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修罗场,但七重人格》 我的邻居奇奇怪怪 晴空,烈日,巨型斗兽场。 看台上,黑压压的人影如沸腾的蚁群,狂热的嘶吼与欢呼声震天撼地。 一层的一位白衣女孩,正费力推着一架黑铁铸就的机械轮椅,在人群中艰难穿行。轮椅上,一位面容俊美的男子正沉沉昏睡。 如此刺目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竟也未能将他唤醒。 “达里恩,我的好邻居,快醒醒。”少年附身在他耳边轻唤,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既然已经卷入人群中了,就顺便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吧。你再不醒来,可就没热闹看了啊。” 这是她被拽入这个世界的两个月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初来乍到时,她身无分文,对这个有神明也有恶魔的魔法世界更是一无所知。除了莫名能听懂这里的语言外,可以说没有任何生存能力。能够苟活下来,完全要感谢轮椅上的这位名为达里恩的男人。 达里恩自称是她的邻居,管她叫“奈临(Neryn)”。据他所说,两人认识不久,都是刚刚从大陆内部搬来这座以铸铁闻名的边陲小城,铁烬城。 刚刚苏醒的那几天,她还处于懵逼状态,劈头盖脸地问过达里恩许多,彻底暴露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离谱问题……而他全部耐心解答了。 他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困窘迷茫,主动邀请她每天中午和晚上来他家用餐。餐桌上,他会很自然地谈论起那些她好奇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种种话题。 就仿佛是已经猜到她想知道什么,假借闲谈之名,不动声色地向她讲述。 后来奈临才从邻居大婶口中得知,这座小城地处荒僻,属于人类活动范畴的边缘,屡屡受到其他种族的侵袭,而很多异族都深谙模仿人类的魔法、巫术,因此,城里每个居民都对来路不明的“人”格外有戒心,疑罪从有,动辄便要当街烧死。 本来大婶也很怀疑她,犹豫要不要把她上报给街区长官,是达里恩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她入城的文牒,为她倾情作保——他虽然也是新搬来的,却温文尔雅,仪表不凡,手持全套证明身份的文书,还送了大婶家三筐鸡蛋,半扇猪肉,令大婶彻底信服…… 和大婶熟络了以后,大婶又告诉她,清醒之前她还昏迷了三周,是达里恩守在她的床边,寸步不离,昼夜不歇,竭心尽力地照顾她。 “这样的好男人可不多咯。”大婶言,眼神一个劲往奈临身上瞟。 此后,每逢奈临途经大婶家大敞的大门外,大婶身边如有三两陪她一道洗菜砍肉的好朋友,她们的闲谈声会骤然密集数倍! 与此同时,亦有诸如“啧啧”“这小姑娘就是命好哈”“是啊,是啊,可千万得把握住”的古怪话语徐徐飘出,令奈临一头雾水的同时,又只觉如芒在背…… 于是某天,两人一起逛街,翩翩贵公子状的达里恩左手拎肉,右手提菜——都是他晚上要为她下厨时要用到的。被迫双手空空的奈临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呃,亲切?” 甚至连做的饭也这么和她的口味??? 就算刚刚清醒过来,她没有认清现实,头昏脑涨,口不择言,也不至于把自己最喜欢吃的是烤猪肘和土豆炖牛腩都抖搂给一个陌生人吧! 而达里恩的眼神比她更困惑,语声轻轻,像是被她的粗鲁给吓到了,小心试探道:“嗯?难道的这样不好吗……” 他有一双美丽却冰冷锋锐的蓝瞳,偶尔瞥见,总让人不寒而栗。而当那双蓝瞳看向她时,却始终带笑,笑意柔暖,照入眼底,便如阳光穿透浅海,泛起细碎的银光。 见她又一次久久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沉默不语,达里恩的唇角勾起一抹并不多见、略有得色的浅笑。 那笑一闪而过,几乎让人以为是自己眼花,旋即,他温声问道:“难道邻里之间,不就应该互相帮助、团结友爱吗?” 哇塞塞,原来这个世界是这么的美好和谐啊。 奈临看向当街扒光奴隶、挥起长鞭、把奴隶打到皮开肉绽的奴隶主,以及对此熟视无睹的路人……噫。 看向市集上,酒气熏天、吆喝着贩卖自己的女儿的醉鬼父亲,以及围拢过来,举着手里的大葱、青菜,大声讨价还价的大叔大婶……嗯。 看向路口手持儿童木剑、互相劈砍的小男孩,似乎是在玩一个颇具童趣的小游戏,却剑出杀招,不留余地,口中还念念有词:“杀死恶龙!杀死亡灵族!杀死巫妖王!”“誓死效忠圣子阁下!向圣辉铁卫献出生命!”“将一切异端驱除出永恒大陆,让世界血流成河!”而那两位像是男孩母亲的妇人,正站在不远处,用温情而欣慰的目光看向他们……呃。 身为异端本端的奈临,忽然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扭头问身旁的貌美青年:“……那个,可以借点钱吗?