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1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书名: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文案: 成为安娜·卡列尼娜,却没回到悲剧铸成前的时点。 烟尘滚滚的火车站台,意欲以卧轨结束生命的女人,这就是开始的起点。 高官丈夫的冷漠、旧日情人的背叛、整个社交圈的拒绝,这就是她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 安娜表示,亚历山大。 #俄国版弃妇当自强# #小娇妻和大丈夫# ———— 备注: 这是作者无责任YY的一篇杂烩同人 女主只有和丈夫卡列宁的一个儿子谢廖沙 除此之外 也有些别的地方和原著有出入 作者只保证不黑原著人物 除此 一切只照作者自己的喜好来 请原著党轻拍 内容标签: 西方名著 搜索关键字:主角:安娜·卡列尼娜,卡列宁 ┃ 配角: ┃ 其它: 晋江金牌编辑评价: 穿越至安娜·卡列尼娜卧轨自杀的前一刻,丈夫痛恨她,情人与她离心,社交圈对她关闭了大门。面对摆在自己面前的一大桌杯具,安娜只能选择直面…… 这是一个俄国版弃妇当自强的故事。作者笔调细腻,情节流畅,描绘了安娜从一个替身母亲到与儿子谢廖沙真正建立起母子情感的激萌过程。女主角性格独立,直面逆境,通过自己的努力扭转人生格局,独特的个人魅力非常打动人心。 ☆、Chapter 1 “让他后悔一辈子!” 安娜恢复意识的时候,觉到自己的脑海里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这是一个咬牙切齿的,充满了恨意和绝望的念头,却不属于她自己。 “这到底是在哪里啊——我到底在干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发觉周围很冷,鼻息里充满了冰雪和燃烧过的煤渣混合的味道,自己正在以一个奇怪的双手扑地的姿势趴在地上,轰隆的巨响就朝她迎面扑来,紧跟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庞然大物挟裹着巨大的仿佛来自黑洞般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撞到了她的脑袋上,从她背部毫不停顿地碾压过去。她根本就无力挣扎。 这一瞬间,她甚至仿佛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脊柱和包裹着脊柱的血肉被碾成齑粉时的那种奇异感觉。来不及体察来自身体的任何深刻痛苦或者内心的无比恐惧,跟着,她感觉到身后有人用力抓住自己的胳膊把她往后头扯,一个声音随之在脑后大声嚷了起来:“夫人,火车开动了!您靠得这么近,太危险了!” 安娜打了个寒战,猛地睁开眼睛,扭头就看到了一张沾满冰雪和煤渣的脏乎乎的男人的脸。穿得灰暗而破旧。手上拿了一柄锤子。 是车站的护道工。 整个人仿佛还被刚才的那种恐怖感所包围,她的脸色惨白,心脏在不住地狂跳。 被这样一个衣饰讲究、一看就知道是来自上流社会的美貌女人这样定定地扭头看着,护道工愈发体察到了自己的卑微。就连此刻自己出于好意而抓住她那只被裹在上好黑色天鹅绒衣料里的胳膊的举动,都显得是一种亵渎。 他立刻松开了手。 “夫人,”护道工一边偷偷打量着这个美得让人简直不敢正视的贵妇人,一边局促地解释,“我是怕您遭遇到危险……您大概不知道,站在开动的火车旁,是件很危险的事,经常有人被卷到车轮下轧死……” 护道工倒没有胡说八道。 这个头戴一顶面纱帽的年轻女人从这班莫斯科开往奥比拉洛夫卡的火车上下来的时候,他就被她给吸引住了。 三月的莫斯科,依旧冷得让人打哆嗦。现在,阴沉沉的傍晚,天空里还飘着雪,她却穿得很少,不过一条天鹅绒黑色裙子,仿佛下车时,无意把外套给留在了火车上。因为面纱的遮挡,她的脸其实看不大清楚,但依然能感觉得到藏在面纱下的那张美得惊人的脸庞,还有她圆润苗条的身材,以及走路时连她自己也未觉察的微微摆动腰臀的充满女性韵味的姿态,所有的一切,都牢牢吸引住了他的视线。不止他,站台上的另些男人,无论是挑夫,还是衣冠楚楚的老爷们,也都在或大胆、或偷偷地在看她。两个刚从火车上下来的侍女用羡慕又妒忌的目光盯着她,低声议论她身上衣服的衣料。几个一看就带着彼得堡轻浮公子哥儿做派的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她迎面走过来时,不但紧紧盯着她瞧,甚至还发出又笑又闹的怪异声音,目的就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 但是很快,护道工就发现了她的不对。 她仿佛没有目的地。木然着脸,一直面无表情地朝着站台向前走去,最后停在站台的尽头处。 那里已经脱离了站台顶棚的保护。雪花挟裹着寒风,毫不留情地吹打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帽子卷跑,吹到隔了几道铁轨的一块枕木上,帽子被枕木侧的一个螺栓给卡住,这才停了下来。但是她却仿佛丝毫没有留意。依旧站在那里,背影僵硬得仿佛一座石像。 护道工不由自主朝她走了过去,考虑着是不是该跳下铁轨去帮她把帽子取回来时,火车启动,开始出站。然后,令他感到更加心惊胆战的一幕发生了。这个女人竟然仿佛还是丝毫没有觉察,甚至,他有一种感觉——觉得她仿佛正在低头数着从她面前而过的车轮,随时准备就要跳下去一样。在她脚步微微朝前,肩膀也跟着动了动的时候,他立刻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他都必须要予以阻止——除了看护铁道,在火车进站或出站的时候,看好站台的人,免得有任何人因为各种理由而死在火车车轮下,这也是他的职责之一。万一她真的出事,自己可就倒霉了。 ———— 安娜的目光从近在咫尺的这张护道工的脸上越过,略微茫然地环顾四周。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2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破旧的火车站、头顶白得刺眼的煤气灯,行色匆匆的复古装扮的旅客,挟着滚滚烟尘、在鸣笛声中刚刚离开站台远去的老式火车…… 这是什么地方? “夫人,您没事吧?”护道工再次小心翼翼地发问,“请您往里面走。这里不允许旅客停留。” 这一瞬间,关于刚才和刚才之前的一些零星记忆忽然涌进了她的脑海。 “我要让他后悔一辈子!他活着,但这一辈子剩下的日子里,他将日日受到良心的谴责——” 她仿佛感觉到了来自刚才那个选择用那种惨烈死法的女人在决意跳下铁轨前时的那种深刻绝望和恨意。 安娜·卡列尼娜。 选择卧轨自杀的那个贵妇人…… 刺骨寒风迎面吹来,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她仿佛明白了过来。 ———— 站台上太冷了。 在身后护道工的疑虑目光之下,安娜进入候车室,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 等略微冻僵的手和脚终于感觉到血液流动时带来的知觉后,安娜依旧还陷在骤然因为身份改变而带来的茫然之中,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凭着脑海里残存的一些记忆片段,她知道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原来世界里因病死去的自己活了过来,而且成为安娜·阿尔卡迪耶夫娜·卡列尼娜,十九世纪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时代的一个贵妇人。 重活一次,这自然是值得庆幸的好事。但是,倘若自己不是现在的安娜,哪怕能够回到一年之前,她的感受也绝对会比此刻更加感激涕零。 和丈夫卡列宁彻底决裂了,却又没有离婚。从法律上说,她依旧是卡列宁夫人,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自由权利。 与往日那个曾经爱得勾动了天雷地火的英俊情人伏伦斯基,也终于走到了相看生厌的反目地步——当初曾经吸引了他的美貌和风情,现在不过是就是一口沾在他身上,令他想甩,却又甩不开的浓痰。 姑且就把他们之间的那段过往视为爱情好了。属于爱情的激情燃烧过后,不过就剩冰冷的灰烬——这段原本算得上轰轰烈烈的不为世俗所容的感情,在她不顾一切地一头扎了进去之后,也不过再一次证明了这句话而已。当初爱得有多浓烈,现在的结果就惨淡得有多么的讽刺——激情不再了,他可以潇洒转身,身边依旧有年轻的索罗金娜公爵小姐在随时等待嫁给他。而她呢?剩什么? 身败名裂、夫离子散,以及整个来自整个社交圈的敌意和讥嘲。 ———— 或许是刚才在外面吹了太久的寒风,这会儿,安娜觉得头疼欲裂。 ———— “夫人。” 一个带了点不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放下不停揉着自己额头的那只白嫩的、十指修长的手,抬眼看去。 米哈伊尔,那个照主人伏伦斯基的吩咐去接了索罗金娜公爵夫人和小姐,然后又带给她一封主人的回信,告诉她自己晚上十点钟回家的信的车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过来,站在她的边上。一改刚才的得意劲儿,用一种戒备的不耐烦目光盯着她,大概是觉得她的反常举动给自己带来了麻烦。 倘若她没有来到这里,那么,此刻,应该就是眼前这个人把安娜卧轨自杀的消息带给伏伦斯基的吧? “伏伦斯基伯爵说,他晚上十点会回家的。请您还是回去吧!” 他重复了一遍。 安娜瞥了这个明显受到男主人对自己态度影响而变得不那么恭敬的车夫,终于做了个决定。 先回莫斯科的那处与伏伦斯基同居的住处吧。暂时先落脚下来。 这也是目前唯一的权宜之法了。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3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否则,就连今晚,她恐怕也过不了夜。莫斯科附近零下几度的夜晚,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她捏了捏那只刚才被护道工从雪地里捡起来还给自己的红色小包,冷冷瞥了眼这个因为穿了件腰部打褶、胸前虚挂了根表链的簇新外套而显得得意洋洋的车夫,站了起来,一语不发地往前走去。 ☆、Chapter 2 安娜回到位于莫斯科市位于某间教堂对面巷子里的住处时,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了。 伏伦斯基并没像他留言中说的那样,在晚上十点就回来。房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安娜的侍女安努什卡和她的丈夫彼得在。两人都已经睡了。被惊动后起来,发现安娜满头冰雪地站在门口时,惊诧不已。 “上帝啊!我以为您这几天都不会回来了。” 安努什卡自小服侍安娜,对她还算忠诚。但她也渐渐习惯了最近几个月来女主人时不时流露出的各种神经质情绪和举动。就在今天白天安娜收拾行李出门前,她刚和伏伦斯基吵了一架。所以对她这会儿的反常举动,也并没十分在意。象平时那样服侍她换了衣服,端上一壶热饮之后,询问女主人,听到她让自己去休息,也就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睡觉了。 这座房子的男主人伏伦斯基不在。这样更好。否则,让她这么快就直接去面对伏伦斯基,她总觉得有点不习惯。天知道,她刚才一路回来的时候,心里其实都在为此感到惴惴。现在见他没回,她反而松了口气。 一杯滚烫的红茶下肚后,安娜终于觉得舒服了许多。稍稍放松下来后,她环顾了下四周。 最近一年来,大部分的时候,伏伦斯基和安娜其实一直住在乡下那座夫兹德维任斯克庄园里。在那里,他们不用去面对令他们难堪的社交界,得以自由自在地过着两人世界的生活。但生活不可能永远这么平静地持续下去。对于伏伦斯基来说,在乡下和安娜两人相对的日子过久,难免就渴望起他原来的生活圈子。就这样,几个月前,随着卡辛省首席贵族选举的开始,不大情愿的安娜只好随伏伦斯基搬到了莫斯科的这座房子里,一边和伏伦斯基继续过着日子,一边继续等着来自丈夫卡列宁关于同意离婚的消息。 虽然并非常住之所,但依然看得出来,这个房间经过了精心的布置。无论是梳妆台上看似随意摆放着的一个带有浓烈奥斯曼帝国风格的梳妆盒,还是桌上铺着的那块正好与窗帘搭配的精美的紫色锡兰桌布,都能从中轻而易举窥出女主人平日的细致心思和不俗品位。房间的一个角落,甚至被布置成小书房的样子。安娜过去看了下,发现籍内容广泛,不但包括时下流行的各种小说和论著,还涉及美术、音乐、哲学,甚至包括关于养马和运动的指导书籍。 看得出来,这些书籍并非被女主人摆着充点门面之用。随意抽出其中一两本,就能看到内里夹着的手制精致书签和女主人阅读后留下的一些细致批注。书架下方还摆着没来得及拆封的印有戈蒂耶法文书店标记的一叠书。而在桌子上,安娜甚至看到了她的前身留下的一沓还没校对完的关于探讨儿童教育问题的手稿和一封来自某出版社书商的来信。在信里,他与安娜约好,将于下周二的某时登门拜访,与她探讨关于书籍出版的事宜。 在这个到处充满女主人气息的房间里,安娜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了关于这个不幸女人——或者说,就是从前的自己的一个立体起来的感官和印象。 美貌绝伦、聪慧、多才多艺、拥有纤细而敏感的感情。这样的一位少女,在十七岁的时候,不管出自何种缘由,经抚养她长大的姑母的做主,嫁给了比她大了十多岁的卡列宁——一个年龄相对于她来说很大,但相对于省长官职来说却很年轻的政客。在过了九年平静的婚姻生活后,二十六岁的安娜邂逅了年轻而风流的军官伏伦斯基,她终于被他那种“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的热烈追求所打动,义无反顾地迈出了脱离家庭的步伐,直到今天,一切在铁轨上轰隆驶来的车轮下戛然而止。 看着手稿上一排排工整而秀丽的字迹,安娜忽然觉得十分感伤。 她并非那个因为决意追求爱情和自己人生而铸成今日结果的安娜,但她却仿佛清晰感受到了她决意赴死前的那种绝望心情。 瞥了眼床头柜上那瓶喝了还剩一半的吗啡,她只能深深叹息一声。 ———— 安娜觉得十分疲惫了。但和衣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却充斥着各种念头,怎么也睡不着。 从前的安娜,应该也和现在的她差不多,所以只能靠着从医生那里开来的吗啡镇定入睡。只不过,她现在想的,不是情人渥伦斯基为什么还不回来,以及他现在到底是不是和索罗金娜公爵小姐在一起的问题,而是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毫无疑问,这个地方是不能久留的。不管那个渥伦斯基伯爵有没有真的变心,她不可能再和这个相对于自己来说就是个陌生人的男人这样共同生活下去。彼得堡丈夫那边的那个家,更是断了后路。 剩下可以去的地方,仿佛就是抚养自己长大的姑妈卡季琳娜和不靠谱哥哥奥勃朗斯基的家了。但是,姑妈好像对自己之前的举动十分愤怒,认为她不顾名誉,无耻之极,估计投奔无门。剩下这个哥哥。虽然嫂子多丽为人不错,甚至对她的现状也十分同情,但想长期住他们那里,也不大现实——作为留里克王族的后裔,虽然也拥有公爵的头衔,但因为奥布朗斯基习惯大把大把花钱,他们一家早就入不敷出,负债累累,何况,家里有五六个孩子要养,除此之外,多丽还要防备花心丈夫的拈花惹草——就是因为之前哥哥奥布朗斯基和家里的法国女家庭教师私通导致家庭危机,安娜才从彼得堡来到莫斯科为兄嫂关系进行调停,结果认识伏伦斯基,这才导致了今天的悲剧。 