在剩下不到一千,叔孙氏的更是散落殆尽,连家主叔孙州仇都被逆贼公山不狃等劫走,若是他有什么不测,叔孙算是亡了!” 他怒视子服何:“如此一来,我孟氏便是城邑内军力最强者 ,加上隶臣和从属的国人,依然能凑出三四千之众,足以主导大局,但却因为子服子的泄密,事败矣!” 在阳虎败逃,曲阜内尘埃落定时。公敛阳曾起了杀心,向孟孙何忌申请遣死士将季孙斯刺杀。再强行吞并季氏、叔孙的私属和家室,如此一来。孟氏就可以成为鲁国唯一的卿! 那将是他公敛阳能让孟氏达到的最顶峰! 然而孟孙何忌优柔寡断,半天也无法做出决定,公敛阳心急火燎,只好派人暗暗行动。 谁知子服何看出了他的谋划,竟然先一步跑去向要备马追击阳虎的赵无恤通风报信。无恤又知会了季孙斯,帮助他把季氏私属集中在公宫,又留下子路在旁保护,这才带兵出城,追逐阳虎和鲁侯。 子服何自知这事办的有疏漏。便讷讷不言,公敛阳怒其不争,又开始挖出陈年旧仇来怂恿孟孙何忌。 “当年纪侯向天子进谗言,导致周夷王将齐哀侯活活烹杀,齐人哀之。自哀公开始,传九世到齐襄公,灭纪国复了仇。如今从季友杀孟共仲(庆父)至今,刚好九代人,九世之仇尤可报也!主君,虽然错过了一次机会。但乘着赵无恤去追击阳虎尚未归来,发兵突击公宫,将季氏击杀,为孟共仲复仇。依然可以!” 子服何大惊:“万万不可!现如今季氏收拢了兵力龟缩公宫,赵兵则居于城西与之互为犄角,明显是在防备吾等!” “子服子到底是孟氏小宗。还是季氏小宗,为何处处在为他们说话。” 高大的公敛阳一步一步逼近子服何。俯视青年行人,眼睛仿佛要瞪出来。非得当着孟孙何忌的面,要子服何给出一个解释。 面对恨他坏了好事的公敛阳,子服何却寸步不让。 他道:“我和郕邑宰一样,也希望能够光大孟氏,但不是以这种方式。鲁国是一座庙宇明堂,自从三桓合力驱逐东门氏,共同执政后,三家福祸与共,都是邦国的支柱,少了哪一个都不成。正如当年叔孙穆子受季武子暗算时说过的,即便厌恶季氏,但这顶梁的大柱能骤然去除么?” 公敛阳眉宇一扬:“为何不能,不是还有孟氏么?” 子服何苦口婆心地劝道:“只凭孟氏,能撑起现在的鲁国么?鲁国原本就衰微不已,又经过阳虎的苛政,现在已经经不起折腾了,三桓内斗,就不能集中剿灭阳虎余党,郓城、灌、阳关、费,都是至关重要的。” 公敛阳不以为然:“只要季氏、叔孙一去,家主就能成为执政上卿,吞并二卿家室,重新组织三军,将阳虎余寇剿灭即可,这些戎事自然有我来代劳,若是子服子有心,就为主君奔波游说去罢!” 至此,子服何已经被公敛阳冠上了“不忠于孟氏的罪名”,请求孟孙何忌惩罚。 孟孙何忌被两名重要家臣的争吵弄得头晕脑胀,原本就优柔寡断的他现在更加无法判断了,只能让剑拔弩张的两人稍歇。 子服何朝孟孙何忌下拜顿首,申辩道:“何,孟氏家臣也,不敢知国,更不敢串通外人,只是郕邑宰要贸然刺杀大司马,情急之下只得请赵大夫干涉,阻止这事情发生。下臣当时考虑的也是有季氏或者无季氏,哪个对孟氏更有利些。” “子服之忠,余自然是清楚的,郕邑宰也只是一时动怒,切勿放在心上。” 子服何再顿首,说出了这样的结论。 “主君,无季氏,是无孟氏也!” 他行人的唇舌功夫开始发力:“且不说两家百年来唇齿相依,首先,大乱之后又灭季氏,刺杀一国上卿风险太大,容易激起国人的反对。其次,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剿灭阳虎余孽是第一要务。最后,便是郕邑宰认为除去季氏后,孟氏可以顺利掌权,但他却忘了一个人,一个新来的外人!” 公敛阳面色微变,的确,他考虑事情时,一时间忘了那个变量。 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那人无论在什么场合,都一直在强调自己要立功归国,仿佛在鲁国只是暂居一般。 但,这真的是事实么? “昨日与今日,赵氏武卒的战力郕邑宰想必也见识过了,季氏能够吞并,阳虎余党可以逐走,但赵子泰能除去么?” 孟孙何忌口中苦涩,这当然不能。 且不说郕邑兵打不打得过武卒,单单赵无恤背后的晋国赵氏,就足以让人投鼠忌器了。 “若真的发生季氏和叔孙被杀被废的情况,以我孟氏一家的力量便无法制衡赵子泰,他往大了说会联合季氏余党,控制国君兴师讨伐吾等,到时候孟氏存亡犹未可知。往小了说也会占据西鄙,到时候内有季氏余党,外有赵子泰,阳虎余孽割据,国分为四,只会让外寇齐国长驱直入,鲁将亡矣!” 这番话,孟孙何忌是听进去的,他一直心存疑虑的,便是子服何与赵无恤的亲近。谁想,子服何居然早就深深忌惮此人。 与赵无恤的私交,那是朋友之谊,但正如他方才说的,子服何归根结底是孟氏小宗,一直都在为孟氏的利益考虑。 “所以必须维持鲁国的传统,三桓相忍为国!”子服何如是说。 “诚哉斯言!”孟孙何忌也做出了决定。 “郕邑宰,鲁难未已,日后要与子服子共同辅佐余,至于吞灭季氏之言,就不必再提了!” 公敛阳允诺,但走出厅堂后,他脸色依然有些不忿,朝旁边恨恨地唾了一口。 “做什么事都有风险,若是像这般处处忍让周旋,孟氏再过一百代人,都会被季氏压着一头,如何能成为鲁国上卿?家主不像孟共仲、孟穆伯、孟献子等历代英主那样果断,真是可惜!还有那子服竖子,武夫力而拘诸原,行人暂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寇仇,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不过他说的也对,日后是要多多增加对赵无恤的防范,先鼓动鲁城的士大夫们排斥此人,将他和阳虎一样驱逐,再谋划季氏、叔孙氏不迟。虽然郕邑兵不一定打得过赵武卒,但他们人数太少,也奈何我不得!” 就在这时,府邸内墙的门扉突然被人推开了,却是孟氏的庶弟南宫阅(字敬叔)走了进来,他脚步匆匆,面容欣喜,亦有忧色。 “敬叔,发生了何事?” 南宫阅一鞠:“是子泰大夫回来了!” 孟孙何忌和子服何也走了出来,闻言后连忙问道: “国君可还安好?” “阳虎可抓住了?” 前者是孟氏和子服何问的,后者是公敛阳问的。 南宫阅面露遗憾:“国君无恙,阳虎……阳虎却逃了。” …… 赵无恤一行人慢慢靠近了夜幕下的鲁城,他是从东南方进的城,这里由对无恤极其依赖的季氏控制,现如今早已大门洞开。 季孙斯、柳下季等人从公宫里迎了出来,国君与执政前些日子都受尽了苦头,性命几乎不保,如今相见,顿时物伤其类,便穿着宽袍大袖抱头痛哭起来,场面不太好看。 首功之臣赵无恤则闪在一旁,等到君臣二人情绪平稳后才上前再次向他们“请罪”。 “本来国君获释后,我便要将叛逆的陪臣阳虎逮捕,锁以桎梏。谁想他狡诈又身手了得,忽然暴起,连续击伤数名武士,抢了匹马逃窜了,无恤办事不力,还请君上和执政降罪!”(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三个脚的蝉,小齐文明奇迹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30章 放虎归山 赵无恤现在对鲁侯和季氏都有救命之恩,所以对于“阳虎潜逃”一事,鲁国的国君和执政虽然忧心忡忡,却不会非难他。 “子泰迎回了君上,又将至宝伯禽之弓,大东之玉夺回,已经是莫大的功勋了,至于阳虎逆贼,迟早会被捉住的,切勿放在心上!” 鲁侯这两天被挟持,过得又惊又惧,眼睛就没合眼过,现在已经极其疲惫,扶起赵无恤,说完这句话后竟然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反正他早就做了八年傀儡,从不参与政事,所以季孙斯便让司仪柳下季将鲁侯送入尚且完好的公宫中休憩,他自己则带着商量和口气,和赵无恤说起国事来。 季孙斯最关心的,自然就是阳虎的行踪,他对这个将自己性命捏在手里几年之久的家臣又恨又怕,只求将他抓到鲁市斩首戮尸,好让鲁国人知道他季氏终于将这头背主的猛虎抽皮拔筋了。 只要阳虎不死一日,他便如芒在背。 “阳虎是往北边潜逃的,我已派遣兵卒追击,也不知能不能抓住他……” “北边?阳虎及其党羽现在还控制着西鄙的郓城,东面的费邑,还有西北的灌城,北方的阳关,他莫不是出奔阳关了?” 阳关,那是鲁国北境泰山一线的险关,也是面对齐国攻势的最前线,常年驻扎有兵卒过千。那里一度被齐国攻陷过,但没多久便被鲁国重新获得,阳虎毫不客气地把这座城邑放进了自己的袖中。将那里经营成了阳氏老巢,虽然他的苛政引发了鲁人的不满。但城内依然有不少忠于他的死士。 “若阳虎真的成功逃回阳关,那就是放虎归山啊……阳关易守难攻。现在已经入冬,再过一月半就会大雪封山,调兵和运粮困难重重,想要彻底剿灭恐怕要等待明年开春……” 说到这儿,季孙斯眼前一亮:“子泰可愿意派善战的武卒前往?” 阳关和赵无恤的地盘西鄙距离太远,即便夺取也很难管理。 对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赵无恤断然拒绝:“大司徒,武卒经过两日力战,损失不小。何况有危险的不仅仅是阳关一地,还有郓城,关系到鲁国与卫、晋的交通。我乃是廪丘大夫,与郓城最近,无恤请命攻郓城,至于阳关,若是大司徒无计可施,要不请大司空想想办法?” 季孙斯脸色阴沉,孟氏的郕邑宰公敛阳一度想对他下手的消息。他早就从赵无恤处得知了。阳虎专权期间,孟氏多亏有此人,才得以保住了权柄,如今季氏元气大伤。短期内力量不如孟氏,这让一向自诩为三桓之首的季孙氏感觉危机重重,生怕今天的事情重演。 阳关理论上也是季氏领地。若是让孟氏收了去,实在有些尴尬。 赵无恤建议道:“我倒是有个主意。或许能不战而下阳关。” “快请讲!” “不如派一个勇士率军前往阳关的必经之路上堵截,若是阳虎未至。则可以带着君上的赦令招降叛军,宣明此次只诛首恶,其余人既往不咎。” “这……不知谁人能担当此重任?” “无恤倒是可以推荐一名勇者,可以去阳关一行。” “谁人?” “子路!” 听到赵无恤推荐子路,季孙斯微微一愣。 “为何?此人除了忠勇外,还有过人的本事么?” “子路性格笃信,无宿诺,有这一点便足够了。” 赵无恤听子路说起过,他当年曾经在阳关呆过,与阳关邑司马还有些交情。而且他这个人无宿诺,也就是答应今天兑现的事情,决不拖延到明天,很受人信任。 结合今天发生的事,赵无恤就生出了一个注意,刚好要借子路的笃信来实现! 季孙斯别无他法,季氏私属损失惨重,得重新收回领地,才能料民收赋税恢复实力,哪里还凑得出攻城的部队,可又不想便宜孟氏,所以只能答应以执政的身份签署赦令,瓦解阳虎余党。 “其实阳关虽然重要,却不是最紧迫的事情,如今处理费邑的叛军,救回大司马,才是诸卿需要立刻考虑的。公山不狃虽然是阳虎之党,但一直游离其外,而费邑也是季氏主邑,有户口过万,若是让他坐大,恐怕会变成心腹之患……” 季孙斯深以为然,比起阳关,费邑对季氏,对鲁国来说更加重要。而且他们季氏单独面对孟氏处于劣势,目前只能拉拢讨好赵无恤与之抗衡,但赵无恤身为一个外来人并未得到季氏的完全信任,今天的阳虎脱逃一事也疑点重重。所以并非长久之计,必须迎回叔孙州仇互相扶持才行。 赵无恤的心思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不想让孟氏独大,所以现在先扶季氏一把,不要让他们倒掉,但对于费邑,一来他也没什么好主意,二来让季氏如梗在咽,以免他们太快脱离与赵无恤的脆弱同盟。 “等后日君上会召开朝会,召集卿大夫觐见,以安人心。子泰立下了不世之功,当受封赏。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即便孟氏想要毁诺,我也会鼎力支持!” 临别时,季孙斯信誓旦旦,还不失时机地黑一下孟氏,赵无恤则笑着谢过。其实他现在还占着城西,武卒依然枕戈待旦,自然不怕三桓背信,敢少了他一分好处?先问问长矛、劲弩、轻骑答不答应。 …… 等到出了公宫,入了城西,一众家臣属下都过来汇报情况,等到交待完毕后已经是后半夜,只剩下封凛、穆夏在侧,点着灯烛巡视追逐阳虎时获得的钱帛珠玉。 这些东西,是赵无恤让穆夏收集起来,特地绕到从西门运进来的,上面蒙着厚厚的麻布,直接拉到被无恤征用的城西武库里。 学过计数法的封凛捧着算盘汇报道:“下臣清点过了,一共有黄金八镒,珍珠七斛,美玉三十五枚,还有……精美的白色赵瓷十九盏,其余散乱的珍奇无算。” “鲁侯虽然失了权柄,但三桓每年还是要往公宫内府里输送部分贡赋的,积少成多,所以不会像周天子一样窘迫。阳虎出逃时带着这些积蓄,想当成招兵和贿赂的本钱,没想到却便宜了我。” 赵无恤看着闪烁的金玉,心情很是不错,算下来,这抵得上甄邑和廪丘两三年税赋了,想要政治安定,军力强盛,第一要务就是“必国富而粟多”,平白得了这么多财物,他焉能不喜? 有了这些,来年春耕和开拓土地、打造手工产业链、疏通商业的计划就可以顺利实行了! 封凛办事能力提高,献媚和马屁功夫也见涨,他见无恤心情不错,便讨好道:“大夫谋划数月,终于有了今日的完胜,连三桓都要仰大夫鼻息,明天朝会一定能得到想要的封地和爵位职守!” 赵无恤却叹了口气道:“完胜?不,这只是无可奈何的妥协罢了。” 十月的鲁城夜晚已经有些寒冷,赵无恤披上了一件赵鞅留下的大氅,这是由姐姐用数十快貂皮亲自缝制的,上面的针线仿佛还有季嬴的温度,暖人肺腑。而内衬里则有乐灵子的药囊,能在困乏的夜晚让无恤醒神,拂过后指有芷兰余香。 在他心目中,这次入鲁的完胜,应该是将阳虎和三桓一锅端掉,然后在三年内拥有归国和晋卿们抗衡的资本,只有那样,才能回家,才能完成和乐灵子的三年之约。 “可无论在实力上,或是威望上,我都注定无法将三桓、阳虎一同击败。若是不顾形势强来,鲁国士大夫和国人的汹汹之势很可能会反过来将我逐出此邦。若是搅乱了鲁国,也会便宜了齐国人,到时候我非但不是晋、鲁同盟的功臣,反倒是罪人了。” “最初对于三桓和阳虎的向背,我是很犹豫的,阳虎是谋逆陪臣,却也是反齐的强大中坚,我只需要动动嘴巴就能加入,把希望寄托在他能分我一杯羹上。三桓中的季氏和叔孙虽然懦弱无能,我必须全力介入才能扶持他们逃过此劫,但也容易在以后的日子里和他们分庭抗礼,各个击破。” 只有赵无恤和张孟谈才知晓的梓秘脱口而出,封凛听得心惊,却又欣喜不已。以往他只管负责赵无恤与阳虎的沟通,办事却又看不到事情的全貌,直到今天才得窥一角。 他心中暗暗想道:“这是大夫将我引以为亲信的意思么?” 赵无恤之所以这么做,是让封凛知道一些无关紧要的过往,一方面是示之以信,另一方面也是准备大用他了,毕竟过去一年,他也立下了许多功劳,应该受到嘉奖。 这半刻意半无意的举动让封凛受宠若惊,便大着胆子问道:“阳虎逃窜之事,下臣听说了,他难道真是去了阳关?” 面对封凛的疑问,赵无恤轻笑道:“阳关?那儿太过关键,关系到齐鲁两国攻守态势,我还指望子路去顺利招降他们,怎么会放虎归山?所谓声于北而击于西,阳虎现在大概快到郕邑,离目的地灌城越来越近了罢!”(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三个脚的蝉,小齐文明奇迹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31章 竖子不可与之谋! 十月初六,鲁城西北百里外,天色蒙蒙亮时,一支十余人的车队行进在薄雾中。 “快到郕邑了,大夫特地嘱咐过,吾等得绕道而行。” 赵无恤口中前去“追赶”阳虎的虞喜,此时此刻却坐在马车上,身侧是几名轻骑士扈从,后边还有不少徒卒,都在警惕地盯着双手被桎梏拴着,身体也被绑在车舆上的高大虎士身上。 那人额头宽阔,一脸浓浓的卷须,睁开眼睛后目光凌人。 “不必如此看着我,临行前赵无恤说过了,若是汝等少了一人,便断吾弟一根手指,如此交换实在不值当。何况这里靠近郕邑,孟氏和公敛阳也巴不得我死,我不会去自寻死路的,吾等还是相安无事,抵达灌城地界便好。” 阳虎直呼赵无恤之名,骑从和武卒们怒目而视,但赵无恤事先有吩咐,切勿辱之太过,所以只能强忍着不去用马鞭抽他一顿。 时间回到前夜的五父之衢。 当时,阳虎未能用言语让赵无恤失态,顿时垂首汗颜,最后咬牙切齿地说道:“既然三桓未乱,如此一来,就算你放过我,三桓,尤其是季氏也一定要杀我而后快。” 赵无恤却答:“绝不会,以国君性命换阳子自由,这笔买卖谁都愿意《 做,我方才已经答应绕你,自然会允诺,不抓你回鲁城曲阜。” 阳虎一愣,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少年大夫。 “我已经失信了一次,若是再骗阳子。就真成反复小人了,我放你走。你依然可以据城而叛。” “据城而叛?”阳虎觉得赵无恤是在愚弄自己。 但赵无恤却分析得极其认真:“郓城即将成为我的封邑,费邑靠近鲁城。不容有失,阳关太过关键,是不能让你去了,既然如此,去灌城好了!” 阳虎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此人了,一方面临事倒戈一击让自己功败垂成,另一方面在将自己逼入绝境后又主动放开了一条生路,这是在…… “没错,我就是在养寇自重!” 无恤笑道:“鲁国的卿大夫和国人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才能保证不四分五裂,我现在需要一个暂时稳定的鲁国,所以阳子就暂且当这个大敌罢。” 只要阳虎还在一天,他就是鲁人的头号仇敌,而赵无恤就可以隐于其身后的阴影下,掩藏羽翼,在西鄙安心坐大。面对齐人的进逼,面对阳虎的隐患,鲁国君臣将不得不倚重于他的武卒。 可怕! 摇摇晃晃的马车上。阳虎再次闭上了眼睛,回忆起一个多月前的初见。那时的赵无恤谦逊、有礼、甘居己下,却又不时外露才干吸引阳虎注意力,当时阳虎认为“虎父无犬子”。赵无恤以后应该会不亚于赵鞅。 但现如今,当他露出了真实的谋划与野心,连阳虎也忍不住为之战栗。 赵无恤纵然气势不如赵鞅。可心思却深不可测,布局抽丝剥茧。阳虎忙活了半生,一度傲视鲁国。傲视天下英豪,现在却有种无力感。 大争之世,这种人最容易笑到最后。 他开始为鲁国三桓的未来哀叹,一山不容二虎,赵无恤才是真正的赵氏之虎。或许,两人想做的事情最终是一样的:专鲁!正因如此,他才会将自己当成最大的竞争对手驱逐吧。 但阳虎却也不甘心一直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变成赵无恤的棋子。 “虽然我的亲族阳越,党羽季寤都在他手里作为逼我合作的人质,可我一旦回到灌城,就由不得赵无恤了。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为今日养虎为患而后悔!” …… 赵无恤之所以让阳虎去灌城,还有另一个目的。 灌城与孟氏的主邑郕邑接近。 孟氏是如今鲁国最有活力的一个宗族,若是公敛阳、南宫阅、子服何全力辅佐,纵然孟孙何忌平庸,但孟氏也会成为三桓之首,说不定会造成一家独大的局面。 这对赵无恤在鲁国的谋划并无好处,所以他“养寇自重”的目的,除了让三桓和鲁人有一个共同敌人以免太早分裂火并外,也能让孟氏如芒在背。公敛阳分心于灌城,消耗兵力和精力,好让无恤有时间来完成平衡鲁国内部势力的布局。 放阳虎归山的确有隐患,但那隐患多半不是赵无恤正面承受,何乐而不为? 这一天清晨,经过一天一夜的禁令后,鲁国公宫的朝会如期举行。 阳虎当日退守内城,受毁最重的是北宫,因而鲁侯现在南宫朝会,赵无恤沿途所见,宫殿楼阁、高台铜兽,依旧一派东方大国的威仪。 然而之前内乱留下的损坏来不及修缮,依然触目惊心,如同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的雍容深衣。墙垣倒塌、宫门烧毁的场景随处可见,不可避免地透露出一丝丝衰败、损毁的气息。 便好比这周公之国五百年的延续,辉煌早渐渐远去,而今风雨已来,摇摇欲坠了。 虽然鲁城生变,但来宫中的朝臣却还是不少,这鲁侯归来后第一次朝会,除了论功行赏外,为的是在群臣面前走一圈,让他们安心。 休息一夜后恢复些许精神的鲁侯穿着诸侯的九章服饰,在七八个竖寺的簇拥下橐橐而来。 按照惯例,鲁侯先让人宣读了一篇谴责陪臣阳虎谋逆的罪状,将这些年来鲁国的遭遇全部说成阳虎一人之恶,表示绝不容赦。 但在赵无恤和季氏的谋划下,除了阳虎的主要党羽外,其余从犯大多可以宽赦,孟氏也附议了这一点。 其实这也是无奈,阳虎执掌鲁国数年,不是所有人都有硬骨头死不屈服的,连孔子都低了头,何况还有公族中数不清的庶孽子弟从逆。要是都杀,公族至少得少三分之一,到时候鲁城内家家素稿,这对一直提倡“亲亲”的鲁人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接下来,就是封赏了,首功之人自然是赵无恤。 无恤需要的好处,早在他与孟氏密谋阳虎时便有初步的确定,但因为这次功劳太大:先是通报阳虎动手的消息,又轻身犯险救季孙,夺城西。随后棘下大战也是主力,最后还轻骑追逐,救回了鲁侯。 于是,赵无恤被对他青眼有加的鲁侯直接从下大夫提拔为上大夫,一时朝堂众臣骇然,连赵无恤也对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命一怔。 “上大夫?” 季孙斯面带笑意,仿佛这时赵无恤理所应得的赐予,孟孙何忌则目露惊骇。 “虚岁十六的上大夫!” 别说鲁国,连诸侯之间也闻所未闻啊! 若不是世袭,这职位一般是年过三旬四旬才能做的,即便是根正苗红的国君公子,也没人能这么年轻就身居如此高爵! 赵无恤不是鲁国世卿,所以上大夫是他在鲁国能达到的最高位置,也意味着可以在鲁城开府,担任重要职位参与朝政。 然而赵无恤的声音却响彻了宽大的朝堂。 “臣请辞!” 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任命,赵无恤再三思量后踱步而出,开始了推让。 “臣再请辞!” 一次,两次,三次,这是惯例的“三让”,也就是古代诸侯登位、大臣就封的谦让之礼,鲁侯也没在意,一次又一次地再封,殷切地看着赵无恤。 然而第四次,赵无恤还在推辞,鲁侯以及殿上的季氏顿时脸色微变。 “臣逐寇不力,致使阳虎潜逃,季寤不知所踪,有罪,不足以受此重爵!” 他态度坚决,甚至不惜自损功劳,鲁侯便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目视季孙斯、孟孙何忌,征求其意见。 两位卿士也四目相对,劝慰无果后,最后季孙斯只得勉强笑着开口道:“那,就改为中大夫,何如?” 对这个舍爵,赵无恤倒是接受了,部分朝臣也松了口气,中大夫之职,倒是没骤然成为上大夫让人惊骇和嫉妒。 赵无恤拜谢后却暗暗冷笑:“也不知道是谁给季孙斯出的主意,这是要把我放到火上烤啊!” 上大夫的确可以参与朝政国事,但鲁城势力错综复杂,是一趟浑水,赵无恤暂时不愿意只身入朝堂。无恤在鲁城没有根基,经营好西鄙才是未来一年里的要务,所以便主动退了一步。 其实,这两天已经有人在鲁城四下传言,赵无恤此次立下的功绩已经比得上当年逐权臣庆父而杀,挽狂澜于既倒的季友了! 对于这个别有用心的比喻,孟氏脸色当然极其难看,赵无恤也知道这是季氏谋划让赵无恤和孟氏相恶的小手段。 赵无恤最初也没在意,但结合今天朝堂上突然授予他的上大夫之爵,无恤意识到,有人想要借机捧杀自己! 没错,是捧杀,主动帮他宣扬没有实际意义的名声,让孟氏加深对他的忌惮。又卓拔为上大夫,让所有朝臣士大夫心生嫉恨,若是他贸然入鲁城,可能会被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缚住手脚。 “季氏也是聪明,一手联合我提防孟氏,另一手却又明捧实贬地算计起我来,阳虎说三桓极度排外,此言倒是不虚,这还自身难保,就开始给盟友挖坑了。嘿,竖子不足与之谋!”(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迅浪,只是看浪剑的小说,songqunn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求月票! 第332章 黄雀在后(上) 三桓之中,论起精明和小心,还是季孙斯更甚一筹,但比起晋国六卿一个接一个的阴谋家和狠人来说,依然平庸,这种连环诡计不像他自己想出来的。 “也不知道他短短一天内,得到了何人相助?倒是个目光锐利的人才!” 对于季孙斯的小手段,赵无恤是有些微怒的,既然季氏不仁,那也休怪他不义。除了阳虎外,季氏一直揪心的叛家之人季寤,他索性不打算交付给季孙斯了! 大殿末尾,一个身穿黑色朝服,腰坠玉璜的中年大夫腰身微躬,虽然垂着首眼观鼻鼻观心,却刚才发生的事一一看在眼里,听在耳中,捧着玉圭的手不由微动。 “传闻此子和赵鞅极其相像,好名而勇锐,所以我才学着先前范氏诱惑赵鞅的手段,向季氏献上捧杀之计。但如今看来,他的心思和手腕倒是更似‘冬日之阳’赵成子!年纪轻轻却能不受高爵博名诱惑,冷静地退步,让我少正卯也不得不心服!” …… 虽然赵无恤推辞了没有太大意义的上大夫之爵,改为中大夫,但实际好处一点不能差。 郓城大夫叔孙志是阳虎之党,被赵无恤生擒活捉,他的大夫爵位和郓城的职守自然也被当场剥夺,这座五千户大邑按照之前说好的条件,转到了赵无恤的名下。 当然,郓城目前还没传来消息,季氏和孟氏自然以为还在叛军手中。 孟孙何忌手下的公敛阳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鲁国刚刚经历内乱,三军疲敝,即便要出兵,也得先拔除较近的费邑,中大夫若将郓城收回,还得自己去攻打,想来武卒勇悍,一定不在话下。” 这时代的围城战一向没什么好的法子,一般都是数万大军围一邑。动辄经年累月,对于作战周期不超过半年的诸侯卿大夫征召军来说,围攻是要尽量避免的。 郓城五千户大邑,城中有兵卒千余。来鲁城曲阜交代了一千,还剩下不少,若是强攻恐怕得花费不少时间,对于不愿意赵无恤这个外人过于坐大的孟氏来说,是乐见其成的。 “自不劳费心。”赵无恤看了公敛阳一眼。随即朝鲁侯一拱手。 “还未告知君上,今晨刚刚收到消息,说是郓城在十月三日那天爆发了邑民暴动,举城喧哗,我有数百前来鲁城曲阜的兵卒正巧在附近,就帮助国人诛杀残暴的邑宰,控制了城邑。郓城,已经回归君上治下了!” 鲁侯面露喜色,大殿上则是一片惊讶声。 赵无恤的确是在早上接到的消息,之前打着支援阳虎旗号的虎会和冉求早已带着兵卒大摇大摆进驻了郓城外郭。随即。十月三日一早杀猪宰羊,邀请郓城邑宰和邑司马赴宴。 邑宰被生擒活捉,邑司马未至,听闻惊变后发兵反抗。郓城鲁人早已对叔孙志的统治怨恨不已,冉求用一口乡音声称自己是为民讨贼,加上流民卒的宣传,郓城人反倒配合武卒进攻,到了傍晚,邑司马被武卒围攻于邑寺中,最后纵火**而死。倒是有几分英烈,此邑便算是彻底拿下,武卒死伤数十。 赵无恤自然跳过了过程,只说结果。方才出言相激的公敛阳自讨没趣,顿时涨红了脸,讷讷不敢再言。 至此,赵无恤便是郓城、廪丘、甄三邑大夫了,治下户数过万,实力翻了一番。堪称鲁国仅此于三桓的强大夫! 可距离晋国六卿普遍的十万户人口,还差得远呢…… 当然,他也一只脚踏入了大野泽,那块广袤的纷争之地。 接下来,受封赏的就是那些次功之臣,除了二桓外,公敛阳、子服何、南宫阅都受到了褒奖,公敛阳成了下大夫,得到了一座小城作为养邑,子服何当上了正式的行人,南宫阅也被提名做了小司马,暂代叔孙氏管理相关职务。 虽然权职不一定相属,但这依然是孟氏实力整体的提升,季孙斯都感觉到有一丝窒息了。他们季孙氏在这场内乱里不进反退,他也开始后悔不该听那少正卯的主意,对赵无恤明升暗算,如今孟氏在侧,就急匆匆地做出这样的事,是不是太早了些? 