唔,我以后挣钱了,就会还给你的……” 说到这里,她有点底气不足。因为她目前还没有看到任何自食其力的可能性——她也想过出城去打工,但一直被达里恩以各种理由拦下了! 达里恩笑笑:“你我之间,不必言借。” 说着,他并没有把手里的两大袋食品递给奈临,给她掏钱,而是提着大袋子,双手张开,意思明了:“我现在腾不开手,请你自己来取吧。” ……原来这里的人都是这么给别人借钱的吗? 入乡随俗的奈临只能硬着头皮,在他身上,上下摸索一番,终于拎出钱袋,抬头,看到他也正低头看向自己,眼里的笑意更深,蓝瞳更浅…… 片刻后,奈临手里牵着刚刚被亲生父亲贩卖的那个小女孩回来,凑在达里恩耳边,极小声地说:“18个铜币,外加今天的买菜钱,总共73个铜币。加上之前欠你的,一共是4389个铜币……嗯。对了,这个小姑娘,好像还不能沟通,问她母亲在哪,有没有其他亲人,她都没有听见的样子。看来只能先让她住在我家……嗯,我们家了……” 小女孩任她牵着手,一脸冷漠,垂眸不语。 达里恩柔声道:“好啊,只要是你做的决定,都不会有错的。” “……” 不至于哥,真的不至于。 她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每天只能厚着脸皮,靠某位人美心善的好心邻居接济,才能堪堪度日。虽然此邻居对她的看顾爱护,堪比异世亲妈! 但她却没办法心安理得接受这样一份来路不明的善意。 现在,她又要养一个小姑娘,说白了,还是要靠达里恩帮忙……她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分了。 只是,没有办法,她真的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个小姑娘沦为被人扒光了衣服鞭挞、毫无人权的奴隶。 只要多看一秒:女孩的亲生父亲将她当成大白菜沿街叫卖、与人议价的场景,想象着女孩那时的心情,奈临就感觉自己的忍耐力,已经飙到了极限…… 就算在心里默念一万遍“我是现代人,不要插手他们原住民的生活,不要试图改变他们的观念……”也不顶用。 故此,才一时冲动。 达里恩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又多要负担一个人的开支了吧。怎么还一副毫无所谓……甚至,对她的盲目决策满眼崇敬的样子啊! 奈临无法理解达里恩对她的友善,更无法理解他对她无条件的信任。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这样长相过于优越的人,没有接触过世界的阴暗面,以至心思如此纯善,才对她这个处处透露出可疑的邻居,毫无顾忌、悉心照料。 说起来,达里恩这样的形容气度,确实与这座狂野荒蛮的边陲小城格格不入,他大概,是在躲着什么人吧? 出于尊重他人隐私的原则,奈临并没有问过他的事情,只是在身体恢复了些精力以后,向他提起自己想要离开这里。 理由有很多: 第一,这座铁烬城对陌生面孔防备很深,敌意很深,虽然现在暂时没什么风波,但她认为自己迟早会露馅的。 第二,她想去永恒大陆的其他地方逛逛,探寻一下,穿回原来的世界的线索。 第三,挣钱啊!!! 有的人啃老,有的人啃老公or婆,更有一小措天赋异禀的人,有逆天的好运,能够早早过上啃小的好日子,但是—— 啃邻居是怎么一回事啊! 还是只认识了两个月,一见面就被她津津有味地抱起来狂啃起来的邻居…… 身为一个有手有脚的大好青年,奈临觉得这一切简直是——太可耻了! 于是,一个月前,她在中心广场的劳工市场里,瞅准了一家距铁烬城一千多公里的某沿海城市葡萄庄园——招收三年合同的葡萄种植工,包吃包住,酬劳丰厚,只是工作并不轻松,光是路途就要花费两个多月。她还是很心动,因为相比动辄七年合同的采矿、修缮城墙河坝的苦力,这个听起来就要靠谱很多。三年后,她不光能还清欠达里恩的钱,还能攒下一笔积蓄,供她在大陆上继续探索重返21世纪的奥秘…… 听到她要外出打工,达里恩忽然毫无征兆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既不认可,也没说不许,只是让她再好好修养几天,再考虑考虑。 三天后,广场那个招工的大哥表示已经招够了人手,明日就要带队离开。不等奈临再次向达里恩告别、飞奔过去、求爷告奶地强迫那人与自己签订契约…… 当晚,达里恩就生了一场重病—— 他高烧不退,面颊惨白,目光哀楚,冷汗浸透了床单,语不成句地喃喃念着她的名字。紧紧握着她的那只手,更是颤抖不已,透骨冰凉。 似乎,他不是人类,只是一具即将碎裂成粉的瓷偶。 奈临怎么能在这种时刻丢下自己的好邻居不管呢? 她守在他身边,端水,喂药,换毛巾,讲睡前故事,第一万遍回答他的那两个问题——她说:“你不会死。我也不会走。”…… 彻夜不休。 第二天,达里恩烧退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怪病也似乎在一夜之间痊愈了,却给他留下一个可怕的后遗症——他每天只能短暂地站起身,短到刚好够他中午和晚上步行到她家,去厨房做好三人份的四菜一汤,便又要回床上重新躺着。 第三天,第四天,依然如此……奈临长长叹了一口气,只能翻出他的钱袋,给他买了一架轮椅。