安娜极力搜刮着脑子里残留下来的记忆碎片,想要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得以暂时安心下来的理由,但很遗憾,想来想去,还是前途茫茫。 不知道之前在外头冻得太厉害了,还是这会儿想得太厉害,到了最后,安娜觉得自己再次头疼欲裂。 屋子里的蜡烛已经灭了。半开的窗帘里,照进外头路灯投射在雪地里反射进来的一片昏光。借了这点雪光,安娜睁开眼,看了看屋角的那个青铜座钟,发现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伏伦斯基还是没有回来。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世界安静得仿佛不像真实存在。 安娜再次闭上眼睛,拉过被子把自己紧紧裹起来,用“明天又是另外的崭新一天”来劝说自己先睡觉的时候,忽然,耳畔传来一阵尖锐的门铃声。 半夜三更,安静的房子里突然响起这样的门铃声,难免吓人一跳。 门铃声响了一下后,暂时停了停,跟着,又继续不屈不挠地连续响了起来,仿佛带着浓重的怨气,非要把这屋子里原本正在美,美睡觉的人给统统吵醒一样。 应该是伏伦斯基回来了。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4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安娜顿时觉得微微有点紧张,急忙掀开被子下床,抓过刚才脱了挂在衣帽架上的外衣穿了回去。 她还不想点灯,有点不大想和对方在灯火里打第一个照面。打算等他进来后,根据他的言行,再决定自己接下来的对策。 “放松——” 她在心里这样提醒自己,深深呼吸几口气后,坐在床边的一张安乐椅上,侧着耳朵听取外头的动静,等待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 她隐约听到了安努什卡开门发出的响动,但是,继续等了一会儿后,伏伦斯基并没有来卧室。 或许是认为这么晚,她应该已经睡了,所以他径直去了书房睡觉? 这样更好。 安娜从椅子上慢慢起来,正预备再躺回去时,门忽然被敲响。 “夫人!夫人!” 安努什卡的声音响了起来,仿佛十分惊惶。 安娜吓了一跳,过去拉开门锁的栓销,打开。 “夫人!您一定无法想象!谢廖沙来了!谢廖沙!他竟然独自从彼得堡坐火车来,连夜找到了这里!上帝啊!我简直无法想象,他竟自己一个人找到这里来!他说他必须要见您!我让他到您房间里来,他却又拒绝了!我看他冻得够呛,您快去看看吧!” 她还没来得及发问,安努什卡就飞快说道。因为张皇,声音都变了调。 安娜愣住了。 谢廖沙? 自己和丈夫卡列宁生下的那个儿子? 他现在,难道不是应该正在被他父亲送去的那所带了半军事性质的彼得堡贵族初级学校里过着寄宿的住校生活吗?怎么会在这样的风雪之夜,从彼得堡孤身一人找到了这里? 安娜犹豫了下,终于还是决定去见见自己的“儿子”。 毕竟,在别人眼中,自己就是谢廖沙的母亲。 ———— 客厅里的灯被点亮了。 安娜见到谢廖沙的时候,不禁愣了愣。 这是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显然,他遗传到了来自母亲的美貌。一头漆黑的短卷发柔软地覆住他长得十分漂亮的额头,尖尖的下巴颏,皮肤雪白,五官极其俊俏。再过个几年,一定会是个英俊少年。但是现在,他的模样却有点狼狈。全身从头到脚沾满冰雪渣子,不止这样,膝盖和裤腿上还有雪水融着泥的大片污痕,显然摔过跤。他的一张脸蛋也冻得通红,没被帽子护住的眉毛和那对浓密的睫毛上,甚至已经结了层薄霜。但是卷曲睫毛下的一双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闪着雪地太阳照耀下的冰棱般的光芒。 “谢廖沙……” 安娜踌躇片刻后,终于试着轻声叫出这个男孩子的名,朝他靠近一步,露出尽量温和的笑容。 “你一定又冷又饿了吧,到这边来坐下,烤烤火,我让安努什卡给你做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请叫我谢尔盖·阿里克赛伊奇!” 就在安娜搜肠刮肚地想说几句一个母亲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的话时,对面这个男孩的脸上却露出大人般的神气,冷冰冰地打断了她。 ☆、Chapter 3 安娜明白了。 谢廖沙是他的小名。 他的母亲安娜在出走一段时间后,出于自责,或者对儿子的强烈想念,曾瞒着卡列宁偷偷去彼得堡家中看望过一次儿子。但那次短暂而突然的母子会面,并没有给谢廖沙带来什么美好的回忆。他终于知道自己的母亲其实并非如别人告诉他的那样死了,而是抛弃自己和一个男人离家出走。所以安娜走后,他就生了场大病。应该就是那次病好之后,他的父亲就把他送去了寄宿学校。 基于以上的不愉快往事,现在这个男孩用这样敌对的态度面对自己,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十岁大的男孩,已经开始懂事了,甚至算得上是个小小少年。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5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好吧,谢尔盖,”安娜立刻改口,决定顺着他的心意——但凡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得出来,这个男孩子不顾恶劣天气孤身一人深夜从彼得堡找到这里,可绝对不是为了在久别的母亲跟前撒撒娇或者告诉她他非常想念她之类的话。 “你很冷吧,到这边靠火近点的地方,你可以坐下来,把鞋子脱下来烤烤干……” 她的这些话,倒不仅仅只是出于客套。不知道是不是带了前身部分记忆的缘故,令她见到这个男孩的第一眼起,心里就产生了一种想要亲近的念头。更何况,这男孩长得这么漂亮,想不让人喜欢都不大可能。 “够了!我不要听您对我说这些!”男孩子突然大声嚷了起来,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充满愤怒,“除了虚情假意,您还对我做过些什么?” “好吧,谢尔盖,你不愿意听,那我就不说——” 安娜尽量保持自己平和的语调,弯腰下腰,好让他不必仰头就能与自己平视,她看着对面男孩那双此刻已经冒出火星子的眼睛,“那么,能告诉我,你这样找过来是为了什么事吗?我以为你现在应该在学校的。” 安娜问完后,立刻就后悔了。因为她看到对面这个男孩的脸随了自己的这句问话而迅速涨得通红。“您是一个坏女人吗?”仿佛“坏女人”是全天下最可怕的字眼,他需要鼓足全身的勇气,这才终于哆嗦着嚷了出来,“您是一个坏女人吗?”仿佛怕她听不清楚,他又重复了一遍,情绪显得比刚才更加激动,“我要亲耳听到您自己说!请您告诉我,您真的是不是一个坏女人?” 安娜微微一怔。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到底是家庭和孩子施加在她身上的责任更为神圣,还是追求人生里的自我更为重要,这一直就是个争论不休的话题。无论站哪方的立场,都似乎缺乏足够的说服力去证明自己是对的,对方是错的。 就像安娜。 曾经,她是个最标准的贤妻良母,生活里的全部内容就是维持住和丈夫的关系,以及,陪伴自己的儿子谢廖沙一天天长大。后来,她遇到了伏伦斯基,前所未有过的为了自己和爱情而活的生命力爆发了出来,于是她选择自我,抛弃了丈夫和儿子。 一个女人做出这样的选择,这个选择到底有没有错,是不是该被批判为自私,她不是法官,无法对此下论断。 说到底,这只是个人选择的问题而已。 但是有一点,她却觉得必须要和眼前这个问出了这句话的男孩说清楚。 “谢尔盖,”她蹲了下去,与他保持平视,口气变得郑重起来,“你的妈妈绝对不是一个坏女人。她只是选择了她想要过的生活,而她想要的那种生活,恰好与你的幸福相互冲突而已。如果仅仅因为这样,你就忘记了她从前陪伴在你身边时曾给予过你的爱,把她打入坏女人的行列,我认为这是非常不公平的。” 谢廖沙丝毫没有留意到她说话时的人称变化问题,看起来,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某种情绪里,根本就不愿意去听她说的任何话。他看起来更加激动,眼睛里甚至开始隐隐有泪光浮现,“你在骗我!一直在骗我!”他拼命忍住,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继续大声地嚷嚷,“你根本就不爱我!如果你爱我,你怎么会丢下我,自己跟着那个男人跑掉了?后来你又回来看我了,但是我知道,一定是那个男人让你感到不高兴了,所以你才又记起我的!我根本就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你的消息了!但是学校里,我的同学们也知道你!他们用你来侮辱我!说你是坏女人,我是坏女人的儿子!现在你说你不是!你要是不是,他们为什么都这么说你?” 安娜吃了一惊,立刻站起来朝他走过去,“你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 “没有!”男孩子斩钉截铁地否认,仿佛不想被她发现什么,刻意扭过脸去。 “让我看看你的脸,”趁他不备,安娜撩开覆住他额头的卷发,发现额角果然有块青紫色的伤痕,而且肿了起来。 “还说没有?”安娜立刻抓住他的胳膊,“你现在就去坐下,我让安努什卡给你涂点药!” “和你无关!我恨你!你不要碰我!” 男孩尖声嚷道,象只浑身炸毛的猫,奋力挣扎起来,学校制服袖上那粒铜扣的毛边刮过安娜的手背,立刻刮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跟着,他就从安娜的手里挣脱开。一旦获得自由,他立刻往后退了几步。等发现安娜皱眉现出吃痛的表情时,才留意到她手背上刚才被刮出的伤痕,仿佛吃了一惊,眼睛睁大,嘴巴张了张,但跟着,他就仿佛没看见似的扭过脸,并且露出气恼的表情,抓了抓额前的头发,让头发继续盖住自己的伤口。 “好吧——” 安娜忍住手背上那种辣丝丝的痛感,决定中止和眼前这个看起来倔强无比的男孩子之间的平等对话,因为看起来,效用似乎不大。 “你既然不愿意让我碰,也不愿意听我的任何解释,那么我实在不明白,你一个人从彼得堡学校跑到这里来找我,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告诉我,在你心目中,你也和你的那些同学一样,认为你的妈妈是个坏女人?很好,我知道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你有两种选择。第一,下次,当你学校的某个坏小子因为你的坏女人妈妈嘲笑你、欺负你,继续想要把你的头打出这样的伤口的话,象个男子汉那样,用你的拳头回敬他,把他打得在地上求饶,让他承认,即便你的妈妈是个坏女人,你也绝对是个堂堂正正、不容任何人轻视的男子汉!第二,如果你打不过他,无法靠自己证明你的清白,那就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学校的训导教师,如果教师仍然无法阻止那些坏小子的举动,你就必须去寻求你爸爸的帮助。他有责任和义务去保护你。你因为年纪小无法保护自己而寻求监护人的帮助,这也绝对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总之,你要记住,倘若因为你的坏女人妈妈遭受欺负,而你什么也不能做,最后只能跑到你的坏女人妈妈这里来撒气,这是最幼稚,最懦弱的举动!” “夫人!您都在说什么啊!”安努什卡情不自禁地嚷了出来,“少爷已经够可怜的了。您还这样吓唬他!” “我不是在吓唬他,我只是在告诉他他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他已经十岁了,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安娜望着面前那个始终一语不发的男孩子,口气稍稍缓了缓,“谢尔盖·阿里克赛伊奇,我知道你一定是偷偷从学校里跑出来的。我不想批评你,但不得不说,这是非常危险的、不被允许的举动,我希望不要有下次。现在,你必须要去睡觉。等明天,我会送你回彼得堡的学校。” “……我不要你管!” 男孩子的睫毛抖了抖,忍了许久的眼泪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决堤的口子,一下从眼眶里滚落出来。 “不要你管!” 再次嚷了一遍后,他猛地转身,拔腿往外跑去,转眼,他就已经跑到门边,用力拉开门,跟着,背影就消失在了门外的昏暗雪光里。 安娜吃了一惊,急忙跟着跑出去追——让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孩单独在天寒地冻的深夜里乱走,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前头那个男孩的身影,灵活得仿佛雪地里一只兔子,在安娜的视线里一直不停朝前跑去。安娜脚上只穿着拖鞋,没跑几步,鞋子就飞掉,来不及捡,只能穿着袜子继续追,一边追,一边大声喊他名字。,身影仿佛就要拐出前头巷子了,安娜心里更加焦急,用尽全力追赶时,脚下一滑,尖叫了声,整个人就扑倒在了地上。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6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路上因为不住有人来回走动,积雪被践踏得差不多了。这样扎扎实实扑倒在砖头地面上,确实摔得不轻,安娜从地上坐了起来,想再站起来时,忽然觉到一阵血气翻涌,膝盖处又疼得厉害,身子晃了两下,又跌到在地。 “夫人!夫人!” 安努什卡和她的丈夫彼得终于赶了上来,急着要扶她起来时,安娜摇了摇头,指着巷子尽头焦急地道:“我没事。谢廖沙往那边去了。你们一定要把他追回来,不能让他一个人这样乱跑!” 安努什卡和彼得急匆匆地继续朝前追去,安娜稳了稳神,打算先爬起来回去换双鞋,然后再出来找时,忽然听到附近似乎传来一声鞋底踩上积雪发出的咯吱声,等她再留意去听,却又没了动静。 “谢廖沙,是你吗?” 安娜呻吟了一声,朝着声音方向问道。 一片寂静。 “我摔伤了,要晕倒了……” 她用故意能让对方听得到的声音,颤巍巍地说了一句话后,人就跟着扑倒在了路边的雪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就在安娜的脸和脖子快被积雪冻得要受不了,心里也开始质疑自己这个举动是不是太过愚蠢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黑暗里扑了过来。 “妈妈!妈妈!你快醒醒!” 听到这个满含焦急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肩膀也被身后的人抓住不停地用力摇晃,安娜这才慢慢睁开眼睛,有气没力地说道:“谢廖沙——你回来了——扶我起来,送我回屋吧——我自己一个人,恐怕走不了路了——” 小男孩没有说话,但立刻站了起来,用力扶着安娜地上站了起来,然后,任由她搭着自己的肩膀,默默撑着她往房子里去。 安娜的膝盖确实非常疼痛。搭着自己“儿子”的肩,一瘸一拐地进门,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手已经被男孩给甩开。 “谢廖沙,我的腿很疼,必须要上药。你能再帮下我吗?”她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斗柜,“你去打开抽屉,看看里头是不是有药膏。” “安努什卡会帮你拿的,”男孩显出一副大人般的不耐烦神色,“现在,我要走了,请您不要再跟我说话!” “谢廖沙!”安娜在他转身之时,从后一把抓住他的手,柔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其实还是爱着我的,要不然刚才我摔倒,你也不会过来扶我了。