最后,子路也登堂受赏,他作战勇猛,救了季孙斯,又击杀了阳虎重要党羽,于是从庶民被直接升为中士。同时被任命为行夫,将要和季氏私属一起,前去阳关招降,并且窥探阳虎是否逃到那里。 …… 朝会结束后,群臣散尽,只有面色阴沉的季孙斯的步辇等在一个隐秘的拐角处,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一位仪态端庄,身形瘦削的大夫踱步而来,他年过四旬,头戴玄色长冠,黑衣、棕色帛带,玉璜坠在纬带上。 来到季孙斯的坐辇前,他便施施然行礼道:“少正卯见过执政。” 少正是官职,也作为氏来使用。 《尚书.酒诰》有言“越少正御事”,西周时已有这个职守,郑国的少正既亚卿。而鲁国则不同,只是朝中权职不高的副手,位列下大夫。 他和孔丘是在鲁国齐名的两名“闻人”,也就是博学多闻,但孔子在诸侯间名声更广些,少正卯则局限于国内,在鲁城则不落下风。他们都先后开办私学,招收学生,少正卯的课堂多次把孔丘的学生都吸引过去,只有颜回没有去。子贡也曾旁听,对少正卯的学识赞誉有加。 作为竞争对手,孔子和少正卯的关系却不亲善,两人曾多次在学术上相难,互不退让。 少正卯和孔丘一样,都是在阳虎执政时被“树”的众多在野名士之一,如今阳虎既倒,且不说孔子那边,少正卯的选择是在内乱后立刻拜见季孙斯,明面上算是投入其门下了。 但经过朝会封赏时的勾心斗角后,季孙斯却怀疑起少正卯投效的目的来,他没了前日的礼贤下士,坐在步辇上也不下来。 他面色不快地说道:“少正,你昨日对我分析说,如今鲁国虽去一虎,却又引进一狼。赵无恤狼子野心,又有晋国赵氏做靠山,若是放任他坐大,恐怕比阳虎还难对付。但是目前孟氏对我季氏威胁更大,阳虎余孽也未除尽,所以我只能依仗赵无恤保持平衡。于是你向我献上了捧杀之计,可以名升暗算让他被士大夫们敌视,暗暗遏制其发展。” 少正卯笑道:“难道我说的有何不对么?” 季孙斯有些愠怒:“对倒是对,可却太急切了,我一时误信了你的话,可他却识破了这个计谋,在朝堂上推让了上大夫之爵,同时又迅速拿下郓城,使得受封没有借口拖延。现如今他在西鄙坐大已成定局,更严重的是,若他察觉了吾等的打算,和孟氏联手对付季氏,那该如何是好?” 少正卯倒是爽快地承认了失算:“卯有罪,的确,我事前是小觑了赵无恤,纵观他在这次内乱的表现,乘着孟氏与阳虎火并,一击将阳虎打垮,由此提高了自己的地位,他如今虽然推了上大夫的爵位,但在鲁国的权势和威望比叔孙还高还大,能和季氏、孟氏比肩了;同时还抽空打下了郓城,势力平白翻了一倍……” “真可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半个世纪前,吴王寿梦欲伐楚,曰:“敢有谏者,死!”。 当时是,吴王之幼子季札自知年幼言轻,谏必无用,惹怒了吴王寿梦徒遭横死。于是他就每天早晨都拿着弹弓、弹丸在王宫后花园转来转去,露水湿透他的衣都不离开。 吴王很奇怪,问道:“这是为何?” 公子季札道:“园中的大树上有一只蝉,它一面放声鸣叫,一面吸饮露水,却不知已有一只螳螂在它的后面;螳螂想捕蝉,但不知旁边又来了黄雀;而当黄雀正准备啄螳螂时,它又怎知我的弹丸已对准它呢?它们三个都只顾眼前利益而看不到后边的灾祸。” 吴王一听很受启发,随后取消了这次伐楚的军事行动,从此对季札另眼相待。 少正卯讲完这个故事后,季孙斯沉吟半响,这才苦涩的说道:“如此说来,此次鲁国内乱,赵无恤或为最大赢家!?” 季氏是蝉,正欣然饮露,希望保持现状,不知螳螂阳虎在后欲捕之也!而螳螂作势欲扑,竟不知黄雀赵无恤蹑其旁也! “正是,但执政也不必担忧他转而帮孟氏。我猜测,以此子的才智,定然意识到了,他虽为黄雀,但身后却还有树下之弹弓,所以必然会保持鲁国的平衡,好渡过此次危局,吾等日后小心对待,提倡继续鲁邦传统的相忍为国之策便好!” 季孙斯凛然:“还有人伏于赵无恤之后?是谁!?” “然也,从百余年前的庆父之乱,一直到近十几年的昭公出国事件,每次鲁国遭遇内乱,北面的齐国哪次没生出非分之想?” “更何况,如今已经入冬,南方大野泽的盗跖,也到了四出劫掠秋粮的时候了!”(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 ,迅浪 ,只是看浪剑的小说,songqunn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求月票! 第333章 黄雀在后(下) 与此同时,被少正卯称之为“黄雀”的赵无恤已经离开了公宫,穿过街巷往城西而去。 既然在鲁城的事情基本了结,他也差不多该准备回师去接收郓城了。那儿被阳虎和叔孙志的苛政残害了数年,这就要入冬了,恐怕极其乏粮,一个处理不好,就会生出兵变或者引起大野泽盗跖入寇,千万大意不得。 鲁城的其他城区也恢复了秩序,但若是有心观察,依然可以望见街角和土墙上斑斑点迹,不用细看也知,此必是血迹以及火烧后的痕迹。 特别是城南和棘下一带,这是主要的交战地点,更是有伏尸数百,收敛开以后依旧瓦砾遍地,蚊蝇纷飞。甚至还牵连到了道边的木石,孟氏私属为了用来造器械攻内城,砍伐了许多树木,所以望上去萧瑟破败。 公宫中的竖人沿着里闾四处宣扬,国人一早起来就听说鲁侯平安归来,顿时民心大定,街道上也有了稀稀疏疏的行人,却不复昔日繁荣。 虽然鲁侯已经失政,却依旧是鲁国稳定和政权的象征,当年鲁昭公被驱逐出国数年,鲁国却能维持原状,民安于业,那是因为季氏独大,季平子也执政多年。现在三桓不稳,鲁侯的重要性便不知不觉间凸显出来了。 若是君权复起,或许会将孟氏、季氏压制下去,不过赵无恤却从未生出尊君的心思来,那样的鲁国对他来说,只会增加束缚,他可不想头上多位太岁爷,国君老老实实做傀儡,摆弄摆弄祭祀就行。 “鲁城至少得花大半年时间,才能从这场内乱里走出来,对于死了亲人的家族来说,这个时间会更久。” 赵无恤的心已经越来越硬,只是偶尔感慨一次。顺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控制的城西如今算是鲁城最少遭受祸乱的区域,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大嗓门的声音。 “中大夫请留步!” 无恤一回头。却是子路,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吏服,头上依然带着鹖冠,腰挎长剑,脸色红润喜气。正大步朝这边跑来。他速度飞快,没多久就到了赵无恤的马前,施施然行礼。 无恤心中暗道:“我正巧有事要寻他,他却自己过来了。” “子路这身打扮颇为英武,你如今刚刚上任还人,受了君命,将要带着季氏兵卒前往阳关,不知是为了何事来找我?” 无恤也不托大,下马与他对礼表示尊敬,在子路看来这则是礼贤下士的表现。 “是想感谢大夫的知遇之恩。让由有了施展立功的机会,也在此向大夫赔罪,上一次竟然还疑大夫与阳虎一党有勾结,公然咆哮军营,请大夫责罚!” 子路一向是个直性子,一来就开门见山,该谢的诚心谢过,该抱歉的就告个罪,接着就在大街上,当着众多人的面谈吐起敏感话题来。 “大夫应当听过仲由的志向。鲁国是个千乘之国,摄乎大国晋、齐、吴之间,晋齐交兵加之以师旅,阳虎乱政因之以饥馑。比起我年轻时越发不堪了。我曾在夫子面前妄言,若是我来管理,三年可以让鲁国强大。但夫子之后批评我说不够谦逊,我之后细细思量后也如此认为,现如今有德行和能力宰执鲁国的,也就两人!” “哦。莫非是季氏、孟氏二卿?” “非也,为政者皆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这话的意思是,当政的三桓等人都是些器量狭小的人,何足道哉? “这还是夫子对子贡说过的话,如今仲由入朝堂一观,发觉果然如此。” 赵无恤倒是觉得十分有趣,子路性情莽撞,却把这连孔子也不会在外明说的事情吐露出来了。 “既然不是二桓,那还会有何人?” “能治理鲁国的,唯独大夫和夫子二人而已!” 面对这个耿直的大叔,赵无恤一时哑然,谁料他接下来却批评起赵无恤来。 “大夫推让了上大夫之爵,又不肯入鲁城曲阜开府参政,仲由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缘由,却为大夫遗憾,为鲁城数万国人遗憾!” 赵无恤无奈,总不能实话相告吧,他只能说道:“子路应该还记得我的志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年轻德薄,得在地方上多历练几年,齐好家邑才行,治国之事,为时过早。” 子路微微叹息:“仲由只恐大夫归晋,让鲁国错过了一位好大夫。只希望大夫能早日齐家,再入鲁城与夫子一同治国,让这里成为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的富强邦国,若如此,子路愿做皂隶武夫效劳。” 在子路心里,在鲁国服气的两人除了孔子就是赵无恤,他是很期待孔子能因为中都的善政得到鲁侯或三桓提拔,主持鲁国国政的。 一同治鲁么?赵无恤思索片刻,他虽然对孔子礼数有加,还多次开挖孔子的弟子,却从未想过要和孔子一起共事。 一个想尊君权的复古保守老叟,和一个挖鲁国墙角,以自己利益为先的年轻野心家,注定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现如今能维持友好的关系已经不错了,未来或成仇雠(chou)也说不定。 他一笑带过了这个话题:“可不敢让子路这等勇士做皂衣小吏,子路不也说过,千乘之国,使你治赋,三年可治么?或许日后你也可以成为上大夫,治鲁国之赋!” 子路发出了粗犷的笑声:“夫子总是说我莽撞,所以任何想法都需要三思而后行。虽然有这志向,却不知道能否做好,如今还是先完成国君交给我的任务,去阳关走一趟罢!” 赵无恤正好有东西要交付给他,便索性将子路送到了北门处,两人话尽将别时,身后却有一辆车飞速赶来。上面驾车的是个身材中等的军吏,他甲衣未卸,便先跳下车朝赵无恤下拜行礼。 “见过大夫。” 随即才抬头朝子路微微一拱手:“子路师兄!” “子有!?” 赵无恤和子路都大吃一惊,来者竟然是被赵无恤任命为流民卒卒长,派往郓城的冉求。 今早赵无恤接到了郓城发来的快马传书,他的心便安定了下来,郓城已经攻克,张孟谈自然会从甄和廪丘那边派些人治理,短期内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然而冉求的突然出现,却让他的心扑通猛跳,冉求声音嘶哑,嘴唇干裂,眼睛也红得像兔子,恐怕是乘传车不吃不喝不眠一路赶来的。赵无恤知道冉求的性情,迟缓而稳重,若非发生了大事,不可能如此匆忙! “究竟发生了何事?”赵无恤有种不好的预感。 冉求的嗓音沙哑无比:“大夫,盗跖侵郓城!”(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songqunn ,九天炎羽 ,星之光雨,迅浪,羡鱼于渊 ,boogeyman ,最爱小道士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34章 唇亡齿寒 冉求说道:“虎司马让下臣来禀报大夫,盗跖侵郓城,不克!” 当听闻盗跖攻郓城时赵无恤一个激灵,只想到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俗语。他和阳虎、三桓在鲁城曲阜勾心斗角,打得如火如荼时,却忽略了盗跖这个小人中的桀雄!又听冉求说“不克”时才松了口气,背后却已经被冷汗浸湿。 看着冉求干涩的嘴唇,他便让人递过水囊。 “不急,你先喝口水再慢慢细说。” 冉求接过后却没有将水囊送到嘴边,而是下拜顿首,声音变得沉痛:“郓城平安,但中都,中都却出事了,群盗正在围攻那儿!” “什么,中都也被盗跖攻击了!?”赵无恤心中一沉,而子路则勃然色变,火急火燎地就要转身上车。 “子路,你这是要去哪里?”赵无恤连忙拉住了他。 “师长有其事,弟子服其劳,我自然是要去中都解救夫子!” “你可知中都邑目前的情势如何了?盗寇有多少?孤身一人去真能做到千人敌万人敌,帮上孔子的忙么?” “我……” 一席急促的追问让子路哑口无言。 赵无恤呼了口气,目光转向冉求:“子有,你继续说。” 冉求为人性格迟缓,虽然心中焦虑,却还是将事情有条不紊地道来:“初三夜,吾等攻下了邑寺,到了后半夜外郭却又突然遭到攻击。水门被攻破,最初以为是阳虎逆军,一接战才发觉是群盗,虎司马带着郓人拼死抵抗,直到次日清晨才将盗寇驱逐,郓人死伤近百……” 虽然群盗没能进城邑,郓城应该没什么大的物质损失,但死伤近百,这已经是极大的战损了,即便多以郓城人为主。也让赵无恤心疼不已。 这盗跖的时机选的真是准,正好是鲁国各个势力火拼,无暇顾及他的时间段。郓城刚刚易主,若不是虎会应对得当。冉求也有与盗寇作战的经验,或许还真就着了他的道,让赵无恤这两个月的辛劳竹篮打水一场空。 “虎司马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便让下臣来曲阜告知大夫,谁想路过中都时。却见也有些群盗在围困城邑,抢掠秋粮!” 赵无恤看得出来,冉求心中又如何不急?他应该是初四中午出发,初六就到了这里,整整赶了两百里路,大概是两天两夜没合眼,所以才这么憔悴。 到这时候,子路和冉求的性格差别就显现出来了,冉求性格内敛且谦抑,而且有些不自信。但遇到危急的事情却能稳住。子路锐意进取,却容易冲动。 “你可查明盗寇有多少人?” “下臣在郓城时乘着晨曦登城一看,见有浩浩荡荡两三千人,到了中都邑,发觉也有三四千人围城,而且还从西面不断有盗寇汇集过来围攻,一眼望不到边际。” 赵无恤曾经听子服何说过,盗跖号称有兵卒近万,足以攻城略地,侵暴诸侯。本以为是夸张之辞,如今群盗一发动,才知此言不虚。 中都邑虽然在孔子治理下号称“制定了国人生有保障、死得安葬的制度,提倡按照年纪的长幼吃不同的食物。根据能力的大小承担不同的职守”,“男女别涂,路无拾遗,器不雕伪”。 但实际上,多半是理想化的规划,因为战乱流民陆续涌入的原因。依旧不太富裕。直到秋末时从廪丘、曲阜运去了一批粮食,又在秋收中获粮,这才勉强将仓禀装了一半。 但比起周边的郓城等地来说,中都算是民众勉强温饱的一处了,在群盗看来,一定颇有余粮,可以好好劫掠一番,以助他们渡过寒冬,所以才会在攻郓城无果后转而东进。 无恤又问:“你离开时,中都邑情势如何?” 冉求道:“盗寇已经扫荡了邑外的野地和庐舍,正开始砍伐树木蚁附攻城,城头有师兄弟在组织邑民抵抗,群盗数量太多,漫山遍野都是,所以我不敢靠太近,里面的人也出不来,只知道外郭大旗尚在!” “城郭安好,夫子无恙,这便好,这便好。” 子路微微松了口气,赵无恤则沉吟片刻后说道: “孔子教导你二人军阵之事,也颇为知兵,抵御群盗应该不在话下……” 话虽如此,但赵无恤却明白,中都的形势恐怕不容乐观。 也是他两个多月前的预言不幸言中,孔子遇到粮食危机时采取的自卸武装这一办法,果然种出了一个恶果来。 子贡曾向孔子问过政,孔子言,足食,足兵,此外还要有人民的信任才可以。子贡又问,如果只能留二,那三项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第一个选择就是:去兵。 孔子解散邑兵,以府库中的兵器甲胄为质向邻邑借贷粟米,若是在和平的年代本无可厚非,但如今是乱世,无兵卒则不能保小民性命安危,中都的守备恐怕比郓城虚弱多了。如今看来,这盗跖还真是个机会主义者,目光极其毒辣,一口咬中了中都的软肋。 更何况,孔子手下三个知兵事的弟子,冉求擅长战阵之法当为第一,子路勇冠三军当排第二,年轻的樊迟以往常常跟着冉求打下手,可为第三。但如今冉求子路在赵无恤身边,樊迟则因为父丧回了乡,中都的军务大梁,就得孔子一个人来扛了。 虽然孔子号称知兵,但他的这项才能在历史上却没怎么体现,所以赵无恤对此持怀疑态度,说不准只是个理论派罢? “下臣已经将虎司马的话带到,接下来的话我是以夫子之徒的身份说的,我辅佐夫子处理过中都军政,知道那儿城垣低矮,兵卒稀少,恐怕不能坚持太久,还请大夫救救中都!” 冉求比子路想的深,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再拜稽首,连带子路也头一次向赵无恤弯了腰: “方才是由莽撞了,我一人之力无法敌数千盗寇。请大夫救救夫子!” 这个中年莽汉发起愣来,任赵无恤搀扶也不起身。 局面有些被动,赵无恤思量片刻后,便表现出一副义之所在。千万人吾往矣的样子: “俗言道:寇不可也就是说不能对入寇者掉以轻心,当年虞国大夫宫之奇说过‘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这就是郓城和中都的关系。中都,郓城之表也。中都若是有失,郓城一定会随之遭祸。何况孔子遇险,我与他虽然相识才两月,却早已神交已久,焉有不救之理?你们的请求我答应了,二子先起来说话。” 子路和冉求大喜,他们却不知道,短短的数息时间里,赵无恤思量了许多事情。 在赵无恤的记忆里,历史上盗跖似乎还真和孔子有点交集。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也可能受到了后世人的篡改和编造,早已失去了原貌。但现如今,盗跖猛攻中都是正在发生的事情,救与不救孔子,他心里是有一个利害的计较的。 首先,中都是联接曲阜和西鄙的必经之路,郓城才刚刚拿下不久,局势未稳,而且还是盗跖的第一目标。若是放任中都沦陷。那么大野泽北的涂道将不再能安全通行,获得中都钱粮的群盗甚至会再次反扑郓城。 其次,现如今赵无恤的手下有不少孔门弟子效命,子贡、冉求、公西华。还有渐渐开始对他有了敬仰之心的子路,此外还有宰予等,都是一时之选,当今世上不可多得的人才。据赵无恤观察,这些早期的儒家人鱼龙混杂,有无法大用的空谈仁德之辈。可也有不少做实事的人,救中都,对于收拢这批人的心有益无害。 最后,他手里还有七八百武卒,补充了鲁城曲阜的武库后装备又精良了几分,若是让他和盗跖决战于沼泽中,那是做不到的,里应外合解中都之围却应当不难。 而对面,子路跳起来后第一句话就是:“我愿为大夫前拒!” 冉求则道:“我愿为侯奄。” 前拒就是前锋,侯奄就是探路的斥候,两人虽然性格相反,可对孔子却是一样的爱戴,都希望能第一时间引领武卒赶到中都去。赵无恤不由想道,自己若是遇险,他们也会这般么? 只希望这次救中都后,他们能事君如事师吧! 决心已下,赵无恤便刻不容缓的下令道:“冉求待命,子路,你瞧瞧自己身上的打扮,现在是什么身份?” 子路瞄了瞄自己的吏服,这才反应过来:“还人……” “迎来送往,以及作为副手奉命出使的还人,既然你知道,那就请继续履行君命。” 子路感觉到很不解,很委屈:“事到如今,我如何能扔下夫子!”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刻北行,前往阳关招降阳虎余党。”赵无恤冷漠无情,口气硬邦邦的,毫不相让,拒不让子路同行。 冉求也觉察出了一丝不对,这一刻,赵无恤不复方才的和善,而是换上主君的身份在命令子路,尽管他与子路并未正式建立起这种关系。 子路被赵无恤阻止,也动了情绪。 他拍着胸脯气呼呼地说道:“我当年性鄙,好勇力,志气伉直,头戴雄鸡羽冠,佩着公豚鬃毛装饰的长剑显示自己的独特,曾经屡次陵暴夫子。夫子也不恼,先以巨力制服了我,又设计出少许礼乐引导我,我这才明白自己的鄙陋,于是穿着儒服,带着拜师的礼物束脩,通过子皙引荐,请求成为门下弟子。” “我追随夫子至今已经十多年了,虽然我性情愚笨,但夫子从未嫌弃我,口上多有责备,内里却对我极其爱护,我能够做到的,也仅仅是让他恶言不闻于耳。他曾言,若是大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一定会追随他到桑榆虞渊的,恐怕只有我!夫子对我寄予厚望,如今中都遇盗,他年纪大了,却得亲自拔剑在墙头击贼,大夫倒是说说看,我如何能避开,嗯!?” 子路满脸涨得通红,手紧紧捏着长剑的剑柄,柄的顶端有一铜制的斗马鸡雕塑。 斗马鸡,这种野雉勇悍无比,甚至敢于与天敌狐、鼬战斗,一旦争斗起来羽冠勃然,血流满地尤不后退。所以常常被绣在前锋卒伍的旗帜上以励士气,颇似此时怒发冲冠的子路。 面对呼吸起伏不定,瞠目怒视的子路,还有一旁意在劝阻的冉求,赵无恤径自迈步上前,头高高昂起,气势竟比子路还要强盛! 他说了这样一番话…… 他彻底让这个桀骜不驯,本以为永远没机会收服的儒门轻侠服了气,低了头!(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songqunn ,九天炎羽 ,星之光雨,迅浪,羡鱼于渊 ,boogeyman ,最爱小道士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35章 盗墓笔记 冉求很焦急,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子路师兄想要追随赵大夫回中都解围,但赵大夫却执意要他北行阳关继续履行职责,两人眼看就要发生冲突! 他们相距只有一步,子路气得须发都竖起来了,冉求能清晰地听到他呼赫呼赫的喘气声。而赵无恤也怒目而视,身后穆夏、田贲等亲卫随之迈步跟上,口喝:“大胆!” 若是子路再对赵无恤有任何无礼的举动,这几位曾一同饮酒、较量的武士片刻之内就会剑拔弩张,喋血城门! 冉求惊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却见赵无恤伸手阻止了亲卫上前,掷地有声地说道: “无恤敢问一句,子路是士么?” 子路瞪着眼睛大喊道:“自然是!所以才要去解救夫子于危难,虽死不悔!”他对自己的选择十分骄傲。 “但我听说孔子点评过,士也分为三等!子有,有这回事么?” 听到赵无恤引用孔子之言,子路气势顿时一滞,冉求也应诺。 “孔子说过,言必信,行必果,这一类人只能算是最下等的士。” “子路无宿诺,但凭借这一点,只能算‘硁硁然小人’,你愿意做这种孔子眼中最下等的士?” 《 子路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自然不愿。 “善,而次一等的士,则是在宗族中人人都称赞他孝顺父母,同乡的人都称赞他尊敬兄长,爱护弟弟。” “子路于孔子门下。事师如事父母,事同门如兄弟。都足以称孝称悌,做到了这一点。可以被孔子认同为次一等的士了。子路到达这个程度就心满意足,不想在孔子门下更进一步,由登堂而入室了么?” 子路声音稍微缓和了些:“仲由自然不甘心止步于此……” “既然如此,那就做最顶级的士!”赵无恤直指子路的内心。 “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子路,你现在有这样的机会,你做得到么?” “我……”子路无言以对。 赵无恤一度觉得,孔子门徒当中。数曾点、颜回、子路三人最难为己做用。 曾点太过飘逸随意,颜回太过聪慧,子路则太过忠实。 但话虽如此,对于这个勇冠三军,可以一敌十的猛士,颇受赵鞅“爱士”风格影响的无恤也不能免俗。在子路临时追随他的这短短几天时间里,他礼贤下士,推衣衣之,推食食之。还出面为他谋取职守,可这一套试了个遍,成效并不算大。 随着渐渐了解子路,赵无恤算是明白了。总是来软的不行,必须和孔子一样,迎面硬生生地胜过子路一次。才能收复这个桀骜不驯的游侠儒士。 更何况,虽然出了郓城和中都的意外。但赵无恤可不想自己刻意放阳虎归山的长远谋划出现纰漏,若是阳关不能及时收回。造成阳虎在北境东山再起的态势,那还真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他的规划,不容任何意外打断,三桓不行,盗跖不行,孔子也不行! 而子路,则是这个谋划的棋局里关键的一个大车(ju),万万不能有失! “子路啊,这便是我阻止你的原因,你想要救孔子的心情我理解,但中都邑还有我,还有子有,有近千武卒兵士,一定会保孔子平安。但现在能解阳关局面的却只有你,行人和使者,君上可以派出一百个,但能让阳关邑司马信任的,却唯独你一人而已!你岂能北辕西辙?” 子路在赵无恤的大棒猛喝下,也突然意识到,夫子教导的事情和自己将要做的事情,似乎是相悖的。 如果要按照夫子对士的标准去行事,应该继续履行君命出使阳关,可按照子路的本心,则想立刻飞到中都邑去,将围城的盗寇尽数驱散。 子路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捏着拳头,天人交战了将近半刻后,才猛地一跺脚。 “也罢,我这就去轻车前去阳关!” 他在鲁城北门跪地,朝西面中都邑方向三稽首,请孔子原谅他的不孝,随后又回首朝赵无恤下拜顿首。 “中都和夫子,就拜托给大夫了,若能解救危局,子路愿意为大夫效死!日后但凡有命,莫敢不从!” 赵无恤将他扶了起来,将一件漆黑的小巧物件交给了子路。 “子路能够理解孔子的苦心就好,此去阳关,成与不成在五五之数,带上此物,或许能派上用场。” “这是何物?”子路只感觉入手的东西虽然块头很小,却沉甸甸的,孰视后不由大惊。 那竟然是半枚鎏银虎符,硬梓木制成,通体漆成乌黑色,上刻错银篆书:“兵甲之符,右在君,左在阳关。凡兴兵被甲,用兵百以上,必会君符,乃敢行之。烽燧之事,虽毋会符,行殹!” 这是调拨阳关守军的虎符,当然,在国君实失去权势的鲁国,虎符早已失去了以往的作用。在阳虎手中后是作为信物来使用的,见之如见封君亲临,可现如今为何却落到了赵无恤手里? “阳虎一度被我抓获,虽然他乘机逃窜,但虎符却落下了,何足怪哉?子路可以凭借此物说服阳关守将投降,我可以以三邑大夫的身份,保他和手下所有军吏兵卒无事。” “原来如此。”子路是个直肠子,再加上被赵无恤言语折服,正对他敬重有加,所有也没多想。 他下定决定后也不再纠结,立刻轻车快马朝北方而去,连多余的兵卒也不等了。 冉求在赵无恤身后感慨道:“子路师兄性格倔强,平日里无人敢惹他,也只有夫子能说教他一二。大夫却是能折服他的第二人,冉求佩服。” 赵无恤则无奈地摇了摇头:“唉。国运多舛,只能各自尽力而已。希望子路此行能顺利完成君命,解除北境的大麻烦。” 既然答应了的事情,他也不再耽搁,立刻下令道:“穆夏、田贲,你二人立刻回城西集结武卒,力求今日内随时都能开拔。” “至于解救中都邑,子有,这事非同小可,我无法独自决断。必须知会季氏、孟氏二位卿士才行。” 无恤心里想的则是,本来就是全体卿大夫共同承担的剿寇义务,怎么能让自己一人承担?不乘机多要些好处,怎么对得起自己,怎么对得起手下那些流血流汗的儿郎们? …… 与冉求彻夜从郓城赶来曲阜报信同时,季氏、孟氏也各自从不同的渠道得知了盗跖劫掠周边城邑的消息。 在接到传车通报后,已经回到府邸的季孙斯、孟孙何忌的反应相同,那便是立即召集家臣商议。季孙斯因为早上少正卯的分析,已经料到会有盗祸兴起。却没想来来势如此猛烈,而孟氏则有些措手不及,好在子服何对大野泽盗寇多有了解。 他们都在分析这次盗寇作乱对自己孰害,孰利。 “孟氏在那边并无领邑与田亩。反倒是赵子泰的三个城邑都在大野泽、雷泽左近,若能让群盗和他两败俱伤,那就再好不过!”孟氏的公敛阳如此算计。 至于孔子的中都邑。他区区一个不得志的士人,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并不值得孟氏费大力气去帮忙。