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你不要跑!》 第1节 书名:恩人你不要跑! 作者:漂浮的行灯 文案: 【娇俏可人小柳妖x潦倒斯文穷书生】 明若柳作为一只柳妖,妖生最大的爱好就是看话本。 看完白蛇传的那天,她想起为救自己而死的情郎,觉得一个有情有义的妖,就应该去报恩! 然而,翻看话本一时爽,实操追夫火葬场。 被恩人毫不留情地赶出门后,明若柳盯着关紧的大门,擦擦眼泪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我报恩的姿势不对? 那……我换个姿势? 从那以后,明若柳总是出现在了顾琢斋身旁。 恩人,你需要银子么? 恩人,你衣服脏了! “恩人,我觉得你缺个娘子……等等!恩人,你不要跑!”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甜文 史诗奇幻 主角:明若柳、顾琢斋 ┃ 配角:程安亭、泛漪、南煌、江焕 ┃ 其它: 第1章 天蒙蒙亮。 狭长的深巷传出清脆的梆子声,卖花人一手挎着个盛满鲜花的竹篮,一手一下下敲着梆子。篮子里鲜艳娇媚的花上犹带着剔透的露珠,半开半合地似美人含羞。 顾琢斋轻动手指,被梆声扰醒。该是起床上工的时辰了,但昨夜睡得太晚,他将头埋进被子,半梦半睡地不愿醒。 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喧嚷,妇人的嗓音尖细泼辣,犹如魔音灌耳。顾琢斋痛苦地用被子捂住耳朵,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恰在此时,一声嘹亮豪放的小孩儿哭嚎拔空而起,颇识时务地赶来凑趣。 睡是没法睡了,顾琢斋重重叹一口气,只能爬起来穿衣洗漱。 清晨微熙的光照进屋里,书房里靠窗的书桌上放着一副还未完成的长卷,卷上锦簇的团团鲜花艳丽堂皇,明快妩媚。 顾琢斋收拾妥当,走到桌前用手背轻碰纸面,想是因为春季多雨,空气湿润,颜料不易结干,纸上隐隐还有几分湿意。 他小心翼翼地用薄宣纸盖住整幅画,走出家门。 天光大亮,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肉包子、小馄饨、豆腐花、阳春面,开在街边的早点摊热气袅袅,香气四溢。 顾琢斋口袋空空,虽然早起到现在只喝了两口水,也没停下脚步买点吃食。 “今儿给吴老板抄完书,能有六钱银子。等拿到银子,买些颜料再买些书,还能落得两百文……” 浮桥镇湖泊星罗棋布,全镇桥街相连,一个不过千人的小镇足足建了十几座小桥。顾琢斋往书铺赶,踏上座石桥,一朵灰厚的乌云袅袅从天际飘来,遮住了明朗耀眼的阳光。 哗啦! 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将来往行人淋成了落汤鸡。众人奔跑着避雨,顾琢斋跟着躲到临街铺子旁的屋檐下,心急如焚。 吴老板最是抠门,今日要是去得迟了,少不得又要被他扣工钱。 雨越下越大,檐下的雨水连成水线,啪嗒啪嗒溅起朵朵涟漪。顾琢斋无可奈何地盯着雨幕,丝毫没注意到在同一屋檐下躲雨的一个姑娘,正眼含笑意地盯着自己。 这姑娘穿着身碧色衣裳,腰身纤细,面容姣好,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她笑意盈盈,眸光清亮,手里拎着把油纸伞。 看着顾琢斋等不住,要以袖遮头赶路。她赶紧往前走一步,递上手里的伞。 “公子可是有急事?如若公子不嫌弃,我这里有把多余的伞,可借给公子一用。”她的声音清亮婉转,似黄莺出谷。 顾琢斋一愣,循声而望,面前的姑娘眉目如画,竟似梦中见过一般。 “喏?”姑娘把伞往前又递了一递。 顾琢斋不知怎的,耳朵越来越烫。见面前的少年郎呆愣着没反应,姑娘嫣然一笑,将伞撑开,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 素白的纸面画着青绿飘摇的柳枝,两人站在伞下,雨声都小了三分。 人既然是好意,再三推辞反倒不恭。 “如此便谢过姑娘。” 顾琢斋腼腆接过伞,又道:“冒昧问一句姑娘门邸,好叫在下等雨停之后登门道谢,恭谨归还。” 姑娘低眉浅笑,“公子言重了。妾身姓明名若柳,家住城东集芳堂。” 集芳堂?顾琢斋不禁诧异。 城东新开的一间花铺,名字就叫集芳堂。听人说这花铺的老板娘是个年纪轻轻的美貌小姑娘,不知从哪学得一手种花的好功夫,养得名品无数。 人美花娇,近来城中的风流公子们纷纷爱上了花艺,有事无事就往那儿跑。难道惹得全城纨绔子弟趋之若鹜的女子,就是眼前这个温柔可人的姑娘? 可顾琢斋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再不去文华斋,只怕今天一天都得白做工。 “多谢姑娘。”他匆匆道谢,撑着伞跨进雨中。 “哎?!公子你姓什么,我又能怎么找你呀?!” 身后传来那姑娘略有些慌张的声音,顾琢斋才想到自己刚才光顾着看她,倒还没自报家门。 “我姓顾,住在天宁巷!” 他回身朗声而答,姑娘朝他笑着点点头,他方放心离去。 头也不抬地写了一天,顾琢斋总算赶在书斋打烊前做完了活儿。吴老板嘴上说着满意,到手的红纸包却明显短了斤两。 顾琢斋还想争执争执,可没成想他还没说两句话,吴老板就慷慨激昂地和他扯了一堆有的没的。说到最后,吴老板就落脚于一句话:顾琢斋要是再为这几文钱讨价还价,就是有辱斯文。 六钱银子都能扯到孔孟之道,顾琢斋无话可说,只得勉强收下。出得书铺找间店一称,那包银子将将过五钱。 买过书和颜料,辛劳半月只落得不到一百文。夜色四合,顾琢斋垂头丧气地往家走,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到对门李大娘的孙子小宝在探头探脑地往外望。 小宝一见顾琢斋,两眼发亮。他屁颠颠跑到顾琢斋跟前,“顾先生,原来你除了白家小姐,还有一个娘子!”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顾琢斋莫名其妙。 我有娘子,我怎么不知道? “唉呀!”小宝拽过他,一把推开顾家虚虚掩着的门。 屋内灯光明亮,桌上饭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一个穿着身浅碧衣裙的姑娘背对着他俩站在桌前。 这不是早上见过的明姑娘吗?顾琢斋愕然。 她是来找自己要伞的吧?可话说回来,明姑娘站在灯下的样子,倒真像是个等着丈夫归家的小娘子。 明若柳听到声响转过身,看到顾琢斋,随即展颜一笑。 “你回来啦!” 她的声音柔软得宛如一汪春水,顾琢斋心神一荡,面红耳赤。 “明姑娘……”他讷讷说着,脸颊发烫。 他手忙脚乱地把伞还给明若柳。奇怪的很,他总觉得明若柳一双好看多情的眼睛好像总在有意无意地缠着自己。 “我做了些饭菜,你要不要试试?”明若柳双手交握,站在桌旁笑意盈盈的问他。 “啊?!”顾琢斋颇有些不知所措。 “我说我做了顿晚饭。”明若柳看向满桌喷香的饭菜,重复道。 眼前的姑娘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对自己这样好?顾琢斋如堕梦中。他背过身,狠狠拧一把自己,痛得呲牙咧嘴,才确信自己确实没有在做梦。 明若柳含笑看着他动作,心里满是得意:话本子写的果然不错,只要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世间男子皆可手到擒来。 更莫说面前这个只知道读书的书呆子。 “坐。” 她伸手勾住顾琢斋衣袖,引导着他在餐桌旁坐下。顾琢斋云里雾里,端起饭碗来犹有种不真实感。 “试一试呀!”明若柳将菜挟到他碗里,柔声催促。 “明……明姑娘,”顾琢斋看着身旁娇俏可人的少女,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我素昧平生,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总算等到了这句话! 明若柳灿然一笑,流畅地向他吐出已在心里背过百遍的台词。 “奴家对公子一见倾心,再见倾情,此生惟愿缔结鸳盟,长伴公子左右。” 顾琢斋呆呆看着明若柳,似乎没听明白她说的话。 明若柳星眸轻闪,樱唇微扬,“若柳蒲柳之姿,望不见弃。” “你……”顾琢斋脑子嗡嗡乱成一锅粥。 这姑娘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知道缔结鸳盟是什么意思吗?! 她是在逗耍自己吧! “我想做你娘子。” 明若柳满脸可人娇媚的笑意,顾琢斋瞳孔一缩,呆若木鸡。 娘子?! lt;/divgt; lt;/divgt; 第2节 娘子??!! 娘子???!!! 她在和他开什么玩笑! 顾琢斋倒吸一口冷气,从凳子上弹起,在大堂里来来回回地走,想要让自己冷静。无意间他瞟到书房里的书桌,书桌纤尘不染,光可鉴人,书册笔墨皆已不知所踪。 相比于百花图的下落,娘子二字一下被顾琢斋抛到了脑后。他一个箭步冲进书房,慌到手抖个不住。 “我的画呢?!” 他朝明若柳大嚷,“我放在桌上的那些画呢?!” 第2章 画?什么画?明若柳一脸茫然。 顾琢斋急了,“我桌上的那些画,是你动过了?” 啊,那些画啊!明若柳恍然,赶忙从书桌旁搬出个崭新的木箱。木箱里的卷轴归置得井井有条,顾琢斋一件件往外扔,片刻就将画轴又扔得到处都是。 “不是这件,也不是这件……” 箱子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见想要的东西,他站起身,手忙脚乱地给明若柳比划铺在桌子上的画。 “我放在桌上的,这么长、这么宽,上面画满了百花的那幅画,你放在哪里了?” “那幅画啊……”明若柳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幅,待想起起那画的结局,她唇边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那画被一堆破宣纸盖着,她以为是画废的稿子,便顺手拿去点了炉灶。看这书呆子火急火燎的模样,想来那不是她以为的“废稿”。 “那画……,很重要吗?”她气弱地问。 桌子上的百花图,是顾琢斋准备献给白家老太太的寿礼,他为了画这副百花图,呕心沥血,通宵达旦了两个月。 明若柳闪烁其词,顾琢斋心内浮起了不好的预感。 “画……”明若柳支支吾吾,颤巍巍地抬手指向厨房,“画……,画在那儿。” “那儿?”顾琢斋跟着望向烟熄火灭的灶台,一时间愣住了。待反应过她的意思,一阵天旋地转。 “你烧了?”他不可置信地提高了音调。 “对不起!”明若柳立即向他道歉。 “那画多少银子,你说,我现在就去给你买一幅。”她信誓旦旦地向顾琢斋保证,“你放心,我赔,我一定赔!” 那画是能用银子买来的吗? 顾琢斋抬手指向门口,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满腔怒火,冷声道:“你出去。” “对不起嘛!”明若柳再次向他道歉。 “出去!” 说一万句对不起画也不会起死回生,顾琢斋不想再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姑娘纠缠,他捉住明若柳手腕,二话不说将她拽过前院,推出了门外。 砰! 明若柳傻眼地盯着紧闭的大门,疑惑从心里一串串冒出来。 话本子里可没写书生会为了一幅画,就把愿意做他娘子的姑娘赶出门啊?! 一只黑猫从顾琢斋家的屋檐轻巧跑过,喵的一声跃下地,在明若柳身旁摇身变成了个俊美少年。 “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少年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明若柳可不甘心被一只猫妖嘲笑。 她狠狠瞪少年一眼,“南煌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笑一声,就别怪我剁了你爪子下酒!” 少年勉强憋住笑,揶揄道:“我说泛漪出的是馊主意,你还不信。” “怎么会是馊主意?”明若柳不服。阮超入天台,弦超遇神女,白娘娘报恩许仙,戏文里写的都是这一套。 若不是自己失算给人找了麻烦,她早就一举拿下了! 再在这儿站着也没用,明若柳暂且选择了打道回府。 外间久久没有动静,顾琢斋拉开一道门缝,朦胧的月光照在石阶上,一条长巷悄静无声,不见半个人影。 他长嘘一口气,仔细将门闩好,没精打采地走回里屋,扑倒在床上。 白老太太七十大寿,婉宁特地嘱咐过这祝寿图要好好完成,如今画被付之一炬,他拿什么同婉宁交差? 重画一次虽说会快些,但怎么也得要一月功夫。婉宁送来的好纸好颜料用得七七八八,再画一次,他从哪里凭空变出画纸和颜料? 澄心堂纸六钱一尺,三尺起卖。用来上色的颜料价格贵得吓人,重新置办一份没有五两银子成不了事。 好不容易能报答一下婉宁这些年来对自己的照拂,怎么偏生就摊上了这档子倒霉事?! 脑袋越想越痛,顾琢斋丧气到不想呼吸。 隔日他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有人敲门,还当是邻居来找,便迷瞪着眼开了门。 明若柳穿着身素白衣裙站在门外,乌黑的鬓边簪着朵娇艳的木槿,人面花容交相映,衬得她唇红齿白,清丽绝伦,犹如天女下凡。 看到她,顾琢斋瞌睡瞬间跑了个精光。他反手就要闩上门,明若柳连忙侧身挤在门口,举起手里提着的篮子。 “顾公子,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不必了!” 顾琢斋一点都不想和她扯上关系,明若柳假装没看见顾琢斋不豫的脸色,兀自伸出一只脚想要跨到门里。 “我烧了你的画,当然要来赔罪。”她献宝似地将篮子怼在他眼前,讨好说道:“你看看这些颜料和宣纸,我特地起大早买来给你的!” 颜料?宣纸?顾琢斋正愁这些东西没下落,手下的动作便有几分犹疑。 明若柳脸上的笑容特别娇艳可人,“你看,我全拿的最好的!” 她不晓得他要用哪些,干脆各个颜色都给他置办了一份。顾琢斋识货,扫过一眼,便知道她这些东西买下来少说也得二十两银子。 他画百花图,废的主要是心力,明若柳这篮子颜料,足够他画十幅百花图了。 顾琢斋不愿平白占人便宜,他自认倒霉道:“姑娘,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烧掉我的画的。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怎么不能收?”明若柳不由分说将篮子塞到他手里,“你一定得收!” 你不收,我怎么顺理成章地演下一场戏? 不都说书生喜欢做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梦么?她送了颜料赔礼,每晚再来给他磨墨挑灯,夤夤夜里,书香美人,她不信还不能手到擒来! “我不要!”顾琢斋结结巴巴说着,将篮子推了回去。 他不仅是不能收,更是不敢收。 这姑娘古古怪怪的,上来就说要做他娘子,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为什么?”明若柳不甘地问。 顾琢斋为难道:“姑娘,你不是故意的,我怎好苛责于你?况且,我借了你的伞,你烧了我的画,我们权当是扯平了,两不相欠。” “你行行好,就当我们这辈子没碰见过,可不可以?” “当然不可以!”明若柳柳眉一扬,毫不犹豫拒绝了他。 “我不是说过么?我对你一见倾心,想要在你身边照顾你。如今做下错事,我更是要对你负责。” 明若柳这话说的掷地有声、正大光明,巷里来往的行人惊异地看向他俩,颇有默契地同时放缓了脚步。 顾琢斋此时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一眼望去,对门的小宝坐在台阶上,一边吃油条一边津津有味地看向他们这边。卖馄饨的李伯动作比平时慢得不只一倍,而向来性子急的王大叔竟然也不催他,只是站在一旁,时不时装作有意无意地向他们这边扫来一眼。 明若柳没注意到顾琢斋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犹在滔滔不绝地说个不住。 “你先让我进门,昨儿有些活我还没干完。你的衣裳我洗了,还没来得及晾。还有你的那些书……” “明姑娘,你不要再说了!” 顾琢斋遽然打断明若柳,气得脸色铁青。读书人最重清誉,这姑娘在他门口一通胡说,传出去不知道会有多难听。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姑娘,望你以后自重自爱,莫再出此轻佻言行。” “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过你,让你这样捉弄于我。可我顾琢斋就是再落魄潦倒,也不能容忍这样被人轻辱取笑。” “你说的那些话,真是荒谬绝伦,可笑至极!” “这里不欢迎你,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说毕,他决然关上大门,再一次将明若柳关在了门外。 “话说的那么重,这姑娘但凡要一点脸面,总不会再来自找没趣。”顾琢斋站在门里,气愤地想。 可惜他没料到,他这番义正言辞的话,从没读过正经书的明若柳压根就没听懂。 明若柳站在门前,摸摸碰了一鼻子灰的鼻头,回头便看见一群路人在意味深长地打量她。饶是精怪不懂人情,她也能看出他们是在看热闹。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她俏脸一板,全没了刚才柔婉体贴的模样,路人霎时被她的目光吓得做鸟兽散。 明若柳盯着面前又一次关得死紧的大门,挫败地叹了口气。 她没精打采地回集芳堂,铺里的一个妙龄少女见她回来,当即跑了过来。少女接过篮子,待瞧见篮子里依旧满满当当,讶然问道:“他没收?” 明若柳不发一言,闷着头往铺子里走。少女杏眼圆睁,对她这反应甚是意外。 “他不肯收么?” “你跟他都说了些什么?” “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向他道歉呀?” 少女每问一句,明若柳的脸色就灰青一寸。可少女颇是迟钝,一直缠在她身边想要刨根究底。 “泛漪,别问了。”在铺子里收拾花的南煌看不下去,轻声打断了这名叫泛漪的少女。 看明若柳这模样,不用想就知道她肯定是又碰了一鼻子灰。 南煌停下手里的活计,给明若柳倒了杯热茶。明若柳啜口热茶,重重将茶杯搁在桌上,滚烫的茶水荡出来,吓了泛漪一跳。 lt;/divgt; lt;/divgt; 第3节 明若柳翻起袖子,从嫩藕似的小臂上褪下个手镯,将之向南煌递去。南煌接过镯子,用眼神表达出自己的疑惑。 “今儿晚上你把这镯子放去他家,记得要放在既不大显眼,又不会被忽视的地方。” “不让我进门,那我就等着你亲自送上门!”明若柳从后槽牙磨出一个个字,颇有种杀身成仁的气概。 真吓人!泛漪打个寒噤,不禁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第3章 翌日花铺开门,明若柳比平常耽搁了许久才出房门。她从后院走进铺中,在大堂里挑花的客人闻到阵香风袭来,抬眼一看,皆不由屏住了呼吸。 明若柳妆容精致,乌鬓上步摇发钗华丽别致,耀眼生花。颜色清淡的柳绿衣裙质地轻软飘逸,衬得她细腰窄肩的身材分外纤细。她向泛漪走去,身上佩戴的钗环轻灵响成一片,纤腰款摆,婀娜多姿,似弱柳扶风般惹人怜惜。 铺中的客人一副呆样,她眼神不善地扫过他们,娇艳的脸上冷若冰霜。 客人走后,明若柳托腮坐在柜台后,不耐烦地翻个白眼,向泛漪抱怨:“要不是用法术变银子损修为,我才不想开这家铺子。” 她随手拨弄着柜上的算盘,感慨万千,“两百年过去,这世间的男人可一点儿都没变。” “面儿上装的道貌岸然,可脑子里除开酒色财气,便是功名利禄,找不出几个好东西。” “哦?”泛漪揶揄地向她飞去一个眼风,“那顾公子呢?顾公子可算不算是个好东西?” 明若柳低低一笑,佯怒地将桌上的笔扔向泛漪。 “就你话多!” “不过……”她轻抬眉梢,语意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他是不是好东西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她来报恩,是来报当年江焕的救命之恩。顾琢斋要不是江焕转世,她才懒得搭理他。 明若柳语气淡漠,泛漪立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还以为明若柳接近顾琢斋,是打算与旧情郎再续前缘。 “那顾公子不是江焕,你为什么还想着法儿要嫁给他?!”泛漪捡起地上的笔,脸上写满不解,“报恩的法子千千万,姓顾的要是个纨绔无赖,你不白搭进几十年?” “几十年对我们妖来说,算得了什么?”明若柳不以为意。 当年江焕因救她而死,死后身败名裂,连尸骨都无人收敛。她欠他的恩情,就是用整个妖生来还也不过分。 泛漪问:“那你想怎样报恩?” 明若柳推开胡乱拨弄的算盘,“就算顾琢斋他是个混蛋,我也想要看到他这辈子受人敬重,衣食无虞,安然到老,含笑而终。” 只有圆了江焕上辈子所有的遗憾,明若柳才能算还清了他的恩情。 泛漪懵懂点头,虽不能完全体会明若柳的心情,但也能隐约感受到她寥寥话语话后的决然。 “恐怕那小子真是个混蛋。” 南煌人未至,声先到。他从后院快步走到铺中,一身妖气弥散,显然是将将化为人形。明若柳往他身后瞟一眼,立刻皱起眉头。 “尾巴!” 不知吩咐过多少次,在人前切忌露出妖形。南煌在她们面前露个耳朵尾巴无所谓,被凡人看见又不知会无端生出多少麻烦。 南煌尴尬一咳,收敛起他那条毛绒绒,威风凛凛的长毛猫尾,立即转移话题。 “我在那人家呆了一宿,亲眼看着他找到了你要我放的镯子。但是你猜猜,今儿一大早他把你那镯子收起来,转眼就去了哪里?” “哪里?”明若柳不耐烦地问,并不想和他猜谜。 “当铺!”南煌打个响指,一脸轻蔑,“他可真敢唉!你那镯子是前朝宫里的首饰,少说值个四百两。” “他就这样昧下,可不是个混蛋?” “就这啊?”明若柳扒拉过被推在一旁的算盘,眼皮都不抬一下。 四百两算个什么?顾琢斋要乐意,四万两她也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泛漪面露忧色,好心劝道:“阿柳,我们置办下这整间花铺也不过五百两。那姓顾的这么多银子都敢贪,可见他贪财不义,品行不端。” “这样的人,不值得你费尽心机,陪上一辈子。” 明若柳波澜不惊地拨着算珠,虽对顾琢斋的人品没什么期望,仍是忍不住感到唏嘘:焕郎啊焕郎,没想到前世你那般正直磊落,转世却成了一无耻小人。 她坐在账台后一时间追忆往事追忆得入了迷,身前的阳光被一人的身影挡住,也浑然不觉。 “阿柳!阿柳!” 南煌无语地连声唤她名字,她恍然回神,抬眸一看,顾琢斋正正站在她眼前,手里拿着方丝帕。 光线从顾琢斋背后照来,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可他那清瘦颀长的身形,几乎与江焕一模一样。 “顾公子。”她袅袅撑起身子,颇有几分不知所措。 顾琢斋从帕子里拿出她那只镯子,轻轻放在台面上,说话言简意赅:“明姑娘,你不小心将镯子落在了我那儿,我来还你。” “这镯子贵重,你以后记得小心收好。” “多谢公子。”明若柳怔怔道谢,她看着他,脑子却还在想着江焕的模样。 这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眼神古怪瘆人,顾琢斋只想赶快溜之大吉。 顾琢斋告辞走出花铺,明若柳盯着他的背影,心头怦怦直跳:太像了,顾琢斋走路的样子,和江焕真是太像了! 她收回目光,拿起顾琢斋才送来的镯子,白玉雕花的镯子入手温凉,似乎还留有顾琢斋身上的体温。 “就是他啊!” 泛漪追到门口,远远望着顾琢斋的背影,两眼放光地回头问明若柳,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没想到还是一挺俊朗,挺斯文的小伙儿! 南煌冷哼一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还敢哼?”泛漪瞪他一眼,“莫名其妙冤枉人家顾公子,害得我们都差点误会了他。” “阿柳,我看顾公子眉目清朗,风度翩翩,虽然衣着有几分寒酸,但整个人挺拔如松柏,颇有几分名士气度。” “你看戏文里的小生不都像他这样吗,高洁傲岸却家徒四壁,学富五车但境遇潦倒,然后……” “然后就碰上了一个不知为了什么,就要以身相许,拼死拼活要跟着他的女鬼或女妖。”南煌不及她说完,马上抢过话。 “你俩可少看些乱七八糟的戏吧!” 他恨铁不成钢地教训,“没听过人说过吗?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人妖殊途,你要是胡乱动心耽搁了修炼,就等着一道天雷劈得你魂飞魄散,重新变成一朵小白莲!” “你管我!”南煌话说得难听,泛漪伸手就给了他肩膀一巴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明若柳被吵得头疼。 “别吵了!” 她沉声轻喝,两人同时噤声。她看着手里的镯子,若有所思地,“顾琢斋要不是想私吞掉这个镯子,那他去当铺做什么呢?” “去当铺还能为什么?没钱花了呗!”南煌一耸肩,理所当然答道。 “缺钱……?”明若柳絮絮重复着,眼神遽然一亮。她从屉里抓出把银子,又冲进房里取出副挂画,便兴冲冲地往外走。 南煌追到门口,“你去做什么啊?!” “送钱!”明若柳遥遥回答,头也不回。 顾琢斋出了集芳堂,就去了吴老板开的文华斋。今早他当了件母亲留下的戒指,换来了二两银子。可这二两银子刚够买纸,想要买到足够上色的银朱和泥金,至少还需三四两。 他本想向吴老板预先开支些银钱应急,可他还没开口,吴老板就似看出了他来意一般,连声向他抱怨书斋这几日生意惨淡,难得有银钱进账。 顾琢斋不善求人,下定决心借钱已是窘迫至极。吴老板这样一打岔,他自然更难开口。 空手从书斋出来,已是晌午。顾琢斋腹中饥饿,又舍不得花钱在外面吃饭,便匆匆买齐了画画需要的纸,打算回家凑合一顿。 他一路心事重重,满心想着如何凑够四两银子,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办法。他一个书生,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虽说读过几百册书,可现在囊中羞涩,读书再多也变不成银钱。 “顾公子。”明若柳在巷口等了他一早上,此时见他回来,赶忙迎了上去。 顾琢斋一见她,下意识往后连退数步。 “明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你的镯子我不已经还给你了吗?”他战战兢兢,生怕和她又牵扯到一处。 明若柳抱着从集芳堂带来的画轴,婉转一笑,“顾公子,我知道我前两天行事太欠周全,给你惹了不少麻烦。” “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一事想求你帮忙。” 她这次说事温柔妥帖,顾琢斋却被吓得不轻。 “我帮不了你。” 无论如何,莫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扯上关系是正经。顾琢斋避之不及,拔腿往家中逃去。 “唉?顾公子!” 眼看顾琢斋就要把门合上,第三次把她关在门外。明若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伸出手拦在门中间。 顾琢斋收势不及,她那双纤纤玉手一下就被夹了个正着。 “明姑娘!你没事吧?”顾琢斋大惊失色地打开门。 明若柳泪花闪烁,颤抖着声音坚强地吐出两个字。 “没……事……” 手都肿起来了,怎么可能没事?!不管明若柳行事有多疯癫,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娇滴滴的年轻姑娘。害她受了伤,顾琢斋不由感到自责。 明若柳楚楚可怜地看向顾琢斋,泫然欲泣,“顾公子,我这次来真的是有正经事情同你说,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一个天仙似的姑娘对自己这样低声下气的祈求,顾琢斋心里饶是装满了对她的偏见,此时也免不了心软。 “请进吧。”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每个想要报恩的妖都需要读一读《演员的自我修养》吧。 第4章 明若柳进到顾琢斋家中,一展自己从集芳堂带来的那轴画。 “顾公子,你看这画怎么样?” 画上画的是一株开的热烈的白色山茶花,单论画功,这画设色鲜明,浓淡得当,颇能表现出白茶浥露疏风的清雅。 lt;/divgt; lt;/divgt; 第4节 “画技虽有些勉强生疏,但已得情致。”顾琢斋看罢,疑惑地看向明若柳,不知她特地来此给自己看这幅画的用意。 明若柳莞尔一笑,颇不认同地轻轻摇头,“这画是我画的,可我画的这幅画,不足画出这株嫦娥彩十之一二的风致。” 她抬头望向顾琢斋,“顾公子,你知道嫦娥彩么?” 顾琢斋面露疑惑之色,明若柳垂眸看向画中的白茶,款款道:“嫦娥彩是茶花的一个品种,这画里画的虽是白茶,但其实这花的花瓣上长有粉色的花线,并不是纯白。” “这样的嫦娥彩称为挂线嫦娥彩,培育要花费很大功夫。我研究了好久,才种出一株朵朵挂线的嫦娥彩。” “白花高洁,红花热烈,白中带粉线的嫦娥彩清秀典雅,又不失柔媚娇艳。你看过真花,就知道这幅画一把火烧了也不可惜。” 明若柳说罢,似是当真再不能容忍这画一刻一般,抬手便拔下发上金钗,刺啦一下将这画划成了两半。 “明姑娘!”顾琢斋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 “顾公子,城里的爱花之人,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实不相瞒,我培出这株茶花的消息传出去后,一直有人想要买下它。” “他们出的价钱不低,可我看他们大多都是附庸风雅之辈,俗不可耐。我宁愿让我的花凋谢成泥,也不愿让那些草包看一眼。” 想不到这样一个轻佻妖冶的女子,还能有这样的气性。明若柳话说的决绝肯定,顾琢斋不禁对她生出几分敬佩。 他画百花图时参阅过百花图谱,虽对花品谈不上有多了解,但也知道这样名贵的一株花,至少价值千金。 明若柳将金钗重新插入发鬓,“我定下过规矩,想要从我这儿买名品,必须先看画,再看花。只有对我脾气的人,才能从我手里买到我心爱的花。” “那这些又与在下有什么关系?”顾琢斋依旧不明她的来意。 明若柳眼波微荡,“我想请你来做我的画师。” “我?”顾琢斋甚是讶异。 “我那儿不仅有这株挂线嫦娥彩,还有别的名花。我一个人画不来这么多花,画得也差强人意。” “前几日我帮你收拾书桌时,曾看过你完成的画作。以你的画功,若能来帮我画花,想必能更好展现出花的神韵。” 说实话,顾琢斋对明若柳的这一请求,着实有些心动。画画除开埋头苦练,见识也很重要。有见到名贵品种的鲜花机会已是难得,更莫说能近距离地欣赏描摹。 但这姑娘前几日状若疯癫的举止,让他到现在都惊魂未定。自己若是和她扯上银钱的关系,以后她要是再发疯,自己可就当真有口难辩。 顾琢斋动摇的神色全被明若柳收入眼中,明若柳眼中生出几抹笑意,拿出两粒银锭放在桌上。 “顾公子要是愿意相助,这十两银子便是定金。” 十两?!顾琢斋惊异非常地看向明若柳,十两银子足够他过一年的生活,而她却说这只是定金?! 明若柳收起一裁两半的画,红肿的右手手背有意无意从顾琢斋眼前晃过。凝脂般白皙细嫩的手上一道红痕甚是扎眼,顾琢斋回过神,不由关切道:“明姑娘,你的手……” “不妨事。”明若柳慌忙将右手掩在身后。 她缓缓抬眸望向顾琢斋,澄澈的眼睛犹如两汪春水,“今天顾公子能听我讲这番话,我已是十分感激。这些个小伤回去擦些药油也就好了,公子千万因此不要自责。” 顾琢斋避开她的目光,表情无甚变化,耳垂却悄悄地红了。 就你这个呆子,还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明若柳暗自偷笑。 已经将想说的话说明白,她袅娜站起身向顾琢斋告辞,眼中含泪,我见犹怜:“明日我会早早等在店中,希望能等来公子。” “明姑娘……”顾琢斋心内天人交战,仍是拿不定主意。 明若柳朝他柔婉一笑,再不多做劝说,默默转身离去。出得顾宅,她柔弱温顺的表情眨眼就化成了狡黠得意。 路过街边种的一株梧桐树,她伸手摘下片宽大的树叶,仔细裹住红肿的右手。浓绿柔软的叶子贴在伤处,渐渐变得枯黄蜷曲,待拆下叶子,手上的伤痕已经恢复如初,一点看不出才被门狠狠夹过。 “千年的狐狸精果然不可小觑!”明若柳扔掉枯萎的梧桐叶,一边欣赏自己的纤纤玉手,一边不无得意地想。 来浮桥镇之前,和明若柳一起住在御花园的狐狸精烟绯特特叮嘱过她,面对男人要柔情与绝情并存,切忌死缠烂打,热情太过。 起先她还觉得这一招只对风流成性的男人管用,可万万没想到顾琢斋那般木讷内敛,也会落入陷阱。 男人啊,就是贱得慌!她摇头轻叹。 接下来一整天,明若柳都心情大好。晚间集芳堂打了烊,南煌独自在前厅拨着算盘清账,明若柳拉着泛漪给自己参考明天穿什么衣服,两个女人在房里叽叽喳喳说个不住,吵得南煌连算两遍账目都对不上。 算得心烦,他一把推开账本,走到明若柳房前重重锤了两下门。 “小点声!” 房门不提防一下从里面被人拉开,明若柳穿着身簇新的石榴裙,兴冲冲朝他一笑,“好看吗?!” 火红艳丽的颜色冲进南煌眼里,他上下打量明若柳一眼,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要什么没什么,哪里好看?!” “不好看吗?”明若柳不可置信地转头问泛漪。她在御花园虽比不得牡丹、桃花倾国倾城,但和凡人相比,总还是算有几分姿色。 泛漪仔细为她整理散乱开的裙摆,“别听他瞎说,他是猫妖,审美跟我们不一样。” “你就那么确定顾琢斋明天会来?”南煌抱起双臂,扬眉一问。 “他为什么不来?”明若柳嗤笑反问,心里十拿九稳。 顾琢斋缺钱,她给他送银子,这不就是俗话的说得雪中送炭,救人水火吗? “我看你还是别高兴的太早。”南煌兜头朝她泼下一盆冷水,“下午我去给邱员外送花,回来的时候恰巧看到顾琢斋进了松风书院。” “我化成原形跟进书院,发现他在跟他老师借钱。借的不多,只借了五两银子。” “可他要是打算来我们做活,还用得找巴巴地去借钱?” 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明若柳雀跃的心情一霎坠到谷底。 “他来还是不来,明儿就知道了!”明若柳没好气地转身冲进房,重重关上了房门。 榻上胡乱摊满了刚刚挑选的衣裙,明若柳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的榴花般鲜艳的长裙,心头猛然泛上片委屈。 那是个什么人啊,软硬不吃!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做工精细的紫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根男子用来束发的玉簪。玉簪样式古朴简单,上面刻的花纹颇似前朝遗风。 明若柳把玩玉簪半晌,忽然心血来潮将长发盘成了男子模样。 看着铜镜里扮成少年的自己,她的神情一点点变得落寞。她叹息一声,闭眼用力拔出发簪。如瀑青丝落下,铜镜里她披散着长发,看着手中玉簪的神情既温柔又哀伤。 “我的模样一点都没变,你却已经转了好几世。”她轻声与玉簪说话,就像在与故人对话一般。 罢了,自己欠江焕一条命,就算死缠烂打,也总得还上他这份恩情。明若柳释然一笑,重新收好玉簪。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男人可能不是贱得慌,就是有点蠢=。= 第5章 第二日顾琢斋登门拜访的时候,明若柳正在花帐里伺候花。大概猜到他为何而来,她放下手里的喷壶,吩咐泛漪将他带到茶室等候。 泛漪答应着,一只脚踏出花帐外,又转过身来问:“阿柳,他要是真把银子退给你怎么办?” 明若柳弯下腰细心察看牡丹的枝叶,笑而不语。山人自有妙计,今日留下顾琢斋,杀器在手,她已成竹在胸。 泛漪带着顾琢斋穿过前堂,走到后院起居的茶室。顾琢斋本以为集芳堂不过是一前厅后院的普通小宅,却不想堂后竟然是一亭台楼阁具备的小园林。 铺子临街,铺后便是一不大不小的庭院,庭中满目翠绿,沿着白墙种着纤细挺拔的青竹。白墙碧影,风过竹声悠然,一扫前堂人声鼎沸的喧闹,甚为清幽宁静。 再穿过一月洞门,方是明若柳三人日常起居的住所。园中一汪清潭,潭边磊着数块嶙峋的岩石,看过去甚为古雅拙致。 几株生长得极为茂盛的垂柳,细嫩纤长的柳枝垂到水面上,时不时随风抚起一池涟漪。 后院东西各是一排两层小楼,北面有一白绡搭成的花帐。泛漪指给他看那花帐,“阿柳每日这个时候都会在那里照料花,不把所有花整理一遍不会出来。” “你来的时候她才进去不久,可能得多等一等了。” 眼前的少女面容和善,举止天真亲切,顾琢斋对她不禁抱有好感。 “没关系。”他温文而笑。 园中小径由鹅卵石铺就,径旁种满了半人高的花木。彼时正直春盛,满园芬芳鲜妍,空气中弥漫着馥郁花香。 茶室在西面小楼的二层,爽朗的阳光撒落房中,视野明亮又宽敞。茶室布置得甚为雅致,靠窗的长几上袅袅燃着一炉香,香味随风而散,既提神醒脑,又不会夺了茶的清新味道。 房中摆着数盆枝干遒劲、造型古雅质朴的盆景。壁上挂着梅兰菊竹四君子的画幅,整个茶室爽朗轩敞,自有一股君子之风。 “这里也是明姑娘布置的?”顾琢斋忍不住问。 “这里全是是阿柳布置的!”泛漪不无骄傲。 “这个宅子荒了十几年,院里的树木都长到墙外了。