我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向你道歉。因为我,你在学校里受到同学的欺负,我知道你一定很委屈,也很难过。我也很难过。为我之前给你带去的伤害。谢廖沙,请你原谅我,好吗?” 男孩的背影僵立着,顶着一头乱蓬蓬黑色卷发的小脑袋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仿佛微微抽动起来。 “谢廖沙,你怎么了?” 安娜问道。 “妈妈!” 男孩忽然转过身来,眼眶已经红了,却依旧强忍着不哭出来,只冲着安娜嚷道,“你真的有难过吗?你和那个男人住在这里,每天过的快快活活,你真的还记得我吗?” 看到这样拼命忍着哭泣的谢廖沙,安娜所有关于母性的爱怜在这一刻仿佛全都被激发了出来。仿佛他真的就是自己孩子一般,她用力抱住他,“是的,我真的有难过。我也后悔。后悔不该那样丢下你离去。如果能从头来过,我一定不会抛弃你的,一定!” “妈妈——” 男孩子终于忍不住了,呜咽着叫了一声妈妈后,用自己的两只胳膊紧紧搂着安娜的脖子,仿佛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妈妈,你说过的话,一定要算数!我不要你再离开我——我也不要你被别人叫做坏女人——” 他开始嚎啕大哭,眼泪成串成串地从眼睛里滚落。 “太太——找不到谢廖沙——” 门从外再次被人推开,慌慌张张的安努什卡出现在门口,话说一半,等看清眼前景象时,愣在了门口。 安娜一直抱着谢廖沙,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直到他渐渐停下哭泣,松开了抱住自己脖子的手。 “瞧瞧——” 安娜面上带笑,指了指自己衣襟上那摊被他糊上的眼泪和鼻涕痕迹。 谢廖沙的小脸再次涨红,仿佛有点不大乐意被取笑,转过了身去。 “知道了——知道了——”安娜决定不再逗他,牵起了他的手,“我们去洗洗干净,上点药,然后去睡觉——”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7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Chapter 4 安静下来的谢廖沙异常温顺。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乖乖撩起额发让安娜给他额头伤口涂药膏的时候,安娜终于知道了他突然跑过来找自己的详细原因。 和她猜测得差不多。在这所聚集了彼得堡几乎所有高官和权贵家庭孩子的学校里,有个名叫卢索诺夫的男孩——后来安娜知道了,这是卡列宁政敌斯特列莫夫的最小儿子,仗着人高马大和父亲的权势,时常欺负那些父亲地位不如自己父亲的同学。因为谢廖沙父亲的官职足以与自己父亲匹敌的缘故,卢索诺夫一开始并不敢欺负谢廖沙。但是最近,那个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谢廖沙母亲的事,就开始得意洋洋地在学校里到处传播,甚至当着谢廖沙的面挖苦。然后,就在昨天早上,因为上周考试成绩下发后,谢廖沙再次名列班级第一,那个妒忌的孩子就再次拿卡列宁夫人的事情来取笑,称她是“邪恶的坏女人”,并嘲笑谢廖沙是“坏女人的儿子”。再也无法忍耐的谢廖沙冲了过去,两个男孩打了起来,结果自然不言而喻,谢廖沙被对方打倒在地,额头上那块青紫就是打架留下的印记。 “妈妈——听到他这样肆无忌惮地侮辱您,我恨不得敲碎他的牙齿!”说到昨天发生的那件事,谢廖沙依旧气愤不已,“我无法容忍他们这样侮辱您,可是我却阻止不了!我越想越难过,越想越生气,恨不得立刻冲到您的面前问个清楚,所以我才从学校里偷偷溜了出来,坐上彼得堡开到莫斯科的火车,找到了这里。妈妈——”他再次搂住顺势躺在自己边上的安娜的脖子,亲密得仿佛就像小时候母子相处时的样子,用一种哀求的语调说道,“您答应我了,以后一定不会再离开我,是吗?我想您回家,象以前一样,我们生活在一起!” 安娜犹豫了下。 这个孩子的父亲卡列宁,从头到尾,她就没听谢廖沙提起过一句——由此可见,这个人当父亲,大概当得也并不怎么成功。现在谢廖沙要求她回家,但这可不是一件可以随口答应的事。 “谢廖沙——” 她刚叫了声他的名字,男孩的的眼圈再次泛红了。 “求您了,maman!”他用法语哀求道——这是从前母子相处时,谢廖沙的撒娇方法。 对着这样一张可爱到简直恨不得一口吞进去的小脸蛋,前头就算是个悬崖,安娜也不忍心立刻拒绝。 “好的——”她点头,跟着立刻又说道,“但是,妈妈也请你答应我一件事。”不知不觉,她自称“妈妈”居然也说得十分顺溜了,丝毫没觉得别扭。 “好的,我一定答应!”谢廖沙欢天喜地地说道。 “是这样的,”安娜凝视着他,用尽量柔和的语气解释道,“因为妈妈之前和你爸爸有过分歧,现在,我们之间的分歧还没有消除,所以,我暂时还不能立刻回到家里去。但是谢廖沙,妈妈答应你,从现在开始,妈妈只爱你一个人。” 谢廖沙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但很快,他就说道:“妈妈,您放心,我会说服爸爸的!他一定会同意让您回来的。” 安娜耸了耸肩,“这是大人之间的事,妈妈不希望你参与。另外,你也不要告诉你爸爸,你曾经独自一人跑到莫斯科来找我,好吗?他会担心的。” “他不会担心——”男孩垂下眼皮,喃喃说道,“他只会责备我,怪我不听话——” “那就更不要让他知道,”安娜安慰他,“现在,你听妈妈的话,好好睡一觉,明天我送你回彼得堡的学校。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来找过我。然后,我也会按照答应你的那样,离开这里。等我找到新的地方落脚后,我就会去学校找你,好吗?” “你发誓?” “我发誓!” 安娜斩钉截铁地说道。 谢廖沙咬着嘴唇盯了安娜片刻,嘴角终于上翘,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 “妈妈,我相信你。”他说道,抬起她那只手背被铜扣划伤的手,朝她上了点药的手背吹气,“还疼吗?”他皱着眉,用一种心疼的口气问道,“都怪我不好,害您受了伤。” “一点都不疼,过几天就会好的。” 安娜笑着抽回手,凑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你睡吧,我坐边上看着你睡。” ———— 第二天早,安娜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头有点疼,应该是发烧了。但好像还不算严重,所以并没提,打算先送谢廖沙回学校,等回来后再看看医生。 上午八点,伏伦斯基依然没有回来。安娜也没放在心上。陪着谢廖沙吃完早饭后,穿上外出的衣物,坐上彼得赶的车,直接往下城火车站去。在那里,她买到了一班十点钟开往彼得堡的火车的头等包厢。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火车顺利停在了彼得堡车站。安娜带着谢廖沙下车,牵着他的手沿站台往外面去的时候,人头涌动的对面站台上,也正走过来一个头戴黑色帽子、身穿深灰外套,手上提了个公文箱的男人。 他不年轻了,至少四十多岁,身材颀长,和正走在他边上的一个身穿二等武官制服的魁梧男人相比,甚至显得有点瘦。他的头发是泛了点银白的深灰色,眼睛也是这种颜色,面容带了种儒雅的气质,——事实上,用儒雅去形容这个人,也并不十分恰当。一般而言,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对方通常只会留下一个保守、刻板、以及心机深沉的印象,仿佛无论什么事,都不能令他变色——这其实正是一个优秀政客的特质。正是凭着他这种仿佛天生的性格优势以及贵族的出身,他在三十五岁的时候,他就成功当上了地方最高行政长官的省长,而十年之后的今天,在历任交通、国民教育、外交以及财政改革官员后,他顺理成章地进入中央国家机构,在数年前被提拔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部长,成为少数几个有资格能随时入宫直接向沙皇呈议议案的人。他的名字,全欧洲稍微关心下时政的人都听说过。在他的家庭发生之前那件丑闻之前,彼得堡甚至有人打赌,用不了另一个十年,他就有可能做到大臣委员会主席的位子上。 这个人就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但是现在,他那张通常带着点英伦式冷漠的脸看起来却有点凝重。一边听着边上军官说话,一边匆匆朝前走去,仿佛在赶对面那辆准备在五分钟后驶向相反方向的火车。到了车厢口,他停下了脚步。 “卡列宁阁下,关于这个议案,在下周的国务会议上,请您务必予以支持,”军官用一种带了殷切希望的口气在他身后最后这么说道,跟着,又狡猾地加了一句,“您也知道,斯特列莫夫是反对这项议案的。” 卡列宁一脚踏上车厢踏板,“我会予以考虑。再见,将军阁下。”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8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他说完,登上了列车。 老实说,卡列宁现在心情其实不大平静,甚至是有点纷乱,所以,对于自己终于能上火车,打发走这个一直令他感到厌烦的缠着他要他表态的人,觉得松了口气。 他几乎是目不斜视径直进了自己所在的包厢,找到位子坐下后,习惯性地将手上的那个公文包工工整整地摆在身前的小平桌上,右手搭在了上面。 他是左撇子,所以为了不受旁人干扰,坐火车的时候,通常会选择车厢靠左最里的位置。如果是平时,他的这只右手会打开公文包,抽出里面的文件,左手同时取出一只笔,开始心无旁骛地继续办理之前没有完成的公务——这也是他习以为常的用以渡过无数次从一个城市去往另个城市的旅途路上所耗费的时间的一种方式。 但是现在,他的这只右手却停留在公文包上,没有立刻打开。 现在盘旋在他脑子里的,还是刚才发生的那件事。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的第一秘书通知他说,谢廖沙从学校里失踪了。校方已经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见无法隐瞒,这才送来了通知。 这个消息打乱了他的计划。让秘书问明白谢廖沙在学校前一天曾发生的事情后,等参政院的一个会议开完,他就推迟了原本预定召开的部里会议,立刻赶往莫斯科——根据他的推测,倘若谢廖沙是自己出走的,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去那里找他的母亲了。 想到他的母亲,也就是那个比自己小了十五岁的妻子安娜,那种已经啃咬过他内心无数遍的熟悉感觉再次袭来——厌恶、愤恨、沮丧、痛苦、怜悯……或许是太过难言,到了最后,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了。他只是命令自己极力避免再去想起这件令他感到无比难堪的事。最近半年来,他也做到了,繁杂的公务几乎占去了他每天的全部精力。但是现在,却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绝对不会允许让这个女人再次和儿子接近。上一次,她未经自己允许偷偷来看他,让他大病了一场。现在送去寄宿学校,好容易让他渐渐习惯了学校的新生活,现在,他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平静再次遭到破坏? 卡列宁的手紧紧抓着黑色真皮皮面的公文包,手背上青筋毕露。 ———— 火车缓缓开动,车窗外的人仿佛开始慢慢往后倒退。他对面位置上,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弓着身,拼命把头探出打开的窗户外,和站台上送自己的儿子挥手告别。 卡列宁长长吁了口气。手渐渐地放松,预备打开公文包时,抬眼无意瞥了眼窗外。 一个脸上罩着层薄薄面纱的紫衣女人站在他座位侧的站台不远处,车站的管理员正在用殷勤的态度和她说话,似乎在回答她的询问。边上不时有男人特意靠近她路过,仿佛就是为了看清她面纱下的容貌。 她的侧影,他非常熟悉,好像就是自己那个已经跟着情人跑了的妻子安娜——跟着,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过自己的公文包,因为太过匆忙,以致于不小心打翻桌上的一个杯子,水立刻弥漫开来——在她的边上,他又瞥到了谢廖沙的身影。他正牢牢抓住安娜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边上那些想要靠近的男人。 “上帝!你在干什么?你吓到我了,先生!” 老太太正预备舒舒服服地坐下来,被他的突然举动吓了一跳,盯着狼藉的桌面,不满地抱怨了起来。 “非常抱歉!” 卡列宁无暇去收拾水汪汪的桌面,道了声歉后,转身就往列车长所在的机车室疾步而去。 “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没有教养了——” 老太太愤怒地朝他的背影嘘了一声。 卡列宁脸颊一侧的肌肉抽搐了下,装作没听见地继续大步朝前。很快跨入车长室,对着正要命令副手驱赶自己离开的列车长说道:“我是国务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我有紧急公务,必须马上下车。请您命令火车暂停,马上!” 很快,即将出站的火车急刹后停在了站台的尽头处。 在站台上无数双眼睛的好奇注视下,一节头等车厢的车门打开,卡列宁一步跨下站台,朝着几十米外的安娜和谢廖沙疾步而去。 ☆、Chapter 5 安娜向车站工作人员打听从彼得堡到莫斯科的最后一班火车情况时,谢廖沙就一直紧紧抓住她的手,用警戒的目光盯着每一个从她边上走过的男人——在他的眼里,这些人和从前带走了他母亲的那个军官一样,让他感到既讨厌又无奈。 “非常感谢您,先生。” 得知最后一班回去的车是晚上的九点后,安娜道谢,正准备带谢廖沙出站时,发现自己扯不动他——低头看他一眼,见他正钉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表情显得有点惶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一个手提公文包的高个男人正冲自己的方向大步走来。 这个男人现在正处在一种恼怒的情绪里,安娜立刻感觉到了这一点——事实上,他的表情现在看起来就只是冷峻而已,但当她的视线和对方相接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他那双眼睛里透漏出来的恼怒神色,只不过,他是在压制着,尽量不让这种情绪表露出来而已。此外,安娜也有一种感觉,他的那种怒气来源,仿佛就是自己。 她略微一怔。 “上帝啊,爸爸来了——”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9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就在她感到有点困惑的时候,听到身边的谢廖沙低声嚷了一句。 这个表情冷峻的男人,就是卡列宁? 居然这么巧,刚下火车,在这里就碰到他了! 卡列宁已经来到安娜的对面,停在至少一人的距离之外。视线从安娜身上淡淡地掠过后,落在了谢廖沙的身上。 他并没有说话,但微皱的眉头、收紧的下颚线条,都明白无误地表示了他此刻的情绪。 “爸爸——” 谢廖沙仿佛有点怕他。朝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后,脚步就偷偷地往安娜身后挪,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来自儿子的这种本能反应,让安娜对眼前这个当父亲的第一印象,一下就大打折扣。 这个男人并没马上回应来自儿子的招呼,而是再次把目光落回到安娜的脸上。 他依旧没说话。但隔着层面纱,安娜都能接收到来自他目光里的那种强烈质疑和厌恶。 