孔子虽然当过孟孙何忌的礼乐老师,但孟孙与他的关系却并不佳。也只有与孔门交好的南宫阅和子服何忧心忡忡,谏言是否需要派兵去驱逐一二。 公敛阳倒是理直气壮地反对子服何:“季氏乃是执政,这两天也收拢了了千余私属,为何不由他们去?” 当然,季氏那边也如此认为:“孟氏兵多,在阳虎叛乱期间元气未伤,为何不他们去?” 甚至在少正卯看来,孔丘作为阳虎所树的伪诈之人,既然阳虎倒台,那他作为阳虎余党一起撤职也是应当,少正卯倒浑然把自己也是阳虎所树的往事选择性遗忘了。 最后的结论是,盗寇虽然来势汹汹,但不过是癣疥之疾,抢完这一波就会和往常一样缩回沼泽山林里过冬。反正大野泽离曲阜极远,两家也很少有领邑在那边,并不会侵犯自己的核心利益,所以二卿表现得漠不关心。 除了一边竞争,一边提防外来者赵无恤外,二桓更希望早点找到阳虎的踪迹,夺回还在叛军手里的费邑、阳关、灌城。虽然没有明确划分职责,但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他们的关注点已经确定了。 子路作为季氏的使者前往阳关招降,季氏的主力则防备费邑那两千公山不狃叛军。孟氏则要拔除在自家主邑郕地北面的灌城,若是有机会,便向东夺取阳关,控制整个北境。 或迫在眉睫,或有利可图,反倒是围剿盗寇吃力不讨好,接到赵无恤拜帖请求召开公议后,季氏和孟氏竟抱着敷衍的态度,借口忙于其余事务,想拖到明天再议。 孟氏的公敛阳幸灾乐祸地说道:“反正赵无恤分到的职责是夺回郓城,现如今早已办到,他的武卒不是号称是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财的强军么?此次剿寇,不如一人为之罢!他若走了,吾等正好接收城西,鲁城的虎狼便能尽逐了!” 投入季氏门下的少正卯则如此打算:“执政,一如我说过的,赵无恤做了黄雀,在阳虎之乱里得以饱食,若是再让其坐大,难免生出非分之想,莫不如让柳下跖做他背后的弹弓之人,将他削弱几分。” 在派人相邀碰了灰之后,赵无恤更是彻底看透了这两个目光短浅,内斗争先,外战缩头的卿族。中都方面,赵无恤已经先派轻骑士去窥探敌情,并不会耽误明日的驰援。 营帐内穆夏、田贲等刚刚集结好兵卒的军吏对此怒不可恕,纷纷提议干脆不理季氏、孟氏,自行开拔出城算了。武卒一向强调军事行动必须干脆果断,所以对鲁国二卿的拖拖拉拉十分不耐。 连一向谦谨迟缓的冉求都忍不住破口骂道:“无怪乎夫子曾说,当政的三桓等人都是些器量狭小的人,何足算也?” 赵无恤虽然愠怒却不冲动,而是反过来问冉求:“子有,你说过当时你除了见三四千盗寇围攻中都外,还看到有源源不断的群盗朝南方赶去?” “正是,当时已经是傍晚,但群盗密密麻麻,有乘船的,有步行的,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边。” 赵无恤凝神思索,那幅早已印刻在他心里的鲁国地图上,中都的南边,正是…… 他心里默默给盗跖点了个赞,露出了微笑:“二三子勿急,俗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很快,季氏和孟氏就得哭着喊着求我发兵击贼了。” 众军吏面面相觑,唯独冉求思索片刻后若有所悟。 果然,时近傍晚,当最新消息传来时,原本淡定自若的季孙斯和孟孙何忌的都急得跳了脚。 平日里一直在家中处理政务的他们不约而同地齐聚于公宫,竟顾不上矜持连续派了三波人请赵无恤前来议事,连早先的勾心斗角都顾不上了。他们与家臣谋划的那些小心思,在盗跖的犀利手段下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所以当赵无恤一边看着鲁宫未加修缮的残景,一边缓步走到议事的朝堂施施然向二卿行礼时,便知自己所料不差,这次的盗患比他知道的还要严重得多。 季孙斯眼睛通红,急得直搓手,孟氏冠下的缨竟然结反了,他也踱着步走来走去,见赵无恤进来便连忙拉住了他,连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子泰,子泰你可算来了,盗跖除了郓城、中都外,居然还攻击了阚城!” “阚城?”赵无恤闻言后不由好笑,他已经猜到了盗跖的这次行动,也明白二桓在揪心什么,不愧被后世称为“天下善用兵者”,柳下跖这一手真是绝妙的声东击西。 阚城位于大野泽以东,曲阜以西,在中都邑南边七十里处,是一处千户之邑,无论户口还是富庶程度都十分一般。 但那儿却有非同一般的政治地位。 诸侯都有自己的公室陵园,而阚城,又称为阚陵,正是鲁国先君陵墓所在之地。以封土高达十五丈的鲁桓公大墓为首,庄、闵、僖、文、宣、成、襄、昭八代先君都葬于其陵墓南侧!由阚城墙垣守护着。 这要是让传闻经常干“穴室枢户,掘士大夫墓取其明器”勾当的盗跖打进了那个地方。啧啧,其中的故事,大概可以写一本《盗墓笔记:七星鲁王宫》了。 ps:七月是学生党兼职,收假后码字的时间不多了。课多的时候就只能更一个四千字大章,各位见谅下哈 明天两更o(n_n)o~(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叶落几秋声,小齐文明奇迹,九天炎羽,碧海蓝天was,迅浪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36章 多难兴邦 接到大野泽群盗攻击阚城的消息时,鲁侯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感觉天旋地转,竟然瘫倒在榻上不能起身。 “竟然让群盗惊扰先祖安息之所,是宋之罪也!”(宋是鲁侯的名) 说着说着,这位五十多岁的国君连鼻涕眼泪都出来了,身旁的寺人们也戚戚然。 鲁国从伯禽分封于大东之地已经过去了五百多年,按照最初的习惯,伯禽等前四代鲁侯死后归葬宗周。封后一百年,周人渐渐把鲁地当成了故土,之后的魏、厉、献、真、武、懿、孝、惠、隐九位国君便葬于曲阜城东的防山之麓。 到了平王东迁,鲁桓公弑杀其兄隐公后,或许是心存忐忑,或许是不想呆在死鬼老哥身边,于是便开始为自己另谋陵地。 鲁桓公十一年时,他与宋公会于阚城,观其地貌,只见山绕祥云,水笼瑞气,乃星占筮人,望气卜吉,喜而南拜,称此地风光秀美,为风水宝地,死后就葬在这里。其后,鲁国的庄、闵、僖、文、宣、成、襄、昭八位国君也埋葬于桓公墓以南,这就是鲁诸公墓的由来。 春秋之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事自从三分公室、四分公室后,一直把持在三桓手里,鲁侯连射礼的射士都凑不齐。 鲁侯甚至连“政由宁氏,祭由寡人”都做不到,祭祀事宜也经常被三桓侵夺。比如二十年前,在冬至日那天,按规矩要有六十四个人到周公之庙跳万舞,可最后竟然只来了两个“舞人”。他的哥哥鲁昭公一问才知道,舞人都去季氏家庙跳舞去了,而且还“八佾舞于庭”,僭越用了天子的礼仪。 唯独祭祀鲁国先君陵寝,三桓还没越俎代庖,这也是鲁侯唯一的安慰,所以当司仪柳下季将这个坏消息通报他时。鲁侯感觉天都要塌了。 大司徒季孙斯、大司空孟孙何忌、三邑中大夫赵无恤三人联袂而至,站于堂内,承受着鲁侯的目光。 半刻前,他们正在官署商量如何平盗寇。鲁宫突然钟声大作,竟然是鲁侯亲自敲击,急召他们觐见。三人诧异之余也只能入宫,途径寝宫之外,看到跪地不起的司仪柳下季后。才知道消息是此人告知鲁侯的。 盗跖,可是柳下季的庶弟弟,季孙斯和孟孙何忌自然气呼呼地不给他好脸色看,挥袖而去,唯独赵无恤站定出言安慰了几句,但前面领路的寺人说鲁侯催的紧张,所以也来不及多说。 …… “现在阚城情形如何了?” 进入寝宫后,鲁侯拍着案几过问起此事来,这要换了平常,他哪敢多问政事半句? “君上。阚城邑宰传来的消息称,邑外有群盗有三四千之众围攻,据称盗跖本人也在,如今外郭仍在,但贼人蛾附之下已经是难以为继,若是城邑不保,九位先君陵寝便再无庇护……” 季孙斯冷汗嗖嗖直冒,不敢再说下去,鲁桓公不仅仅是鲁侯的祖先,也是季氏和叔孙氏的共祖。自家祖坟有被刨的危险。难怪他和孟孙何忌都坐不住了,在与赵无恤简单商议后,不得不将此等大事知会鲁侯。 果然,鲁侯听说阚城暂时安好。顿时眼前一亮:“那大司徒、大司空还不速速发兵击贼?” 站在二卿身后的赵无恤一脸严肃,眼观鼻鼻观心,季孙斯和孟孙何忌对视一眼后,面露苦涩。 “君上,如今阳虎之乱未平,发兵之事。恐怕……” 为何?事到如今,他们非不愿也,是不能也。 季氏除留了一半兵卒自保外,其余私属全部开到了坚城费邑下,与公山不狃的叛军对峙,若是轻易撤退,这些临时聚合的士气低落之兵恐怕会被费人击其后,造成溃败之势,说不准就直接败回曲阜城下了。 而孟氏的半数军队也已经向北开拔,准备去占领被阳虎余党占据的灌城,如今已经过了郕邑,一时半会也调不回来。 虽然两家身边还留着部分人手,但那是提防对方,提防赵无恤的自保本钱,绝对不能外派! 鲁侯见二桓不答,知道他们不愿派兵,只能徒呼奈何,整个人却一扫这些日子的窝囊样,难得清明了起来。 “大司徒说得对,自从寡人继位以来,鲁国真是多难之秋,先是陪臣执国命,现在阳虎之乱方息,国人疲惫,内部诸卿大夫也多有不和,大野泽的盗跖又攻其外。所幸,齐国在今年内大概无力再度征召兵员,否则,否则,鲁将亡矣!” 他句句直指要害,让季氏、孟氏好不尴尬。 见二卿讷讷不言,鲁侯呛然起身,他解开了发髻,披头散发第拍着铜柱悲切地唱道:“父母何食?悠悠苍天!曷其有极?” 竖寺们也齐齐跟着哭泣,顿时鲁宫上下一片哀声。 这句诗的本意是农人哀叹无粮瞻仰父母,抬头质问悠悠苍天,这悲伤痛苦何时才有尽头? 鲁侯则借此悲呼,若是先祖陵墓不保,那他们将如何接纳自己奉献的血食,从他继位至今,三桓专权,阳虎乱政,好不容易将恶虎驱逐,却又遇到了盗患,曷其有极? 他最后回头扫了眼季氏、孟氏,惨笑道:“事到如今,莫非要寡人带着宫中竖寺亲征不成?” 君忧臣辱,季氏和孟氏虽然跋扈多年,毕竟有个臣子的身份,他们难得地伏地下拜请罪,口称不敢。 整个过程里,垂手站立的赵无恤一直面色沉重,心里却乐得不行。 要论起来,他和鲁国公室半分血缘关系没有,事不关己,所以也没二桓那死了爹似的的便秘表情。今天午后他还想着要如何开口忽悠这两位自私自利,且又目光短浅的主帮自己重新打通被群盗阻断的西鄙道路,解中都之围,派去的人却碰了一脸灰,但看现在的样子,他们反倒有求于自己。 据赵无恤所知,后世当朝未亡,祖陵就被流寇破坏的,大概以明末最出名。当时凤阳朱明祖陵被张献忠烧了,崇祯帝也得哭天抢地向历代先祖们赔罪,还写了罪己诏。何况这是在极其祖先崇拜盛行,事死如生的春秋? 若是鲁国闹出了先君陵寝被群盗挖掘损毁的事情,那将是当世最大的笑柄,周公之国最后一块遮羞布将被狠狠撕裂,以后就别想在诸侯面前抬起头了,季氏和孟氏也会因为保护不力而被愤怒的国人手指戳透脊梁骨。 一方面不愿意发兵,却又不能不救,所以他们只能眼巴巴指望赵无恤的武卒,但还未来得及细细商议,便被鲁侯的钟声召了进来。 更没料到的是,今日鲁侯超常发挥,出言如此犀利,真不知道他是突然灵光炸现,还是平日收敛隐藏,故作愚钝无能? 对这个问题,赵无恤觉得应该引以重视,同时也知道轮到自己出场了,便迈步上前道: “君上说的没错,但局势虽然危急,鲁国五百年社稷在此,焉能被一群盗寇难住?我记得晋国的大夫司马侯曾说过一句话,‘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这就是多难兴邦!君上有优,下臣愿意效劳,只要君上一声令下,武卒数百长矛便可以齐齐指向西南!” “好,好一个多难兴邦!”鲁侯见赵无恤主动请缨,顿时大喜过望,但也隐隐担心无恤的那点兵力敌不过盗跖。 “赵大夫想来必有平寇的方略罢?可否说来听听。”季孙斯和孟孙何忌斜眼望了过来,倚重却又忌惮提防,这就是他们对无恤的态度。 “鲁国大乱未定,若是让盗跖在西鄙和南边坐大,也足够搅乱方圆百里邑治了,如果明年开春后鲁国依然盗患糜烂,齐人发兵击鲁国北境,则吾等危矣。故群盗不可不除,阚城事关社稷安危,不可不救!” “据说盗寇成千上万,赵大夫只有数百之众,当如何救之?”孟孙何忌则提出了这个问题。 “兵强不在于众寡,欲破阚城之盗,必先疏通中都,因为从鲁城到阚城,中都是必经之路。只要君上首肯,我今夜便率领武卒彻夜先行,预计后日能到中都,等驱散围困城邑的贼人后,再以此为基地。到时候鲁城援军和粮秣应该能陆续抵达,再发兵南进,与盗跖决战,保我鲁国先君陵寝!” “好,好……”鲁侯本来已经绝望至极,连亲征都说出来了,现如今见赵无恤说的有理有据,看来祖陵还有救,于是他脑袋一热,张口便是一连串的空头许诺。 “中大夫有何需要,尽管说来,任何事情,只要有助于破盗寇,只要是寡人和二卿能做到的,一定答应你!” 季孙斯和孟孙何忌心里一颤,他们怕的就是这个,别看此子年轻,说起话来大义凛然,可没一件事情会吃亏,帮了你一分,他肯定会得到两分的好处。如今鲁侯一心急,先帮他们把话说圆了,还真不好讨价还价。 赵无恤等的这就是这个:“君无戏言,二位卿士也是如此罢?那下臣便大着胆子说了……”(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立冬有夏 ,迅浪,九天炎羽 ,羡鱼于渊 ,無塵&公子小白,小齐文明奇迹 ,阿布vc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37章 小司寇 夜色将至,脱去冠带的柳下季穿着单薄的衣物,静静地跪在寝宫门口。 他得到盗跖攻郓城、攻中都邑,甚至还围攻先君陵寝阚城的消息后,痛心疾首之余也惶恐异常,知道这次盗患之严重不比往常,便立刻前来告知鲁侯,同时请求与盗跖同罪。 柳下季被正在气头上的鲁侯轰了出来,那之后便一直跪到入夜时分,膝盖麻了,飨食未吃腹中饥饿,身上也渐渐发冷时,里面才传来了三个层次不齐的脚步声。 柳下季作为司仪,接待国内外的卿大夫没有上千也有几百次,听得出其中一个轻快昂扬,另外两个迟缓沉滞。他微微抬头,就着寺人提着的宫灯,发现来者正是先前受召入宫议事的赵无恤和季孙斯、孟孙何忌。 也是阳虎倒台后,现如今鲁国最有权势的三人…… 新贵赵无恤依然是春风拂面的微笑,而季氏、孟氏则面色凝重,想必在里面议事时遇到了让他们不快的事情。 柳下季顿首道:“罪臣柳下季见过大司徒、大司空、中大夫。” “司仪这却是叫错了,从今以后,得称呼子泰为赵司寇才对……”孟孙何忌背着手,斜着眼看向赵无恤,颇有些吃味地说道。 “司寇?”柳下季微微一惊,目光看向后面年轻的赵无恤,却见他并未否认。 “正是,子泰方才被君上任命为司寇,负责剿杀大野泽盗寇。”季孙斯也笼着手在旁补充,说出的话却冷冰冰的,可见心情也一般,尤其剿杀两字咬得极重。 赵无恤却未受影响,谦和地避开了正面,拱手道:“见过柳司仪,准确地说,应该是小司寇才对……” 柳下季恍然,原来如此。 相传夏、商时就有司寇的官职。嬴姓的祖先皋陶便是其中之一,作《皋陶谟》,掌管治安刑狱,西周时。己姓后裔苏忿生任天子司寇。到了平王东迁后,周王室和鲁、宋、晋、齐、郑、卫、虞等国都置有司寇之官,其职责是驱捕盗贼和据法诛戮不臣、民众等等。 鲁国本来有大司寇,为司寇署的主官,负责建立和颁行治理邦国的五种刑法。藏于府库不示民众,辅佐国君惩罚违法的士民,禁止四野的盗贼和叛乱。但因为某件往事的缘故,大司寇已经五十年没有设置了。 大司寇下设小司寇,辅佐大司寇审理具体案件和负责具体地域的平盗,其下又设专门的司法属吏。 “国运多舛,阳虎之乱初定,但他的余党依然活跃,大司徒要对付费邑的公山不狃,争取让大司马早日还朝。而大司空则要剿灭北面的灌城叛军,巩固北境防线。唯独无恤赋闲,所以也得为君上分忧,未曾想竟然得到了如此重任,真是惶恐至极……” 赵无恤在此谦逊,季氏和孟氏却在心里骂开了:“方才明明是你说什么‘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以此为理由,要求若是派你剿盗寇,吾等就得先授予你名实相副的职守……” 无恤得到的正是“小司寇”之职。爵当中大夫,无论职责还是地位,都刚好相配。方才柳下季乍一听司寇之名,还以为赵无恤忽然当上了鲁国空缺已久的大司寇。那样的话就让人悚然了。 然而无恤索要的好处还不止这些。 在寝宫内,他声称武卒在之前的内乱中兵器、甲胄、牛马损耗较为严重,急需补充,所以请求在城西的武库中挑选需要的东西“酌情”带走,还要就地征募部分国人作为徒卒。 管理这些东西的大司空孟孙何忌答应了,于是赵无恤将城西武库几乎搬空了。足够武装一师2500人的兵器和几百副轻甲落入他手中,粮秣也会让民夫源源不断西运。 他还声称手下吏员不足,要走了城西司士项佗等人。素有忠诚之守之名的项佗在过去几天里十分合作,扑灭暴乱,分发府库粮食都让赵无恤很满意。更何况,项佗的幼子,刚好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七岁小神童项橐,也是赵无恤志在必得的。 比起让赵无恤早点出兵,这些都不算什么,负责人事调动的大司徒季孙斯自然不得不允。 简要地将里面发生的事叙说一番后,无恤朝柳下季一鞠道:“我一会要去司寇署报到备名,还望柳下大夫在出宫后能来城西一叙,多多指点我这个晚辈。” 柳下季知道他想知道些什么,惨笑道:“我对舍弟的事情自然知之甚多,一定知无不言。” 无恤点头,对着季氏和孟氏一拜,径自离开了鲁宫,准备去司寇署寻觅人手,再集合兵卒出发西行。 柳下季回头看着赵无恤远去,心里只剩下了“后生可畏”这个词。 “年纪轻轻便是爵为中大夫,职为小司寇,我在他这年纪时,才刚刚行冠礼,什么事业都没做成,只知道斗鸡走犬的大夫之子。如今鲁国西鄙南境糜烂,就指望这位新上任的小司寇解救了!” 季孙斯看着赵无恤远去的背影,心里百味杂陈,闻言后又将脾气发到了柳下季身上,狠声说道: “柳下大夫,你还是操心下自己罢!你的司仪之职,恐怕是要做到头了,哼!” 此人一直不党不阿,当年盗跖潜逃出鲁城,也和他的父亲季平子有关,所以季孙斯对柳下季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孟孙何忌也道:“君上召你说话,还是快进去罢。” 柳下季知道,自己要面临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便不再言语,朝二卿一鞠后趋行而入。 入寝宫后,鲁侯的恼怒果然已经消了,他和蔼地扶住了柳下季,往日也就此人还有些尊君的表现,是鲁侯想到能倚重的唯一人手。 “下臣无德不悌,才导致柳下氏出了个谋逆大盗,有辱于先祖,有罪于鲁国,请辞司仪之职!” “盗跖作乱由来已久,司仪也冒险去劝说过。不是被他赶回来了么,还扬言再去就要割你的心肝做脯,可知这次不关你事。” 安慰后,对于辞官的请求。鲁侯没有断然拒绝,也没有同意。反正他愿不愿意,这事情也是季氏孟氏说了算,索性哼哼哈哈一通后直接跳过,转而对柳下季叹息道: “诗言: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此次阚陵危急,季氏和孟氏竟然还是百般推脱,不愿意出力去救,要知道,桓公不光是寡人先祖,也是彼辈的祖先啊!最后还是赵大夫一个外人出面扶危救难。” 说到赵无恤,鲁侯叹了口气:“可惜,他毕竟不是鲁国的世卿,而且年纪轻轻颇有野心。寡人如今委以重任也是无可奈何。何况他大概事先就已经与季氏、孟氏谈好了条件,孤这也是做一个顺水人情罢了。” “赵大夫兵强而勇锐,阳虎之乱他出力不少,一定能迅速平定盗患!” 鲁侯对此不置可否:“事已至此,既然已经交给他去办了,一应事务季氏和孟氏自然会调遣提供,寡人失政,多说也是无益。” 说到最后,鲁侯已经有点愤愤不平了,经过被阳虎劫持、以及盗跖作乱两件事后。他觉得要是再事事依赖三桓,别说祖先之墓,恐怕连自己的陵寝都难保。莫不如乘着季氏虚弱的机会,想办法提拔贤明。谋图强君权之法! “柳下司仪,你之前对我说起过治中都的贤士孔丘,若是他此次能够从盗患里活命,能否召来让寡人一见?” …… 十月七日鸡鸣时分,赵无恤骑马站在曲阜西门处,扫视着已经全部换了磨损装备。全体着甲的六百多武卒,还有四百余在城西临时募集的民夫邑卒。玄鸟旗帜已经由穆夏高高举起,城头不少鲁国士大夫在向下眺望围观。 托了盗跖声东击西的漂亮组合拳,托了季氏和孟氏相互掣肘的不敢外派兵卒,更是托了鲁侯担心祖陵被刨的万般无奈,赵无恤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比阳虎之乱前他计划的还要丰盛! 且不提明面上的钱粮兵甲,就说小司寇,这一官职地位不高,但权力却不小。 后世现代国家职权,主要是立法、司法、行政三种。但有趣的是,西周春秋之时,《周礼》规定的小司寇权职居然横跨这三大领域! 理论上,每年正月初一,小司寇要率领下属制定校正刑法,以简牍的形式向四方官府宣布,并将针对民众的五禁条文悬挂公布,这是立法权。 “以五刑听万民之狱讼”,这是司法权。 “小司寇之职,掌外朝之政,以致万民而询焉。”这则是行政权。 因为要带兵索拿盗寇的缘故,军事上也有涉及。 地方基层上,小司寇能管理士师、乡士、遂士等负责处理具体司法事宜的属吏。 甚至还牵扯到了神权的一部分:小司寇可以辅助国君举行小祭祀,负责奉进犬牲。凡用裎祀祭祀五帝,负责给镬中添水。 虽然每样都只是沾了点边,但从古至今,中国官方某个单位拥有的权力和重要程度能到什么程度,从来就是看主事者能力决定的。 更何况,鲁国自从五十年前大司寇臧武仲不容于孟氏,出奔齐国开始,司寇署就不再设大司寇,而是由两到三个小司寇主持,无恤头上连长吏都没有,完全可以事事自己拍板做主。 从今以后,他对鲁国的方方面面几乎都能合乎礼法地进行干涉! 能暗暗设立新刑法,以新法为准绳约束自己的地盘,以剿寇之名扩军。 穷则龟缩种田,达则干涉朝局…… 但那些都是长远的后话了,昨夜,柳下季出宫后立刻拜访了赵无恤,将与柳下跖有关的事情细细告知了他。 盗跖的性格如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为何从一个大夫家的庶子沦为大野泽盗寇?柳下季第一次去劝说他时,都看到了些什么? 有了这些信息后,赵无恤对这次平盗患更多了几分底气,他朝城头已经去掉长冠,只扎发髻的柳下季拱手道:“多谢柳下大夫,无恤就此别过!”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旌旗西指,浩浩荡荡千余人在晨曦中拔营而走!(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立冬有夏 ,迅浪,九天炎羽 ,羡鱼于渊 ,無塵&公子小白,小齐文明奇迹 ,阿布vc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38章 黑云压城 鲁国地处泰沂丘陵,许多地方高低不平,只有几条并不太宽的河流相夹之处一马平川。中都和阚城就位于这个区域,汶水在其北,洙水、泗水在其东,大野泽又位于西侧南侧。 从曲阜去阚城,路径虽然不止一条,但比较宽阔平坦,适合大队人马行军的,只有先到中都,再绕向南方的那条涂道。 “若是走山林小道,一来我的武卒大多不是鲁人,对道路交通不熟,即便有当地向导指引,又如何能与在山林水泽里生活大半生的盗寇相比?若是在山坳狭窄处中了埋伏,悔之晚矣,所以持重起见,吾等还是先去中都,在城下击溃集合的群盗才是正途!” 在定下这个基调后,赵无恤全军开拔,出鲁城后渡过洙水,继续向西行。两天内走了百余里路,就进入中都的地界,离城邑只有三十里的地方。至此,时间已经是十月初九,中都被围攻了四五天。 “司寇,若是继续前行,傍晚时分可至中都,群盗入夜前要就食,一定十分松懈,吾等是否要……” 盘地而坐的临时军事会议里,在鲁城巷战里没打痛快的田贲如此建议,或许是受了赵无恤思维的影响,武卒上下都对野战更感兴趣,他一心想要让手下的掷矛兵来一场真正的厮杀,证明这一兵种的价值。 赵无恤闻言笑道:“看来之前一年里给汝等开的战后军议还有几分用处,连田贲也会分析形势了。” 众人大笑,赵无恤目光扫过在场的众军吏,见他们大多数人都跃跃欲试。临战不惧,这虽然是好事,但无恤却不由担心起最近在军中流行的一股风气来。 是啊,武卒在棘津之战大胜范氏家兵,甄之役完胜齐人,这次阳虎之乱,武卒也在鲁城里打出了威风。对郓城邑卒、季氏、孟氏私属的表现都不放在眼里。这一年来遇到的敌人无论强弱,都成了武卒手下败将,所以众人心态有些飘忽,有点骄傲了。 骄兵必败。这股风气必须刹住! 于是,他点了那个一直缩在人群后头,看上去老实稳重的青年,让他起来回话。 “子有,你认为呢?” 冉求手下那卒流民新兵都留在郓城。赵无恤也不让他闲着,差遣他和刚要到手的司士项佗一起,统领在曲阜城西征召的四百鲁人,跟随在战兵之后待命,所以也参与了会议。 在场众人都以为,冉求是孔子的学生,这些天里一直心焦老师安危,田贲的冒进提议一定会得到他的赞同。 但冉求也选择了稳妥起见:“司寇,古者师行三十里而舍,故兵法云。日行不过三十里,以戒不虞。武卒勇锐冠绝鲁国,但一日行五十里也有些疲惫,何况刚刚招募来的鲁城国人已经走不动了,不如先休整一夜,明日再去解中都之围不迟。” 赵无恤点了点头:“子有是个老成之人,他说的没错,百里趋利者厥上将军,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派去探查的轻骑很快就回来了,在弄清楚中都现在的情形前,先寻个地方扎营戒备罢。” 他随后又告诫众人道:“临大战需要的是勇锐。遇小敌需要的是谨慎,汝等不可因为过去的胜利而看轻了眼前之敌,若是迎头冲到邑下,却发现有近万之贼。吾等别说解围,连脱身都难!” 见赵无恤亲自拍板了,众人凛然应诺,却也微微惊奇,冉求这是不把老师安危放在心上么? 事后项佗也如此问冉求,冉求答道: “臣事君以忠。我现在的身份若只是夫子的学生,就算孤身一人,轻车单骑也会连夜赶往中都看个究竟。但我还是司寇的属吏,统领两百余人,无论对上对下,都得小心谨慎才是,所以必须先考虑成败,再考虑私情。” 项佗随后又将这话转告了赵无恤,得到了一个“贤哉子有”的评价。 军队驻营有很多忌讳,其一便是不能离水太近。离水近则潮湿,潮湿则易病,不利士卒的身体健康。当然,也不能离水太远。太远则不利用水。 扎营之法,武卒成军以来赵无恤都十分重视,自有章程。各卒长也有了经验,按照无恤教过他们无数遍的形制来仿照,但因为各自性情和行事特点不同,相互之间也有所区别。 赵无恤飨食前在营内绕了一圈,发觉其中以冉求的最为规整稳重;穆夏的最难攻破,却失之于死板;田贲的则富于攻击性,防守最为疏漏。 事后他暗暗点评道:“穆夏、田贲虽然忠勇,但要论起军阵之法,我手下这些人里,唯独子有是个将才,能笼络到他真是一件正确的事。” 赵无恤不知道的是,历史上弱小的鲁国之所以能在晋、齐、吴、越的争霸夹缝里存活下来,冉求作为季氏家宰,率领鲁人屡次在战场上击败敌军,让人不敢轻辱,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到了傍晚时分,前去探查敌情的轻骑士回来了,但带来的消息却让无恤不甚满意。 据他们说,中都邑的内城远远望去一片寂静,外郭处则满是乱哄哄的盗寇,不时还会冒出点火光来,似乎已经被攻破劫掠一空了。因为敌人分布太过散乱,所以估算不清数量。 听到中都外郭可能已经被攻占的消息后,赵无恤心里一惊,若是内城也不保,打通道路的困难将增加几重。 