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第1节 ================================== 【全本精校】《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作者:唐七公子 【文案】 远古众神凋零,现今只存了龙族、凤族、九尾白狐一族还留了些后人。狐帝白止膝下得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这唯一的一个女儿长得颇好,却是个炮灰命。活到十四万岁的高龄,笼统不过遇得五朵桃花。 一朵碍于异族不能通婚,那思慕尚处于萌芽期,便被该桃花的爹娘终结了。 一朵误以为她是个男儿身,纠结于这段断袖情,待出现个跟她长得相似的女子,立刻便跟着人跑了。 一朵是他爹娘亲自做主给她定的亲,待到他们家走一趟,却看上了她的婢女,两人私奔了。 一朵在心底里暗恋她暗恋了万儿八千年不敢表白,待鼓起勇气来表白时,她前未婚夫的爹娘为了补偿她,又与她重新结了一门亲。 前头四朵桃花有三朵都是烂桃花,唯一算得上好的一朵,却又是个才打骨苞儿的。 这五朵桃花中的最后一朵,是她命中注定的夫君,九重天上的太子夜华。恩怨纠葛如浮云过,她遗憾没在最好的年华里遇上他。 遗传学淡定地告诉我们:跨物种恋爱注定是没有好结果的。 ================================== 前传 爱恨之间 近来,她感到有些嗜睡。奈奈说:“大约是因怀着小皇子,以至分外渴睡些,娘娘无须忧心。” 奈奈是照顾她的婢女,也是九天之上整个洗梧宫唯一肯对她笑,唤她一声“娘娘”的仙子。其他仙子大多看不起她。因为夜华没有封给她什么名分。也因为她没有仙籍,只是个凡人。 奈奈推开了窗,有风拂过,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奈奈的声音含着惊喜:“娘娘,是太子殿下来看您了呢。” 她像个木偶人,缓缓从锦被中坐起,靠着床栏,不知睡了多久,她的脑子不大清醒,虽然刚刚才醒,但仍然犯困,困得不行。 被褥陷下去一些,黑发玄服的太子夜华落座在床沿。 她拥着被子往后一移,一阵静默,她想他大约生气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见到他会有这种惧怕,但惧怕,似乎已成为一种本能。不能让他以为自己仍在闹脾气,不能开罪他太甚,她模糊地想,忍着战栗低声搭话:“今晚,星星还亮得好吗?”声音却是颤抖的。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答:“素素,现在是白天。” 她习惯性地想要去揉眼睛,碰到缚眼的白绫时才突然想起,眼睛已经没有了,再怎么揉,还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于这茫茫天宫之上,她是个格格不入的凡人,还是个瞎子。 夜华沉默了好一阵,手却慢慢抚上她的脸:“我会和你成亲,我会是你的眼睛。” 素素,我会是你的眼睛。 那只手放在她的脸上,微微冰冷,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像一把刀子瞬间扎进她的心。那一夜的噩梦再次恶狠狠地袭来,她恐惧得浑身发抖,一把将他推开。又为这一推惶恐,着力解释:“我……我不是故意推你,你不要生我的气……” 夜华来拉她的手:“素素,你怎么了?” 心底的疼像一笔浓墨落在白宣上肆意浸染,她颤着牙齿撒谎:“突……突然有些犯困。你去忙你的吧,我想要睡一会儿,不用管我。” 又是一阵沉默。 她是真的不想他再管她。 从前万分依恋的怀抱万分依恋的人,如今已变得让人不能忍受。有时候她会很好奇,他既然那么喜欢那个女子,当初又为什么要答应她那个荒唐的要求。当初当初,悔不当初。 良久,有脚步声起。夜华离开了。奈奈将门轻轻扣上。 她抱着被子空落落坐了一阵,待身子不再发抖,才重重地躺回到床榻上。脑子里一时纷乱如云,一会儿是东荒的俊疾山,一会儿是夜华的脸,一会儿是血淋淋的匕首,和她那双被剜下的眼睛。 她模模糊糊地想,等生下腹中这个孩子,一定要回俊疾山,那里才是自己的地方,这段孽情,从哪里开始,就应该在哪里结束。而且,一定要快。 她将手放在缚眼的白绫上,喃喃说着疼,声音里带着哽咽,却没有哭出来。 又睡了一阵,奈奈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轻轻唤她:“娘娘,娘娘,您醒着吗?” 她压着嗓子咳嗽了一声:“什么事?” 奈奈顿住步子:“素锦天妃遣婢女送了帖子过来,邀您一同品茶。” 她烦闷地掀起被子遮住脸:“就说我已经歇下了。” 素锦近来频频向她示好,她精神好时也曾猜测,或许是因为得了她的眼睛,害她成了瞎子,素锦天妃她多少有些内疚。随即却又失笑自己的天真,素锦她怎么会内疚,明明是她让夜华剜掉了自己的眼睛。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想再见到,一个都不想再搭理。