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个世界虽然画风古早,还没有经历过工业大革命,但多种族并存,有着矮人族等擅长技巧之术的能工巧匠,即使只是黑铁铸就、不附加任何魔法,这架轮椅却一点也不逊于奈临原世界的那些钛合金轮椅,一人就能操纵得很好。 被奈临买来的那个女孩不能与人沟通,便无法帮忙照看达里恩,何况,就算她没有哑疾,奈临买下她,也不是让她来干活的。从一开始,她就打算所有事都亲力亲为。 某天,达里恩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台上的盆栽,分明是在愉快地哼歌,见她来了,便又不早不晚地垂下浓黑眼睫,满怀歉意地说:“太麻烦你了……我现在,好像一点也没办法离不开你了……真是抱歉,让你错过了那么合适的契约工。” 奈临连忙宽慰他、安抚他、虎摸他……这些话她已说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正如他所说,还什么工作有比邻里之间的团结友爱、互相帮助更重要? 在他能彻底适应轮椅之前,她自然是不可能离开了。 与此同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此后,但凡她胆敢再次提起还欠他多少铜币银钱种种,他的高烧就会在霎那间卷土重来!次日,瘫痪的病情也会加重许多。就像是被人施了什么精密的禁术。 从此,这些关于钱的话题也都成了禁忌…… 奈临只能接受了现实,试图帮助达里恩练习独自操控轮椅。这样就算她以后不在身边了,他也能照顾好自己。 然而,似乎是察觉到少年想让他自力更生的意图,继不能久站之后,达里恩的后遗症又突然新添一笔:他开始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陷入久久的昏睡之中…… 比如,此时。 “喂喂,你真的睡着了啊?” 斗兽场中。奈临在轮椅前半蹲下身,保持与达里恩头部平行,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两个响指,才见美人悠悠醒转。 冰蓝的眼眸睁开,带着些懵懂的睡意,尚未聚焦,只是扫过一道漫散的眼风,便让人感觉有阴冷毒蛇在脊背滑行。而当那双眼瞳锁定了她的轮廓,瞳底浮现出她的倒影,却瞬间染上明媚笑意,春暖花开,就仿佛它们的宿主忽然换了一个灵魂…… “嗯,睡着啦。” 奈临若有所思:“哦,原来你真的会睡着啊。我还以为你只是……咳。你就不怕被我卖掉吗?” 青年微微偏头,柔声道:“不怕。能被你卖掉,我也是很开心的。” “……” 这种对话就很难进行下去你知道吗?就算是于谦来了都没办法往下接! 似乎看出她的窘迫,达里恩唇边漾起一抹浅笑,移开话题道:“对了,这里是……圣坛?” 圣坛? 哦,她想起来了,达里恩说过的,在这个世界里,他们身处的巨大的椭圆形建筑,不叫什么斗兽场,而是向光明神献祭异端的圣坛。每一座信奉光明神的城邦都会设立。即使偏远荒蛮如铁烬城。 说白了,所谓的“圣坛献祭”不过是添了几分宗.教色彩的“菜市口砍人”,可以说普通市民简单枯燥的生活里,最大的消遣之一了。 只是,在这个世界,被砍的,未必是人。 奈临本不爱凑这些热闹,奈何今天的人实在太多了,不知不觉,就已无路可退。 就算她两手空空,都极难挤出这乌泱泱的人海,何况她手里还推着轮椅,只能被越发稠密的人潮裹挟着,卷入了圣坛一层的开阔平地中——圣坛一共有四层,除了一层与地面平齐,还有两层在地上,一层在深不见底的地下——锁着祭品。 穿越以来,奈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想必整座城的人,都过来了。 所以,今天的祭品是什么? “嗖——” 霎时间,万千箭矢如同黑雨倾盆,自高空洒向陷入地底的斗兽场中央。 奈临猛然抬头,只见漫天箭影撕裂晴空,金属冷光遮蔽了烈日。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自地底传来,震得人浑身发麻,是濒死的史前巨兽的哀鸣,激起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射死那条恶龙!!” “再来一轮!” “为圣子大人报仇!” 人们欢呼道。 他生怕自己神情的扭曲、眼神里的狂热吓坏她 还好,今天的祭品只是龙,不是人。奈临的心里忽然安定了几分。 欢声如潮水般席卷全场,她仰头,望向刚刚箭矢射出的方向——只见巨型斗兽场顶层站满了银甲弓箭兵,三人一组操纵着巨型弩机。就算在IMAX影厅的荧幕上,她也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弩机。今天,不光见到了,还是三十几台!因为弩机过于繁重庞大,装填新的箭矢,似乎要花很长一段时间。趁着这个间隙,她踮起脚尖,向祭坛负一层张望,想要一睹巨龙真容。 ——却受身高所限,只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啧。”她皱眉。 真奇怪,她现在穿越进来的身体,和原世界的自己对比,五官至少有九成相近,身体却是瘦小柔弱了一圈。