此外,他也感觉到手下出色的军吏有些不够用了。 “骑兵卒没了虞喜领头还真不行,这些轻骑可没他胆大,不敢深入群盗控制的区域,对敌军人数的估算,以及情势的判断也差了些火候……另外两个值得托付重任的老卒甲季和虞骈也一个在陶邑,一个在廪丘,也指望不上。” 正念叨着虞喜时,外面有人来报,说是这小子正好到了。 无恤大喜:“快让他进帐!” 虞喜原本被赵无恤给予任务,押送阳虎北上灌城,但要故意在路上拖几天。力求在子路抵达阳关招降后,同时也是孟氏军临灌城之前。在这个时间段里让阳虎入灌,方能让赵无恤的计划完美进行下去。 赵无恤现在是小司寇,可以关押案犯,管理刑狱。于是阳越和季寤都可以留在手里合法羁押。阳虎这人别的不说,对亲族党羽还是有几分情谊的,将这两人攒在手中,也算聊胜于无的人质 但即便如此,无恤也不能肯定这趟“放虎之行”会不会有意外。直到虞喜彻夜兼程追随武卒而来,他才放下了心。 虞喜的报告言简意赅:“大夫,虎已归山!” 事已至此,赵无恤的谋划便成功了一大半。 “如此一来,阳虎就能在灌城对郕邑造成持续性的压迫,牵制住孟氏的手脚,让公敛阳不得不留在郕邑防备。但因为灌城邑小兵寡,也无法对鲁国造成太大威胁,正好能够维持平衡,让我放开手脚经营西鄙!” 阳虎也有另一条路。那边是勾结投靠齐国,但他被齐人深恨,就算投过去也不可能受重用,何况齐国接纳了阳虎,那鲁国便只能与他为敌到底,正中赵无恤下怀…… 他的谋主张孟谈曾言,算计一个煌煌千乘之国,比算计三桓阳虎要有成就感的多,一起定计的赵无恤亦有同感。 接着,只等子路拿下阳关。让鲁国防住齐人明年的进攻。而赵无恤这边,则需要打好眼前的这一仗,疏通回西鄙封邑的道路,再把差点让他吃了个哑巴亏的盗跖按趴下! 真希望中都能撑到明天啊…… …… 第二日天未亮。休息完毕的武卒便拔营而走,中间又渡了一条小溪,路过了几处乡里、庐舍。 一处赵无恤曾歇过脚的庐舍空空无人,大门被取走了,院墙被推塌,院中隐见血迹。几具伏尸伏倒在一棵高大的槐树下。树上两只黑鸦,见他们走近,呱呱叫着振翅飞走了。 冉求进去饶了一圈后说道:“此必是盗寇来犯,舍中吏卒反抗不成,反被杀戮。” 他现在虽然被赵无恤任命为卒长,但毕竟在中都做过一年的杂吏,伏尸里甚至有两人是旧识,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路过的几个乡里也是空空荡荡,基本不见有人出入,无恤猜测,里面的人要么是被裹挟从贼了,要么是逃亡了。 他叹道:“两个月前我路过此处,当时人烟茂集,路上尽是行人,不时有乡民出入,没想到如今却萧条破败成这个样子,盗患真是不可不除,除之不可不尽!” 不过心细的冉求也发现,除了第一个庐舍有几具尸体外,其余乡里大多都没见到死人。 就在这时,又去前方探查的虞喜也带着人回来了,身后备用的马上还捆着三四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盗寇。 乘着等待后方兵卒的当口,赵无恤让人软硬皆施,硬的是田贲的短剑,软的是一口香麦饼。于是乎,这些盗寇便将知道的事情一一招供了…… “抄食?” 这便是盗寇外出的目的,虞喜也称,他们是在一处里聚中抢掠粮食时被抓住的。 “大泽里本就缺粮,将军带吾等出来也是为了抄掠秋粮,好储备过冬的食物……” 这便是盗跖此次带人四处劫掠的目的了,说话的人在群盗里也是个小头目,所以知道的多一些。 田贲闻言却面色一板,凶神恶煞地骂道:“贼!”吓得几个盗寇浑身发抖。 “小小盗寇匪首,居然也敢自称将军!?”原来他是因为这个而生气。 春秋时代以卿统军,故称卿可以称之为将军,一军之帅亦称将军。赵鞅作为晋国中军佐能被这么叫,赵无恤统帅武卒,却也不敢乱用这称呼。孰料盗跖却不讲究,大概是因为手下兵卒接近一军之众,所以才敢如此逾越吧。 对于盗跖的自大,无恤并未太过恼怒,他挥手让田贲退下,继续追问道:“汝等一共有多少人,中都被攻破了么?” 面对田贲的恐吓,那盗匪磕头如捣蒜: “将军……不,是盗跖让小人等分为三路,先去西边那座临河的邑。但试探后发现守城之人不是邑卒,而是更难打的晋人,所只抢了几处里聚就退回来了。又沿着路来东边这个邑抄掠,但这里不富裕。好多人家只有够过冬的口粮,好在守备松懈,但里面有个叫孔丘的老叟还时不时上城头喊话,想要劝降盗跖,说的话差点连我都信了。然而盗跖言语犀利。亲自上去驳辩过几次,那老叟才无话可说……” “柳下跖现在何处?” 若是盗跖在中都,那说明去阚城的是偏师,若是反过来,那留在中都的绝非主力! “盗跖觉得粟米还不够,便去了南边那个大邑,说是要破庙掘陵,寻些金贵的东西好换粮食。这几天抄来的粮食大多带走了,吾等这些没随着他南下的要想吃饱肚子,只能再出来抄掠!” 无恤打断了他的话:“那汝等一共有多少人在中都。攻破城邑否?” “未曾……但吾等的头领是须句人邾娄,他带着四千人,已经占了外郭,现在正围攻内城墙邑一角,恐怕里面撑不了多久了。” “中都果然还未失守!” 冉求闻言后立刻站了起来,心情激动异常,他性情内敛,所以这些天没有太过表露担忧。再加上他建议赵无恤稳妥行军,若是因此耽搁了救援,夫子出了什么意外。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面对师兄子路。 但如今外郭已经不保,情形依然凶险,他便请缨为前锋,却被无恤制止。 “子有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与项司士带的鲁城国人未经训练,怎能当此重任?还是和来时一样,武卒在前,鲁兵在后押阵,壮我声势即可,吾等距离中都只有十多里。午后便能抵达,二三子,大战在即,都下去准备罢!” 冉求应诺,顺从地回去督促鲁人起身了。 虞喜冒险去近处探查得到的情报,与这几个盗匪的口供相差无几,不同于昨夜的寂静,中都邑依然是杀声一片,恐怕是进攻者最后的致命一击了! 所以无恤让休息过一程的武卒们起身西行,再不停留。 越靠近中都邑,路上越是不再空旷,开始出现一群群的人,诸人接连遇到了两三股。这些人大多褴褛衣衫,也有穿着不合身的衣褐,乃至有穿女子衣裳的,见到兵戈如林、甲衣在身的武卒像是见了鬼似的四散而逃。 这依然是外出劫掠的匪盗,他们共计四千余人,其中一千散落在周边抄粮,剩下的围攻中都。而中都的邑兵,据冉求说,恐怕只剩下两百不到,加上青壮国人也没多少,这便是过去两年里偃武修文的恶果了。 这些散寇自然是交给布在外围的轻骑士和田贲悍卒对付,想要彻底剿杀是不可能的,击溃驱散,不要让他们堵了前进的道路即可。 不多时,他们经过城东郊外,无恤之前来这里时,道路两边原本种植了成排的松柏树木,还有大片竹林。可盗跖入寇后,将这些道边树木砍伐了不少,用来制作兵器和攻城器械,使得先前“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时“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的美景不复再有。 又西行片刻后,城邑在望,赵无恤骑在马上远眺,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放眼数里外的城下,无边无际都是衣衫褴褛、手持竹木武器的盗寇! “墙塌啦!” “内城已破!” 一阵声浪传来,三千人齐齐呐喊,红着眼想冲进城抢掠仓禀里的粮食,还有居民身上暖和的衣物,乃至于女眷。城内的人只觉得黑云压城,末日将至。 而与此同时,东方的地平线上,一面镶着金边的炎日玄鸟旌旗也冒出了尖……(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 ,迅浪 ,天马流星炮 ,羡鱼于渊 ,無塵&公子小白 ,小齐文明奇迹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求月票,求推荐! 第339章 中都的灯灭了 ps:剧情需要,今天来个五千字大章,明天两更…… 诚如那个被赵无恤抓获的盗寇小头目所说,此次带着三四千人围攻中都邑的,是须句人邾娄。 大野泽本无盗寇,只有在其中以捕渔射弋为生的野人。但百余年来,周边邦国时不时就会遇到连年灾害,不是今年“春雪雨”,就是明岁“夏大水,无麦苗”。诸侯士大夫无道,地方贪残,税赋和劳役越来越重,苛政猛于虎,活不下去的野人和农夫便只得入荒野逃避这些**。 他们本来在草泽间杂处,平时就在水泽里过渔猎采集的生活,秋收时节出去劫掠。他们势力各不统属,甚至连国别都不同,有鲁人、宋人、卫人、曹人、邾人,甚至是早几百年跑进来的长狄、戎、淮夷。你占了一座小岛,我占了一个水泊,还时不时相互争斗,终究难成大器,只要随便来个邑大夫围剿,就能将他们追得亡命天涯。 这种情况直到柳下跖到来才被改变。 柳下跖毕竟是大夫的庶子,在曲阜那几年也学过君子六艺,翻过一些古兵书,和其余盗匪不同。他带着几个轻侠好友白手起家,在大野泽周边打拼起自己的势力,被称为盗跖。 因为盗跖常常妙计百出,作战勇敢,还分配公平,并且遵循着自己的“道”,显得与众不同,很快就得到了拥护,将附近数十支大小盗寇尽数收服。 随后盗跖开始设立军事建制,以军法约束盗贼,他自称将军,按照势力多寡,各支盗寇被分为了几个部分。千人以上的称为师帅、千人以下的称为旅帅、卒长等,开始了让周边诸侯城邑闻风丧胆的好时代。 但却不是邾娄的好时代。 邾娄年过四旬,身材瘦小,他原本是鲁国须句城的一个国人轻侠,杀人被司寇署追捕,落草进入大野泽。成了一方大盗。孰料盗跖崛起后,他不能战胜,反倒被收编,但他也一直保存着实力。手下竟有两千余人,现如今担任的是“师帅”,是仅此于盗跖的最大势力,还有几个“旅帅”“卒长”附庸于他。 “将军真是圣明,我记得他曾经说过。抢掠之前,判断情况以决定是否可以下手,为智;能猜出居室内财物的所在,为圣;行动之时第一个上前,为勇。这次攻邑全都做到了。” 看着眼前即将攻破的中都内城,邾娄身旁有个卒长如此感慨道。 这次秋末冬初的外出劫掠,群盗是早有计划的,所以才能在短短数日之内打得周边几个邑猝不及防,成效甚大。 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和盗跖平起平坐的邾娄眉头大皱,冷笑道:“圣明?柳下跖虽然聪慧。但能当得起这词么?没错,对鲁国的内乱,还有中都的虚实,他都猜得很对!也就是猜测郓城的虚实落空,白白让人跑了一遭,损失了百余人……” 那卒长知道失言,连忙讷讷不语。 早在九月末,一直对鲁城曲阜局势有所关注的盗跖便召集群盗,通过种种消息断言,不出一月。鲁国必有大乱发生!果不其然,随后便是一连串的调兵行动,西面的廪丘和郓城都派出了兵卒去都城。 郓城空虚,盗跖便派了千余人去试探。却发觉那里是硬骨头,一些操着晋国和齐国口音的人早前一天占据了郓城。盗寇去晚了点,没有赶上火并,他们防备极严,也无隙可乘,于是便退了回来。只凭借群盗的优势截断水路和陆路交通,让西鄙的兵卒无法东进。 虽然计划的第一步受挫,但盗跖并未气馁,群盗大多数人还是集中在大野泽东岸的,而附近的中都,这两年来防备越发松弛,给了盗跖机会。 面对偃武修礼的中都邑,盗跖派人假扮流民,混入外郭里应外合,所以没费太大力气就拿下了。可内城却要顽强些,这几天里一直在消磨着他的耐心。 最后,盗跖终于决定将此处抛下,带着数千人南下,奔着他此次作乱的最终目标阚城而去,他的另一个属下已经围了城邑,只等增援便可进攻。 但邾娄却反对去攻那座鲁国公陵,觉得这样会招致天帝惩罚,还是老老实实破中都抢粮食的好。 盗跖对此报以轻笑,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又放下预言,说是既然有孔丘为邑宰,那这个邑中的仓禀恐怕不充实,抢掠外郭民居里的粟米即可。 邾娄对此嗤之以鼻,他是须句人,自然知道这里以往的大夫和邑宰都是贪婪之人,税都受到二分之一了,恐怕新来的中都宰也好不到哪去罢,肯定有余粮! 结果,中都邑虽然防守疏漏,但还算顽强,外郭抵抗了半日,民众都跑进内城了。所以邾娄很焦急,他知道装粮食的仓禀就在内城里,多拖一天,里边的人就会多吃一天的粮食啊! “破了内城,这个冬天就有粟米吃,有衣褐穿,先登者赏妇人!” 衣、食、女子,这就是让群盗们奋起勇气搏杀的东西。 从外郭的民居向内城攀爬的那些盗寇,基本没有穿甲衣的,也没几个拿着正经兵器的,很多拿的是农具和猎具,如耒、耜、竹弓之类,更穷一点,用的是竹矛、木棍、还有抛石头的投石索,装备可谓简陋之极。他们连一个攻城的大型军械都没有,能破了中都外郭,完全是盗跖的智计在起作用,对付内城,则只有用人头堆出胜利的蛾附一途。 邾娄好歹见过盗跖的攻城手法,他将三千人分成数队,迎着稀疏的箭矢,冲到内城的夯土墙垣下。抛石手用皮绳甩出石块与墙垣上对射,三十多个甲士在扛门板的盗寇保护下,扛着粗大的树干轮流撞击墙垣、城门。 城内妇孺哭喊声响彻一片,已经有一角墙垣被破坏开启,群盗蜂拥而入。但墙头和街巷依然有不少脱下了宽大儒服,身着甲衣的士人在领着剩余兵卒战斗。其中门楼上那个高大的卷须老人更是勇悍,他开着一把雕漆大弓,弓弦每次响起,都会有一个盗寇应声而中,箭矢几乎透体而出! 正是中都邑宰孔丘! 他当年那射于矍相之圃。观者如堵墙的射术,因为教授弟子六艺射术的缘故并未荒废! 几天前,此人可是个温文尔雅的老叟,站在墙头朝盗跖鞠礼。两人之间还有过一通辩论呢。让邾娄诧异的是,柳下跖能言善辩,竟然胜过了号称鲁国“博学闻人”的孔丘! 孰料今日,他和那些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弟子脱下了深衣广袖,拿起了剑、弓。竟然个个都能上墙头作抵抗状,在孔丘的指挥下多次击退了盗寇的进攻。 邾娄清楚,只要击倒了那个在头顶墙垣上指挥自若的孔丘,就能击垮整个城邑的士气! “拿我的曳石来!” “曳石”也就是西方的投石索,是两端各系一绳的皮革套,使用时手握两绳末端,在头上急速旋转,将套中的石块抛出。它简单而容易取材,比弓箭更易制作和携带,可以将圆石甩出数十步的距离杀伤敌人。是群盗中主要的抛掷武器。 邾娄在皮囊中放置投石,抓住皮带末端的绳索在头顶飞速挥舞旋转,第四五圈时当速度达到最大时,手臂一甩,猛地朝墙垣上正在开弓的孔丘抛了出去! 他特地让人磨制圆滑增加命中率的石球破空而去,正中目标! 因为隔着二三十步,他也没看清打中了哪,只知道那身材高大的孔丘忽然倒下,墙头上顿时一片带着哭腔的喊叫,几个弟子闻声后一回头朝那边冲了过去。连眼前攀上来的盗寇也顾不上了。 孔丘弟子虽多,留在这里的也不过数十,也不是个个都有他的巨力和勇猛,所以只是杯水车薪。更何况。孔丘倒下后,整个墙头再无知兵之人,便失去指挥,局面一片混乱。 邾娄很得意,那中都宰孔丘,大概是死了罢。不知道前些日子还在墙垣下与他辩论,说得他哑口无言的柳下跖听说后,会作何想法? 他乘着这时机派人猛攻,不多时,墙垣已经破了多处,至少有数百人涌了进去,盗寇们发出了兴奋的喊叫。 这座城邑大势已去,他已经满心欢喜想要进去搜检搜检府库,他可不相信盗跖的判断是真的,硕大一座千室之邑,至少能有让他手下过冬的粮食吧! 然而就在此时,外郭东面却响起了一阵呐喊,引发了群盗一连串的混乱! …… 当赵无恤等人靠近中都,登上一座数丈高的小丘陵远眺时,发现整个城都被围住了。远处、近处,东边、西边,邑外的旷地上、涂道上、外郭区的里闾中。到处是衣衫褴褛、拿着五花八门木石武器的盗寇。粗略计算,至少三四千人,望上去他们似乎只有蚂蚁大小,然而满城都是。 “好多……” 几个军吏一看,也微微惊讶,若是不考虑那四百临时征召的鲁人,他们只有五六百战力。想要彻底驱逐这么多敌人是比较困难的,不过他们两个月前才在中都西面击溃了一股五百人的盗寇,当时也不过百余人,同样是以少击众,所以依然很自信。 赵无恤分析道:“彼辈虽然人数众多,但仔细看,那些盗寇本来就是为了抄食而来的,多半面带菜色,脚下虚浮无力,也不知饿了多久,而且拿着木、石工具,简陋粗糙,比起前些天吾等对付的阳虎之卒差多了。吾等士卒昨夜休息得很好,今晨方得饱食,兵器甲盾精良。这就是以逸待劳,以饱待饥,盗寇再多,也非我敌也。” 军吏们纷纷声称受教,随后赵无恤点了冉求,想听听他会如何应战。 冉求道:“据口供说,群盗里有两千人以一个名为邾娄的中盗为首,其余都是互不统属的小盗,没有统一指挥,一旦遇到突袭,就会四散而逃。吾等应该骤然出现在他们后方,然后猛地发声,彼辈正专注进攻内城,前后夹击下一定会惊骇莫名,士气崩溃!” 赵无恤采纳了冉求的建议,他勒住马。叫武卒整队,排在前头,新招募的鲁人们没有经历过野战,先不用他们上阵。留在后头押阵,堵截逃寇。 等到六百武卒排成突击的纵队前进到距离城邑一里地时,眼尖的盗寇方才看到了他们,顿时高声大叫示警起来。 叫声未落,赵无恤便旗帜一挥。下达了冲击的命令。 于是伴随着腰鼓的密集敲击声,无数身穿甲衣,列队整齐的甲士从道路、田野、丘陵间冒出身形来,迈着整齐的步伐小跑前进,同时敲击剑盾戈矛,齐声大呼,声音震天: “赵氏大夫帅武卒除盗剿贼,尔等还不弃械早降!” …… “赵氏大夫帅武卒除盗剿贼,尔等还不弃械早降!” 声音一波接一波,如潮水似的扑入外郭督战的邾娄耳中。顿时大惊失色。 赵无恤的名头,因为甄之战和上次在中都邑西面击溃抢粮盗寇的缘故,在大野泽里还是挺响亮的。 柳下跖也对此人极为重视,郓城之所以没夺取成功,就是因为赵无恤手下的廪丘兵乱入。他派人截断西来的水陆通道,就是为了提防郓城里那些号称“武卒”的赵兵。所以邾娄知道,这个新上任的大夫可不容易招惹。 其实盗跖还是看轻了赵无恤,在他想来,鲁城的阳虎和三桓内斗没半个月是不可能决出胜负的,所以才敢发兵攻阚城。但出于谨慎。他临走前还嘱咐过邾娄,让他据守在此。 攻城抄粮倒是次要的,若是鲁城方向有少量兵来,就抵抗之;若是兵多。就后撤骚扰之,好为他攻克阚城,破庙掘陵争取时间。 邾娄自持甚高,对盗跖一向阳奉阴违,也没把这嘱咐放在心上,而且他哪懂什么布置前哨?他的手下极其散乱。抄粮抢掠彻夜不归是常态,也没想起来管过,于是直到无恤带着武卒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他面前时方才察觉,但为时已晚。 顿时,无论是城郊还是外郭区的群盗,统统进退失据。 “撤,速速撤出城!”邾娄脑袋一片空白,只想着把外郭的三千人先撤出去再说。 整整花了一刻,匆忙出了外郭后,他看到已经冲杀到百余步外的进攻者,统统着甲,看上去黑压压一层叠一层,不下五六百人之多。 邾娄慌乱地指挥直属的盗寇抵抗,好容易集结起了千余人的正面散阵。然而武卒们奋不顾身,人数虽少,却像一支离弦的锐矢笔直地钻入了千余名盗寇中,从城郊渐渐杀到了外郭墙邑下。 长矛兵的两丈酋矛无人敢近,一旦齐齐跑动起来,上面甚至能串三四具尸体,更难得的是,战斗中他们竟能保持阵列不变。 剑盾兵是攻击的灵活部分,能斩裂面前所有的阻碍,正在收割散乱的盗寇。 外围的城郊旷野上,还有弓箭手、徒卒或远程抛射,或狂呼助阵。见了血就兴奋不已的掷矛兵更是如同饿狼般搅碎任何敢于抵抗的盗寇。 群盗仓促无备,从贼前又多是农人猎手,根本不是武卒的对手,眨眼间就被剑盾手、戈矛阵冲散。虞喜则带着数十轻骑士聚集起来,挺矛开弓呼咤不已,向盗寇主力的左后、右后发起了进攻,这些盗寇本来就士气涣散,腹背受敌下顿时崩溃了。 前有赵无恤、穆夏亲自督促的重步卒,后有虞喜带的骑士,左右有田贲等悍卒的猛攻,这套路百试不爽,盗寇四面受敌,哪里能抵挡得住。 不过一刻钟功夫,中都邑的战斗便宣告结束了。士气的崩溃会传染,还没有做出什么像样抵抗的群盗在看上去无可匹敌的武卒面前迅速丧失了战心,数千群盗尽数溃败,掉头逃窜得四面八方都是。 赵无恤派虞喜追击残敌,而项佗则带着还没来得及参与战斗的鲁城国人看押俘虏。他则自行领着冉求和名为费畴的司寇署佐吏进了中都邑。 …… 进入外郭时,这里还有些反应慢的盗寇没来得及跑出去,有的聚集在街巷上负隅顽抗,有的躲在里闾房屋里龟缩不出,赵无恤点了田贲去将其一一搜检出来,切勿遗漏。 走在外郭的街道上,赵无恤简直不相信这是两月前和曾点应和歌声的地方:民众居室里的东西被翻检出来扔得到处都是,遍地碎裂的陶片,乱哄哄一片,看得人惊心不已。 大军过境,必有灾年,师之所处,荆棘丛生,何况涌入的,是饿狼一般的盗寇呢? “在孔子治下号称男女别涂,路不拾遗,知礼乐、兴教化的中都邑算是彻底完了。外郭已破,今岁户口和赋税大减是免不了了,或许得一代人才能恢复往日生气……” 无恤心中为这座城邑感到遗憾,却也松了口气。 孔子这一套偃武修礼,复兴周政的法子,或许是很高大上的醇厚理想,却在乱世中被血淋淋的现实击碎了。这也是春秋战国诸侯少有用儒家主政的原因吧,唯独鲁国曾用子思,虽然对尊君权也小有成效,却在七雄的变法浪潮中连一朵水花都没溅起来。 事到如今,若是在高空俯瞰鲁国西鄙,就会发现,中都邑那看似明亮的烛火已经被一阵盗跖掀起的微风吹灭了。 自此以后,赵无恤辖下的三邑,将成为鲁国唯一的灯塔! 他们朝墙邑塌了一角,却因为武卒及时赶来救援而幸免于难的内城走去,一群孔子门徒在门口相迎,幸存的邑中民众也聚在道侧观看。 以往这些弟子虽然贫寒,但却喜欢缁冠儒服,风一吹,都是长袖飘飘——虽然长袖上常常有补丁和线头。可现如今,却是或披甲胄,或着短衣,人人身上都沾着血迹,连曾点都不例外,也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见赵无恤过来,出迎的孔门诸子在年纪最大的曾点带领下齐齐下拜,礼仪规范:“中都邑能幸免盗患,全赖赵大夫力战,搭救之恩吾等永不相忘!” 赵无恤朝前迈了一步,双手虚扶众人,出言急促:“余救援来迟,对不住诸子,敢问孔子、子渊何在?可还安好?” 他目光扫了一通,看到了冉雍、闵损、公治长、宰予等,然而其中却没有孔丘,也没有颜回。而且众人都垂着首,脸色戚戚,其中几人面上泪痕未尽。 “出了何事!?” 赵无恤暗道不妙,心细的冉求也预感到了什么,顿时脸色大变……(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 ,羡鱼于渊 ,幸福天网 ,czdxh042408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求月票! 第340章 挽歌一曲 ps:第二章晚上发 中都之役结束数个时辰后,天色近晚。 外郭区已经由田贲带人扫荡过一遍,将参与的盗寇尽数杀死或抓获,加上城外接战后投降的那些,共计千余人,密密麻麻被鲁城国人持矛围在一起,还有五百余具盗寇的尸体被抬出城邑,避免发生瘟疫。 “战乱之后最怕遇到疫病,所幸中都邑在外郭被盗跖派内应攻破时还抵抗了一段时间,孔门弟子们也应对得当,所以民众大多数都逃进了内城,没有太受祸害。” 所以赵无恤也能临时征发他们清理残破的墙垣和凌乱的街道,尽快归家,让中都恢复作为鲁城与西鄙枢纽的功能。 只可惜外郭和城郊的乡里中,民众家室里的财物,粮食大多被劫掠,对于他们来说,这将是个极其难熬的冬天,赵无恤骑着马巡视,也不由心生哀怜。 从俘获盗匪的口中,赵无恤还得知,盗跖虽然让他们四下劫掠,但却要求给民众留下点口粮,若非遇到反抗尽量不要杀人。 无恤暗暗想道:“这盗跖虽然寻觅机会的眼光出众,却依旧天真。据我所知,就算是晋国三军的正规兵卒,一旦抢出兴头来,也无法保证手段的轻重。何况这是一群无规无矩的盗匪、流寇,对于不在眼皮底下的大多数人来说,他这个要求就是一纸空文而已……” 当然,那些跟随盗跖南下的群盗,也许会因此少些杀戮。 但盗匪过境造成的苦难却并未减轻几分,盗跖或许是为了让大野泽里的群盗和妇孺活命,但却是以剥夺各邦国城邑居民生存资料的方式进行,这种行为,自然是赵无恤所不取的。 毕竟无恤囊中的郓城也一度成为盗跖的猎物,也是如今对西鄙威胁最大的武装,岂能再放任他纵横下去? 就在这时,有人报虞喜回来了。他的追击很成功,驾着马车溃逃无果,肩膀中了一箭的邾娄也没逃掉,被五花大绑。由虞喜揪着扔到赵无恤面前。而之前那个不小心说漏嘴,在邾娄面前夸赞盗跖的盗寇“卒长”也在一旁。 两个俘虏脸色苍白,浑身裹满尘土,恐惧地看着眼前这个骑在马上巡视残垣断壁,头戴皮冠。身穿玄色甲衣,肩披大氅,腰插长剑,英武不凡的少年。邾娄有些不相信这就是将军常常提起的赵无恤,太过于年轻了罢,和自己还在大野泽,整天射弋划船的弟弟一个年纪! 在这位少年大夫左右,或骑、或立着十余人,多半是身材魁梧,提剑静立的武士。看着被俘者虎视眈眈,而这群人中,还有一个让卒长熟悉无比的面孔。那便是早先被赵无恤俘虏的那个抄粮小头目,他被提溜到此,负责识别盗寇里的各级头领。 邾娄作为此次攻中都的首脑,谁人不识?自然被指认出来了,顿时引发了一阵愤怒。 “就是此人在城下以投石索偷袭夫子,求大夫让我为夫子报仇!” 接管了中都邑政务的冉求和几个师兄弟对邾娄恨得咬牙切齿,这时代的儒家提倡“以直报怨”,没有那么多假惺惺。对复仇虽然不如汉儒那般公然提倡,却也不排斥。加上他们事师如父,所以恨不能将邾娄就地正法。 赵无恤却制止了他们的冲动:“诸子稍安,孔子之事。我也深恨此贼,但他是大野泽盗寇的重要头目,知道的事情或许对剿寇有用,等我的属吏问出来了,再交予汝等处置不迟。” 邾娄已经伏地叩首请求饶命,却依然被拖了下去。嘶叫得如同一头待宰的猪一般,而那卒长也大汗淋漓,生怕等待自己的也是严刑拷打。 他留在这里,也有受盗跖之命对邾娄“监军”之职,但并没有什么用就是了,只能在事后传递个消息什么的,这个身份,自然被那小头目指证了出来。 “盗跖的亲信?” 谁料赵无恤只是扫了他一眼,却暂时未做什么,只是让人押下去好生看管,就关在拷问邾娄的隔壁牢狱里,让他听着声音过上一个难熬的夜晚后再问效果会更好。 …… 战后,中都内城已经成了嘈杂的伤病房,挤满了哀嚎的伤兵和民众,唯独邑寺还算空阔。无恤到达时,今天经历了一场厮杀,带血的甲衣未解,剑也随意横在膝上的曾点正盘腿坐在门楣前,紧闭双眼抱着瑟。 他一边鼓瑟一边唱歌,瑟声清扬,歌声婉约,正是一曲哀伤的丧曲。 “民莫不穀,我独于罹。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忧矣,云如之何?” 曾点唱完之后,停顿了片刻,又重唱了起来,这其间一直没有睁眼,赵无恤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等唱到第三遍时,曾点的眼角流下泪水。 “悲呼,人生在世,便再有壮志又有什么用?最终却只是一场空,人死灯灭,如韭叶上的露水一般干枯,和太阳一样落于虞渊……” “《易》云,天行健,君子将自强不息,虽然城邑破了,但民众犹在,孔子虽然受伤却也没有大碍,你的师兄弟们更是全存,完全能重振旗鼓,何必如此气馁!?” 曾点摇了摇头:“这首挽歌,是为中都死难的民众而奏,也是为夫子之政而哀。大夫是锐意进取的年轻狂者,自然不会认同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就让我在这儿自怜自怨罢!” 曾点起身朝街巷的尽头走去,凄凉的歌声再起,身形有些佝偻。赵无恤知道劝诫无用。 不出意料的话,经过这次破城事件后,孔门的理想和前途将遭遇一个寒冬,门徒们前途多舛。高唱挽歌的曾点恐怕也意识到,中都的灯已经灭了,人未亡,政却熄。他虽然在平日里放肆不羁,在战斗中奋力杀敌,但战后看着眼前惨象,最失落的也是充满了感性的他。 孔宅就在邑寺之后,不过前后两进,前边会客。后边住人。 孔家的院子占地不大,角落口井,院中数棵槐树,时值枝枯叶黄。