她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初来乍到、局促不安却又可笑地想要讨所有人欢心的小姑娘了。 日近西山,奈奈将她摇醒,说是暮天的晚霞正好斜照到院子里,景致动人,又有不疾不徐的凉风,正适宜到院中坐坐散一散心。她睡了一天,筋骨躺得极懒散,也觉得该走动走动。 奈奈搬了把摇椅,要将她搀过去。她抬手阻了她的服侍,自己尝试扶着桌子和墙根一步一步挪出去。走得有些吃力,时而磕绊,但心中却感到一线光明,一定要早些适应,这些都是必须的,只有这样,以后回到俊疾山才能一个人好好生活。 她躺在摇椅中吹了半刻和风,又有些昏昏欲睡。 恍惚中,似乎还做了个梦,梦中,又回到了三年前俊疾山上她初见夜华的时候。 玄衣黑发的俊美青年,手持一柄冷剑,一身是血地倒在她的茅草屋跟前。她呆了半晌,手忙脚乱将他拖进屋,上药止血,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伤口自行愈合。不过两日,濒死的一身重伤竟已恢复如初,青年醒来沉默地看她许久,开口是一把极沉稳的好声音。青年谢她的救命之恩,非要报答。她自觉不过日行一善,施舍了青年两服草药,算不得什么大恩,却绕不过他的执着。她开口要金山银山,青年却只用幽幽目光看着她:“姑娘未免不把在下这条命放在眼中。”自古来算是没哪个救命恩人当得她这般没奈何,她被烦得无法,两手一摊:“那你不如以身相许。”青年愣了愣。 但这句荒唐话后,他二人竟真的就成了亲,就有了腹中的孩子。 她自记事始,便一个人住在俊疾山中,只知四时更替有春夏秋冬,山中灵物有鸟兽虫鱼,她没有亲人,所以也没有名字。青年叫她素素,说从此以后,这就是她的名字,她偷偷开心了好几天。 后来,青年将她带到九重天上,她才知道青年原是天君的天孙。那时,他还尚未被立为太子。 然在这九重天上,没有人承认他是她的夫君。他也从未与天君提过,自己在东荒娶了个凡人做夫人。 那一夜,她去青年的寝殿送羹汤,寝殿四围无人把守,素锦天妃的声音凄凄切切地传出来:“你娶一个凡人,不过是报复我背叛你嫁给了天君,是不是?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四海八荒的女子,谁能抵挡得了天君的恩宠?呵,告诉我,夜华,你爱的仍然是我,对不对?你叫她素素,不过是因为,不过是因为我的名字里嵌了个素字,对不对?” 那和现实吻合得一丝不差的梦境到此戛然而止,她惊出一身冷汗。愣了许久,她抬手抚摸高高隆起的肚子。怀胎已三年,大约,近期就要临盆。 入夜后,奈奈久久不曾来服侍她歇下,她还没有办法独自洗漱,只好开口催她。奈奈过来帮她掖了掖盖在腿上的花毯,答她:“娘娘,再等等吧,或许殿下今夜要过来也未可知呢。” 她哑然失笑。那件事发生后,夜华便再不曾过来歇息。她知道,今后也不会了。也没有什么,即便他过来,也只是相对无话,或许还要惹他生气。 她在这里是个十足的弱者,从前她不知这一点,总以为有他的庇护,但那件事给了她当头一击,若是唯一可依靠之人也成了加害你的人……她的手不自禁地又开始颤抖,赶紧握住。 其实那时候,在东荒的俊疾山上,若夜华告诉她他已有了一位放在心尖上的意中人,她想,她绝无可能那样荒唐地同他成亲。 那时候,她并没有爱上他,她只是常年生活在碧林深山之中,一个人感到十分寂寞。 可他什么也没说,他娶了自己,以礼相待,还将自己带上九重天。 这九重天境,不复俊疾山只有他们二人的清净单纯,时时都有闲言碎语撞进她耳中,关于他同素锦天妃。她天生擅长粉饰太平,所以他和素锦天妃的种种纠葛,她虽然俱有耳闻,却可以当作从未耳闻。 她想,不管怎样,他最后娶的是自己,他们是对着东荒大泽拜了天地发了誓言的,她还有了他的孩子,她这么爱他,总有一天他会被自己感动。 而他,也确实逐渐地对自己温柔了。 她甚至庆幸地以为,他即便不爱自己,是不是也有点喜欢自己了呢? 爱这种东西,有时候,会让人变得非常卑微。 可那件事情发生了。于是她一梦醒来,代价是失去双眼,失去光明。 那一日,天朗风清,素锦天妃邀她去瑶池赏花。她以为是女眷们的小宴,傻乎乎地接了帖子。到了瑶池,才知道只有她们两人。 屏退了宫娥,素锦天妃拉着她一路行到诛仙台。 诛仙台上云雾缭绕,素锦站在诛仙台上凉凉地对她笑:“你知道吗?天君要将夜华封作太子,将我赐给夜华做夫人。” 她从来弄不懂他们这些神仙的规矩和把戏,只感觉胸腹间一股血气上涌,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迷茫。 一身华服的天妃依然矜持地笑:“我和夜华情投意合,这九重天上本就不是一个凡人该待的地方,生下孩子,你就从这诛仙台上跳下去,回你该回的地方吧。” 她不知道跳下诛仙台是不是真的可以回到俊疾山,那时候她也从没有想过离开。她愣愣地问:“是夜华让我回去的吗?我是他的妻子,理所应当,是要跟着他的。” 现在想来,那一番话,实在是自取其辱。 可那时候她一直侥幸地以为,夜华至少是有一点喜欢自己的,只要他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自己,那自己也是一定要待在他身边的。 