明明,她们连名字的发音都一模一样,她都怀疑自己是身穿……就像冥冥之中,有人怀着恶意捣乱,将她的力量削弱,让她不得不受制于他人。 “很想看吗?巨龙的确难得一见。说不定你这辈子,就只能看见今天这一次。” 奈临回头,见达里恩的语气虽然平静,敛起的、看向那头巨龙方向的目光,却写满了直白的厌恶。 他并不是喜形于色之人,更是从未在脸上展露过什么负面的情绪,让奈临一直觉得他很神秘,很优雅,很特别!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哦,原来他和这个世界的其他人类,至少有一个共同点:都对这种侵犯他们家园的史前巨物深恶痛绝。 “嗯?”见她没有回答,达里恩笑着向她张开手臂,像是要拥抱孩子的母亲,“想看的话,就踩在我的腿上吧。” 他刚刚醒来,声音温润中还带几分沙哑。 奈临面露惊悚。 他轻笑道:“没关系的,我今天已经休息够了,手臂很有力气的,一定能扶稳你!快,踩上来吧。” “问题是这个吗……” 如果不是前胸后背都贴着人,奈临几乎要被吓退几步了。 “嗯?”达里恩歪了歪头,顺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腿上,“这个吗?别担心,自从我生病以后,腿上几乎没什么知觉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最温柔的语调,说出最可怕的话。 “我们是邻居啊,依赖彼此,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好。”奈临在他的轮椅椅背上重重一拍,硬邦邦说道:“我才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欺负一个残疾人呢。” “是吗。”他忽然低头笑了一下,清郁笑音从胸腔震开,“那你,先离开这里吧。” “现在?”奈临看着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等他们祭祀结束?” 现在,就算她不当人了,把他连人带轮椅都撂在这儿——光是自己一个人挤出去,也够费劲的。 “嗯,来不及了。” 嗯?什么叫来不及了? “那你呢?” 达里恩抬眸,澄澈的目光温柔落在她脸上,如月光照拂:“我留在这里就好啊。” “……为什么啊?” “因为,那头恶龙,马上就要挣脱束缚了。” 他的眼睛蓝得惊人,像盛夏正午毫无云翳的天空,纯粹得近乎残忍。 他平淡地说:“毗邻不同种族的交界地,战火不断,连年的战争,瘟疫,死亡,让这个城市的人记忆力变得很差,以至于他们都忘记了,人类可从来没有通过自己的力量杀死过龙族。” “杀不死?那他们是怎么抓到……” “混血种。”达里恩又一次猜到了她想问的问题, 温声道:“它刚刚才觉醒龙族血脉,既没有人类的记忆,也没有龙族的,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搞不明白,自然无法与这里久经战事磨砺的人类对抗。这里的人根本不知道混血种也能变身龙形,还天真地以为,单凭凡人之力便能捕猎、诛杀一头巨龙。” 何况,它还不是一头一般的龙。 是一头最恶心,最下作,最无耻的……玩意儿。 “可惜,这只是暂时的。”他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敲击轮椅扶手,让语气保持着与内心想法截然相反的优雅与平静,“你听到它的嘶吼声了吗?既然第一轮箭雨没能杀死它,后面便更无可能。或许,连那头龙都没有意识到,困住它的锁链,已经在它一次次的挣扎中松动了。很快,它便会从本能中习得如何使用龙族的力量,挣开束缚——届时,不止铁烬城,整片血炉平原,都会被它的火焰吞噬。” 看着这样一双宁静而又美丽的眼睛,奈临很难说出“你在鬼扯什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要是真的有这么紧急,你刚刚又优哉游哉的,让我踩在你腿上看风景是怎么个回事啊?!”这种话。 每次对上他的目光,她都会莫名失语许久。 ……他们俩,真的只是两个月前才刚刚认识的邻居吗? “在第三轮箭矢落下之前,它会挣脱。”达里恩又轻声补充道。就好像他对那头龙的每一个动作都了如指掌。 信息量也太大了!奈临大脑当机,唯有挠头。 挠了一会儿,她说:“可是……这里不是光明神的圣坛吗?他老人家总该管管自己信徒们的死活吧。而且,你刚刚说,整片平原都要被烧着了,这点时间,我还能跑到哪儿去?哼,我不信,我不管,我不走!要死我们就一起死吧!” 何况,就算她真的能有活路,就这样扔下达里恩和窝在家里那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姑娘自个儿跑了——还是人能做出的事儿吗? 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达里恩神情忽然一怔。 就好像是莫名被幼儿园里最喜欢的老师,从放学队伍里拎出来,当着所有人面,重重表扬了一番的小朋友,一时间,他变成了全宇宙最幸福、最幸运的存在。 