我们买下宅子后,花草树木怎样修剪新种,房中如何装潢摆设,全是阿柳一人说得算。” “是么?”顾琢斋十分惊讶。 明姑娘能将这园子打理得这般有品位,按理说应当是一个满腹才情,聪□□黠之人。那她的行为怎么会那般匪夷所思? 他却怎么也不可能猜到,明若柳是前朝宫中的柳树成精,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在宫中耳濡目染几百年,眼界品位自然高过常人。 明若柳收拾完花,没急着马上去西面小楼,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她洗过双手,对镜整理过妆容,又用丝帕裹住昨天受过伤的右手,方施施然走向茶室。 “顾公子久等了。” 明若柳到茶室的时候,顾琢斋正仰首看着室中挂着的画幅。他回过神,看向她,“这幅画也是你画的吗?” “画得不好,让公子见笑了。” “不,画得很好。”顾琢斋的眼神里真实有几分惊喜。 画展人意,从这些画虽然能看出明若柳没正经学过画,但画意清朗俊明,能看出她为人坦荡,心无尘垢。 明若柳低头浅笑,心内暗爽:不枉昨晚她特地让南煌把这些画挂到茶室。 她坐下,将话提到正题,“公子今天来,想来是对我昨儿说的话已经想好了。” 顾琢斋想起来意,他走到桌前,将包好的银锭从怀里拿出放在桌上。 “明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在你这里画画,却恕我不能答应。” 明若柳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她抬眸看向他,平和问道:“是因为前几日我给你招来了麻烦?” “不是……”顾琢斋矢口否认,尴尬避开她的眼神,“明姑娘,前几日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以后无需多提。” 他把那包银子向明若柳的方向推了两寸,再次重复:“无论如何,这银子我不能收。” 明若柳看一眼桌上的银子,又看一眼顾琢斋,情绪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不愿意就不愿意,我就不信等我放完大招,你还能不愿意! 她从袖中取出只金镶珠石点翠簪,果不其然,顾琢斋见到簪子,神情一下变了。 lt;/divgt; lt;/divgt; 第5节 “这?!这簪子怎么会到你手里?!” 顾琢斋想要拿过金簪,手伸出一半又像意识到什么一样,颇为羞愧地收了回去。 明若柳笑容温婉,开始不疾不徐地诛心。 “当铺钱掌柜的女儿是个爱花之人,我和她脾气相投,昨儿见园中的仙客来开得好,就送了一株过去。下午她来找我玩,便将这金簪赠给了我。” “顾公子,原来……这是你娘亲的簪子。” 顾拙斋脸色灰白,无言以对。顾家败落后,他母亲出嫁时带来的首饰,在这些年里为了糊口,差不多已经当了个一干二净。 “顾公子,你莫怪我多事。昨日我一时好奇,便向钱姑娘打听了些你的事情,钱姑娘与我说,你在她家当的东西都是死当。” 明若柳故作讶异,“怎么,你不打算日后再赎回去的么?” 顾琢斋惨淡一笑,满是辛酸。若能赎得回去,他又何必去当呢? 对方防线已瓦解得差不多,明若柳眸光轻闪,起身从小柜里拿出了一个檀木盒。她拉开木盒,盒里放的皆是些旧式的首饰。 “你母亲的东西,还在当铺的我全给你赎了出来。” “明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顾琢斋面红耳赤,不解其意。 “爱君才情,不忍见君潦倒。”明若柳眸光明亮清澈,一字一顿缓缓笑道。 她将银子推回顾琢斋那边,送上最后一击。 “我不懂你们读书人的所谓气节,我只知道,只要你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那谁也没办法苛责你。” 顾琢斋沉默不语,眼神始终落在母亲的旧物上。 “顾公子,不如就让我帮你一把。你要实在不想与我打交道,大不了等画完我花帐里的那些花,我们银钱两讫,此生再不来往。” 明若柳说得从容,心里却想着说等画完花帐里的花,应当也能让顾琢斋心甘情愿地娶了自己。 没办法,人讲究繁文缛节,不当他娘子,就不能顺理成章的陪他一辈子。 唉,她默默一叹,戏文里不过一两折的过场戏,放在她这儿却要大费周章。 顾琢斋根本没注意到明若柳蹊跷的脸色。他低垂着头,脸上发烫,羞愧难当。 这些年来他活得狼狈不已,他不愿这样狼狈,可生活实在是太过艰难。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书再多,也免不了要为一文钱气短。 明若柳不忍地移开目光,在高兴的同时一点点泛起心疼。 “好。”顾琢斋沉默半晌,到底还是答应了她。 大获全胜,明若柳绽出个明艳动人的笑容,“这些银子你收好,以后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我一定帮你。” 顾琢斋勉强笑笑,却只拿起了一粒银锭。 “定金这么多就足够了。再多,我受不起。” 明若柳出手阔绰,顾琢斋却清楚哪些钱是他该拿的,哪些钱是施舍。君子不取不义之财,他只想拿和自己做的活匹配的工钱。 明若柳心疼一瞬化成无语:死脑筋就是死脑筋! 但不管怎样,这呆子总算是松了口。以后大家朝夕相处,日夜相对,等熟稔后,要做什么不都还是手到擒来? 和明若柳约定好后,顾琢斋便每日辰时准时到集芳堂上工。 明若柳知道他爱清静,专门在西面小楼的二层给他辟出了一间画室。有打算要卖的花,她就将花送到画室,要他画成画,挂在铺子里供人拣选。 顾琢斋天天往明若柳的铺子跑,时间久了邻里巷间果然生出来不少风言风语。顾琢斋不想理会这些无聊言语,听到了也装作没听到。 明若柳精心养了许久的独占春今年生了花苞,她打算将这盆兰花卖个好价钱,这日一大早就要南煌将这盆花搬进了顾琢斋的画室。 独占春花瓣白中微微泛黄,香气清幽沁人,是兰花的一种。这花好生于深山溪涧旁的高崖上,顾琢斋画前仔细观察这盆兰花,不由暗暗咋舌:也不知明若柳花了多少功夫,才采来这样一株枝叶碧绿柔韧,疏朗清秀的极品。 他调好颜色,打好底稿,方缚起两袖正式动笔。他精细描摹着花的形态,每一笔都经过深思熟虑。 独占春的花型犹如飞燕,颇为灵巧秀气,顾琢斋手执衣纹笔,以双钩填色法描绘。他画完朵花,甚为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想要抬头松快下弯了许久的脖子,这才注意到明若柳正含笑倚在门口看着他,也不知道呆了多久。 他赶忙放下手中的笔,“明姑娘,是有什么事情找在下吗?” 他呆头呆脑的模样不由让明若柳觉得好笑,“顾公子,该吃午饭了。” 顾琢斋看向窗外,一轮朗日煌煌挂在正中,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啊,原来都晌午了。” “洗了手,就快来水阁吃饭吧,泛漪和南煌都在等着呢。”明若柳说完,也不等他答话,就自顾自转身下了小楼。 作者有话要说:  明若柳:计划通! 顾琢斋:我真惨 第6章 顾琢斋收拾好画卷,匆忙赶到水阁,明若柳和泛漪倚在栏边逗弄着池中的游鱼,南煌只能看不能吃,脸色便不大好看。 “等了你好久。”他坐直身子,敲着筷子朝顾琢斋抱怨。 “对不住,一时忙忘了。”顾琢斋歉然。 “别管他,就等这么一会儿,饿不死。”泛漪一边笑着替顾琢斋回嘴,一边为众人盛饭。 集芳堂中午都会打烊一个时辰,让伙计们吃饭休息。水阁三面环水,春风穿阁而过,和煦爽朗。几人边吃饭边聊着些家常闲话,甚是自在。 午后阳光温热,明若柳靠在美人靠上,枕着双臂不觉昏昏欲睡。 “明姑娘,这日有风,小心受凉。” 顾琢斋的声音将她从半梦中惊醒,她恍惚抬头,顾琢斋立在她身前,穿着身天青长衫,广袖微垂,不管是身形还是神情都颇似旧人。 “焕郎。”鬼使神差,她对着顾琢斋叫出了江焕的名字。 懒散呆在一旁的泛漪和南煌同时惊觉地望向顾琢斋。 “明姑娘,你说什么?”明若柳这一声几似呢喃,顾琢斋并没听清,倒是她的眼神,让他看着心惊。 明若柳回过神,霎时心跳如雷。 “没……,没什么。”她胡乱敷衍着,起身往自己房中走去。 顾琢斋莫名其妙,不知她为何忽然变得古怪。不过无所谓了,五日后就是将画交给白婉宁的日子,他得告几日假专心完成百花图。 回到房里,明若柳背靠门扉,右手轻抚心口,总觉得手下那道狰狞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她闭上眼睛,江焕死前圆睁的眼和满身刺目的殷红血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外间响起敲门声,泛漪闪身进入房中,将明若柳吓了一跳。 “阿柳,你没事吧?”刚才在水阁里明若柳忽然妖气弥散,吓坏了她和南煌。 往事盘桓不散,明若柳想说自己没事,张嘴却忍不住哽咽。 “阿柳?”泛漪担心地拉住她的手。 手心传来点点温热,明若柳一眨眼,眼泪从她眼中倏然而落。 江焕死的时候,背上插满了箭。他压在明若柳身上,血染了她一身。她现在还记得,他的身体又凉、又重,一点生气都没有。 最要命的是,他死前就穿着这样一件天青色的长衫! 眼泪不住地往外涌,明若柳泣不成声,泛漪心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御花园里的土地公管着他们这些小妖,有事没事就叮嘱不许他们和人打交道。土地公总说人妖殊途,他拘管一方土地千年,还从没见过和人有好结果的妖。 两百年前明若柳不信邪,偏要和江焕相恋,结果就是江焕被万箭穿心,她差点灰飞烟灭。 画完独占春,顾琢斋告了三日假赶制百花图。三日后不知怎的,他却没像往日一般准时到花铺。 泛漪打扫着铺子,不时往外张望。 “顾公子向来都不会迟到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下雨,路上耽搁了时辰吧。”明若柳摆弄着鲜花,不以为意。 眼看热得就要换上单衣,前日半夜下过一场雨后,天气又冻得人恨不得穿上棉衣。等了半晌顾琢斋也没来,明若柳心里不禁犯起嘀咕。 天宁巷离这儿不过一炷香的脚程,就算是雨天路滑道路难行,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越想越心慌,干脆拿起油纸伞打算往顾琢斋家走一遭。天气阴沉得让人昏昏欲睡,见明若柳要出门,泛漪忙跟着凑热闹。 南煌对她们说风就是雨的举动甚是吃味。 “一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情?还下着雨呢,要去也等雨停了再说。” “就去看一看。”明若柳打起雨伞,匆匆走进雨幕,泛漪向南煌做个鬼脸,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喂!” 南煌阻拦不及,只得摔手中的抹布出气。天天就围着那顾琢斋打转,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了! 顾琢斋家大门紧闭,明若柳敲了半晌门,里面才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顾公子今日睡到这么晚啊?”泛漪惊讶地小声念叨。顾琢斋在集芳堂当画师一个多月,只有早到,没有迟到。 门打开,明若柳看见顾琢斋苍白的脸色,大吃一惊。 “明姑娘……”顾琢斋的声音有气无力。 “对不住,今日我有点不舒服……”他说到一半,忍不住连连咳嗽。 顾琢斋面无血色,两颊却隐隐泛红,明若柳伸手触上他额头,他仰头想要躲开,到底没躲过去。 入手滚烫。 “不打紧……”顾琢斋靠着门撑住自己,眼冒金星,还在嘴硬。 “怎么会不打紧?!”明若柳打断他的话,“泛漪,快去请大夫!” 泛漪答应一声,麻溜儿地往医馆跑去。明若柳将顾琢斋扶进房里,顾琢斋觉得两人这样亲近不大合适,但此时他每一脚都像踩在棉花上一般,也没力气挣开她。 请来大夫,抓药熬药忙活一通,就到了下午。明若柳担心南煌一人守在铺子里忙不过来,就打发了泛漪回去。 顾琢斋喝完药捂着被子沉沉睡去,明若柳守在他榻旁,见他额上汗涔涔,忍不住伸手给他擦汗。 薄唇、挺鼻、秀气到像女孩一样的眼睛,顾琢斋五官凑起来清秀斯文,一看就知道是个读书人。 顾琢斋长得和江焕完全不同,但明若柳总觉得他的举止神态,和江焕很像。 外间响起有节奏的敲门声,明若柳以为是泛漪去而复返,打开门,站在门前的不是泛漪,而是两个从未见过的少女。 lt;/divgt; lt;/divgt; 第6节 见到明若柳,她们同时一愣。 “你是谁?”撑着伞的少女仰头直问,语气颇为不善。 “玉溆,不得无礼!”另一个长相清丽端庄的少女连忙轻声喝止。 “小姐!”名叫玉溆的少女委屈得小嘴一扁,倒没再多话。 明若柳打量着门外的主仆两人,这小姐身上穿的撒花裙是撷绣坊新出的样式,头上带着的碧玺花蝠簪还是衔珠阁她想订订不上的。 那说话老大不客气的小丫头虽然没戴什么名贵首饰,但一身衣裳裁剪得体,干净整洁,比平常人家的姑娘穿得还要好。 想不到顾琢斋穷成这样,还认识大户人家的小姐。 那衣着精致的小姐对着明若柳婉转一笑,温柔问道:“在下姓白,是顾公子的旧友,敢问姑娘是……?” 一个漂亮女人遇到另一个漂亮女人,总会生出几分锋芒。 明若柳冷冷看着面前的白姑娘,语气也颇冷然:“我姓明,名若柳,城东那家集芳堂就是我开的,顾公子是我雇的画师。” 这白小姐一看就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明若柳不过是将语气放得冷淡了些,她的眼睛里就有掩不住的慌张。 “那顾公子……在家吗?” “他病了,吃了药才睡下。你有什么事同我说,我……”明若柳正想三言两语把这姑娘打发走,话还没说完,就见白姑娘眼睛一亮,将目光投向了她身后。 “婉宁。” 身后传来的顾琢斋的声音,明若柳回身一望,顾琢斋已不知何时被吵醒。他披着身外裳,手里拿着装裱好的一幅画,咳嗽着向他们走来。 “顾公子!”那叫玉溆的小丫头颇是机灵,边喊顾琢斋的名字,边把明若柳拦在一旁,好叫自家小姐进门。 “琢斋!你怎么病了?”白小姐一脸关切地迎上去嘘寒问暖。 顾琢斋连声说没事,两人并肩走进书房,由始至终顾琢斋都没看明若柳一眼。玉溆从明若柳身旁走过,半是挑衅半是得意地朝她挑眉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并不恶毒的女二出现! 洗火炭丫鬟就位! 第7章 顾琢斋和白婉宁在屋里说话,明若柳和玉溆两人坐在客厅,谁都不搭理谁,除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厅中寂静得针落可闻。 气氛尴尬得要命,明若柳想要一走了之,却又觉得自己这样未免气短。好在没过一会儿,白婉宁和顾琢斋就出了书房。 白婉宁手上拿着百花图,有几分失落地向顾琢斋告辞:“顾公子,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扰你休息了。” 顾琢斋点点头,强撑着要将白婉宁送出门。白婉宁立在厅中,声音温柔得可拧出水。 “你我之间,何必计较这些虚礼。你既然病了,就快去好生休息。伤风可大可小,你是要多多保重,注意不要辛劳太过。” 这暧昧的口气是怎么回事!明若柳心中警铃大作。戏本子里的主角可全是孤身一人,从没有过牵扯不清的红线。 顾琢斋再三坚持,白婉宁拗不过他,只能让他送到门口。顾琢斋直到看着白婉宁走出天宁巷,方关上了大门。 “别看了,人家走了。”明若柳不冷不热地说,心里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 烧还没退下去,又吹了阵冷风,顾琢斋比之前还要难受几分。他咳嗽个不住,明若柳叹息一声,重新给他熬了碗姜汤。 她将姜汤递到他手边,顺势问道:“姓白,穿得又这么富贵,是城西白员外家的小姐?” 顾琢斋眼神一黯,可算作默认。 难道顾琢斋这个穷书生还能与那姓白的富家小姐有什么牵扯不成? “你和她……认识很久了?”她继续问。 不会还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吧? 顾琢斋不是很想谈这个话题,他将姜汤一饮而尽,将碗还给明若柳。 “明姑娘,今日多谢你的照拂。但是天色不早,你一个女儿家独自走夜路恐怕多有不便。” 哟,这是还在给自己下逐客令了。 “我走之后,你晚饭怎么办?晚间还有一服药要喝,你病成这样,难不成还能自己熬药?” “我一人独身过了这么多年,哪有那么娇气?要是一难受就躺在床上起不来,我也活不到这个时候了。”明若柳本以为这话能问得他哑口无言,却不想他回答得这般自然。 她想问他是不是以前生病的时候都没人照顾,却又觉得不必问。她走到顾琢斋床前,不由分说地替他掖好被角。 “晚间南煌会带点清粥小菜来,等你吃了饭、服了药,我再同他回集芳堂。” “你只管好好休息便是。” 顾琢斋觉得这样太麻烦她,还想劝她早些回去,明若柳猜出他要说什么,抢先堵住他的话头,“你不必觉得麻烦我,你早点将病养好,也能早点回来做事。” “这场风雨后,春来花盛,我养的牡丹芍药都快开了。你不养好病,我找谁画画?” 顾琢斋知道这不过是明若柳找的借口,但他一人孤零多年,此时病中有人照顾,也不自觉贪恋起这份温暖。 “既然如此,就麻烦明姑娘了。” “不客气。”明若柳满意一笑,笑容如雨后初霁的阳光,晃得顾琢斋眼花缭乱。 明若柳带上卧室的门,从书房随意翻了本书里打发时间。客厅里昏黄的烛光透过门板晕晕照在卧室的地上,顾琢斋心里莫名升腾起一种安稳的情绪。 他昏沉睡去,迷蒙时外间偶尔传来翻书页的细微声音,不禁让他想起孩童时,他娘亲教他念书的情景。 “小姐,那姓明的姑娘到底与顾公子是什么关系啊?”回府路上,玉溆为白婉宁撑着伞,忽然关心起明若柳的来历。 白婉宁和顺答道:“琢斋现在在集芳堂画画,明姑娘姑且算是他的老板吧。” “难怪我们溜出来好几次,顾公子都不在家。”玉溆恍然大悟。 想起明若柳对自家小姐那冷冰冰的态度,她不禁撅起了小嘴。 “小姐,那明姑娘长得就像一个妖精,你看她对顾公子殷勤轻佻的样子,一看就是没安好心。” 白婉宁不吭声,玉溆说得更无顾忌。 “小姐,你要不然什么时候劝劝顾公子,不要在集芳堂做工了。顾公子就是缺钱,那又算得了什么?哪天他成了我们白家女婿,还会愁没钱花?” “玉溆!你真是越说越不像话!”玉溆越说越粗鄙,白婉宁终于听不下去。 玉溆噤声不敢再说,白婉宁抱着百花图,心中烦乱不已:今日顾琢斋将百花图给她,不但没有收她带来的银子,还还了上次她留给他的二两银子。 两人走到白府后的一处小门,玉溆探头探脑地往里望,再三确定花园里没有人,方抬手招呼白婉宁赶快溜进去。 两人溜进宅院,终于放下提了一路的心。不想才转过游廊的一个转角,就见到白老爷一脸怒色地守候在此。 “爹!”刚刚还和玉溆有说有笑的白婉宁吓得一抖,立即敛了笑容垂手站在一旁。 白老爷一张肥胖的大脸黑得犹如锅底。 “你跑到哪儿了?!” “我……”白婉宁嚅嗫着,声若蚊蚋。 “说!” 白老爷暴喝,白婉宁心虚地盯着地砖,眼里渐渐渗出眼泪。 白老爷目光射向白婉宁身边乖巧得跟个鹌鹑一样的玉溆,“玉溆,你说。” 玉溆背后一紧,赶忙跪了下来。她觑一眼白婉宁,横了心地一咬嘴唇,磕首匍匐在地。 “好丫头。”白老爷冷笑。 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来人啊!把这丫头给我拖到柴房,关个三天三夜!” 仆人一拥而上,架起玉溆就往柴房拖。玉溆面若金纸,抖得犹如筛糠,白婉宁拦在玉溆身前,泪如雨下。 “不关玉溆的事,是我要她带我出去的!” 白老爷一挥手,仆人领会其意,放开了玉溆。 “小姐!”玉溆连滚带爬地蹭到白婉宁身边,白婉宁抱着玉溆,眼泪簌簌而落。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哪了?你去找顾琢斋了,我说得是不是?”白老爷弯下腰,恨铁不成钢地指着白婉宁。 “你是什么身份,他顾琢斋又是什么身份?!你一个姑娘家,巴巴儿地去给一个男子送钱,也不怕这事传出去给人笑掉大牙!” 白老爷气得面色红涨,青筋暴起。白婉宁无言以对,跪在地上哭个不住。 “你还哭?你还有脸哭?!” 白老爷扬手想要给她一巴掌,手抬了半天到底舍不得唯一的女儿。他余光扫到落到地上的卷轴,心头一凛,立即让仆人将那副画捡了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白老爷怒不可遏。 他想要展开画幅,却又生怕里面画了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是我托琢斋为祖母大寿画的百花图。”白婉宁抽噎着回答,眼泪淌了一脸。 白老爷展开图册,图上百花盛发,鲜妍明媚,一望即知花了十分功夫。他阴沉着脸把画一摔,“难不成顾琢斋以为他会画一点儿画,我就会把你重新许配给他?!” “要他趁早别做这个春秋大梦!” “爹!”白婉宁忍不住为顾琢斋分辨,“我帮他,只是因为我白家对不起他。我和他之间没有半点私情,也没有……” “对不起?”白老爷遽然打断白婉宁,“你说我白家对不起他顾琢斋?我倒要问你我白家哪里对不起他!” 顾家获了罪,他不与他们划清关系,难道还等着顾家拖着白家一起下水?! “顾家族人三代不得科考,你告诉我你嫁给顾琢斋之后打算怎么过活?难不成你想要跟着他一起上街卖画,为一文钱算计半天?!” “爹!” 白婉宁又羞又气,起身往自己房中奔去。玉溆唯恐白婉宁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慌忙跟了过去。 白老爷被晾在原地,气得脑袋直发晕。 “气死我了!”他朝着白婉宁跑走的方向咆哮。 他身旁的管家凑上前扶住他,好言劝道,“老爷,用不着气。那顾琢斋不过是一穷书生罢了,想要收拾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白老爷瞥一眼管家,“你有什么办法?” 管家阴阴一笑,“他不是想要为老太太祝寿么?白顾两家世交,我们莫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lt;/divgt; lt;/divgt; 第7节 作者有话要说:  明若柳:你说对了,我不仅长得像妖精,我就是妖精:) ps:好多男人都梦想拥有一个琴瑟和鸣,温柔貌美的妻子,可他们都无一例外地折到了娇蛮俏皮,捉摸不定的的妖女手中。比如张无忌,比如张翠山,比如郭靖,比如令狐冲。 可能两个太温柔的人在一起会有点无趣吧 【来自作者菌的废话碎碎念。 第8章 顾琢斋为画百花图连熬了一个月,之前身体又疏于保养,这次天气骤变受寒,他病如山倒,人更显清瘦。 那场风雨后,明若柳养的花竞相盛开。顾琢斋病时耽搁了些时日,返工后为了不误花期,每天都在画室里画到华灯初上才回家。 明若柳抓着机会,变着法儿的给他做好吃的调养身体。她伶牙俐齿,顾琢斋每每想要拒绝,都被她反驳得哑口无言。 这日顾琢斋回家后,明若柳在画室里收拾着未画完的画,一晃眼在堆五颜六色的瓷碟里看到了他无意落下的小砚台。 这小砚台不过就一手掌大小,随身携带很是方便,顾琢斋用这砚用习惯了,每日都将之带来带去。 明若柳将砚台合好,将之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收拾好画室,她走下西楼,见到楼外的桃花开得灼灼,一计忽上心头。 她快步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飘出的馥郁甜香,将南煌和泛漪都勾了来。 泛漪看着已做好的一叠桃花酥,一碗杏仁豆腐,一盒芙蓉糕,惊喜不已。 “阿柳,你怎么突然想起给我们开小灶?” “给我们开小灶?想什么呢!你看自从顾琢斋到我们这里来之后,她做好吃的有落下过他吗?”南煌倚在灶台边,嗤笑她的天真。 明若柳麻利地将糕点放进食盒,对南煌的揶揄丝毫不以为羞。 “顾公子砚台忘了拿回家,我把砚台送回去,顺便再送点点心。” 泛漪可怜兮兮地望向明若柳,“不会没我们的份儿吧?” 明若柳从高处翻出包用荷叶包好的茶叶,“剩下的我放在纱罩里了,要吃自己拿。” “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们!”泛漪喜滋滋地掀开纱罩,却见那几样糕点不像送给顾琢斋那份摆放的精巧别致,不过是横七竖八摆了一盘子。 “这差别也太大了吧!”她忍不住哀叹。 “味道都是一样的,摆的好不好看又有什么要紧?!”明若柳理直气壮,挎上食盒就急不可待地往外走。 见色忘友,诚不我欺!南煌一叹。 明若柳脚步轻快地往顾琢斋家走,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直响:这夜花好月圆,待她将砚台送到,两人吃点点心,喝杯清茶,再顺势聊些风花雪月,岂不美哉妙哉? 可她到顾琢斋家,还没进门,就听到对门李大娘噼里啪啦的大嗓门从里面传了出来。 “你说那白家不是欺负人吗?!” “阿斋啊,你听大娘一句劝,千万不要去那什么劳什子寿宴。他们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安得绝不是好心!” 明若柳一头雾水地走进院子,李大娘一见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她拉过来评理。 “明姑娘你说说,这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坏的心眼?!明明都多少年不来往了,偏偏就这一回想起来送请帖?!” 顾琢斋坐在客厅里,手边放着一大红烫金的请帖,他垂头坐在一边,神情落寞窘迫。 李大娘叉着腰,颇是愤懑不平:婚都已经退了,那姓白的一家还想怎么样?! “我看他那个女儿,跟她爹一样不是个好东西!” 李大娘莫名其妙迁怒于白婉宁,顾琢斋忍不住为她分辨,“大娘,这不关婉宁的事。” 李大娘一抖眉毛,精神更旺。 “阿斋,你年纪小、心肠软,还不会看人。那白姑娘但凡对你还有一点情意,也不会让她爹把这帖子发给你。” “我跟你说……” 顾琢斋不甚苟同,他想要反驳李大娘,却又口舌笨拙。明若柳看出他的为难,一把挽过李大娘胳膊。 “大娘,别气。有什么事情,我等下帮您劝劝他。”她一边笑着安抚李大娘,一边不着意地把她往大门带。 李大娘还想说话,明若柳眼疾手快地从食盒里取出碟点心,堵住她的嘴。 “大娘,我刚做的点心,您趁着热乎,带回去给小宝尝尝。您放心,我一定帮您劝他,不让他乱来。” 好不容易送走李大娘,明若柳关上门,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她走回客厅,将食盒放在桌上,看一眼桌上的请柬。 “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顾琢斋不说话,只是默默摇头。 明若柳将砚台放到桌上,“你把砚台落下了,正巧我今天给泛漪他们做了点点心,就想着不如也给你送一些来。” “劳你费心了。”顾琢斋心绪不佳,此时只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明若柳知道他不说话,其实是在等着她自己说告辞。 满院寂静,她尴尬不已。 “那……那我先回去了,你明天把食盒带来就行。”她拍拍裙摆,故作自然地往外走,心里装满了失落。 “等一下。”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顾琢斋的声音,明若柳的心猛然一跳,竟然紧张得不由自主缩了缩肩膀。 顾琢斋从书房里取出个纸灯笼,见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燃得差不多了,又重新换了根新烛。 “时辰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要紧,没多远。”明若柳连忙摆手。 顾琢斋打开门,自己先跨了出去。 “太晚了,走吧。” 天上一轮皎洁的月,地上一盏昏黄的灯。融融的月光撒了一地,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春日晚间的风颇有几分凉意,明若柳薄软的衣裙被风吹得飘然若举。 顾琢斋提着灯笼,犹豫一会儿,还是叮嘱道:“晚上风大,你回去记得煮碗姜汤驱寒。” “啊?”明若柳受宠若惊,微低下头讷讷答应,“嗯……” “顾公子,李大娘晚上说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顾琢斋依旧闷闷不乐,她忍不住想要追根究底。 顾琢斋脚步一滞,一言带过,“不过是误会一桩罢了。” 怎么想要从你嘴里听句真心话就这么难?明若柳在心里重重叹气。 “顾公子,我不知道你把不把我们当朋友,但是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只要你给我们讲,我们都会倾尽所能帮你。” 顾琢斋讶然看向明若柳,眼中眸光闪了一闪,随即转过头,避开了她明亮若星的眼睛。 “明姑娘言重了。” 他不是不把她当朋友,可他们相识不过一月,倾尽所能四个字他受不起。 顾琢斋这几个字四两拨千斤,让明若柳沮丧至极。眼前的人弱不禁风,却像极了面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 他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但是他不把你放进心里,你就永远休想让他吐出任何真实的情绪。 两百年前江焕可以为了她舍弃性命,现在顾琢斋对她拒之千里。明若柳知道顾琢斋不是江焕,心里却还是憋得难受。 两人沉默地走过段路,明若柳越想越气。心里的沮丧化为一团无名火,她停住脚步,生硬说道:“既然如此,那你请回吧。” “明姑娘?”顾琢斋莫名其妙,不明白她为何忽然变了脸色。 “你不用送我了,我想一个人走回去。” 顾琢斋自然不可能让她这样赌气,“太晚了。你一个姑娘家,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去?” “不用你管!” 明若柳下巴一昂,转身就往与集芳堂相反的方向走,顾琢斋赶紧提着灯笼追了上去。 “明姑娘,你要去哪里?!” 明若柳恍若未闻,只管闷头往前走。顾琢斋急了,几步并作一步拦在她身前,她往左他便往左,她往右他便往右。 实话不肯说,她的事他倒要管,明若柳气得直跺脚。 “我说要一个人走走,你听不懂么?!” “太晚了!” “晚了又如何?横竖与你无关!” “怎么和我没关系?你明显是在生我的气,这黑灯瞎火的,我不能丢下你一个!” “我没有在生你的气。”明若柳抱起双臂,表情冷硬。 顾琢斋再迟钝,也能看出她的口是心非。时候已经不早,再不把明若柳送回去,只怕泛漪和南煌都要急了。 “明姑娘,我惹你生气,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但不管怎么说,先让我把你送回去,行不行?” 顾琢斋的态度越是软弱,明若柳就越是生气。顾琢斋就站在她面前,她却觉得两人隔得好远好远。 此刻她才算真正明白死亡到底是怎样一回事,江焕就算命魂还在,也永远不可能回来。 一颗心生拉硬拽的疼,明若柳眼睛酸涩,止不住地想哭。她失魂落魄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往集芳堂走。 她不觉得伤心,自从眼睁睁看着江焕死后,遇到什么事情她都不会伤心了。现在她只觉得孤单透骨,这种孤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是他生未卜此生休。 明若柳魂不守舍,一不注意被石阶绊倒在地。手掌在地上刮蹭出血,她疼得倒吸一口气,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直坠。 “明姑娘!”顾琢斋扶起她,被她直愣愣又伤心欲绝的眼神吓了一跳。 与江焕初见是在御花园的歆兰亭,倒在地上的灯笼,在明若柳眼中成了那时悬在亭中的宫灯,而顾琢斋,依稀变成了江焕的模样。 “焕郎……”她颤声叫着江焕的名字,一头栽倒在顾琢斋怀里。 “明姑娘?明姑娘!”顾琢斋心急如焚。 他一把将她抱起,急匆匆往集芳堂奔去。 南煌和泛漪等在后院,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南煌起身开门,打开门,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明若柳神志不清地倒在顾琢斋怀里,而她手上的伤口,已经长出了青绿的枝桠。 作者有话要说:  他生未卜此生休,这句诗细细想来真是惨透了。 lt;/divgt; lt;/divgt; 第8节 第9章 柳芽从明若柳的伤口蜿蜒长出,几近缠绕住半个手掌。南煌脱下外裳盖在她身上,将她从顾琢斋怀里抱过来,向卧室飞奔。 明若柳一身妖气弥散,柳枝缠住她双手,渐渐蔓延到了脸上。 “阿柳,阿柳!”南煌连声唤明若柳的名字,想要让她清醒,却是徒劳无用。 他一脚踢开房门,飞快闪入房中,顾琢斋想要跟进去,泛漪拦到他身前,砰地一下关上房门。 顾琢斋被关在门外,心慌意乱:不过是摔了一跤受了些皮外伤,怎么就会变得这么严重? “我去请大夫!”他内疚至极,转身就想跑去医馆。 “别!”泛漪赶紧拽住顾琢斋的衣袖。明若柳是妖,哪里能看大夫?! “顾公子,这是阿柳的老毛病,犯病的时候休息休息就能缓过来,不用去请大夫!真的不用!” “老毛病?”顾琢斋一愣,骤然想起明若柳晕过去前叫的名字。他迟疑问道:“泛漪,焕郎……是谁?” “焕郎?!她跟你说了江焕的事情!”泛漪不可置信。 顾琢斋越来越迷糊,“江焕?江焕又是谁?” 他此话一出,泛漪便知道自己刚才多嘴失言了。她慌乱捂住嘴巴,什么话都不敢再说。房门霍然一下打开,南煌从房里出来,向泛漪点点头,泛漪如得了救星,马上逃进卧室。 “明姑娘怎么样了?”顾琢斋关切地询问明若柳的情况。 “没什么事儿,不用担心。”南煌打量着顾琢斋的神情,猜他应该没注意到明若柳手上长出了枝叶,放下了三分心。 “刚刚泛漪说这是她娘的一个老毛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老毛病?”南煌不知道泛漪为了阻止顾琢斋去找大夫,随口编出了这样一个理由。 明若柳滴在地上的血没了她的妖力支撑,正在变成片片柳叶。南煌看到一路印记,怕顾琢斋起疑,满心想着送客。 他揽过顾琢斋,“不是什么大毛病,睡一晚上就好了。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不用挂心。” 他一面走一面同顾琢斋说话,叫他好不注意地上沾血的落叶。 南煌和泛漪再三说没事,顾琢斋也不好再坚持请大夫。出得集芳堂,他往家走,明若柳伤心欲绝的神情在他脑海盘桓不散。 那个叫江焕的人是谁?为什么他们提到这个人,都如此讳莫如深? 走到明若柳摔倒的地方,熄灭的灯笼歪歪斜斜倒在地上,他弯腰捡灯笼,注意到灯笼旁有不少散落的柳叶。 “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多柳叶?” 他抬头四望,见不过几步路远的河街旁柳枝微扬,便眨眼就将这疑惑抛在了脑后。 明若柳清醒之后,心有余悸。昨晚要是顾琢斋发现了她是妖,后果不可设想。 她呆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握着江焕的玉簪,表情颇是郁郁。听得房门开合,她赶紧将玉簪收好。 泛漪进到房中,迟疑了一会儿,试探问道:“阿柳,要不然……我们回御花园?” 明若柳遽然抬头看她。 泛漪在她身旁坐下,“土地公说过,为情所困最折修为。你上回被打回原形,好不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命。” “你在这儿,看见顾琢斋就想起江焕。再这么来两次,我们早晚要露馅。回御花园,我们姐妹在一起修炼,不管日后能不能成仙,好歹是无忧无虑。” 妖历经数劫方能修成仙身,当年江焕一劫,明若柳几近丧命。在御花园里重新修炼两百年,她刚能修成人身,就急不可待地找到顾琢斋想要报恩。 泛漪原以为‘报恩’两字就像戏文里写的那般,不外乎是花前月下,才子佳人,可昨天明若柳那被心魔反噬、面色惨白的模样让她现在都不由后怕。 “我不回去。” 明若柳想也不想,干脆地拒绝了泛漪这个提议。 一走了之,便意味着前功尽弃,欠江焕的恩情还没还清,她怎么能离开? “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把顾琢斋和江焕混为一谈。我对他好,只是为了报恩,我跟你保证,我再也不会对凡人动心。” 她说这些话,一半是让泛漪安心,一半是告诫自己。如果说她之前还会幻想从顾琢斋身上找到江焕的影子,那经过昨夜的事,她就已经彻底清醒。 顾琢斋不是江焕,也永远不可能是江焕。 泛漪虽不再劝她,脸上仍可看出几分勉强。明若柳为了让她放心,便将昨晚在顾琢斋家碰到的事与她一一道来。 她抱着双膝抱怨,“要是他肯坦诚告诉我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我也不会那样。” 泛漪盘腿坐在床上与她相对,食指点着下巴,若有所思。 “红色请柬,除开寿宴便是婚席。听李大娘说的,我猜是白家下帖子去找顾公子赴宴。” “赴宴?赴宴有什么不能对人说的。” 泛漪灵光一闪,要是顾琢斋和白家间有什么难对人言的隐情,那他遮遮掩掩也就顺理成章了。 “李大娘!” “啊?!”明若柳一头雾水。 泛漪噗嗤一笑,不懂她为何突然变得迟钝。 “你不知道,可李大娘知道啊!” “对啊!”明若柳一拍大腿,如梦方醒。 有了李大娘,莫说顾琢斋的事,就是全镇的家长里短,都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自己真是傻,竟然就想着往牛角尖里钻! 