一如居室榻上躺着的孔子般结束了盛夏,枝叶开始凋零。 之前在墙头的战斗里,孔子遭到盗寇飞石抛击,砸中了肋部,所幸他今天穿的甲厚。只是伤了肺腑,咳了些血出来。他当时有些昏厥,之后走动困难,由颜回先扶着回来疗伤,所以才未在城门口出现。 闻听赵无恤再次前来探望,他还让儿子孔鲤亲迎出门,向无恤道谢请罪。 在充斥着药味的屋内,赵无恤坐于榻侧如此安慰道:“城邑内外的盗寇已经铲除干净,还请孔子安心休养。” “中都有大夫和弟子们主持,我自然放心。” 侧躺在榻上避开伤处的卷须老者虽然精神有些萎靡。但依然笑容可掬,但在旁侍候的儿子和宰予等弟子则忧心忡忡。唯独颜回看似不悲不喜,依然和往常一样,一丝不苟地照顾着老师。 赵无恤还有军务要处理,所以很快结束了探望,孔鲤也受了父命,擦拭干泪水跟了出来招待。 孔子之妻是宋国的亓官氏,一个世代做礼器的家族,孔鲤之名,是因为其诞生时鲁昭公赐孔子一尾鲤鱼。他约三十岁上下。并未继承孔子高达九尺的体格,只是中等个,容貌清雅,蓄着淡淡的须。 虽然是孔子的儿子。理论上应该把他的学问作为家学传下来,不过孔鲤天资不高,名声不显,在中都也没有任职,只是一直白身读《诗》、《书》,帮孔子打理家宅。 “伯鱼在内侍候孔子就行。中都的一应事务,有子有、子我、仲弓等协助,御寇之事则有我,孔子安心养伤即可。” 赵无恤现在的身份是小司寇、中大夫、三邑封主,地位比起中都宰孔丘高了不知几何,接管中都一把手理所应当,不过他又让孔门诸弟子各司旧职,保证这座劫后余生的城邑维持下去。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孔宅的前后进侧门相通,侧门是个亮门,斜对正堂。临出堂前,无恤瞥见后院里似个花园,园圃打理得十分细致。 院子侧面则是庖厨,一位少女正在从那儿朝院内走来,正好遇到赵无恤和孔鲤。 “好高的个头……” 这便是赵无恤对她最深的印象,七尺有余,八尺未满,能与赵无恤比肩,是他来到春秋后见过最高的年轻女子,所以两人能够双目平直相对。 只见这少女十四五岁,头上还是未嫁少女的发型,鼻梁高挺,模样俏丽,身穿庄重的曲裾深衣,颜色朴素,却越发衬出发鬓黝黑。 少女见到陌生外人后一愣,随即侧身闪在旁边,低垂着首,朝他们各自行了一礼,一礼是对客,一礼是见兄长。 她举止颇有礼节,赵无恤还见其手上端着一个木盘,上面盛放着黑漆漆的陶罐和陶碗,在秋日里冒着热气,大概是孔子之妻在庖厨里熬制的药剂。 赵无恤不好问这是何人,反倒是孔鲤在那少女身影进入居室后勉强笑着介绍道: “此乃舍妹。” 原来是孔子之女,难怪那么高身量,比孔鲤都要高出几分。赵无恤微微点头,虽然她未说话,但一丝不苟的儒式礼仪和那鹤立鸡群的身高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不过赵无恤装在心里的却是另一件事,来到邑寺后,他便立刻喊来那个在此帮忙处理政务,统计俘虏数量的司寇署佐吏。 赵无恤向司寇署讨要此人的目的,就是因为他对藏于府库不示外人的鲁国之法十分熟悉,于是便询问道:“费畴,我记得按照鲁国的规矩,若是被盗寇破了外郭,失散民众乃是大罪,邑宰将被立刻撤职,甚至是下狱问责,是这样么?”(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羡鱼于渊 ,九天炎羽的打赏!求收藏,求订阅,求推荐,求月票! 第341章 盗亦有道(上) 当夜,武卒军营之内,帷幕垂落,烛光闪烁,赵无恤跪坐在榻上,看着对面的访客开口说道: “事不谋于暗室,子我今日到访,不知是为何事而来?” 那坐于蒲席之上,衣冠得体,仪态端庄,留了两撇八字矢状短须的士人,正是孔子的弟子宰予。他虽然辩才与子贡并称,却最不讨孔子喜欢,被骂做“朽木不可雕也”“不仁”。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今天来自然不是为了和赵无恤讨教学问的,方才先是汇报了一下孔子的伤情,随后又翻检出一些收拾难民,修补墙垣,开仓赈济之类的政务向赵无恤请示,期间多次试图表露自己的才干,但依然没破来此的真实目的。 见赵无恤有点不耐烦了,宰予这才打住了话头。虽然宰予也期望有位求贤若渴的主君主动来招揽他,但眼前的赵无恤已经是身居高位的小司寇、三邑中大夫,自然有倨傲的资格。何况方才他又是出迎,又是虚席而待,已经够谦虚了。 凡事过犹不及,宰予觉得自己方才应该已经展现出能力和对中都邑政务的熟悉了,便谦卑地朝无恤行了一礼。 “还有一事要禀报司寇,鲁国之法,邑宰有守邑之责,若是城邑陷落,将会被逮捕问罪;若是被人破了外郭,失散@ 民众户口,则罪减一等,但依然会被立刻撤职。” “夫子此次只是受了小伤,不足为虑,但事后若是国君和执政追究起此事。夫子的中都宰之职恐怕就要被撤掉。夫子不言,但我作为代管中都事务的弟子。却不得不考虑一二……” 宰予说完朝赵无恤郑重地行了一礼,一副对孔子和孔子之政的前途忧心忡忡的样子。 赵无恤之前已经咨询过佐吏了。的确有这规矩,但鲁国本来就不是成文法国家,除非遇上臧文仲那种“执礼以护公室”,凡事按规矩来办的大司寇,否则一件罪案的判定,还不是由着肉食者心情随便来。 无恤淡淡地说道:“我听闻阳虎已经逃到了灌城,现如今季氏、孟氏为政,孔子乃是大司空和南宫敬叔之师,与行人子服大夫也交好。孟氏自然不会难为他。季氏那边,如今正倚重子路前往阳关劝降叛军,自然也会对孔子礼数有加。中都之事缘由在盗不在官,说不定只是一个轻责,不会骤然被撤职。” 所以说今天宰予前来求助,反倒似多此一举,此事必有蹊跷! 宰予苦笑道:“话虽如此,但司寇恐怕不了解夫子的性情,有过必有责。过而不改,是谓过矣。等盗患平息,打理好中都后,夫子大概会自行请辞。” “哦。竟会如此?” “且不说苦心经营的中都被祸害成了这般模样,就说数日前盗跖亲至,与夫子在城头墙下辩驳。夫子号称闻士,竟然没说过他。颇有些受打击。” 宰予边说边摇头,对此似乎比中都外郭被破更加遗憾。 说到盗跖。无恤在离开鲁城时,曾听柳下季详细地说起过他的这位的庶弟。 柳下跖的身世和叔孙氏的竖牛类似,原本是柳下大夫和大野泽的女子野合生下的,先在外生活了十余年,后来又回归了柳下氏,所以无论柳下季给他披挂上多么正规的冠带服饰,浸染浓郁的鲁国周礼,依然改变不了柳下跖的野性和不羁。 在曲阜那几年,柳下跖娴熟君子六艺,一度十分出名。他身长八尺二寸,被人称为“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如黄钟”,而且勇武、慓悍、果决、勇敢,能够聚合人心,于是在底层轻侠中有了名声。 在柳下季的描述中,柳下跖为人刚毅正直,因为季平子先后数次以人牺祭亳社而与季氏有了龌龊。又和当时还未篡权就“为富不仁”的阳虎敌对,于是和赵无恤被晋国众卿忌惮一样,被逐出了鲁城曲阜。 柳下跖没有像这时代其他被逐公子大夫一般逃到其他国家,而是咬了咬牙,带着几名轻侠一头扎进了生他养他的大野泽。 数年之后,柳下之名渐渐不被人提起,反倒是一个名为盗跖的巨盗名震天下!号称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 这位“刚毅正直”,派人外出劫掠时还要求尽量不杀人的侠盗,却被鲁国士大夫们描绘成了杀人如麻,“脍人肝而哺之”的食人狂魔。 当然,万民苦之倒也是真的。 如今看来,他不仅善于用兵,而且言辞犀利,竟然能难倒孔子,于是对于盗跖,赵无恤更多了几分好奇。 “敢问那一日,孔子与盗跖是如何辩论的,子我在场亲闻,可否告知一二?” “当然可以……盗跖最初在城下痛骂夫子。” “此贼子竟然辱及孔子,子我可否要为师长讳言?” 宰予自己都没想起这点,他脸颊一抽,但随即笑道:“小人是要向大夫如实禀报,才能让大夫了解此贼,好一举剿灭之,只能从权……当时盗跖直呼夫子姓名,称他为鲁国的巧伪之人!” 盗跖认为孔子等儒门之人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专生是非,用以迷惑天下的君主,使天下的向学的士人全都不能返归自然的本性。 他的兄长柳下季与孔子为友,盗跖对孔门学说自然十分熟悉,昔日在鲁城的柳下氏府邸也听过孔子的讲述,虽然一开始就对此嗤之以鼻。 这抨击直指儒家的一些纰漏,简直让人无话可说。赵无恤瞧见对面宰予一点没有为孔子讳言的想法,他虽然能力出众,但大概是孔门弟子里。对孔子之学最不以为然,总想唱反调的一个学生罢。 “那孔子怎么回答?” “夫子想让盗跖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说这是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 那辩论很长,却极其精彩,盗跖竟然一直都在占据上风,各种典史信手拈来,每一个字都有他的依据,绝无空言,呛得平日引经据典的孔子找不到太多反驳的话。 说到这里,夜色已深,宰予也喝下了第三盏酒水:“盗跖最后说。夫子所要实行那套主张,颠狂失性而钻营奔逐,全都是巧诈、虚伪的东西,全都是他想要废弃的……” 托伪于文王、周公的主张,掌握士大夫和国人舆论,一心想用你的主张传教后世子孙。瞧瞧你身上,宽大的衣裳,浅薄的腰带,矫揉的言论。虚伪的行为,用礼仪装扮自己,以迷惑天下的诸侯,而想要求取高爵富贵。返先世之旧俗。留万世之恶习,实在是莫大的罪人! 盗跖最后的话极其嚣张:“强盗之中再也没有比你更大的了,天下人为什么不把你叫做盗丘。而把我叫做盗跖呢!?” “夫子哑然,再拜而下城。事后对吾等说道:盗跖太过顽固,我这样做就好像未而自行针灸一样。自找苦吃……” 赵无恤回想孔子前半生,他的确像个完美主义者,无论在齐在鲁,若是道不行,君主不中意,多半不愿意苟且,而是毅然出走,也就阳虎那次被迫低头了一回。这次虽然受伤不重,但精神上似乎受到了一定打击,除了毕生心血经营的中都被破外,大概就是盗跖犀利的言辞让他理念有了些许动摇…… 盗跖的这番言语,赵无恤部分认同,部分也不以为然,只觉得此人的言辞辩才恐怕不下于子贡了。 他暗暗想道:“盗跖的为人,的确如同柳下季描述过的,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啊……” 宰予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再拜道:“夫子蛰伏半生,好容易才有了得以施展抱负的机会,却被这场盗患全部毁掉了,还望司寇能挽回一二。中都已经习惯了夫子的治理,也只有吾等师兄弟齐心才能让此邑尽快恢复,即便夫子之职不能保住,若能让吾等中的一人得以承袭职位,可谓善莫大焉……” 说完后,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无恤,里面有对权力的热切和渴望。 赵无恤暗暗冷笑,心道果然如此。 他猜的没错,宰予今天来,为孔子向赵无恤求助是挡在前面的幌子,谋求中都宰的职守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宰予,的确是功利心极强,也很聪明,有办事的能力。 但打心眼里,赵无恤是不喜欢宰予这种人的!为自己谋求利益本无错误,但授业恩师还躺在病榻上,他便跑来对赵无恤拐着弯各种暗示了。甚至不惜将盗跖喷孔子的话原模原样说出来,比起才德兼备的子贡、子路、冉求来,实在是大为不如,称之为小人儒也不为过。 但他也是赵无恤可以不必花费太大精力和代价,就能加以利用,收编的人…… 于是无恤道:“的确,我也担心孔子的身体是否还适合任职操劳,莫不如退而著书立说。中都邑让某位有贤名和才能弟子接任倒是更合适些……” 他伸出手比着对面的人说:“在我看来,子我便是一个最佳的人选!” 宰予闻言大喜过望,连忙避席再拜。 孔子门下道德、言语和政事科的几名高徒,如今子路、子贡、冉求都各自有自己的职守,声望最高的颜回一向淡泊名利,不愿意出仕。其他人要么资历不够,要么空有德行而能力不足无法胜任,考虑到中都的稳定,的确只有宰予是最合适的继承者。 “虽然我职位卑贱,爵位不高,但若是有机会,一定会出手帮衬一二,若是事成,子我可愿以我为举主?” 宰予对此毫不犹豫,竟然对着比他年岁还小的赵无恤行了一个臣拜君之礼:“理当如此!” 举主,也就是举荐人,从西周时便有在乡中邑中通过乡射礼等举荐贤能,被称之为“乡里选士”,也是后世察举制度的先声。 其中举荐人被称之为举主,从古至后世,举主与被举荐者的关系,只略差于君臣! 和宰予这种人交流,不必大谈道德,直接亮出好处即可,从宰予下定决定向赵无恤求助,想要谋取中都邑宰之职的那一刻起,他大概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 无恤扶起了宰予:“善哉,中都邑位处西鄙和鲁城之间,四方通衢,日后你我可要多多相互扶持才行……” 而如今一来,赵无恤也等同于将中都邑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等宰予退席告辞后,赵无恤走出营帐,看着天空中的皎月暗暗想道:“盗跖自称大盗,又认为孔子为礼仪之盗,而我,又未尝不是一个窃城之盗呢?” 赵无恤可不想做区区小盗,他若要做,就要乘着浩浩汤汤的时势,做一个让鲁国腐朽的世卿世禄们谈之色变的大盗罢! 经过今天的事情,无恤对盗跖此人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也把他在心中的地位迅速提升,比阳虎、三桓更要重视,要当成在鲁国最可怕的竞争对手来看待! 赵无恤不怕盗寇坐大,怕的是盗寇有了自己思想,提出造反的纲领来! 当然,他最终的目的可不是剿灭盗跖,更不是扶持中兴鲁国,而是席卷整个鲁西鄙,拥有足够的力量,到时候再昂着头杀回晋国,让那些合谋驱逐他的卿族无人敢挡!(未完待续……) 第342章 盗亦有道(中) 阚城,鲁国公陵所在之地,在入山的必经之路上,专门建造了一座狭长的城邑护卫山陵,墙垣长达数里。被群盗围困半旬之后,这里早没了往日山绕祥云,水笼瑞气的气势,只剩下满城军民人心惶惶。 “援军为何还不到?” 作为先君陵寝,鲁侯和三桓对阚城的防备不可谓不重,足足有两个旅的鲁兵在此常年驻扎。他们都是从国人中挑选出来的忠勇之士,轮番更换,但数量必须维持在一千,兵甲也是最好的,即使是阳虎擅权的这几年,此处也并未松懈。 然而在数日前,这一千鲁兵贸然出击驱逐零星出现的小贼,结果中了盗跖的计策,在一处草滩处遭了埋伏,报销了五百人。剩下的逃回城邑,任由群盗在墙垣外高举他们抛弃的旌旗和用长矛高高顶起武胄挑衅,再也不敢踏出城半步。 阚城是百余年前新兴的地区,迁入的居民不多,所以连带老弱妇孺加上也不过三四千人,勉强将长长的墙垣站满,惊惧地看着外面。 “以往盗寇虽众,但多散乱无纪律,不足畏也。然盗跖之徒却稍有纪律,颇能列队结阵,守陵之卒不能敌也……”这便是阚城宰递送给曲阜的告急传书。 若是登上城头放眼望去,原野上的盗寇足足有五千之众!简陋的营帐密密麻麻搭满了城郊。但六成以上的都散乱无纪律,东一堆,西一块,进攻的时候一窝蜂,无事的时候横七竖八躺得到处都是。尽管也有“旅帅”“卒长”之类的头领在他们中间奔跑喝叫,拼命约束,然而成效不大。 唯独离城邑半里的那块田野立着两千余人,颇有纪律,与别的盗寇相比泾渭分明。远远望去,他们的武器也较好。戈、矛、戟、弓矢皆有,其中甚至有数百披挂甲衣的甲士,这些人自称“盗跖之徒”,也就是盗跖在大野泽起家的老班底。 而站在他们中间的则是一位身材魁梧。容貌英俊的统帅,他椎髻,身着棕色甲衣,双目圆睁亮如明星,正是柳下跖。他未驾车。未乘辇,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摊开腿箕坐在土丘上,手按着剑柄,嘴里叼着根枯黄的野草。 他们原本在进行一场攻城的军议,地上用枯枝画的阚城地图只画了一半就停了下来,却是被一个来自北面的探哨打断了。 继鲁城内乱稍息的惊人消息传至后,又一个重磅消息抵达,盗跖听着探哨汇报中都之战的情况,眉头紧皱。 旁边有个“旅帅”不可思议地说道:“邾娄手下足足有四千人,虽然战力不及将军之卒。但竟然一天之内就被击溃殆尽,连自己也被俘了?” 盗跖冷笑几声后道:“邾娄一向对我不满,让他不要急着攻邑,围着城远远派出斥候防备鲁人援军,为我争取时间即可。谁知他心生不服,完全反着来,不亡待何?也好,自此以后群盗中便唯无人敢不服我了。” 他又迟疑地问道:“不过我本以为鲁城的阳虎和三桓在火并,没有半月是决不出胜负,抽不出空来理会我的。谁料竟然如此之快,鲁军的统帅是谁人?” “据说是廪丘大夫赵无恤……” “赵无恤?”盗跖脸色微变,将口中的野草远远吐了出去。 “这个晋人来凑甚么热闹?我记得半月前他才带着七八百兵卒去了鲁城,大概也参与了火并。如今时隔几天。却一回头灭了邾娄,莫非此次鲁城内乱结束的如此之快,也有他的功劳?” 中都处的群盗被扫清,俘获千余,杀伤近千,其余两千多四散而逃。其中一千逃到了阚城附近。在聚集残兵后,盗跖兵力达到了六千,但他原本四顾无忧的局面也宣布告终,赵无恤的武卒盘踞中都,随时可能南下。 盗跖望着远处依然固守的城邑道:“虽然此地被我用计消耗了五百守陵兵卒,但这些人毕竟是鲁国精锐,士气虽低落却未瓦解。邑内民众也世代忠于鲁侯,全力帮忙抵抗,所以若想攻破,至少还得半旬时间。” 有盗跖之徒担心地提议道:“将军,鲁兵就在北面一日行程外,莫不如暂且撤退?” “何必惧怕!你现在是我的旅帅,手握数百人生杀,还当自己是被邑兵到处追逐的小盗么?事到如今又怎么轻言放弃?” 盗跖虽然对中都的大败微微惊讶,却并不退缩,而是亦挫亦勇,要实现自己的大志,没有几分争心怎么行。 面对有些忐忑的手下们,他说道:“这墙垣后面就是鲁国九宫庙宇陵寝,那里边有什么,我没有告诉过汝等?” 盗跖之所以进攻这处政治意义深厚,防备远甚于一般千室之邑的阚城,主要还是觊觎城邑后的鲁国九公陵寝。 春秋时代厚葬流行,比如齐国人就崇尚豪华的葬礼,齐桓公时,产的布匹多半被用来做寿衣,而木材也都耗在了做棺材。 尽管不少有识之士如管仲、晏子等反对,但能像鲁国季文子,晋国中行穆子那样清廉薄葬的人是极少的。多数诸侯卿大夫死后莫不丰厚其葬,高大其垄,棺木必须多层,葬埋必须深厚,死者衣服必须多件,随葬的文绣必须繁富,坟墓必须高大。 盗跖在众手下面前走动,比划着阚城,重复这几日用来激励士气的话语:“在这里面,九座庙宇梁柱高大,神垄上有铜、瓷、漆木、皮革、金、玉等。其中国之重器的鼎、簋、方壶等铜器成百上千,随便得到一个,就能熔掉铸造新的兵器,或者去陶邑转卖,可以得到一年的口粮!汝等不想要么?” “想!” “诸侯死后,使府库贮藏之财为之一空,然后将金玉珠宝装饰在死者身上,用丝絮组带束住,并把车马埋藏在圹**中,又必定要多多制造帷幕帐幔、钟鼎、鼓、几筵、酒壶、铜鉴、戈、剑、羽旄、象牙、皮革,置于死者寝宫埋掉,然后才满意。若是能刨开一座,便等同于获黄金百镒!何况是九座!汝等不心动么?” “必破此邑!”群盗们的眼睛都红了,盗跖一向分配公平。每次劫掠后都按照他们的功绩分发战利品,所以贪念之下忘了害怕,纷纷咬着牙询问要如何做,将军尽管吩咐。 盗跖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我知道的消息是。如今鲁国内乱尚未完全平定,赵无恤虽然解了中都之围,但他手头并没有多少兵卒可用。依我看,此人素来行事锐意冒险,先从曹国孤军五百里奔袭甄城。以劣势兵力出城与廪丘齐人野战,如今又千人还师救中都。以他固有的风格,必然想打我措手不及,带领这千余人疾速南下,或许明日便能抵达。” 他再次蹲下,在地面上画起了地图来:“吾等莫不如分兵,两千人继续围困,挖掘入城的坑道。其余随我连夜偃旗息鼓撤离,去北面的草泽一带埋伏,彼辈若来。定无生还之理。” “将军,邾娄平日也是个勇武善战之人,四千之众竟然被一击既溃,吾等也以四千人对敌,够么?”托了邾娄的福,现如今武卒的战绩实在有些骇人听闻,赵无恤也在朝“当世善战者”的行列迈进。 盗跖却不以为然:“邾娄只不过是一方草莽之主,不值一提。” 他认为,自己不仅仅是一方草莽之主,而且还是“一军之主”。 盗跖读过司马法。并且将其吃透了,认为要想成为一军之主,需有两个条件。 一个是坚毅不拔的性格,只有性格坚毅。才能在一时失利的情况下鼓舞兵卒,使全军不至於因失利而丧失斗志。另一个是须得具备足够的谋略和眼光,才能在复杂的形势中做出明智的判断,才能做到趋利避害,带领全军赢得胜利。 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如果只有前者。没有后者,可能不管怎样坚持也赢不来最终的胜利,而如果只有后者,可能还没等到胜利就因为一场无法避免的失利而丧失了斗志和本钱。 过去十年的事情让盗跖相信,自己两者皆备! “将者,兵之胆也,有我在,便能让全军士气大振。我的亲兵可不是散乱的普通群盗,更不是只会堂堂正正之战的诸侯三军,二三子只要善用我的战法,在湖泽便能战无不胜!” …… 盗跖虽然聪慧敏感,但他按照赵无恤以往行事风格预测武卒下一步行动,却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距离解除中都之围已经过去了两天,但赵无恤的武卒却依然没有即刻南下的意思。 在军议上,田贲、虞喜等人也建议应该乘着大破盗寇,士气高涨之际乘机南下,将盗跖一并击溃,完成这次任务,再扬武卒军威。 “司寇之名一定能传回晋国,叫诸卿胆寒!” 前日的战事实在是压倒性的胜利,两人打得极其爽快,对手如土鸡瓦狗,而己方貌似天下无敌,心态不免有些飘忽。但他们却被赵无恤泼了一盆凉水。 “当年城濮之战前,晋师寡而楚师众,晋师退避三舍,楚国令尹子玉轻敌而骄,便命令全军追晋师。临阵时,子玉还夸口说:今日必无晋矣!然而却一战而败,丧师辱国,自己也无颜见申息二县昆父兄弟,于是自杀身亡。故用兵之道,骄则轻敌,轻敌必败!汝等这两年来虽然多次小胜,但与子玉想比还差得远,不可不引以为戒!” 赵无恤最近一年多的行动看似处处冒险,但那是逆境中追逐时势的不得已为之。现如今既然鲁国的大势已经如他和张孟谈谋划的那般运作,就没必要不顾代价冒进了。 冉求现在在军议上已经相当积极,他说道:“诚然,中都之战极其顺利,四千盗寇只花了几个时辰就溃逃大半,其余或死伤,或被俘。若盗跖之徒也是这般不禁打,那追击南下也不是不可以。” “但盗跖诡计百出,号称善用兵者,过去十年间未尝一败,用兵十分难以预料。何况向南行上几十里,就开始进入大泽地带,若是贸然前进,吾等讲失之于地利。而据那个捕获的盗跖亲信称,阚城附近至少有五六千之众,且兵甲比北面的盗寇精良。多半是盗跖的精锐,敌众我寡,敌暗我明,接战则失之于人和。” 赵无恤认同了冉求的分析。后世的历朝历代,让朝廷最头疼最难对付的不是外来的敌人,而是这些流寇。他们的流动性和再生性都极强,若是无纲领、无统筹,只为抢一遭求活。那倒还容易剿灭。 可一旦开始得到有识之士的筹谋和规划,就会形成自己的建制,绝不容小觑。 所幸盗跖虽然聪慧,也有不同于寻常盗寇的野心和理想,却依然没有像陈胜吴广,乃至于刘邦、黄巾一样明确提出一个纲领来,所以只能算一方草莽之雄,难成大事。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说白了。盗患归根结底是经济和政治问题,不是军事问题。赵无恤很清醒,没有不自量力地想一次性平息这蔓延方圆数百里的溃疡。 盗跖此人,无恤已经极为警惕,不敢大意,他是来驱逐盗寇,又不是死磕的,何必把自己搭进去?所以赵无恤否决了冒险南下,认为还是持重为好。 一来,他已经得知阚城依然在坚守。二来是他既然已经将未来的中都宰暗暗许给了宰予。那鲁国西鄙临近大野泽的其余地方,自然也要布置一些后手。 他这两天可没有闲着,先是疏通道路:盗跖突袭郓城不果,便东撤来攻中都。在沿途留下了数百盗寇阻碍行人,截断涂道。无恤让虞喜带着轻骑士西行,很快就扫清了这些挖路断桥之贼,联系上了郓城。 郓城那边,张孟谈纵观形势,知道未来数月的关键将集中在东边。所以已经亲自到郓城坐镇,甄、廪丘交给了计侨和羊舌戎等。虎会原先带着八百人,又从两邑调兵,征召郓城人,集结了千五百人,可以调拨一千徒卒供赵无恤使用。 东面的鲁城、负瑕;北面的汶上、须句;西面的高鱼、范邑;赵无恤都以小司寇之名移书去请求各邑大夫、宰、司马派兵来支援。 但今天,赵无恤刚刚接到了各邑的回复,除却鲁城过来的几百人,还有和赵无恤有点交情的高鱼大夫派来了一百人外,其余各邑都推脱掉了。 “真是群守土自保之贼!大夫,莫不如再移书向更远的邑求助?” 宰予在邑寺里帮着赵无恤骂这些不愿出兵的大夫,这几日赵无恤已经以小司寇的名义向孔子提出,让宰予接管了城邑事务,也算是为日后的推举埋线。其实子贡、子路、冉求不在后,宰予本来就是孔子主要的辅政者,骂归骂,厌恶归厌恶,连孔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弟子虽然无德,但能力的确很强。 赵无恤将简牍尽数扔到了案上:“无妨,虽然来者寥寥,但正如诗言,靡室靡家,玁狁之故;王事靡盬,不遑启处。总得有人为国分忧,吾等不可再等了……” 因为鲁城处,鲁侯已经派人催了好几次,他这几天恐怕夜夜梦见祖坟被刨罢。 这是一次站队实验,赵无恤现在是三邑中大夫,治下户口过万,兵卒数千,是西鄙最强大的力量。而且他的小司寇职位也足以指派周边的邑大夫们,不过这一回不太成功,也就高鱼大夫给了面子。 愿意合作的,赵无恤自然记在心上,至于那些拒绝派兵支援的,无论是何等冠冕堂皇的理由,赵无恤都决定,这次剿寇若是不能获全功,那黑锅就交给他们去背了! 凑足了一师2500之众后,赵无恤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就在他在中都南门誓师南下,准备与盗跖会猎一场的那天,鲁城处也传来了子路在阳关的消息…… ps:熬夜写的大章,明天两更……(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 ,羡鱼于渊 ,散人の殇 ,亦家人fis ,小齐文明奇迹 ,迅浪 ,小岛001 的打赏!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 第343章 盗亦有道(下) 无恤之前向鲁城要求的粮、帛、军械、车马、药品、乃至于疡医等,季氏和孟氏全部应允,已经陆续运抵中都。伴随而来的还有鲁侯第三封催促赵无恤南下的简册,虽然语气依然婉转,但依然能从中看出他的焦虑。 至于季氏、孟氏?他们迫切希望赵无恤快点和盗跖两败俱伤,区别只是季氏不希望赵无恤势力彻底消失,最好是实力削弱一半好让两家相互扶持,而孟氏的公敛阳则巴不得无恤败亡。 所以,当子路彻夜兼程从阳关赶到中都时,赵无恤正安排从各处汇集过来的兵卒们列队集结,准备即刻南下。 子路先火急火燎地冲进城探望孔子的伤势,见他并无大碍后松了口气。随即被孔子训斥了一通,说他不先向小司寇复命却先来办理私事是一种失礼的行为,子路这才连忙赶到南门处,与赵无恤见了一面。 “由来迟,有罪!” 碰面后,赵无恤打量了下子路,见他穿着沾了不少尘泥的武士装扮还未换下,精神有些疲惫不如往昔,眼中却更增添了几分自信。 子路在阳关的使命完成得十分漂亮,他抵达阳关没多久,已经逃进灌邑的阳虎也派人过来了,谁料被子路留下截留的人斩杀于城外,绝了阳关宰的退路,不得不重手机看小说哪家强? 手机阅读网归鲁国治下。 