素锦有些好笑地叹气,突然抓住她的手,带着她向诛仙台边缘倒去。 她以为素锦要将自己推下诛仙台,赶紧用手抓住台缘的木桅。可翻下高台的却是素锦。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身旁已掠过一个黑色的影子,跟着跳了下去。 夜华抱着素锦站在她的面前,冷冷地看着她,那一双黑色的眼睛里,酝酿了滔天的怒火。 素锦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地开口:“别怪素素,想来,她也不是故意推我的,就是听了,听了天君要将我赐给你的消息,有些冲动。” 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她明明,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推她,夜华,你信我,你信我……”她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向面前的青年解释,惊惶地,毫无章法地,像个跳梁小丑。 他手一挥,低叱道:“够了。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 他不愿听她解释,他不相信她。他抱着素锦,眉间焦灼,眼中像淬了寒冰,匆匆迈下诛仙台,将她丢在一旁。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院中的,脑中一遍又一遍,皆是他眸中的灼灼怒火。 那一夜刚入夜,夜华匆匆来到她的院子,神色晦暗地站在她的跟前:“素锦的眼睛被诛仙台下的刀兵之气灼伤,素素,因果轮回,欠了别人的债,是一定要还的。”顿了顿,又道:“别害怕,我会和你成亲,从今以后,我会是你的眼睛。” 此前,他从未提过要在这九重天上同自己成亲。她心中一时冰凉,愤怒和恐惧一齐涌上来。她料不到自己竟有一日会如此失态,抓住他的手近乎歇斯底里:“你为什么要我的眼睛,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与我半点干系都没有,你为什么不信我?” 他目光沉痛,继而冷笑:“诛仙台下戾气缭绕,她自己跳下去?不想活了?素素,你真是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 她看着他眼中渗出寒意,一时茫然。在这九重天上,他是自己的唯一。自怀上腹中的孩子,她就一直想着,想着等孩子生下来之后,有一天一定要和他牵着孩子的手,看十里云海翻涌,万丈金芒流霞。他不知道光明对于自己,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她被剜去了双眼。奈奈照顾了她三天,三天之后,素锦站在了她的面前,笑说:“你这双眼睛,我用着甚好。” 她大彻大悟。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 其实那本是他们二人间的爱恨情仇,她不过一个路人,模模糊糊被牵扯进来,是命中的劫数。 这两日,她已不再日夜颠倒,学会了靠耳朵捕捉蛛丝马迹,应辨晨昏。 午膳用过后,奈奈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娘娘,娘娘,天君方才颁下天旨,要将,要将素锦天妃赐给,赐给太子殿下。” 她笑笑,夜华被封作太子已有一段时日,这也是迟早的事。可素锦终究还是做不了夜华的正妻。她近来听说,天君当年与青丘之国的白止帝君有过约定,继任天君,必迎娶他的女儿白浅为后。这些事情,夜华从未告诉她,但有些东西,她想晓得还是可以有办法知道,她并不像他们所想的那么笨拙,那么没有办法。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这些神仙。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第2节 肚子突然开始剧烈地疼痛。 奈奈一叠声叫喊:“娘娘,你怎么了?” 她捂住肚子勉力道:“大概,是要生了。” 分娩过程中,她晕过去又疼醒来。据说素锦换眼时,夜华守了她一天一夜。但此时她生育他的孩子,她的身边儿只有奈奈作陪。剧烈疼痛中最是容易软弱,她克制着自己不去叫夜华的名字。已经够悲惨了,所以不能再更加的悲惨。 奈奈哭着说:“娘娘,你放开我的手,我去找太子殿下,我去找太子殿下。” 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好一遍遍朝奈奈做口形:“奈奈,你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奈奈哭得更加厉害。 是个男孩。 她不知道夜华是什么时候过来的,醒来的时候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一双手仍是冰凉,带得她一颤,她忍住没有将手抽出来。 