明若柳二话不说从床上蹦下来,一阵风似地往厨房跑去,不一会儿,就拎着点心出了门。她急匆匆往天宁巷走,平生第一次希望不会偶遇顾琢斋。 她带着厚礼登门,李大娘果然格外热情。从暮色四合呆到夜色深浓,明若柳终于带着一肚子八卦,心满意足地告了辞。 走在路上,她不禁一阵唏嘘。 她本以为江焕遗腹子的身世就已经够可怜了,却没想到顾琢斋还能青出于蓝,比江焕惨上加惨。 集芳堂里,泛漪和南煌老早就在水阁里备好了小酒小菜,等着她回来讲故事。 明若柳饮完一杯酒,看一眼两人期待到闪闪发亮的眼睛,感慨地叹口气。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顾琢斋出生时,顾家还是浮桥镇的一大望族。他祖父文才名满江南,官至工部侍郎,父亲考取编修官一职,虽然官阶不高,但仍是颇受人敬重。 白意宁之母与顾琢斋之母同出于诗礼之家,幼时即相识。后来两家小姐各有际遇,一个下嫁于商人,一个门当户对嫁于书礼之家。 白意宁他爹经商攒下不少家业,便想为白家以后入仕找条途径。两家夫人无话不谈,亲密非常,顾家就和白家顺水推舟订下了婚约。 怎奈天有不测风云,朝中新党得势,顾琢斋祖父遭到清算,顾家一夜间天翻地覆,昔日风光荡然无存。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世事不外乎如此。祖父和父亲先后去世,顾琢斋一个稚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产被族人分刮一空。 商人最会计算利弊得失,白意宁他爹见顾琢斋落魄,且三代不得科考,没过两年就要求与顾家退亲。顾琢斋知道自己日后前途惨淡,也就与白家退亲断了来往。 可白老爷这个冷血无情的人偏偏就有一个通情达理的女儿。白婉宁知道父亲行事太凉薄,这些年来便一直暗中接济顾琢斋。 如此一来,明若柳终于懂了为什么昨日李大娘说白家请顾琢斋赴宴是黄鼠狼过年,不安好心。 “这就是个鸿门宴!” 泛漪听罢,激愤地一拍桌子,“顾公子要是去了,肯定会被想着法儿羞辱,这白老爷的心也未免太坏了!” “那他不去不就得了?”南煌听懂了个大概,但仍有几分懵懂。 “你傻啊!”泛漪无语地瞪南煌一眼,“白家派管家来送的请帖,顾公子要是不去,白老爷肯定会造谣他目中无人,狂妄自大!” “反正顾公子不管去还是不去,白家总能找到话说。” 南煌终于转过弯。 “啧,这招真够阴的啊!”他不由撇嘴。 “谁说不是呢!”明若柳悠悠一叹。 作者有话要说:  再也不会对凡人动心。 flag已高高立起。 第10章 隔日顾琢斋到集芳堂上工,泛漪见他上了西楼,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将碗炖得香浓的银耳莲子羹端到了画室。 “顾公子,近来老听你咳嗽,今儿我特地给你煮了银耳汤。你趁热喝,这东西润肺止咳的。”她殷勤递上莲子羹,眼神特别温柔关切。 顾琢斋受宠若惊,他尴尬地接过碗,不知她为何一夕之间变得如此热络。 泛漪笑眯眯地盯着他喝,又道:“顾公子,你画累了就同我说,我给你做点心。” 顾琢斋吓得呛了一口莲子羹,泛漪一个箭步冲上来想用用帕子给他擦嘴,他慌张往后躲,一不留神后腰撞在桌角,霎时痛得直不起腰。 “顾公子,你还好么?!” 泛漪一声惊呼,竟然毫不避忌地伸出手想要给他揉腰。顾琢斋窘迫得满面通红,左躲右闪,迭声说不必。 明若柳来找顾琢斋,走到画室门口,见到这场景嘴角不由一抽。 “泛漪,铺子里来了好多客人,南煌一人忙不过来,你去帮忙照看一下。”她赶紧给顾琢斋解围。 “哦。” 泛漪答应一声,终于收回了手。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笑道:“顾公子,中午你想吃什么?油焖笋好不好呀?!” 明若柳无语地一翻白眼,扯了扯她衣袖。 “你给我正常点!”她压低声音斥道。 泛漪委屈地轻轻一哼,挂着小脸蹬蹬跑下了小楼。顾琢斋这辈子受了那么多罪,她对他好点怎么了?许她报恩,就不许她关心关心吗? 画室里只剩明若柳和顾琢斋两人,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知道实情后,明若柳便能理解为何顾琢斋不肯将这件事告诉她。她与顾琢斋有前世羁绊,可对顾琢斋而言,两人相识将将一月,说是朋友都有些勉强。 想起前夜自己在他面前无理取闹的样子,明若柳的脸庞不禁发烧。她无言转身,想要就这样溜走,顾琢斋偏偏又叫住了她。 “明姑娘。” lt;/divgt; lt;/divgt; 第9节 顾琢斋走到她身前,歉然一揖,“前夜我不该惹你生气,对不住。” “我没有生气。”她连忙解释。 顾琢斋视线落到她裹着纱帕的右手,“害你旧病复发,我很过意不去。” “不妨事。”明若柳慌忙掩住右手。 伤口其实早已康复,她只是为防顾琢斋起疑,才用纱帕包住了手。 “顾公子,我的旧病与你无关,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因此自责。”她说完,想了一想,觉得还是应该把话说开。 “前日的事情……过去便让它过去了吧,以后我不会再逼问你你不想说的事。但是你要有难处,我说的‘倾尽所能’四个字依旧是真的。” 顾琢斋半低着头不说话,明若柳脸上渐渐升腾起两朵绯云。 “你忙你的,我先走了。”她红着脸说完,提起裙摆匆匆跑下楼。 她走之后,顾琢斋似梦初觉,快步走向窗边。 春日阳光清朗烂漫,满园花枝随风轻摇,落英漫天。明若柳身着一袭轻薄飘逸的灰蟹青长裙,在满目红翠中出尘幽然,如空谷幽兰。她走到小池旁,忽然停下脚步向他的窗口望来。四目猝不及防相接,两人此回却都没躲开。 明若柳朝他嫣然一笑,鬓上步摇轻晃,阳光照在剔透的宝石上,一下晃乱了顾琢斋的眼睛。 满园芬芳霎时失色,一种奇异晦涩的甜蜜从顾琢斋的胸膛涌向四肢,他看着她,竟觉此刻方是初识。 明若柳笑着朝他摆摆手,脚步轻快地走进花帐之中。顾琢斋回到房中,手里拿起了笔,脑子却还装着她的笑容。 顾家与白家之间的纠葛难对人言,他从小到大遭受过太多冷眼和窘迫,已经习惯了将所有情绪和软弱压抑在心里,留给自己一个人消化。 明若柳虽然帮不了他,但她刚刚说的这番话,却似雪中送炭,让他在千百种无奈失意里感到慰藉。 他云里雾里画下一笔,方惊觉画错了颜色。他看着那红花上的一缕墨痕,懊恼非常。可落笔难悔,这副画了一多半的牡丹只能就此报废。 午间四人在水阁吃饭,吃饭吃到一半,前院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中午休息的牌子没挂出去吗?”明若柳听到声音不由皱起眉头。 “挂出去了啊!”南煌回答。 明若柳最烦有人在休息时间打扰。 “那就不管他。” 外面的人见没人来开门,不但没有停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拍得更响。明若柳越听越烦躁,她一放筷子,没了吃饭的胃口。 “我去看看。”顾琢斋站起身,想去看看门外究竟是何人。 “你不要去!我去!”明若柳唤住他,没好气地往外走。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这个时候非要跑过来! 顾琢斋怕她在气头上与人起争执,忙跟着她一起出去。明若柳走到前厅,哗啦一声拉开门,便见到一穿着富贵,蓄着花白胡须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外。 这男子年约半百,身材干瘦,背略微佝偻,脸上干瘪蜡黄,一双小小的三角眼吊着,眼里透出十分精明。 “你是谁啊?!”明若柳气极,话问得不客气。 男子不答声,顾琢斋倒是认出了来人。 “白管家?”他惊讶不已。 白府的人?!明若柳惊愕,白府的人怎么会来这里? “小人正是白府管家。”白管家拿腔拿调地向明若柳行了一礼。 “三日后,正是我白家老太太七十大寿。素闻集芳堂贩售的鲜花鲜妍明媚,小人故来登门造访。” “却不知姑娘大门紧闭,又言语不善,是个什么做生意的道理?” 明若柳耐着性子听完白管家夹枪带棒的一通话,忍不住连连冷笑:这是还想跟我摆架子?! “你问我是什么做生意的道理,那我告诉你,道理就是不做你白家的生意!你另请高明吧!”她二话不说就要把大门重重关上。 白家是镇上的富裕大户,白管家跟着狐假虎威,哪里受过这种气? “唉唉?!”他急忙伸出手里的扇子夹在门缝。 明若柳豁拉一下将门重新拉开,脸上写满嘲讽,“怎么?我不愿卖,你们还要强买强卖不成?!” 顾琢斋当然不晓得明若柳已经知道白家的下作事,他见花铺外已经有好事无聊的人围了拢来,怕明若柳无辜拒客的消息传出去,影响她日后做生意,便想着息事宁人。 “明姑娘,你先别生气,有什么事儿,都还是先把白管家请进来再说。” 顾琢斋以德报怨,明若柳想到白府对顾琢斋下的套,心头的火越烧越旺。 “他们白家人休想跨进我集芳堂一步!” “泛漪!南煌!他站在门口,脏了我的地,快帮我把地泼干净!” 两人早就等着她给白管家一个难堪,此番得令,立刻从前厅给花浇水的水缸里打了满满两桶水,毫不留情地向白管家照头泼下。 白管家闪躲不及,眨眼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明若柳!你个泼妇!你倒是说说,我白家怎么你了!” 他气急败坏,目光转到顾琢斋身上,一条毒计立上心头。 “哦!我晓得了!”他扯着嗓子大嚷,“肯定是顾琢斋这小子跟你吹了枕边风!你当初跑到他家说要给他当老婆,这事儿镇上谁不知道啊!” “姓明的我跟你讲,顾琢斋他就是个小白脸!他要不是勾搭不上我家小姐,你看他稀得理你?!” “白管家,你莫要血口喷人!”顾琢斋是个读书人,此时被当众造谣,想要反驳却说不出什么重话。 明若柳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即用法术了断白管家一条性命。 “你……!”她虽然是妖,却生来单纯,现下遭遇这番无耻嘴脸,‘你’了半天却也无话可说。 “下贱!” 她咬牙切齿地骂,想要走上前与白管家理论,顾琢斋深知明若柳要是真与白管家拉扯起来,便是正中他下怀,急忙伸手拦住了她。 “别中他的激将法。”他急急劝道。 明若柳恍然。她硬生生咽下一口气,再不与白管家纠缠,铁青着脸进了小院。 门外喧扰渐歇,明若柳在小院里摇着花树出气,花枝飘摇,粉色的花瓣如雨落下,落了她一身。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南煌抱臂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可拧出水。 “阿柳,要不要我给他一个教训?”他问的是要不要给白管家一个教训,心里却已想着一爪子抹了他脖子。 明若柳知道南煌性子冷硬,这一出手搞不好就要闹出人命。 “你不要冲动。”她冷冷回答,其实也颇想一柳枝勒死白管家。 “明姑娘,我有一事不明。”顾琢斋忽然开口。 他看着她,眼神十分冷静,“你以前没和白家打过交道,那你为什么……会这么讨厌白家的人?” “我……”明若柳心里咯噔一跳,她看向泛漪南煌,两人很没义气地躲开了她的眼光。 她这反应,顾琢斋便猜出了大概。 “你是不是知道我和白家之间的恩怨了?”他无奈地问。 此时再想掩盖已是无用,明若柳心虚地看顾琢斋一眼,讪讪点头。 第11章 “是李大娘跟你说的吗?”顾琢斋继续追问。 明若柳脸上绯红,低着头窘迫地答应了一声。 泛漪在和南煌尴尬站在一旁,一个扯着花枝,一个目不转瞬地盯着小池水面,顾琢斋看到两人这副形容,不由苦笑。 “他俩想来也知道了吧?” 馅儿漏得太彻底,明若柳只能破罐子破摔地点头。 “顾公子,你千万不要生气。”她手足无措地向顾琢斋道歉,“我太好奇了,就……就忍不住向李大娘打听了一下。” 人都不想把自己狼狈难堪的一面示于人前,顾琢斋自然也不例外。明若柳打听他的私隐,确实让他有几分别扭,可想起刚才她护短的举止,他却怎么也生不起气。 “你那样对白管家,是在为我抱不平吗?”他轻声问。 他态度平和,反倒让明若柳忐忑不已,她眼神躲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是为你抱不平,还能是为了为什么?”倒是南煌从鼻子哼出了一句话。 窗户纸既已捅破,泛漪也就不再掩饰。她义愤填膺道:“顾公子,我们既已知道实情,就不能够坐视不理。白家请你去寿宴,明白着就是想当众给你一个难堪。” “你千万不要上他们的当!” 顾琢斋明白他们是好意,可事情并没那么简单。 “白管家气量狭小,我担心你们这样对他,他会暗里下绊子打扰你们做生意。” “谁会怕他?!”明若柳轻哼,“他想找麻烦,尽管来好了!我行的正坐得端,还会怕这种无耻小人!” 她白皙的脸被淡金的阳光照耀,明艳动人不可方物。 “以后没人来打扰更好,我这一院花色,本就不想给那些俗人看一眼!” 顾琢斋从小到大经历过太多不平事,甚而说,他已经习惯了委曲求全。明若柳这番话虽是出于意气,却像明媚灿烂的阳光,在他黯淡晦暗的心里刺破了一角。 “顾公子,你要去赴宴吗?”泛漪关切地插言问道。 不过刚喘下一口气,顾琢斋想起白家的事,被照亮一瞬的心房又无可奈何地黯淡下去。 “要去的。”他低声回答。 “为什么?!”明若柳震惊不已,难以理解。 白管家才在集芳堂碰了钉子,顾琢斋去白家赴宴,白家能不抓着机会报复他? “你不去,大不了就是听几句闲话。看白管家今天那飞扬跋扈的样子,平日肯定也没少说你坏话。”明若柳不平而言。 “不是的,明姑娘。”顾琢斋耐心地向她解释,“我去赴宴,是为了给白老太太祝寿。” “我小时,她老人家对我很好。我们家出事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她几次。婉宁跟我提起过许多回,说白老太太很挂念我。” lt;/divgt; lt;/divgt; 第10节 “她今年七十,我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向她祝寿。怎么能为了赌一口气,就辜负了她对我的疼爱?” 明若柳不明白人之间的情谊和牵绊,对他说的话并没太大触动。 顾琢斋看出她的不以为然,轻叹一声,又说:“明姑娘,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我也知道白老爷不喜欢我,可是我不愿让老太太失望。” “婉宁说,这两年白老太太身体越来越差,已经快要认不得人了。能让她老人家开心一下子,我就是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话说到这个地步,明若柳也不好再多做阻拦。 三日一晃而过,这日白老太太生日,顾琢斋白天照常来上工。明若柳看到他穿的身家常衣服,欲言又止。 午间三人在水阁吃饭,明若柳忍不住旁敲侧击道:“顾公子,你今日提早走去白府赴晚宴,是直接从铺子去,还是要先回趟家换件衣裳啊?” “回趟家还得再绕一段路,从这里我就直接去了。”顾琢斋没多想,自然答道。 “这样啊……”明若柳笑笑,没再说什么。 相安无事地吃了会儿饭,明若柳向泛漪使个眼色,泛漪会意,起身走向水阁旁的小柜,从柜中取出套崭新的衣服,递到了顾琢斋跟前。 “顾公子,我们前两日都做了新衣服。南煌他挑得很,做完衣裳料子还剩一大堆,我们一合计,就拿剩下的衣料顺手做了套新衣。” 泛漪笑得殷勤小心,“今日白老太太寿宴,要不然你就试试这套衣服合不合身?” 哪有顺手准备的衣服连玉佩带钩都准备好了?明若柳这一场戏唱得太蹩脚,顾琢斋一刹明白过来她刚才那句问话的意思,只觉哭笑不得。 “明姑娘,你们这是何必呢?” “什么呀?!” 明若柳犹在戏中,还想嘴硬,一直在旁沉默扒饭的南煌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跟她们说过顾琢斋不是傻子,不会看不出这点小把戏,她们却非要唱一场双簧。 看?玩脱了吧?! 明若柳尴尬地咳嗽一声,“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白员外府上都是些拜高踩低之人,你穿这个去,他们说不定会收敛几分。” 顾琢斋不由觉得她稚气,他从小在这镇上长大,他是个什么样子,镇上谁不知道?就算穿了这一套衣服,又能怎样呢?平白无故穿得富贵华丽,只会惹人笑话。 “明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真的不必如此。”他再次拒绝。 明若柳还不死心。 “真的不用吗?” “不用。”顾琢斋回答的肯定。 …… 顾琢斋不乐意,明若柳总不能扒了衣服给他换上吧?她沮丧叹口气,只得就此作罢。 酉时开宴,申时顾琢斋便从集芳堂出发。集芳堂在城东,白府在城西,城东住着平头百姓,城西则住着商贾富户。 越往西边去,长街越是宽阔平整,两边建筑也越是宏伟气派。路上行人不知从何时变得稀少,偶有路过的,大多也是乘轿或骑马。 顾琢斋穿着布衣,徒步向白府行去,同去白府祝寿的达官贵人与他擦肩而过,皆是忍不住向他投去惊异一瞥。 顾琢斋知道他们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他默默一叹,也只能挺直身板,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一个身着织锦、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策马从顾琢斋身旁疾驰而过,扬起阵尘土。 顾琢斋呛得咳嗽不已,那公子似是意识到什么,勒马转身走向顾琢斋。 “哟,这不是工部侍郎的孙儿么?”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顾琢斋,脸上似笑非笑。 这公子穿着身宝蓝缎绣平金云纹的外裳,金腰带上嵌着碧玺与绿松石,贵气逼人。他长相清秀俊美,行动举止间自由一股风流气质,就是一双漂亮狭长的凤眼里,总透出有几分冷戾。 他注意到顾琢斋手上提着礼盒,轻轻一甩马鞭,漫不经心问道:“顾兄也是去白府祝寿的?” “是。”顾琢斋冷然回答。 这公子姓许名乐安,是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弟。顾琢斋幼时与他同过窗,对这人无甚好感。 许乐安上下打量番顾琢斋,轻按马辔,控制着马儿来来回回在顾琢斋身边打转。 “顾兄,我两数年未见,今日这么巧见了,不如同行叙叙旧?” 两人同行,他衣冠楚楚,风光无限,顾琢斋粗衣布服,在他马下行走,岂不是像他的马夫?! 许乐安这取笑未免也太侮辱人了些。 “不必了,许兄先行吧。”顾琢斋压下怒意,冷冷回绝。 “好,那小弟便先走一步了。”许乐安轻扬眉头,表情甚是得意,“那顾兄可得着紧走快些,要是误了开宴时辰,可是失礼。” 他毫不掩饰地朗声一笑,扬鞭策马,扬长而去。 还没进白府就受了一场气,顾琢斋的心情糟糕得一塌糊涂。可若就此打道回府,未免也太怯懦了些。 白府张灯结彩,车马盈门,好一派热闹喜庆的景象。白管家站在门口替白老爷迎来客,笑得眼旁的皱纹都叠了三层。 顾琢斋明白只要踏进白家大门,这一晚就肯定不会好过。他在白府门前站了半晌,还是走了上去。果不其然,白管家一见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一下就耷拉了下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顾公子啊!”白管家笑得阴阳怪气,“我还当您和那明姑娘一样看不惯白家,不会来这儿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顾琢斋勉强一笑,替明若柳解释:“那日的事,其中应当是有误会,我替明姑娘向你配个不是。” “哎哟,哎哟,千万别!”白管家装腔作势,一副受不起的模样。 眼看一个穿着富贵的人下了轿,白管家赶紧打发顾琢斋。 “那什么,顾公子,你里面请吧。带了礼,交给白安便是。要是没带礼,就去堂里给自己找个座儿等着开席。” 白府虽说是经商起家,但白老爷唯恐被人当成土财主,是以在捐了官之后对士族多有巴结,以期给人留下礼贤下士的印象。 要是顾琢斋不过一平常书生,白管家怕坏了家声,也不敢对他这样刻薄。可白顾两家旧有纠葛,白老爷吃准顾琢斋性子软弱,吃了亏也不会声张,才默许白管家处处为难他。 白管家忙着攀高结贵,顾琢斋自然不会自讨没趣。他跟着家仆走进一处小院,各家宾客的仆从在院中排成长长一队送寿礼,白安在屋前支了张小桌忙着誊写礼单。 “顾公子,自己排吧。”家仆不冷不热地撂下句话,再不管他。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受气挨打副本开启~ 第12章 顾琢斋无法,只能跟群浑身臭汗的人排在一处。等了半晌,快排到他的时候,玉溆走进小院,看到他和仆从马夫混在一处,当即板起了小脸。 “白安!你怎么能让顾公子和这些人等在一处呢!” 白安是白管家的儿子,他从小在白府长大,自然知道哪些人可以怠慢,哪些人不能得罪。玉溆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无论如何不能冒犯。 他搁下笔,赶上来陪笑:“玉溆姑娘,都怪我,一时忙昏头了,没瞧见顾公子。” “没瞧见?”玉溆柳眉倒竖,才不信他的鬼话,“那要是小姐来了,你也能瞧不见啊?!” “怎么会呢,姑娘说的哪里话。”白安讪讪笑答。 玉溆冷哼一声,对顾琢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顾公子,老太太见了你画的百花图,很是喜欢。今儿听你来了,更是高兴。她老人家要我来请你去坐坐,陪她解闷儿。” 顾琢斋赶忙还礼答应,玉溆带他去内宅见老太太,临走还不忘瞪白安一眼。 白老太太年事已高,人也有些糊涂,是以今天虽是她的寿辰,她也只是和白婉宁呆在一处消磨时间,并不出来见客。 玉溆一边带着顾琢斋穿过回廊,一边向他道歉解释。 “顾公子,请你来寿宴,全是老爷的意思,小姐想拦,拦不住。你可千万别多心。” “上次取画,回来就被抓了个正着。小姐被禁了足,我也不敢往外跑,所以这些日子没去看你。” 顾琢斋此时方知白老爷向他发难的原因。 “婉宁没事儿吧?”他关切地问。 白老爷晓得白婉宁和他私下来往后,肯定有大发雷霆。 玉溆轻叹一口气,语气甚为无奈,“小姐自责得要死,天天为你提心吊胆,饭吃不下,觉睡不好,人都清瘦了一圈。” 言下之意,我家小家都对你这般痴情了,你还不好好对她?! “是我连累了她。”顾琢斋内疚不已。 “所以啊,顾公子。”玉溆循循善诱,“你等下见到小姐,一定要好好劝她。你知道的,平日小姐没多少可以说话的人,你能逗她开心,那最好不过了。” 顾琢斋点头,没再说什么。 玉溆带着顾琢斋出亭过池,穿过后花园,到了白老太太起居的小院。小院白墙青瓦,松柏绕之而种,郁郁葱葱,颇为清静宁和。 玉溆进去禀报,顾琢斋立在阶上等候,心里还在想着玉溆方才说的话。他不是木头,白婉宁这些年对他好,他不是全无所觉。 顾家还没出事的时候,两家来往甚密。两人一月里有半月都在一处玩耍,那时年幼,他们懵懂知道婚约一事,也曾孩子气的许下过天长地久。 犹记得五岁时,白婉宁的母亲带着她到顾家做客,晚间两人在顾宅的后花园里看月亮。 顾琢斋早上看见父亲给母亲簪花,便想有样学样。他爬上桃树,一个不小心掉下来,摔得头晕脑胀。 白婉宁在他身旁放声大哭,他晕晕乎乎地坐起来,手里还攥着掉下来时胡乱扯下的一根花枝。 他将桃花插在白婉宁的发上,白婉宁破涕为笑,问他好不好看。 “当然好看。”那时他说。 白婉宁脸上泪痕未干,笑容天真,“那我以后天天戴花给你看,好不好?” 他不禁失笑,桃花只在春天开,怎么能天天戴? 他怕白婉宁又哭,便安慰道:“婉宁,没关系。四季皆有花开,以后没了桃花,我给你簪海棠,簪白梅。” “说话要算话!”白婉宁伸出小指,要与他打勾盟誓。 他毫不迟疑地与她勾起小指。 “长大以后,我天天给你戴花,天天跟你一起看月亮。” 彼时天色擦黑,华灯初上,白老太太院内一株桃花开得灼灼,顾琢斋怔怔盯着花树,垂下头极苦涩地勾了勾嘴唇。 故年情/事,何必再提。 “顾公子,里面请。”玉溆去而复返,顾琢斋打起精神,走进房中。 室内烛光明亮柔和,香气氤氲,一个百花团簇绢素屏风将房间分隔成两半,影影绰绰的屏风后,白老太太歪在榻上,白婉宁坐在她身旁,轻声给她念着话本。 白婉宁听到脚步声,放下话本,弯身靠近白老太太耳边,“祖母,顾公子来了。” “唔……”白老太太迷迷瞪瞪从瞌睡里醒来,迷糊问道:“谁?” lt;/divgt; lt;/divgt; 第11节 “顾公子呀。”白婉宁已经习惯了祖母转头就忘事。 “顾……?”白老太太一下变得激动,“顾家来人了?阿斋呢?阿斋来了没?我好久没见他了!” 白婉宁不好意思直呼顾琢斋的小名,玉溆机灵地接过话,“老太太,你看屏风后面站着的不就是吗?” 白劳太太闻言喜笑颜开,“那孩子在外面站着干嘛呀?快叫进来!说了多少次,来我这儿不必讲那些繁文缛节。” 玉溆答应一声,推开屏风,顾琢斋看到白发苍苍的老人,鼻头骤然一酸,毕恭毕敬地拜了下去。 “老太太……”他想要说点什么吉祥话,却忍不住哽咽。 “别说了,那些话我都听腻了。阿斋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白老太太打断他,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 顾琢斋垂手走到白老太太跟前,白老太太一把拉住他的手,亲热地问长问短。 顾琢斋已经七八年没见过老太太,在他的印象里,白老太太头发花白,发髻衣裳严整讲究,虽然总是笑眯眯的,但在白家说一不二,极有威严。 现在她虽然穿得依旧富贵妥帖,但没了一点当年的精气神,整个人透出一股掩都掩不住的暮气。 “阿斋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白老太太觑着眼睛看他,用干枯瘦瘪的手摩挲他的脸颊,煞是心疼。 她和蔼地打趣,“怎么,你们顾家还能不给你吃饱饭啊?” “老太太,我……”顾琢斋不知所措地抬头望向老眼昏花的老人。 白婉宁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顾琢斋不要逆着老人家的话说。白老太太五年前大病一场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两年来她说话颠三倒四,经常莫名提起十几年的旧事。 顾琢斋会意,勉强笑道:“您再好好看看,我结实得很,一点都不痩。” “那就好,康健就好。”老太太笑呵呵地说着,一下像断了弦似的愣住。 顾琢斋慌忙看向白婉宁,白婉宁扶住老太太肩膀,柔声问道:“祖母?您是不是累了,要休息了?” 白老太太如梦方醒,一霎恢复了清明。 她看看白婉宁,又看看顾琢斋,眼中忽然泛起泪花,“我老了没有用,劝不住你爹。婉宁,苦了你啦!” 白婉宁意识到老太太在说什么,脸一下飞红。五年前白老爷见顾家重兴无望,执意要与顾琢斋退婚。白老太太坚决不同意,母子两大吵一架,隔天老太太就就病倒了。 白老太太将白婉宁和顾琢斋的手拉到一处,“阿斋,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们两个扮家酒,一天拜几回堂,也不知羞的?宁儿他爹是个糊涂人,你不要和他计较!” 她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 “只要你把花轿抬过来,我就把宁儿嫁给你做媳妇!她爹要是敢拦,我打断他的腿!” 顾琢斋又是尴尬又是心酸,白婉宁羞得满脸通红,她见顾琢斋低着头不说话,眼睛一热,竟然想哭。 她缓缓抽回被顾琢斋覆着的手,温声道:“祖母,聊了这么久,您也乏了,不如休息休息,让顾公子去前厅赴宴?” “啊,好。”白老太太面露倦色,疲乏得如快要燃尽的蜡烛。白婉宁伺候白老太太睡下,将顾琢斋送出门。 “顾公子,老太太听说百花图是你画的,开心得不得了,每天都要我把画展开她看。今天听到你要来,早上就吵着要我给她梳妆打扮。”白婉宁说着笑了起来,“老小老小,祖母的性子也是越来越像小孩了。” 两人走到院中,月轮初升,昏黄的烛影从门外照出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今日白婉宁穿着身茜色衣裳,因为是白老太太的喜日,妆容便十分华丽雍容。她站在月影下,清丽的脸庞柔美姣好,一如当年的桃花。 顾家败落后卖了宅子交罚银,也不知顾园里那株桃花还在不在,还有没有开花。 顾琢斋心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将手中的礼盒交给白婉宁,白婉宁连忙推拒。 顾琢斋却是十分坚持,“婉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一定得收下。” “是什么?”白婉宁推辞不多,只得接过礼盒。顾琢斋生活清贫,若是贵重的东西,她肯定不能收。 “是念珠。”顾琢斋明白她的意思,笑着回答,“老太太信佛,我就去文峰寺给她老人家求来了这个念珠。” 希望佛祖能保佑老太太长命百岁,福泽延绵。 白婉宁莞尔一笑,安心收下了礼物。今日说是白老太太七十大寿,但登门之人莫不是为了应酬往来,真正关心老太太的,只怕寥寥无几。 两人站在门前,一时无话,白婉宁鼓起勇气,想问他是不是还在给明若柳当画师,但没来得及张口,白安就走到了院中。 他向两人做个揖,恭敬道:“宴要开了,老爷请顾公子去前厅赴宴。” 第13章 白婉宁当然知道自己爹没安好心,顾琢斋要是去了宴席,肯定逃不脱一场奚落取笑。 不等顾琢斋说话,她就替他一口回绝道:“老太太留顾公子在这里吃晚饭,就不去前厅赴宴了。” “这……”白安面露难色。 白老爷正等着给顾琢斋一个厉害,他如果没能把顾琢斋领过去,只怕白老爷这场气全要撒在他身上。 他眼珠一转,向顾琢斋笑道:“顾公子,老爷特地将你和以前学堂的同学安排坐在了一处。许公子他们好久没见你了,正等着你去叙旧呢。” 许乐安难道会是个什么好东西?顾琢斋暗自苦笑。 可他不能不去。 他要是不去,不但白婉宁会受一顿责骂,他躲在老太太这里的事传出去,也免不了被人议论懦弱。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必还要搭上白婉宁的名声。 他向前一步,“白姑娘,你陪老太太在这儿吃饭,我就去一趟。” “顾公子……”白婉宁蹙起眉摇头,不好将话说得太直白说。 “没事。”顾琢斋从容一笑,轻声安慰她。 白安唯恐他改主意,当即躬身伸手,“小的现在就领您过去。” 顾琢斋颔首,跟着白安去了前厅。白婉宁站在小院门口,痴痴看着顾琢斋离去的背影,半晌不发一言。 玉溆凑到跟前,忧心忡忡地问:“小姐,你就让顾公子这样去了吗?” “那我还能做什么?”白婉宁无能为力地一叹,“现下只能望老天保佑,爹不会让琢斋太难堪。” 前厅灯火璀璨,热闹非凡。白老爷满脸满脸堆笑地在酒桌间穿行应酬,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他过生日。 顾琢斋一进宴会厅,便看到昔日的同窗宋修玉扬起了手里的扇子同他打招呼。 “茂之!来这里!” 已经好久没有叫过自己的字,顾琢斋一笑,向宋修玉走来。 同席的皆是松风书院的学子,大家都是读书人,就算顾琢斋现在落魄,也不会短了礼数。见他过来,众人纷纷站起寒暄,唯有坐在首席的许乐安巍然不动,只是似笑非笑地扇着折扇。 宋修玉拉着顾琢斋坐在自己身边,半是玩笑半是正经地向他抱怨:“你不来上学也罢了,可连我这个老朋友也不理,未免也太不够意思。” “你去江陵府游学,一去就是两年,怎么又成了我不理你?”顾琢斋笑答。 宋修玉身材高大,略微有些肥胖,他穿着身上好的绫罗,眼圆脸也圆。他听顾琢斋提到江陵,不禁惋惜,“江陵风景秀丽,人杰地灵,可惜你没能跟我一起去见识见识。” “不知宋兄在江陵可有遇见什么奇人趣事?”另一少年学子好奇之心顿起,插言问道。 宋修玉最是能言善道,见有人问,便滔滔不绝地讲起一路所见所闻。顾琢斋安静坐在一角,心中忐忑稍减两分,只盼望这晚就这样平静过去。 宋修玉讲到他在江陵府书院上学,被那里的老师出题刁难,差点遭到耻笑的事情。 “你们说,单就‘嫩绿枝头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依题作画,你们会画成个什么样子?”宋修玉问众人。 “这有何难?”一脸庞清瘦的书生抢先答道:“这句诗无非是春意盎然,草长莺飞之景。” “俗!”宋修玉一点折扇。 “不若美人凭栏,思念征夫,幽然又绮丽。”另一人接过话。 宋修玉摇头,吐出一个字,“色!”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但不管如何,总觉得差了几分意头。顾琢斋听着他们争论,并不答话。 “慕山,你说呢?”一个书生笑着问许乐安。 众学子同时住嘴看向许乐安,许乐安勾唇一笑,漫不经心道:“我以为,初绿梧桐落一牡丹风筝,点到即可。” “好!”他身旁的书生马上应声叫好,“凤落梧桐,花开牡丹。春色既不过分浓艳,又不会萧瑟冷然,真是十分切题。” 许乐安是知府之子,才情在同辈中亦是了得。众学子在心里一默,不管是真心叹服还是有所异见,全都面露钦佩之色。 许乐安一抬下巴,狭长的凤眼看向顾琢斋,笑问道:“不知顾兄会怎样做这一幅画呢?” 顾琢斋不妨他突然问到自己,见众人都在看着他,不由十分尴尬。 “我的话……”他迟疑一会儿,想起明若柳前日不小心剪坏了花,将花枝随手扔进池中的情形,双眼一亮。 “我应该会画山中青山映水,一点落红随水飘零吧。” “这个好!”宋修玉击掌而赞,“嫩绿枝头为青山倒映,落红则为春来花信,典雅含蓄,别有意趣。” 另一书生若有所思,“山间芳华独自开谢,孤傲出尘,与世无争。除开诗句本身,别有一分风骨。”他臣服一笑,“我也觉得这个妙。” 许乐安脸上微笑不减,却忽然摇头叹道:“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一人不解相问。 许乐安淡然看向顾琢斋,狭长的凤眼里两分嘲弄两分阴狠,“可惜顾兄这么好的才情,无处施展,只能在烟花巷陌为人捉刀。” 气氛骤然一默,顾琢斋脸色微变,身体僵硬。 许乐安惋惜地摊开手,“以茂之的才华,若是有机会考取画院,定能一展抱负。这么好的画,入不了画院,只能博青楼女子一笑,难道不可惜吗?” “茂之,你……”宋修玉不敢置信地看向顾琢斋,“你在杏花弄帮人代笔?” 顾琢斋面红耳赤,却无法反驳。 去杏花弄的皆是些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学子门偶尔放纵一回都不敢声张,顾琢斋堂而皇之地在青楼门口代笔作画,真是有辱斯文! 众学子脸色精彩纷呈,有性格急躁耿直些的,已忍不住轻蔑冷哼。 满座皆是鄙夷不屑的目光,顾琢斋如芒在背,羞惭得恨不能遁身隐迹。 偏就这个时候,白老爷走到了他们这一桌。 “呀,你们同学相聚,怎么这般安静?难得聚一回,还是应当热闹些的嘛!”白老爷和颜悦色地与众人说。 一个身材挺拔,面容英朗,身着劲装的公子站起身,他脸上微有怒色,向白老爷一拱手,“白老爷,今日是老太太的大喜之日,我本不该说这话。可我实在忍不住想要问一句,在你眼里,我程安亭就只配与罪臣之子同席吗?” “程公子言重了!”白老爷慌忙还礼,面前的虽是个小辈,但一点也不敢怠慢。 程安亭他爹虽然只顶了个虚职,但程家氏族多人在朝为将,势力不可小瞧。 程安亭冷哼医生,草草扯了个理由,就拂袖往外走。 lt;/divgt; lt;/divgt; 第12节 走到顾琢斋身边,他停住脚步,神情颇为失望,“顾兄,你我同窗一场,我本来敬你光风霁月,洁身自好。我以为你祖父有过,你却是无辜。” “却没想到你如此寡廉鲜耻,做出这样辱没圣贤的事。” 程安亭掷地有声,“我真是看错你了!” 程安亭一走,与他交好的几位学子立刻跟着告辞。有人离去,再留下来亦是尴尬,不过片刻,顾琢斋这桌便走得只剩下许乐安和宋修玉两人。 顾琢斋面色苍白,双眸浓黑如墨,没有半点神采。许乐安看够了笑话,翩然起身告退。 白老爷没想到许乐安会在席上对顾琢斋发难,想到自己平白无故得罪了程家,脸色便十分难看。 “顾琢斋,倒没想到你还有这分本事!” 他趁别人不注意,在顾琢斋耳旁咬牙冷笑。 “不过我告诉你,白顾两家既已退了婚,就再没一点瓜葛。以后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对婉宁纠缠不清,就不要怪我不念旧情。” 顾琢斋低着头,沉默不语。 白老爷看着他这不死不活的样子,怒气更盛。他抬指点着顾琢斋上下,啧啧摇头,“你看你这臊眉耷眼的样子,就是我家的一条狗,过得都比你风光!” 顾琢斋抬眸看向白老爷,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一抹恨意。 为了婉宁,他本准备今晚无论受到什么委屈,都通通咽下去。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不到二十的少年郎,虽然文弱,亦有血性。 顾琢斋眼神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激愤,白老爷心里一颤,面上却依旧强硬。他冷哼一声背过手,欲转身离去,回头走了几步,又不甘就这样轻描淡地放过他。 他向白管家招招手,白管家立即躬着身子凑了上来。白老爷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您放一百个心。”白管家谄媚答应。 他目光如毒蛇般滑向顾琢斋,想到当日在集芳堂受到的羞辱,得意一笑。 顾琢斋失魂落魄地离席,白老爷看到了,抛给白管家个眼神,白管家会意,点着头也悄悄退了席。 顾琢斋往天宁巷走,时间已晚,路上无多少行人。