于是,第二眼印象就更恶劣了——就这种性格,被老婆戴了个绿油油的大帽子,那也是活该,安娜甚至不厚道地这么腹诽了一下。 但腹诽归腹诽,安娜觉得,还是有必要向他简单解释一下。 倘若可以隐瞒,她觉得还是不要让他知道谢廖沙一个人从彼得堡偷偷跑到莫斯科来看自己为好,反正事情已经发生,既然谢廖沙一切都好,让他知道了,不过凭空心塞而已。 但看眼前这架势,是瞒不过去了。 “卡列宁阁——噢,阿列克谢!”在犯更大的口误前,她及时纠正了过来,改称他的名字,语气十分恭敬,“我知道您一定感到十分惊讶,但是请您听我解释……” “妈妈!让我自己跟爸爸说!” 刚才还一直缩在她后面的谢廖沙忽然一步跨了出来,勇敢地挺起自己的小胸脯,昂头,对上来自父亲的严厉目光。 “是我自己想见妈妈了,所以坐火车来见她的!一切和她都无关!您不要责备妈妈!还有……我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妈妈已经答应我了,她会离开那个男人的!” 仿佛为了说服父亲,他加重语气,用一种掩饰不住的欢喜之情说出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就满怀希望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等发现他脸色依旧严峻,仿佛根本没什么反应,愣了一愣,终于怏怏地低下了头去。 对面这个男人既然还不开口,安娜只好接着说道:“我认为谢廖沙的动机并没错。唯一的错,就是不该偷偷从学校里跑出来独自从彼得堡来到莫斯科。这是一种危险的、不能被允许的举动。我已经批评他了,他也向我认了错……” “谢尔盖·阿里克赛伊奇!”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安娜的话,目光落在儿子的身上,口气是严厉而不容置疑的,“过来!现在!我马上送你回学校!” 谢廖沙仰头看着安娜,表情显得惶恐又可怜,手抓她抓得更紧了。 安娜也不忍心就这样把他送走。但在对面男人的目光注视之下,她这个冒牌的母亲实在没底气和他去争辩什么,何况,她原本的目的也是送谢廖沙回学校。所以她弯下腰,对着谢廖沙轻声说道:“听话,跟你爸爸去吧。象个男子汉那样地做到答应我的事。当然,我也会记住对你答应过的事……” 谢廖沙的牙齿咬住唇,表情看着像是要哭出来了,但终于还是强忍住泪水,用力点了点头,松开安娜的手,一步一回头地朝着自己的父亲走去。 “阿列克谢,”等孩子站到他父亲的身边后,安娜觉得有必要再提醒下当父亲的,或者说,希望他能为解决谢廖沙目前的糟糕处境而做点什么,所以看着他,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说道,“我想您大概也知道了谢廖沙在学校里遇到的事吧?我希望您能为此……” “该怎么做,我比您更清楚。” 安娜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毫不客气地打断,跟着,他带着儿子转身往站台外走去。 谢廖沙再次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安娜。安娜朝他露出笑容,做了个飞吻的动作时,他的父亲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安娜说道:“我觉得我有必要和您再进行一番谈话,如果您答应,我将不胜感激。” 他的语气十分客气,但表情却冷冰冰的,完全公事公办的样子。 安娜一怔,想了下,说道:“好的。” 正好,她也觉得有必要和他再谈下关于离婚的事——如果没弄错的话,他们现在应该还没离婚。倘若这样一直拖下去,对自己并不算什么好消息。 “谢谢,”他说道,“火车站出去不远,有家法国咖啡店,我想应该符合您的品位,”说到“品位”的时候,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出些微的嘲讽语气,“您可以先在那里坐坐,我会尽快过来。”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10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他说完,扭过脸,抓起谢廖沙的手,大步离去。 他的脚步迈得很大,谢廖沙必须要小跑着才能赶上父亲的步伐。看着他为了跟上父亲脚步而小跑着的背影,安娜心里忽然一阵发堵。 出了火车站,沿着道路往前找,过了一个街口,终于看到一家法文招牌的咖啡店——过去的大半个世纪,这个国家虽然和法国关系并不怎么样,除了有过几次因为面对共同威胁而短暂结盟的蜜月期外,大部分时候都是敌对的,提及拿破仑,更恨不得分分钟拉他出来鞭尸,但对于法国文化,却一直抱着仰慕的态度。法语是俄罗斯贵族的必修课程,法国小说也是贵族小姐的必备读物,不管她们是真的喜欢还是纯属跟风。所以为了迎合这种风气,彼得堡街上开了不少法式烘焙咖啡店,生意还很不错。 这个辰点,咖啡店里客人并不多。在一个法国女招待的引领下进去,安娜挑了个偏僻的角落,随意要了杯咖啡和一份点心,坐下来后,开始等待卡列宁过来。 外面天色开始黑下去,灯亮了起来。 事实上,安娜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下去多少东西,但直到现在,她还是没什么胃口。喝了咖啡,要的那份点心吃了一两口,就放下了。 咖啡店里应该挺暖和的。招待们甚至只穿一件贴身衬衫。安娜把原先脱去的外套裹了回去,却依旧觉得有点冷。这冷是一阵一阵的,而且,她觉得头好像也有点涨,两边太阳穴甚至突突地跳。 现在她确定自己真的应该是发烧了——她的前身安娜,最近这些日子里,显然并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从房间里的吗啡和酒瓶子就能看得出来。 现在她只希望卡列宁快点过来,等谈完话,她就可以赶晚上9点的最后一班火车回莫斯科,回去后吃点药,她只想先好好地先睡上一觉。 但是卡列宁一直没现身,等到八点多,当女招待已经开始用侧目去看安娜,安娜也耐心尽失,决定站起来离开的时候,一个男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大门口。他停下来,张望了下,发现了安娜,立刻朝她走了过来。 “非常抱歉,”卡列宁急匆匆走到桌前,对着安娜道歉,“本来早该来的。但部里临时有事,所以来晚了。请您原谅。” 这会儿,他道歉的口气倒显得真心实意,和开头在站台上的那副样子迥然不同。 安娜皱了皱眉,终于还是坐了回去,“我必须要赶9点的最后一班火车,”她说道。 他朝她再次道歉,“抱歉,我保证不会耽误你很久。”说完,他跟着坐到了她对面的座位上。 “您有什么话,请说吧。”坐下后,安娜径直说道。 两人坐得很近,不过一张方桌的距离而已。安娜甚至能看得见他眼睛周围的睫毛在侧旁灯光照射下投出的一圈密密阴影。 这么看过去,谢廖沙好像和他又有点象。不是具体的五官,而是某个瞬间,两人脸上所流露出来的某种神情。 当然,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因为很快,他的脸就又恢复到最开始遇到时的那种冷淡表情。 “安娜,”他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曾经对你说过,请你不要再试着去接近谢廖沙。他根本就不需要你。但是很遗憾,你好像忘记了我说过的话。” ☆、Chapter 6 他一张口就指责自己这个,原本也在安娜的预料之中,所以说到:“我想您应该也听到谢廖沙之前对您解释过的话。事实上,昨天我看到他的时候,我的惊讶绝对不会比您少。” “你是在试图让我相信,以他这样的年龄,居然擅自离开学校独自从彼得堡坐火车来到莫斯科,完全是出自他本人的想法?”无论是他的口气,还是此刻的目光,都透出满满的质疑与不满。 安娜按捺住想暴走的冲动,抬手揉了揉眉心后,再次肯定地说道:“是的!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事实,也是我唯一能给你的答案。他独自过来找到我,还是半夜。这样的情况下,哪怕就算是个陌生人,也不可能把他拒之门外,您说对吗?” 他忽然往后靠了过去,盯着她看了几秒后,说道:“算了,我们不必再为此而争执。这也不是我找你的目的。我想说的是,从现在开始,请你保持和谢廖沙的距离。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不能再与他接触。事实上,这样的要求,我从前就曾经对你提过,但是很遗憾,你好像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我的要求。至于你刚才说的情况,当然,我也会更加注意的,绝对不会让类似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这样,您也就不必感到为难。” “不,我不会答应任何什么的,”安娜立刻拒绝。 “为什么?”他的上身微微前倾,眉头再次蹙在一起。 “你没有权利要求我答应你什么,”安娜说道,“就像我要求的离婚,你好像也一直拖着不予解决。” “原来你是在报复?”他哼了声,“倘若我答应你离婚,是不是你就可以答应我,永远从谢廖沙面前消失?” 安娜犹豫了。 他的这个假设推断,老实说,对她而言,吸引力还是很大的。倘若不是和谢廖沙曾经那样见过一次面,她绝对会马上点头。但是现在,想到那个男孩对自己的依恋和自己已经答应过他的那些话,她竟然不忍心让他再次失望。 “我觉得这样的交换并不妥当,”她斟酌了下,谨慎地说道,“把离婚和与孩子的见面绝对地对立起来,我认为这样的做法欠考虑。我的想法是,离婚之后,孩子的监护权归你,但应该允许我保留对孩子的探视权。当然,您放心,这个频率绝对不会频繁到让您感到受到了打扰的程度。毕竟,我觉得,除了父亲,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也需要母亲……” 尽管她说话的时候,已经非常非常注意自己的口气了,尽量保持着平和,甚至带了点征询的意思,以免惹恼他,但显然,他还是被她的话给刺激到了。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11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母亲?” 他用充满讥嘲的语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一个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就可以罔顾体面做出公然背叛丈夫和家庭举动的女人,现在竟然用这样的说教口气来告诉我,孩子成长过程中也需要母亲?” “阿列克谢,请您保持冷静,”安娜说道,“我无意否认我曾经犯过的错。我也已经为我的错而受到你所无法想象的最严厉的惩罚。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现在再这样盯着我的错不放,也是无济于事。我们能不能正视现实?既然已经无法挽回了,那就尽量弥补,把我们双方的损失都尽量缩减到最小的范围内,这样难道不好吗?” 无可否认,当听到这样的话从对面这个从法律上来说还是自己妻子的女人口中说出来时,卡列宁的内心深处感觉到了一丝惊讶。 这和他认知中的安娜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在从前,当夫妻双方关系破裂,他与安娜因为那件轰动了整个彼得堡的丑事而发生的几次正面冲突中,安娜的态度远比现在要激烈。面对他时,除了流露出的不安和惶恐外,她也在不停指责自己的错,指责他是个没有感情的官僚机器,和她生活,让她感到窒息般的痛苦,仿佛她做的这一切,都是自己这架官僚机器逼迫她似的——她几乎一直就这样游走在希冀他原谅和为自己辩护无罪的矛盾状态中。 而现在,从她嘴里说出的这些话,却和从前完全不同。 她就像是换了个人。 作为一个把政治当成终身职业的人,卡列宁心里自然清楚,安娜的这番话确实是有道理的。但他从心底里排斥去接受她说的任何话,而且,他的直觉也告诉她,她完全不可信。她说的这些,不过都是为了让他改变先前的强硬立场,好让她达到自己的目的——既能与情人双宿双飞,又能拥有儿子。 所以他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安娜,需要我提醒你吗?就在两周之前,你的哥哥受你委托来找我请求离婚时,还声称只要我答应你离婚,你就可以完全放弃谢廖沙。不过几天而已,你居然又改了主意,这让我感到十分惊讶,并且,不得不去质疑你做出这种突然改变的背后动机。不管你现在说什么,我的答复还是和从前一样,你不能再见谢廖沙。这对他完全没有好处!” 他口气里的斩钉截铁让安娜感到非常郁闷。 意识到他是个非常固执的人,安娜知道现在和他继续纠缠这个话题的话,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这个问题,我们或许可以放到以后再谈,”她决定改变话题,“刚才既然谈到了我哥哥受我委托去和您谈离婚的事。那么正好,请您可以告诉我,您为什么一直拒绝和我离婚?自然不是出于什么感情的缘故。我想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那么,难道仅仅就只是为了报复我曾经施加在您身上的羞辱吗?” 卡列宁微微眯了眯眼,望着对面的妻子,并没有说话。 ———— 他们之间没有感情。 她一张口,立刻就彻底否决掉他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差不多整整十年时光。 从最初的那个巨大耻辱所带给自己的震惊和痛苦中平定下来后,他也曾回望并反省过自己的人生轨迹以及和妻子从认识到结婚以来的这十年漫长共同生活。 他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就死去了。他有一个感情很好的哥哥,两人由叔父教养长大,并将他们带入了政治界。他做到省长的时候,他的哥哥是外交官,但不幸死于任上的一次意外。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眼前一片灰暗。当习惯了官场的尔虞我诈和算计防备之后,与兄长的感情就显得异常珍贵。但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让他对着说心里话的人也离他而去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在安娜姑母的刻意安排下,他认识了比自己小十五岁的安娜。无可否认,当时的自己也曾被她出众的美丽所惊艳过,但在几次寻常的舞会来往之后,意识到她的姑母有意要撮合自己和她的侄女,考虑到两人巨大的年龄差异,他决定要放弃时,却遭到来自安娜姑母的反对。她声称,社交圈的人都认为他要娶安娜了。倘若他这时候退出,那么,对安娜的名誉将是一种巨大的损失。正是在这种压力下,他试着询问了安娜的意见,她并无欣喜神色,但也没有流露出什么反对的意思,所以,他下了决心,娶了安娜。婚后第二年,谢廖沙就出生了。他一路高升,安娜在家陪伴着儿子。家庭生活平静而稳当。倘若不是一年之前突然爆发出来的那个巨大丑闻,他真的以为,这一辈子,他就会这样顺顺当当地一直过下去。 在安娜毅然弃他而去,令他成为彼得堡最大的笑话之后,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几乎无法在他熟悉的那幢政府大厦里工作下去。曾经有着至高威信,被视为少壮派代表的自己,现在无论走到哪里,到处仿佛都是在背后盯着他的异样目光。 凭着过人的自制力,他终于熬过了那段现在回想起来还令人感觉到不堪忍受的日子。冷静下来后,他也曾再三,反思,到底为了什么,他的妻子竟会对自己做出这样决绝的背叛。 他自认自己是个完全忠实的丈夫。除了工作,他再没别的兴趣,和彼得堡那些与情妇暗地勾搭、甚至公然参加有妓,女出席的下流面具派对的上流社会男人完全不同;他从不责备安娜,甚至不曾对她用稍重的口气说过一句话。