他把孩子抱过来,道:“你可以摸摸他的脸,长得很像你。” 她没有动。是她怀胎三年的孩子,伴着她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当然喜欢这个孩子,但她没有办法带着他在俊疾山生活下去。已经打定决心抛弃他,就不要去碰他,不要去抱他,不要让自己对他产生更深的感情。 夜华在她身旁坐了很久,孩子时而哭哭闹闹,他一直没有说话。 夜华走后,她将奈奈叫到面前来,告诉奈奈,自己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阿离,劳她以后多多照顾他。奈奈懵懵懂懂地应了。 夜华天天来看她,他本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她以前倒是话多,但近来没兴趣说什么,二人大多时候都只是沉默。好在即便她不说话夜华也并没有生气,大约体谅她还在坐月子。偶尔在沉默中想起失去双眼前最后所见是夜华浸满寒意的目光,这种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要发抖。 夜华没有和她说起他同素锦的婚事,奈奈也没有。 三个月后,她身体大好。夜华拿来很多衣料,问她喜欢哪一种,要为她做嫁衣。 他说:“素素,我早说过,要和你成亲。” 她觉得莫名,既然要和自己成亲,为什么当初又要剜掉她的眼睛。 后来她想通了,夜华他只是可怜自己,觉得她一个凡人,又没了眼睛,虽然是自作自受,但可恨的同时,也十分让人怜悯。他可以有许多侧室,给她这样一个不痛不痒的名分,也没有什么。 她想她一定得走了,这九重天上,再也没有任何可让人留下的理由。 奈奈陪着她散步,两人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洗梧宫到诛仙台的路线。奈奈奇怪,她告诉这个忠心的小宫娥,她只是喜欢闻这一路上的芙蕖花香罢了。 半个月过去,她已能凭着感觉畅通无阻地来往于洗梧宫和诛仙台之间。 骗过奈奈是很容易的事情。 她站在诛仙台上,突然觉得心像风一样轻。阿离有奈奈照顾,她很放心。立在这云雾茫茫的高台之上,她突然很想再告诉夜华一次,她没有推过素锦,不是她欠了素锦,是他们欠了她,欠她一双眼睛和半生平顺安稳。 在俊疾山上,夜华曾给过她一面漂亮的铜镜。那时,他要去远方做一件重要的事,她一个人孤单,他便从袖袋里取出这样一个宝贝,告诉她,无论他在哪里,只要她对着镜子叫他的名字,他都可以听到,若他不忙,便陪她说话。 她其实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九重天上,她仍将这镜子带在身边,大概因为这是夜华送她的唯一一件东西。 她将镜子取出来。很久没有叫他的名字,已经有些生涩。她说:“夜华。” 顿了很久,耳边传来他的声音:“素素?” 她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我要回俊疾山了,不用到处找我。我一个人会过得很好。帮我照顾好阿离。我以前一直梦想有一天能牵着他的手陪他一边看星星、月亮、云海、阳光,一边给他讲我们在俊疾山上的故事,现下怕是不能了。”想了想又补充道:“别告诉他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凡人,天上的神仙不太看得起凡人。” 明明是很普通的诀别话,一瞬间却突然想要落泪,她连忙抬起头看天,却又想起,早就没了眼睛,泪水又从何而来? 夜华的声音有些压抑:“你在哪里?” “诛仙台,”她静静道,“素锦天妃告诉我,跳下诛仙台,我就可以回到俊疾山了。我现在已经习惯看不到东西,俊疾山是我的家乡,周围都很熟悉,我一个人生活也不会不方便。你不用担心。”停了停,又道:“其实我当年,不应该救你,若是时光能够重来,我不会救你的,夜华。” 就听到他急促地打断她的话:“素素,你站在那里不要动,我马上过来。” 她终究还是没有再一次向他辩解,那时素锦并不是她推下的。终归是此生不会再见,有些事,是不是、对不对已经不再那么重要。 她轻声道:“夜华,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我们从此,两不相欠吧。” 铜镜自她手中跌落,哐当一声,隐没了夜华近似狂暴的怒吼:“你给我站在那里,不许跳……” 她翻身跃下诛仙台。风声猎猎中一声长叹,夜华,我对你再没什么要求了,这样很好。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诛仙台诛仙,只是诛神仙的修行。而凡人跳下诛仙台,却是灰飞烟灭。 那时候,她也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个凡人。 诛仙台下的戾气将她伤得体无完肤,却也正是因为那可敌千千万万绝世神兵的戾气,劈开了她额间的封印。她从未料到额间那颗朱砂痣竟是两百年前,鬼君擎苍破出东皇钟时,她为将他重锁回去与他大战一场被他种下的封印。