于是赵无恤便夸赞道:“何罪之有?子路单身出使阳关,虽无子贡、子我的妙舌生花,但以你只以无宿诺的名声就使得阳关宰愿意盟誓投降。答应永不叛鲁,我无尔诈。尔无我虞。单单这件事,就能和当年坠绳出城。逼退楚军的宋国华元相提并论了!” 华元,是一百年前的宋国执政,宋文公十六年,楚庄王派行人出使齐国,经过宋国时故意不借道,以试探宋国是否会屈从于楚。华元认为这是对宋国的侮辱,将宋当做附庸傀儡对待,于是便毅然杀了楚使,引发了楚庄王伐宋的战争。 那场仗一打就是数年。宋城粮尽,但性格执拗的宋人却尤不投降。直到撑不下去了,华元才在夜里潜入楚军营,一路无人察觉,直到楚国司马子反的大帐中,登上子反之床,亮出二尺白刃喊他起来。 面对子反的骇然,华元说:“寡君派我来把宋人的难处情况告知司马,敝邑已经到了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地步。尽管如此,若是想要吾等宋人与楚国结城下之盟,宁可灭国也不愿!但汝等若是能退兵三十里,体面地结束战争。宋国将唯命是从!” 司马子反害怕,就和华元订下盟誓,盟曰:“我无尔诈。尔无我虞。”之后宋国果然按照允诺服楚,华元凭借自己的勇敢和诚信结束了这场惨烈的战争。 率直的子路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闻言后一路上的疲惫尽去,面露喜色。 赵无恤用华元来夸奖子路这次立下的功劳。的确恰如其分。首先,阳关宰是阳虎残余叛党,有徒卒近千,若是和灌城东西呼应,为祸泰山南麓,就相当于在鲁国北境打开了两个缺口,保不准齐人便乘虚而入了,这当然不符合赵无恤的利益,他的纵虎之策就会变成一个养虎为患的笑话。 所以他才让子路去冒险一试,阳关宰也是个执拗的军人,一向听不进巧言诱惑,对子路倒是极其信任。既然子路以鲁侯、三桓的名义说了会保他们的命,还会让一切保持现状,自然就允诺了,何况还有赵无恤交给子路的东西在起作用。 “也是多亏了司寇从阳虎处得来的阳关虎符,彼辈才相信阳虎已败……当日我听到中都被围困的消息后慌乱不已,再次忤逆了司寇还请司寇惩处。司寇救下了中都,救下了夫子和众弟子,子路虽然不才,却有七尺之躯,二尺之剑,可以上阵杀敌!这次南下击贼,还请司寇带上我罢,我愿意为司寇赴死,好报效此大恩!” 说完子路竟然伏地下拜,对赵无恤施以重礼。 聊到这儿,赵无恤却是想起了一件事情:子路这次劝降了阳关,立下的功劳不可不赏。足够从行人署区区还人一路升到邑宰、邑司马的级别了! 阳虎倒台后,他的党羽也树倒猢狲散,不知有多少邑职位空缺,想孔子和少正卯这样提前洗白的聪明人实在太少。不过无恤猜测,若是让子路自己选,他一定会在孔子请辞后担当中都宰一职位,鲁城里的孟氏、季氏肯定不会反对。 若是那样,就会跟赵无恤倾向的人选宰予发生冲突。 面对这件新冒出来的麻烦事,赵无恤立刻便有了个好主意,他说道:“子路的功勋不可不赏,我身为小司寇虽然不参与任免官职,但却可以举荐。鲁国有这么一处地方,它是千室之邑,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内外交困之下,急需一个人去主持军务,重振旗鼓,子路可愿意为之?” 子路有志向,而且志向还不小,他想要执政千乘之国,使其富强。但在听了赵无恤“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说法后,加上孔子的教诲,他也懂得路要一步一步走的道理,邑司马,便是通往这一理想的第一步。 “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他竟然也不问是哪,直接就拍着胸脯允诺了。 “得子路一诺,胜过百镒黄金!那这事就说定了,战事结束后,我便举荐你做阳关司马!” “阳关?”子路恍然大悟,原来是那地方。 在季氏的妥协下,阳关目前可以由邑宰控制,保持原本的秩序不变。但考虑到的它是鲁国的北方重镇,所以必须安插一个能让叛军和鲁城势力都能接受的邑司马。 子路为人中正,不党不阿。十分忠于职守,他与子服何相熟悉。对季氏有搭救之恩,又是阳关叛军信任的人。有他在阳关。既能督促阳关人顶住齐国的招降和进攻,又不会平白让季孙氏收回捡了便宜,简直是个完美的人选。 赵无恤心里暗暗计算,如今孔子的众多门徒里,子贡、公西华、冉求,加上即将升职的子路、宰予,倒是有五六个因为他的缘故得到了不错的职守,明面上,他赵无恤的确是儒家最好的朋友。 但儒家的核心鼻祖孔子。赵无恤却不大想让他继续历史上的进程,无论是他上台后与齐国议和休战,还是试图增强鲁侯君权,都与无恤想要坐大、立功归晋的道路相冲突。 所以,若能让孔丘提前二十年从政治上退下来,做个在野的教书先生和博学顾问倒是挺好。赵无恤的这个心思从未有人察觉,因为这时代的人自然无法理解后世对孔子此人的复杂情绪…… …… 子路深恨盗跖在中都辩论里侮辱孔子本人,污蔑孔子之政,更恨群盗伤了老师。便请求跟赵无恤一同南下剿寇。 虽然子路的加入会为军队增加一员猛将,但赵无恤并未答应他,且不提子路从离了阳关开始已经不休不眠两天两夜,拉车的马换了三次。只想早一步赶到孔子身边。就说中都作为赵无恤此次南下进剿的大后方,有子路主军,宰予主政。他也能放心一些。 被赵无恤拒绝后子路有些闷闷不乐,中都之战的事情。他也听几个师弟叙说过了。听到武卒以少击中,只花了半个时辰便将四千盗寇打的追亡逐北时。他顿时兴奋不已,起了战心。 所以尽管无法随行,子路却依旧对这次战事极其关心,乘着武卒尚未完全集结完毕的当口,便虚心向赵无恤讨教打算如何作战。 国内国外的尔虞我诈劳累了,赵无恤倒是喜欢和子路这种直来直去的人打交道,他也不藏私,说道:“用兵贵持重,今我军少而贼众,足足是吾等的两三倍。且我部有一半新征召的国人,大多未曾经历过战阵,急恐失利。这几日,我与众军吏也仔细商议过了,我与子有都认为,与其急击,不如持重!” 子路问:“所以司寇才在击溃中都盗寇后没有立刻南下,而是等了两天?” “正是,从中都出发到阚城只有七十余里,急行军一天可到,走得慢也只需要两天,凡帅师之法,当先发远候,去敌二十里,神知敌人所在。我的斥候已经南下侦测,所以阚城的情况也略有所知,虽然看似危急,但因为墙垣坚固,主力犹存,盗寇又没有太多的攻城器械,所以攻势不猛,暂无陷落之虞。” “有我这两千多人在中都,对盗跖而言就是如芒在背,可以料想,他肯定不会对随时南下的我不管不顾。很有可能会分兵继续攻城,主力北上,寻找机会伏击吾等,如此一来,我虽然按兵不动,却已经减轻了阚城的压力。” 在给鲁侯和三桓的回信上,赵无恤便是以此为理由的,实际上,他只是不愿意和盗跖硬碰硬,徒让季氏孟氏得利罢了。 子路拊掌而赞:“若是只有一千武卒,说不定还会着了他的道,但司寇如今有一师之众,盗跖再分兵,想要一口吃下何其难也?武卒的战力我甚是了解,若是盗跖敢与司寇决战于野外,则必败无疑!” 不过他想了想后又咬牙切齿地说道:“盗跖这贼子虽然可恶,但在做盗寇前我就认识他,知道此人身手矫健,剽悍过人,用兵如风火之侵,尤其是胆子极大。若是他这几日来不管司寇,一意强攻阚城呢?” “如果他不管我部,那么明日吾等便可在阚城郊外衔尾而击之、扰之。邑中的守陵兵士也可里应外合,来场内外夹击!足以一举将盗寇主力剿灭于城下!” 那是最理想的形势,若盗跖真二到那种地步,赵无恤也只能顺手把他打残了。 …… 午后,在几声激励士气的鼓响后,在孔子、子路、宰予等人的送别下,武卒全军向南开拔。 虞喜一向胆大心细,在上一次中都之战里也表现优异,赵无恤便以他这一满编的骑兵卒为前锋先行,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回报。田贲的掷矛兵继之,凶悍的他们能击溃小股敌人。无恤亲领长矛兵、苏寿余带温县弩手随从中军,冉求、项佗带领杂牌的近千鲁人押送辎重在其后,穆夏的剑盾手殿后,两千五百人络绎南下。 看上去浩浩荡荡,纵队拉了足足半里的道路,这是赵无恤掌兵以来数量最多的一次,也是除却留守三邑的千五百人外,目前能拉出手的全部战力了。 忆往昔,赵无恤不由感慨万千。从最初下宫校场上羊舌戎、田贲、伍井那区区二十五名下宫赵兵,到今天的一师之众。两年时间里赵无恤势力的军事力量足足涨了一百倍,而且离开晋国后多半是靠自己打拼的,说起来真是有些骇人听闻。 和赵无恤预料的差不多,当日的行军里,前锋的虞喜和田贲等人便遭遇了数支盗寇的埋伏队伍,有的甚至还悍勇到主动发起袭击,但都被击退了回去。看得出,这些人是在拖延他们的行军速度。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盗跖是想在天黑前将吾等拖延在某个地方,好在他预定的战场谋划些什么……” 无恤也不焦虑,就这么以平常速度,当天行到了离阚城只有三十里的地方扎营休息,到了后半夜时,果然遭到了一场夜间突袭……(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小岛001,羡鱼于渊,九天炎羽,打瞌睡的水獭,無塵&公子小白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44章 夜袭 鲁国到了十月中旬,已经是入冬时节。是夜,无雨无风,天空黝黑,只有薄薄的几朵云,月光透过它们洒下,像是给漆黑的大地披上了一层白纱布。 这个地方多为平地,临近大野泽,偶尔有几座小丘陵夹杂其间,不利于防守,却利于进攻。 就着月光,有无数个黑漆漆的影子紧贴着地面弯腰走了出来,他们没有走立起了简易楼哨,明火执杖的涂道。而是从侧面的小丘上、稀疏的林木中、冰冷柔软的草泽里钻了出来,仿佛是从黑暗里浮出的水鬼。数百人手里提着剑、矛等格杀武器,还有燧石等点火工具,口中含枯树枝。 这些人正是盗跖手下的精兵,夜袭难处很多,夜色里行军容易走散,敌我不分,不容易指挥,通信也不便。总计六七千群盗里,也只有盗跖的亲兵们才能做到这一点。 他们趁着夜色直向数里外的武卒兵营赶去,那儿到处是林立的皮、布制作的帐篷,在月光下像是这片原野上长出了数百个白蘑菇。 “将军说了,若是防备不甚森严,可以放火烧一把,信号一起,将军就会带着众人掩杀过来,将此僚一举灭之!” 在盗跖十年的厮杀经验想来,武卒从开往鲁城时起,直到中都之战,十多天里连续赶路,还经历了数场恶战,一定极其疲惫。现在又混入了太多的临时征召兵和其他邑的杂兵,营垒应该扎得极不严整才对。 这就是春秋时代扎营的常态,虽然司马法等兵书里有专门讲述扎营要法,但实行起来却不那么容易。否则,当年华元也不会那么轻易就一溜烟跑进楚军大营,直接站到司马子反床边了。 然而在凑近后,带头的盗寇“旅帅”却看得目瞪口呆,因为眼前的营寨已经不能称之为营地,而是一座木头城墙了! 武卒的营垒扎得极其稳固,整个线条不规则的营盘用一人多高的木桩围了起来。有缺口处则以车舆为墙。为了防止可能的敌人前来突袭,几个棱角突出部位设立高耸的瞭望塔,帐篷与围栏也相隔约数十步,留出集结的空间。其内才是林立的帐篷。 远远看去,不时有打着火把的哨兵在营地内侧与外侧巡逻,让盗寇们避之不及,连忙伏低了身体。 “扎营如此紧密,寻不到机会偷营啊……” 前来夜袭窥探的旅帅愣了半响后。只能招呼众人撤离,谁料离开时却刚好撞上了另一支巡逻过来的武卒。 “嗖!”黑夜中,一柄锋利的短矛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掷矛者技艺惊人,居然隔着二三十步一击命中,将一个年轻的盗寇钉翻在地,点燃了这场夜战的开端! 对方似乎早已发现了他们,夜色里,数不清的人手持小盾和短矛哇哇大叫地掩杀了过来,接触后顿时厮打在了一起。 盗寇们本欲夜袭。却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边抵抗一边撤退,打了一会才发现对方人不多。 “对方不满一百,将他们围起来击溃再撤离!” 然而让“旅帅”想不通的是,这种没有阵型,没有章法的夜战,按理说本是他们盗寇擅长的,谁知对方似乎更加精通此道。 不论是打斗的技艺,还是拼命的狠辣程度,盗寇都远远不如!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整个营地都已经被惊动了,但却没有爆发盗跖期待的混乱,兵卒们在军吏招呼下有条不紊地钻出营帐。列队出营御敌。 “不能再打了,撤,快分散开撤离!” 这场深夜乱战的结果,自然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偷营者完败。等回到数里外,密密麻麻埋伏着的四千盗寇大军所在之处,一清点人数。才发现少了整整两百人,那旅帅心疼得要命,这可都是多年的老弟兄! 他哪里知道,方才正是在参与正规行伍训练,被赵无恤当场特种部队培养的田贲悍卒,要论群殴乱战,何人能敌? …… “是我小觑了赵无恤,他不愧是善用兵者,司马法云,在山林旷野地区扎营,应用木材结成名叫虎落柴营的栅寨,虽然行军劳累,却都有规有矩的照做了,不愧是能击败廪丘齐人的强军……他防范做得很足,吾等根本无机可乘!” 站在小丘上远眺的盗跖得知结果后,遗憾地叹了口气。 按照盗跖的预测,此次鲁国内乱,阳虎与三桓多半会两败俱伤,没有半个月时间火并完不了,甚至会乱到明年,乘着这个时候放大胆子把周边城邑抢一圈才是正途。 但那个晋卿之子赵无恤,他在宋、曹的作为,在甄城、廪丘的冒险,以及入鲁后的一些举动,都让盗跖有些顾虑。 他打郓城本是为了声西而击败东,截断赵无恤势力东进的道路,打中都则是堵死北边的路,顺便让不服自己的邾娄去顶缸,做冤大头。而他真正的目标,一直是拥有鲁国九位先君庙宇和陵墓的阚城,这无异于一个巨大的宝库! 本以为计划万无一失,谁料武卒乱入鲁城内乱,造成的意外却让盗跖的算盘落空。这才围城几天,入城的坑道才挖了一半,赵无恤就击溃了中都群盗,在北边几十里外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了。 被这么一个对手盯上,盗跖顿时感觉如芒在背, 赵无恤在中都时,时刻都在密切地关注着盗跖在阚城的动向。盗跖也时刻都在关注着他的举动,他应对很快,甚至还有遣军北上、奇袭赵无恤的念头。 在带着四千人在必经之路上等了一天后,盗跖便感觉到不对劲,赵无恤竟然没有疾速南下,而是不急不缓地让士卒休整,等待援军,凑齐了一师之众才开拔。 随后更是谨慎地沿着涂道走,探哨放出了二三十里远,那些骑士极其敏感,披甲的数百徒卒紧随其后,沿途数个盗寇埋伏点都被发现全歼。 中规中矩,却又无从下口。这是让盗跖最为难受的打法了。他埋伏趋行之兵的打算再度落空,便想冒险率军夜袭。谁料却像咬到了一个浑身甲壳的乌龟似的,不但没吃到肉,还磕掉了满口好牙。 但他还有后手。若是现在赵无恤全军连夜追击,那盗跖或许还能凭借对道路地形的熟悉反扑一波,将对方分割打散,各个击破! 然而,看着对面有条不紊出营寻敌。但主力却又不肯走太远的架势,盗跖只能恨恨地咬牙,吩咐盗寇们速速撤离,取消这次失败的夜袭。 谁说赵无恤作战莽撞,爱冒险来着!? “将军,吾等是否要加速快走?” “不必,按一般脚程即可,吾等不少人夜里看不清东西,只能用绳子拴着走,若是前军行太快。到了天明时后军不知会失散多少。” “但那边有一条火龙在追击……” 盗跖心中一喜,回头看了看,却发现那只是一支小部队,移动极快,大概是轻骑士,真是财大气粗,也不怕夜行折损良马。 他大失所望:“此乃赵无恤之计策,我之前以为他是喜欢冒险进取之辈,经过此次才明白,他是个善用形势之辈。喜欢正奇结合之道!让后军小心防备即可。” 事到如今,盗跖算是看出来了,赵无恤和他一样,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机会主义者!他心里倒是没惺惺相惜。只有一阵烦躁和无力感。 不管想不想承认,今天这一场初战,他算是败了。 …… 赵无恤的营帐的确扎的十分严密,这可是他和邮无正、羊舌戎学来的手艺,加上冉求也善于此道,便打造出了这座让盗跖牙疼的栅篱壁垒。 武卒扎营的地点向南距离阚城三十里。往西距离大野泽水泊二十里,常年湖水浸透,踩上去隐隐比中都附近的土地要柔软些,冉求还专门派人夯平弄硬,方便遇袭时集结军队。 排列整齐的葛麻皮毛帐篷一个可住五人,也就是一个伍为一帐,两帐相邻为什,相互照应。然后百人十帐为一个自成体系的小营地,各个营帐之间有挖开的小沟渠作为防火带,全部绕成一个椭圆形的阵型护卫着中间的赵无恤大帐。 大帐内灯火通明,听到在外与盗寇夜战,杀伤敌人百余的田贲悍卒,还有带骑兵尾随窥探,割了几十枚左耳的虞喜的报告后,赵无恤也和盗跖一样,满腹的遗憾。 “若一师之众全是武卒,我倒是想布下一个圈套,诱惑盗跖深入,再将其伏击殆尽。但营内还有千余杂兵,一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导致夜啸炸营,所以只能严加防备。” 这些人能壮声势,护辎重,但也会拖后腿。 所以此事不能行险,只能求稳。赵无恤和冉求商量过,防敌夜袭的方法是“以戒为固,以怠为败”,设置严密的警戒,在阵地前派出哨兵,事先规定好口令暗号,随时作好战斗准备。 敌人前来袭击,见到戒备森严无隙可乘,便会撤走。这时敌人“力尽气怠”,是进行防御反击的极好时机,因此可派出精锐部队,“随而击之”。 在追击敌人时,应谨慎从事,避免中敌埋伏。遇到这种情况,应将部队分为三部分,尾随敌后,在尚未到达敌人设伏地域之前,三部分同时发起攻击,即可将敌人击败。 理论上是这样,但问题是,这是看不清道路的夜晚,赵无恤虽然派了探马事先查看地形,但怎么跟在这一带生活了半辈子的群盗比?焉知盗跖没有第二个埋伏? 贪心太多反倒得不偿失,更何况,他这次的战略目标又不是歼灭盗跖,而是解围,一切战争都是围绕着政治目的进行的…… 此刻,看着渐渐露出鱼肚白的东方,赵无恤暗暗想道:“听说柳下跖是聪明人,我倒是希望他也能看清这一点,吾等又不是仇人,鲁国像是四肢破裂的麋鹿,是群鸦的盛宴,我和他都只是各为其利的鸟儿罢了,何苦死磕?” 赵无恤的想法是从战略层面考虑的,说出来甚至会让士气懈怠,所以并未传播给军吏们。他们这个阶段只需要考虑战术问题,所以田贲、虞喜等人觉得今夜的接触只是牛刀小试,真正的战斗,明天才会开始! 至少,在武卒的中层军吏中,在一连串的胜利激励下,已经有了一种“闻战则喜”的的风气。 然而,他们的踌躇满志,却被盗跖次日的行动泼了一脸凉水。(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小岛001 ,羡鱼于渊 ,九天炎羽 ,打瞌睡的水獭,無塵&公子小白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45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上) 在夜袭失败后,盗跖带着四千人连夜撤到南边十多里以外,拉开了和追兵的距离。清点人数,发觉一共少了三四百人,其中两百是混战和追击中被敌人杀伤的,其余则是夜路失散的。 他觉得走到这还不保险,又往西移动了十里,这才停下,召集亲信公议。 面对这种初战不利的局面,盗跖的亲信们分成了两拨,一些悍不畏死的凶徒认为应该集合所有兵力,明日与赵无恤决战。战胜后再度南下,仍以攻下阚城为要务,一来是因为昨夜输的有些憋屈,想要为死去的人复仇,二是只要击败了赵无恤,鲁国短期内大概无兵也无胆来驰援了,他们便能破庙掘陵,无数珍宝任由瓜分。 另一派则认为,一旦与赵无恤决战再度失利,而阚城又尚未攻克,可能会遭到前后夹击,到时候恐怕就不只溃逃,而是会落个全军覆灭的下场。 两拨人争论不已,眼看夜色将尽,盗跖也听不下去,开始起身拍板。 “众人的仇自然要报,但不是今时今日,这仗是没法打了,吾等必须早些撤离才行。”盗跖对几名亲信如此说道。 他盗跖纵横大野泽近十年,从一无所有的轻侠成了手下户数过万,徒卒九千的大盗,自然是有一套本事的。 手机看小说哪家强? 手机阅读网 以往外出劫掠也好,与各地邑兵交战也好,凡是作战,盗跖都会遵循“击其微静,避其强静;击其疲劳,避其闲窕;击其大惧。避其小惧”的办法,这些都是自古以来治军作战的基本规矩。 但这次的对手和以往不禁打的邑卒有所不同。是需要规避的那一类强军。 “兵法云,所谓强军。就是驻军时严整战备,行军时行列整齐,作战时进止有节,这些赵无恤的军队都能做到,即便集结阚城的偏师,我也没有把握正面与之对敌。” 盗跖之徒里有几人很是不甘:“将军,忙活了一月,邾娄全军覆灭,吾等的部曲也有不少损失。眼看阚城将陷,就这么放弃实在是可惜!” “二三子且听我一言!” 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定定地等着盗跖发话。 盗跖沉稳地说道:“天下百业,任何行当都有自己的规矩和准则,那便是‘道’。盗亦有道乎?自然是有的,凭空推测屋里储藏着什么财物,这就是盗的圣明;率先进到屋里作战,这就是盗的勇敢;事后分配公平,这就是盗的仁爱……吾等此次劫掠郓城。破中都外郭,攻阚城以至于全鲁震惊,已经足以扬名天下。而我在作战时也身居前拒,财物均分。从来没有人抱怨过不公。” “但做到这两点还不够,还要能观察时势,权衡利弊。判断可否采取行动,这就是盗的智慧。如今的情况便是这样。虽然与赵无恤决战胜负在五五之分,但无论输赢。损失必然惨重,今日在坐的可能会折损过半。吾等为盗者不过是见利求财而已,此处不可盗,换一处即可,若是强行为之,那就是不智了!” 一席话后,盗跖之徒被他说服了,全部同意暂时撤离。 “赵无恤这一年来战功赫赫,绝对不可小觑。此次我军撤围西退,需得万分谨慎才行。彼辈昨夜小胜,士气一定高涨,因为夜间不熟悉路况,所以没有全军追击,只是派人衔于尾后窥探。可一旦天色放亮,他必然会一改这几日的持重,转而舍弃辎重突然追击,希望将吾等击溃!” 群盗大惊失色:“那该如何是好?” “我自有办法,吾等动作必须要快,这边的四千人先行撤离,到南湖边上渡河、设防。我去接应还在阚城下的两千人,依次绕城西去汇合,为确保无失,这次撤军,我亲为二三子断后!” 众人纷纷阻止道:“怎能让将军犯险?” 盗跖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道:“发起此次大掠的是我,判断失误的是我,决定抛弃金玉钱帛、美金重器撤离的也是我。既然如此,我自然应当断后。就好比以往劫掠结束,我最后一个退出屋子,这就是盗的义气!” 群盗大受感动,心里又一次生出了效死之意,盗跖颇能聚集人心,靠的就是一个义字! “加上我方才说过的,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不具备这五种能力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这,便是盗亦有道了!” 盗跖虽然为盗,却也自命不凡,认为自己要做的是能与诸侯分庭抗礼的大盗! …… 赵无恤下令枕戈待旦的武卒集合,一刻钟后,冉求、田贲、虞喜、穆夏诸军吏在无恤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了集结。等到天色渐渐能看清时,两千余步骑整整齐齐地列阵营门口,连那些征召的杂兵徒卒也不例外,他们毕竟有过几次被征召的经历。 昨夜不追是怕遇到埋伏,今晨却没这顾虑,在接到轻骑士追踪的回报后,赵无恤判断,盗跖主力开始西撤,现如今若是火速抵达阚城下,或许还能堵到他留下围城的偏师。 在他想来,几千秩序散乱的盗寇,带着劫掠的钱帛财物,乃至于人口妇女,即便想撤离也会动作极慢。于是他也没有多说话,只在诸部步骑前边驰马巡视了一眼,即下达命令:“全师开拔!” 武卒步骑在前,征召的国人在后,本来就不多的辎重车被遗弃在营地内,一师之众快步走着,在朦胧的晨光中奔向南方。 然而等他们抵达时,发现还是来晚了一步,却见城郊一片来不及收拾的破窝棚,臭气熏天,这便是盗寇居住的营地了。 但除却这些外。周边已经空无一人,因为盗跖果断发挥职业特色。带着群盗一溜烟跑了! 憋足了劲想要大战一场的军吏们都大呼可惜,无恤也十分遗憾:“虽然让人追击。但探马骑从不敢靠的太近,只发现盗寇分兵两路,一部西撤,一部东行汇合围城之盗。还以为大军南下能拦截住,谁料还是迟了一步,盗寇的行踪虞喜还在追踪,如今就等他的回报了……” 武卒们在一座小丘后面发现了一个大坑道,里面用木材和石料撑了起来,田贲进去一看。已经快打到墙垣下了,看来盗跖是想用乘夜掘地攻击的手段。 赵无恤有些后怕:“真是好险,若是我迟来一两天,说不定他就打进城去了。不过柳下跖眼看胜利在望,却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想必心中很是不甘罢!” 就在这时,不远处阚城上嘈乱声起,却是城上发现了赵无恤这数千兵卒。他们来的急,并未掩饰行踪。光是脚步声和扬起的尘埃就足以惊动城头如惊弓之鸟般的邑卒了。 “看着不像是盗寇,是援军,援军到了!”就着晨曦看清来者甲胄鲜明,还举着鲁国旗帜。阚城墙垣上疲惫不已的军民们顿时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子有,你带着鲁城征召来的国人,随我去城下与阚城官吏知会一声!” 赵无恤带着冉求走到了横七竖八躺着些盗寇尸体的阚城下。抬头遥见一个高冠黑衣的官吏登上了城楼,七八个披甲的武士簇拥从行。 那官吏颤颤巍巍地在墙上呼喊道:“鄙人阚城宰。不知来者是哪位大夫?” 赵无恤让人大声喊话: “鲁国小司寇!” “郓城、廪丘、甄三邑封君!” “中大夫赵无恤是也!” 回音阵阵,墙头的阚城宰和司马等人闻之咋舌不已。赵无恤虽然看起来年轻,但官职名分比他们来说高了不知几重。他们在盗寇围城前并未听说这位晋国来的卿子加了中大夫和小司寇的爵位、职守,但如今见旗帜、符节都没问题,便立即开门,下拜顿首相迎。 “多谢司寇解救阚城之围,虽然城中一日三惊,但先君宗庙和陵寝安好无损,请司寇巡检。” “且不急,二子先将盗寇的行踪与我分说。” 简单地问了几句后,赵无恤方知,盗寇昨晚连夜攻城,声势极大,但今晨却乘着外头起雾撤得飞快。 无恤惋惜地想道:“盗寇接连猛攻阚城多日,城内守军早就疲惫不堪,昨天盗跖应该是虚张声势加强攻势,所以守军根本没有想到盗寇居然突然撤退,因此无备。” 骤然撤军是很容易出乱子的,别说缺乏训练的盗寇,就是平日常有训练的晋国六卿族兵,如果在撤退时忽然受到攻击也会三军大乱。城中若能有个果断敢为之人及时发现盗寇撤退,出城衔其尾而击之,拖到武卒到来,必能取得一场大胜! 就在这时,有个以前做过猎户,会追踪之术的轻骑士来回报:“司寇,小人检查过了,一些窝棚外的坑灰还是热乎的,脚印还很新鲜,想必群盗刚走不久!” 阚城司马也过来提供了一条信息:盗寇的声息直到两刻前才完全平息,想来才离开了数里,竟是和赵无恤的武卒惊险地错过了。 闻言后,无恤立刻下令:“善!全军转向,重新列队,准备追击!” 虽然不想和盗跖死磕,但赵无恤也不愿意他太过强大,想乘这次狡兔出窟的机会把他打疼,打怕,打得以后路过自家封地都要绕道!尽管孙子有“穷寇勿追”的说法,也就是说不追无路可走的敌人,以免敌人情急反扑,造成自己的损失。 但盗跖等人却是归巢之贼,劫掠的粮食、钱帛、妇女都要运走,战斗力便打了折扣,所以赵无恤才想狠狠咬下一块肉来!