他的脸上一点点漾开一个巨大的,甜美的笑容——奈临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想过,他竟然能笑得这么开心…… 神情里,不见一点将死之人的恐慌。他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咀嚼着刚才某几个词句在他心底激起的甜蜜,方才咬住下唇,垂下头,试图藏匿笑意。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语声却仍沉浸在美好的余韵中,微微上挑,像带着小钩子:“啊,你还是这么任性啊……” 他轻轻拍了拍她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又指向三层祭坛的最顶端。 她顺着望过去——那是一尊巍峨庄严的神像,相距甚远,看不清面容,却隐隐觉得它正无喜无悲地俯瞰着众生。 “整座大陆遍布着光明神的信徒,神从不在乎谁的死活。同样的,神的傲慢,也使祂不容许自己的神像遭受践踏。铁烬城被摧毁、复重建了十四次,而那尊神像却安然伫立了两千余年。你一会儿就爬到神台上。那里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神像之下,一列列卫兵姿态森严,第二轮弩箭,已蓄势待发。 “现在过去还来得及。”他看向她的眼睛。 “……” 所以,除了她以外,大家都会死掉? 奈临看了看四周欢呼雀跃的人群,又看了看达里恩,忽然,她捏紧双拳,努力在手臂上绷出一点可怜的肌肉,很快,她看着它们,失望地摇了摇头…… “那个,我知道你其实很厉害,了解很多事情,我可以相信你!不过,有件事情,我也想请你知道一下——虽然不清楚你和我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是什么关系,你才对她这么好。”光说一个“好”字,都太轻太轻了。 已经到了,还瞒着他,她总感觉有点惭愧:“但是,那个,其实我不是……” 看到她满脸肃容,像是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要将什么惊天大秘密和盘托出的郑重模样,达里恩伸手挡在唇边,又轻轻笑了一下。 “嗯……这个也没关系的。你还是快走吧。” “诶?那好吧。”虽然得到了一个奇怪的回复,奈临却意外地没有再多做纠缠,转身离开。 看着她没入人潮中的背影,达里恩眼神眷恋,轻声道:“你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啊,我的妹妹。” 说着,他的手中弥漫开两团莹润华丽的浅蓝光晕——普通人无法得见,只有熟习魔法的高阶法师,才会惊愕地认出,这是只在上古魔法书籍记载过的,传说级、最高阶治疗法术! 能让战场上刚刚的阵亡士兵起生回生!纵使士兵五脏俱裂、四肢皆断、面目全非……也能令一切都复原如初! 不过,达里恩今天并不打算用它保全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之前实在是太健全了……这是一件他准备不够周全、也令他后来颇为懊恼之事。 致使妹妹又以为她可以将他弃之不顾,抛在身后。她又一次地,想要离开他……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看的?有他好看吗?他们不就应该永远守护在彼此身边,像出生之前那样吗…… 不过,这也要怪他对两个月前的那次尝试,并没有怀抱太大的期望——自己研习并发动了2778年、第5069853次的“唤魂缚灵术”,在73天4小时32分47秒前,竟然成功了! 再次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鼻翼翕动,均匀地呼吸着,与他鼻腔、肺部、血液里流动的相同的空气……脸上亦不再有,由他亲手捏塑的傀儡,凝固了近三千年的死气沉沉…… 他的喜悦,难以言表,无以复加。 生怕自己神情的扭曲、眼神里的狂热吓坏她,在她将要睁眼的那一秒,达里恩眼疾手快,下了一道能令她陷入沉睡且对身体无害的魔法,将她平置于床上。然后,他便屈膝跪在地上,蜷缩在她的手边,将下巴搭在她的掌心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静静端详了她一个月,方才令她醒转过来。 一个月时间,他几乎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以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体还很健全,无法引起那个人的怜爱欲…… 唯有这一点,准备不当,但也情有可原。 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 果然,她醒后不久,就再次提出想要离开,似乎已经厌倦了他的陪伴。 达里恩不由悲哀地想起了2798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一夜。 乌云遮月,雷声轰鸣。山洞中,与他并排躺着的妹妹注视着夜空,目光笃笃,她伸出右臂,试图用稚嫩的小手,拨开遮挡住月亮的全部雨和云。