它敛了她的容貌记忆和周身仙气,将她化作一个凡人。 前尘往事接踵而至,她的脑子在一片混沌中清明,忍着千万戾气灼伤仙身的苦楚,她暗暗告诉自己:“白浅,你生来仙胎,不用修行便是神女。可四海八荒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不历这一番天劫,你又怎么飞升得了上神。这须臾几十年的爱恨恩怨,不过是一场天劫。” 她昏倒在东海之东折颜上神的十里桃花林里,折颜将她救醒后大是感叹:“你阿爹阿娘并几个哥哥发了疯似的寻你,我也是急得这两百多年来没有睡个安稳觉,你这眼睛,你这满身的伤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诛仙台上绝杀之气太甚,毁了她些微记忆,她的脑中略有模糊,但至伤的那些还印得十分深刻。怎么一回事?一场劫数罢了。 她笑着对折颜道:“我记得你这里有一种药,吃了就可以把想忘记的事情全忘干净?” 折颜挑起眉头来:“看来你这些年,过得很伤情。” 伤情是句实话,幸得只有几年。 眼前热气滚滚的汤药极是氤氲。 她一饮而尽,这世间再没俊疾山上的素素了,那不过是青丘之国白止帝君的幺女白浅上神做的一场梦,带着无尽苦楚和微微桃花色。 梦醒之后,梦中如何,便忘干净。 楔子 青丘白浅 (三百年后) 东海水君新得麟儿,为准备儿子的满月宴,凌霄殿上的朝会已是连着几日告假,天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由着他去。 多宝元君心下好奇,不过一个酒宴而已,何需如此大费周章。 于是乎,这日退朝后,特特追上了素来与东海水君交好的南斗真君,意欲打探个究竟。 九重天上本就无聊至极,众仙对东海水君告假之事的关注可不是一日两日,见多宝元君开了个头,便纷纷朝殿前的南斗真君围了过去。 南斗真君大是疑惑:“各位仙友难道不知,半月后东海夜宴,青丘的那位姑姑也要前去吗?” 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是为青丘。 说到这里,特特揖起双手向正东方向的青丘拜了拜,才续道:“那位姑姑有眼疾,见不得强光,东海龙宫的珊瑚墙琉璃瓦却过于璀璨刺眼,是以东海水君正满天满地寻找青荇草,要编成毡子挡了这些太亮堂的东西。” 此言一出,凌霄殿前一片哗然。 南斗真君口中的姑姑,乃是白止帝君膝下小女,姓白,单名一个浅字,因是上辈的远古神祇,为表礼数,众仙便都唤她一声姑姑。 盘古一把巨斧开天辟地以来,各族间征战不休,天地几易其主,远古神祇大多应劫,消失的消失,沉睡的沉睡。 还活在这世上的,左右数来,不过九重天上的天君一家、隐在东海之东十里桃林的折颜上神及青丘之国的白止帝君一家而已。 说到这白浅,还牵扯到天家一桩不算秘辛的秘辛。 据说五万年前,白浅曾和天君膝下的二皇子桑籍订亲,本也是门当户对的一桩好姻缘,可桑籍不知怎么的就看上了白浅的婢女,死活要与白浅退婚。 白止帝君不堪受辱,偕了折颜上神一同到九重天上来找天君讨说法。 天君震怒,流放了二皇子,让他去北地,封了个北海水君。又颁下天旨,以天族名义,为继任天帝聘下了白浅为后。 三百多年前,天君召告四海八荒封长孙夜华为继任天帝。 九天神仙满以为不日便将喝到夜华君同白浅的喜酒。可这三百年来,却从未有他二人将共结连理的传闻。 只听说夜华君虽有个儿子,正妃之位却一直虚空以待。而白浅上神则一直待在青丘之国,谁的帖子也没办法将她请出来。 男未婚女未嫁,两家却并不着急,这也是个奇事。 众仙矜持地感叹一回,转而都赞东海水君好福气。姑姑几万年不曾出过青丘,如今却让他请动了,实在有面子。 南斗真君点头道:“本也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然东海水君近日却十分烦忧,因未曾料到姑姑会接下帖子赴宴,是以此前也请了北海那位水君。前日听说夜华君近来带着小天孙游东荒,也打算顺道来东海贺一贺喜。三位免不了须在宴席上碰面,东海水君如今胆战心惊,就怕到时候酿出什么祸事。” 这九重天上大多是有些资历的老神仙,对北海水君、青丘白浅上神和继任天帝的事皆有耳闻。可也有刚飞升不久的小仙傻乎乎地问:“青丘的那位姑姑是谁,她和夜华君、北海水君曾结下了大梁子吗?” 众仙便少不了七嘴八舌解释一番,此番解释中又少不了勾出来那许多的奇闻逸事。 傻乎乎的小仙抓不住重点,满脸神往地摇未画扇面的白纸扇:“北海水君宁愿得罪白止帝君也要同那位姑姑的婢女成亲,倒不知那婢女是何等风姿。” 多宝元君掩着嘴角咳嗽一声:“本君倒是见过那女子,当初二皇子挽了她跪到天君跟前,要给她一个名分,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美人,不过比起白止帝君家的那位娘娘,却还差得远。本君虽未曾见过姑姑,但听闻姑姑神似其母,比其母倒还要美上三分。” 各路神仙中仙龄最长的南极仙君捋着垂地的白胡须沉吟道:“小老儿倒是见过一次姑姑的,那时小老儿还是天君座下的童子,随天后娘娘去折颜上神处看桃花。