他走到一僻静街道,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人用麻袋套住,拖到了小巷里。 “给我打!” 棍棒落雨般砸向他身上,他极力反抗,结果招来了更多拳打脚踢。 “喵!” 小巷里响起声凄厉的猫叫,白府的人定睛一看,便见到一只威风凛凛的黑色长毛猫,正蹲在墙头,细眯着眼睛盯着他们。 它轻巧跃下地,恰好落在顾琢斋与众人之间。这猫的行为太通人性,白府奴仆心里发毛,不安地望向为首的白安。 “一个小畜生,你们怕什么?!”白安压抑住心中的忐忑,大剌剌向前走上前,抡起一棍子往猫挥去。 “喵!” 黑猫灵动跃起,白安棍子还没落下去,脸上就火辣辣一痛。黑猫再次落回顾琢斋身前,眯成细缝的猫眼粼粼闪光,危险而凶狠。 “哼,打也打够了,今天就先放这小子一马!”白安带着白府家丁仓惶逃走,南煌在巷中化为原形。他解开麻袋,顾琢斋已昏迷不醒。 南煌玻璃珠般漂亮的眸子一点点沉聚起怒气,他重新变成猫,矫健地跃上墙檐,向白府奔去。 第14章 不知过去多久,顾琢斋昏昏沉沉醒来,身上痛得散了架。他贴着墙勉强站起来,伸手摸了摸湿漉漉的脸,手上传来浓重的血腥味,他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他踉跄着往家走,眼前金星四溅,几次都差点再昏过去。长街寂静无人,偶尔有人从他身旁走过,都不敢靠近。 好不容易撑着一口气回到天宁巷,顾琢斋在巷口微弱的灯笼下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一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顾公子?顾公子!” 那影子朝自己靠近,顾琢斋总算认出了明若柳。 顾琢斋脸色惨白,满脸是血,模样骇人至极。明若柳慌忙扶住他,顾琢斋有了支撑,整个人控制不住向她压来,把她压得往后一个趔趄。 “是白家的人打的你?!”明若柳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明姑娘,这么晚……”顾琢斋气若游丝,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明若柳从他腰间摸出钥匙,连拖带拽地把他弄进了屋。回到家,顾琢斋一口气泄了,又没了神智。 顾琢斋后脑被打破,往外不停淌着血,明若柳再顾不得其它,她用手托住他后脑,细嫩的柳枝从她袖中长出,缠绕进了顾琢斋的伤口。 柳枝上闪烁着青绿的灵光,随着灵光一点点注入伤口,顾琢斋白到发青的脸色渐渐缓和,微弱的呼吸也愈见平缓。 明若柳短时间消耗了大量妖力,便觉得脸上一阵阵发麻,脑袋也十分晕沉。待确定顾琢斋无碍后,她轻喘一口气,收回了缠绕着顾琢斋的柳枝。 她双手撑在床沿,身体微微发颤,脸色有几分苍白。 院中响起细弱的啪嗒声,明若柳走到院里,便见到南煌正在月光下从猫变成人。 明若柳倚在门边,看着有些虚弱,南煌快步走到她跟前,一握她的手,入手冰凉,他一眯眼睛,待看到躺在床上的顾琢斋,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去晚了。”他解释道。 “没事。”明若柳轻轻摇头。 她在巷口等了许久没等到人,才让南煌前去白府寻找顾琢斋。 “白家欺人太甚。”她眸光微闪,声音低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意味。 南煌意味深长地笑笑,“我已经送了白家一份大礼。” 明若柳被他这轻描淡写地语气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南煌行事冲动冷硬,不会把他们全都一爪子杀了吧?!白家的人死不足惜,但要是因此犯下杀孽日后遭劫,那可是得不偿失。 “我没杀人,你想什么呢?!”南煌无语地一翻白眼,他和顾琢斋非亲非故,犯得着拿自己的妖生为他出气? 按南煌的性子,不是杀人就是放火。既然不是杀人,那岂不就是…… “走水啦!走水啦!” 更夫扯着嗓子从街上跑过,将居民惊醒。 明若柳惊讶地睁大双眼,她两步并作一步走到院中,从右手生出条柳枝勾住屋檐,飞身落在屋上,动作就如风吹杨柳般轻盈。 横跨过整座小城,也能看出白府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明若柳一咋舌,轻身跃回地面。 这么大的阵仗,真的不会弄出人命吗?! 南煌脸上仍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你放心,我烧的是今日收放贺礼的小院。白老爷只要不是要钱不要命冲进去,不会死人的。” 明若柳吊着的心啪嗒一下落地了。 “做的好!”她长吁一口气,赞扬地拍拍南煌肩膀。 这样也勉强算是出了口恶气,希望白老爷能把这把火当成是报应,以后不要再来招惹这呆子。 不用等到第二天,白家失火的事就已经传遍全城。李大娘听了这个消息,高兴得无可无不可,一大早就跑到顾琢斋家跟他分享喜悦。 才被毒打过,顾琢斋躺在床上起不来,李大娘对白家的卑鄙行径义愤一番后,便喜滋滋地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白家被烧了?!”顾琢斋震惊得差点从床上崩起来。 “小心点!”明若柳一把将他摁回去躺着,和南煌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顾琢斋心急如焚:“那婉宁呢?!婉宁人有没有出事?!” 明若柳眼皮一跳,倒没想到他被打成这样,心里还记着那位富家小姐。 待听得只烧掉了放寿礼的院子,没人受伤后,顾琢斋总算勉强放下了心。 “老太太年纪大了,昨儿又是她的寿辰。不知道这把火,有没有吓坏她老人家。”顾琢斋越想越不安,还是挣扎着要下地,“她们肯定吓坏了,我还是得去一趟,才能放心。” “唉?!”明若柳急忙将他拦住。 她用修为帮他疗伤,可不是想要看着他以德报怨。 “白家现在乱成一锅粥,谁有功夫搭理你啊?他们家人心眼那么小,只会以为你是去看笑话。”她一敲他的肩膀,顾琢斋立时痛得一嘶。 “怎么?还想再被打一顿啊!” 顾琢斋见明若柳言语中对白婉宁颇有偏见,便不自觉为白婉宁维护:“明姑娘,婉宁是婉宁,她爹是她爹,你不能将他们混为一谈。” 明若柳禁不住冷笑,白婉宁要是真和她爹不一样,一不会让顾琢斋去赴宴,二不会让他挨这顿打。 也就只有这个呆子,才会被人打成这样,还记着人家的好。 她冷哼一声,不想接话。 顾琢斋抬头看向她,认真道:“明姑娘,婉宁不是你想的那样。” 明若柳心头噌得烧起一把火,我不搭理你,你还没玩没了了?我把白婉宁想成了怎样?!你落得这个下场,是因为谁你还不明白吗? “那你去找她啊!”她提高声音,十分地不耐烦。 “你就这样跛着腿,鼻青脸肿的去见白婉宁啊!她见了你这副尊容,要是问你是怎么搞的,你怎么回答?” “是老实不客气地对她说是你爹打的我,还是扯谎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得啊?” “不识好人心!” 明若柳一摔手里的毛巾,气冲冲地往外走。 “明姑娘,阿斋不是那个意思,你千万别误会!”李大娘拉住明若柳,开始充分发挥自己作为一个大婶的自觉,两头劝和。 “阿斋,人家姑娘照顾你不容易,你怎么好惹人家生气?快点赔个不是!” 明若柳停住脚步,虽然还是板着脸,却不自觉竖起了耳朵。 顾琢斋知道明若柳是为自己抱不平,可是白家的一笔糊涂账,他难得与她算清楚。白婉宁在白家处境已是不容易,他不想她再承受无端的误解。 “明姑娘,你对我好,我很感激,可是这件事情真的和婉宁没关系。” 得,顾琢斋此话一出,李大娘也不知道再用什么话和稀泥。 明若柳甩开李大娘,还没走到门口,便听到有人敲门。她没好气地拉开门,便见玉溆双眼通红,穿着身白衣站在门外。 明若柳的心猛然一跳,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讷讷让开,玉溆含泪走到屋里。 “顾公子……”她一开口便哽咽到说不下去。 顾琢斋看到她穿的孝服,便感到一阵晕眩。 “老太太……老太太,今早去了!”玉溆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她捂住眼睛,呜呜哭个不住。 lt;/divgt; lt;/divgt; 第13节 顾琢斋绝望地闭上眼,心底一片冰凉。 “老太太……怎么这么突然,说去就去了?”李大娘小心问道。 玉溆抽抽噎噎地哭着,告诉众人原委。 昨天别院失火,白家乱成一团。白婉宁担心老太太被吓着,深夜便想着去安抚她老人家。结果发现白老太太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已经在梦中仙逝。 顾琢斋低着头,不发一言,半晌,才艰难说出句话。 “玉溆,逝者已矣,你和婉宁要节哀……” 玉溆哭着点头,她是趁乱从白家跑出来的,既然已经将这件事告诉了顾琢斋,她也不敢多留。 气氛沉重,李大娘略略安慰过顾琢斋两句,便起身告辞。明若柳将李大娘送出门,见顾琢斋呆坐在床上,眼神没有一点生气,想要说点什么,却觉得什么话都无法说出口。 “你……” 她才迟疑地吐出一个字,顾琢斋就抬手止住了她。 “明姑娘,我可以自己呆一会儿吗?”顾琢斋强忍悲痛,平静问道。 明若柳再不多话,她走到门口,想了一想,轻声道:“晚上泛漪会给你送点饭菜来,我会叮嘱她,把东西放下就走,不要打扰你。” 顾琢斋没有任何反应,明若柳担心地看他一眼,退出去带上了大门。和南煌走到巷口,她放心不下,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看一眼顾宅,还是放心不下顾琢斋。 “你在这儿看着他,别让他出什么岔子。他那副样子,我看了害怕。”她叮嘱南煌。 “好。”南煌一口答应。 第15章 顾琢斋独自呆在家,犹觉得老太太去世一事不甚真实。昨天还拉着你有说有笑的老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他靠着墙坐在床上,呼吸都觉得胸腔闷闷的疼。他掀开被子下床,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他挪进书房,耗尽全身力气从长几下拖出了一个木箱。 木箱上落着层厚厚的灰,顾琢斋盘腿坐在地上,用衣袖拂去箱上的灰层,揭开箱盖,看到箱中装的东西鼻头骤然一酸。 箱里装的是他幼时穿的衣物和一些乱七八糟的玩具,他在一堆旧衣中翻检半晌,终于从角落里找出了一个银质的长命锁。 他轻轻一摇锁,锁上挂着的几个小银铃立时跟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顾琢斋攥着锁,将头深深埋进膝盖,忍不住啜泣。 这锁正是他出生时,白老太太送给他的礼物。 五岁前他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家族一朝倾颓,他不得不面对风雨。七岁祖父去世,八岁父亲去世,十二岁母亲去世,当年他和白婉宁在花园里一起看月亮时,绝没想到日后自己的人生会这样坎坷。 白老太太去世,让他觉得自己和旧日的联系已经被完全切断。他再也不可能得到长辈的疼爱,再也不可能是小孩子。 “喵。” 一声猫叫就响在身旁,顾琢斋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便看到一只毛色光亮的黑猫蹲在身旁,正在静静地看自己。 猫的眼睛剔透澄澈,仿佛能看透人心。 哪里来的猫?顾琢斋不禁疑惑。 他抬手想要摸一摸黑猫油光水滑的毛发,猫却站警惕地避开了他的手。黑猫见顾琢斋没有再动作,又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蹲下来,依旧是那样幽幽地看着他。 接下来的一整天,这只黑猫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不让他碰,也不离去,顾琢斋给他吃的,也不吃。 顾琢斋身上疼痛,躺在床上朦胧睡去,不自觉就到了天黑。外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他从恍惚离奇的梦里醒来,蹒跚走到客厅,见到一个食盒摆在桌上,就明白了刚刚泛漪来过。 食盒里装着盘香味扑鼻的清蒸鲈鱼,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几碟清淡小菜。看到鱼,才发现先前跑到家中的那只黑猫已经不知所踪。 他盖上食盒,想要回房休息,晃眼从大门的门缝里看见抹水绿的衣摆。 明姑娘今早穿得不就是这颜色的衣服么?顾琢斋想着,走到门口打开了大门。 明若柳坐在他门前的台阶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百无聊赖地玩着根草。听到背后的开门声,她慌乱站起来,回头看到顾琢斋,一下子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明姑娘,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明若柳拍拍裙摆,不好意思地说:“我想着你想一个人清静清静,就干脆在门口坐坐,等你吃完了再进去把东西拿走。” 顾琢斋的心莫名一动。 天色已暮,巷中各户人家都已点两了悬在门口的灯笼,明若柳背着手站在阶前,昏暗的烛光洒落在她凝脂般的肌肤上,显得别有一种温柔。 “请进吧。”顾琢斋移开目光,侧身让她进门。 明若柳跟在他身后走进去,见室内昏黑,食盒也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便明白了他还没吃饭。 “你不吃晚饭吗?”她点亮油灯,关心地问。 “吃不下。”哀痛之下,顾琢斋没有一点胃口, 明若柳劝他:“多多少少吃一点吧。” “明姑娘,你吃饭了吗?” 明若柳不妨他会这样问,她一愣,腼腆摇头。 顾琢斋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尚温的饭菜,乘了一小碗粥放在她面前,“陪我吃一点吧。” 他这话语气柔软,还带着点无助似的祈求。明若柳轻轻答应一声,端起粥碗陪顾琢斋一起吃饭。 顾琢斋喝掉碗粥,实在是没有心情,便放下了筷子。 “就吃这么一点吗?再吃一些吧!”明若柳担心不已。 “够了。”顾琢斋勉强笑笑,拿起桌上的公筷挑了一筷子鲈鱼。他仔细挑鱼刺,将挑好的鱼肉放在个小碟里,推到了明若柳面前。 “别人都说鱼背上的肉最鲜嫩,但我小时候总嫌鱼背肉小刺多,吃的麻烦,所以只吃鱼肚子上的肉。后来每次吃鱼,我娘都帮我将鱼背上的刺挑出来,专门捡出鱼肉。” “明姑娘,你尝尝。” 明若柳挟起一筷子鱼肉,一尝味道果然鲜美。 “在这个家里,已经很久没人陪我吃饭了。”顾琢斋低声说着,心里悲意又起。他赶紧挑一筷子鱼肉,想要用低头挑鱼刺掩盖住自己的情绪。 明若柳知道他现在难受,但也不知道什么话能安慰到他。她想了一想,与其说多错多,还不如闭嘴安静吃饭。 两人沉默地坐在桌前,唯有灯花炸裂的细微哔啵声。顾琢斋给她挑鱼,她安静地吃,最后一条鱼只剩了个骨架。 鱼吃完,顾琢斋怔坐在饭桌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明若柳默默坐在他旁边,撑到不行。 时间已经不早,再这样呆着也不是个事儿。明若柳将碗碟收进食盒,向顾琢斋告辞。 “顾公子,你这几日就在家好好养伤,不用去我那儿上工了。” 顾琢斋却不打算多休息。 “不过是皮外伤,在床上躺这一日也就够了。你那儿不是还有几株花还等着我画么?要是误了花期,岂不是耽搁你的事?” “没关系。”明若柳不以为意地笑笑,“你还是养好身体最要紧。那些话,我自己画也是一样的。” “明姑娘,就让我去上工吧。”顾琢斋甚是坚持,“我和你们在一处,心里还好过些。” 明若柳想想他一个人这个状态呆在家里,也怪不放心的,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 “明早我要南煌过来接你,你要是觉得身体受不了,千万不要勉强。” “我知道。”顾琢斋感激说道。 “那你今日早点休息。”明若柳婉转一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想了一想又转过头来对他说:“顾公子,人活在世,不过须臾。就是你,也曾经死过千千万万次。” “白老太太去世,于你,是一件悲事,于她,却是另外一段人生的起点。她那么疼你,想必也不想看到你因为她伤心消沉。” 明若柳的神情认真中又有几分释然的悲伤,顾琢斋没来由得觉得她劝自己的这话,不是泛泛而言,而是缘于切肤之痛。 他不禁想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明姑娘,”他肃立整袖,向她诚恳一作揖,“在下受教了。” 明若柳难为情地笑笑,走出了顾家。 夜空明朗,繁星漫闪。她提着食盒慢慢往集芳堂走,忽而如释重负地一叹:比起江焕刚去世时,自己要死不活的模样,江焕肯定更喜欢她现在这样吧。 这样一想,一块压在她心头百年纹丝不动的磐石不禁松动了分毫。 白家的丧事办得轰轰烈烈,顾琢斋自行为老太太穿了四十九日的素服,寄托哀思。 天气日渐炎热,集芳堂的花开个不停。君子兰、百合、飞燕草渐次开放,顾琢斋每日沉在画室为明若柳画花。 转眼三月过去,这几日顾琢斋每天早上都顶着两块乌青的眼圈,神情憔悴地来上工,明若柳和泛漪都不禁觉得蹊跷。 这日下午明若柳将一盆将开未开的芍药搬进画室,恰巧撞见顾琢斋趴在画桌上小憩。 顾琢斋被声音惊醒,睡眼迷蒙地抬起头,脸色差得明若柳几乎以为他被妖精吸了阳气。 “顾公子,这几天没睡好啊?”她试探问道。 “唔……嗯。”顾琢斋含糊其辞地答应。 顾琢斋不善撒谎,明若柳目光如炬,一眼就将他看穿。 莫不是那白家小姐又给他找了什么麻烦?她心头一凛。 “顾公子,你要是碰到了什么为难的事,千万不要自己硬扛。你跟我们讲,我们能帮,一定帮的。” “没什么事情,不过是这几天读书读太晚了,有点短精神。”顾琢斋挽起袖子开始画花,“你放心,这些画我一定按时完成,不会误了功夫。” “那就好。”明若柳讪讪笑答。 她下了小楼,皱眉回首望望在窗前埋头苦画的顾琢斋,朝在院里浇花的泛漪一招手,示意到水阁里说话。 “他肯定有事在瞒着我!” 水阁里凉风习习,明若柳用力扇着团扇,向泛漪大声抱怨。 泛漪抱膝坐在栏杆边,仰头问道:“他不肯跟你说实话吗?” “肯跟我说实话就怪了!”明若柳一瞪眼,随手拿过小桌上的糕点,气愤地将之撕碎了扔在小池里喂鱼。 “你看他什么时候愿意和我交心过?我给钱,他画画,要不是我天天缠着他问东问西,你看会不会跟我说一句无关公事的事情?!” 她越讲声音越低,到后颇是委屈。 泛漪赶紧安慰她:“好歹他不会再把你赶出门,把你当疯子了嘛!” “他不是不把我当疯子,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疯的疯子。” lt;/divgt; lt;/divgt; 第14节 明若柳懊恼不已,“什么一见倾心,都是骗人的!根本就没有书里写得那么顺理成章!” 泛漪耐心听完她的碎碎念,柔声劝道:“好啦,牢骚你也发够了,不如认真想个法子,搞清楚顾公子到底晚上干什么去了?” “除了要南煌跟着他,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明若柳无奈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  南煌:莫挨我! 第16章 “怎么又是我?!”南煌一听又要让他去跟着顾琢斋,老大不乐意。 “我还要去西街送花呢,没空!” 明若柳合起双掌,恳求道:“明儿再去送,我不催你!” “你自己去跟着不行吗?你不也是妖?变只猫还是变只狗你自己随意!”南煌连连抱怨,“天天要我跟着一个大男人,算什么事儿?!” “我学艺不精,不及你变成原形来得妥帖嘛!我要是一不小心现了原形,可不得吓坏那些凡人?!”明若柳狗腿地讨好。 南煌一斜眼,“那我帮你这回,你拿什么谢我?” “你想要什么?” “衔珠阁新到的猫儿眼扳指。”南煌笑嘻嘻地回答。 “那扳指五十两银子呢!”明若柳睁大眼睛,一下提高了声音。 南煌无赖地一耸肩,“你就说行不行吧?” “你这么会狮子大开口,别做猫妖,做狮子精算了!”明若柳才不甘心就这样被敲竹杠。 两人在水阁里讨价还价的不亦乐乎,外间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明若柳伸出头去看,泛漪在小院里修建花枝,一见她便挤眉弄眼,伸手往铺子里指。 “顾公子走啦?”明若柳压低声音问。 泛漪连连点头,示意她快要南煌追出去,免得让顾琢斋跑了。 明若柳闪身回到水阁,见南煌依旧是一副不干我事的悠闲神情,只得忍痛答应他的要求。 “不就是猫儿眼扳指嘛?我给你买,行了吧!” “哪!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啊?” 南煌得意一笑,懒洋洋地站起来,“今天晚上我回来,可要看见扳指放在我房里。” “知道了!”她没好气地答应。 南煌摇身一变,化成黑猫,明若柳和他一前一后走出水阁门,与去而复返的顾琢斋撞个正着,心咯噔一跳。 “咦?这只猫怎么在这儿?!” 顾琢斋指着南煌,十分惊讶。 “啊?!”明若柳心虚反问。 “明姑娘,这猫是你养的吗?”他好奇地问。 “不是啊,应该就……就是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的野猫吧。”明若柳随口搪塞。 野猫?哪里能找到这么好看的野猫?!南煌老大不乐意,转过身凶她一声,轻巧跳上院中的山石,几下跑到了院外。 明若柳不想再和顾琢斋聊猫的事,赶紧转移话题。 “顾公子,你怎么又回来了?” “啊,我走到一半,发现又忘了带砚台。”顾琢斋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 顾琢斋走后不久花铺打烊,明若柳和泛漪买过扳指,就呆在花棚下磕着瓜子看话本,顺便等南煌回来。 一直等到月上中天,南煌也没见个猫影。泛漪打一个呵欠,趴在栏杆上困倦道:“都要三更了,怎么耽搁到这么晚?” “再等等吧。”明若柳撑着脑袋打瞌睡,困得眼皮都撑不开。 院里传来草木摩擦的窸窣声,泛漪闻到熟悉的妖气,瞬间来了精神。 “你怎么现在才……阿嚏!”泛漪跑到南煌身边,还没靠近他就被一股浓艳的胭脂味道熏到鼻子发痒。 明若柳也闻到了他身上的香味,她皱眉偏过头,与他拉开一定距离。 “从哪儿沾染的味道?”她嫌弃地问。 “你问顾琢斋啊!”南煌的表情有几分幸灾乐祸,又有几分得意。 他伸手到明若柳跟前,挑眉曲掌,明若柳捂住鼻子,无语地翻个白眼,把扳指扔给他。 “现在总能说了吧?” 南煌把扳指往自己手上一套,在明若柳跟前打个响,笑得别有深意。 “我先以为顾琢斋就是个书呆子,倒没想到他还会去那种地方。你猜猜,他去哪儿了?” 明若柳才不想猜。 “再卖关子我就拔你指甲!”她冷冷恐吓。 南煌心情大好,不与她计较。 “杏花弄。”他笑。 “哪里?!”明若柳的瞌睡眨眼跑了个精光。 “没听清吗?杏!花!弄!” 明若柳愕然,泛漪一下急眼。 “不可能!顾公子不可能会去烟花之地!” 南煌把玩着扳指,懒得多做分辨:“你要不信,自己去杏花弄找他呀?我回来的时候,他可还在那儿玩呢!” “你确定没认错人?”明若柳还在垂死挣扎。 “开玩笑!”南煌不禁被她逗笑。他搭住明若柳肩膀,假模假式地安慰,“男人嘛,去秦楼楚馆消遣消遣,再正常不过。” “顾琢斋一穷书生,读书读烦闷了,去找一下红颜温存,也能理解。” 明若柳一记眼刀飞过去,冻得南煌不敢再讲。 “脏死了,快把你这身衣服给我扔掉!”她沉着脸扔下这句话,心烦意乱地回到自己房间。 这夜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不愿相信顾琢斋会去勾栏院寻欢作乐。闭上眼,她便忍不住想象顾琢斋搂着姑娘调笑的情景。 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若柳以头抢枕,恨不能马上去找顾琢斋问个清楚。 第二日顾琢斋来集芳堂上工,一如往常向她微笑着打招呼,她勉强笑着回礼,可一想到昨夜他在青楼女子处过夜,心里便有股说不出的别扭。 早间借故去画室看画,靠近顾琢斋时偷偷抽了抽鼻子,竟真的从他发梢衣角闻到股女子身上的胭脂甜香。 顾琢斋浑然不觉,将调好的颜色给她看,“明姑娘,你看着这个色怎么样?” 都是些什么臭男人! 为什么两百年前有青楼,现在还有青楼,青楼究竟有什么好去的?? 真是太叫人失望,太叫人生气了! 明若柳心里一团烦乱,压根没听见顾琢斋说话。 “明姑娘?明姑娘?!” 明若柳遽然回神,见顾琢斋在无辜地看着自己,不由心头火起:想不到你平常瞧着这般纯良温润,背地里却如此浪荡。 “你自己决定吧!”她生气地说。 顾琢斋一怔,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 “明姑娘,我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么?”他好脾气地陪笑。 还敢问是哪里惹到我了? 明若柳一瞪眼,正想将他痛骂一顿,但转念想到自己知道他这番行径的途径也摆不上台面,便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臭男人。”她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三个字,冷着脸拂袖而去。 顾琢斋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算了。”他摇摇头,再不理会明若柳阴晴不定的脾气,开始认真作画。 午间水阁吃饭,气氛反常的沉默。明若柳和泛漪一言不发,正眼都不瞧一瞧顾琢斋和南煌。南煌优哉游哉地吃饭,右手拇指上的猫儿眼扳指分外惹眼。 “泛漪,是有什么事情吗?”气氛冰凉得吃进嘴的饭菜都没了滋味,顾琢斋有点扛不住了。 向来笑容可掬的泛漪难得面无表情。 “没事。”她的语气空前冷淡。 南煌噗嗤一声笑出来,故意将手伸到顾琢斋跟前。 “顾琢斋,我这扳指好看吗?” “好看啊。”顾琢斋不明所以,应和答道。 这还要多谢你呢!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明若柳忍无可忍,重重把碗放在桌上,眼神不善地扫过两个男人,起身往自己房里走去。 泛漪有样学样,放下筷子跟着一起出了水阁。 明明就没吃两口,怎么就都说自己吃饱了呢?!顾琢斋端着饭碗,疑惑塞了满腹,也没了胃口。 吃过饭,顾琢斋回到画室,便看到房里多出了五盆兰花。手头已有两幅画要画,骤然来了那么多活儿,顾琢斋心下不解,便想要找明若柳问个究竟。 明若柳在花帐里摆弄着花,见他来了,仍是板着个俏脸,全没有以往温柔可人的声气。 “明姑娘,你搬去画室的花,都是要画的吗?”顾琢斋小心翼翼地问。 明若柳浇着花,漫不经心答道:“早上接到陈府消息,两日后陈老爷要过来选几钵兰花。你抓紧点画,别耽搁了。” 顾琢斋大惊失色,五盆兰花,两天他怎么画得完! 明若柳看到他满脸为难,一点不留情,“陈老爷是贵客,你要是赶工不好好画,这份银子别想拿了!” 顾琢斋就算有十只手,也不可能再两天内画完五张兰花。明若柳这样,明摆着是在刁难人。 “明姑娘,我哪里惹你不高兴,请给个明示。”顾琢斋脾气再好,也难忍这样被人作弄。 lt;/divgt; lt;/divgt; 第15节 明若柳放下水中的花洒,讥讽一笑,“你想知道哪里惹了我,到不如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我不明白。”顾琢斋一头雾水。 不明白就再好好想想! 明若柳懒得再理他,她嗔怒地瞪他一眼,绕过他掀起花帐,自顾自回了房间。 越想越气,明若柳在房里发了会儿疯后,一个念头倏忽漫上心头。她秀眉一挑,二话不说冲进南煌房间,将他赶了出去。 第17章 南煌猝不及防被赶出门,也不知明若柳在自己房里是要干嘛。里面乒乒乓乓一阵响,他几乎以为明若柳是在拆屋子。 “我警告你啊,就是生气也不许乱翻我东西!” 在外面又等了一个时辰,他的耐心终于告罄。 他重重敲门,“开门!你再不开门,我可就踹了!” 泛漪也担心地在一旁附和,“阿柳,你先出来吧!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别一个人生闷气啊!” “谁说我生在生闷气?” 房门霍然打开,明若柳穿着身男装,手持一柄花鸟折扇,施施然从房里走了出来。她抹去唇上口脂,以剑眉代去两弯柳叶细眉,看面容活脱脱一个风流俊秀的少年子弟。 “阿柳?”泛漪眼前一亮。 明若柳学着纨绔公子的做派以折扇嬉皮笑脸的挑起泛漪下巴。 “小娘子。” 她双眸灿然若星,泛漪明知她在故意与自己调笑,也忍不住双颊一红。 “娘娘腔。”南煌抱着双臂,在一旁不冷不热地嘲讽。 “哪里娘娘腔了?”明若柳不服气地挺胸。 她用长布在身上来来回回缠了十多圈,自信现在身躯就跟男人一样魁梧。 “那你总不会以为穿了男装就能变成男人,就能和姑娘……那什么吧?” “说什么呢你!”明若柳脸面一红。 一天天的,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她瞪南煌一眼,潇洒甩开折扇,背着手往前倨傲地走几步,“我不过是想见识一下到底是什么地方,能让你们流连忘返罢了。” 南煌颇觉有趣,伸手一请。 “那走着?” “走着便走着。”明若柳大大方方地答应,学着南煌平常走路的步态款款而行。 杏花弄以锦障围遮,晚间灯烛莹煌,璀璨灿烂。沿街乐声悠扬,让人心荡神驰。明若柳没到过这种地方,初见这热闹情景,只觉得十分新鲜。 她却不知即使是窑馆,也分三六九等。杏花弄绮丽辉煌,专供达官贵人享乐,而与杏花弄一巷之隔的那条黯淡街道,里面的下等娼妓生活却是悲惨难书。 “和乐楼在哪?”明若柳逛得饶有兴味,也没忘了此行的目的。 “你真要进去啊?”南煌惊讶地问。他想着带着她在街上逛一逛也就足够了,却不想她竟还当真要去秦楼楚馆走一遭。 “当然!”明若柳收起折扇,在他肩上一敲,“来都来了,不进去体会体会,可不是隔靴搔痒。” “不行。”南煌拎着她就往回走。 “喂!放手!”明若柳使劲挣脱,两人在街上拉拉扯扯,引来不少人侧目。南煌嫌丢人,稍稍松开手,明若柳一个不妨往后踉跄两步,撞到了路过的一个公子。 那公子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明若柳,感觉到手下触感并非男子肌肉那般结实,反而十分柔软,不由一怔。瞟过眼明若柳腰身,霎时间全明白了。 “兄台留意。”他笑着叮嘱。 明若柳扮男人扮得兴起,爽朗抱拳向他道谢。 那公子暗暗打量过明若柳,笑道:“不知兄台今日可是也去和乐楼,品媚娘的茶啊?” 明若柳并不知媚娘是何许人,但听得和乐楼三字,便忙点头答应。不管怎样,只要能进和乐楼,一切都好说。 “今日相识一场,便是缘分,兄台可愿同行?”那公子温文尔雅,颇有风度。 此言正中明若柳下怀,南煌见势不妙,冷着脸一把抓住她手臂,偏头示意她莫要胡来。 这时断没有往后退的道理,明若柳用力挣开南煌,抢着笑着答应,“好啊,小弟也正有此意。” 南煌无话可说。 也就她当真以为自己扮男人扮得天衣无缝,全不知道这公子哥儿已经发现了她是个女儿身,正在与她套近乎呢! 事已至此,再拉扯起来场面未免太过难堪。他默默跟在明若柳后面,想着这纨绔公子只要敢动手动脚,他就让他好看。 杏花弄是浮桥镇寻欢作乐之所,和乐楼则是这条花街上第一名的销金窟。和乐楼并不是一座楼,而是由飞桥联通的五座三层高的绣楼。楼上满挂琉璃灯,栏杆处缚满彩纱,烛光照在其上,便耀目生花。 四五个浓妆艳抹,恍若神仙下世的美艳女子靠在门口,无需招揽客人,客人便心甘情愿地往里走。快到门口,明若柳心里发怵,不由停住了脚步。 “明兄?”那公子疑惑一问,随即了然,“原来明兄是第一次来烟花之地。” 明若柳尴尬笑笑,有点想打退堂鼓。 “明兄实在不必紧张,和乐楼的姑娘个个善解人意,温柔可人。就算是你第一次来,也能将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哟,没想到这人看着斯文俊俏,还是个寻花问柳的老手! 我倒要看看这里的姑娘有多会伺候人,可以让你们每夜流连在此! “既然如此,那就请吧。”明若柳脑袋一热,说着就大步往和乐楼走去。 走到门口,三个女子就款摆着腰肢凑了上来,身上浓厚的胭脂味儿将明若柳熏得往后一仰。一女子亲热地挽住她胳膊,软语笑道:“官人瞧着倒是眼生,第一次来啊?” 明若柳硬着头皮点头,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她回过头找南煌,见南煌神情颇为自在地搂着一妙龄女子,忍不住狠狠向他瞪一眼。 什么人啊!有人投怀送抱就把持不住。 南煌接收到她恶狠狠的目光,干咳一声,默默往后背了手。 带着他们来的许公子,眼神流转,凑到怀中美人耳边低语两句,那美人眼露惊讶之色,便温柔一笑,转过身向姐妹们不着意地拍了拍右肩。 黏在身边的人终于离了身,明若柳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和乐楼里灯火明亮,明若柳跟着许公子坐在大堂里心不在焉地欣赏歌舞,眼睛到处乱飘找顾琢斋。 尝过茶和点心,一面容白净娟秀的少女呈上来一个纸折,明若柳打开烫金的折子,见折里每一页都画着一枝花并一句题诗,甚是疑惑。 “这是……?”她不解地问身旁的人。 “这里的姑娘矜贵,就是想春宵一度,也得她乐意才行。明兄你看这折上的诗画,中意哪个,便同样以诗画相和便是。” “这么麻烦?!”明若柳咋舌。 许公子笑笑,“此乃风雅。” 再怎么风雅,不都还是皮肉生意吗?!明若柳极力控制让自己不要面露鄙夷之色。 “我倒不信每个到这儿来的人,都能写诗画画。”与其说她不信每个到和乐楼的人都有文采,更不如说她不信和乐楼有送上门的银子不要。 许公子知其意思,勾唇一笑,轻移折扇指向大堂角落。 “看那。” 明若柳顺着望去,便见那不起眼的一角摆着数张书桌,几个衣着朴素的人正在那里或写或画。 “这些人叫捉刀,靠帮人代写书画为生。” 明若柳纳闷不已,“既有几分才学,何苦做这份差事?” “因为考不上功名,做不了先生或文书。”许公子轻摇折扇,口气鄙夷。 “原来如此。”明若柳恍然大悟。 话音才落,便见顾琢斋从廊后转了出来。顾琢斋走到张书桌前,摊开纸开始磨墨。明若柳一惊,立即甩开折扇挡住自己的脸,吓得心砰砰直跳。 她行动不这样突兀,顾琢斋还注意不到她这边。他向她所在的方向望去,看到许乐安和南煌坐在一处,不由大吃一惊。待看到许乐安身旁还坐着一个身量苗条,以扇遮脸的年轻公子,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 明姑娘怎么会跑来青楼,还和许乐安这个纨绔子弟在一起?! 胡闹! 真是胡闹!! 他掷下笔,面带不豫之色向他们三人快步走来。许乐安见顾琢斋朝着他来势汹汹,虽然不明所以,亦是毫不示弱起身相迎。 顾琢斋看也不看他,径直拉起明若柳就往和乐楼外走。 许乐安岂能容他这般从自己手上抢人? 他一扇子拦在明若柳和顾琢斋中间,不客气道:“明公子是我的朋友,不知道顾兄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明公子?朋友?!顾琢斋不可置信地望一眼明若柳,明若柳避开他目光,十分心虚。 “明……”顾琢斋硬生生把‘姑娘’二字咽下去,改口道:“好,明兄。明兄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明若柳手腕被他抓得生疼,颇没骨气地连连点头。 顾琢斋冷哼一声,拉着她往外走去,没走两步,便听到二楼传来一声尖叫。 “啊——!” “死人了!死人了!” 众人悚然,抬头看向声音源头,就见一衣衫不整,只穿着个轻薄外裳的娼女面无人色地从房里跑出来,嘴里还在不停尖叫。 歌舞之声骤停,欢客歌女哗然四散,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 人群慌乱往外涌,明若柳被左冲右撞,顾琢斋怕她被人撞倒,情急之下便将她护在怀里。他们跟着人跌跌撞撞往外走,明若柳忽然闻到了缕邪凉的妖气。 妖! 明若柳心头一凛,立即想要转身去查个清楚。 “明姑娘!”顾琢斋不知她为何突然回头,他扯住她手腕,大声制止。 明若柳在人群中望到南煌,两人目光相接,便确认了刚才确实的气息确实是妖气。她抛给南煌一个眼神,南煌会意,朝她点了点头。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顾琢斋将明若柳带离杏花弄,走到大街,才放开手。 lt;/divgt; lt;/divgt; 第16节 第18章 “明姑娘,你知不知道和乐楼是个什么地方?你一个姑娘家,出了事怎么办?!”顾琢斋大为光火,语气难得严厉。 明若柳神情有几分恍惚,顾琢斋以为她被命案吓着了,也不忍再说重话。他无奈叹口气,拉过她手腕,往集芳堂走去。 “我送你回集芳堂。” 明弱柳任由他拉着自己走,满心都是方才闻到的那缕妖气。 妖感灵而生,与人殊途。妖修炼百年,可成人形,再修炼千年,若能渡过天劫,便能飞升成仙。天劫落雷,要么被劈得魂飞魄散,要么得归仙班。而能扛过天劫的妖,百只里也难出一个。 明若柳知道有许多妖为了修为,会走上邪路。但就算有女妖靠吸食男子阳气增强妖力,也大多不会弄出人命,毕竟凡事皆有因果,背上生死债罪孽深重,不知何时便会反噬自身。 “你千万不要再去杏花弄了。”她停住脚步,认真叮嘱顾琢斋, 这妖行事狠辣,不见得会就此收手。顾琢斋要是被那妖盯上了,可是小命难保。 顾琢斋一愣,不知她为何突然冒出这句话。他既不答应也不不答应,只是闷不吭声往前走。 “听见没有啊?”