而他枕在她的长发上,恬静地注视着她,在火光映照下,细声数着她的睫毛。 “明天,狼颚部落又要攻过来了。”妹妹忽然开口。 “第103根……诶,是啊,那又怎么啦?” “怎么了?!我们很可能会死掉啊,哥哥!” “第106……是啊,很可能会死掉。可是,那是大人们该操心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办法啊。我们只要每天都不分开,就一定能够死在一起啊!就像爸爸妈妈那样……”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泛起了微笑,又很快,意识到这个笑容不太应该……太不应该! 他将它迅速藏匿了起来。 紧紧咬住下唇,他小心翼翼地接着说:“在大大大大大前年的那场战斗里,冲在最前面,率领大家的妈妈,杀了37个坏人,再没有力气了,然后,被坏人投过来的石头,“砰”一下,砸开了脑袋……本来应该站在最后面爸爸,看到了,就扔掉了木弓,跑上前,捡起妈妈手中的石刀,也杀了进去,砍掉了22个坏人的脑袋,然后,就死在了妈妈的旁边——这个故事,我们都听说过的呀!” 可是,这个笑,为什么会不应该呢? 年幼的达里恩,苦恼地想:是因为他不能笑着谈论爸爸妈妈的死亡吗? 可是,部族长老们已经将这个爸爸妈妈的故事奉为史诗,在篝火前,向每一个孩子讲述了许多许多遍……还画在了石洞的岩壁上!还创造了赞美他们的舞蹈!还会将妈妈的脸绘制在族中最勇猛的战士身上,作为家长!…… 他应当可以很骄傲地,大笑着,讲出这段故事啊。 为什么,不能笑呢…… 还不等想清楚这件事,妹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如果明天、后天、大后天……我都能活下去的话。今年秋天,我要去接受试炼。”妹妹平静地说。 “第107……什么?!那我怎么办啊!”他一下子就从地上坐了起来,目光灼灼,质问着平躺着的妹妹。 她目光凝定,望向夜空,眼中却只有那轮已经被遮蔽的月亮。 直到很久以后,达里恩才知道,“试炼”的全名叫做“鸦啄魂 ”——他们的部族信仰月神,相信只要在月圆那晚,族人浑身涂满乌鸦喜爱的果浆汁水,站在特殊的阵法之中,就会吸引成百上千只,身为月亮使者的乌鸦。鸦群将啄食他们的身体,衔走那人的“凡魂”,赐福她不同的月神之力。从此,她就成了部族里的“战士”,像是他们的父母那样;或是成为“萨满”——如果她得到了治疗类、预言类的赐福。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在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她还没有被啄成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 当时的达里恩只知道,“试炼”是一件很可怕很可怕、大概率夺走妹妹生命的事情…… 妹妹并没有理会他的那句“我怎么办”,而是坚定地说道:“我一定要通过试炼!我一定要成为能够保护大家的战士!” “可是,我们只有9岁啊。我们明明应该等到16岁再去接受试炼啊……” “我等不了那么久了。我现在就需要那份力量!” 听到她的话,达里恩忽然沉默,起身,径直走到岩洞墙边,背对着她,弯下瘦削的脊背……火光掩映下,少男的肩膀轻轻耸动。 他是在哭吗?又是为了她……而哭的吗? 奈临早已习惯这个只比自己提前出生了几分钟、被她叫做“哥哥”的人,对自己超乎寻常的在意与依恋。 她也很爱他。 只是,她还有其他很多事情要做…… 她走过去,小心地点了点他的肩膀:“哥哥,你不要哭啦。我一定会通过……” 少男回身。但见他双手合十,垂眸,神容恭肃,仪态虔诚,似是在祈祷着什么。 他睁开眼。 那双雾蓝色的美丽眼瞳中,并没有泪水,只有深深的,重重的……祈愿? 少男抬起头,大声说道:“我才没有哭呢!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么,我也决定了!——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帮你磨刀!梳头发!整理贝壳首饰了!我要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花在对神明许愿上!我要一直一直对祂说:请在今年秋天,为我降下赐福,让我拥有治疗妹妹的力量!” 我不想像爸爸那样,只能站在后面,眼睁睁看着你死掉。 我不想只能远远看着你的背影,离开我。 “我们一定会死在同一天的,妹妹。” 他说。 就像2798年后的今天,她在无意中对他说的那样。 那晚之后,他与她相织的人生中,又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有得偿所愿,也有事与愿违。有分别,也有重逢。 然而,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大部分时候,并不是命运迫使他们分离,而是她的主动选择—— 她一次又一次地离开他。伴随各式各样的借口。 这次的借口是…… 挣钱?5726个铜币?还给他? 他几乎要笑出声了。 就算她想剁了他的手指、挖了他的眼球、拔了他的舌头,拿去换成铜币,随手抛着玩也没有关系。 