姑姑就站在桃树枝上跳舞,因隔得远,只能看到灼灼桃花间大片红衣,那舞姿却曼妙得很,曼妙得很。” 众仙皆是一阵唏嘘,叹道如此倾城佳人也会被退婚,天意实在难测,扼腕一番后,心满意足地散去。 此后,东海水君发出的满月宴请帖在四海八荒贵极一时,都是后话。 第一章 前尘往事 若水神君嫁去东海的大姑娘不满三年就给东海水君添了个男丁,若水、东海两家皆大欢喜。 东海水君本人更是得意非凡,为儿子做满月酒的请柬撒遍了天上地下,连阿爹阿娘住的狐狸洞也送来了一份。 阿爹阿娘已游方在外数百年。大哥、二哥、三哥相继安家立室分了封地,四哥则去了西山寻找走失的坐骑毕方鸟。是以狐狸洞如今只剩我一人当家。 我拿了帖子逆光对着洞外的水帘子照了半晌,因想起阿娘生我时难产,似乎正是请这东海水君他曾祖父家的稳婆帮忙才少吃了许多苦头,于是抱了只南瓜大小的夜明珠,准备去东海走一遭。 我识路的本事不大好,临行前便去隔壁的迷谷老儿处要了枝迷谷树的树枝丫。 迷谷树天生黑色木理,孕出的迷谷花五色芳华。不过那花除了夜里用来照明,没有半点旁的用处。 深得我心的倒是迷谷的树枝丫,只要佩一枝在身,就万万不会迷路。 迷谷老儿本体是一株迷谷树,鸿蒙之初就长在南荒的招摇山上。 阿娘怀着四哥时,有一回同阿爹闹别扭离家出走,迷路迷到招摇山。阿爹寻到阿娘的时候,担忧阿娘下次独自离家再迷路,于是干脆把招摇山唯一的那棵迷谷树扛回了青丘,栽到了家门口。 青丘是仙乡福地,这棵迷谷树沐日月精华、顺四时之气,三千年之后竟修成了人形。又过三千年,坐化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地仙。 阿爹送了他几捆竹子做贺礼,他便用这几捆竹子并些茅草,在狐狸洞旁盖了三间棚,同我们做了邻居。 因做的是青丘之国的仙,便随了其他的小仙,唤阿爹一声君上。 迷谷老儿其实并不老,我出生两千多年后他才修成人形,唇红齿白的,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 青丘的女仙大半都请阿娘做媒向他提过亲,可一次都没成。 迷谷老儿看起来虽一副风流形状,却很重礼数。每次一见我,都要两手一揖,恭敬唤一声“姑姑”。这个礼数,我很受用。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第3节 今次迷谷老儿将树枝丫递给我时,神色间颇郁郁,不知被何人招惹,若是问他免不得听他一顿唠叨。我琢磨着还是慎言,得了东西便立刻捏了个诀招来祥云,按上云头直奔东海。 东海之东有十里桃林。 三哥听说我要去东海赴宴,曾专程捎信过来,让我回程时去折颜府上找他讨两壶桃花醉。 折颜正是十里桃林的主人,一只老得连他自己都记不得自己确切年龄的老凤凰。 阿娘说,折颜是开天辟地以来大洪荒时代孕出的第一只凤凰。父神亲自将他养大,地位比起如今的天君还要高上几分。 我出生时,这世间已寻不到父神的神迹。 阿爹阿娘带我去看折颜,他斜挑了眉角抿着嘴朝阿爹笑:“这就是你家娘子新近给你添的姑娘?这小模样长得倒真是不错。” 折颜和青丘之国的渊源主要是从阿娘开始。 据说万万年前,折颜曾向阿娘求过亲,连聘礼都送上了门。 但阿娘瞧上的却是我那榆木脑袋阿爹,直了脖子硬是不点头。 为此折颜还和阿爹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打完后两人却结拜了兄弟。 过了年,阿爹八抬大轿将阿娘迎来了青丘,还是请的折颜主婚。 按辈分算,我和上面的几个哥哥都得尊折颜一声“伯父”。 但他从来“为老不尊”,坚决认为自己其实很是年轻,谁敢在称呼上把他叫老了他就能把谁记恨个千千万万年。 于是,我们只得胆战心惊地跟着阿爹阿娘直唤他的名字。 折颜虽然酿得一手好酒,本人却并不喜欢宴席上的觥筹交错。 “退隐三界、不问红尘、情趣优雅、品位比情趣更优雅的神秘上神”是他对自己的定位。 是以仙家们邀折颜饮酒作乐的帖子,他素来一笑置之。 众仙家邀他同乐,本也是对这没供着什么实职却地位崇高的上神表示亲近之意。这厢里他置之得久了,那厢里仙家们大概也就摸出个名目,道是这位闲散上神只可尊敬不可亲近,于是,再邀他的心思也就淡了。 折颜乐得清净,一心一意地在桃花林里务起农来。 到得东海边上,我掐指算了算时辰,离正式开宴还有一天半。 想起三哥的嘱托,便打算先转道去折颜府上走一趟,向他讨一坛子桃花醉。灌两壶给三哥捎带回去,再灌一壶并着夜明珠给东海水君送去当作贺礼,剩下的埋在狐狸洞跟前慢慢喝。 这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十里桃林十里桃花,漫山遍野的灼灼芳华。我熟门熟路地朝桃林深处走,一眼看到折颜正盘腿坐在空地上啃桃子,偌大一个桃子,转眼就只剩一个核了。 折颜笑盈盈地朝我招手:“这不是白家小丫头嘛,真是越长越俊了,过来,”他拍拍身边的空地,“坐这里来,让我仔细瞧瞧。” 天上地下的神仙里头,也没几个辈分高得可以叫我小丫头了。 这声小丫头令我油然生出一种自己其实还很嫩的错觉,感慨无比,受用无比。 我“从善如流”地坐过去,折颜就着我的袖子擦了擦手。 