明若柳皱起眉头追问。 “我去杏花弄自有我的原因。”顾琢斋敷衍答过,苦口婆心劝道:“明姑娘,女儿家名节清白最是要紧,你出入勾栏院的事要是被好事者传了出去,会被周围人讲闲话的!” “你去得我就去不得?”明若柳反感他这句话,当即不客气地反问。 顾琢斋一时语塞,“这……这怎么能一样呢?” “哪里不一样了?!”明若柳牙尖嘴利地反驳,“你可以去,我自然也可以去。男子可以寻欢作乐,女子难道就不可以?我花钱取乐,又碍着谁了?” “去那地方的男人心里揣着个什么念头,谁不知道?他们做着龌龊事,不怕被人讲闲话,不怕人被戳脊梁骨,难道还想对我指手画脚?” 明若柳这番话连珠炮般震得顾琢斋哑口无言,他觉得她的话不合礼法,却又无法说服她。毕竟有的男人并非君子,在女子面前也总是不可一世。 “我先送你回去。”憋了半天,他只得顾左右而言它。 明若柳甩手挣开他,打定主意今夜就要将事情弄清楚。 “顾公子,你究竟为何要去和乐楼做代笔?你遇到了什么事情,我付你的工钱不够用吗?” “明姑娘,这些都是我的私事!”顾琢斋被她一顿穷追猛打,快要招架不住。 “事无不可对人言,你有什么难处,说与我,我帮你啊!” 顾琢斋算是看出来了,无论他说什么,明若柳总有话说。事无不可对人言没错,但也不必事事对人言。 “明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得来。你放心,我不会耽搁铺子的活儿……” “你就宁愿给人做代笔,也不愿让我帮你吗?!”明若柳打断他,有点急了。 “不过一点小事,何必劳烦你。” 顾琢斋这派和风细雨的神情,让明若柳挫败至极。三个月过去了,顾琢斋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事儿都不愿麻烦她,不愿和她扯上关系。 她不情愿dao“那我要是不想你去那种地方呢?” 顾琢斋已习惯了明若柳张牙舞爪,她这句话委屈低婉,飘进顾琢斋耳朵里,就像猫爪般轻轻挠了他的心一爪子。 面前姝丽明媚的少女穿着身男子衣裳,模样有几分可笑,又有几分可爱。 罢了,顾琢斋也不愿让她不高兴。 “我不去了。”他认真道。 “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去和乐楼给人代笔了。” 明若柳惊喜抬头,两眼灿然若星。 “真的?!” 或许是沿街灯笼的烛光洒得恰到好处,眼前的艳色倾国倾城,顾琢斋的心莫名一空。他回过神,慌忙转过身向集芳堂走去。 “快走吧,时间不早了。”他催促明若柳快些走,才发觉自己口干舌燥。 明若柳唇角弯弯一笑,又变成往常活力四射的样子。她笑着追上去,缠在顾琢斋身边软磨硬泡地问个不住。 “顾公子,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说嘛!” “说说呀!” 顾琢斋不理她,她也不泄气。 “你缺多少银子?五两?十两?二十两?” “告诉我!你知道的,我一盆花就卖几百两,不会缺钱的。” …… 两人并肩走在集芳堂后僻静的小巷,巷里只有几盏光线微弱的灯笼勉强照亮路。明若柳叽叽喳喳说个不住,吵得顾琢斋忍不住叹气。 直到到了集芳堂,明若柳也没能撬开他的嘴。顾琢斋将她安全送回家,便欲告辞,不想明若柳让他在门口等一会儿,给他取来了一盏灯笼。 “路上太暗了,你用这个照路。” 顾琢斋接过灯笼,道声谢,转身离去,走过两步路,回过头见明若柳还倚在门口。 “我就看你走出这巷子。”明若柳连忙解释。 顾琢斋笑笑,折回阶前。 “那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以后再也不去那种地方?” 要不是为了他,她才懒得去那种地方! “好。”明若柳嫣然一笑,答应得干脆利落。 送走顾琢斋,明若柳还没来得及换下衣裳,南煌就从和乐楼回来了。 “给。”南煌将一团银丝放到她手中。这团银丝细如毛发,,在灯下隐隐能见到妖力流淌。 “噫!” 待认出这是蜘蛛吐出的蛛丝后,明若柳嫌弃地一撇嘴角,毫不迟疑地将蛛丝扔在了地上。 “是蜘蛛精杀的人?”她问。 南煌一点头,“我变成原形潜入那嫖客死去的房间,在床上发现了这个。” “床上?”明若柳讶然。 没想到这蜘蛛精这么豁得出去,竟然甘心以身为饵,勾引男人。为了飞升成仙,能做出这样的牺牲,明若柳忍不住面露钦佩之色。 南煌一眼就瞧出她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屈指一敲明若柳脑门,颇是无语。 “不是你想的那样,那青楼女子说,这男子是在……”接下来的话不太好听,他尴尬一咳,说道:“是在与她欢好的时候,忽然脸色灰败发青,没了气息的。” 明若柳已大概明白了今晚发生了什么事。 估摸着就是那蜘蛛精趁着人颠鸾倒凤,意乱神迷时用妖法吸干了那男子的精气。 “怎么说?管不管?”南煌抱起双臂。 明若柳才懒得管这桩闲事。 “不管!”她斩钉截铁地拒绝掺和进这滩浑水, 妖类自有一套生存法则,寻欢作乐之人,在她眼里虽不至于死不足惜,到底算是咎由自取。只要不牵扯到她头上,哪怕和乐楼的人全死光了,她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 和乐楼的事虽然骇人听闻,但在风月场所猝死一事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是以城里传了几天风言风语,倒也没掀起太大的风浪。 这日明若柳来了兴致,让顾琢斋给她画一幅花鸟挂在房中。顾琢斋在画室里冥思苦想之时,前铺来了个六七岁的小童。 小童上气不接下气跑进集芳堂,似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脚一软摔倒在地。南煌守在前铺百无聊赖,现在见有人来,一下精神。 “哟,这不是松风书院的樵青么?”他扶起小童,忍不住开起玩笑,“怎么进来就行这般大礼,是怕我们不做你生意不成?” 樵青心急如焚,才没心情与他插科打诨。 “顾……顾公子在哪儿?!” 南煌蹲在地上,故意逗他,“他忙着呢!你找他做什么,不如先说与我听听?” “别闹了!” 樵青急了,竟然一下哭了出来。 “孟先生晕过去了,我半天找不到大夫!” 人命关天的大事儿,南煌不好再玩闹。他像捉鸡仔似的拎起樵青,二话不说就把他往画室拖去。 顾琢斋正与明若柳商量着画,樵青见到顾琢斋,一霎扑到他怀里痛哭出声。 樵青这副模样,顾琢斋猜到是老师家出了事。 “别哭,别哭!”他用袖子给樵青擦泪,赶紧问究竟。 樵青哭得说话都结巴,“老师中午吃了药,没过一会儿就吐了,再然后就晕……晕了过去!” 晕了?!顾琢斋大惊。 “请大夫了吗?”他忙问。 “大夫不在!”樵青绝望大哭,“许家老太爷生了病,仁心堂的大夫都去他家了!” “顾公子!怎么办?!先生会不会有什么好歹?!”他又一头扎进顾琢斋怀里,眼泪顺着脸儿往下直淌。 “莫急。”顾琢斋拍着樵青后背安抚,实则自己也一时也乱了阵脚。 “你赶快去看看吧!”樵青大哭。 “不……”顾琢斋冷静下来,将樵青往明若柳那边一推,就急忙忙往外跑。 明若柳何曾见过这阵仗,她愣愣呆在一旁,手上突然多了个小孩儿,她被吓得一耸肩。 “明姑娘,劳烦你将樵青送回去,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喂!” 明若柳怎么也没想过顾琢斋会将樵青推给自己,顾琢斋瞬间跑得没影,明若柳傻眼地看着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樵青,只能硬着头皮揽下这桩事。 “陈先生住在哪?带我去吧。” lt;/divgt; lt;/divgt; 第17节 第19章 明若柳本以为教书先生住的地方不说十分豪奢,也一定有几分清贵。樵青把她带回孟先生家,她看着眼前的三间茅屋,不由跌掉眼镜。 “孟先生住这儿?”她不可置信地问。 松风书院是本州府名气最大的书院,里面的先生竟会穷到在郊外住茅屋?! 一个妇人满脸是泪的从屋里走出来,见到樵青和一个明艳貌美的少女在一处,不由愣住。 这妇人身段瘦削,穿着身朴素干净的布衣,年纪约莫四十上下。她脸上未施脂粉,倒也能看出年轻时几分秀丽的风韵。 “师娘!”樵青挣开牵着明若柳的手。 “先生醒了吗?”他焦急地问。 妇人摇头,双眼滚滚落泪。 “师娘你别哭!顾公子去找大夫了,等大夫来,先生就会好的!”樵青安慰妇人,懂事地为她擦眼泪。 “姑娘姓明吗?” 孟夫人勉强收住眼泪,抬头望向明若柳,竟似认得她一般。 明若柳甚为惊讶。 “你认识我?” “阿斋跟我们提过你,说你人很好,帮了他许多。” “是么?”明若柳不禁灿然一笑。她本不想掺和进凡人琐事,现下听到顾琢斋在老师面前夸赞过自己,一时得意,便想多管闲事。 “少时我曾跟过祖父学过几年医术,你们要是不介意,我想看看孟先生。” “快请!”孟夫人眼神骤然一亮,赶紧将明若柳请进屋子。 茅屋外表简陋,里间却布置得温馨清雅。一踏进卧室,明若柳就闻到了浓重的病气。 孟先生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乌青的眼眶深深向下凹陷,了无生气。明若柳故意做出副严肃的样子,将孟夫人和樵青打发了出去。 她是妖,还是只不学无术的妖,别说医术了,脉她都不会搭。 明若柳站在床前,伸手轻轻拍了几下老头的脸,确认孟先生一点反应都没有,才并指点在他眉心,为他注入灵力。 随着咒法施展,明若逐渐现出本体。青绿的柳芽从她脸上长出,右手也变成了数缕纠缠在一起的柳条。妖力化灵,青绿的灵光流入孟先生印堂,孟先生萎靡的神色渐渐舒展开。 人各有命,明若柳与孟先生非亲非故,当然不会为他逆天而行。等确定这老头不至于马上就死之后,她便收敛了妖力。 她出得房门,孟夫人马上迎了上来。 “怎么样?”她殷切地问。 明若柳歉然,“我学艺不精,也弄不清楚孟先生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他虽然昏厥过去,但从脉相来看,性命应是暂且无虞。” 孟夫人听到‘性命无虞’四字,虽不能完全放心,好歹踏实了几分。 她向明若柳道谢,外间响起喧闹的马蹄声,她俩出门一看,便见顾琢斋和另外两人骑马赶了过来。 顾琢斋勒马下马动作一气呵成,明若柳远远注视着他,眼神晶晶亮。 好英朗! 没想到他平常那般文静瘦弱,竟然还会骑马! 她一双眼睛粘在顾琢斋身上,完全忽视了他旁边一身劲装的年轻公子。那公子衣着剪裁得体,腰间配饰贵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 “安亭!”孟夫人惊呼一声,迎上前去。 原来此人正是在白老太太寿宴上给过顾琢斋难堪的程安亭。 “师母!” 顾琢斋带着程府的家医进房为孟先生诊治,程安亭赶到孟夫人面前,恭敬一揖,半是亲热半是埋怨向她埋怨,“老师生病了,师母为什么不告诉学生?要不是茂之找去我家,我都不知道老师已经病到了这个地步。” 孟夫人双眼含泪,勉强微笑。 孟思年在松风书院做先生,教过的学生大多非富即贵。他生病后,病情一日重过一日,吃了好多药都没有好转,她做为妻子心急如焚,何尝没有想过寻求昔日学生的帮助?可孟思年安贫乐道,最是不愿意麻烦别人。 就连顾琢斋,也是来看望他们之后,才知道老师生病。 明若柳和樵青等在客厅,樵青眼巴巴地望着关上的卧室房门,小脸上泪水汗水交错,灰扑扑地像只小花猫。明若柳看他可怜,招手将他叫了过来。 “顾公子最近是不是常来你们这儿?”她用帕子沾了水给他擦脸,好奇相问。 她长得好看,声音好听,衣裳上还有淡淡的香味,樵青十分喜欢这个漂亮姐姐,便乖巧点头。 “顾公子很好,常来教我识字念书。老师病了,他天天来看,赵大夫买药的钱也都是他给的。” 想来顾琢斋这段时间缺钱的原因就是这个了。 可这也没什么不能对她说的啊?难道在他心里,她就是个见死不救之人?明若柳想着,不觉有点来气。 她却不知道,顾琢斋和他老师的性格一样,只要不到走投无路,就不愿承别人的情。 卧室门打开,顾琢斋和大夫一起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多有缓和。 “江大夫,怎么样?”程安亭抢上前去,关切问道。 江大夫眉头紧锁,拈着长须,说了一大堆之乎者也,大意就是病情凶险,差点耽搁出人命。如今虽然捡回了一条性命,但得好好治疗,稍有不慎就会反复。 明若柳不关心这些,她有意无意地望着顾琢斋,心想等会儿一定得找他问个清楚,为什么不找自己帮忙。 江大夫开出张药方,孟夫人接过一读,面上愁云不展。 “师母,别看了。”程安亭一把抢过药方,“你陪着老师安心养病,这些小事交给学生就是,您不用烦心。” 孟夫人明白若是丈夫醒着,一定会婉拒程安亭的好意,但现在人命关天,她再不能由着孟思年任性。 天色渐晚,孟夫人再三留他们吃顿便饭,但几人念着她还得照顾孟思年,不欲多叨扰,便告辞出来。 顾琢斋和程安亭在门外讲话,明若柳等在篱笆旁,见樵青帮着买药熬药,陀螺似地忙个不停,不由觉得这个小孩儿懂事到令人心疼。 她趁着没人注意,蹭到樵青身边,掏出粒银锭塞到他手里。 “明姐姐,你这是……?!” 樵青大惊失色,话还没说完就被明若柳捂住嘴巴。 “别嚷!”明若柳嗔怪地瞪他一眼。 “这么晚了,你们今儿也别做饭了,去酒楼买两个菜回来吃吧。瞧你瘦成这个猴样儿,再不吃点好的,小心以后长不高!” 樵青‘呜呜呜’地挣扎,明若柳以为他在拒绝。 “不许拒绝!” “孟先生病了,身体得好好调养,你拿着这银子,平常多做点好的。钱用完了,就去集芳堂找我。” “记住,是来找我,不是去找顾公子!” 她特地叮嘱樵青不要让顾琢斋知道,顾琢斋个性那么别扭,知道了这事会一定不高兴。 “千万不要给他知道,晓得了吗?!” 樵青掰开她的手,喘过口气,连连指向她身后。 明若柳回头,被吓得差点脚一歪坐在地上。顾琢斋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两人身后,现正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她。 “千万不要给我知道,是吗?”虽然顾琢斋是笑着说的这句话,明若柳背后却真实地感到一凉。 她尴尬笑笑,无言以对。 “起来吧!我送你回集芳堂。”顾琢斋无奈叹口气,伸手拽着她胳膊将她拉起来,没再说什么。 孟先生住在郊外,夏日万物生长旺盛,两人沿着小路往城里走,路旁野草蓬勃,虫鸣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两人并肩走着,明若柳想到刚才自己那般犯怂,颇是懊丧。 她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助人为乐,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明姑娘,多谢你。” 明若柳正在胡思乱想,不妨顾琢斋忽然跟她说话。 “什么?”她慌乱回问。 “我说多谢你。”顾琢斋停住脚步,向她道谢。 “不必了。”明若柳大方地摆摆手。 不过是几两银子罢了,她一盆花就赚个几百两,根本不在乎这点钱。 “明姑娘,孟先生是我的老师,我照顾他是份内之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钱你还是收回去吧。” 顾琢斋说着,从怀里掏出了粒银锭。 明若柳傻眼地看着他手中的银子。 “你就要和我算得这么清楚吗?”她勉力压着怒气,冷冷问道。 顾琢斋半低着头,不说话。欠人人情日后都是要还的,他孑然一身,前途未卜,拿什么还人家的情? 他越是沉默,明若柳越是气。她气急,劈手拿过他手中的银子,奋力一丢。 爱怎样怎样吧! “明姑娘!你这是做什么?”顾琢斋甚是惊骇,那一粒银锭有二两,足够一普通农家三月的生活。 “我的银子,我愿意拿去听响,你管不着!”明若柳不客气地说,扭头就走。 她气冲冲往前走,走过一段路,气消了些,就放缓了脚步。不想慢慢走了半晌,顾琢斋还是没追上来。 走到城门口,再进去便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她站在城门口回头望,来时黑乎乎的小路上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那个呆子竟然真的没跟过来! 又是失落、又是伤心、又是生气,明若柳一跺脚,憋屈地回了集芳堂。 作者有话要说:  当追上去是个死,不追上去也是个死的时候,还是追上去吧,至少这样死得其所=。= 第20章 明若柳挂着脸回到集芳堂,此时南煌正和泛漪坐在园中高处的小凉亭里,不知在嘀嘀咕咕地讲些什么。 lt;/divgt; lt;/divgt; 第18节 见她回来,南煌马上从假山上跑了下来。 “你知道了么?”他问明若柳。 南煌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明若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发生了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么?她就一定得知道。 “又死人了!”南煌见她漫不经心,郑重而言。 还真是大事。 明若柳立即正色,抛下了自己与顾琢斋间那鸡毛蒜皮的不痛快。 这次人死在红袖招,死法倒是和上次一样。 “阿柳,要不要管?”南煌又问她一次,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一而再,再而三,这蜘蛛精接连作案,完全无所顾忌。同为妖,他都看不下去想要为民除害了。 泛漪一脸雀跃地敲边鼓,拉着明若柳手晃荡个不住。 “管吧,管吧。” 蜘蛛精为害一方,他们若是能将之除去,肯定会在功劳簿上记下一大笔。有了这桩恩德,指不定历天劫时就能白日飞升。 明若柳瞪泛漪一眼,毫不留情地朝她照头泼下盆冷水。 “那蜘蛛精有千年的道行,你打算用什么收服她?总不会是用你那修了一百年还不到的媚术吧?” 泛漪吃了个憋,吐吐舌头,无话可说。 “人各有命,你们不要乱管闲事。”明若柳郑重叮嘱两人。 妖族之间弱肉强食,恩怨分明。这蜘蛛精下手狠辣,想也知道修的是邪道。淌进这趟浑水,就不存在抽身一说,只能分出个你死我活。 这种妖,躲都躲不及,他们竟还不知轻重地想上赶着插一脚。 泛漪和南煌不吭声,眼神一人望向一边,就是不看她。明若柳今晚本就心情不好,见两人油盐不进,不由火起。 “听到没啊!”她遽然提声,把两人震得一抖。 两人唧唧歪歪地点头,明若柳还想强调强调,外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咦?” 泛漪好奇探头,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 明若柳心知十有八九是顾琢斋,但她余怒未消,一点都不想见他:刚才不跟过来,现在跑来又有什么用?! “不许开门!” 她叫住打算开门的泛漪,泛漪一愣,不知道她在闹什么别扭。明若柳烦躁不已,一跺脚,转头冲进了自己房里。 泛漪莫名其妙,她将院门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顾琢斋。 “泛漪姑娘,明姑娘回来了吗?”顾琢斋问。 “回来了。”泛漪答应着,见顾琢斋额上有微汗,样子有些狼狈,便将院门拉开了些。 “顾公子,你要不要进来休息会儿?” “不必了,明姑娘回来就好。”顾琢斋神情有几分尴尬。“我先走了。”他说完,也不等泛漪再说话,就转身离了巷子。 泛漪关上门,和南煌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他们俩怎么了。 明若柳活得风光,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揾食艰难,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窘迫。她扔的那粒银锭,够给孟先生买五服药,够顾琢斋一月的吃穿用度,够他给吴老板抄十几册书,抄到手腕肿痛,半个月都提不起笔。 顾琢斋本来不想再管她,但远远看到她在城门口站了半晌,他好像又有点明白她的委屈。 第二天顾琢斋来上工,明若柳不知应该怎样和他相处,干脆避着不见面。 她躺在床上翘着腿,边嗑瓜子边看话本,正看得入迷,泛漪一把推开门,把她吓得书都掉了。 她拍拍身上的瓜子屑,不满地抱怨:“干嘛呀?进来都不敲下门!” 泛漪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有个姓许的公子的要见你。” “许?”明若柳一愣,记不起这号人。 “我不认得什么姓许的公子。” “不见。”她重新摊开话本,悠然吐出两个字。 “怎么可能不认识!”泛漪翻个白眼,将一把折扇递给明若柳。 明若柳接过扇子,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许公子。 “见不见?”泛漪又问。 想起那日顾琢斋和这人不对付,明若柳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出一口恶气。 “见!”她斩钉截铁地答应。 不仅要见,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见! 待她收拾齐整,许乐安已在茶室等了大半个时辰。明若柳到的时候,他闭目养神,倒是怡然自得。闻到胭脂香味,他睁眼,见明若柳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赶紧起身一揖。 “见过明姑娘。”许乐安笑得潇洒。 明若柳上下打量许乐安一眼,嫣然一笑,灿若玫瑰。 “不知许公子登门,是有何贵干?” “一还扇,二买花,三嘛……”许乐安说着,目光在明若柳身上一转,“会人。” 好一个标准的纨绔公子,明若柳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冷笑。她装作没听到后面的话,柔声问道:“不知公子要买什么花?” “我许某只爱名花。”许乐安笑答,意味深长。 “我这儿的规矩,先看画,再看花。许公子画室请吧。”明若柳笑着说完,转身先行,脸上娇媚的笑容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只爱名花?我看勾栏院里的那些残花败柳你也挺喜欢的。 顾琢斋在画室作画,见明若柳和许乐安一起走进门,脸色不禁一变。 他们两人怎么又搅在一处?! 许乐安见顾琢斋双袖卷起,手里还拿着画笔,便明白他在这儿做画师。 这小子倒还艳福不浅。 他敷衍地对顾琢斋一拱手,顾琢斋同样不情不愿地回了礼。 明若柳请许乐安在画室的长几旁坐下,吩咐顾琢斋道:“把太平楼阁,美人红,醉胭脂,瑞露蝉那几幅拿过来。” 许乐安甚是惊喜,“这些可都是珍品牡丹。” “是。”明若柳面上笑得淡然,心里张牙舞爪:名花我有的是,就怕千金一朵,你消受不起。 展开画幅,许乐安不住啧啧称奇。 “和你这儿的一比,我家种的的那些花,简直是连野草都不如。” “许公子过奖了。”明若柳谦逊推辞。 许乐安放下画轴,笑的云淡风轻。 “全要了。” 明若柳眼皮一跳,被他阔绰的出手震住了一秒。但转念一想,送上门的肥羊,不宰白不宰。既然许乐安愿意当冤大头,不如就让他当个够! “许公子好爽快。”她温婉而笑。 “名花如美人,若有幸得到,必当珍之爱之,金屋储之,方不负花枝鲜妍,美人倾国。” 许乐安语意双关,顾琢斋沉着脸站在一旁,忍不住面露鄙夷之色。 这样的登徒浪子,明姑娘就该直接赶出去! 明若柳端起茶钟,轻抿一口茶,对他刚才的话不置可否:“既然如此,等花移好盆,我就要南煌将这四株牡丹送到府上。” “劳烦姑娘了。” “应当的。” 明若柳语气淡淡,大有这事儿谈完了,没别的事情你就该起身告辞了的意思。 许乐安转转折扇,一挑眉毛,温文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姑娘成全。” 哦?还有下文呢!明若柳倒想听听他这不情之请有多不情。 “请说。” 许乐安一笑,“最近家中祖父身体有恙,房间里药味甚浓。祖父一生爱香,受不了那浓重的药味。听闻集芳堂的鲜花做成香包味道芳香淡雅,更能祛除异味。” 明若柳懂了他意思,可不明白这算什么不情之请。香包挂在前堂,五十文一个,他想买自己去拿就是了。 “是这样的。” 许乐安看出她的疑惑,笑道:“祖父讲究,非自家绣娘做的衣服不穿,香包里的花瓣略有瑕疵黑点,便嫌弃不想用。我是想劳烦姑娘定期将烘干的鲜花送至许府,由我家人拣选自己花瓣缝制。” “不知明姑娘能不能成全在下一片孝心。” 老东西事情还挺多。 明若柳脸上挂着笑容,心里却颇是无语。但许乐安出于一片孝心,她若是拒绝,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她做出副深受感动的表情,“公子的孝心令人动容,举手之劳,公子切勿言重。” “如此,就多谢姑娘了!”许乐安彬彬有礼地一拱手。 两人商议好送花的时间和数目,许乐安目的已成,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明若柳将他送出花铺,才收起脸上的假笑,顾琢斋就焦急地凑了过来。 “明姑娘,许乐安这个人心思不正,你以后少与他来往!” 明若柳心下一喜,却故意与他唱反调。 “是吗?许公子心术不正吗?!可是我看他的拳拳孝心,倒是令人感动非常。” “你不要被他给骗了!”顾琢斋急了。 他和许乐安同窗数载,知道他常年与一些狐朋狗友流连花丛,这些年相好的女子一个接一个,从没停过。 明若柳心里的郁闷略略疏散三分,想起昨夜他把自己扔在荒郊野外,她忍不住又是一顿抢白。 “顾公子,听说你们是旧同窗,怎么关系这样不好?我看许公子通情达理,温文尔雅,应当是个翩翩君子。你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有误会,还是尽早解开为好。” lt;/divgt; lt;/divgt; 第19节 许乐安算哪门子翩翩公子?!她竟然还为他说起好话?!顾琢斋一口气梗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甩袖一叹,悻悻而去。 明若柳瞧他这副模样,不禁勾唇而笑。 比气人,这世间可还没人能胜过她! 作者有话要说:  明若柳:阴阳怪气,牙尖嘴利我最棒! 第21章 和乐楼出第一条人命时,大家还以为是个意外。后来一月间,青楼里接二连三地死人,傻子也知道事情并不简单。 风言风语传了满城,城中人心惶惶,再没人敢去秦楼楚馆寻欢作乐。杏花弄的老板们郁闷至极,想尽各种将要将客人拉回来。 一家老板不知从哪请来一精通阴阳术数的老道士,老道士逛完几家出事的青楼,留下“妖灵作祟”四个字,就翩然而去。 浮桥镇有妖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下好了,不仅勾栏院没生意,晚上居民连门都不敢出了。狗皮道士的生意火爆,家家户户为避妖邪,门上都贴道符,挂艾草。更有谨慎的,干脆在门前台阶上放碗黑狗血镇宅。 明若柳生意受影响倒还在其次,横竖她不缺钱花。烦人的是如今满街都是符咒,虽然其中十之八九都是废纸,但偶有一两张灵验的,便让他们颇感难受。 南煌出去送花,一两回差点在人前现出原形。明若柳心有忌惮,干脆借口生意不好闭门歇业,打算等这事儿了结之后再开张。 如此一来,除开顾琢斋手头还有点事情,剩下三人每天呆在铺子后的小园里无所事事。明若柳和泛漪一本接一本地看话本子消磨时光,南煌是彻底没事干。 如果顾琢斋不在,他化成原形窝在假山石顶晒太阳也颇自在,可现在,他只能每天这儿晃晃,那儿荡荡,然后时不时叹气。 “别叹气了!”明若柳翘着脚,舒服地躺在水阁的摇椅里,不满地向南煌抱怨。 她左手边的小几放着摞话本,右手边的小凳摆着几盘精致的糕点并一壶清茶,说不出有多惬意。 南煌坐在桌前,没精神地以手撑头,心里郁闷得无以复加。 “唉!” 呆坐半晌,他又直愣愣地叹了口气。 明若柳无语起身,卷起书册敲了下他脑袋。 “有什么好叹气的?难道这日子还不舒服?!” 既不用他去前厅守铺子,又不用他出力气到各处去送花,他怎么反倒像受了委屈似的。 “舒服什么!”南煌受不了地嚷。 天天被关在这院子里跟坐牢一样,还谈什么舒服不舒服。 他一百零八次向明若柳提议,“你就让我去收拾掉那蜘蛛精吧!她害人,凭什么连累得我们活受罪?!” “小点声!”明若柳瞪他一眼。 这么大声,是唯恐顾琢斋听不见吗? 在一百零七次拒绝过南煌的请求后,这一次她倒没急着拒绝他。这些天来她好好想了一想,虽然说妖互不相犯,但这蜘蛛精行事未免也太狠绝。 背负七条人命,这妖绝对已经堕落成魔。再不收拾她,她越陷越深,以后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可她又转念一想,自己才恢复妖力没多久,要是和蜘蛛精硬碰硬吃了亏,那这算得了谁的?这蜘蛛精已经十来天没作恶,说不定她已经收手了呢? 得饶人处且饶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这事儿能就这样过去,那再好不过。 “阿柳!” 泛漪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水阁,她从外面买菜回来,菜篮都来不及放到厨房就跑到了这里。 “那个蜘蛛精……!” 她口干舌燥,话哽在喉咙口说不出来。南煌赶紧给她倒水,她连连摆手,尽力喘过两口气,把下半句话说了出来。 “那个蜘蛛精杀了说是妖杀人的老道士,还把他的尸首扔到了城门口!” 什么?!明若柳和南煌同时惊骇得跳起来。 夏日炎炎,他们三却都觉得遍体生寒,如堕冰窟。 “太过分了!” 明若柳沉着脸把手里的话本往桌上一摔。这种妖,真是丢了妖的脸!要是还能容许蜘蛛精继续作恶,她都会瞧不起自己。 “明姑娘。” 顾琢斋拿着画推门而入,见三人神情肃穆,氛围沉重,不由怔住。 明若柳马上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蜘蛛精的事情与顾琢斋无关,她也不打算把他牵扯进去。 “有什么事?”她柔声问。 顾琢斋将刚描好的线稿给她过目,好奇道:“明姑娘,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这么严肃?” “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罢了。”明若柳羽赶紧否认。 顾琢斋肯定他们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但看明若柳这神情,明摆着是不打算告诉他。 相熟之后,他就总觉得明若柳藏有无数秘密。有时她看他的眼神,老让他觉得她其实在看另一个人。 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顾琢斋想不出来。 明若柳低头专心看着画,顾琢斋看着她,不觉入迷。 “顾公子?” 明若柳提笔圈注出要改的地方,见他愣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便轻声唤他名字。 顾琢斋恍然回神,明若柳清澈明亮的双眸映进他眼里,撞得他的心悸然一跳。红晕悄悄从他耳朵后爬起,他慌忙接过笔,连声答应。 他弯下身子在画上标注,明若柳衣裳上的幽香袅袅飘进他鼻子,他不由有几分心猿意马。说完画,他一退出水阁,泛漪就凑到了明若柳身边。 “顾公子刚才脸红了。” 泛漪附在明若柳耳边,轻声地笑。 顾琢斋脸红了?明若柳一怔,她倒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她走到临水的栏杆边,望向正往西面小楼走的顾琢斋。夏日晴热的太阳明朗耀眼,照过繁茂翠绿的花树在地下投下点点浓荫。 顾琢斋穿花度柳,边走边展开画幅,看等下要改的地方。明若柳靠着栏杆,看着他走上西楼,唇边的笑越漾越明显。 “他动心了,你高兴啦?!”泛漪笑着揶揄。 明若柳不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伸手抚住自己的脸,竟觉得自己的脸有一点热。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南煌不耐烦地打断两人。 情啊爱啊的,哪有捉妖重要。 不解风情! 泛漪瞪南煌一眼。 明若柳收回心思,正色与两人讨论应该怎样对付这蜘蛛精。 他们三原来生活在前朝废宫的御花园,御花园里的妖和乐融融,哪会搞出这些外门邪道。讨论来讨论去,最终还是决定简单粗暴地找到蜘蛛精,然后杀掉她了事。 泛漪说老道士的尸首被扔在城门口,那想来应该能在那儿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妖物作祟,晚上大家都不敢出门。太阳刚落下山,街道就变得冷冷清清。半夜三更,明若柳和南煌往城门去,南煌化成原形走在前面,明若柳溜达着跟在他身后,小镇寂静无声,恍若死城。 老道士的尸体已被官府收走,城门口空空荡荡,南煌在他陈尸的地方嗅了半晌,拔足向郊外奔去。明若柳化成只喜鹊,翩飞着跟在南煌身后,一起循着味道寻找蜘蛛精的藏身地。 两人越找越偏,最后找到了浮桥镇十来里外的一处荒山。 月黑风高,山林间时不时划过几声乌鸦聒噪的叫声,十分瘆人。两人沿着妖气往山上行去,后来发现一直绕着原地打转,便双双化成了人形。 明若柳一捻双手,一星晶绿的灵火从她指间跃然而出漂浮在半空,照亮了两人周围约莫半丈的地方。 此处被蜘蛛精下了障眼法,若是不能去除法门,就只能被困在这里。人间偶有传言的‘鬼打墙’和‘山吃人’,其实大部分都是走歪门邪道的妖魔布下的陷阱。 两人是妖,对这点小把戏自然不会慌张。 周围多树木,明若柳观察了一会儿,便察觉出这里的树生长位置诡异,大有南北颠倒,东西对置的意思。 她撕下片衣襟,用薄纱缚住眼,让自己不能视物。 “东!” 她轻喝灵火,灵火悠悠飘向一方。她又依次召出三团灵火,让它们分别位列北西南四方。 “东南!” 应声而动的却是西北方向的两团灵火。 如此唤过八方,灵火在天上飘来飘去,南煌起先还注意着灵火移动的路径,后来四团火乱飞成一片,他看得眼花缭乱,干脆闭眼不看了。 障眼之法扭曲四方,就像揉皱一张帕子。帕子不铺平,就必然有重叠的部分,而重叠在一起的部分,就是破障的法门。 揉皱的地方越少,破绽也就越少。精通术法之人,往往会尽力减少空间重叠的部分。 这四团灵火乃明若柳妖元所化,分辨过四面八方后,她已在心底规划出了正确的方向。明若柳细细数去,竟然发现了七处破绽。 外行还要学别人用奇门术数!她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又召出三团灵火,七团灵火目标明确的往破绽之处飞去。好巧不巧,这七处都正正长着一棵树。 灵火点燃树木,树干烧得毕剥作响,却不见焦黑。青绿的灵火烧了没多久,那些树上便现出了一团团银色的细密蛛丝。 蛛丝被烧得噼噼啪啪地掉了满地,七棵树上的蛛丝全部烧尽,南煌眼前一花,甩甩头再定睛一看,便发现周围的景色已经焕然一新。 “走吧。”明若柳扯下薄纱,向西而望。 她已经闻到了从那边传来的浓重的、腥臭的妖气。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情啊爱啊的,不健康【佟掌柜嫌弃脸 第22章 从施有障眼法的树林循着妖气往上走,不过一刻钟便在半山处发现了一隐秘的山洞。山洞背阳,洞口黑乎乎的,洞外阴湿寒冷,长满青苔。 两人怕打草颈蛇,离此地百米远便化成原形。南煌收敛妖气,轻巧地贴着洞壁跑了进去。洞中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顾腥臭难闻的气味。洞中不知哪儿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空间,听着颇瘆得慌。 南煌是猫,最讨厌寒冷湿润的地方。这地方又脏又冷,他走着走着不觉炸毛。明若柳化成片柳叶粘在他脖颈处,心里也是一阵阵发紧。 “要不我们回去,等天亮再来吧。”南煌的毛被被沁湿,他实在有点受不了。 lt;/divgt; lt;/divgt; 第20节 噤声啊大哥!明若柳忍不住哀叹。 这地方这么安静,你说话是生怕蜘蛛精不知道我们来这儿了吗?! 果不其然,南煌话音未落,一团蛛丝就从洞中深处向他们疾射而来。蛛丝无影无形,唯有一点银光闪烁。 明若柳反应极为迅速,她摇身一变化为人形,左手抓过南煌脖颈随手一扔,右手化出把柳叶向蛛丝袭来的方向掷去。 “喵!” 南煌猝不及防被摔到岩壁上,一阵头晕眼花。他落地化为人形,踉跄着站起来,觉得脖子后火辣辣的痛。伸手一摸,原来颈子已被明若柳揪掉了一撮毛。 下手真狠啊!他呲牙咧嘴地想。 “谁?!”洞中深处传来妩媚空灵的女声。 既然已经露馅,就没必要再遮掩。明若柳干脆召出一团灵火,照亮了周围。 此时他们才发现层层叠叠的蛛网已经铺满了整个山洞。一只银色蜘蛛盘桓在洞穴的最深处,它身下的网仿佛由银丝织成,闪闪发亮。 南煌浑身的毛都炸了。天知道他刚才缠上了多少蛛丝! 银蜘蛛看到两人,不慌也不忙。她自在从容地在蛛网上爬行,八只猩红的眼如嵌在银盘上的红宝石耀眼夺目。她一动,修长足肢上的绒毛也跟着动。 这只蜘蛛又怪异又美丽,明若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变成人行不行?!”她移开目光,没好气地说。再看这只怪里怪气的蜘蛛一眼,只怕她马上就要呕出来。 蜘蛛精一声轻笑,倒也从善如流地变成人形。她披着身银色轻纱,腰间系着银嵌红石的腰带,姣好的躯体若隐若现,煞是妩媚迷人。 明若柳一想到腰间的红石是这蜘蛛精的眼睛,就不由感到一阵恶心。 “我叫银梦。”蜘蛛精幽幽地说,声音有几分迷离。 银梦是蜘蛛,长得自然不可能比花木成精的明若柳美。但她的七分容貌配上三分妖娆魅惑的气质,却是艳光四射,像个十足十的大美人。 “你们来找我做什么?”银梦笑着问,神态娇媚。 明若柳冷笑,“你杀了人,你说我们来找你做什么。” 银梦仿佛听到一个笑话,微勾唇角不禁嗤笑。 “杀了人,又没杀了你。” 杀得不过是人罢了,世间这么多人,死几个又怎样? 明若柳被她轻描淡写的态度震惊了。御花园里的妖哪一个不是勤勤恳恳修炼,老老实实做妖,莫说杀人,就是吸人阳气都没妖敢做。 “杀人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银梦难以相信面前的柳妖这般天真。 自她杀掉第一个人开始,就没想过得道飞升。她自愿入魔道,不求成仙,只愿成魔。 “你是来劝我不要杀人的?” 银梦眸光微闪,如果他们不是来入伙的,她不介意把他们当成盘中餐。 “不是劝,是警告。” 银梦笑。 明若柳也笑。 两人眼中的笑意皆是冰凉,南煌站在一旁,虽然搞不懂她们在笑什么,但也莫名感到了一阵杀气。 银梦眼神一冷,遽然发难。 一张蛛网从天而降,向明若柳和南煌罩来。明若柳凝出把青锋剑,一剑斩破蛛网,飞身向银梦攻去。 银梦往后急退,她抬手发出一把蛛丝,蛛丝缠住结在洞穴顶上的蛛网,十分坚韧。银梦落回蛛网,立即化成了原形。 无数小蜘蛛从她身后汹涌爬出,浩浩荡荡潮水般向两人涌来。 明若柳神色一凛,当即将剑化火。火势顿起,小蜘蛛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银梦大怒,一口又一口的吐蛛丝,不过片刻,就将这方洞穴糊了个严严实实。 南煌化成原形,不断寻找空当抓破蛛丝。蛛网被南煌划得四分五裂,银梦辗转的空间越来越小。南煌瞅准时机,一爪子割掉吊在山洞顶端的最后一点蛛丝。蛛网飘然落地,银梦没了依托,惊叫一声往下直坠。 南煌扑上去,想要一口咬断银梦的脖颈。他双爪摁住银梦,待要下口,却又觉得这蜘蛛实在丑得过分,要是咬到一嘴蛛丝,还真不如让他去死。 就这一秒迟疑,银梦就已向他吐出了一张蛛网。南煌猝不及防,被这张蛛网糊了个严严实实。脸上传来剧痛,他惨叫一声,向旁边翻去,痛得不住打滚翻腾。 银梦二话不说往洞口爬去,想要溜之大吉。明若柳大惊,从手中发出一只柳条扯住银梦后腿,将她一把拖了回来。 柳枝长变银梦全身,瞬间就把一只蜘蛛缠成了大闸蟹。 “解药!”她怒叱。 这些蜘蛛精蜈蚣精蚂蚱精就是上不了台面,打不过就下毒。 银梦怎么可能乖乖给她解药。 “放我走!” “别废话,解药!” 不给解药还想走? 不让走还想我给解药? 银梦和明若柳你盯着我,我盯着你,谁也不肯示弱,局面一时僵住。 “救我啊!”南煌痛彻心扉,难耐大嚷。 还磨蹭什么呢?究竟是救我重要还是杀她重要啊! 银梦视死如归地一声轻笑,打定主意和明若柳硬抗到底。反正她就这一条命,要杀要剐任随君便。 明若柳进退两难,想了半晌,还是觉得南煌对她比较重要。 “你我约法三章,你给我解药,我放你一条生路,但是你得答应我,不可以再杀人。要是让我发现你还敢杀人,就别怪我辣手无情!” “可以。” 能捡回一条命,银梦当然不会不愿意。 她转向南煌,从口中吐出一线银丝,银丝在空中缠绕成球,又化成了一滴晶莹的银色液体。这滴水滴到南煌脸上,南煌便觉脸上一阵清凉,方才灼热的痛感瞬间消失无踪。 “可以放我走了吧。”银梦面无表情。 明若柳说到做到,收回缠住银梦的柳丝。银梦化成个小蜘蛛,眨眼就从洞口逃得消失无踪。 “没事吧?”明若柳赶紧上前查看南煌的情况。 南煌摇摇头,却一直捂着脸。 “让我看看!”明若柳急了,用力掰开南煌的手。待看到他一张俊秀的脸红肿成了猪头,不禁噗嗤一笑。 “不许笑!”南煌不好意思,脸更红了。 “好,不笑……”明若柳竭力想要忍住,到底是忍不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 她弯腰笑了个痛快。 南煌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看,他一甩袖子,恼怒地往山洞外走。这个破地儿,他一刻也不想多呆。 “别生气啊!”明若柳笑着追出去,心情颇为轻松。 虽然最后没杀掉银梦,但事情也总算是圆满解决了。她没杀过人,其实要是当真让她一剑捅了银梦,只怕她也下不了手。 两人回到集芳堂,天色已麻麻亮。南煌一回去就飞跑进自己房间,怎么叫都不开门。 顾琢斋早间来上工,没见到南煌,问起他去哪儿,泛漪笑嘻嘻地跟他说南煌手贱去捅马蜂窝,结果被蛰了一脸包,现在正在房里休息。 顾琢斋听完只觉不可思议。 这么大的人还会去捅马蜂窝?而且他被蛰了你怎么还这么高兴? 明若柳折腾了一晚上,白天便没什么精神。她在房里补觉,中饭时分外面传来敲门声,她睡得迷迷糊糊,以为门外是泛漪,就穿着睡觉时穿的身薄纱衣,迷瞪着眼开了门。 没成想,外面站着的不是泛漪,却是顾琢斋。 明若柳鬓发散乱,香肩半露,双颊浮着刚睡醒的两团胭脂般的红云,恰如海棠春睡般娇媚鲜艳。 明若柳立即清醒,她跑进屋躲在屏风后,一把扯下衣架上的衣衫,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怎么是你!”她狼狈不已地问。 顾琢斋慌张转过身,一颗心狂跳不已,他就算闭上眼睛,脑子里也全是明若柳裹在薄衫里玲珑窈窕的曲线和白玉似的肌肤。 “泛漪让我来问你要不要吃午饭!” 顾琢斋结结巴巴地说着,想要拔腿就跑,但一念自己轻薄了明若柳,要是就这样一走了之,未免有失大丈夫行径。他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便只能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门口。 明若柳穿好衣服,略微冷静了几分。她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见顾琢斋还站在门口,脸上刚褪下的血色又卷土重来。 “你先去吧,我等会儿就来。” 顾琢斋答应一声,匆匆离去。明若柳惊魂未定地靠在屏风上,伸手抚心,又羞又气。 她还怎么面对顾琢斋啊! 她还怎么做妖啊! 啊! 第23章 明若柳收拾齐整,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鼓起勇气前往水阁吃午饭。顾拙斋捧着杯茶坐在栏杆边,见她来,慌得一口茶呛出来,咳嗽个不住。 泛漪瞥见明若柳裹得严严实实,不由奇怪。 “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不热……”明若柳支支吾吾地敷衍,实际已热得要死。 大夏天,你试试穿三件外套! 她满头大汗,不知是捂的还是羞的。顾琢斋低着头不敢看她,耳朵亦是通红。 入席吃饭,圆桌坐三人,不管怎么坐明若柳都和顾琢斋挨在一处。两人心下不自在,一顿饭都是吃得食不知味。 lt;/divgt; lt;/divgt; 第21节 泛漪机灵地瞧出了两人都不对劲。 “你们怎么了?”她问。 明若柳和顾琢斋不自觉对视一眼,又同时慌张地移开了视线。顾琢斋刚褪下红晕的耳朵又开始发烫,明若柳则觉得后背又被热得出了层汗。 两人看着都是心虚至极,泛漪狐疑地打量他们,忽而灵光一闪。她站起身,拿出只空碗,开始盛饭夹菜。 明若柳慌张地看着她动作,“你……你要做什么?” “给南煌送饭啊!”泛漪答得理所当然。 那岂不是水阁里就剩她和顾琢斋两个人?! “他一顿饭不吃饿不死,你坐下来陪我们吃饭。”明若柳边挽留泛漪,边向她使眼色。 别走。 求你,别走。 “南煌被马蜂蛰已经够可怜了,你还要人家饿肚子,有没有点良心啊!”泛漪视若无睹,端起食盘就往外走。 泛漪走后,水阁里一片死寂。 明若柳汗流浃背,只觉再不脱衣服,就要被热晕过去。她悄咪咪觑一眼顾琢斋,见他在埋头专心吃饭,便装作不经意地扯开了点衣领。 她好不容易松快了几分,不妨顾琢斋放下筷子,忽然开口。 “明姑娘。” 明若柳惊得一颤,不知他要做什么。顾琢斋看她不是,不看她也不是,眼神尴尬得没地儿放。 “怎么了?”明若柳小心翼翼地问。 反正千万不要提刚才的事就好! 顾琢斋看她两眼,又感到自己心跳如雷。他移开目光,强作镇定,“老师病好的七七八八,听闻程兄要去州府参加秋闱,便想为他践行。” “你当时出手相助,师母甚是感激。恰好有这次机会,就想请你一同赴宴。” 若是没发生午间那档事,此时明若柳肯定会乐颠颠地一口应承,但现在她一想到去孟思年家,少不得要和顾琢斋独处,便觉得头皮发麻。 “那什么,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花铺过两日要重新开张,里里外外有挺多事要处理的。你帮我向孟夫人道声谢,说我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饯别宴,我就……不去了。” 顾琢斋知道她这番话多是出于搪塞。 想到孟夫人千叮万嘱他一定要把明若柳带来,和樵青听到又能见到这个漂亮姐姐时雀跃的表情,他就忍不住想再劝劝她。 “明姑娘,你能不能再考虑考虑?师母盼着你去,樵青也很想你。” “这……”明若柳不禁有几分犹豫。 樵青那小孩挺可爱的,自己要是不去的话,他应该会很失望吧? “明姑娘,你要是有什么顾虑,我们分头而行,也是可以的。只是现在镇内妖物作祟,等宴毕你一定得让我送你回来。”明若柳摇摆不定,顾琢斋看出她的为难,便如此提议。 明若柳为何为难,他心里清清楚楚,话说完,他咳嗽一声,脸又红了。 “没有妖了。”明若柳脑子一热,冲口而出。 “啊?”顾琢斋一时没反应过来。 明若柳连忙遮掩,“我是说,那妖杀的都是男人,我一个女子,应该不会碰到妖。” 就算那妖没对女子下过手,明若柳一个弱女子,晚间孤身走在荒野,怎么也不妥当。顾琢斋朝她保证,“明姑娘,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不会像上次一样,半路抛下你。” 想起那回的事自己还没对正是她说声对不起,顾琢斋便有些不好意思。 “上次是我过分了,我向你道歉。” “你也知道自己过分啊!”明若柳反问,低低的声音里有几分委屈。 她语气不像质问,反像娇嗔。顾琢斋心神一荡,抬手摸了摸鼻子,掩饰窘迫。 “对不起。”他低声说。 这话听着顺耳,明若柳眼眸流转,不自觉泛起笑意。 “你这次可得说话算话。” “一定。”顾琢斋忙不迭答应。 明若柳一仰下巴,故意做出恶狠狠的声气。 “要是这次你胆敢再抛下我一人,我就再也不让你进我集芳堂的门!” “不会的!”顾琢斋再次保证。 明若柳神气活现时明眸善睐,娇艳非常,顾琢斋看到她这副形容,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两分。 两人相视而笑,心里皆弥漫起一股难言的奇妙情绪。水阁四面临风,阁外荷花潋滟开成一片,一阵风过,送来满室凉爽与清新荷香。 满室旖旎静好,明若柳和顾琢斋相对而坐,不免有几分羞怯。她腼腆扫过顾琢斋,起身向水阁外走去。 “你去哪?”顾琢斋脱口而问。 明若柳一愣,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去换件衣服。” 大热天的,呆在这儿快一个时辰,她贴身的衣服都已经汗得透湿。 “啊。” 顾琢斋反应过来自己这话问得唐突,赶紧收回目光。刚刚明若柳起身的一瞬间,他竟然体味到当年太液池旁,汉成帝见赵飞燕恍若仙去时的慌张。 明若柳走后,顾琢斋快步走到栏边,吹着凉风想要让自己清醒一点。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他今日不知犯了什么毛病,处处多有失礼。 五日后就是为程安亭践行的日子,顾琢斋放工后与明若柳一起出城,往孟家走去。明若柳没怎么和人打过交道,此次得人邀请赴宴,十分新鲜,一路便上兴高采烈。 顾琢斋手里提着一堆明若柳送给樵青的玩意儿,已经习惯了她滔滔不绝的话。 “对了,你怎么不去参加乡试?”明若柳说得兴起,一时话不过脑。她说完想起顾家的情况,立即捂住嘴向顾琢斋道歉。 “对不起。” 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这张嘴啊! “没关系。”顾琢斋倒是不甚介意。 读书人,自然梦想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顾琢斋嘴上说着没关系,脸上却有着掩不住的落寞。 明若柳赶紧安慰他:“不能做官,也没什么不好的。我看那些写诗作文的人,做了官也不见有多快活。” “那些文人雅士,进朝入仕就想着放归山野,在田间隐居又觉得怀才不遇,还不如就像你一样做个画师,是不是?” “走吧。”顾琢斋勉强一笑,只是催明若柳快点动身。 他不甘,不甘十年苦读终成空,不甘满腔才情付东流。 不想明若柳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你不同意吗?”她在他身后追问。 “在我集芳堂做一辈子画师,我保你此生衣食无虞,再不用为生计奔波烦忧,你说好不好?” 顾琢斋停步转身,无奈至极。 “明姑娘,你又在说傻话了。” “我没说傻话,我是认真的!” 明若柳愤而不平。她来报恩,为的就是让顾琢斋安稳度过此生。 面前的姑娘表情严肃,似是当真想养他下半辈子。 难道她是认真的?顾琢斋莫名感到阵慌乱。 初见那日,明若柳在自己家说的那些匪夷所思的话,他嗤之以鼻。可今日她这几句类似的话,却是让他惭愧不已。 他飘零于世,难承此情,愧受情深。 “明姑娘,我一生所求,从来都不是安稳度日,锦衣玉食。我想要用我一身才学济国□□,想要用一腔热血投身社稷。” “这是我不可能实现的抱负,也是我最想实现的抱负。” 顾琢斋这番话不禁让明若柳想起江焕当年意气风发的神气。 江焕当年何尝不是尽忠尽职,为国效力。可到头来,换得了什么?不过是换来自己死后身败名裂,而他以为会绵延万世的前朝,在他死后五十年就崩坍待尽。 江焕万箭穿心的场景犹在眼前,明若柳脸色难看的很。 “你九死不悔,此朝就能永固?”她语气冷然。 什么江山风雨,什么百姓黎民,通通不过是过眼云烟。既然万事皆如浮云苍狗,还不如逍遥一世,求得此生完满。 “我不同意。”顾琢斋正色反驳。 太多人一生都在乞食过活中挣扎,如何让自己活下去,这个从未困扰过明若柳的问题,才是他们最大的困难。 人之一生,无论是繁花锦簇或贱如蝼蚁,总归是由生到死。但能否过得得完满平和,虽有天定,亦靠人为。 总有人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两人们面对面站在路中,谁也不能说服谁。 “顾兄!明姑娘!” 程安亭策马而来,适时打破了两人微妙的僵持。他翻身下马,看到顾琢斋和明若柳脸上的表情都十分严肃,还以为他们在吵架。 “顾兄,我们去老师家吃饭,不是去交功课,你这么正经做什么?难道是怕背不出书,被老师打手心?” 明若柳想着顾琢斋被打手心的样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他真的被打过手心吗?”明若柳忍不住问程安亭。 “当然!”提起当年一起读书的事,程安亭眉飞色舞。 三人一起往孟家走去,顾琢斋听着好友不住地向明若柳说自己幼时的糗事,虽然无奈,也还是由得他去。 lt;/divgt; lt;/divgt; 第22节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得我想投笔去建设社会主义。 第24章 樵青等在门口,远远见到他们的身影,兴奋地跑了过来。 “明姐姐!”樵青高声嚷着,一头扎进明若柳怀里。明若柳牵过他的手往孟家走,樵青一路跟她说着些琐碎小事,甚是开心。 顾琢斋和程安亭跟着两人走在后面,走过一段路,程安亭忽然开口。 “顾兄,顾家虽然说是三代不得科考,但时移世易,当年的新党早已下野。你想法儿从中打点周旋,想来重获资格也不是不可能。” “你若愿意,我可以为你穿针引线。” 程安亭此话,全是出于对顾琢斋的欣赏。昔年两人同窗,顾琢斋勤奋聪敏,在一众学子间堪称翘楚。顾家失势后,他听得顾琢斋没了科考资格,还甚为他惋惜。 松风书院学费高昂,顾琢斋无力负担束脩,本想干脆退学,后来还是孟思年替他向院长求情,勉强让他读完了书。 欠下书院的一百来两学费,顾琢斋到现在都没还清。 顾琢斋明白程安亭仗义豪侠,此言是出于好意,但打点二字说起容易,没有千两银钱,又怎能成事? “多谢程兄好意。”他笑着答言,一语带过。 千两于程安亭而言不算多少钱,他开这个口,便是做好了帮顾琢斋一把的准备。 两人少时相知,长大后因身份门第之差日渐疏远。上次白老太太寿宴,他听闻顾琢斋在烟花之地为人代笔,以为他自甘堕落,大为痛心。 孟思年病重,顾琢斋走投无路向他求援,他方知这些年来顾琢斋一直在照顾孟家,赚的银两除开还债,便是为樵青负担束脩。孟思年生病这几月,他更是跑前跑后,侍奉榻前,宛若亲子。 顾琢斋开始问他些旅途上的准备琐事,程安亭转念一想顾琢斋竖不过二十,这些事情也不必太过着急,也就顺着他岔开了话题。 两个得意门生一齐登门,孟先生一扫病容。他与顾程二人在书室清谈,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神气。 孟夫人陪着丈夫居于郊野,平日里难得遇见投契之人。今日她见明若柳来了,便欢喜得无可无不可。 明若柳虽与这妇人只有一面之缘,但见她言辞神态天真温柔,全没有街上妇人常见的势利泼辣的嘴脸,倒也愿意和她谈天说地。 “阿斋在我家住到十五岁,说自己大了,能养活自己了,非要搬出去。我跟他说我与思年无儿无女,早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就让他在这儿住下,可他什么劝都听不进去。” “其实我知道,他非要搬走,是因为我们收养了樵青,家里拮据的很,他不想拖累我们。可那时他才十五岁,不也算是个孩子么?” 孟夫人同明若柳讲起旧事,明若柳此时方知顾母去世后,一直是孟思年在抚养他。 “我原以为阿斋他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在外面尝到些苦头,自然就会回来。却没想到他搬出去后,倒真硬挺着从没向我们叫过一声苦。” “我问他都做些什么?他跟我说他卖画,六钱银子一幅,足够他生活。后来有一次我到城里为思年买书,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孟夫人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禁莞尔。 “什么?”明若柳问。 “他抄书抄错一个字,被吴老板骂惨了!” 明若柳轻勾唇角配合地笑笑,心里却揪揪地难受。和顾琢斋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她能想象那时顾琢斋能有多么窘迫,多么手足无措。 孟夫人轻轻叹气,“后来我就不问他在做些什么了,他在外面受了委屈,不愿意让我们知道,那我就当做不知道。” 她看向明若柳,脸上笑意温柔。 “话说回来,我还要多谢你让阿斋安稳了下来。他虽然没同我们多说,但我能看出他在你那里做事之后,整个人笑也多了,比之前松快了不少。” “不……”明若柳不妨孟夫人会突然提到自己,连忙摆手推却。 孟夫人狡黠一笑,眼睛闪亮,忽而没头没尾地说道:“明姑娘,你遮掩不住的。” “什么掩不住?”明若柳的心莫名一跳,紧张回问。 难不成这个妇人能闻出她身上的妖气? “你喜欢阿斋。” 明若柳松了口气,放下了提着的心。 “阿斋也喜欢你。” 明若柳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喜欢我? 这个念头从明若柳脑中一闪而过,就被她立即拍熄。 “不可能。”她肯定地笑着说。 如果他喜欢她,就不会半路把她扔在半路不来找她。如果他喜欢她,就不会想着事事拒她于千里之外。如果他喜欢她,就不会说她所予非他所求。 “你不信?那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孟夫人秀眉一挑,成竹在胸。 打赌就打赌。 “赌什么?”明若柳也来了兴趣。 孟夫人从鬓上拔出一根金钗。 “就赌这根金钗。他日你与阿斋喜结良缘,这钗便是我的贺礼。” 明若柳爽快地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 “那我就赌这只镯子。日后不管是我嫁予别人,还是顾公子另娶他人,这镯子都归你了。” 经过这些日子,明若柳也明白过来当初自己想要嫁于顾琢斋报恩,未免太过儿戏。她现在想着,反正自己是妖,日后就是化作他院中的一颗柳树,守他百年也也算报恩,不必非得以身相许。 更何况,顾琢斋对白婉宁那般在意,她也无意去横插一脚。 “天色不早,我们该走了。” 恰在此时,顾琢斋推门而入,提醒明若柳该是回城的时候。他见明若柳和孟夫人手前各有一样首饰,脸上似笑非笑,顿时起了好奇之心。 “你们在说什么好玩的事情?”他问,全然不知她们在拿自己打赌。 孟夫人和明若柳相视一笑,颇有默契地摇头不语。明若柳重新带好玉镯,起身向孟夫人告辞。 程安亭已先行一步,孟思年夫妇将两人送出门。孟夫人拉着明若柳的手依依不舍,叮嘱了好几遍明若柳日后有空要常来看她。 身后茅舍烛光昏黄,明若柳与顾琢斋并肩走在乡野小路上,道路两旁蝉鸣蛙声响成一片,颇有几分野趣。 漫天星河璀璨,一轮朗月高悬于空,月光澄澈莹亮,铺下满地霜白。 孟思年的居所离城足有二里路,明若柳走到半路有点疲倦,便问顾琢斋:“孟先生为何不住城里,要住得这么偏僻?” “累了么?”顾琢斋轻声问,声音温柔。 明若柳摇头,转念一想又赶紧点头,“你陪我说说话,我就不累了。” 顾琢斋哑然失笑,却还是顺了她的要求。 “你想听什么?” “就我刚才问你的,为什么孟先生要住的这么远?而且他是松风书院的先生,怎么会落魄到生病时连药钱都付不起?我铺子里有好几个做先生的主顾,我看就是自己私开小学堂,只教了几个学生的,也没像他那样。” 趁着机会,明若柳一股脑地把自己心中不解和盘托出。 孟思年二十五岁金榜题名,堪称少年得志。他性格狷介,不屑人情往来,仕途便多有坎坷。他四十岁辞官,在浮桥镇做了教书先生。他羡慕陶渊明幽然见南山的野逸旷达,就在近郊亲自盖了间茅屋。 有人说,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是身外之物,孟思年对这一点深以为然,是以手头一有闲钱就将之交给育婴堂抚养孤儿。 樵青的父母五年前感染时疫双双去世,孟思年见这小孩儿颇有读书识字的天分,又怜悯他身世孤苦,就收养了他为义子。 孟思年爱书如命,多年的积蓄要么换成了古籍,要么捐了出去,是以病时孟家才会那样困窘。 “你会不会觉得老师这般任性,对师娘多有亏欠?”顾琢斋忽而问明若柳。 孟夫人出身诗礼之家,在娘家时十指不沾阳春水,嫁予孟思年后生活却贫寒拮据。孟夫人对孟思年柔婉体贴,万事顺从,顾琢斋此生只看到她对孟思年发过一次火。 有一次家里眼看就要断炊,孟夫人当掉自己的首饰换来二两银子,总算能保证四人半月温饱。那时樵青刚来孟家,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孟夫人满心盘算着给樵青做一顿好的,结果孟思年上街买米,在书铺搜寻到册孤本,就拿买米的钱买了书。 用银子换了书,孟思年自然就只能拿着空空的米袋回家。 “孟思年!我跟了你快二十年,从未与你计较过什么。可这一次,你真的太过分了!”孟夫人满脸眼泪,气到浑身发抖。 作为官家小姐,她这辈子也就大声过这一回。 孟先生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他垂头坐在一旁,不敢吭声。樵青被这阵仗吓得大哭,顾琢斋安慰着樵青,看着师母铁青的脸色不敢说话。 孟夫人冲过去一把抢过孟思年刚买的书,本打算着想要将之撕个粉碎,待看到丈夫不舍又愧疚的眼神,她终是恨恨将书甩在地上,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一晚上。 就是因为这件事,顾琢斋才下定决心要自食其力,从孟家搬出去。而且他想,以后他有了意中人,他绝不愿见她像师母那日一般痛哭。 没想到明若柳听完这故事,却是轻声一笑。 “顾公子,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 “什么?”顾琢斋不解。 明若柳嫣然一笑,悠悠念道:“爱君笔底有烟霞,自拔金钗付酒家。” “孟夫人爱慕的不是珠翠绫罗,而是孟先生这个人。就算偶有不平,但孟先生爱她敬她,她便算是得其所求。一个人能得其所求,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你以为的亏待,却是从不在她眼里。” 明若柳说完,不等顾琢斋反应,就背过手自顾自而行。顾琢斋在原地怔愣了会儿,释然一笑,快步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爱君笔底有烟霞,自拔金钗付酒家。 修到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似梅花。 第25章 明若柳和银梦约法三章后,银梦果然守约没再在浮桥镇作恶。时间一久,大家以为作恶的妖已经离去,渐渐放松警惕,小镇重又回到了之前兴盛和乐的气氛。 集芳堂一段时间没做生意,这次重新开张,每日都有主顾登门求花。 顾客盈门,顾琢斋的活儿堆成山高。他每日埋首画图,从早画到晚,用功太过,结果导致手腕旧疾复发。 他手腕肿痛不已,稍一转动便钻心的疼。起先他还强撑着不告诉众人,后来明若柳发现他腕上缠着的绷带,再三逼问他,他才将手腕的伤说出来。 花与人比,当然是人重要。明若柳要他将手头的事暂且放下,好生休养几日,顾琢斋却不情愿。 他要是停工,明若柳就只能将想买花的主顾直接带去花帐看花。明若柳请他来,就是因为舍不得随便让人看那些些她花了无数心思才种出的花。 lt;/divgt; lt;/divgt; 第23节 两人你来我往争执好几轮,最后明若柳拗不过他,只能妥协。 两人约好,顾琢斋画完底稿,由明若柳帮着勾线敷色,最后再由顾琢斋画精细的部分,润色点睛。 如此一来,明若柳每日除开在茶室应付客人,就是呆在画室与顾琢斋一起画画。 明若柳一个不学无术的妖精,爱好只有种花和读话本。让她拿笔画画,她新鲜不过两天,就觉得无聊至极。 “唉。” 她一手支颐,一手拿着勾线用的小狼豪,目光扫过要描线的画稿,只觉日子没劲透了。 “别叹气了。”顾琢斋专心调着待会儿要用的颜色,对她的声气甚是无奈。 明若柳在这儿坐下不到一个时辰,最少已经叹了十声气。 “你要是倦了,就出去走走,休息一下。这本来就是我的活儿,你不想做了,就放下让我来做。” 明若柳坐直身体,趁着背对着顾琢斋,暗暗翻了个白眼:你手腕都肿成那样了,我要是还把这些活儿都丢给你一个人,岂不是成了吴老板那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 她认真画过两笔,到底是觉得无聊。她转身想跟顾琢斋聊闲天,可无论她怎样东拉西扯,顾琢斋就是不理她。 她灵光一闪,眼眸忽亮,故作玄虚道:“你知不知道,你虽然画花画的好,却有两样东西一辈子都不可能比我画的好?” 果不其然,顾琢斋听到这话就有了反应。 “什么?”他抬头看向她。 明若柳得意一笑,双手撑在书桌上,伸出两指点了点自己柳叶似的黛青细眉与眉间那朵殷红鲜艳的花钿。 顾琢斋不妨她突然凑到自己近前,明若柳眉若远山,眼含秋水,凝脂般白嫩细腻的两颊上浮着两抹自然的红晕。 她表情狡黠,咬唇而笑,贝齿樱唇,恰如牡丹承露,娇艳柔媚到不可方物。 两人离得只有几寸远,顾琢斋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明若柳身上的胭脂香味。他一动不动,目光不自觉从她的眼,移到她的唇,再移到她纤细修长的脖颈。 “怎么样?无话可说吧?”明若柳得逞地笑。 顾琢斋是男子,论画眉和画花钿,总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顾琢斋恍然回神,匆忙往后退两步,偏过头不敢再看她。 “罪过。”他在心底轻念。 顾琢斋手里端着画碟,脸面一阵红,一阵白。他深吸口气,抬眼看着窗外浓翠的梧桐树,勉强镇定下心神。 明若柳只当他被自己问得哑口无言,玩也玩够了,她嘻嘻一笑,转身重新在桌前坐好,开始一笔笔描绘勾线。 顾琢斋调好颜色,提笔给花瓣敷色。芍药鲜嫩柔婉的赤色恰和明若柳额间的花钿同色,他忍不住偷偷看了她一眼。 明若柳半低着头,神情认真仔细,鬓边细软垂下的头发随着她呼吸,一抖一抖地微颤。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绿波。’顾琢斋莫名想起了《洛神赋》里的这两句。 顾琢斋收回目光,一笔氤氲纸上,鲜艳的红色绽开,他不禁暗想:明姑娘瑰姿艳逸,日后不知哪个男子能有为她画眉的福气? 夏日阳光清朗,蝉鸣终日不歇。画室里一缕炉烟袅袅,空气里除开清淡的炉香还有矿石颜料特有的厚重味道。 两人默然而画,一室清静,却又有种言语之外的默契平和。 日影西移,等画完一幅画,已差不多到了集芳堂打烊的时辰。明若柳放下笔,心满意足地伸一个懒腰,又锤了锤有些许酸痛的肩膀。 “别画了,该放工了。”她柔声提醒顾琢斋。 画了一天,再不休息,只怕他手腕又要痛。 顾琢斋答应一声,却还不停笔。明若柳等了会儿,见他还没要放下笔的意思,便起身走到他身旁,待他把那朵花的最后一片花瓣画完,不由分说抢过了他手里的笔。 “唉?!”顾琢斋猝不及防。 明若柳将笔藏在身后,妙目瞪了他一眼,“不许再画了。” 顾琢斋伸手向她讨笔,“就差两朵了,你让我画完,废不了多少功夫。” 画意不可乍然而断,今日要是放下笔,等明日提笔再画,可就没了现在的手感和情绪。 “不行!”明若柳不同意。 “算我求你。”顾琢斋急着将画画完,难得向她低声下气。 明若柳一个念头漫上心头,当即与他讨价还价,“那等你画完,天色也不早了。不如你就留在集芳堂,吃完晚饭再回去。” 反正你回去也是随便凑合一顿,还不如留在我这儿改善改善伙食。 顾琢斋无奈一笑,已经习惯了明若柳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 “依你,都依你。”他点头答应。 明若柳展颜一笑,生怕他反悔,立时将笔搁在笔架上,兴冲冲往外跑。 “我去吩咐泛漪多做两个菜,你快点画,画完来水阁吃饭!” 顾琢斋画完手头的画,整理好东西到水阁时,天色已擦黑。回廊一顺点着小巧精致的灯笼,昏黄的烛光倒影在池塘水面上,池中锦鲤悠然游过,便引皱一池春水。 水阁烛光明亮,四面环水的窗户都被泛漪打开,晚风穿阁而过,并着带来阁外荷花的香味,满阁清芬凉爽,一点都无酷暑的热气。 清炖狮子头,水晶虾仁,鸡汁煮干丝,银鱼羹,火腿什蔬炒饭,泛漪做的菜不比富春楼的大师傅手艺差。 四人边吃边讲闲话,无外乎就是南煌抱怨今儿在前铺遇到了什么难伺候的客人,明若柳嘲笑哪些客人不懂装懂,只认银子不认花的笑话。 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 明若柳夹起一筷子干丝,想起什么,忽而问身旁的泛漪:“对了?明儿几号来着?” 泛漪脸上的笑容马上变得勉强。 “十七。”她轻声回答。 “十七啊……”明若柳喃喃重复着,瞬间敛了笑。 近来事情太多,她竟然差点忘了六月十七是江焕的忌辰。 “明姑娘,你怎么了?”顾琢斋见她情绪骤然转沉,不由担心。 “没什么。”明若柳摇头,将一筷子饭送进嘴巴,却食不知味。 她怎么能忘了江焕的祭日呢?!没了吃饭的心情,明若柳干脆放下了碗。 “顾公子,明天集芳堂不开门,你不用来上工,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一日吧。”她说着,起身往自己房中走去。 “明姑娘?”顾琢斋望着她,一头雾水。 刚刚还挺高兴的,怎么突然变了脸色?开门不过半月,还有堆积成山的花要画,她怎么就无故说要休息一日? 他想要朝明若柳问个究竟,泛漪在饭桌下轻踢他一脚,朝他微微摆手,示意他不要多嘴。顾琢斋会意,硬生生按捺下了要出口的话。 明若柳走后,他见南煌和泛漪也不再讲笑,只是闷头吃饭,心中疑惑更甚。 “明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他忍不住问两人。 泛漪面露难色,支吾道:“顾公子,你别问了。阿柳要你休息一天,你休息就是了。你让她自己呆上一天,后天她就好了。” “为什么?”顾琢斋更迷糊了。 “别问了!那是阿柳的伤心事。”泛漪对顾琢斋的刨根问底有点招架不住。 伤心?明姑娘为什么会伤心?又是在为谁伤心? 江焕。 这个名字莫名其妙跳进顾琢斋脑子。 不知怎的,顾琢斋就是觉得明若柳每次变得古怪,都是因为这个叫江焕的人。 “是因为江焕吗?”他问。 泛漪和南煌同时一惊,南煌还稳重些,泛漪脸上的慌张掩都掩不住。 “我吃好了!你们慢吃!”泛漪怕自己嘴巴不牢,干脆落荒而逃。 她这表现更坐实了顾琢斋心中猜想,泛漪跑了,他便看向南煌。南煌淡定地一抬手,直接将顾琢斋挡了回去。 “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南煌这人说到做到,他这样说,顾琢斋也明白一定从他那儿套不出话,只得就此作罢。 第二日顾琢斋在家休息,忙时乍闲,他反倒觉得无所事事。读了半日书,练了半日字,他总是不自觉想到明若柳前一晚由喜转悲的表情。 下午樵青送来了一篮子孟夫人亲手晒的干货,并带话要他将这些东西也送一点儿给明若柳。顾琢斋得了由头,吃过晚饭便去了集芳堂。 他敲门,半天也没人应。他以为没人在家,正打算打道回府,门就嘎吱一声从里面打了开。 作者有话要说:  南煌:拒绝做僚机 孟夫人:我就是二号僚机没错了! 作者:我就是亲妈没错了! 第26章 “顾公子,你怎么会来这里?”明若柳侧身在门里问道,并没有将顾琢斋请进来的意思。 她穿着素白衣裙,挽起的乌发上没有任何华丽珠翠点缀,只在鬓边簪了朵素雅的白色木芙蓉。明若柳未施脂粉,眼圈儿红红的,一看就是才哭过。 她是在祭奠什么人吗? 顾琢斋想着,将手里的篮子递了上去,“樵青今儿送来了这些东西。孟夫人特地叮嘱我,来分给你一些。” 明若柳接过竹篮,勉强一笑,“替我谢谢孟夫人。” 顾琢斋不想走,他站在门口,想等着明若柳顺水推舟留他进门,却不想今日明若柳一点留他的意思都没有。 “那我就……先走了。”他说着缓缓走下台阶,心里还有一丝期望。 明若柳点点头,轻声答应一声,准备合上门扉送客。 恰在此时,天边响过声爆裂的惊雷。 两人都被这雷声吓了一跳,明若柳抬头,天边乌云翻滚,雷声隐隐不绝。顾琢斋脸上传来丝丝凉意,他伸手一摸,手指湿润,雨已落在了他颊上。 “下雨了。”他愣愣回头对明若柳说。 雨一点一点落到地下,打湿了青石板铺成的地面。夏日的雨来得又急又快,不过眨眼,大雨已似瓢泼。 lt;/divgt; lt;/divgt; 第24节 “顾公子,快进来躲雨。”明若柳拉开木门,立即将他请进门。 顾琢斋得了理由留下,不由庆幸自己出门前犹疑片刻,还是放下了本想随身带着的雨伞。 大雨落在瓦片上,砸出一片急响。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落在地上的浅沟里,泛起点点涟漪。 明若柳领着顾琢斋穿过回廊,一路上竟然反常的不发一语。她身形本就娇小玲珑,今日穿的素白衣裳料子轻软飘逸,她走时衣摆随风微摆,整个人恰如朵迎风夜开的百合,清雅俏丽。 这么久都没见到泛漪和南煌,顾琢斋没话找话。 “南煌和泛漪呢?他们不在家么?” 明若柳应声回头,神情颇是沉静,“铺子难得休息,他们出去晃荡晃荡,应该晚上才会回来。” 顾琢斋答应着,心中疑虑更甚:明姑娘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像是变了个人? 集芳堂东西两楼各有一间茶室,西楼的茶室用来接待客人,东楼的茶室只是明若柳一个人私用。明若柳将他领至东楼的小茶室,这间茶室只有西楼的一半大小,装饰却秀气精致许多。 将水壶坐上茶炉后,明若柳怕室中太过炎热,便起身推开了两扇窗户。闷闷的雨声一霎变得清晰。窗外种着两颗芭蕉,盛夏蕉叶翠绿,雨滴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的,别有一番意趣。 明若柳从室中的一个小屉里翻出个檀木盒,从里面取出两片香木,点燃后扔进香炉,不过多时,便满室盈满了幽幽的香气。 “明姑娘,别忙了。”顾琢斋见她还要去做点心,连忙起身拦住她。 他只不过在此避雨,何苦废这么多精神。 不想明若柳却甚是坚持。“你略坐坐,不过几样点心,很快的。”她说着,不等他挽留,就跑了出去。 顾琢斋无法,只得一人留在茶室。 茶室是明若柳专用,顾琢斋不好乱碰东西。他见室中东头摆着架古琴,不由微感惊讶。 明姑娘还会弹琴? 他只知道她爱嗑瓜子看话本,倒从来不知道她还会弹琴。 他走到琴边,见这琴形制修长,漆面清亮,别有古韵,便忍不住想试一试。他微挑琴弦,琴音松透清亮,爽朗清澈,似金石铿锵。 爱好音律之人,得到好的乐器,总免不了想要过一过手瘾,顾琢斋自然也不例外。 明若柳在厨房做好点心,念着顾琢斋等得久了,脚步匆匆地端着点心赶回茶室。离茶室十几步远,她隐隐听见里面传出的琴声,心神骤然一震,猛地停住了脚步。 潇湘水云! 竟然有人在弹潇湘水云! 她不可置信地摒住呼吸,一时分不清周遭的一切是真是假。她小心翼翼地往茶室走,脚步轻得若踩在云端。 走到门口,她看到顾琢斋端坐在琴前悠然而奏,与江焕初见时的情景一股脑地涌到了她眼前。 两百年前,她初能化成人形,天不怕地不怕,对一切事务都十分新鲜。彼时正直前朝鼎盛,御花园里时不时就有欢歌宴席。 她好奇,时不时就变化成野猫野鸟混在人堆中看热闹。那夜宴席至末,席上歌舞渐阑,她没了兴致,便悄悄溜出来透气。 她化成只小猫,在御花园里随意溜达,逛到歆兰亭,不自觉被亭里传出的琴声吸引,停住了脚步。 今夜乐坊的乐人皆在席上表演,这里怎么还会有人在弹琴? 