倘若他有女儿,他觉得,自己对女儿的好,也绝不会超过对安娜的好;他从不限制她的家用。把全部的家庭财产和收入都交给她支配,从来没有产生过去盘查她开支的念头。作为丈夫,他也没忘记履行自己的义务。到了每个周末晚上,即便回来时已经很晚,他也感到很累,甚至完全没有欲望的时候,他也会按照习惯去履行自己的义务。甚至,就在几年之前,为了让年轻的妻子感到更满意,他也试着曾问过她,是否对一周一次的夫妻生活感到不满意。倘若有问题的话,她尽管可以对他提出来,他一定会照她的意思,尽量让她满意——那时候,她的反应是笑着,嗔怪他多想了。他相信了,于是再也没提过那事。她也就这样,一直安静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妻子和慈爱的母亲角色,从来不会告诉他她有什么想法。生活平静得让他一度相信就会这样安稳到老,直到后来——等他意识到原来确实有问题时,一切已经晚了。 尽管有过反省,但老实说,卡列宁至今还是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才会遭到安娜这样残忍而绝情的对待。他始终认为,虽然自己的和她的性格相差很大,兴趣也截然不同,但只要她提出来,他完全可以改变自己,做到最后让她满意的地步。比如,他精通政治、经济、历史,逻辑以及五门外语,对自然科学和最新的医学研究始终保持着同步了解,而对安娜感兴趣的文学,仅限于粗浅了解、对她热爱的音乐和艺术则一窍不通。但这不应该成为他们离心离德的原因。倘若她提出来,他完全可以为了她去学。就像他从前任职外交官时,有一次,为了接待来自某国的一个亲王,他花了三天的时间去了解了这个他原本完全陌生的国家的地理和风土人情。他的努力也卓有成效。以致于后来和那位亲王见面时,对方对他对于他国家的了解程度感到非常吃惊和佩服。 这就是卡列宁。他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也有足够的耐心去解决婚姻问题上遇到的一切障碍,就像他去对付工作上的千头万绪的麻烦一样。但是,安娜却完全不给他机会。在他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前,就已经狠狠地单方面宣判了他的死刑。 所以现在,当他听到这样的话从自己的妻子口中说出来,并且还带了点质问的口气时,他忽然觉得想笑。 非常可笑。 ☆、Chapter 7 “你所施加在我身上的羞辱?”他再次重复她的话,下意识地照着他工作中养成的习惯,言不由衷地点了点头,“安娜,我很高兴,你居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过,现在这一点已经无关紧要了。最可怕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至于离婚,坦白说吧,倘若我曾经不同意的话,那也是出于对你迷途知返的期望和为了挽回这个家庭而做的努力。既然一切已经无可挽回,老实说,现在我也不反对离婚了,倘若我能够顺顺当当地离成婚的话!” “您这是什么意思?”安娜无法忽略他说到最后时,语气里带出的那种隐隐的咬牙切齿般的样子,于是问道。 卡列宁并没有作答,只是再次往后靠了靠,仿佛在考量着什么。 他想起最近一次,他去拜访律师时的情景。 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他仍不由自主,感到深深的厌恶。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12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那位律师是彼得堡着名的一个律师。他们之前并没有打过交道。不幸的是,对方不但知道他的名字,甚至,似乎也听说过发生在他身上的那桩丑闻。虽然,既然决定去拜访律师了,就意味着他已经准备让别人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件丑闻。但现在,根本不用他开口,对方居然就已经知道了——尽管那个律师装出一副刚刚听说的深表同情的样子,但凭了多年职业生涯培养出来的那种敏锐直觉,他知道对方在装腔作势。之所以装不知道,只不过是为了照顾自己这个客户的那点自尊心而已——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心头仿佛再次被一柄看不到的重锤给狠狠砸了一下。极力忍耐着那种想要立刻夺门而出的巨大羞耻之感,他才没有转身离开。而接下来,律师的答复更是让他感到灰心丧气。 卡列宁的记忆力可算过人,所以,当时的情景和那个律师说过的原话,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根据我国的法律,”律师说道,“允许离婚的有下述情况:夫妻任意一方有生理上的缺陷,分离五年音讯不明,或者,”他的眼睛里露出一种令卡列宁感到十分厌恶的兴致勃勃的神气,“就是通奸。丈夫或妻子与人通奸。我想对于您来说,生理上的缺陷应该不存在的吧?” 问这个的时候,律师的视线飞快地瞟过他大腿上方的部位,用带了点暧昧的怀疑神色,接着说道,“也不是分离而不通音讯,对吧?那么,就剩通奸。” “对于通奸来说,不外乎以下情况:夫妻一方与人通奸,犯罪的证据经双方承认,或者未经承认,证据是非自愿提供的。对于后者而言,情况就比较复杂了,”律师改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悄悄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时常出入冬宫的大人物,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一尊没有半点活气儿的泥雕木胎,“事实上,”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对于您这样身份的人来说,出于宗教戒律和社会影响的考虑,离婚是要转到教会处理的。毕竟,离婚这种事儿,在现阶段并不算普遍。而大祭司神父对这类事情,是要追根究底盘问清楚的,以免将错误的裁决施加到任何一个无辜者的头上。在盘查中,您可能需要提供确凿的证据,比如您妻子与人私通的信件,倘若没有,也可以叫上证人……” 在律师终于讲完这一篇冗长的关于离婚手续的解释后,卡列宁道了谢,答应倘若需要,他会再次去找这位律师。 离开事务所的时候,事实上,他就知道自己应该不会再次踏进这里一步了,至少目前不会。 在他好不容易熬过先前的艰难处境,现在,那种强施在他身上的耻辱感也终于变得不再那么血淋淋般尖锐的这个时候,让他为了离婚再次站到教会的裁决席上,去一句句回答那些令人难堪的提问,把他自己根本就不愿意再回想一遍的过往再次彻底暴露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猛地抬起眼。 “关于离婚,目前我不能应允你。这就是我的回答!” 他的口气是这样的坚决,丝毫不留商榷的余地。这让安娜感到既生气又无奈。 “你就打算用我曾犯的错去惩罚我一辈子?这样做,你心里就感到舒坦了吗?”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不想过多解释什么。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那就这样吧,”他扭过脸,目光落在玻璃窗上凝结着的一层白色雾霜,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当初你和伏伦斯基伯爵私奔而走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现在不过是你们向对方证明真挚感情的一个好机会而已。”他说完,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冷冰冰的笑意。 安娜暗叹口气。 这就是来自男人的可怕报复吗? “阿列克谢,我已经决定和他分手。请您答应我的离婚,让过去的一切都这样过去……” “不必说了,安娜,”他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你们在一起还是分开,和我已经无关了。我们也没必要再谈下去。你的火车快到点了。就这样吧。” 安娜瞪着已经起身伸手够向帽子的卡列宁,终于忍不住了,哼了一声。 “卡列宁阁下,从头至尾,您就一直把自己摆在被侮辱、被损害的地位上,认为自己象孩童一样无辜,对吗?”她冷笑,“她的做法是有错,但你就真的完全无辜吗?” 他停了停,侧过脸,用一种略微怪异的目光看了她一,就继续伸手,拿到了自己的帽子。 “你认为自己对家庭和妻子完全没有亏欠,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吧?”在他戴上帽子的时候,她继续说道,“她指责你是一架冰冷的官僚机器,这话或许有失公允。但从您刚才的言行来看,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容我猜想一下,在刚刚得知她背叛你的时候,你首先想到的,不是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而是你该怎样去挽回自己因此而失去的脸面。比起你妻子在想什么,你更关心你自己的尊严和因为妻子这个举动而可能会带给你的损失。我没猜错吧?现在我很好奇,你刚才接走了谢廖沙,送他回学校的时候,你有为他做过什么吗?” 卡列宁脸色阴沉,停下本欲离开的脚步,盯着安娜看了一会儿后,僵硬地说道:“你认为我应当做什么?他违犯学校纪律,就该按照规章接受惩罚。” “他才十岁!何况,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错!” “犯错就是犯错,没有大小之分!何况,他也不小了!” “您只强调他犯错,你有问过他为什么要来找我吗?” “难道不是因为你这个做母亲的不恰当举止影响到了学校里的他吗?所以我要求你以后不要再试图接近他!” “你完全是在以己度人!卡列宁阁下,你是一个非常自我、非常固执的人。你的妻子和孩子只能拥有你所允许范围内的情感和思想,他们也只能按照你所认可的生活方式而生活下去。你的这种自我和固执或许能让你更好地把控你的事业,但对于丈夫和父亲的角色来说,这是你最大的失败!” “够了!安娜!” 卡列宁脸色已经铁青。注意到自己和妻子的争执已经吸引了咖啡馆里的另外几桌客人和女招待的注意,他们纷纷扭头看了过来。他微微侧过身体,压低声音,“容我提醒你,你用一种置身事外般的第三方口气义正言辞地批判我,口口声声为‘她’辩护。你好像忘了,这个‘她’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另外,这不是个吵架的好地方,我也不应该和你继续说了这么多。现在我必须要走了。” “我觉得我和你说了这么多,这才是最大的错误!” 安娜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撑着桌面,盯着对面的男人。 这会儿,她两边太阳穴里的两根筋其实已经突突地跳得快要跳起橡皮筋了,脑袋也一阵发晕。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13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真的是太生气了。 从没遇到过这么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即便是从前她写的小说中的那些有着类似性格的二次元人物,在这位先生的面前,恐怕也要甘拜下风。 再和他说下去,她真的要破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话了。 “那么再见。” 他冷冰冰地看了眼她恶狠狠瞪着自己的那双就要冒火的漂亮眼睛,目光跟着扫过她泛出异常酡红色的两边脸颊,确定她根本就没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后,用厌恶的口气吐出这个词,转身就走。大步走出七八步后,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沉闷的咕咚一声,跟着,女招待盯着他身后,发出一声惊呼。他急忙回头,看见安娜已经倒在桌下一动不动,仿佛晕了过去。 卡列宁吃了一惊。急忙转身大步回到她身边,蹲下去把她从地上扶坐了起来。她的眼睛紧闭,脖子软软地垂了下来,脑袋就这样挂在了他的臂弯上。 “安娜!” 他叫她的名,试图唤醒她。发现她依旧一动不动。注意到她的两颊红得异常,急忙抬手,摸了下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她是谁?我看到您刚才和她在吵架!” 领班在女招待的陪同下,慌忙跑了过来,问道。 卡列宁抱着安娜,站了起来。 “是我妻子,”他抱着安娜,飞快往外走去,“麻烦你立刻帮我叫辆马车!” ☆、Chapter 8 安娜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房间的一张床上。 这种说法其实并不确切。准确地说,对于现在的她而言,还没有哪个地方能称得上是熟悉的。 她从床上爬坐起来,感觉头还微微有点晕,又靠回在枕上,稍稍闭了闭眼,等那阵不适感过去后,再次睁开眼睛,环顾了下,发现这间卧室的装饰风格看着很眼熟,有点象莫斯科和伏伦斯基同居的那个卧室。 这里……是安娜从前的家? 她再次闭了闭眼,脑海里也浮出了自己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幕。 就在火车站边上的那间法国咖啡店里,自己和卡列宁因为离婚以及谢廖沙的事发生了争执,最后他撇下自己离开时,她觉得气愤异常,极力忍了下去,打算先去赶末班火车时,觉得眼前一黑,两耳仿佛嗡嗡作响,脚下也站立不稳,跟着,后头发生的事就不知道了。 难道是卡列宁把自己带回了这里? 她抚了抚额,掀开被子,想下去看个究竟时,房间的门被推开,进来了一个大块头的中年女仆,手上拿了个托盘,盘子里放着看着像药的几个大小瓶子,以及牛奶、面包,乳酪和几片已经切好的水果。 女仆丽萨为这家人已经服务了很多年,从主人夫妇婚后没多久,就在这里干了。去年,谢廖沙去了学校,保姆玛利亚也被男主人打发走了之后,这个家里的仆人,除了老门房卡比东诺奇,就数她资历最老了。 关于这对夫妇之间的那些事儿,丽萨比谁都知道得清楚。他们曾经是全彼得堡最为人称道的一对模范夫妻,但自从一年多之前,女主人去了趟莫斯科,回来之后,一切就全乱了套。从女主人在先生面前公开承认背叛后,夫妇俩就分房而居。这里就是女主人自己的房间。从她离开后,空置至今。就在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她回来的时候,昨天晚上,先生却抱回了看起来仿佛昏倒的太太。 当时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仆人全都惊呆了,包括丽萨。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先生把太太送到这个房间后,很快,一直深受先生信任的博日朗医生就过来了。经过一番检查后,医生表示,太太是发烧了,当然,这并不是导致她晕倒的主要原因。根据他的诊断结果,主要原因还是太太身体太过虚弱——“她的身体状态和我上次所见时的相比,真是糟糕了不少,这可不是个什么好消息。”医生这样说道——他上次给夫人看病,还是差不多三年之前,夫人患了场小感冒而已。医生诊断完后,留下了些药,叮嘱让夫人好好休息后,就离开了。过程中,卡列宁先生始终没说什么,等医生离开后,吩咐丽萨照顾她,他也就回了他自己的书房。然后,今天一早,象平时那样,他在八点钟的时候出门了。 