我思索着要怎么开口才能顺利讨到那坛酒,就听折颜扑哧笑道:“你待在青丘几万年,这一趟出来得倒是甚好。” 我愣了半晌,没太弄清楚他这句话是个什么缘由,只得赔笑道:“这里的桃花也开得甚好,甚好。” 他笑得更深:“前些天,北海水君带着他娘子来我这里闲赏了几日桃花。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那小娘子,真是天真可爱得紧。” 这下我倒笑不出来了。 北海水君那小娘子唤作少辛,这名字还是我给起的。 也记不清是多少年前,我和四哥去洞庭湖游玩,在半人高的芦苇荡里,发现了条被欺负得气息奄奄的小巴蛇。 我看着可怜,便央四哥将它带回了青丘。 那时小巴蛇已修成了精,虽软趴趴的,但也勉强能化出个人形,这便是少辛。少辛在青丘养了两年伤,伤好后,说要报答我,就留了下来。 那时阿爹阿娘已常不在青丘,狐狸洞由四哥当家,四哥安排她做了个洒扫婢女。此前狐狸洞一个婢女也没有,洒扫这活计全是我在做。 我乐得清闲,便成天地不着家,在大哥、二哥、三哥、折颜处换着厮混。 日子就这么安安生生地过了两百年,一日阿爹阿娘回来青丘,说为我订了门亲事。未婚夫便是北海水君桑籍。 当时的桑籍还是天君座下盛宠的二小子,住在九重天上,并未被封到北海去。 天君将桑籍和我订亲的事广布八荒四海,各路神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知了晓了就要上门来闲嗑闲嗑顺便道句恭贺。 四哥与我不胜其烦,干脆收拾了包袱双双躲去了折颜的桃花林。 这一躲就躲出了问题。 等吃饱了桃子再回到青丘,少辛不见了,灰不溜秋的狐狸洞里只压了封桑籍的退婚书。说是他对少辛日久生情,此生非少辛不娶,对不起我云云。 我自以为这算不上什么大事。一来桑籍我从未见过,谈不上有感情。二来少辛和我相处的时日不长,即便有感情也难说多么深厚。三来连林子里的牲畜都有资格选择模样好的配偶,众生平等,没道理桑籍就该被剥夺这个权利。说句客气话,他们配成一对,于我倒真是没有什么。 然而这事终于还是闹到了天君跟前。 倒不是我去闹的。 据说是桑籍亲自挽着少辛的手跪到了天君的朝堂上,说要给少辛一个名分。 这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海内八荒。 有善心的道:“青丘白家的幺女真可怜,从前还道是桩好姻缘,订亲不过三年就被夫家抛弃,以后可还怎么嫁人。” 也有碎嘴的嚼舌根:“也不知那条巴蛇长得是怎样的倾国倾城,竟然比得过九尾白狐的天生媚态?” 至此,阿爹阿娘,大哥、二哥、三哥并折颜一行才知道我被退了婚。 折颜当即拽了阿爹阿娘直奔九重天去寻天君讨说法。 具体怎么讨的说法我不大清楚。只知道此后桑籍便失了宠,天君匆匆封了他个北海水君的职,职位还在他弟弟四海水君连宋之下,明眼人一瞧就晓得这是被流放了。至于他和少辛的婚事,始终都未被承认。 阿爹对这事发表的唯一感想是:“死小子,便宜他了。” 折颜倒还厚道,半是看热闹半是惋惜地叹了句:“为了个女人毁了自己一生前程,何苦来哉。” 那时我年少天真不知事,总觉得主角既是桑籍和少辛两个,便与我没多大干系,算不得我吃亏。 后来天君亲自在朝堂上颁了旨。这倒霉催的天旨大意说,虽然太子未定,但青丘白家的幺女白浅已被天族定下了,是天族的儿媳,未来的天后娘娘。 换言之,自己的儿子们谁想做继任天君,就非得娶青丘白家的白浅不可。 明着看是隆恩,不过这隆恩太隆了,天君座下其他几个儿子为避争宠的嫌隙,基本上不来搭理我。当然,我也未曾有幸去搭理过他们。而别的神仙们又碍于天族颜面,不敢冒着和天族翻脸的危险来找阿爹下聘。从此,我便彻底无人问津,成为一个嫁不出去的女神仙。 三百多年前,天君封了长孙夜华君做太子,继任帝位。 对这半途冒出来封作太子的夜华,我全无了解,只听说桑籍被流放后,因座下其他几个儿子均资质平平,天君一度很是抑郁。幸亏三年后,大儿子央错为他添了个敦敏的孙子,天君他老人家才从抑郁中自拔出来,甚感欣慰。 这敦敏的孙子,便是夜华。 依照天君当年颁下的天旨,这位夜华君便是我未来的夫君了,我须得同这位少年神君成亲。夜华那厢,据说已娶了个叫作素锦的侧妃,恩宠盛隆,还生了个小天孙,自然无心与我的婚事。我这厢,虽不像他那般已有了心尖上的人,可一想到他晚生我九万年,论辈分当叫我一声姑姑,论岁数当叫我一声老祖宗。便狠不下心来,逼自己主动做成这桩婚事。 以至于婚事拖累至今,搞不好已成了整个四海八荒的笑柄。 北海水君桑籍引出的这桩事里,我岂是不亏,简直亏大发了,自然对始作俑者讳莫如深,弄死他的心都有了。 我琢磨着折颜此番特意提起北海水君,绝不是与我添堵,应是抛砖引玉,全为挑出一段含有猛料的下文,于是赶紧合他的意做出兴味盎然的样子来,竖起耳朵洗耳恭听。 他嘴角的笑纹裂得益发深:“那小娘子害喜可害得厉害,不过几万年时间,已为北海水君添了三胎,现下肚子里这个,据说是老四,可见巴蛇确实是能生的。那小娘子因害喜的缘故,成天吵着要吃桃,这个时节,桃花倒是处处开遍,可要说起桃来,天上地下,除了我这里,也再没其他地方有得吃了。是以北海水君厚着一张脸皮找上了门,既然他这么求了,我也不好意思不给。” 