可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固执。一样地,在抛弃他这件事上,义无反顾。 他只好又用一场大病挽留她——十岁以前,他几乎每个月都会做这种事情,让她不得不留在自己身边,无法与其他族人外出探索、战斗……可是,后来她就不怎么中计了。即使他真的把自己折磨成重病,她也不会相信,只会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毫不留情地离开。 而病中颅鸣目眩的他,只能流着眼泪一次次默念她的名字,祈求她快点回来。 于是他很久不敢这么做了。 好在,现在的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算这场病有点来得突然又古怪,他的演技甚至还不如七岁,但是她依然留了下来…… 好单纯,好可爱。她在那个没有自己的世界里,一定生活得很幸福,没有遇见过什么骗子吧…… 为了迎接她的灵魂,2778年前,她“死后”不久,他就已经炼成了和她容貌别无二致的傀儡容器……嗯,或许稍有不同,会更接近他想象中“妹妹”应有的模样—— 她会眨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小手扯着他的衣角,让他必须放下手里的事情,听小国王的重要演讲:“我最喜欢哥哥了了!我永远都不会离开哥哥的!” 幸好,视线没有重量,不会留下划痕,不然这具被他盯了2778年的傀儡,早就被剐蹭得连骨架都不剩了…… 没办法,他也不想自己只能盯着这个不能做出任何回应的躯壳,望梅止渴,一日日地妄想;可他又不像那个家伙,拥有超越一切的力量,能够轻而易举地注视其他世界里,无数次轮回转世的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和谁在一起,身边有没有比他更重要的家人…… 祂,应该很快就会察觉到她灵魂的走失——即使那些世界的一天,相当于这里的七年,她灵魂离体的这两个月,在祂看来,只是她短暂的走神,如果发生在夜晚,甚至更像是她陷入了黑甜的沉梦中……祂也一定会的。 因此,刚刚接到妹妹不久,他就抱着熟睡中的她,施展空间法术,转移至这座他很久以前便已选中、远离大陆中心的蛮荒小城。 只是,没想到,祂会出现得这么快…… 就算失去记忆了,也还是像狗一样,闻着骨头的味儿就来了吗? 达里恩冷笑。 这么多年了,还是死性不改,贼心不死,阴魂不散…… 因为,他打算一会儿只用治愈法术护住自己的关键脏器和头部,其余的,呵,若是被恶龙烈火吞噬、灼烧;被祭坛巨石砸中、碾碎……带来的效果依旧不够直观。 他还会想办法,自己再加工一下这副身体的。 这样,妹妹一辈子都不忍心离开他了。 他会拜托她,将自己带去“静影境”修养身体——那是一片被灰白雾气终年笼罩的古林,漫无边际,没有生命,也没有死亡。那些仿若凝固如霜的浓雾,在神诞生之前,便已经存在了。 就算祂还能找来,他也早就想好了,下一个、下下一个……他们的藏身之地。 刚刚他让她跑去那座神像下躲避——大陆上所有的神像,确实受神明庇佑,原因却不是他告诉她的那样。 真正的原因,他比谁都心知肚明……不过又是一个个可笑的痴心妄想。 呵,就算是本尊那张晦气的脸被弄烂,祂也不会舍得她的千万尊雕像收到一点损伤…… 不过,就算她没有及时跑过去,这个距离,他也能准确感知到她的存在。一旦那头失忆的贱龙失控,他便远程催动保护法术,让她“恰好”避开身边的一切危险和伤害…… 所以,她现在在…… “…………?” 这个折返过来的身影是,她? 只见奈临单手艰难地推开人群,朝他微笑着挤来,身后的另一只手……攥住了一个雄壮男子的胳膊??? 奈临一抬下巴:“喏,就是他了。” 她身后那名筋肉虬结的壮汉便拨拉开人群,大步走向他,轻而易举地,将他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达里恩脸上,罕见地出现错愕的神情,手指在空中无措地虚捏了一下,又缓缓张开:“……这是?” 奈临没有朝他解释,直接将手探入他的口袋里,熟门熟路地拎出他的钱袋,往那壮汉胸前一压,语速飞快:“定金。记住我刚说的了吗?请把我这位朋友带去神像脚下,若有任何异动发生,都听他的!” 壮汉用他粗大的手指翻开了钱袋,看到了一个让他这张可谓凶神恶煞的脸,也不由泛起少男怀春般甜美微笑的铜币数目。他朝奈临吹了下口哨:“嘿嘿,放心!” “你,要去哪里?”达里恩看着奈临并没有打算跟他们一起离开,而是挤进反方向的人潮中,语气急促。 那里是,通往地下的阶梯——巨龙所在的方向! 作为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他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有了可怕的猜测…… 果然。 “当然是要去——拯救世界啊!” 她朗声笑道。 旋即,似乎是看出他脸上无法隐藏的不安与……悲伤?她又以打趣的口吻,安抚道:“你说过的呀,邻里之间,不就应该团结友爱、互相帮助吗?圣坛上这么多人,不也是我们的邻里吗?