丽萨是来送药和早餐的,看见安娜正爬下床,急忙走到桌边,把手中的托盘放桌上,上前扶住了她。 “夫人,您醒了?感觉好点了吗?”她问道。 虽然主人夫妇的关系已经彻底破裂,两人形同陌路,但出于习惯,她还是用从前的称呼去叫安娜。 安娜表示自己已经好多了。在她的帮助下穿好衣服,简单洗漱完毕后,听从了女仆的安排,吃了医生开的药和她为自己准备的早餐。 睡了一夜,又吃了东西,虽然体温还是有点高,但精神确实感觉好多了。 女仆收拾完桌子,端起托盘,预备要离开房间时,仿佛犹豫了下,扭过脸,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您这次回来,是不是不走了?” 安娜被她提醒,反问道:“先生呢?” “卡列宁先生早上八点就走了,和平时一样,”丽萨说完,就再次问道,“夫人,您是不是不走了?”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14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现在想起昨晚和那个卡列宁的谈话,安娜还是有点心情不快。 “哦不,我要走的。事实上,我现在就要走了。” 丽萨露出失望之色。 “那么祝您顺利,夫人。我会为您祈祷的。”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没再说别的了。 安娜向她道谢后,穿好外套,戴上帽子和手套,拿了自己的包,起身下楼。在身后几个仆人的无声注目之下,走出了大门。 “夫人,您稍等!” 头发灰白的老门房卡比东诺奇在安娜踏出门口大理石台阶的时候,忽然在她背后叫了一声。 “不能让您就这么自己走路。我让孔德拉季用马车送您去想去的地方。” 他说完,朝她弯了弯腰。 安娜停下脚步,回头朝这个善良的老头子笑了一笑。 ———— 坐火车回到莫斯科那个家里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依旧没见到伏伦斯基。安努什卡说,伯爵早上十点多回来过一趟,见安娜不在家,问清她的去向后,也没多说什么,换了衣服,中午时就出去了。 “但是夫人,伯爵听到您送谢廖沙回彼得堡的事,好像有点……” 安努什卡话说一半,终于还是打住了。 事实上,伏伦斯基曾经也试图和谢廖沙建立起友好的关系。但显然,男孩子对这个夺走了自己母亲的男人怀着莫大的敌意,无论他怎么示好,谢廖沙对他的态度始终十分冷淡。受挫之后,伏伦斯基的心思渐渐也就冷淡了下来。 “安努什卡,昨天我问您的时候,您告诉我说,我有一部分财产现在还在我哥哥那里?” 安娜并没在意安努什卡的话,改而和她求证这个。 “是的,”安努什卡说道,“您忘了吗?您父亲在死之前,让您继承了一部分的财产,位于萨拉索夫的一个小林子。您一直把林地交给您的哥哥打理。” “卖掉林子的话,大概能值多少钱? “当时就听说,价值大约一万五卢布。搁到现在,至少应该两万吧?” 女仆用不确定的口吻回答道。 “明白了,谢谢你,安努什卡,现在你去吧,让我一个人安静下,我想休息休息。” 打发走女仆后,安娜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从前天确定自己现况开始,关于以后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就一直在困扰着她。 对于真正的安娜来说,逼她走上绝路的,除了和丈夫、伏伦斯基之间的交恶,她被她熟悉的整个社交人际圈也给放逐了,自觉再也无路可走,这应该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她应该极少考虑来自财产方面的压力。而对于自己来说,丈夫、情夫,以及安娜从前的那个社交圈,没有丝毫的意义。她只关心财产状况——这大概也是她和安娜之间的最大区别了。所以这两天,一有合适机会,她就装作不经意般地朝安娜的贴身女仆迂回打听。 要是有钱能够傍身,至少,在离开这里后,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自己也不至于立刻就陷入窘境。现在打听到安娜还有一笔数目价值大约两万卢布的财产委托给哥哥管理,她终于觉得压力大减。 非常幸运,这里是俄国。和绝大多数妇女至今还没有独立继承或者处置财产权力的别的欧洲国家相比,拜叶卡捷琳娜二世所赐,俄国女人已经拥有独自处置自己财产的权力。 两万卢布不是一笔小钱了,至少,可以让她在找到合适的出路前有个安身立命的保证。 她为这个得到确证的好消息感到微微的兴奋。立刻就决定了,明天去安娜的哥哥奥布朗斯基家里,打听一下林子的事。 一旦有了计较,心里也就不像一开始那样悬在半空了。舒了口气后,她看向放在桌上的那叠稿件。 或许是女主人特意吩咐过,这两天,虽然女仆有进来打扫过房间,但这个小书房角落里的东西,明显没有被动过。稿件也依旧保留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分作几堆,凌乱地散在桌上,其中一叠稿纸上,随意横压了一支书写笔,笔尖上的蘸墨已经凝固成一个小点。仿佛女主人正在誊写时,忽然有事,所以匆匆放下笔出去一样。 这一去,就是一条再也无法归来的绝路。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15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安娜再次叹息一声,开始整理手稿。一边整理,一边浏览。 原来的女主人已经基本完成了这本关于儿童教育问题探讨的书稿,现在只在做最后的整理和润色而已。 非常凑巧,安娜从前的职业就是作家。或者说得更全面点,她的父母都是医生,她原本也按照父母的要求学医,在老家一个小县城医院里上了几年不咸不淡的班后,就开始写起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推理小说。数年之后,在出过几本销量还算不错的书后,辞职当了专业的作家。 等自己解决了目前的麻烦,空下来的时候,就把这份手稿给整理完,也算是自己替前身完成一件她没做完的事。 安娜这样想道。 ———— 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休息,所以安娜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可能是吃下的药的缘故,她很快就入睡了,并且,睡得很沉。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耳畔传来砰的一声,安娜一下被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借着烛台还亮着的光,发现房间里多出了个男人。 他正僵在那里,脚边的地上,掉了一个原本放在柜格上用作装饰的青铜小铸像。 这个男人就是伏伦斯基。他刚从一个旧日同僚的聚会中脱身回来。问过安努什卡,知道安娜已经回来了,并且,没像从前那样一直熬着等他回来质问他的行踪,而是自己去睡觉了,心里觉得长长松了口气,所以根本没打算惊醒她,只想悄悄进到房间里拿一套自己的衣服,出来继续睡书房。谁知道刚才不小心手一带,把这小玩意儿给带落在地。 见安娜已经被自己吵醒了,伏伦斯基压住心里浮出的沮丧之意,俯身捡起掉地上的小玩意儿放回去后,朝床上的安娜露出仿佛带了点小心翼翼的勉强笑容,“你醒了?” ☆、Chapter 9 安娜望着仿佛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伏伦斯基——毫无疑问,他就是伏伦斯基了。 三十出头的年纪,正当男人风华最茂。从头到脚,都散发出一股让人无法忽略的男性魅力,无论是他英俊的脸庞、宽阔的肩膀,还是经由身上军装所勾勒出的强壮腰背线条,尤其,在刚刚见识过卡列宁身上的那种近乎压抑了人性般的严肃和刻板后,两相对比,眼前这个男人的魅力就显得更加强烈了。 ———— 伏伦斯基发现安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目光里仿佛透出了丝审度之意。这让他觉得有点奇怪——她和他已经习惯了的安娜不同,现在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这样反常的一个安娜,反而让他感到更加不安。 他立刻就回想起了他们之间最近发生的一次冲突,也就是三四天之前的那场争吵。起因是安娜对他说,她再也无法忍受这里了,要求他和她立刻一起回乡下。 老实说,对于她的这个要求,他心里是不乐意的。伏兹德维任斯克乡下的环境确实很好,曾经,他也非常享受和她一起在那里度过的平静乡居生活,但他毕竟是男人,不可能长久满足于那种只和一个女人面对面朝夕相处的田园生活。朋友、交际、甚至是重新谋求一个比现在更好的前程,这些从前曾经因为安娜而被他轻易舍弃的一切,现在渐渐又开始在他心里复活了。这也是他现在重新搬回到莫斯科的目的。但显然,安娜在这一点上,和他的分歧非常巨大。尤其是最近这半年来,在离婚希望变得越来越遥不可及的煎熬中,他发现安娜也变得让他越来越无法忍受了——从前,就是她身上的那种仿佛不可捉摸的飘忽和神秘之美深深地吸引了他,让他为她无法自拔,就算自毁前程也要得到她,而现在,当初吸引了他的那种特质却变成了神经质。她总是疑心他爱上了别的女人,抱怨她为他失去了一切,他却依旧在外头寻欢作乐。她盘问他每天的行踪,他必须要非常小心地加以应对,不能说错一个字,否则,一个不慎就会引来她更多的抱怨和哭泣。她因为失眠焦虑,开始迷恋上酒精和吗啡,他曾极力劝阻,并且试图让她相信,自己对她并没有变心,之所以留在莫斯科,只是出于一个男人正常的社交需要,希望能得到她的理解。但随着时日推移,她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越来越歇斯底里,他渐渐也就变得不耐烦起来,开始冷眼旁观——并且,和安娜一样,事实上,对于往后自己该如何和她走下去,他也开始产生了迷茫。 虽然,他已经从一开始那种几乎能把全身血液都点燃的近乎疯狂的爱情中冷寂了下来,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是爱着安娜的,如果她不是企图将他象个儿子般地绑在她身边的话。但是现实却重重地打击了他。当安娜一次又一次地抱怨自己因为他而失去一切的时候,终于,他也开始不无怨气地想到自己。自己也曾经因为她而举枪自杀,差点命丧黄泉,并且,他也失去了原本大好的前程——而前程,对于一个曾经雄心勃勃的男人来说,几乎就意味着一切——他甚至有点后悔起当初与她的相遇了,如果没有遇上她,一切都和原来一样,那该多么的完美。 就是在这样的心态发酵下,现在的他,带着一种要防备安娜随时爆发的战战兢兢,开始试着重新融回自己原来的那个圈子。他和旧日朋友见面,与关系原本趋于冰点的母亲和好,并且,抱着一种听之任之的心态,开始与母亲非常看好的索罗金娜母女进行一些场合上的往来,并且告诉自己,一切都不过是常规的社交而已。 无可否认,当他做着这些的时候,一想到安娜现在的孤独和绝望,他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的。这也是为什么他终于还是答应和她一起回乡下的原因。上帝可以作证,他在答应和她动身后,随之又请求把行程推迟一天,只是因为他还需要先去自己母亲,伏伦斯基伯爵夫人那里完成一项财产的交接手续。但是,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个推迟,让安娜彻底爆发,指责他再次欺骗自己,也把他之前试图与她重修于好的最后努力给土崩瓦解了。他在盛怒之下丢下她离开,然后,再次见到她,就是此刻这样的情景了。 “安娜,我听你的女仆说,你从彼得堡回来就生病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谢廖沙还好吧?非常抱歉,他来的时候我竟然不在。” 在她这样反常的目光注视下,想起自己前一天晚上的夜不归宿,伏伦斯基忽然觉得非常心虚,于是动了动肩膀,朝她走了过去,用尽量温柔的声音这样说道。 “我很好。”安娜说道,“你不必过来。你可以随意坐到哪张椅子上,如果你觉得这么站着说话有点累的话。” 在他走到床前,试图弯腰握住她肩膀时,安娜做了个闪避的动作,语气平静地说道。 伏伦斯基一愣,忽然觉得明白了。 “安娜,”他立刻解释,“我知道你可能又误会了,所以除了道歉,我也必须要向你解释下。关于前天晚上,我原本确实是打算十点回来的。但是我的朋友,就是彼得里茨基,你也认识的,拉我去参加一个聚会。我见到了许多旧日军中的同僚,和大家一起喝了不少的酒。你也知道的,大家都是军营出身,喝起酒来难免缺乏节制,我竟然被灌醉了,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过来,然后怕你担心,我匆忙就赶回来,你却不在,安努什卡说……” “不必向我解释什么了。你自己问心无愧就行。”安娜说道。 她觉得,她好像已经隐隐有点代入安娜了。不由自主。 想到就是眼前这个男人的举动直接导致了安娜的卧轨自尽,她就觉得心头一阵悲凉,还有几分愤怒——无疑,他也是无心,但在一条曾经鲜活无比的美丽生命面前,一切的无心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让他后悔一辈子!” 安娜临死前的这个怨念,是如此的深刻。深刻得让她根本无法忽视。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16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尽管从她自己的角度来说,她并不认为伏伦斯基就是安娜最后走上绝路的唯一原因。他、卡列宁还有安娜自己,都在其中扮演了一个推手的角色,但无论如何,伏伦斯基绝对是过错最大的一方。从他一开始不顾对方已婚身份展开无赖追求的那一刻起,他就把安娜推上了一条不归路。 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态,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态度非常冷淡,并且带了点厌恶。 伏伦斯基立刻觉察了出来,意识到她此刻应该更关心另一件事,所以匆忙又解释:“安娜,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你是还在责怪我让我的车夫用我的马车去接索罗金娜母女是吧?我也没办法。我母亲说,她们是她的客人。她的马车正好被派去别的地方,所以只能让我的车夫去接……” 安娜抬了抬手,示意他停下这种解释。 “我知道索罗金娜小姐看上了你。”她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问,“你能发誓,用你的良心发誓,当你和索罗金娜小姐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完全没有想过靠着她的青睐摆脱掉我,重新回到你所渴望的那种旧日生活里?” 缄默片刻后,伏伦斯基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这是一种混合了歉疚、心虚、茫然以及恼火的神色。但被他巧妙地掩饰了过去。 “安娜,这全都是你自己的臆想而已。”他用一种忍耐而坚决,坚决到连他自己都相信的口气说道,“我已经向你解释了我这两天的举动。我知道你现在最需要休息,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明天,我就丢下这里的一切,和你一起回乡下,一切都在照你的心愿进行着,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好了,就这样吧,让我们和好吧!” 安娜仿佛没有听见,依旧那样盯着他。渐渐地,她的眼神里仿佛蒙上了一层悲伤的阴翳。她慢吞吞地问道:“设想一下,倘若现在你回家,并没见到我,而是得知我自杀,卧轨自杀的消息,你会怎么想?” 伏伦斯基愣了。