她轻巧地躲进花丛,歆兰亭里坐着一穿着官服的青年男子,半低着头抚弦,弹的便是潇湘水云。 男子眉目俊朗,利落的发髻上不似大多数王公贵族,以时兴的黄金珠石做装饰,而只是插了只式样简单古朴的白玉簪。 明若柳藏在花下,看他不由看得呆住。 常在宫中来往的人习惯掩饰自己的眼神,他们在明若柳眼中就像一潭没劲透了的死水,不管底下有多少暗流奔涌,表面永远平静地浮着层厚厚的绿藻。 而这青年的眼睛黑白分明,毫不屑于掩饰自己飞扬的神采。他觉得自己弹得好或不好,都可以从他眼神细微的变化读得一清二楚。 没过多久一个老乐师也到了歆兰亭,两人笑着交谈半晌,青年起身离去,明若柳目不转睛,只觉得他走动的风姿都自有番气度。 清朗的月光洒在细窄的宫道上,将青年的影子拉得老长。明若柳不记得自己跟了他多久,但她记得这个青年走着走着,忽然转过身,发现了她变成的白猫。 她僵在原地,有一种做坏事被发现了的心虚,鬼使神差,她对着青年示威似地哈了口气。 青年一笑,不疾不徐地向她走来,似是怕她突然跑掉一般,特意放轻了步子。他走到明若柳跟前蹲下,伸手揉了揉她毛绒绒的脑袋。 “哪儿来的猫?”他喃喃自语,声音明朗清爽。 明若柳整个人晕乎乎地,第一次知道话本子里写得‘红鸾星动’到底是个什么真切的含义。她盯着他挂在腰间的玉牌,认认真真地默念了三遍他的名字。 江焕。江焕。 江焕。 “明姑娘?” 顾琢斋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惊醒,她身体一颤,遽然回神,便见到顾琢斋站在自己跟前,脸上写满了疑惑。 “顾……顾公子。”她张口,声音晦涩难听。 他为什么会弹潇湘水云?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弹这首曲子?难道真的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顾琢斋浑然不知她在想什么,他接过她手里的茶盘,担忧地打量她一眼,关切问道:“你没事吧?” 明若柳摇摇头,赶紧收敛心神。 茶炉上烧的水已沸了半天,她颤着手想要拎起茶壶泡茶,不想手还没伸上去,顾琢斋就抢先一步握住了把手。 两人的手碰到一处,明若柳一惊,收回手,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走神,空着手就想去抓滚烫的把手。 “明姑娘,我来吧。” 顾琢斋手上隔着块干净的湿布,将烧沸的滚水倒进茶盅,洗茶,泡茶,点茶,然后将茶杯递到了明若柳手里。 明若柳接过茶,小口小口地啜着茶,半垂的眸子里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顾琢斋喝着茶,眼神时不时就落到了明若柳身上:明姑娘到底是怎么了?今儿一天都魂不守舍。 “明姑娘,你原来会弹琴的。” 一室寂静,唯有潇潇雨声,顾琢斋主动打破了沉默。 “我不会。”明若柳勉强笑笑。 江焕当夜弹的琴是那个老乐师的,老乐师死后,这琴就被收进器乐坊里吃灰,后来明若柳想办法把这琴偷了出来。 “那琴养得很好。”无话可接,顾琢斋勉强挤出句话。 明若柳的眼神越过他,径直落到他身后的琴上。良久,她眸光闪烁,轻声问道:“顾公子,你能教我弹琴吗?” “我很喜欢潇湘水云这一首,一直想学,却没人教。” 说到‘没人教’三字,明若柳轻轻一眨眼,一滴眼泪就从她眼中径直落下,她惊觉,低头飞快地拭去了颊上的泪珠。 江焕说过要教她,还没来得及教,人就死了。 明若柳工尺谱不识,五音不分,当真要学会潇湘水云这首曲子,怎么也得花个几年打基础。可看她这梨花带雨,伤心欲绝的模样,顾琢斋也不意再与她论什么琴道。 他走到琴前坐下,明若柳跟着坐在他身旁。他收敛心神,抬手勾起一串清音,明若柳记不住拨弦的顺序,手放在琴弦上,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顾琢斋无奈一叹,起身走到明若柳身后,轻轻捉住她两手。 两人凑得极近,呼吸可闻,顾琢斋站着半弯腰,明若柳就像依偎在他怀里。手里的葇夷细腻柔软,顾琢斋竭力摒除杂念,一个音一个音的教她弹。 弹着弹着,怀里的人一颤,就像梦醒似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明若柳回过头,看向他眼神凄艳婉绝,动人心魄。 顾琢斋的心像是停了跳,他怔然看着明若柳的脸,不自觉握紧了两人相扣的手。 怀中的美人倾国倾城,淡如远山的细眉,含情百种的水眸,秀挺的鼻,不点而艳的唇,他的眼神微妙的移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让他脑袋发昏。 他缓缓低下头,想要吻住明若柳的唇,就像是想要取回一件本就属于自己的宝物。 第27章 “阿柳!你看这面具好玩吗!” 泛漪的声音突兀响起,一室旖旎瞬间消失殆尽。明若柳和顾拙斋同时惊醒,两人遽然松开手,明若柳的手不小心打到琴弦,撩起串杂乱无章的琴音。 顾琢斋转过身,心跳得几乎快要蹦出嗓子眼。 我刚刚在做什么?又想做些什么?我真是个禽兽!他捂住前额,修长的五指不知是因为懊悔还是激动,微微发着颤。 明若柳又何尝不是一样慌乱。 她半低着头,两手紧张地扣着琴弦,身体僵硬得一动不动。坚韧的弦在她细白的手心里勒出道道红痕,她也没有一点感觉。 泛漪举着个昆仑奴面具跑到茶室门口,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顾琢斋。室中两人背对着背,一个满脸惭愧,一个脸上飞满红晕,饶是傻子,也知道自己撞破了怎样一幕。 “那什么……我先走了。” 泛漪尴尬退出茶室,不留神撞上了慢悠悠背着手跟过来的南煌。 “怎么不进去?”南煌不明所以,还奇怪地伸头往里看。 泛漪比了个嘘的动作,慌里慌张地把南煌往外推,“别问了!顾公子在里面!”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南煌惊讶地一瞪眼,竟然更想走到房中去看个究竟:怎么回事儿?怎么他一会儿不在,那姓顾的小子就趁虚而入了?! 泛漪脸红成这样,他们到底在里面干些什么?! 场面已经够可怕了,南煌还想凑什么热闹!泛漪心下哀叹一声,连拖带拽地拦住南煌,抵死不肯放他进门。 “明姑娘,多有得罪了。” 听到里面传来顾琢斋惶恐的声音,南煌和泛漪同时停下动作,颇有默契地一秒贴在了虚虚掩着的门边。 顾琢斋对着明若柳长揖不起,已下定决心,无论明若柳是要打要罚,还是要拿他报官,他都没有一句怨言。 明若柳坐在琴前,半垂的眸子眸光闪烁,似在做着什么挣扎。她缓缓松开握着琴弦的手,下定了决心。 “顾公子。”明若柳轻声说,声音飘渺得若散入空中的一缕香烟。 她稳了稳心神,又道:“从明日开始,你……你不必再来集芳堂了。” 顾琢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倒宁愿明若柳捉他去见官! 明若柳说完这句话,起身往外走去,她飞快地瞥一眼顾琢斋,看见他失魂落魄的表情,心骤然一紧。 顾琢斋躬着腰,看着她飘飞的裙角从自己眼前一晃而过,竟忍不住想要唤住她。 别赶他走。 lt;/divgt; lt;/divgt; 第25节 打他骂他都好,就是不要赶他走。 他不想再回到一个人那暗无天日,犹如一潭死水的生活。他已经习惯了生活里有明若柳这一抹亮色,他舍不得失去她的温暖和明亮。 “明姑娘……” 明若柳听到顾琢斋颤抖的声音,脚步忍不住一滞。 但是她不可以再让顾琢斋留下来,再让他在自己身边,她怕自己会迟早忍不住心动。 她提醒过自己无数次,顾琢斋是顾琢斋,江焕是江焕。现在她的确不会再把顾琢斋和江焕混为一谈,因为顾琢斋在她心里一日比一日清晰,一日比一日牢固。 反之,江焕越来越黯淡,有的时候,她甚至记不起他。 她狠心拉开茶室的门,泛漪和南煌呆呆站在门外,都被她刚才说的话吓傻了。她沉静地扫过两人,快步走向自己房间。 泛漪晃然回过神,心里满是疑惑。 搞什么啊?!她不是要嫁给顾琢斋,帮他圆上上辈子未竟的心愿吗?怎么事情好不容易有了几分眉目,她倒要把人赶走了?! “阿柳!阿柳!”她跑着追上去,想要劝劝明若柳。 明若柳这时候谁也不想理,她反手把泛漪关在门外,任她怎么敲门都不应声。她坐到梳妆台前,想要拿出江焕的玉簪看一看,小屉抽到一半,又突然改了主意。 她烦乱叹口气,将抽屉塞回去,一头栽倒在床上,连着甩了好几下脑袋。 就这样吧! 她自暴自弃地想。 那日之后,顾琢斋果然没再来集芳堂。堆积成山的活儿需要人做,集芳堂贴出去招画师的告示,来应聘的人也不少。可换来换去,总没一个合适的,不过短短半月,就换了五个人。 这日明若柳在花帐打理花,泛漪拿着张纸,气冲冲地一掀帘子走了进来。 “阿柳!你看看!这是早上文华斋送来的账单。”她没好气地把纸往明若柳手上一拍,气愤不已。 “顾公子一个月都用不了这么多颜料,那姓黄的才来三天,就买了这么多有的没的!” 明若柳扫过眼账单,心知肚明泛漪打的是什么算盘。 这些天招来的的画师,泛漪没一个满意,不是嫌人家的画太艳俗,就是嫌人长得太丑,更莫名其妙的,是嫌人家吃饭的声音太大。 她折起账单,随手放在一旁,不以为意道:“人家用不习惯顾公子用的颜料文具,买点新的怎么了?你别在这儿挑刺,没事找事。” 没事找事儿? “阿柳!”泛漪气得一跺脚。 “顾公子在我们这儿干得好好的,你干嘛莫名其妙辞退人家?你不是要报恩吗?他来都不来我们这儿了,你还怎么报恩?莫非你反悔了,不想对他好了?” 泛漪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般把这些天来憋着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明若柳听罢,沉着脸重重将喷壶放在桌上,喷壶里的清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惊得泛漪心里一颤。 “你这么想顾琢斋,干脆从集芳堂出去,自己开家花铺,让他做你的画师好了!”明若柳心烦意乱,语气不觉有点冲。 泛漪从未被她认真凶过,此时便有点委屈。 “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她一扁嘴,说话带了哭腔。 “你哭什么?”明若柳有点慌了,她瞪泛漪一眼,却还在嘴硬。 泛漪本来没哭出来,这下被明若柳一瞪,眼泪竟真的如决堤般流了下来。 我心心念念为你好,你倒嫌我多管闲事!当初不管不顾要缠着人家顾公子,如今真撩得人家动了心,反倒将人扫地出门,理都不再理一下。 泛漪本就为顾琢斋抱不平,此时干脆豁了出去将想说的话说了个痛快。 “我为顾公子哭!人家是倒了什么霉,要被你来来回回地折腾?你真的想对他好,就不要伤他的心!你要是不喜欢他,不如我们收拾家伙,明儿就回御花园,把他丢到后脑勺!” 明若柳别的没听见,就听见泛漪说要回御花园。 “你想走了是不是?” “是啊!怎么了?” 两人话赶话,声音越拔越高。南煌听到花帐里的动静不对,赶紧跑进来打圆场。 泛漪哭得抽抽噎噎,小脸憋得通红。南煌哄着泛漪先离开,明若柳心里不好受,重新拿起喷壶想要把没浇的花浇完,却实在无心做事。 没一会儿,南煌掀开帘帐,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会儿明若柳的脸色,生怕哪一个动作做得不对,就惹来她朝他发火。 “泛漪好了?”明若柳生硬地问。 南煌点点头,正打算放下帘帐溜之大吉,不想明若柳就叫住了他。 “你也觉得赶走顾琢斋,是我做的不对?”明若柳问他。 “这……”南煌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回答。 人走都走了,再来纠结这个问题还有什么必要吗?何况这半个月一提顾琢斋她就甩脸子,谁还敢说她做的不对。 “说实话。”明若柳盯着她,声气严肃。 南煌挠挠脑袋,极力将自己的措辞放得柔和些。 “我觉得吧,顾琢斋……也没做什么万恶不赦的事儿,你这样对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确实不大好。” 他见明若柳不吭声,胆子大了两分。 “他又不知道江焕是谁,你赶他走,他可不冤么?!” 那他还轻薄我呢!明若柳忿忿地想,却不好将这话说出口。她一转念,待想到那天顾琢斋教自己弹琴的情形,双颊不禁作烧。 “你出去吧。”她没好气地打发走南煌。 南煌如获大赦,马上就溜了个没影。 明若柳修剪着一株茉莉的花枝,剪着剪着就不自觉想到顾琢斋听到说明天不用来了时,那黯然神伤的眼神。 她手拿着花剪,心烦意乱:半月没见到那呆子,也不知道他每天在干些什么。 他有没有找到新的活儿?有没有被白家的人刁难?有没有跑去跟孟夫人诉苦?有没有……想她? “唉!” 她懊恼地扔下花剪,对当时的举动悔之不及:自己那天那么冲动干嘛?!说话之前怎么就不知道要先过下脑子?! 现在进退两难,怎么做都不合适,真是自己咎由自取。 作者有话要说:  顾琢斋明若柳:我们什么……都没干啊? 第28章 花铺打烊前,明若柳照例到西面小楼转了一圈。她对新来的画师本无甚意见,可泛漪闹过一场之后,她也不打算再留他。 把人打发走,明若柳竟像了结了桩心事般,心里松快了不少。其实她不喜欢别人动顾琢斋用过的东西,也不习惯画室沾染上别人的味道。 到了晚间,泛漪生闷气,把自己关在房里,晚饭也不肯来吃。南煌陪着明若柳吃饭,见她脸色不豫,便只是低头扒饭,生怕哪里一个不注意,又惹得她发火。 池塘边草丛里蛙声虫鸣欢快地响成一片,水阁里却是安静至极,气氛凝滞。明若柳表无表情地吃饭,心里颇不是滋味儿。 这半月,他们几乎就没好好地吃过一顿饭。 他们都是妖,就算一顿两顿不吃,也没什么大碍。顾琢斋在时,平日除开午饭,明若柳还三天两头地留下顾琢斋一起吃晚饭。 泛漪为了帮她讨好顾琢斋,没有一顿饭不是花尽了百般心思。 顾琢斋走后,泛漪心里憋着气,做饭潦草了不少,晚饭更是有一顿没一顿,就差把‘我不高兴’四字贴在脑门上。 食不下咽,明若柳把饭碗往桌上一放,起身往泛漪房间走去。她气势汹汹,明摆着要找事儿,南煌心下一凛,赶紧跟了上去。 “泛漪年纪小,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她也就是赌赌气,你怎么还认真和她计较起来了?” 他想拦又不敢拦,只能跟着明若柳飞快的脚步磨磨唧唧地劝。明若柳狠瞪他一眼,他当即收声,再不敢和稀泥,免得引火烧身。 明若柳走到泛漪房门口,抬手砰砰砰连拍了好几下门。 “出来!” 里面没传出一点声响。 “给我出来!”明若柳火冒三丈,声音不觉严厉。 这朵小白莲连她都敢不理了,难不成还真想翻天? “我不出来!” 里面传出泛漪带着哭腔的回应,明若柳强压怒火,高声问道:“那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泛漪立时回嘴。 南煌被泛漪这个不识好歹的回答无奈得一翻白眼,明若柳一声冷笑,脸上的表情又冷峻了三分。 “你再不出来,再不好好讲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语气冰凉,吓得身旁的南煌一哆嗦:明若柳说不客气,就当真不会客气。 当年园中的金腰燕看中她戴着的紫燕钗,死活也想有一个。这紫燕钗是明若柳千方百计从宫里偷出来的,她没戴几日,新鲜劲儿没过,自然不肯送别人。 那只金腰燕也是个死心眼的,明要得不到,她就决定暗偷。 明若柳一时不察,竟真的让金腰燕偷到了手。她要金腰燕把钗还她,金腰燕得意洋洋,当然不愿意把到手的东西还她。 “你不给我,就休怪我不客气!” 那时明若柳就像今日般冷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御花园里的妖相处了几百年,这种小打小闹不知道见了多少回。 横竖不过是个精致首饰,众妖听了明若柳这句话,皆是一笑而过,没人当真以为她会报复。 不成想,明若柳就真和这只金腰燕杠上了。 金腰燕是羽族,虽然成妖,迁徙习性却不改。她秋末南飞,待第二年夏天重回御花园时,便发现者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旧燕巢被明若柳毁得干干净净。 前朝宫里的鸟巢不说一千也有八百,也亏得明若柳肯花这番精神,翻遍整座皇宫找出她的鸟巢,只为出心头一口恶气。 怂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一场纠葛横亘一整年,最后那只金腰燕还是悻悻还回了那只紫燕钗。 lt;/divgt; lt;/divgt; 第26节 事情过去两百多年,明若柳和金腰燕早已重归于好,见了面也能笑嘻嘻地叫声姐妹。但从那以后,整个御花园再没人敢得罪明若柳。 果不其然,明若柳这句话才落地,泛漪的房门就嘎吱一声打了开。泛漪委屈巴巴地站在门口,小嘴倔强撅着,一抽一抽地吸着眼泪。 “终于肯出来了?”明若柳一挑细眉,皮笑肉不笑。 谁敢跟你犟啊! 南煌默默槽一句,拦在两人中间开始打圆场。明若柳不想听他废话,她不客气地把他推到一旁,直直盯着泛漪。 “你当真想回御花园?” 泛漪努着嘴不吭声。 她当然不想回御花园,好不容易能跑到人间瞧次热闹,谁愿意回到那住腻了的破园子? “你想顾琢斋回来?”明若柳又问。 泛漪期期艾艾地看着明若柳,有点觉得自己被拐坑里了:顾琢斋不是她恩人,回不回来和自己又有什么干系? 她偷偷觑一眼明若柳,见她冷若冰霜,一时又不免犯了糊涂。 要是真想拿我当台阶,干嘛又这么凶? 她迷茫着不知如何回答,瞥眼瞧见南煌扣着两手,拼命给自己使眼神,便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明若柳就等着她点这么一下头。 她从袖中取出个小香囊,将之拍到泛漪手里,“你要这么想见他,明天就自己去找他。这是他上月结下的工钱,你给他送过去。” 她说完转身就走,不想走过没两步,便听得泛漪在身后噗嗤一笑,飞跑着扑到了她背上。 “明明就是你自己想把顾公子找回来!” 泛漪从后面圈住她脖颈,不依不饶地扯着不肯放手。 明若柳差点被泛漪这一下勒得背过气来,她还想绷着脸维持一下自己的威严,泛漪却已完全看透了她的心思。 泛漪呵了一下双手,毫不留情地向明若柳腰间一阵乱挠。明若柳触痒不禁,她笑得花枝乱颤,连忙往南煌身后躲。 泛漪不肯放过她,当即追了过来。 “是不是你想去找她?快点说实话!” 两人绕着南煌躲来躲去,没过一会儿就笑着抱在了一处。南煌不懂小姐妹间这腻腻歪歪的感情,只觉得两人莫名其妙。 闹得累了,泛漪靠在明若柳身上,轻声问道:“你怎么不自己去找顾公子?” “我怎么好去找他?”明若柳笑的为难。 人是她赶走的,就这样找回去,她的面子还往那儿搁? 泛漪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以为然地一撇嘴,“你这次用送工钱当借口,那下次怎么办?” 明若柳倒没她想的这么长远。 下次的事儿那就下次再说呗,理由千千万,总不是能找出两个来用用?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他回来,你这次上门,把钱送到了,见他没个好歹,就快点回来,别在那儿一耗耗一天。”明若柳别别扭扭地嘱咐着,起身离去“时候不早了,你早点睡,明天别起晚了。” 泛漪笑眯眯答应一声,已瞧透了明若柳的嘴硬心软,口是心非。 想人家又不肯直说,活该自己受罪! 明若柳回到自己房中,想着明日就能得到顾琢斋的消息,心里竟感到几分雀跃。 她是妖,平日变做个猫儿鸟儿溜到到顾琢斋家看一眼,易如反掌的一件事,她却一直没做。 她也真的没想好要不要让顾琢斋回来。 发生过那日茶室的事情后,她一想起江焕,就不自觉觉得心虚。 当时顾琢斋握着她的手教她弹琴的时候,她想着的是江焕。可四目相对,顾琢斋朝她低下头,想要吻她的时候,她真真切切地心里眼里只有顾琢斋。 顾琢斋和江焕,到底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她已经彻底迷糊了。 没成想泛漪第二日去天宁巷,却扑了个空。 顾琢斋不在家。 来都来了,泛漪不甘心无功而返,便找到一僻静处,变成了只雀儿飞进了顾家。 顾家冷冷清清,泛漪化成人形落地,走进书房,见书桌上放着张裁开的书信,虽然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忍不住拿起偷看。 信是程安亭寄来报喜的,大意是说自己顺利考过乡试,拟定回乡准备来年上京会考。自己已经从江陵府动身回城,若是顾琢斋方便,可在初三日为他接风洗尘,在驿站相会以叙久别之情。 “昨儿是初三,怎么今天顾公子还不在家?”泛漪一边喃喃自言自语,一边将信按原样折好放进信封。 驿站相会…… 驿站? 泛漪反应过来,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拿住信。 浮桥镇的驿站,不就只有镇外荒山脚下的那一个吗? 那顾琢斋岂不是要去银梦的地盘?! 那蜘蛛精和明若柳结下了那么深的梁子,要是顾琢斋身上沾染的明若柳的气味还没散尽,被她发现了,她还能放过顾琢斋?! 泛漪吓得手脚发软,赶忙摇身重新变成只白文鸟,飞回集芳堂报信。 第29章 明若柳听泛漪说顾琢斋不仅去了银梦的地盘,还一夜未归,当即把什么脸面架子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江焕已经为她死过一次,要是顾琢斋这次因为她有了个三长两短,她当真会想一掌拍死自己。 她和南煌两人急匆匆赶到郊外,刚上荒山,听得周围多有人声。他们循声找去,便看到程府的家丁在漫山遍野地找人。 难道程安亭也一并不见了? 明若柳慌张地看向南煌,一张俏脸急得煞白。 “没事的。”南煌揽住她肩膀,低声安慰。 明若柳关心则乱,南煌倒冷静得很。无论如何,先去驿馆打探一下消息总不会错。 两人绕到在山体另一边的驿馆,万没想到会碰到孟思年和孟夫人。孟夫人见到明若柳,清亮的双眸遽然一亮,马上迎上前来。 “你们也是来找人的?” 她见明若柳脸色惨然,立刻握住了她的手。明若柳手上冷汗涔涔,一派冰凉。 “夫人……,”明若柳张嘴便忍不住哽咽,她吸吸鼻子,勉强忍住泪意,“你们怎么会来?” 孟夫人轻叹口气,眉头亦是紧锁。 昨日程安亭赶到这里时,已是傍晚。夜间赶路多有不便,他便想着在此处休息一夜,第二日再回浮桥镇。顾琢斋与程安亭友情甚笃,接到了他的信,便按信中所言到这里来为他接风。 顾琢斋接到程安亭,两人有说有笑地吃了顿晚饭,这都是驿馆老板亲眼见着的。 两人两月未见,程安亭此行经历了不少风物,晚上就拉着顾琢斋要秉烛夜谈。谈到三更,程安亭兴头不减,见伺候的书童墨烟困得睁不开眼,就打发他先去睡。 墨烟想着横竖都到了家门口,这驿站也是官家开的,肯定不会出岔子,就自己先去睡了。可没想到一觉醒来,顾琢斋和程安亭全没了踪影。 墨烟左等右等等不回来人,心头发慌,便赶紧回了程家禀报这事儿。程安亭是程家的独子,程夫人听到这蹊跷消息,当下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程家人想着说不定程安亭和顾琢斋去到了孟先生家,第一个便找到了孟宅。 顾琢斋算是孟思年的半个儿子,听到顾琢斋跟着一起不见了,孟先生无论如何也要跟着一起找人。 明若柳听罢,心里不由一沉。 三更半夜莫名失踪,对人而言难以做到,对妖来说,耍一点小手段就已足够。 “我去他们房间看看。”她说着,举步就往驿馆里走。 驿馆地方不大,是个两层高的小楼。和平常酒楼一样,一楼用来给来往的旅人吃喝设席,二楼就用来休息住宿。 程安亭要的是驿馆最好的房间,里头布置精致舒适,推开窗便能将平野景色一览眼底。明若柳踏进房间,果不其然闻到了缕似有若无的妖气。 她顺着气息找去,发现妖气源于天花板挂着的一张不过巴掌大的蛛网。 银梦! 明若柳心头一凛,转身就往外走。 妖族恩怨分明,向来有仇必报。当日她让银梦那样难堪,银梦这次得了机会,还不知道会怎样将怨气撒在顾琢斋和程安亭身上。 “明姑娘,你要去哪?” 孟夫人在她身后追问,明若柳满身肃杀之气,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我去找他们。”明若柳脚步一顿,回头匆匆答道,不等孟夫人再说话,就和南煌一起离了驿馆,径直前往上次与银梦交手的山洞。 就算是大白天,那背阴处的山洞依旧是阴恻恻的。两人踏进山洞,明若柳打个响指,唤出一缕跳跃的灵火照亮道路。 洞中妖气稀疏,洞中岩石稀稀拉拉地挂着几缕蛛丝,看来银梦是没有再将这个地方当成自己的藏身之所。 “她不在这儿,我们还是去别处找找吧。” 洞中阴湿,南煌上次被蛛丝糊一脸的阴影还没完全散尽,心里阵阵发紧。 明若柳摇摇头,依旧脚步坚定地往洞内深处走。银梦想要报复,当然是当着她的面报复比较爽。如果她猜得没错,银梦一定会在此处留下线索。 果然如她所料,山洞尽头挂着张完美新鲜的银色蛛网,网上还放了个东西。 明若柳眸光一闪,抬手从袖中飞出缕柳枝挑起蛛网上的物件,抛回倒自己手中, “顾琢斋的佩玉!”南煌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顾琢斋一直配在腰间的玉。 明若柳摸索着手里温润的玉,眸光明明灭灭,心中不禁浮起杀意。 就在此时,山洞里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南煌想起当日银梦召出的无数小蜘蛛,霎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明若柳将玉佩塞到衣服里收好,警戒地看向四周,便见到无数蛛网就如墨滴入水中一样,沿着山洞的洞壁一张张长出来,不过须臾就将山洞结网结成了个盘丝洞。 两人望向洞口,这才发现洞口已在不知何时被白色的蛛网糊了个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洞中响起女子银铃般的妖媚笑声,银梦的声音忽远忽近,似梦似幻,不能辨明方向。 “滚出来!”明若柳怒喝。 lt;/divgt; lt;/divgt; 第27节 “明若柳,这么着急做什么?”银梦说着咯咯笑起来,直笑得南煌头皮发麻。 “你先告诉我,那个男子身上为什么会有你的气味?” 明若柳站在原地不动,脸色阴沉到可以拧出水。她不说话,银梦却是卯足了劲儿想要刺激她。 “莫非,这男人是你的猎物?” 她轻蔑一笑,“我若不是通过子蛛闻到你的气味,可还真信了你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告诉我,你打算留他留到什么时候,又打算怎样吃掉他?” 银梦的声音千娇百媚,却让明若柳直犯恶心。 不是每个妖都想着吃人的,你这个变态! “把他还给我!”明若柳勉强压抑着动手的冲动。 其实她现在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个山洞,可她也明白,顾琢斋和程安亭都落在银梦手里,她不好轻举妄动。 “还给你,好呀!”银梦答应得却是爽快非常。她娇笑一声,千娇百媚道:“是还你他的脑袋,还是还你他的手啊?!” 话音未落,一样东西就朝明若柳脸面径直飞过来。明若柳待看清飞来的东西是何物时,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飞来的赫然是一只人手!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待想起银梦手段阴毒,瞬间凝出把柳剑,毫不留情地将飞近的手一剑斩成两段。 人手爆裂开来,眨眼化成了无数小蜘蛛,小蜘蛛噼里啪啦掉落在地,四散奔逃,南煌眼疾手快地在两人身周划一个圈布下结界,免得小蜘蛛爬进来。 “卑鄙!”明若柳咬牙切齿地骂。 她刚才要是一时情急用手接住了小蜘蛛变化成的手,只怕现在已经被蜘蛛爬了一身。 “明若柳,刚才的手是假的,可你看看现在眼前的人,是真还是假?” 银梦一计未成,也不着恼。她说完,被层层蛛网覆盖着的山洞一角,蛛网脱落两层,露出了被蛛网缠得结结实实,已经失去了意识的顾琢斋。 明若柳眸光一亮,想要走到顾琢斋身边,不想才走出一步,便见到银梦化成半人半蛛,从山洞顶爬了出来,拦在了两人中间。 银梦人面蛛身,虽然面容姣好,看起来怪异可怖,令人胆寒。她娇媚一笑,一只毛绒绒足肢轻巧地放在了顾琢斋的心口处,从容有余地一下一下点着。 明若柳的目光随着她动作,沉声问道:“你想怎么样,直说便是。” “聪明。”银梦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单刀直入地提出自己的要求,“我想每十天一个壮年男子,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明若柳听了忍不住翻白眼,十天吸一次阳气,你也不怕齁得流鼻血! 她冷笑一声,客客气气地回击道:“难是不难,但是你倒说说,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 银梦脸上的笑容一瞬僵住。 就在这眨眼的怔愣间,明若柳已如闪电之势向她射来了一缕柳条,银梦见她又想故技重施用柳枝困住自己,连忙抬起腹部向她射出一团蛛丝。 明若柳才不想和她傻乎乎地打硬架,她轻笑一声,整个人便幻化成了无数片潇潇柳叶。 柳叶在山洞中四处乱飞,银梦知道这些叶中只有一片是明若柳真身,她生怕明若柳直击她的命门,一条腿勾起昏迷不醒的顾琢斋就往岩洞石块的缝隙里拖。 “喵!” 南煌化成原形朝她扑来,趁乱一爪子划断了连着顾琢斋的蛛丝。银梦一惊,张口便吐出一串毒液。南煌这次学乖了,他起身从银梦头顶越过,毫不留情地一爪子摁住了银梦的后脖颈。 顾琢斋直直从空中落下,柳叶咻然聚成一团,明若柳化成人形接住顾琢斋,狠狠瞪了南煌一眼。 要死啊!他是人不是妖,就算没死摔这一下差不多也得死了。 银梦八只足肢一齐乱蹬,可无奈后颈被南煌摁得牢牢的,怎样挣扎都是徒劳。南煌居高临下,得意洋洋地想要一报当日之恨,不承想银梦忽然变成了人形。 手下的女人胴体丰盈有度,凹凸有致,更要命的是,还赤身露体,□□。 南煌虽然化成了原形,但既然成妖有了灵性,便似人一般懂得廉耻。大片雪白的肌肤扑入眼帘,他吓得马上闭上了双眼。 银梦手脚并用,一下从南煌手下挣出来,向洞口落荒而逃。 第30章 明若柳万没想到银梦竟然会在男子面前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行为,这次若让她逃了,还不知她以后会丧心病狂做出怎样的事。 她心里动了杀意,抬手就朝银梦背心飞掷出一枚柳叶镖。 银梦听得背后风声劲劲,立时仰头吐出缕银丝粘在洞顶,将自己吊起来。柳叶镖势如破竹,银梦避之不及,大腿被划破了道深深的血口。 腥臊的血从银梦伤口喷溅而出,银梦低低地痛呼一声,转过身怨毒地望明若柳一眼,轻摇腹尾,召出了无数小蜘蛛。 小蜘蛛潮水般向明若柳和南煌涌来,一路铺设下数不清的蛛网,银梦八足齐动,往洞口逃去。 “别想跑!” 明若柳双手化成十几条柳枝,飞舞着向银梦八足缠去。银梦借助着提前铺好的蛛网,来回躲闪,可无奈她一足刚刚被明若柳重伤,爬起来便一瘸一拐,不甚灵活。 眼看柳枝就要缠到自己身上,银梦骤然抬足,向西面的岩顶发出一串蛛丝。西面蛛网密布,一眼望过去,岩石上就如落满了扯散的棉絮一般。 银梦坚韧的蛛丝径直伸入岩石罅隙,她抽动足肢,一把就将程安亭从石头后面扯了出来。 程安亭双目紧闭,脸色青紫不知是活。明若柳心下一迟疑,当即调转柳条的方向,缠住了要将程安亭拖往洞外的蛛丝。 南煌飞扑向前,一爪子划断了缠在程安亭脖子上的蛛丝,银梦得以喘息,当即吐出毒液化开了糊在洞口的层层蛛网。 阳光直射入洞口,暗久乍见光亮,明若柳和南煌眼前一花,不自觉偏头避光,银梦趁着机会,飞快爬到了洞外。 南煌还想去追,明若柳却心知银梦出了这个山洞,便如鱼入池渊,再难寻到。 “不要去了!”她拉住南煌,还怕银梦在洞外另外布下了陷阱。 洞内爬满了指甲盖大小的小蜘蛛,明若柳划出快干净地方,将顾琢斋和程安亭安置好,她伸手摸向二人鼻端,见他们呼吸平稳,总算是放下了心。 “怎么办?”南煌在她身旁问道。 他们找到了人,却不能堂而皇之地将人带走。明若柳一个弱女子,他一个无名无姓的花铺伙计,就算说是自己无意中找到了两人,也是禁不起盘问的。 明若柳将银梦掷给她的玉佩重新仔细系在顾琢斋腰间,听得南煌这样问,沉吟一瞬,抬头吩咐南煌道:“你出去弄出点动静,想办法把程家人引过来。” 她秀眉紧蹙,脸上的忧虑显而易见。 “这次梁子结大了,银梦丧心病狂,说不定会发什么疯。让程家人发现是蜘蛛精作乱,也可以提醒一下城里的人不要掉以轻心。” 她说着,抬手抚上顾琢斋微凉的脸,心里还有一层疑虑却没同南煌说出来。 也不知道银梦有没有同顾琢斋戳穿她的真实身份,如果顾琢斋知道了她是柳妖,那她可要怎么办? 南煌依他所言,化成黑猫几步跃到洞外,去将程家人吸引来此。明若柳在洞里守在顾琢斋身旁,心中满是忐忑。 她抱膝坐在顾琢斋身旁,满脑子全在想着要是他知道了真相,自己应该如何应对,全然没注意到顾琢斋手指在轻轻地抽动,已有醒转的意思。 昨夜他同程安亭夜谈,谈到半夜,忽然听到驿馆外面传来了哀婉凄恻的女子哭声。更深露重,这哭声甚是瘆人,程安亭不信鬼神之说,非要拉着他要去看个究竟。 两人转到驿馆外面,就着朦胧惨淡的月光,便见到一妙龄女子蹲在驿馆旁的大榕树下呜呜哭个不住。 这女子穿着身白衣,腰肢袅袅一握,面容白净,眼角向上微挑,无故带出种妖媚气质。但此时她脸上泪痕未干,一枝梨花春带雨,也算得是楚楚动人。 见到是人非鬼,程安亭放下了几分戒心。 女子见到两人走近,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赶紧擦掉眼泪,转身疾步而走。 程安亭仗义豪侠,此刻见这女子伶仃可怜,不免动了相助之心。他赶上前去问这女子为何深夜啼哭。 那女子婀娜向两人行一个礼,含羞带怯说道:“奴家是这山上猎户的女儿,今儿进城卖了些货物,没成想回来的时候,一不小心被贼人偷去了钱袋。”她说着又忍不住掩面哭起来,“我爹性格急躁,要是知道我丢了银钱,肯定会打死我的!” “所以你不敢回家,半夜在这山脚徘徊?”顾琢斋好心问道。 那女子哭着点点头,眼泪如断珠儿一样往下滴。 程安亭路见不平,尚且要拔刀相助,更遑论碰到这一个可怜无助的弱女子? 他爽快地从腰间解下钱袋,也不计较数目就全数塞在女子手里,“姑娘,你拿着这钱赶快回家吧,时候不早了,这荒山野岭的,你还是不要在外逗留。” 那女子推却不肯收,程安亭不依,两人推搡半晌,那姑娘最后还是拗不过他一片好意,千恩万谢地收下了银子。 她往山上走两步,又停住脚步,为难地回了头。 “怎么了?”程安亭心下莫名,走上前去询问。 那女子羞涩一笑,声音温柔怯弱,“公子,天太黑了,一个人走山路,我好害怕。”她抬手指向半山腰一处闪着昏黄灯火的地方,“你们能不能……能不能送奴家回去?” 这有什么不能的?! 程安亭恍然,这姑娘一个纤纤女流,让她一个人往山上走,也难怪她害怕。他当即上前一步,自告奋勇要送她回家。 他既如此,顾琢斋自然没有不做陪的道理。 三人一齐往山上走去,却没想那星灯火看着不远,就是怎么走都走不到。这处荒山顾琢斋没来过两回,夜间漆黑,四处都是黑乎乎的,他完全不能辨明方向,只能任由那姑娘带路。 走过小半个时辰,他不由起了疑心,待问那姑娘还有多远,她也只是搪塞着说快到了。 事有蹊跷,顾琢斋拦住程安亭,给他使了个眼神,示意这姑娘有古怪。程安亭也觉得不对劲,顾琢斋如此,他便顺势停住了脚步。 “公子?” 姑娘见两人停住不走,脸露疑惑之色。 程安亭不安地打量她一眼,直说道:“你……你带着我们绕圈子,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姑娘一怔,并不反驳,反而缓缓勾起唇角,绽出了一个妖艳魅惑的笑容。 “人?我可不是什么人!”她娇笑着说,纱裙下一阵蠕动,双脚变成了八只毛绒绒的蜘蛛腿。 “妖!” 顾琢斋反应过来,立即拉着已经呆若木鸡的程安亭往回跑。没跑两步,白色的蛛网就从身后飞来将他们绊倒在地。他们还来不及挣扎,就被蛛网捆了个严实。 蜘蛛精聘聘婷婷地走到他们面前,对着他的脸吹口气,顾琢斋闻得阵奇怪的香味,很快就没了意识。 他在山洞里悠悠醒来,只觉头痛欲裂,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要睁眼,却觉眼皮也重的很,他依稀看到抹熟悉的青色衣角,顿时心下一惊。 明姑娘?! 难道明姑娘也被那妖精捉来了! 他回复清醒,竭力想要伸手抓住那抹衣角,身体却僵硬至极,莫说动弹了,就是话也一个字都说不出。 明若柳听到外面隐约传来鼎沸人声,想着南煌已差不离将人引到了附近,便准备离开这个山洞。 她站起身,两手一捻,召出了片柳叶。她把柳叶在掌心一攥,柳叶就化成了一堆闪着青绿光芒的粉末。 lt;/divgt; lt;/divgt; 第28节 她仔细地将粉末洒在程安亭和顾琢斋身边,以免呆会儿小蜘蛛爬到两人身上。 洒到顾琢斋手边,她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心里猛地一跳。 这呆子不会醒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手指放在顾琢斋掌中,没想到顾琢斋还真的拼尽全力握紧了她这根手指。 明若柳一颗心立即慌乱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明,明姑娘……”顾琢斋气若游丝地喊出她的名字。 明若柳霍然一下站起身,往后连退几步。 他什么时候醒的?他知道些什么?又看到了些什么?! 顾琢斋头晕目眩,却还记挂着明若柳的安危。身体不能动,他勉强抬起手,想要抓住她。 明若柳惊吓地看着顾琢斋,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响,程家的人马上就要到了,鬼使神差,她竟然走上前直接一手刀重重劈向了顾琢斋脖颈。 “明……!” 顾琢斋只来得及轻轻唤出一个字,就扭头重新晕了个彻底。 “这儿有个山洞!” 洞口的人声已清晰可闻,明若柳立即摇身变成一只麻雀,附在山洞的洞壁上,趁着成家人一拥而进的功夫飞了出去。 她与南煌约好事成后在山脚下的驿馆碰头,她飞到驿馆的时候,南煌早早就到了驿馆边的大榕树等她。 明若柳落地一化成人形,就抓着南煌的手惊慌嚷道:“那呆子刚刚醒了!” “小声点!”南煌赶紧比划着让她冷静。 明若柳却是根本冷静不下来。 “怎么办呀!”她的声音比先前还要大。 顾琢斋刚刚叫了她名字,应该是已经认出了她。 要是他发现了她是妖可怎么办?!她会不会像白娘子吓死许仙一样把顾琢斋也活活吓死?他会不会去找和尚道士收了自己? 会不会再也不理她! “你别急!”南煌摁住她肩膀,沉声交待道:“程家的人应该不过一会儿就会把他俩抬下山。反正无论如何,你得把顾琢斋要回集芳堂!” 第31章 把顾琢斋带回集芳堂? “为什么?”明若柳茫然问道,急得根本没心思深想。 “傻啊你!”南煌无奈地敲了下她脑门。 顾琢斋不知道明若柳是妖,倒还罢了。像他这样的迂腐之人,知道了真相要是将这事儿宣扬出去,明若柳还怎么在浮桥镇立足? 提前把他软禁在集芳堂,一可防备银梦报复,二可避免顾琢斋走漏风声,怎么都不失为一条良计。 他叮嘱着明若柳等下应该如此如此,这般那般,话才说到一半,就看到孟夫人绕过驿馆一角,发现了立在在槐树下的两人。 孟夫人见到他们,立时喜气洋洋地赶上近来。 “我找了你们半天!正想着你们是不是已经回了镇上。” 明若柳还不甚冷静,听着孟夫人的话没甚反应,南煌不由皱起眉头,轻轻撞了下她肩膀。明若柳一激灵,会意过来,脸上立时做出副惊诧的表情。 “怎么?有顾公子他们的下落了么?!” 孟夫人笑着拉住她的手,给她报平安,“找到了,在山上一个山洞找到了。两人昏迷不醒,但应该没有大碍。” 她见明若柳脸上神情僵硬,以为她仍是担忧顾琢斋安危,又安抚道:“程家的人把他们送去了城里医馆医治,你可放心。” “医馆?!”明若柳没想到程家的人直接接走了顾琢斋。 “哪家医馆!”南煌坐不住了,连忙插言问道。 无论如何,顾琢斋绝不可以在医馆清醒过来。 南煌语气严肃,孟夫人略略一怔,倒没深想,“程家就安亭这一个独子,还能送去哪?当然是送去了城里最好的仁心堂!” 南煌听罢,当即告辞进城。 孟夫人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匆匆离去,好奇问明若柳道:“南公子这么着急去医馆干什么?程家的人宅心仁厚,不会因为阿斋是外人就轻待他的!” “您千万别多心!” 明若柳忙替南煌找补,“顾公子在我这儿当画师,南煌和他年纪相仿,性格又投缘,便与他十分要好。今儿听到顾公子出了事,他比我都还着急。” “他赶着去医馆,也是体恤顾公子独身一人无人照料,想早点将他接到集芳堂去静养一段时日。” 明若柳嘴上说得诚恳,实则恶心得自己身上都不禁起鸡皮疙瘩。 南煌是妖,对人类多有戒心,就算有她这层牵扯在,和顾琢斋撑死了也就算是见面点头打个招呼的关系。 “那真是多费了南公子一片心。”孟夫人却是信了她这话,十分感动。 明若柳提到要将顾琢斋接到集芳堂,倒是提醒了她顾琢斋从集芳堂辞工的事情。她私下问过顾琢斋几次,为何不再在集芳堂当画师,但顾琢斋次次都是搪塞而过,没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她瞧着顾琢斋似有难言之隐,今次碰见明若柳,她便想趁着机会撮合撮合二人。 她亲昵地拉过明若柳的手,旁敲侧击道:“明姑娘,你觉得阿斋的画画得怎么样?” “很好啊。”明若柳丝毫没察觉到孟夫人的心思。 孟夫人温婉一笑,瞧了她一眼,婉转问道:“那……那我能不能多嘴问一句,阿斋为什么不在你那儿做工了呀?” “这……”明若柳尴尬咳嗽一声,想起那日两人在茶室的情形,两颊立时飞起了两团红晕。 她总不能如实告诉孟夫人,顾琢斋是因为打算亲她,被她赶走的吧! 明若柳轻咬下唇,眼神躲闪羞涩,满脸的欲说还休,孟夫人怎么说也是个过来人,见了她这样子,心下便猜到了三分。 “好了,我不问了。”她识趣笑笑,适可而止。 孟夫人虽说是不再多问,但那别有深意的眼神却让明若柳觉得她仿佛已经知道了全部实情。明若柳脸上热度更炽,便忍不住伸手贴了贴自己脸颊。 孟夫人噗嗤一笑,她还没说什么,这姑娘怎么就这样了? 她笑眼盈盈地打趣道:“看来阿斋过分的很,被你赶走应当不冤。” “夫人,别说了!”明若柳侧过脸,轻轻晃着孟夫人胳膊撒娇,求她揭过这一茬。 孟夫人刚刚听得明若柳说要将顾琢斋接回集芳堂,本觉着顾琢斋一个年轻男子寄住在姑娘家于礼不合,但现下看到明若柳这番羞赧娇俏的女儿情态,便不大想去做那打鸳鸯的大棒。 两人郎情妾意,婉转旖旎,自己乐见其成就完了,没必要上赶着讨嫌。 明若柳回到集芳堂的时候,南煌已将顾琢斋带回集芳堂,安置在客房。顾琢斋还昏着没醒,但好在不过是稍微吸入了些妖气,身体并无大碍。 折腾了一天,此时天色已暮。布置得精致清雅的房里烛光柔亮,明若柳坐在床边,看着毫无知觉的顾琢斋,说不清楚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顾琢斋比半月前清瘦了不少,他呼吸平稳,胸膛浅浅起伏,明若柳抬手抚上他脸颊,一双星眸闪烁,如天上星辰般清澈明亮。 “呆子。” 低低的女声从镂花的锦帐里飘出来,说不出的柔婉缱绻。 顾琢斋陷在光怪陆离的梦里醒不过来,前夜那蜘蛛精八只长满了细绒毛的足肢不断在他眼前晃荡,扰得他心神不宁。 脸上传来柔软细腻的触感,他感受到明若柳的气息,烦乱慌张的心不由平静了几分。 明姑娘……,明姑娘?! 明姑娘也被蜘蛛精抓住了么! 顾琢斋一念及此,立时吓出了身冷汗。他从梦境惊醒,睁眼看到明若柳,还以为自己被困在山洞里。 “明姑娘!” 他一手捉住明若柳贴在他脸上的手,一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拉到了怀里。 明若柳猝不及防地落入怀抱,她伏在顾琢斋身上,脑袋埋在他肩窝。顾琢斋散下的碎发轻抚着她的脸,清爽的男子味道扑入鼻尖,明若柳僵硬得一动不动,忍不住红了脸。 顾琢斋一手扣着明若柳后脑,一手圈着她不堪一握的细腰,如得了件失而复得的宝物一般欣喜珍惜,又用力地抱紧了她。 “明姑娘。” 他喃喃念着,声音低微温柔,明若柳鼻头禁不住一酸。她任由顾琢斋抱着自己,心里有点儿欢喜,又有点儿哀戚。 娇怯的鼻息一下下扫在耳畔,顾琢斋渐渐回过神。 这时他才意识到,映入眼帘的不是那阴湿山洞嶙峋怪异的石块,而是妃色的缠枝牡丹床帐。怀里日思夜想的温香软玉依偎在他怀里,柔顺乖巧,而含羞的眉眼恰如初绽的海棠,柔媚娇艳。 “明姑娘!”顾琢斋赶紧松开手。 他强撑着想要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往一边倒。 “哎?!”明若柳连忙扶住他。 她本就依在他身上,顾琢斋这一动作,她情急之下双手勾住他脖颈,两人一低头一抬首,倒正显得像一句古诗。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两人四目相对,心中同时漾起了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 顾琢斋一手还虚虚放在在明若柳腰间,他怔愣地看着明若柳似是坠入了无尽星辰的眼,竟然鬼使神差地收了收手臂,圈紧了怀中的人儿。 明若柳如风抚杏花般,身子轻轻一颤。 这个呆子今日是怎么回事?他被蜘蛛精抓去一回,胆子怎么就变得这么大了?!他不会真的要做什么吧?! 明若柳习惯了顾琢斋万事说好,温和儒雅的模样,此次他乍然显出不容拒绝的神情,她便有几分不知所措。 她慌乱移开目光,不敢再看顾琢斋。 顾琢斋略略朝她低下头,明若柳的心猛地一跳,心中小鹿撞得她不知天南地北。她紧张地圈住顾琢斋脖颈,认命地闭上眼睛,自己也分不清楚到底是抗拒还是期待。 以为会落下的吻却没落下来。 搭在她腰间的手骤然一松,顾琢斋气短地放开她,将头偏向一边,苍白的脸上懊恼非常。 他怎么又差点轻薄了明姑娘?!这下好了,明姑娘肯定会以为他是个轻薄浪子,以后莫说让他重回集芳堂,只怕是马上就要把他再撵出去! 顾琢斋啊顾琢斋,这么些年的书你都读到哪里去了! lt;/divgt; lt;/divgt; 第29节 “对不起。”他羞惭地向明若柳道歉。 明若柳低着头,绞着手安静坐在床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呼吸有些杂乱。 一阵沁凉的风吹进房中,吹得水晶帘撞在一处,清脆地叮咚作响。明若柳抬眼偷偷觑顾琢斋一眼,见他眉眼沉静,不觉有些灰心。 明明是他先动手轻薄人的,现在这个反应又算是个什么事儿! 明若柳心中腾起几分恼意,她站起身,干脆想要一走了之,不妨顾琢斋轻轻扯住了她衣袖。她一凛,停住脚步,略略回头看向顾琢斋,等着听他的话。 却不想等了半晌,顾琢斋仍是一言不发。 明若柳气了,甩手想要挣开他,没想到顾琢斋直接抓住了她凝霜积雪般的手腕。 “对不起!”顾琢斋心里着急,却不知除了对不起还能说什么。 谁想听他说对不起啊! 明若柳挣开他的手,“你除了对不起,是不是就不会说别的话了?” “我……” 顾琢斋“我”了半晌,仍是挤不出一个字。 所以你都那样对我了,都还是无话可说吗?明若柳的怒气在这短短的一刻里,一点点化成了委屈。 她一甩衣袖,再不打算给顾琢斋说话机会。 明若柳神情决绝,脚步坚定,当真是一去不回的气势,顾琢斋再没心思犹豫迟疑,他一把抓住明若柳的手,急道:“不要走!” 明若柳立在原地,任他牵着手,没有回头。顾琢斋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更是慌乱。 “你不要走。” 他低沉委婉的声音飘进明若柳耳朵,如风吹皱了一池春水,让她瞬间心跳如雷。 第32章 明若柳不回头,顾琢斋心中更是忐忑。可是话已出口,再吞吞吐吐反而显得畏缩。他一横心,干脆把这些天来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明姑娘,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只想你不要再生气。” “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让你原谅,但是你告诉我怎样能让你消气,我一定拼命去做。” “我……”顾琢斋顿了一下,似是接下来的话有点难以启齿。 明若柳听着他说话,心里痒的就像有只小猫儿在轻轻地挠。顾琢斋住口停顿,她便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看他脸上的神情。 可她转念想到顾琢斋这样木讷的性子,等到她转过身,就一定什么话都听不到了,就仍是背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定。 顾琢斋轻轻叹口气,将心底的话和盘托出。 “明姑娘,这半月里,我很想念……很想念你们。我想找你,却又觉得我做出那样过分的事情,就算找到你,也无地自容。” “明姑娘,对不起。” 他话已说完,却仍抓着明若柳手腕,仿佛他只要一松手,明若柳就会化成颗流星,在他晦暗无光的生命里灿烂划过,然后剩下一片虚无。 明若柳背对着顾琢斋,嘴角不知几时已弯弯勾起。 她不说话,顾琢斋以为她看都不想看自己一眼,脸色渐渐变得灰败。 “你说完了?” 明若柳忽然转过身问他,顾琢斋一怔,讷讷点了点头。 明若柳目光落在顾琢斋抓着她的手上,脸上蓦地飞上了两片红霞。 她不自在地转了转手腕,“那你……可以放手了吧?” 顾琢斋惊觉自己还拉着她手腕,急忙收回手。 “呆子。” 明若柳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语气里却有着说不出的柔婉缱绻。 “这是我家,要不要走,难道不是我说了算?”明若柳牙尖嘴利地反问顾琢斋,见他接不上话,不禁觉得好笑。 顾琢斋脸色白若金纸,呼吸也有些急促,明显精神不济,明若柳走到床边,带着笑一指戳在他额心,轻轻将他往后压去,示意他躺下。 她不甚用力,顾琢斋却像被抽掉了力气般,任由她将自己摁到了床上。 明若柳给他掖好被角,莞尔笑道:“这段时日,你就在我这儿好好将养,有什么事情,等你大好了再说。” 她的声音温柔,熨贴地淌进顾琢斋心里。 明姑娘这是……不生自己的气了?顾琢斋迷迷蒙蒙地想着,脑袋一阵发晕。 守着顾琢斋昏沉睡去,明若柳轻手轻脚地退出客房,嘴角还噙着丝似有若无的笑。转过拐角,乍然见到南煌一脸凝重地等在楼梯口,她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你干嘛!”她压低声音轻叱,连连打了南煌几下。 差点吓死她了,这只臭猫妖! 南煌拂开她的手,直截了当问道:“顾琢斋知道你是妖了吗?” “啊?!”明若柳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把这档儿事直接忘到了九霄云外。但看顾琢斋刚刚那个反应,她应该是没有穿帮。 “没有。”她赶紧说。 “没有就好。”南煌松了口气。 他刚刚已打定主意,只要顾琢斋发现了真相,不管他如何反应,他都要将明若柳带回御花园。人妖殊途,顾琢斋知道了明若柳的身份,就算一时谅解,也难说日后不会反悔。 三日后,五更天时分,月影西移,东升的太阳影影绰绰,天色灰蓝黯淡,人人都还在睡梦里。 熬了一夜的更夫没精打采的提着面小铜锣,晃荡着走过空荡寂静的长街,满心想着赶快回家补觉。 他走着走着,听得啪叽一声汁液四溅的声音,更夫抬起脚,见到只巴掌大的蜘蛛被自己踩得面目全非,成了一摊烂泥,不由直犯恶心。 “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蜘蛛!”他抱怨着,在商铺门口的台阶上刮蹭了几下脚底,晃眼见到商铺旁的狭窄巷子里爬出了不少蜘蛛。 想起前几日程家少爷被妖精捉走,被找到的那个山洞里就有不少蜘蛛,打更人立时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不会吧,这么邪门? 更夫探头往巷子里看,天光朦胧,隐约看见了只男子穿得鞋散落在地上,可巷子深处黑漆漆的,他再是怎么眯着眼看都看不真切。 小蜘蛛还在三三两两地从巷子里往外爬,打更人壮着胆子走进去,一脚绊到个不软不硬的东西,他一个趔趄,赶紧扶住了墙壁。 入手细软,还有些痒,他像被火烧了似的连连甩手,手上纤细白软的蛛丝随着他动作飘然落在地上,他才发现巷子尽头已被蛛丝糊了个遍。 再低头看刚才绊到他的东西,打更人立时三魂吓掉了两魂半。 一个男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双目圆睁,面色青灰,而数不清的银色蜘蛛,正悠然自在地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死人了!死人了!!” 打更人滚出巷子,撕心裂肺地尖声大嚷。 蜘蛛精卷土重来的消息一个早上就沸沸扬扬传遍了整个浮桥镇。 银梦肆无忌惮,短短半月,就在城里杀掉了四个人。死的人皆是男子,死时无一不是蜘蛛满身,衣裳不整。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惊动了州府。上面下令一月内必须除掉妖祟,还百姓太平。衙门虽然加派了人手日夜在城中巡查,但面对手眼通天的妖怪,凡胎□□总显得有心无力。 街市惨淡,集芳堂的生意自然也跟着一落千丈。 这日她在厨房给顾琢斋熬药,正拿着蒲扇在药炉前发呆,泛漪挎着菜篮子,没精打采地走了进来。 “阿柳,今儿城里又死人了。”泛漪将菜篮子搁在灶台上,眼眶有些泛红。 这次的受害者是泛漪常去光顾的那家猪肉铺的老板,她每次去,这老板都是副笑呵呵的憨实模样。 今天她去菜市口,便看到他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他的妻子小儿披麻戴孝,嚎啕大哭,状况好不悲惨。 “我真想杀了银梦。”泛漪恨恨地念叨,心情低落至极。 也不知道那老板家的孤儿寡母以后能怎样过活。 往日死的人虽然可怜,但她与这些人素昧平生,这份同情就免不了有层隔膜。今日一个在她面前说过笑过的人乍然被害死,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坐视不理。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银梦这样害人?”泛漪不忿问道。 明若柳轻轻扇着药炉,没有接话。 前几天,她在小院角落里发现了银梦的子蛛。看到子蛛的那一刹那,明若柳就明白过来,银梦是在和自己玩一个恶毒的游戏。 银梦早就知道她在这儿,她在城中兴风作浪,却迟迟不来找她,就是在等着明若柳发现自己,然后做出个选择。 是选择无辜的城中居民,还是被她藏在集芳堂的顾琢斋。 只要她一脚踏出集芳堂,银梦就会朝手无缚鸡之力的顾琢斋下手。顾琢斋再落入她手中,只怕会瞬间就没了性命。 江焕为救她丢了一条命,她决不允许这种事情重演。这一次,她已下定决心,哪怕外面天崩地裂,也一定要护顾琢斋周全。 外间响起有节奏的敲门声,明若柳和泛漪惊讶地对视了一眼。这鸡犬不宁的时节,难不成还会有人上门来买花? 这时候果然没人来买花,门口站得不是别人,而是程安亭。 程安亭穿着身劲装,他旅途劳顿,又被蜘蛛精为难了一遭儿,便比明若柳上次见他时瘦了不少。他五官本就英朗,这一瘦,下颌眉间锐利的线条衬得他眉眼深邃,甚是英武俊朗。 明若柳一开门就感受到一股明正的灵气从程安亭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她难受得轻嗽一声,悄悄把因一时不备,开始长出青绿枝桠的手背到了身后。 “你怎么来了?”她警惕问道。 这小子带了什么东西,竟然能骤然压制住她的妖力?明若柳一边纳闷想着,一边镇定心神,发散妖力与程安亭身上的气息对抗。 “我来看看茂之。”程安亭爽朗笑答。 顾琢斋被蜘蛛精抓走,细细说来倒全是因为他的一时兴起。他早就想着来看望看望他,无奈家里人怕他又出事,一直不让他出门。 “进来吧。”明若柳嫣然一笑,侧身请程安亭进门。 这人身上的气息虽然能赶走个把修为浅薄的小妖,但在他们三人面前,可一点也不够看。顾琢斋这个呆子在这里关了半个月,有人陪他解解闷也好。 “泛漪!”明若柳高声一唤。 泛漪答应一声,从厨房走出来,待看到明若柳身旁的俊朗少年,一怔。 这人长得真好看! 泛漪放肆地盯着程安亭,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lt;/divgt; lt;/divgt; 第30节 “请顾公子来客厅,说程公子来看他了。”明若柳自然吩咐着,没注意到泛漪已经魂游天外。 泛漪仿似未闻。 程安亭见这清丽窈窕的少女一双澄澈的眼一直在扑闪扑闪地看着自己,不由微低下头,勾唇一笑。 泛漪心跳一滞,整个人更是如堕云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见她一直不答话,明若柳尴尬地向程安亭笑笑,快步走到她身边,轻拍了一下她肩膀,略微不满地问道:“你听到没啊?” “啊?!”泛漪回过神,立时觉得脸上热得发烫。她见程安亭在带笑地看着自己,赶紧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 明若柳无奈地再与她交待一回,便带着程安亭前去客厅。 程安亭和明若柳走在一处,却还在想着方才那姑娘两颊绯红,狼狈跑进厨房的样子。 “刚才那姑娘,叫泛漪?”他好奇问道。 “是呀,她姓夏,名泛漪。”明若柳以为他是顺口一问,便也就顺口一答。 其实妖哪来的姓,泛漪不过因为自己是朵白莲花,而莲花又在夏季开得旺盛,就将夏作为了自己的姓。 夏……泛漪? 灼灼夭桃花,涟漪互相向。 水底烂朱霞,林端日初上。 名如其人,可真是个好名字。程安亭暗暗想着,嘴角的笑又漾开了三分。 作者有话要说:  划重点:泛漪是朵白莲花~ 第33章 程安亭来了,顾琢斋自然高兴得很。 明若柳送上点心清茶,识趣地单留两人在客厅交谈。她前脚进到自己的房间,后脚泛漪就跟了进来。 泛漪生怕被人见到似地小心翼翼关上门,问明若柳道:“阿柳!今儿来的那个公子,是程家的人?” 泛漪脸上的雀跃掩都掩不住,明若柳玩味一笑,挑起缕乌发在指间玩弄,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是顾公子的朋友吗?” 泛漪在桌前坐下,两手搁在桌面上,期待地看着明若柳,想要从她嘴里多听到些程安亭的消息。 明若柳从容地给自己倒杯清茶,小口小口地啜,泛漪急了,轻轻搡了下她肩膀。 “阿柳!” 瞧瞧这朵小白莲白日遇桃花,急不可耐的样子! 明若柳噗嗤一笑,打趣道:“怎么?你对程公子感兴趣?那要不要我去帮你打听一下他的生辰八字?” 泛漪不妨心事被明若柳一眼看破,两颊耳朵瞬间红了个透。 “你在乱说些什么呀!”她轻声叱着,忸怩侧过身子不再正对着明若柳。 明若柳却不肯轻易放过她。 “只怕你比人家大了一百来岁,算命算不出个好结果。”明若柳悠悠笑着,正经提醒泛漪人妖殊途,还是不要轻惹情丝为妙。 泛漪被兜头泼下了盆冷水,不服气地反击。 “那你呢!” 明若柳和一个凡人纠缠两世,又凭什么对她说这话? 明若柳一愣,眼中的笑意刹那消失。她将茶杯放在桌上,对泛漪的反问无言以对。泛漪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但一时间又找不到话来找补。 房中静得可怕,明若柳半低着头,半晌,自嘲笑道:“所以我现在遭报应了啊。” “阿柳,我不是那意思……” 明若柳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她抬眸看向泛漪,清澈的眼睛凌冽得一泓秋水,温柔而冰凉。 “泛漪,当年我和江焕的下场你也看见了,我只是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 泛漪终于从见到程安亭起就晕晕乎乎,看什么都灿若红霞的状态里冷静了下来。 御花园的妖来来去去,化成人形的一百来年,她虽然没出过园子,但也跟着经历了不少悲欢离合。 妖天性散漫,和人相恋过的不在少数。可这些妖,无一例外都没有好下场。 就如明若柳,当年和江焕两情相悦,结果横生枝节,最后江焕死无葬身之地,明若柳差点魂飞魄散。 泛漪握住明若柳微微泛凉的手,认真同她保证,“阿柳,我不理他了。” 明若柳叹口气,淡淡一笑。 外间响起敲门声,明若柳起身拉开房门,便看到顾琢斋和程安亭双双站在门外。 “明姑娘,等下我和安亭出去逛逛,你们不用备我的晚饭了。”顾琢斋温声向她说。 “不行!”明若柳想也不想,立时反对。无论如何,她不能让顾琢斋离开集芳堂 她语气激烈,顾琢斋一怔,不解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妥吗?” 明若柳总不可能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她和那只蜘蛛精结下了梁子,那妖精还对他念念不忘,正等着朝他下手,报复她吧? “你……你……”明若柳飞快地扯了个理由,“你身体还没好,我怕你吃不消。” 顾琢斋哑然失笑。 明姑娘也把他想得太脆弱了些。他在集芳堂休养了半月,身体早已康复如初,哪至于出门走一走就受不了? 这个理由搪塞不住,明若柳旋即又找出个借口。 “那蜘蛛精在城里兴风作浪,刚才我还听泛漪说,昨夜她又杀了一个人。外面那么危险,你还是呆在这儿比较安全。” “这不用怕!”顾琢斋还未说话,程安亭就抢过了话头。 他得意一笑,从自己脖间扯出了一块玉佩。刚正的灵气一下变得强盛,明若柳被这股气息冲得脑仁疼,不自觉往后踉跄一步。 “今儿出门,我娘特地从祠堂里请出了这块家传宝玉给我带上。听我娘讲,这玉两百多年前被前朝国师开过光,什么妖魔鬼怪见了它都要退避三舍!” 明若柳倚在门旁,脸色惨白,脑子里不住嗡嗡作响。眼冒金星,视物都是一片模糊,她抬手挡在眼前,勉强遮挡住玉佩上发出的明正佛光。 “明姑娘,你怎么了?”顾琢斋见她脸色不对,赶紧上前一步。 明若柳暗运妖力与之对抗,摇了摇头。她怕刚才一瞬的失态让两人起疑,故意向程安亭伸出手,从容笑道:“如此宝物,不知程公子介不介意让小女子开开眼?” 她这话说得俏皮,程安亭大方取下玉坠,放到了明若柳手上。 明若柳将玉佩拿到近前,待看清上面的花纹,脸儿一霎变得惨白。她攥紧玉佩,直直盯向程安亭,眼神亮得吓人。 “你!” 明若柳手抖个不住,她颤着声音吐出一个字,便止住不言。她死死盯住程安亭,心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原来程安亭是程颐的后人! 明若柳移眸看向玉佩,心内直叹报应不爽。 “程公子,你方才说这是你家传的宝玉?那我不敬问一句,这玉所属的那位先祖,是不是姓程名颐,在前朝任殿前司都虞候?” 程安亭颇是讶异,问道:“你怎么知道?” 明若柳将玉佩还给程安亭,温婉笑道:“我看这玉上雕的是前朝宫里的花样,便不禁想起了曾经听过的前朝宫里的一个故事。” “哦?听你这语气,这故事难道还与我家先祖有关?” 明若柳笑着点了一点头。 “是什么?” 明若柳望着程安亭,悠然一笑,“程公子要是想听,可得留下来在我这儿用顿晚宴。” “既然如此,茂之,今儿我可不能和你出去逛了。” 程安亭不疑有他,还在和顾琢斋开着玩笑。明若柳这份温柔来得莫名其妙,顾琢斋望望程安亭,又望望明若柳,心里莫名浮起一点不安。 打发走两人,明若柳关上房门,脸色遽然变得阴沉可怖。一直呆在房里的泛漪见到她这副神情,就知道肯定是发生了大事。 “阿柳,怎么了?”她怯怯地问。 明若柳背倚着房门,双手紧握成拳,沉声道:“程安亭是程颐的后人。” 泛漪倒抽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确认:“是……是那个程颐?” “就是那个程颐!” 明若柳陡然失控。 她快步走上前,抓住泛漪的肩膀,把泛漪痛得忍不住一个瑟缩。明若柳定定望着泛漪,一字一顿道:“泛漪,我要杀了程安亭。” 她一身杀意,泛漪怔愣着半天反应不过来。 “可……可程公子,他不是程颐啊……”泛漪弱弱地为程安亭辩解。 “那又如何!”明若柳高声叱断她的话,眼泪簌簌而落。 程安亭不是程颐又如何?!程颐死了,他当初犯下的错就跟着一起死了吗?!江焕死得那么惨,难道要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当年的始作俑者? 自程颐后,程家人身上就带上了罪。不管过去多少年,她都有资格向程家人讨一分公道。 晚间明若柳在水阁设宴招待程安亭,明若柳言笑晏晏,南煌和泛漪坐在席间,脸上挂着的笑皆有几分僵硬。 饭吃到一半,程安亭放下筷子,笑着对明若柳道:“明姑娘,你下午说有一个故事要同我讲,现在总可以讲了吧。” “当然。”明若柳娇俏一笑,为程安亭斟上杯酒。 她自饮一杯薄酒,眼角眉梢因为酒意显得十分妩媚多情。 “两百一十五年前,正是前朝鼎盛之时。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宫里夜夜笙歌不停,宴席不休,堪称风流景盛。” “一日皇帝宴请群臣,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太监,将喝得大醉的达官贵人送上马车回府,独自一人穿过条细细的宫道,打算回内监休息。一晃眼,他看到个歌女,穿着身舞服匆匆跑进了御花园。” “御花园岂能容忍随意行走?小太监赶紧跟过去,他看着舞女在一座亭子边停了下来,正想着上去教训教训那个不知轻重的舞女,结果……” 明若柳缓缓饮尽了杯中的酒。 “结果,他就看到那个舞女摇身变成了一只毛绒绒的白猫,溜进花丛后就再没了踪影。”明若柳轻轻笑着耸了耸肩。 lt;/divgt; lt;/divgt; 第31节 南煌担忧地看明若柳一眼,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当年若不是明若柳不小心在人前露出马脚,她和江焕也不会落得那个下场。明若柳给程安亭讲这个故事,实则是把自己的伤口又血淋淋地挖开了一遍。 程安亭听得津津有味。 “宫里有妖?”他问。 “聪明。”明若柳含笑点了点头,又道:“天子居所,岂能纵容妖邪作祟,宫中有妖,自然就要除妖。”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程安亭,转了转手中的酒杯,“这就不得不提到程公子的先祖,程颐程大人了。” 第34章 明若柳悠然笑道:“程大人在御前行走,堪称少年得志,前途无限。宫中有妖,他自然责无旁贷,要早日肃清妖邪。” 程安亭闻言,面露骄傲之色。程家乃高门士族,延绵百年,历经朝代更迭也依旧屹立不倒。族中子弟大多学武,或在朝为将,或戍守边关。 明年他上京赶考,若是得中,不出意外应该也会成为一名武将,为国尽忠。 明若柳垂下长长的眼睫,半遮半掩的眸子里看不出悲喜。整理好情绪,她抬眸看向程安亭,继续给他们讲故事。 “宫中巡查陡然严密,许是那妖听得了风声,便近一个月都没再在宫中露面。宫中诸人皆以为这场风波已经过去,没想到程大人却是心思缜密,找到了那妖的破绽。” 明若柳似笑非笑地看向程安亭,轻启朱唇,“整个皇宫,就他一人想到了去查宫中舞女的出入记录。” “舞女?”顾琢斋一皱眉,不大明白为程颐为什么要去查舞女。 “哎?”程安亭接过了话头,提醒顾琢斋道:“顾兄你忘了?刚刚明姑娘才讲过,那日那个小太监,正是见到了那只猫妖变成了舞女。” “宫规严谨,出入来往记录严密详细,那妖变成人形出入宫门,一定会留下破绽。” “不愧为程大人的后人,这么快就想到了原因。”明若柳幽幽赞着程安亭,眼神却冷然了三分。 “程大人查出来了?”顾琢斋问。 明若柳轻笑,“自然是查出来了。” “程大人查出来记薄上一个姓杨的舞女,经常是有出无入,或者是有入无出。待得去乐坊详细一查,结果发现根本就没有这号人。” 明若柳看向顾琢斋,顿了一顿,眼神不可察地一黯,“不仅如此,他顺藤摸瓜,还发现了一个姓江的侍郎,经常和这个舞女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江?顾琢斋听到这个姓,心里莫名涌出股异样的感觉。 他怔怔看向明若柳,总觉得她带笑的眼神中有着莫可名状的悲意。 明若柳仰头饮下一杯酒,这杯酒喝得太急,醇厚辛辣的竹叶青涌过喉头,她胸膛一阵滚烫,两颊飞上了两团红晕。 “想也知道,这姓江的侍郎与那妖精有了私情,才会经常在宫中相会。”她想要笑着说这句话,却发现自己怎么都笑不出来。 “后来呢?”顾琢斋轻声问。 “后来……”明若柳说着,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她用力握了握手中的酒杯,故作轻松道:“后来程大人假意不再追究此事,撤去了宫中的布防。” “那妖精以为已经风平浪静,抵挡不住相思之情,就将江侍郎约出来欢会。” 说到此处,明若柳又想起了那个染上了浓重血腥味儿的夜。 眼眶骤然一热,她慌忙低下头,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默了片刻,她抬头望向程安亭,淡然一笑,“江侍郎和那妖精被程大人捉了个正着,一个被当场乱箭射死,一个被桃木剑刺中,灰飞烟灭。” “程大人除妖有功,风头一时无两。后来没多久,他就被提拔成了殿前都指挥使,从此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明若柳竭力做出平常模样,但这话的语气还是带上了几分鄙夷和不屑。 程安亭并不迟钝,他皱了皱眉头,冷声问道:“明姑娘是觉得我家先祖这事儿做得不对?” 明若柳眼神遽然一冷。 她是妖,尚且可算是死有余辜。可江焕呢,就活该被程颐当成饵,然后理所当然地牺牲掉么?! 程安亭的眼神带给她的压迫感与当年的程颐如出一辙。 “程安亭,你死得不算冤。”她心下冷笑。 明若柳缓和下脸色,秀眉一挑,笑嗔道:“都是埋到土里不知何年何月的事儿了,公子干嘛这么认真?” 她袅娜走到程安亭身边,斟满一杯酒递到他跟前,笑容妩媚,“公子听我讲了这个故事,饮下这杯酒就权当给我叫声好,行不行?” 程安亭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虽然明若柳方才的态度让他有点不高兴,但明若柳这样婉转示弱,他当然不会再与她计较。 他一笑,伸手想要接过酒杯,不想明若柳扬开了手,不肯把酒杯给他。他奇怪地看向明若柳,明若柳狡黠一笑,明眸粲然,径直将酒杯抵到了他唇边。 “喝吧。”明若柳媚眼如丝,笑容娇俏。 程安亭身体一僵,不由看向顾琢斋。 这姑娘不是喜欢顾兄么?怎么会突然又对他这样殷勤? 顾琢斋万没想到明若柳会有这个举动,他见明若柳看向程安亭的眼神柔情万种,一颗心就像被人攥紧了一般,说不出的难受。 “喝呀。”明若柳柔声催促着程安亭,浑然不觉一旁的顾琢斋脸色不大好看。 一直安静作陪的泛漪按捺不住,想要起身打掉程安亭手中的酒杯。她刚有动作,南煌就在桌下摁住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泛漪惊诧看向南煌,见他的眼神别有深意,又悄悄坐了回去。 席上各人各怀鬼胎,气氛乍然变得奇怪。 程安亭想着再这样僵持下去,众人只会更尴尬,便闭着眼一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 明若柳将空空的酒杯放在桌上,纤长的手指因为激动而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她背过身,心内九分狂喜一分悲凉。 焕郎,我到底为你报了仇。 明若柳快意地想着,脸上的神情绝然得让正对着她的泛漪心惊。 “呃……,明姑娘,时候不早,我就先告辞了。” 程安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若柳双眸一颤,不可置信地回过头,见他神色如常,一张俏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程安亭怎么可能还这么清醒?!她明明亲眼看着他饮下了掺有妖毒的酒! “我送你出门。”南煌沉静说着,走到门口打算送走程安亭。 明若柳的眼神箭一般射向南煌,霎时明白了原委。 她不可以放程安亭活着离开集芳堂! 明若柳走向程安亭,却是手脚发软,头晕眼花。一个踉跄,她像是投怀送抱一样倒在了程安亭怀里。程安亭手忙脚乱地接住她,又顾及着避讳顾琢斋,不敢将手落到实处。 “你!” 明若柳揪住程安亭的衣领,恨恨地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 她不知道,她那恨不得将程安亭拆吞入腹的眼神,在顾琢斋看来倒是显得迷离魅惑,千娇百媚。 “阿柳,你醉了。”泛漪赶紧凑到明若柳身边,扶过她肩膀。 程安亭忙不迭将明若柳交到泛漪手上,他小心望向顾琢斋,见顾琢斋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和明若柳,心里暗暗叫苦。 “我没醉……!”明若柳还在挣扎着往程安亭那边扑。 南煌轻叹一声,不由分说打横抱起明若柳,往水阁外走去。 “顾兄……”明若柳一走,程安亭立即转向顾琢斋,想要同他解释。 “我送你出门。” 程安亭的话还没说完,顾琢斋就径直打断了他。让他难受的,不是程安亭的反应,而是明若柳方才的举动。 他从未见过明若柳对待哪一个男子如此热情。 “程公子,请吧。”泛漪烦乱至极,只想快点送客。 还有外人在此,程安亭不好细说。他无奈叹息一声,举步往外走去。 南煌将明若柳送到房间,酒中的妖毒发作,明若柳两颊通红,手脚绵软无力,就像酩酊大醉一般。 按她的计划,现在这副模样的应当是程安亭。 狐狸精的血不同于普通毒物,若是程安亭饮下了那杯酒,应该会在午夜妖毒盛发之时,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死去。 南煌小心地明若柳放倒在床上,明若柳勉强撑着沉重的眼皮不让自己晕过去。 “你们合伙算计我!”她用尽全力扯住南煌的衣角。 南煌无言以对。 明若柳动弹不得,她盯着南煌,一眨眼睛,清亮晶莹的眼泪从她面颊滚入乌黑的发鬓,留下一道泪痕。 南煌自然明白她为什么哭。 脑子一阵又一阵的发晕,明若柳支持不住,终于沉沉睡去。 南煌在床边静静守着明若柳,心里五味杂陈。 泛漪送走程安亭,马上赶到了明若柳房间。她关上房门,见明若柳睡得昏沉,两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忍不住向南煌确认她的安危。 “真的没事吗?阿柳虽然是妖,可喝下去的毕竟是狐狸血啊!” 南煌表情沉静,“她修炼了这么多年,一点狐狸血伤不了她。” “你倒是说得轻巧!”泛漪急得打了下南煌,“你怎么不声不响就调换了两人的酒?!” “不换酒,你真想看着她毒死程安亭啊!”南煌被打的一抽,他抬手摸摸挨打的地方,气恼不已。 泛漪被隐约戳中心事,撅了撅嘴没再说什么。她扭头看向躺在床上明若柳,轻轻一叹。 今夜他们这样搅合,按着明若柳的脾气,想也知道明天一定会有场狂风暴雨。 第35章 狐狸血虽然伤不了明若柳,但其中蕴含的妖力仍然让明若柳难受不已。 狐狸精擅长迷惑心智,勾起人埋在心底的情感和欲望。明若柳陷在光怪陆离的梦里,今朝旧日离奇错落地出现,叫她意乱情迷。 宫中严查妖邪的那两月,明若柳百无聊赖,就长日变成一只黄鹂鸟呆在乐坊看宫中的舞女们排新舞。 lt;/div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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