放心啦,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不要去……” 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 他当然知道她不会有事,可是…… “哈哈,我很快就会回来哦。”当她开口说出这句话时,第二波箭雨正好落下。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再一次在他们耳边炸开。 啊,达里恩没有听到她的告别……她思考了一下,随即二指并拢,在额边轻轻一触,又在空中潇洒地一扬,隔着熙攘的人群,朝他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迟疑。 她没有看见的是,轮椅上的男人,正死死捏着拳头。鲜血,沿着指尖缝隙,不住流淌。 你们都没有中二病的么? 是这样的。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不记得是看完一本武侠小说,还是第一部《星际迷航》之后——奈临便一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她,是与众不同的! 她的体内,一定蕴藏有某种绝世真气!平常虽然不显山不露水的哈,但是……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之,童脸狼了!只要在最关键、最需要她出手的危急时刻,这份力量,便一定会爆发出来!让她一跃成为全宇宙最强大,最彪悍,最无敌的存在!而她将善用神赐之力,守护她的家人,朋友,以及,美丽的地球家园!! 某天,刚从小学放学回家的她,突然发现同街区的一栋房子正熊熊燃烧着…… 她,眉心一褶,目光一凝,撂下书包,拔足奔去! 可还没有奔出几步,就被一个胖墩墩的白人大婶从后面一把抱住!大婶忙说:“宝贝啊,你不要再进去了!你的家人早就已经跑出来了!” 奈临充耳不闻,奋力挣扎。 大婶又道:“你的小狗狗也跑出来了!” 说着,那两根大白萝卜一样的强壮手臂,紧紧箍住小葱花一样的小学生,将之强行拖至那一家人面前,撂下,又温柔地整理了下她额外的碎发,轻柔安抚道:“宝贝快去,跟你爸爸妈妈打个招呼吧。” 那对夫妻刚刚跟保险公司打完电话,扯完皮,被告知最多只能赔偿50%的损失,遂没有什么好脸色地看向了眼前这个面生的小学生。 一只比格大王甩着大耳朵,直喇喇冲出来,对着气味陌生的奈临和她身后的大婶werwer狂叫起来。 于是,大婶温柔怜惜的目光中,逐渐有了几分迷惑…… 当晚,奈临就把爸爸妈妈严肃批评了。让她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必须以自己的生命安全为第一要义…… 可是,如果她真的不是那个能够守护大家的人。那为什么,上帝会给她如此之多的预兆呢?—— 比如说,每次坐飞机,看着舷窗外的曼妙云海,她都莫名心神激荡,心里至少有九成把握:就算她现在拉开安全门,一跃而出,也不会摔下去,而是可以像齐天大圣那样,腾云驾雾。只是为了其他乘客的安危,她才没有这么做呢…… 比如说,每次坐在日漫主角经典的靠窗后排座位,下午两点,清风扬起窗帘,她身体里也会泛起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 比如说,每次体育课跑完一英里,满头大汗,这时如果有人拿着矿泉水,笑嘻嘻想和她搭话,她都会横眉怒目,让那人赶紧退下!因为此刻,她体内真元灵气,已经沸腾到了一个极点,正凝结成丹,不可被恣意扰乱…… 不过,以上一切,都不及月亮带给她的感召强烈。 高一的某个夏夜。 奈临和朋友们一起去溪边露营,玩了一天,精疲力竭。天色已暗,大部分人都聚在不远处的烧烤架旁吃肉、聊天,而几个女生,却围在了帐篷边,盯着平躺在地上的奈临,捂嘴窃笑…… 只见奈临彻底无视妖妃一般、娉婷袅娜伏在她胸前、美美饱餐的七八只蚊子,喃喃自语:“今天,大家都很幸福,嗯,我也很幸福!我想要这一刻永存……我一定要守护大家……守护所有,美好的,一切……” 说着,她伸出右手,试图触碰月光,冥冥之中,是那遥远的神秘卫星,正在呼唤着她…… 她闭上眼,只感觉小腹的共振越发强烈! 今晚,她的金丹就要结成了吗! 奈临从来没有纠结过,为什么她的力量来源,会同时杂糅了武侠、仙侠、科幻、玄幻等多个世界观,融汇中西,横亘今古!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身体的感应中了—— 她双手交迭在丹田前,眉心越拧越紧,口中呢喃:“嗯,是这样,就是这样……我现在,很有感觉!很有感觉!” 那个指着她笑得最大声的女生见状,笑声戛然而止,抱臂走来,冷眼俯视,问道:“肚子疼?要来月经了吗?我带了棉条。” 奈临瞪着红彤彤的眼睛,仰着小脸,怒斥道:“我都说了,不许在这种时候打扰我!” 那女生冷着脸,吐了一下舌头:“切,我就知道。略,我就打扰。” 她的目光移向奈临胸口,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们那边的驱蚊灯拿过来,放在奈临耳边,复又抱胸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