(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打瞌睡的水獭,九天炎羽,羡鱼于渊,小齐文明奇迹,無塵&公子小白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46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下) 急行军追击的话,就不用带累赘的杂兵了,反正他们走了三十里后也有些累了。于是无恤让冉求留下,带着众人帮助邑卒清理城外凌乱的战场,同时防备这是盗寇的诱敌之计,突然杀个回马枪。 他率部往西边去,往前又行了两三里,路边碰上了虞喜派来通报敌情的几个轻骑士。 有骑兵就是方便,以往每次野外作战,武卒眼睛、耳朵、腿脚都能比敌方长一倍。无恤召他们近前,问道:“可见着贼人的踪迹了?” “见着了,我部追击至此,望见了盗寇殿后的部队,虞卒长命我等回来给司寇指路,他自带四五十骑追上去了。” “盗寇去往何处?” 这几个兵卒指向西南边:“盗寇殿后的部队一路向西南逃去!” 武卒们呼赫呼赫地喘着气,又往西南走了十余里,一路上在田野间,水洼边偶尔见到惨死路边的盗寇尸体。间或有匹中箭的死马,乃至于受伤的坠马的轻骑士,他们蹲在被遗弃的辎重大车,或者漏了一地的钱帛粟米、相互抱着缩成一团的被掳妇女旁等待。 这应该是虞喜追击的战果了,盗寇虽然幸运地和武卒主力擦肩而过,却也走的仓促,一路上不断在遗弃战利品。或许也是盗跖的计策,想延缓追兵的速度,谁料赵无恤手下的武卒因为纪律极严,待遇也好,谁也不敢低头拾捡,自然有专人收拢。 到了这时,赵无恤等人也能听到水声哗哗,人声鼎沸了。 靠近一看,却见水中如同沸腾的锅一般,挤了数百名正在渡河的盗寇。虞喜的骑兵卒正驻马河岸,朝水中不断射箭,中者发出了惨叫和惊呼,这简直是一边倒的屠杀,想要转身抵抗的走不了几步就中箭身亡。河水渐渐被染红。 此水宽约十丈,河流不湍急也不深,人马完全可以徒步渡过,赵无恤便让武卒从两边渡河夹击。将这两三百盗寇尽数杀伤俘虏。 赵无恤收起弓,对打马过来禀报的虞喜道:“殿后的贼兵就这么多么?” 虞喜满脸兴奋,这种追亡逐北的打法是他最喜欢,也是最轻松的。 “下臣来得晚,没能看到盗寇那支先走的偏师。也没能咬住殿后的两三千人贼人,只抓住了个尾巴。” 虞喜这半卒轻骑速度快是没错,却也没办法把两千千人的盗寇全部拖住,也怪不得他。 “可知是以何人为首?” “盗寇一向斩木为旗,没有特别标志,但下臣远远瞧见,那些盗寇中有一面大旗,大概是群盗首领,或许就是盗跖本人之所在!” 赵无恤已经对盗跖极其警惕了,但如果这个殿后之人果真是盗跖的话。那对他的重视还得再提高一个档次。身为统帅,却主动带兵断后,即便此举是为了稳固在群盗中的统帅地位,这份决断、胆气也非常人可有。这种讲义气的举动,难怪他能统一松散的群盗,势力直追薛、滕、郯等泗上小诸侯。 所以说,这场小战只是今日追寇的开始! 赵无恤让虞喜带着骑士在侧翼先行,扫荡周边数里,谨防盗跖的埋伏。又回头激励众人道:“二三子勉之!盗寇就在前方,立功扬名就在今日!” 武卒们停下喘了口气后。又打起了精神来,若是换了寻常邑兵,这会早已横七竖八坐到地上了。 赵无恤掌军,不仅有“十四杀五十四斩”改编的严格罚律。还有一套规范的赏功制度,每次舍爵册勋都是公开进行,还会发放黄铜制的“勋章”,立功者除了经济上的赏赐外,还能得到极高荣誉,羡煞旁人。 而且此次中都之战后无恤还说过。廪丘城工匠坊的织工们正在赶制绣了特殊纹徽的旌旗,称之为“鹰旗”,以后会给立功的旅、卒发放,以彰显其功业,只要建制不取消,就能永久持有! 已经“闻战则喜”的军吏们想这东西想得直流口水,渐渐有了集体意识的兵卒们对此也和赏赐的钱帛和田亩、隶臣妾一样十分渴望。 武卒是有些小疲惫,但赵无恤猜想,盗寇昨夜偷袭未果,没睡觉就开始了逃窜,肯定更累! 他们又往西走了七八里,双方的速度在不断拉近,地面上被遗弃的辎重越来越多,凌乱的脚印越来越清晰。 直到最后,盗寇们密密麻麻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众人眼中,一眼望去起码有一千多人! 追上了,此时已经接近傍晚,在一天的追击,走了五六十里路后,盗寇的大队人马就在前方! 他们挤在前面不走,还垒起了数个临时阵地,湖边有无数条简陋的船只,正在不断运人,这是在做什么? “不好,贼人要坐船逃窜!” …… 当看清前面那道水幕时,赵无恤心中暗道不妙,也知道盗跖的打算了。 在一千年前,气候温暖,黄河以南还能跑大象犀牛的殷商时期,大野泽水量充沛,就在阚城边上,赵无恤现在站着的地方也是湖水。 直到殷周易代的那个小冰河寒冷期,湖水消退,陆地方才露出地面,但依然在低洼处留下了不少水泽,眼前的南湖就是其中之一,它形状狭长,南北长十余里,东西宽两里。 盗跖横行大野泽数年,这座大湖自然完全由他掌控,来攻阚城时也做好了撤退的准备,收集了无数船只。若是盗寇凭借水性娴熟,驾船入湖到对岸,赵无恤绕道追击是来不及的,只能望洋兴叹了。 目前来看,群盗大概正在湖边上船,盗跖打的的确是跑路的主意,并不是埋伏。 于是无恤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小旗。 “止步! 军吏们照样执行了这个命令,又传递给各自的卒伍。 啪踏!和对面数量势均力恒的千五百名武卒、廪丘齐卒一同开始踏步。 对面的群盗也发觉了追兵已至。 他们大概是盗跖手下的精锐,竟然并未慌乱,“让将军先走!”赵无恤仿佛听到千人齐齐喊出了这句话。 部分人将一面纹着黑色蛟蛇的大旗推攮上了一艘长船后,竟放弃了登舟,在一些小首领的号召下,躲在矮小的土垒后,调转头将简陋的武器对准了只花费半刻时间,就列阵完毕的武卒。 赵无恤下达了冰冷的命令:“击鼓!” 战车上的大鼓自然是没带的。但每一卒都有一名背着蒙皮木腰鼓的鼓手,他们合着心跳的节奏,开始用力敲击。 赵无恤则双手持着旗帜进行指挥,眼睛死死盯住对面的群盗。开始左右挥动。 距离不过一里,不必让尚未抵达的弩兵慢慢推进,只需要迅捷一击,便能像在黄河边的棘下之战一样,将敌人赶下湖! 如雷的战鼓声中。掷矛手以松散的纵队居于最前方。在他们之后,长矛兵开始排成线列,放平酋矛,迈着死亡的步伐前进。剑盾手弥补他们的空隙,死死盯着对面的阵垒的薄弱部位。 在正面的甲士徒卒小跑压上时,右侧,虞喜带着全部轻骑士奔出赵无恤部的阵中,自西而击之。他们或驰马挺矛,或开弓放箭,奔腾叱咤。配合着甲士折坚摧垒。 河边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划破冬日的傍晚,夕阳如同残血,湖边仿佛升起了血雾。武卒个个奋勇争先,经行处,冲阵溃敌,盗跖让人临时在河边布置的简陋阵地逐一地被夺据。 但他们从出营到现在,一日之间,奔驰了近六十里,疲惫之下攻势不免稍钝,这些盗寇多是亡命之徒。为了护得“将军”顺利逃离而拼死抵抗,所以武卒也死伤近百。 直到天快黑时,五百余被咬住的群盗才被尽数被歼灭、俘虏。倒是有将近一半的人自知不敌,见那艘树立着蛟蛇旗帜的黑旗。乘坐着名为“将军”重要人物的长舸渐渐驶到了湖中心,索性也掉头进了湖中游水逃窜了。 无恤只来得及让弩兵射死了百余,其他却全部逃了。 这场战役的开始和过程都不错,但这结果,却让赵无恤和众手下有些发怔了。盗寇们在湖水里如同游鱼一样灵活,看来个个熟于水性。让不太会水的武卒只能望水羡鱼了。 战斗结束后,他遥指对岸,对军吏们说道:“看见那面贼旗了么?” 天色渐渐暗了,那面黑色的蛟蛇大旗已经渡到了对岸,在这数千贼兵中迎夜风招展,那便是盗跖,群盗的“将军”。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命令湖中数十木舟齐齐掉头,接应游泳逃生的那数百残盗,等一切结束后,才将船只尽数烧毁,站在马车上朝赵无恤这边举起武器示威后,便毫不犹豫地继续向西而去。 赵无恤目送他们远去,望着那柄疑似盗跖的大旗渐行渐远,心知这一场追击战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们绕道追击是来不及了,再往西十几里,就进入更加广袤的大野泽,那又是另一个世界,属于盗寇的世界,武卒将完全失去天时地利人和。 赵无恤下定了决心:“若以后想要对付盗跖和大野泽群盗,乃至于开拓大野泽和濮水、济水河道,娴熟水性和沼泽地形的人是不可或缺的啊……” 过去几个月里,赵无恤已经为鲁国立下了不少功劳,绝对对得起他的职守。 带着甄、廪丘投靠,使得鲁国有了难得的一次扩土,是为第一功! 联合孟氏,解救季孙斯,在鲁城之战里将阳虎逐出,这是第二功! 追击阳虎,救回了鲁侯,夺得鲁国重宝伯禽之弓,大东之玉,是为第三功! 此一战虽未非完胜,但依然解了中都、阚城之围,保证了鲁国“宗庙社稷”的招牌没被盗跖砸掉,也算是完成了鲁侯的君命,以及季氏、孟氏的请求,是为第四功! 四功之后,赵无恤完全可以和当年挽救了鲁国的季友并称了,他已经不满足于仅仅三邑的封地。盗跖逃了也好,或许可以和像故意放阳虎归灌一样,来一出养寇自重?(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打瞌睡的水獭 ,九天炎羽,羡鱼于渊 ,小齐文明奇迹 ,無塵&公子小白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47章 阚止 第二日清晨,赵无恤坐于位于阚城外数里的武卒大帐之内,聚精会神地听着军中计吏汇报这半月击贼的缴获。 “中都之战击溃敌众四千,其中有390具首级,陆续俘获贼众800人,有1200人南逃与盗跖汇合,其余尽数失散,所获的钱帛、粮食已经按照大夫的吩咐,转交给了主持中都政事的宰我。”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赵无恤在鲁城吃相不太好看,借口剿盗将城西武库几乎搬光了。对中都,他的手段则温和很多,利用宰予远程遥控,作为自己势力范围的东部前哨即可。 “夜袭之战斩首110级,俘虏83人。” “阚城追击之战共斩首680级,俘虏290人,所获财物有粟米两千石,钱帛十余箱,相当于甄邑一年的税收了。此外还有被掳掠的妇人近百,敢问司寇,应该如何处置?” 随军计吏是计侨门下学得最好的学生窦平,他是成乡窦彭祖的儿子,念完之后合上了简册,面带难色。 这个毛头小伙的确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赵无恤自然也没,不过他思索片刻后便道:“若她们籍贯是阚城和中都的,就交予当地官吏送其归家,若籍贯是郓城等地的,或者已经被盗寇破家的,那就带回去安置罢。” “俘虏也要妥善管理好,这些人在从贼前也是活不下去的民众,但为盗后大概什么都干过。杀过人的和没杀过人的要区分开来,这将决定他们未来是做几年隶臣,还是十年。” 郓城先被阳虎的党羽叔孙志的苛政压榨,其后又遭到盗寇劫掠,人口损失不小,这些俘虏,赵无恤打算统统带去郓城作为隶臣开垦土地,也算是赎罪了…… 武卒这次作战也有不少损伤,前后死了五六十。伤者近百,都得加以抚恤。伤亡的三分之一主要是发生在南湖边上那一战,谁能料到纬二路护主的盗寇战斗力竟然如此之强,盗跖之徒还真是不能小视! 窦平还将各个卒的战绩报了上来。中都之战表现最好的是穆夏为首的剑盾右卒,夜袭之战掷矛卒当为第一,追击的首功之臣则是骑兵卒。 这种各兵种平衡发展的态势让赵无恤比较安心,但他寄予厚望的矛兵却表现平平。无恤觉得这是缺了一个主心骨,须得想办法注入点新鲜血液。有一个靠得住,能成为中流砥柱的军官才行。 无恤心里其实是有个人选的,可惜他在武卒里资历太浅,而且因为背影关系,也不能完全放心地使用,只能缓一缓。 在算了算收获和损失后,赵无恤便开始连夜写了份简牍。 他在送去中都的捷报里统共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向鲁侯报捷。 赵无恤在简牍开头写道:“下臣赵无恤再拜言,剿盗大胜,阚城之围已解,先君陵寝安好!” 他将战争的经过简略地写了一遍。把过程描述得惊心动魄,以突出武卒的功劳之大,付出之多。若无武卒,则盗寇必将横行鲁国,若无武卒,则社稷宗庙不保。 第二件则是诉苦告状。 赵无恤大谈武卒是此次剿寇的绝对主力,同时强调他以小司寇的名义号召邻近的各位邑大夫、宰、司马前来驰援,孰料只有高鱼大夫响应。这次之所以没有完胜,盗跖之所以逃脱,罪责全在消极剿寇的大夫和邑吏们身上。与他赵无恤无关。 如此一来,赵无恤就把锅甩到别人身上去了,盗跖回到大野泽后,若是小心蛰伏还好。可一旦再次出击劫掠攻邑,鲁侯和季氏、孟氏慌乱起来要清算的,就是这些个不助邻的城邑。 自此以后,只要北有齐国、阳虎,东有费邑公山不狃,南有盗跖。鲁城的大人物们对数年来唯一一个有能力将盗跖打跑击溃的大夫赵无恤。只能继续倚重下去。 第三件,则是顺着前文的铺垫,开始给有功之士请功。 鲁国虽然卿大夫乃至于陪臣专权,但爵位还没有完全乱套,非得鲁侯盖个戳子才算完事,才算合乎礼法。而鲁侯也一向配合,只要过分不超出规格的,基本都会一一同意。 赵无恤如今是中大夫,也能吆喝起一师之众,他打算让几个手下水涨船高,得到应有的奖励。 心中先思量好了虞喜、穆夏、田贲三名此次剿盗作战最大功臣的职位,还有有守境之功的虎会的赏赐后,赵无恤又想起了冉求。 四人都有奖励,那冉求该如何赏呢? 冉求这次负责管辖从曲阜城西征召来的那四百国人,以及他的郓城流民卒班底,虽然顶着卒长的名头,却干着旅帅的事情,总的来看,还干得挺不错! 赵无恤本以为会拖后腿的这五百人在冉求“爱兵如子”的激励下咬牙坚持着,他们在中都之战时拾遗补漏,也有不少斩获,一路上护送辎重没有遗失。而盗跖夜袭的那一晚,冉求更是充当了赵无恤副手,进行庙算料敌,无论是扎营之法,还是应对之策都很有见地,这是其余几人无法办到的。 于是赵无恤就索性将冉求提拔为假旅帅,“假”,也就是临时的,但爵位没有提高。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冉求在武卒里资历太浅,不适合太快和其他人平起平坐乃至于后来居上,试行半年再转正不迟。 对赵无恤的这个任命,冉求是很感激的,除去知遇之恩外,他还敬佩赵无恤的带兵才能,也有意偷师讨教,自然是更加感动涕零了。 于是他也倍加努力,带着手下们帮阚城清理城外的盗寇、邑卒尸首,以免发生疫病。 …… 武卒从九月末离开入廪丘后,先定鲁城内乱,随后击盗寇,连续不断地征战了半个月,奔驰了数百里杀伤与自己数量相当的敌人。兵卒都疲惫了,赵无恤也累得够呛,他们都急需休整。 趁着捷报送去鲁城,等鲁侯和季氏做出反应的空隙,赵无恤就带着他们在阚城休息了两天,也能提防胆大包天的盗跖反扑,同时商定下一步的行动。 阚城的军民都十分感激赵无恤率部驰援的恩情,在清理过杂乱的街巷后便邀请无恤进城,设酒摆宴,尽地主之谊。 赵无恤没有带太多人赴宴,武卒众军吏多半留守军营,只有贴身护卫的穆夏随行,陪坐的多是邑吏和地方氏族。 邑寺院中有棵大槐树,树下布了两列案几坐席。 两侧席上站满了阚城邑宰、司马,还有在阚陵专门负责“掌建国之神位,右社稷,左宗庙”的祭祀官小宗伯等人。在他们的肃立注目下,鹖冠红缨,穿一身洁白深衣,上面玄鸟纹飞舞,腰带名剑少虡的赵无恤迈步入场,他也不推脱,直接入主了上席首座。 这是他理所应当的位置! 不过想来也让人感慨万千,两年前,他还是赵氏一个无名贱庶子,大一点的饮宴不不喊他参加,去了也是坐末席的份,不小心失仪了就会受罚。以至于一些晋国卿大夫得闻赵无恤这个名字后,第一反应就是:“赵鞅还有第四个儿子?” 想到这里,赵无恤不由好奇,今天坐在末席的又是谁来着? 他目光瞥了过去,所到之处人人垂首避开,不敢直视! 末端的筵席上,却是一位脸上长着不少雀斑,结圆髻,戴镶玉小冠,穿深衣华服的贵族少年。全场唯独此人没避开无恤的目光,而是与他对视了一眼后才礼貌地垂下头,行了一礼。 “此子倒是大胆。” 无恤收回目光道:“盗寇已经被逐出,可庆可贺,数日鏖战,民众和兵卒都有不少死伤,宴前先敬他们一盏酒罢!” 他自行举起酒盏,浇到了地面上,众人相觑后纷纷效仿,末席那少年愣了片刻后亦然。但赵无恤不知道的是,他这一手竟将少年憋了好久想要献上的一首庆功诗噎回去了,只能思索要不要赋一首哀悼的丧诗。 这少年名为阚止,是阚城邑宰之子,年方十六,在邑中素有年少聪慧的名声,他博闻强记,常常辅佐阚城宰打理政务。往常但凡阚城大一点的饮宴,他或舞蹈,或赋诗,或评点政事,一直都是众人关注的中心。可今天,他却只能在末席上陪坐,眼巴巴地看着一位和他同龄的少年高居主座。 “司寇胜后不忘死者,实在是仁德之至。”放下酒盏后,在场众人的奉承声立刻就跟上了。 赵无恤不以为然,只是微微一笑,待他落座后,众人才敢次第入席,他虽然年少,这半月拼杀带着的杀伐之气却让所有人都俨然不敢直视。 那不怒自威的卿子范,那连日厮杀带上的淡淡杀伐气,连以往自命不凡的阚止都有些自惭形秽。 “大丈夫当如是!”少年心中如此思索。 此邑被围多日,一朝解围,邑中军民欢腾,尽管因为大战方休,仓促间难以置办盛宴,所以酒水菜肴比较简单。但遥闻着邑寺外民众们的欢呼热闹之声,参与酒席的众人心情都很不错。 等到饮宴将结束时,阚止也被父亲拉着,去向赵无恤敬了一杯酒。 鲁国薄酒喝得有些微醉的赵无恤看到阚邑宰陪着笑,拉着那末席的少年走到跟前说道: “犬子名止,擅长击剑,对鲁国典史、还有案牍琐碎之事也颇为娴熟,若司寇不嫌弃,小儿愿附尾翼,在司寇官署中做一名笔吏,好让他继续家业父职前历练一番……何如?”(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 ,songqunn ,迅浪 ,小岛001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48章 孔夫子的局(上) ps:本书满100万字了,养肥的童鞋可以开宰了! 过去两天里,平日没少在祭祀香火里捞油水的阚邑宰已经私下里给赵无恤递了不少好处,以求无恤为他丧师被围的罪过开脱。 另一方面,大概是见盗寇凶猛,之前差点破城而入,而现在盗跖逃窜,虽然暂时没什么危险了,但谁知道下月,明年还会不会来?放眼鲁国,有实力和魄力来解救的也就隔着大野泽的赵无恤了,为了身家性命,怎能不倾心结交? 所以他才有了这样的举动,今日又更进一步,想要以儿子为质,暗中投效了。 赵无恤开始飞快思索。 阚城的地理位置放在鲁国内部来说,并不算关键,但若是站在整个“大东”地区,也就是海岱淮北一带的角度,此处向东向南可以通往泗上小国邾、滕、薛等,还能沟通宋国,不失为一个兵家必争之地。 但这地方的政治地位却更为突出,他是鲁国的精神中心,所以不能明面上强取,但可以以保护者的姿态,和对待中都一样,扶持一个亲近自己的主政者。 想定片刻后,赵无恤便同意了。 “固所愿也,小君子如何称呼?” 少年声音清脆地回答道:“司寇,小子前些日子才行了冠,字为子我……” “子我?好字。” 赵无恤想,这人的字却和宰予取的一模一样,还真是巧了。 他亲切地笑道:“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此次虽然追丢了一个盗跖,却得到了一个年轻的贤才,我与子我年岁相当,今后虽有上司下属之别,也不要失了朋友之谊,你不必太过拘谨。” 话虽如此,不过阚止?这名字赵无恤前世倒是没听过。暂且收下,至于有多少能力。以后能扔到一个闲职上混吃等死,还是运气好捡到个人才委以重任,就看此人实际的表现了。 …… 第二天,赵无恤在小宗伯和阚止的陪同下。前往鲁国九公陵寝瞻仰,同时在庙外朝拜诸位先君。 先秦之时,中国人凡事都要先向祖先祈祷,在庙堂祷告总不如直接到墓前祷告好,为了更方便的辨认出祖先墓穴的位置。就在墓穴的上面垒起土丘或种树为标志。对于普通民众而言,这个土丘就叫做坟头,对于帝王天子与诸侯而言,这就是封土。 春秋诸侯的封土一般在墓穴之上用土石夯筑,使它成为一个上小下大的方锥体,就像倒扣着的一个斗,因为它的上部是方形平顶,没有尖部,所以叫“方上”,也称“覆斗”。 《周礼》云:以爵为封丘之度,与其树数。就是说,按照爵位和职守的等级来确定封土的大小高度。还有在上面种植树木的种类、数量。 年迈的祭祀官小宗伯向赵无恤科普道:“天子坟高三仞(周代一仞为八尺),树以松;诸侯半之,树以柏;大夫八尺,树以栾;士四尺,树以槐;庶人无坟,树以扬柳。” 鲁国是诸侯,所以封土应该高十二尺,相当于后世的三米,所以并不显得特别高大,丝毫没有赵无恤之前想象中九个金字塔般的宏伟土丘。跟后世赵无恤去攀爬过的秦始皇陵,那两千年风雨侵蚀后依然有一百多米高的封土堆一比简直不要太袖珍。 小宗伯的职责还有一个,那便是:“辨庙祧之昭穆。” 这位祭祀官倒是颇有鲁国人的特点,那就是总喜欢炫耀自己的礼仪知识:“司寇当知晓。夫祭有昭穆,昭穆者,所以别父 子、远近、长幼、亲疏之序而无乱也。陵墓葬位自有规矩,自始祖之后,父为昭,子为穆。” 也就是说。始祖的坟墓封土居中,以下子孙分别排列左右两列,左为昭,右为穆。 比如说,阚陵的始祖鲁桓公在中,他的儿子鲁庄公为昭,鲁庄公之子僖公则为穆;僖公孙之子文公又为昭,文公之子宣公又为穆……这样一来,在昭穆的排列中,父子始终异列,祖孙则始终同列。在祭祀时,也要按照这样的规定来排列次序,赵无恤并未鲁国公族,甚至不是同族的姬姓,所以只能以人臣之礼遥祭之。 不过绕了一圈后,赵无恤却发现,号称继承了最完整周礼的鲁国依然在这种“国家大事”上有一个违规的例子。 赵无恤回头问道:“闵公陵墓的位置既不是昭,也不是穆,他是庄公之子,僖公之孙,被庆父所立,因为后继的鲁国国君与他并未关系,所以偏离了昭穆序列,这个我倒是能理解。但先君昭公的陵墓为何是这般模样,究竟是怎么回事?小宗伯能否解释一二?” 原来,本应该是鲁昭公的葬位处竟然空缺出来了,他的封土堆偏移到了鲁国先公陵寝的墓道南面,怎么看都不正常。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小宗伯顿时哑了火,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了。 倒是一路上一直在默默旁听的阚止接过了话头:“司寇有所不知,昭公的陵墓是由季平子主持修建的,他与昭公相互厌恶,两人一度兵戈相交,昭公不杀死季氏誓不罢休。最后昭公失败,被逐出鲁国,他流亡齐、晋,最后死在了外面,至死都没有原谅季平子。季平子也深恨之,于是便在昭公归葬时故意破坏昭穆制度,使昭公不能和先君葬在一起,以泄私愤……” 赵无恤还没说什么,却是小宗伯怒了:“子我不能为先君和故执政隐恶,这成何体统,简直不当人子!” 原来他小宗伯这个职务,就是因为季平子而获得的,于情于理自然要为其不合礼法的事情遮掩。 阚止却没有像一般的鲁国少年一样讷讷认错,而是反驳道:“我听说君子不袒护别人的过错,季平子这件事做的不对,难道小宗伯在司寇发问时要袒护他的过错么?” 于是乎,一老一小出了陵寝后便吵开了,一边吵,阚止还偷眼看赵无恤的反应。 无恤则笑着将他们制止住了,还出言批评了阚止一番,说他不尊老者,却没有实质性的惩罚。 赵无恤手下有几个年轻的半大少年,不同于在陶丘跟着子贡作事的邢敖,也不同于公西赤的腼腆知礼,阚止的表现欲比较强。他方才不顾小宗伯的身份而与其争论,在赵无恤想来,大概是想在新的主君面前显现自己的独特吧。 是个聪明人,却也是个天真的人,容易惹事的人。 “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也;博辩广大而危其身者,发人之恶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 赵无恤不由想起了在柳下季别院里,孔子引用老子的这句话,他现在觉得阚止这人和此话极其切合。但他一向的用人准则就是,有缺陷者只要放对地方,也能发挥才干,回到西鄙后,倒是可以让阚止试着做一个监察类型的小吏。 虽然引发了一场小争吵,但这趟祭拜,赵无恤还是做足了鲁国臣子的范头,惹得邑内那些冠带氏族赞不绝口。 “上马则为勇锐师帅,下马则为礼仪君子。”这便是他得到的士大夫风评。 …… 之前说过,阚城的政治地位极其重要和敏感,所以鲁侯和季氏孟氏听闻先君的陵墓无事后,松了口气之余也不想赵无恤长期驻留。便在回复的简牍里大赞他此次的功劳,承诺在捷报里的一切要求都会同意,也会追究周边诸邑不发兵相助的罪过,婉转地提醒他可以回新封邑看看了。 无恤见武卒已经休整完毕,再度精神抖擞起来,便在接到鲁城的回应后,带着全军开始往中都走,再转向西去郓城。 十月中旬,在中都粗略修缮过的外郭处,他看到宰予带着一众邑吏和孔门师兄弟前来相迎。 扶着车栏,赵无恤突然恶作剧地想,要是在宰予和阚止这两个撞字的人面前喊一声“子我”,究竟谁会先答应? 但靠近之后,他却发觉宰予脸色有些忧色,同时也没有人群里看到扬言等无恤凯旋后,会第一个在此迎接的子路。 子路会说谎,会不讲信用? 连阳虎叛军都会对这种可能嗤之以鼻…… 以赵无恤对这个轻侠儒士的了解,哪怕是下起鹅毛大雪,他都是握着长剑等候在此,笑咧咧地追问战事的细节。 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只能背诺。 于是赵无恤盛情邀请宰予与自己同车而行,待这位代理的中都宰上车后偏过头悄悄问道:“出了何事,为何不见子路?” 宰予擦了侧脸颊的汗道:“好让司寇知晓,子路不在邑中,他和子渊一起,昨日陪同夫子远行了。” 孔子喜欢坐着车到处云游是真的,但他伤处还没全好,中都也百废待兴,居然就出门了?赵无恤猛然嗅到了一丝不妥。 “孔子去了何处!”他语速急促地追问道。 口齿伶俐的宰予此刻却有些结巴和慌乱:“司寇,我也没料到,夫子在接到叛贼公山不狃召唤后,竟然真的去了费邑!”(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 ,songqunn ,迅浪 ,小岛001 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49章 孔夫子的局(下) “孔子去了费邑!”听到宰予的话后,赵无恤心中咯噔一下。 鲁国国土呈一个哑铃状,东国与西鄙宽大,中间狭窄,而费邑正是联接东西的枢纽。费邑位于曲阜以东两百里处,跟曲阜到郓城的距离差不多,那儿靠近齐国、莒国和已经被吴国控制的淮夷地区,位置十分关键。阳虎被逐后,他的党羽公山不狃伙同叔孙辄,据守费邑而叛。 这里原本是季氏的主邑,也是除去曲阜外鲁国最大的城邑,都鄙加一块户口近两万,可以征召数千之众的临时兵卒。因为公山不狃和叔孙辄挟持了叔孙氏的家主叔孙州仇,还裹挟了千余叔孙氏族兵,所以在阳虎北逃,盗跖撤兵后,费邑便成了鲁国最大的叛党聚集地,也是季氏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按照赵无恤和季氏、孟氏分配的任务,费邑是交给季氏自己去解决的,无恤对费邑也没什么好办法,同时又想让这座城邑保持现状,好让季氏恢复的不要那么快:季孙斯若缺了此邑,实力减半! 但现如今孔子却受公山不狃召唤去了那座叛城,这是何用意? 难不成孔圣人是要从贼!? 赵无恤简直无法想象,若这是真的,一直念叨尊君守秩的孔子学说,就真成一个笑话了…… […… 时间回到三天前,赵无恤正大野泽畔追击盗跖的时候,在中都养伤的孔丘接到了一份从费邑送来的帛书。 “公山弗扰召我,说若是愿意去费邑。便能委以重任,愿与我共谋大事。灭三桓,尊鲁君。