我瞪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捋裙子上的几道褶痕。因一向觉得折颜是同我们青丘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个事情上他竟然不同我们同仇敌忾,还慷慨地送北海水君桃子,着实让人失望。 他看了我一会儿,扑哧笑出声来:“你看你,脸都绿了。不就几个避子桃嘛。” 我猛抬头,动作太突然,一时不慎撞上他低下来的额角。 他却浑不在意,拿腔拿调地揶揄我:“看吧,听我给了别人蜜里调油的小夫妻俩避子桃,一下子心就软了不是。我说,那避子桃也不过就是让北海水君家这几万年里暂时添不了老五,失不了他多少福气,也损不了我多少阴德的。” 其实,北海水君什么时候添得了五皇子与我又有什么相干,那避子桃左右吃不死人。当年若不是他退婚,也惹不出后来这一大堆破事。折颜此番给他这个教训,我由衷地赞赏。但既然折颜他老人家已认定其实我很是心软,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受了。他又是一番安抚,大意总脱不了天君一家子乌龟王八蛋,子子孙孙无穷尽都是乌龟王八蛋之类。 骂完天君一家后又问起我家里人一些近况,也聊些别的,从东荒外沧海桑田几万年如何变化,到海内小打小闹又起了几场战事,再到谁家的谁谁看上了谁家的谁谁不日就有良缘将要铸成。折颜处总有无穷八卦,我虚心求教,他零七零八各路杂事竹筒倒豆子也似一股脑儿灌给我听。 起初我还惦记着那坛子桃花醉,三两下就被绕得头晕,讨酒的事也忘个干净。 待夜幕降得差不多时,还是折颜提醒:“小三子让我给他制了两壶酒,就埋在后山碧瑶池旁那株没长几片叶子的杜衡底下,你今夜就歇在那处,顺便挖了酒给小三子带回去,就两壶,可别洒了,也别偷喝。” 我撇嘴:“你也忒小气了。” 他探身来揉我的发:“那酒你可真偷喝不得,若实在想喝,明日到我酒窖里搬,搬得了多少你就搬多少走。”想起什么似的又含笑嘱咐:“夜里别四处走,今日我这处还有旁的客人,你们这个时候相见,我觉着不大合宜,还是不见为好。” 对他前头那一句,我自是打千作揖地千恩万谢,心里的算盘却早打好了,近年不同小时候,来一趟十里桃林越发不易,那两壶桃花醉是要偷喝的,他酒窖里的酒,也是要可着劲儿搬的。 对他后头那一句,他这个嘱咐却是个白嘱咐,近时我不大爱热闹,夜里也不大喜欢四处游逛,更不大结交朋友。这位客人是个什么客人,我没有太大兴趣。不过他让我避着,我自然避着。 第二章 蓦然重逢 四哥帮忙造的小茅棚颤巍巍地立在碧瑶池旁。到折颜府上厮混,我向来独住这一处。 当年离开桃林的时候,这小茅屋已十分破败,如今遭了几万年的风吹雨打太阳晒,它却仍能傲然挺立,着实令人钦佩。 掏出颗夜明珠四下照照,折颜上心,小茅棚里床铺被褥一应俱全,很合我意。 门旁竖了支石耒,正是当年我用来掘坑栽桃树苗的,现下用它来挖那两壶桃花醉,倒是正好。 今夜里九重天上的月亮难得的圆,折颜说的那棵杜衡极是好找。 我比画着石耒,对着杜衡脚底下的黄泥地一头砍下去,呵,运气好,一眼便看到东岭玉的酒壶透过松动的黄土,映着几片杜衡叶子,焕发出绿莹莹的光来。我欢喜且迅猛地将它们扒拉出来,抱着飞身跃上屋顶。小茅棚抖了两抖,坚强地撑着没倒。 屋顶上夜风拔凉拔凉,我打了个哆嗦,摸索着将封死的壶嘴拔开、壶口拍开。刹那间,十里桃林酒香四溢。我闭眼深吸一口气,越发地佩服起折颜那手酿酒的绝技来。 我平生做不来多少风流事,饮酒算是其中之一。 饮酒这桩事,得重天时、地利、人和。今夜长河月圆,是谓天时。东海桃林十里,是谓地利。小茅棚顶上除了我一个,还栖息了数只乌鸦,勉强也算人和了。我就着壶嘴狠抿几口。啧啧咂了遍舌,有些觉得,这东岭玉壶里的桃花醉比之前我喝的,味道略有不同。不过,许是太久没喝折颜酿的酒,将味道记模糊了也未可知。 一口复一口,虽没有下酒的小菜,但就着冷月碧湖,倒也是同样畅快。 不多时,饮了半壶。风一吹,酒意散开来,就有些迷迷瞪瞪。 眼前莹黑的夜仿似笼了层粉色的幕帐,身体里也像燃了一把火,烧得血嗞嗞作响。我甩甩头,抖着手将衣襟扯开。那熬得骨头都要蒸出汗来的高热却如附骨之疽。神志迷蒙着抓不了一丝清明,只是隐约觉得这可不像是单纯醉酒的形迹。那热逼得我退无可退,全不知要捏个什么诀才能将它压下去,或者什么诀都不能将它压下去。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纵身下去到碧瑶池里凉快凉快,却一个趔趄踩空,直直从屋顶上摔了下去。 神思中预感这一摔一定摔得痛,奇的是身体却并无触地的钝痛之感,只觉转瞬间被一个凉凉的物事围着圈着,降下来不少火气。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模糊地辨出眼前这物事是个人影,着一身玄色的长衫,不是折颜。 天旋地转,白色的月光铺陈十里夭夭桃林,枝头花灼灼叶蓁蓁,两步开外的碧瑶池也浮起层层水汽,忽地便化作一片熊熊天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