睁大眼着盯着安娜,目光惊疑不定地闪烁。 “我说的是真的。你知道吗,就在前天傍晚,在奥比拉洛夫卡的火车站台上,当我从你的车夫那里得知你根本就不在意我的离家,反而听从了你母亲的安排去与那一对母女应酬的时候,我就生出了自杀的念头……”她的声音幽凉,在昏暗的烛台光里听着,仿佛传自遥远的某个黑暗空洞之处,“那时候我在想,世界充满了痛苦,到处都是绝望。只要我在火车轮子开始转动的时候,让它碾过我的身体,一切就都能结束了。我已经独自走到了站台的尽头,火车也开始启动了,就在我要跳下去的前一刻,要不是身后突然伸过来的护道工的那只手,现在的我,已经死了,死状非常凄惨可怕。身上落满煤灰,头和身体分开,因为我的脖子被火车的轮子给碾成了……” “住口!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伏伦斯基的脸忽然涨得通红,他几乎失态般地咆哮了起来,粗暴地打断了安娜的描述。 “安娜,我就知道,我们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不是你疯掉,就是我疯掉!太可怕了!你是认为我亏欠了你,所以用这种可怕的方式报复我,让我一辈子都背负着良心的巨大谴责吗?安娜,这样是不公平的!不公平!” 他原本一直隐忍着的情绪仿佛忽然得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开始毫无顾忌地发泄出来。他的声音发抖,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痛苦之色。 “安娜,一直以来,你只看到了你自己的不幸。因为我们的结合,你失去了名誉,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儿子。你一直在抱怨我,喋喋不休,认为你一切的孤独和不幸都是我造成的,而我现在竟然不能死心塌地地守着你一个人。是的,我承认,这其中,我确实要负大部分的责任。但是你有看到我的痛苦吗?为了和你在一起,我也和我的母亲反目,我断绝了与旧日朋友的往来,我放弃了我原本大好的前程,我甚至差点也失去了我的性命!但是现在,显然,我的一切付出都没有打动你。在你眼里,只要我生出一点离开乡下的念头,就意味着对你的背叛!够了!我恨乡下!我是个男人,我需要正常的生活!上帝啊,如果可以,我宁愿少活十年,只希望这一切都没发生过!见鬼!” 他咆哮完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眼睛泛红地盯着她。仿佛这样还不够解气,抬手又把刚刚放回去的那个摆件再次给扫过在地,在一阵怪异的咕噜噜滚地声中,他又粗暴地扯开束住他脖子的衣领,一颗扣子被扯落,掉在地上,滴溜溜地转了无数圈后,滚进了床底,消失不见。 仿佛自己就是原本的那个女子,安娜的眼眶有点发热。 “伏伦斯基,原来你是这么看待和我的过往的。你应该也知道,以我原来的身份,在我决定接受你的追求,抛弃一切和你在一起的第一天起,你就成了我唯一的希望。现在,当我真正失去了一切后,我才知道原来当初不过只是我把我们之间的那种相互吸引想象得太过伟大了。我害怕你离开我,所以才想要更加紧地抓住你。你无法让我感觉到安全感,这就是我害怕的原因。现在你终于把你的心里话说出来了。很好。分开吧,那就分开吧。彼此都不相欠。靠着来自于你的居高临下施舍般的怜悯和终有一天会消耗殆尽的自责感而维系着彼此的关系,这绝不是我所想要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安娜用力把眼睛里涌出的热意逼退了回去。 她觉得这一刻,她和安娜应该是心灵相通的。 从本质上来说,安娜是个孤高而寂寞的灵魂。所以,哪怕她和卡列宁已经看似和美地过了八九年,她也始终无法把那个走不进她内心的男人当成自己真正的伴侣。而一旦认定伏伦斯基就是那个能理解她的灵魂伴侣,她就决不屑于象别的贵族女人那样用谎言去和情人保持着暗地关系,而是选择了直面。最后,当她被这段曾经耀目燃烧的爱情给扎得浑身是血,她就用这样的惨烈方式去结束一切。 现在,自己取代她继续活了下去。即便无法继续用死亡去向旧日情人证明她的愤怒和决绝,也必须要让他知道,安娜的眼睛里容不下沙,绝不愿任何的苟且和妥协。 ☆、Chapter 伏伦斯基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些,只是脸色还有点红,刚才那阵因为暴怒而涨出的红潮还没有完全消退下去。 “你在说什么?” 仿佛有点不确定,他盯着安娜,神情惊疑不定,“你说分开,和我分开?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安娜已经从床上下来了,穿上一件外套,站在了他的对面。 “结束吧!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就踏上了一条歧路。现在,路已经走到尽头,看不到方向了。那么就此分开吧,让一切就这样结束,往后我们再不相干了。” “分开?各不相干?安娜,这又是你的新把戏?你想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看在上帝的份上,求你不要再胡闹了!我已经够累了!” 伏伦斯基的声音都有点变了,神色里再度露出些许的懑怒和无奈。 “你就是这样看待我的吗?”安娜冷笑了下,“那么我就再说一遍。分开吧,结束我们的关系。这不是试探,更不是口是心非。我想这应该也是你的愿望,只是,我想你大概永远无法主动先开口,那么就由我开口好了。”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17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伏伦斯基终于相信了她的话。 他的眼睛里显出一种不可置信的神色。或许是太过吃惊,他甚至忘了做出反应,只那样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安娜。 她的目光冷淡而清澈,神色平静。 他终于相信了,她是在说真的,并不是试探,更不是喝多了酒之后的胡言乱语。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伏伦斯基有短暂的茫然,茫然过后,就是一种本能的如释重负感——确实被安娜说中了。在他们此前一次又一次的争吵后,感到心神俱疲的他就曾在脑子里冒出过这样的念头,但是每次,这种念头在刚刚出现的时候,就会被他自己给掐断。他为自己竟然生出这样的想法而感到羞愧和自责,这与他作为一个男人应该具备的责任和道义感是完全相背而驰的。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现在,他竟然从安娜自己的嘴里听到了这样的话。 竟然是她,主动提出了断这一切的要求!这怎么可能! 他很快就清醒了过来。这时候,作为留里克后裔男人该有的尊严和担当就又不由自主地占了上风。他再次为自己刚才因为听到她这句话而生出的如释重负感而感到深深的自责。 “安娜!”他立刻朝她走近一步,“不要这样。我知道,是我伤害了你,我也令你太过失望,所以你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除非是你已经重新取得你丈夫的谅解,你往后也要重归彼得堡的那个家庭,我才不会阻拦。否则,我不能答应你这个要求!” 安娜用一种讥嘲的目光看着他,“您居然认为我现在还想着回头去争取我那个丈夫的谅解?” “不不,你不要误会……”伏伦斯基的脸再次涨红,“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做了个假设前提。我的意思是说,除非你想要回归原来的家庭,否则,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我都不能答应你的这个要求。现在你要是离开了我,你又能去哪里?” “够了!”安娜冷冰冰地说道,“倘若不是经历过之前的伤心和绝望,我可能真的会再次相信你现在表现出来的这种关心。但是,事实上,在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恐怕就连你自己,其实根本也什么信心吧?即便此刻我再次选择相信,换来的也不过是短暂的妥协。一个月,一年?一年之后呢?到了那时候,恐怕你就连对着我说出现在这种话的勇气都没有了!所以,伏伦斯基,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干脆地抛掉你那可笑的所谓责任和道义感吧。你没有那样的担当,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来自安娜的话,仿佛一柄锋利的刀,一寸寸地割裂开伏伦斯基的躯壳,让那个平日深藏起来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意去面对的自己突然毫无保留地显露了出来——那是一个他厌憎的、不愿意正视的自己。此刻,他颤抖着唇,想极力去反驳,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像安娜说的,倘若接下来的这一辈子,都只能过着这种只有无穷无尽煎熬的痛苦生活的话——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那么——如果我们分开了,你要去哪里?你能去哪里?” 最后,当他听到这样一句有气无力的话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厉害,内衣被不断冒出的汗水紧紧黏在后背上,脸就像喝醉了酒般地发红、滚烫。 “这和你无关,”安娜说道,“迟早有一天,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当初曾经犯下的错误而承担后果。我原本是要用死去承担的。现在既然活下来了,这就是我要承担的后果。” 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伏伦斯基变得如此的萎靡不振。他的头耷拉着,肩膀微微垮下,沉默了半晌后,他终于抬起头,重新看着安娜,用一种战栗的声音说道:“安娜……你或许正在蔑视我,是的,就像你说的,我其实只是个懦夫而已……我很难过,心里真的非常难过……我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是你做出了这样的一个决定……难道一切真的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我向你发誓,对着上帝发誓,不管你能不能离得成婚,从现在开始,我真的会担负起我应当承担的责任……” 安娜摇了摇头。 “伏伦斯基,不得不说,你其实根本也不了解安娜,你比她的丈夫并没有了解她更多。你已经变心了,不再是当初那个令她能够抛弃一切决意跟着你走的伏伦斯基了!难道到了现在,你还依旧认为,安娜会因为你的这种表态而感激涕零,从此靠着你的同情心和所谓的责任感而快活地和你继续生活下去?如果这样的话,当初她也就可以快活地与她原本的丈夫过完这一生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不自觉地回归了自己第三方的角色。但是,不但她自己没有察觉,伏伦斯基也一样。他只是再次低下了头,继续沉默。等终于抬起脸时,那双原本神采飞扬的眼睛显得异常黯淡。 “安娜,我是个懦夫,懦夫——”他再次强调,声音微微颤抖,“既然你已经决意这样了……”他闭上眼,顿了顿,“但是,我不能让你就这样离开。乡下的平静日子或许更适合你,所以,伏兹德维任斯克庄园,我把它留给你,还有我别的财产,我也会转到你的名下。我亏欠你太多,现在只能用……” “现在只能用财产来弥补,对吧?”安娜打断他,凝视着他时,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甚至带了点恶意的微笑。 “伏伦斯基,你想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得到心理上的平衡?对不起,我无法让你如愿。抱歉我不得不再次提及,原本,我是要用自己的死让你受到惩罚的。现在,你幸运地逃过了这个最严厉的惩罚,除了感谢上帝之外,往后,你应该学着去正视自己。好了,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如果没别的,你可以离开了。” 伏伦斯基怔怔地望着她,整个人仿佛一下老了十岁,完全没有了昔日的半点神采。 “请你离开吧!”安娜再次说道,“我的每一个决定都出自我的本心,无论是当初抛夫弃子跟随你,还是现在要离开你。而你,你的心分明已经离开了我,你的人却依旧站着不走。你越这样,就越让我瞧不起你。倒不如和我一样,干脆地做你自己想做的。真小人要好过伪君子。” 伏伦斯基的嘴巴张了张,却没有说出什么话。他终于转头,耷拉着肩膀,慢慢地离开了房间。 等他一走,已经绷了许久的安娜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就坐回到了床上。 毫无疑问,这个晚上,这座房子里曾经热烈爱过的两个人,必定辗转难眠。 伏伦斯基现在在想什么,安娜没有兴趣去猜。 她在思考着自己的往后,以及,关于自己断然拒绝了伏伦斯基财产赠与的那一幕。 先前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根本就未经大脑思考。她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倘若那会儿的自己就是真正的安娜的话,她是绝不会接受的,所以当场就断然拒绝了。 现在完全回归现实了,再想起这个,她忍不住又觉得有点可惜。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18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是不是应该接受呢? 反正她只知道,要是她接受了的话,往后的日子就一定会过得很舒坦…… 这个念头在心里咕嘟咕嘟地冒了几个泡后,被她迅速地给压了下去。 死者为大。何况在别人的眼中,自己就是安娜,要是她连这个便宜都占,她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后,安娜就又想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林子。 幸好还有这个可以傍身。 明天一早就去安娜哥哥奥勃朗斯基的家里去,她在终于睡了过去的时候,脑子里迷迷糊糊地这样想道。 ———— 第二天她醒过来时,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伏伦斯基一大早就出去了,安努什卡递给她一封信,说伯爵让她转交。 安娜打开信,发现信纸上只有简单的几行字,字体潦草而凌乱,可见写信人当时的心情是如何的纷乱。 “亲爱的安娜,”他在信中写道,“鉴于目前我们之间的情况,或许就像你说的,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可能更有助于我们彼此冷静下来,好好想清楚将来该怎么办。不管你是否愿意接受,伏兹德维任斯克庄园永远都是属于你的,你随时可以过去住。阿里克赛·基利洛维奇留。” ☆、Chapter 奥勃朗斯基现在的情况挺窘迫的,烦恼来源于他的财务危机。 按理说,象他这种人,原本完全不必为钱的问题而多费半点心思的。他出身显赫,拥有祖传下来的公爵头衔,有一位和他门当户对甚至还容忍了他花心出轨的妻子,靠着自己的妹夫卡列宁,他又在莫斯科官厅里弄到了一个体面而俸禄优厚的官职,一年大约有六千卢布的收入——顺便说一声,和他那个严肃刻板到大家都心怀敬畏的妹夫卡列宁不同,奥勃朗斯基的人缘儿很好,整天笑嘻嘻的,彼得堡和莫斯科官场里将近一半的人都认识他,并且喜欢他——但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体面人,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发现自己老是为钱不够花而犯愁。 