我欲往……” 当孔子唤来子路和颜回,当着他们的面说出这句话时,颜回倒还好,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而子路则和赵无恤的反应差不多。 他有点不敢相信,正所谓“君待臣以礼,臣侍君以忠”,鲁侯并不算什么英明之主,但现如今阳虎才刚倒台。鲁国国政稍有起色,为何夫子偏偏要受那叛贼公山不狃的召唤?这还是昔日那个“君有召,不俟驾行矣”,“入公门,鞠躬如也”,教导他们要忠于君国的夫子么? 他当场就炸了。 子路不悦,嗔目道:“夫子虽然说过会在盗患平息后引咎辞去中都宰之职,但就算是无处可去了,也不能委屈自己一定要去公山不扭处!” 他声音很大,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孔子脸上,震得屋子顶上的瓦片仿佛都在晃动。 还是颜回淡定地说道:“子路勿慌,且听夫子继续说下去。” 孔子用宽袖擦了擦脸。笑着说道:“公山不狃来召我,难道只是一句空话吗?如果有人用我,我就能在东方复兴周礼,建设一个东方的西周。一如昔日的中都……不过由你放心,我此次不是去从叛,我是要去救人。” “救人?” “然也。为师要去救被挟持的大司马,救迷途的公山不狃。救费邑的数万民众,让他们免于内战的灾祸……” 对于孔子声称想要乘着这次来自费邑的召唤。去搭救出叔孙州仇,子路可以理解,但叛贼公山不狃为何要救?光凭夫子一人,那些个“从贼”的费人又如何搭救? 孔子说出了缘由。 “阳虎一党的败亡,这是他们咎由自取,但我唯独可惜其中一人。” “谁人?” “正是费宰,公山不狃!” 公山不狃(也作弗扰、不扰),字子泄,他和阳虎一样,都是季氏的家臣,季平子倚重的两大支柱。其为人虽然面相凶恶,但却对孔子比较友善,曾旁听过他讲学,听完后便向阳虎建议抛弃前嫌,请当时还是一介穷士的孔子出仕,某种意义上讲算是孔丘的举主了。 “其为人知礼,此次针对的也只是三桓而已,和当年想要尊公室而叛季氏的南蒯有些相似,与其他叛乱者有所不同。” 公山不扭大概也想有所作为,所以才派人请孔丘前往辅助。 孔丘虽然不将公山视为叛党,但除却他外,恐怕整个鲁国无人不这样认为,连子路都表示不理解。若是在这个当口上前去投靠,恐怕会被千夫所指,他辛苦数十年建立的儒士之学将毁之一旦,门徒四分五裂。 在盗跖攻中都,于中都城下与他辩驳后,孔子就处于一种精神低谷的状态,但他本是性情坚韧之人,伴随着伤势好转,也渐渐想开了。 “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去钻研异端学说,这种方式对自己本身就是有大害处的! 他认为,儒者不一定非得在言语上胜过大盗,只需要守乎己心即可,盗跖狡辩的种种,不必太过在意。 在下定决心引咎辞去中都宰一职后,孔子遗憾之余,感觉对不起中都国人之余,却也像是解脱了一般。这两年在中都的施政给了他巨大影响,他的一些报负不再是载于空言,而是行之于实事,弟子们也得到了历练。那些失败的教训这几天里在他心里过了一遍,同时也开始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开始审视鲁国全局了。 “阳虎虽然占据了灌城,但已经不再是最大的祸患,盗跖虽然横行一时,但赵小司寇应该能将他们剿灭驱逐,那么鲁国现在的问题,就只剩下了费邑……” 刚好在此时,他接到了公山不狃的召唤,便顺水推舟打算前往。 此去非为从贼,而是要效仿子路劝降阳关之举,力劝公山不扭回归鲁国,放还叔孙氏! “由,回,你二人可愿意随为师东去,此去足足有三百里之遥,即使不停赶路也得半旬时间方能抵达,届时是是生是死,为师也说不准。” 子路道:“夫子就算是乘桴浮于海。去东方万里之外的九夷之地居住,仲由也愿意附于尾冀。为夫子划船驾车,何况是数日可到的费邑!?” 颜回行礼道:“颜回也愿侍奉夫子左右。” 于是。一架双马驾辕的车子启程东行,身材高大,面容谦和的孔子曲着伤腿坐于安车之上,依然抱着竹卷,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游。眉直眼阔,神情朴实可亲,衣物却颇有些陈旧的颜回静静侍候在旁。留了一脸浓须,腰间还别着长剑的勇士子路手持四辔,目光直视东方。 身后中都墙垣下。是密密麻麻前来为他们送行的弟子,宰予亦在其中。 所以当赵无恤回师中都后,便听宰予汇报了此事。 宰予有些忧虑:“君子不立于危墙,夫子这次以身涉险,我觉得颇为不智啊。” 虽然孔子与公山不狃曾经有点交情,但此行依然前途未卜,尽管号称以周易算卦“百占而七十当”,也就是准确率百分之七十的孔子为这次冒险算了个上上大吉。 “此言差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孔子好气魄,好眼光!”赵无恤却为此拊掌而赞,富贵险中求。虽然用这句话来比喻不太合适,但这才是孔夫子应有的胆识。 看来还真不能小觑了这位能影响中国人思维两千年的人物啊。 孔子的这次冒险一定会得到与费邑对峙的季孙斯赞同,赵无恤若还想继续让孔门诸子效命。就不能出手阻止,只能放任事态发展了。 现如今孔子就凭借一己之力。彻底跳出赵无恤布下的局,幸亏不少有才干的孔门弟子已经入瓮…… …… 盗跖在逃离后。也已经回到大野泽中央一个小岛上,此处便是他的主巢穴。他也不甘心做赵无恤养寇自重的棋子,而是开始痛定思痛,反省这次失败的缘由了。 他在之前的对峙中自觉正面打不过赵无恤,便萌生退意,让手下数千盗寇分批撤离,他自行断后,孰料赵无恤的兵卒徒步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最后还是被咬住了尾巴。南湖边上一场恶战,盗跖被部属强行推上船只逃离,只能眼睁睁看着湖边千余精锐为他喋血而战,杀敌近百,自己也损失过半,不过至少让赵无恤知道了,盗跖之徒可不是鱼腩! 虽对赵无恤念念不忘,想要立刻反击复仇,但部众疲惫,士气已夺,盗跖也只得作罢了。这一日,他唤来群盗中的众“师帅”“旅帅”共聚一堂,对他们说道:“二三子,此次初冬的劫掠,我军以九千之众,却被赵氏子千余人陆续击败,尔等想过是为什么没有?” 群盗们面面相觑,这便是盗跖能一跃成为“将军”的原因了,他会分析时局,会总结教训,而多数盗寇只会抢完今天不想明天。 过了半响才有人怯怯地说道:“是邾娄不听将军之言,先遭惨败,让吾等不得不直面赵无恤强军。” 也有人接口道:“是阚城城坚,吾等攻城器械不足,故而久攻不下,加上赵无恤狡诈,夜袭无果,才给了他机会!” 盗跖摇了摇头,说道:“汝等说的这些都对,但最主要的原因却不是这些。” “我被众人拥戴为将军,统领群盗已经数年,最初时既无卒伍,部众又不识旗鼓,更别说队列阵法!虽有一万之众,却形同乌合,军中夹杂大量妇孺,连邑兵都打不过。” 群盗基本都是逃亡的农人,乃至于一直生活在此的野人,基本没有卒、伍的编制,只有按照统属不同,划为大泊、小丘这样的区分,打起仗来一窝蜂地上,一窝蜂地溃逃,很明显是不利於作战的。 “但现如今,我用在鲁城时学得的兵法进行整编操练,临阵接敌,妇孺难起大用,于是将妇孺和丁壮分开,妇孺独自成营,留在巢穴中,而以丁壮为作战之主力。之后又编卒伍、教旗鼓、练队列,从卒九千,论军力不可谓不强,邾娄死后号令不可谓不一,平日里我亲自带着攻击邑兵也如虎逐羊。然而碰上赵无恤,却遭到如此惨败,正面不敢与之对敌,撤兵后被追上痛打,我觉得不是他无法战胜,而是吾等在战法上出了问题。” “战法?” “对,纵观赵无恤此人,和寻常将领颇为不同,他不喜欢用车兵,而是用轻骑突击,配合各兵种列阵使用。棘下之战、甄之战、中都之战等,都擅长以堂堂正正之师列阵决战于野外,配合部分奇计,所以才能战无不胜。而吾等虽然也有编制,但阵型松散,性情跳脱,我想要像对付其他鲁兵一样与他正面决战,就好比以我之短,击敌之长,焉能不败!” 群盗们对此深表赞同,连连点头,说道:“将军所言甚是!那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赵无恤如今已经雄踞大野泽之西,今后少不了要与吾等为敌,我打算用当年吴国孙武和伍员击败楚国的方法对付他!” “孙武、伍员的战法?”伍子胥复仇的事迹流传甚广,连群盗中也有不少人听说过,但孙武行事低调,却没几个人知道。 盗跖道:“我听说,十年前孙武和伍员根据楚王年幼、卿大夫不和,以及楚都距东境较远的特点,向吴王阖庐提出先疲敌、误敌再行决战的战法。即将吴军分三部,对楚国来个突然袭击而又迅速撤退,轮流侵边境要地,楚援即退,援退再来,俟楚军疲惫而战斗力削弱后,伺机集中全力进攻。阖庐听从了他们的意见,硕大的楚国从此就开始困顿疲乏了。” 群盗听得两眼发直,而盗跖却叹气道:“也是因为鲁国、曹国的邑兵太不经打,见了吾等常常不敢出城,所以大意了,也忘了吾等群盗最擅长的事情,不就是孙武和伍员的这种战法么?群盗从来不需要与官军决战,而是要使他们根本抓不住吾等,疲于奔命。” 盗跖目光炯炯,他反思之后,觉得群盗的力量不在于聚合,而在于分散。这次赵无恤南下,他若是能将盗寇们化整为零,彻底撒开出去,自行从小路、河网退往大野泽,那损失一定更小。 “此外,赵无恤的兵卒不习水性,这也是吾等群盗擅长的事情,以后外出劫掠也好攻城也好,都要乘吃水浅的长船,不要深入内陆,不要离开能行船的水边。敌来则退,乘船到大泽另一头继续劫掠攻城,长此以往,赵无恤三邑必疲!” …… 赵无恤可没料到,他的乱入,竟让盗跖被逼无奈,开始使用类似游击战的战术,并且以长船入浅河,沿河劫掠,和后世维京海盗纵横西欧打法神似。 他此时已经开始启程西行,前往新获得的封地郓城,从张孟谈处得知,一位从宋国来的客人正在那儿等着他…… ps:《论语.阳货》: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 《史记.孔子世家》: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小岛001,九天炎羽,散人の殇,打瞌睡的水獭無塵&公子小白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明天两更。 第350章 锦上添花 十月下旬的一个清晨,郓城郊外的田野上草木凋零,枯黄的叶上镶着一层霜冻,涂道干燥而结实,马蹄和脚步踩上去十分平稳。 虽然天气有些寒冷,但却并未阻挡住郓城人的热情,国人的队伍由城门两侧始,一直排出半里开外,在田亩道边挤得密密攘攘,来自廪丘的兵卒举着戈矛,警惕地维持着秩序。 之所以这么热闹,是因为今日,新任的郓城大夫即将归来。 “孟谈,你何时也学会搞这种形式了。”戎车之上,赵无恤一边向两边向他下拜的民众拭车还礼,一边如此说道。 出城数里相迎,现如今与赵无恤同车的张孟谈笑道: “司寇不必这样看我,下臣完全没组织,这些民众全是自发而来的。司寇与众兵卒浴血奋战,逮捕了常年压榨郓城的叔孙志,囚于牢狱之中;又驱逐前来祸害乡民的盗寇,给此邑太平安宁。听闻司寇历经血战,大胜归来,民众怎会不夹道相迎?非但城邑里,连周边乡中里闾的民众都不知来了多少。” 合谋数月后,时局总算是尘埃落定了,赵无恤势力获得了巨大的丰收,因此张孟谈心情也很是不错。 “原来如此。” 的确,比起贪得无厌的叔孙志,为富不[ 仁的阳虎,张孟谈以赵无恤名义推行的施政算得上是极其宽厚了。说到底无恤还得感谢叔孙志,要不是他作死的下限太低,也不会让郓城人换了位领主后。有种一下子从牢狱到了小康之世的错觉。 “孟谈也休要谦逊,这里边可少不了你治理此邑的功劳。” 张孟谈谦虚地说道:“我哪有什么功劳。虎司马击退盗寇维持秩序;计邑宰量入为出,调拨粮食赈济;公西子华到处主持祭祀死者。安抚民众情绪,他们才是真正的有功之臣。” 这场迎接让赵无恤觉得,半月多来的辛苦都值了,比起在甄城以武力立威,比起在廪丘以焚劵市义立信,他如今在郓城得到的拥护更加扎实和稳固,这才是实打实的民心! 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将统治的中心从廪丘迁到此处,一来郓城地域更广阔。有渔猎之利,地下有些许裸露的石涅资源,也就是煤炭。二来郓城有人家五千户,口数三万,差不多是甄、廪丘两邑的总合。 这里向东去曲阜交通也比较方便,若是能把大野泽的水路打通,还可以利用水网转运从陶邑运来的物资,当然,前提是要翦除盗跖的威胁。 路中时不时有乡中父老前来献酒。对于这地地方上的宗族首脑,赵无恤不得不一一答复,队伍因此走走停停。 赵无恤不因为身份显贵了就倨傲,也不因为那些乡老说话啰嗦就不耐。让当地人纷纷放下了心,觉得今后应该能过上安定的日子了。 在民众夹道欢迎下慢慢走了半刻后,便遥见郓城的城楼。盗寇来攻时。破了水门,正面墙垣也被损坏了一部分。张孟谈组织当地无业的游民轻侠修缮了城楼、城墙,省得他们没事做扰乱秩序。所以如今看上去焕然一新。城楼上刷了新漆,阳光一照,明亮生辉,一番战后太平的好气象。 越近城,民众们越热情,他们发着欢呼,孩童被抱在大人的怀里,或骑坐在大人的肩头,好奇地看着武卒的甲胄、坐骑、兵器。尤其乘着大马的轻骑士们最受欢迎,虞喜等人因为自豪,夹着马腹挺直了胸膛,越是民众欢呼越是目不斜视,单身已久的武卒眼睛在俊俏的妇人、少女身上扫来扫去。 赵无恤却没有这层心思,他好奇的是,那位张孟谈传话里“来自宋国的客人”究竟是谁。 他这么一问,张孟谈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是位穿着士人衣着的女子,她自称司寇故人使者,从宋国来,非见到司寇本人才能说明来意……” …… 等进了邑寺,见到了来者,的确是位裹着黑色衣物,遮掩模样的俊俏女子。 待她放下面纱后,赵无恤觉得似曾相似,正是昔日在宋国黄堂与南子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南子派来为他领了段路的宋国宫女。 赵无恤与南子的事情算是一项密约,知道的人极少,赵无恤与张孟谈合谋时,其他的事情都能摊开来说,唯独南子一事上没有袒露。无论何时何世,与宫闱女子密谋结盟,都是为人诟病的事情。 张孟谈也知道这大概是主君敏感的小秘密,绝不过问半句,这几日只是让人将这个女使者看护好,这会引了无恤入内,旁人尽退,只剩下穆夏贴身保护。 想到南子,那个心思难以捉摸的妖媚公女,简直是妲己化身,赵无恤就有些头疼。 当初赵无恤被南子用计诱进宋国寝宫的黄堂之中,脱身不得,他急中生智,利用南子不愿意嫁给卫侯元的心思,与她立下了盟誓,说日后若是能有成就,就会对她施以援手。 这只是临时的脱身之辞,但季嬴送他的玉环,至今还攒在南子手里。加上赵无恤也不想失信于一女子,以及希望在宋国内有一个援手,所以并没有敷衍此事。 但南子与卫侯的婚期还有一年半载,现如今他的领地初定,小司寇的职位还没坐热乎,过去几个月里与他素无往来的南子就急冲冲地来求助了么? 跟脚未稳之前,赵无恤暂时不想让自己成为诸侯之中的焦点,所以便将南子视为麻烦的来源,口气并不十分和善。 “宋国公女派你来此所为何事?” 那宫女低垂着头道:“奉公女之命,前来向司寇道贺,并献上新一年的礼物……” 送礼物?这倒是赵无恤未曾想到的。 “天已入冬。公女遣下妾献上宋国上好的缯百匹,漆器。一些从楚国得到的金爰,下妾此次都带来了。公女料想司寇新得三邑。一定急需不少工匠,所以还送了织工、养蚕女、轮人、漆人等工匠百余,因为不能明着带过来,所以只能由司寇在陶邑的商贾陆续运入……” 无恤知道,此时的古中国,诸侯并立,连历法都不统一。一共有六种时历并存于世,分别是《黄帝历》、《颛顼历》、《夏历》、《殷历》、《周历》、《鲁历》。 赵无恤在晋国时,过的是夏历;到了宋国时。则用殷历;至曹,用周历;入鲁后,又入乡随俗,改用鲁历。 强迫症患者要是这么玩,绝对会被逼疯掉。 鲁历只有鲁国在使用,与周历略有不同,它是阴阳合历,在鲁僖公五年(公元前656年)之前采用建丑之月为正(相当于农历12月),其后则改从建子之法。即以冬至之月为正月(建子之月,相当于农历11月)。 现在是十月下旬,对于鲁国而言,算得上是一年之末。跨过了这个月,十一月初就到新年了。 可宋人是殷商遗民,保留了殷礼。所以用殷历,以十二月(丑月)为岁首。距离新年还早着呢。所以若是一个商贾十一月在鲁,十二月在宋。一月在晋,就能连续过三次年…… 总之,这所谓的新年之礼,却是南子专门为赵无恤而筹备的,倒是有心。 虽然没有在赵无恤创业初始雪中送炭,但好歹知道乘着他还没坐大时锦上添花,博得好感。 这个南子情商也是颇高,知道交情是要慢慢培养,她这份懂得进退的态度,让赵无恤讨厌不起来。若是对自己无害,顺手一帮倒也无可厚非,但对此女敬而远之即可,沾染过深恐怕会被纠缠不清。 此外,还有两份写满字的帛绢,其中一份是南子的信,另一份笔迹娟秀,赵无恤自然认得,那是乐灵子的手笔。以及一筐分好了次数和分量的药物,有御寒的冬药,也有治疗剑矢的疡药,都是来自少女的心意。 他不由有些心焦起来,过去半年里,俩人虽然也有通信,但赵无恤要么就处于血火厮杀中,要么忙于为自己的前途奔波,并未深谈。此次这帛绢看上去挺厚的,上面一定有许多话。 但他忍住了立刻拿起阅读的冲动,先扫了眼南子的帛书。 南子的书面字迹居然有些刚猛杀伐之意,丝毫不拖泥带水,但里面的语言却像是云彩一样飘忽,让人看不透篆字下隐藏的深意。 原来,此时的交通实在是滞后,一直到十月中时,鲁国阳虎之乱,以及赵无恤因平乱之功成为小司寇这件事,才陆续传到了与鲁国相邻的齐、曹、宋等地,顿时引发了一阵轰动…… 至于晋国,这消息恐怕才刚越过了太行山,还未到新绛呢! …… 十里不同天,鲁国西鄙晴朗少云,但与郓城相隔数百里的宋国却是一片阴霾,因为前日的一场冬雨,冬至未到,宋城商丘却已经寒冷彻骨了。 司城乐氏府邸一间简朴而温暖的居室内,兽口铜燎炉里烧着上徍的无烟木炭,有二女在蒲席上相对而坐,饮着御寒的温汤。 宋国公女南子穿着一袭紫貂大裘,华丽而名贵,乌黑油亮的秀发挽了一个高椎髻,发髻上插着一枝黑玉制成的玉笄,上面雕着殷商的图腾玄鸟。她眼神妩媚,唇红如樱桃,比赵无恤半年前见到时更加美艳了几分,穿的虽多,却因为搭配得当,掩不住诱人的身段。 她有些嗔怪地朝对面的少女说道:“瞧瞧你,这才几日未见,又瘦下去了几分,下巴都尖得跟你身上的白狐裘似的,这要是让你那在鲁国的‘重耳’看到了,该如何是好……”(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景中花月,czdxh042408,煙霧煉獄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351章 双姝 南子对面,正是为父亲乐祁守孝的乐灵子,她身穿素色厚葛深衣,体态纤秾合度。虽容貌尚有几分稚气,但因为父亲去世,未婚夫君又离开身边,兄长不足依赖,只能自强。眼中温和之余多了几分柔韧,只是身形又消瘦了几分。 听南子这么一说,她掩口微笑道:“我听说鲁国孔子门徒居丧的方法,哭泣无时,不相更代,披缞系绖,眼中要时时刻刻垂着泪,住在倚庐中,睡在草垫上,枕著土块。又强忍著饥饿不吃食物,衣服穿得单薄而任自己寒冷。使自己面目干瘦,颜色黝黑,耳朵不聪敏,眼睛不明亮,手足不强劲,必须要人搀扶才能起来,拄著拐杖才能行走,按此方式生活三年……” “可吾等宋人的守孝哪有这么夸张,我只是天寒时在屋内看医书,为父亲灵牌续灯,晴朗时常常出门在院内走动,只是食物和娱乐有所节制而已。” 虽然乐灵子立志为乐祁守孝三年,却不会像当世后世一些“孝子”一样刻意标榜,非如此不足以显示减衰之痛。 她的哀伤在心里,平日还是很爱惜自己身体的。 当然,自从赵无恤走后,她有时会茶饭不思倒是真的。南子消息灵通,但凡鲁国一有消息,就会来通告她。 最初是曹国那<边传来的趣闻,赵无恤与曹伯交好,侈靡之所在曹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随后端木商人在宋城也建了一座,只是规模没陶丘那么大。宋人朴实,也不像曹国商贾那么一掷百金。 随后是赵无恤渡过濮水。在甄地的冒险,南子现在极其厌恶卫国。但凡是对卫国不利的都直呼痛快,甚至巴不得晋国攻卫导致卫侯意外身死,可惜两国很快就达成了新的盟约,这并不足以解除婚约。 灵子倒是悬着一颗心,想着未来夫君带着一支流亡的孤军跨越数百里远征,身处异国他乡,一定十分惊险罢,也不知道有无受伤。 从那时候起,她便开始专注于一些剑矢伤的学习和治疗。医扁鹊目前还在晋国,做赵氏的宾客,给她寄来了好几车收集抄录的医书。 等到赵无恤被授土赐民,成为鲁国的甄、廪丘大夫的消息传来,最初对妹夫的选择不以为然,只希望事后能有一些武卒遗存,能够回到宋国的乐溷也开始转变态度。 直到前几日,宋国才得知鲁国都城爆发内乱,一时间市井众说纷纭。有人说阳虎取代三桓,囚禁赵无恤,劫持鲁侯,正式成了执政。也有人说三桓杀阳虎、还有与阳虎“同党”的赵无恤。成功逆转局面。这些不知真假的信息让乐灵子揪心不已,连续几日在父亲灵堂前祷告,并催促兄长派人去鲁国查探。 还没等宋国朝堂对邻国的政变做出反应。最终的真相却浮出了水面。 阳虎被逐,赵无恤成了此次鲁国内乱的首功之臣。加封郓城,授小司寇之职。中大夫之爵! 阳虎在宋国的名声也不好,宋卿们对这种“陪臣执国命”的行为极其痛恨,赵无恤助三桓逐阳虎,顿时赢得了不少人的赞誉。 “十六岁为中大夫,领邑人口三万,看来日后鲁国在三桓之外,可能要出现第四位卿了……”一片叫好声中,也只有老迈的宋国右师乐大心语气酸酸。 皇氏、灵氏纷纷派人上门贺喜,加紧了与司城乐氏的往来,孔子的学生司马耕因为赵无恤与孔门友善的缘故,也对乐氏格外青眼有加,他的态度影响着宋公宠臣,一门两卿向氏家族的态度。 于是乎,在乐祁死后,地位一下子掉到了宋国六卿末席的司城乐氏开始缓慢恢复。 这让乐溷欣喜不已,赵无恤靠自己取得的成就,比当初他建议赵无恤留在宋国,做一个千室大夫高多了。现如今无恤的领邑都有乐氏一半多,人口虽然不如,但兵卒的战力却无人敢小觑。 宋鲁相邻,赵无恤的崛起使得司城乐氏在晋国赵氏之外,凭空又多了一个强援!于是平日半月见不着面的他开始时不时对妹妹嘘寒问暖。 这消息也像一剂强心针,让因为乐溷平庸,德行不修导致宗族内部有些低沉的情绪顿时振奋起来。 乐祁灵柩顺利归来,使得宋国六卿关系不像历史上那么紧张,所以目前态势安定。家宰陈寅、家司马陈定国等纷纷建议派些人和物资送去鲁国西鄙,协助赵无恤站稳脚跟,也能显示两家亲昵。 不过南子的速度却比他们快多了,刚刚接到消息后,她的使者便上路了,还捎带上了乐灵子的帛书和医药作为敲门砖。 她做事不着痕迹,虽然平日也未冷落过,但此事之后,跟乐灵子之间的走动却频繁了些。 此刻听了乐灵子的话后,她柳叶眉稍微舒展,开始说起了一些宋宫中的趣事,让守孝孤苦的少女听得入神。 “我喜好穿紫色,觉得其明艳高贵,无论是朝前还是寝宫内都着紫衣。可前日却又被司仪批评了,那老叟声称紫乃是贱色,作为公女,必须穿红、黑才能显得高贵端庄。” 乐灵子回道:“的确有种说法,认为紫非正色,五色之疵瑕,以惑人者也。” 南子不乐意了:“我虽是女子,却听说昔日霸主齐桓公也喜欢穿紫衣,宫中王姬縢妾纷纷效仿,整个临淄城的人都崇尚紫色,侯伯尚且如此,可见色不分贵贱,贵者衣则贵,贫者衣则贱。” “当时几匹素色的布也换不回一匹紫色的布,所以齐桓公听了管子的建议,装作厌紫,于是齐国就无人效仿了。” 南子不以为然:“我又不要争霸,也不关心什么民生,我喜欢如何那便如何。穿什么颜色,与彼辈又有何关系?若是不爱看。闭目绕开即可,至于如此痛心疾首?似乎我一直穿紫。宋国就能亡了似的!” 乐灵子连忙长跪起身,捂住了她的樱唇:“可不能乱说。” 大概是因嫉生恨,在那场宋宫中的赋诗冲突后,南子“亡国尤物”的名声倒是被公子朝传出来了,宫闱窃窃私语,乐灵子不免为好友心忧。 南子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凑到乐灵子耳旁悄悄地说道:“其实红色我倒是也有穿,但只是用来作为亵服……” 乐灵子脸色一阵红晕,在南子的腰间狠狠拧了一下。两人恢复了少女本性,在加了鹿绒垫子的蒲席上打闹成一团。 闹了片刻后,二女都有些娇喘,紧紧贴在一起,南子亲昵地抚着乐灵子被弄乱的发鬓说道:“吾等的帛书,还有你的医药现在应该到鲁国了……你的帛书如此厚重,快些老实交代,都与那‘重耳’说了些什么?”说罢作势又要拧她。 “重耳”是南子打趣闺蜜时对赵无恤的专称,一方面取笑乐灵子效仿当年季隗。另一方面暗喻那日赵无恤将她压在床上说的志向,当然,这方面乐灵子却不知道的。 灵子让她别闹,整理衣襟道:“也没说什么。只是将宋国和家中的一些事情絮叨地说了一遍,又讲了我最近看的医书。夫子从晋国送来了两大车竹卷,我每天都要看上一石。沉甸甸的有些累……” “我记得君子在宋国时与我说过,这世上有种比简册轻便。比绢帛便宜的物什,名为‘纸’。可以用来书写。它洁白如云雪,薄如丝絮,又有韧度,表面冰如玉滑如丝缎,提笔在上面写篆字,墨迹凝而不散,若是有了领地,一定要制出来送予我……也不知道做出来没有。” 南子听得睁大了眼睛,却是不可置信:“我却是不信,这世上竟然能有此物?” …… 十月末的鲁国西鄙,赵无恤在郓城呆了三天后,又回到了这里。 费邑那边的消息也传了过来:也不知道孔子是如何劝说的,公山不狃同意送回叔孙州仇,以费邑归降,重新做了季氏家臣,但费邑依然由他控制,一切维持内乱前的状态! 至此,阳虎在鲁国内部的残党宣告平定。 于是继赵无恤、公敛阳、子路之后,孔丘本人也成了此次阳虎之乱最大的功臣之一,他半月前的人生低谷,以及如今像鸷鸟扑食般的的入局,都叫人眼花缭乱。 赵无恤收起传信的帛书,暗暗想道:“孔子此行已然成功,那鲁国内部唯一的不稳定因素也就消弭了,之后几年便可以一致对外……” “但另一方面,费邑若是归顺,季氏的力量也能得以恢复,一旦他们重新站稳了脚跟,与孟氏、叔孙氏达成相忍的共识,便将加剧对我这个外来者的排斥。幸好阳虎还在,盗跖尚存,到了明年春种之后,齐国人恐怕也要蹦跶起来了……” 也不知道他这次会得到何等赏赐,是功过相抵,继续做中都宰?那宰予的打算可就落空了,亦或是,能凭借次功进入鲁城权力中枢? 祸兮福兮,利兮弊兮,实在是孰为难料。但赵无恤也通过此事看清了自己的局限,在张孟谈帮助下,虽然暂时扭转了鲁国的局面,让形势对自己有利。但依靠阴谋伎俩,想要算尽世间智者英豪,还差得远呢! 看来是该沉寂一段时间了,继续种田发展,等待时局,发挥自己穿越者的优势才是王道! 想到这,他又将乐灵子寄来的帛信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她的抱怨上。 一个素衣孝服的纤细少女,深夜里点着牛油烛,跪坐在蒲席上捧着沉重竹简的情形浮现眼前,真是让人又可怜又可爱。 不单单是为了讨好未婚妻,若是能做出纸张,哪怕是最原始的麻纸,也能让领地多一项收入进项,为明年将商品打入陶邑市肆做准备。 于是他将廪丘的工正公输克唤了过来。 “前些时日廪丘织造坊制作旌旗、冬衣,有不少剩余的黄麻、布头、破履,你可按我说的收集起来了?”(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九天炎羽,景中花月,czdxh042408,煙霧煉獄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月票! 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