刚刚就在昨天,他终于支付清了半年前订购一匹他心仪很久的骏马而剩下的两百卢布余款,还没喘口气,早上一回家(昨夜他没回来),妻子多丽又在向他抱怨,说炭薪商、裁缝铺、鞋匠这几天都在接二连三上门讨债,除此之外,儿子格里沙的裤子磨破个大洞,必须新做一条,女儿塔妮娅又生病了,请医生看病也是要花钱的…… 奥勃朗斯基觉得十分痛苦。这就是他不大乐意回家的原因。他宁愿象昨晚一样和朋友一起烂醉如泥地倒在酒吧里胡乱过一夜,也不愿意回来。一回家,他就必须面对整天阴沉着脸抱怨他家用给得不够的妻子,四五个吵吵闹闹的孩子,还有这一笔、那一笔的仿佛永远也还不完的欠款和开支。 他的兜里现在只剩五十卢布。他掏三十给多丽,宣称这是他全部的钱了,叮嘱她先把欠鞋匠的钱给还了,剩下的拖着,接着他抱了抱自己最喜欢的小女儿莉莉,然后就躲到了书房里,开始绞尽脑汁地盘算起是不是可以厚着脸皮再去找卡列宁,请他出面帮自己获得一个他觊觎已久的某铁路公司里的虚挂职位——倘若能够如愿,以后他的年收入将增加一到两万卢布左右。这对于现在统共欠了大约三万卢布外债的他来说,实在是个非常巨大的诱惑。但一想到自己妹妹和妹夫现在的状况,他忍不住就又唉声叹气起来。 “要是安娜还和从前一样,跟妹夫和和美美地过着日子,那该多好哇!那样的话,我一开口,就算妹夫不乐意,也不好拒绝,”奥勃朗斯基这样想,再次长长叹了口气,显得十分沮丧。 “不过,斯基瓦(他的小名),还是打起精神来吧!再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他又想起之前听来的消息。他的某位同僚欠款五万,表面却看不出半分,而另一位在社交场合如鱼得水的某公爵,其实负债百万之巨! “原来大家都欠着钱哪!”奥勃朗斯基想,“他们比我欠得要多得多,却过得比我还要快活!既然这样,我干嘛还要这么忧心忡忡呢?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吧!” 奥勃朗斯基这样安慰着自己,终于觉得心里舒服了不少。想起早上十点,官厅里仿佛要开个会,自己缺席的话,显得不大好。于是急忙打铃叫来了自己的贴身老仆马特维,让他给自己准备上班的衣服。当他刮好脸,换了衣服,精神抖擞地准备出门时,他的妻子多丽推门进来了。 “安娜来了!” 说出安娜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目光闪烁,带了点不同寻常的神色。 这让奥勃朗斯基感到有点奇怪。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和妹妹安娜关系不错,所以当初自己因为和家庭女教师有染惹恼妻子时,请了安娜过来做调停人。对于安娜现在的遭遇,多丽也十分同情。在得知安娜不可能再与卡列宁重修于好后,她就选择站在了安娜的一边,盼着她能早日达成离婚心愿,然后和伏伦斯基结婚。但现在,她的神色看起来却有点怪,好像出了什么事。 “哦,她来了啊!她怎么了?”于是他向自己的妻子发问。 “她刚刚告诉我,她和伏伦斯基分开了!” ———— 安娜在踏入这所房子的五分钟之内,就已经感觉到了多丽对自己,或者说,对原来那个安娜怀有的同情之心。可见,姑嫂两人关系确实不错。这让她对自己今天此行的目的又多了几分信心。所以坐下来后,她先告诉多丽自己和伏伦斯基分手的消息。 “我不能要他的钱,我想你应该能够理解这一点,”安娜对着仿佛被震傻了的多丽这样说道,“所以,说得直白点,现在我只身一人,无依无靠了。所以我不得不来打听下我从前……” “等等!”多丽终于醒悟了过来,睁大眼睛看着安娜,“难道说,你和卡列宁和好了?上帝啊,如果这是真的,那就太好了!老实说,我心里其实一直都这么盼着的。只是你以前不爱听,所以我也不敢多说。”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19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不,我和他的关系依旧和从前一样,”安娜打破了多丽的幻想,“事实上,现在我还必须要为能够顺利离婚而努力。” 多丽象是再次被吓傻了,瞪大眼睛看着安娜,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是说,你既不打算和卡列宁重归于好,又要和伏伦斯基结束关系?上帝啊,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都被你弄糊涂了!” 安娜笑了笑,“我意识到和伏伦斯基的关系也是错误的,必须要结束错误,所以做了这样的决定。因此……”她看了眼多丽,试着继续自己刚才被她打断的那个话题,“因为我现在不得不为自己以后的生活而考虑……” ———— “安娜问你以前委托给你管理的那片林地现在怎么样了!” 多丽用一种略微幸灾乐祸的口气,冲着自己的丈夫嚷道。 ———— 片刻后,奥勃朗斯基出现在了自己的妹妹面前,如坐针毡,表情显得又尴尬,又不安。 事实上,要不是安娜现在忽然上门提醒他这件事,他早就忘记了自己妹妹还有一宗财产全权委托给自己管理的这件事儿。 事情是这样的,很早以前,在他们的父亲死去后,曾经分给安娜一部分财产,最大的一桩,就是位于萨拉索夫的一片林地。当时,因为安娜年纪还小,就挂在了他这个已经成年的兄长名下,他答应替妹妹照管这笔财产,并保证等她结婚后,就把财产还给她。后来安娜嫁给了卡列宁,做哥哥就遵照当初对父亲发下的誓言,要把这片林地划给安娜,但安娜表示,没必要过那种繁琐的法律手续。她自己没心思去管这个,卡列宁也完全不会过问她对于自己财产的处置。她相信自己的哥哥,所以还是委托他全权管理,一切就象从前一样。奥布朗斯基答应了。然后,几年过去之后,奥布朗斯基发现自己渐渐陷入财务危机。有一次,在欠下一笔高达一万卢布的债务后,筹措无门之下,正好有个人看中了安娜所有的那片林地,愿意出现钱购买。在几经犹豫后,他终于还是咬牙答应了。按照他的想法,妹妹嫁得那么成功,根本不会缺钱花,所以这么多年从来就没问过一句关于那个林子的事,说不定连她自己都忘了。那么现在,由经济陷入困难的哥哥先偷偷把这块林地卖掉应急,等以后有钱了,他就用现钱去还安娜,这样应该也不算太过分。 就是在这样的念头支持下,奥勃朗斯基以三万卢布的价格偷偷卖掉了那块地。钱很快就花掉。自然,接下来的日子里,奥勃朗斯基也始终没有哪一天感觉自己手头是阔绰的,所以自然不愿提及这事。然后,时间一天天过去,到了现在,他甚至已经完全忘记了还有这一茬。做梦也没想到,安娜现在居然自己想起来,然后今天特意登门。 “唉,唉——” 在妹妹的注视之下,奥勃朗斯基的两只手仿佛苍蝇一般地搓个不停,面红耳赤。 “安娜,这叫我怎么说呢……你的那片林地,其实吧……” 他说不下去了,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妹妹。 看到他这个模样,安娜仿佛明白了什么,一阵不祥的预感在她心里升了起来。 “林地怎么了?”她追问,“难道你已经把它卖了?” 奥勃朗斯基不敢应话,改而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妻子。 多丽有时候非常厌恶自己的丈夫,却又不得不容忍他,所以刚才对于他陷入的窘境,她暗暗幸灾乐祸了一下。但现在,她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所以收起幸灾乐祸的心思,改而用和丈夫一样羞愧的目光看着安娜,低声说道:“是的。其实,就在你结婚后没两年,斯基瓦因为手头很紧,瞒着你卖掉了那块地,卖了三万卢布……” 安娜瞪着自己的哥哥,“钱呢?” 奥勃朗斯基简直不敢抬头了。还是多丽回答了安娜。 “钱已经花掉了……”她吞吞吐吐地说道,“非常抱歉,安娜,我们现在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的钱去还你……事实上,就在不久前,就连我陪嫁的一块地,也被他拿去卖了……现在还欠着一大堆的钱,连裁缝和鞋匠的欠款都支付不出来……” 多丽说着这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几年之前有一次她去彼得堡卡列宁的家里探望安娜,看见她家女仆的服饰都要比自己身上的衣服来得漂亮华丽,于是对于自己现在不得不坦白这令人难以启齿的财务状况好去取得安娜谅解的举动,感到更加羞耻了。 她终于也说不下去了,停了下来。 “唉,安娜,实在是我的错!”奥勃朗斯基忍不住插话,“但是为什么,现在你突然问起这个?多丽说你决定离开伏伦斯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做对不起你的事了?如果这样,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显出义愤填膺的神色,挺起自己的胸膛。 “他没对不起我。只是我们过不下去了。结束了,就这样。如果您真的考虑我的感受的话,就请您不必过问此事,”她打断对面哥哥显然还想开口表达不满的念头,重新把话题引回到自己关注的问题上,“老实说,我打算尽快从现在住的地方搬出来,所以对这块林地做了些打算的。现在你却告诉我没了,那我该怎么办?” “安娜,等我有钱了,我一定会还你钱的,我保证……” 奥布朗斯基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可真的不啻于一个晴天霹雳了。昨天晚上,安娜还满脑子计划着怎么使用这笔财产,现在…… 安娜郁闷地扶了扶额。 难不成自己就这样赖在这个哥哥的家里不走? “安娜,这个消息实在令人太震惊了,”多丽觉得自己终于想出了一个或许能勉强解决目前这个棘手问题的过渡方法。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20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老实说,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们就这样彻底分开。当初你们多相爱啊!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让你走?你听我说,说不定分开后过段时间,你们就又后悔现在的这个决定了呢?所以这样吧,如果现在你真的不想再和伏伦斯基住一起,那么你先去我在乡下的一座小庄院里先住上一阵,你看怎么样?地方是偏僻了点,房子也算不上新,但收拾收拾,还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去年我就带着孩子们去住过一阵子……” 多丽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都快听不见了。 安娜并没留意到多丽此刻有点言不由衷的表情。她的全部心思都还停留在刚才这个消息所带给她的巨大冲击之中。 她心里明白得很。这个哥哥短期内是绝不可能筹到钱还给她的。也就是说,她原本的计划破产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抬起眼,看见安娜的兄嫂都用眼巴巴的眼神望着自己,压下心里涌出的烦恼,叹了口气:“我再考虑一下吧。” ———— 离开奥勃朗斯基的家,安娜心思重重地回到她和伏伦斯基住的地方时,安努什卡迎了出来。 “夫人,”她说道,“伏尔古耶夫先生来找过您。他说你们约好在今天见面的,您不在,他显得很失望,等了一会儿才走。” 安娜愣了半晌,终于想了起来。 对的,就是那个出版商伏尔古耶夫。 她的眼前一亮,仿佛突然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有说什么吗?”她立刻问道。 “他给您留了一张便条。”安努什卡找出便条,递给了安娜。 安娜看了一眼,急忙道:“让彼得准备好马车,我换身衣服就出去。” ☆、Chapter 半个小时后,安娜出现在了出版商伏尔古耶夫的办公室里。 伏尔古耶夫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头顶光秃秃的,只剩边上一圈头发绕着,戴一副眼镜,镜片后是双闪着精明之色的眼睛。 他算是奥勃朗斯基的朋友,也是经由他而认识安娜的。他本身也是个作家,据说,第一次看到安娜写的小说,就赞不绝口。事实上,现在是他和安娜的第二次合作了——去年底,他出版了安娜写的第一本儿童读物,反响不错,所以他决定趁热打铁,让安娜接着写第二本。今天就是原本约好的交稿期。出于对安娜美貌和才华的仰慕,所以即便对方不过只是个籍籍无名的作家,他也愿意主动上门约谈。不想去了之后,却扑了个空。所以给她留了个字条。现在见安娜自己找了过来,显得十分快活。安娜还在那里为自己的失约而再三道歉的时候,他就已经非常殷勤地请她坐下,笑容满面地递上了一个信封。 安娜莫名其妙地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叠钞票,疑惑地看了眼对方。伏尔古耶夫就笑道:“安娜,你忘了吗?根据我们之前签的契约,这是你上本书剩余的稿费,三百卢布,清点下吧。” 安娜明白了。于是收了信封,笑道:“清点就不必了,难道我连你还不信?” 她现在的心情,确实挺不错的。打个比方,就好像一个原本以为自己必定能中彩票大奖的人去领奖时被告知彩票无效,垂头丧气之际,忽然又被告知得了个另个奖。虽然无法和原来的相比,但好歹也是个奖,总比空手而归好。何况,三百卢布虽然远算不上一笔财产,但省着点用,也能支持一段时间了。要知道,根据这两天她从安努什卡那里旁敲侧击获得的信息,在莫斯科,一个家具齐全、地段不错的单身公寓,月租金也就二十到三十卢布之间,工厂女工的月工资大概是十五卢布,而普通女佣的月薪,平均不到十卢布。也就安努什卡,因为安娜对她照顾,所以连同她丈夫彼得在内,给他们开到了合起来四十卢布一个月的工资,算是佣人中的高收水平了。 所以现在,兜里忽然多出这么一笔钱,安娜自然感到高兴。于是向他道谢。 伏尔古耶夫哈哈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这原本就是你应得的,且老实说,我觉得你根本就不会在乎这么点钱,所以还是为自己只能开出这样的价格而感到诚惶诚恐,甚至不好意思开口催促你现在的这本书——幸好我知道,你非常热爱写作,所以这倒成了我催稿的勇气——那么亲爱的安娜,能允许我问一下,你答应我的第二本书,现在完成了吗?” 安娜立刻想起自己整理过的那叠手稿,于是解释了下,最后说道:“非常抱歉,能再多给我三天时间吗?三天后,我保证交稿。” “没问题,”伏尔古耶夫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一旦通过审稿,我们就可以签订契约了。和第一本一样,我会预付一半的稿费,剩下的一半,按照契约时间支付。” “是固定不变的稿酬吗?”安娜试探着问了一句。 伏尔古耶夫大概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犹豫片刻后,说道:“是的。不过,”他很快又补充,“如果你的第二本书能卖得更好,我们当然可以商量加价。” “这不是问题。刚才我也只是随口一问而已。等真有那么一天,再谈也不迟。”安娜笑着说,决定趁机提出自己来时路上一直在考虑的一件事。 “伏尔古耶夫先生,你们出版侦探推理类的小说吗?” 伏尔古耶夫一愣。 “当然。但是老实说,销量并不怎么样,所以我们很久没做了。你有朋友写这方面的书?”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21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是我自己。”安娜说道。 伏尔古耶夫更加惊讶了。 “你?”他情不自禁地嚷了出来。 “是的。”安娜点头。 伏尔古耶夫狐疑地看着她,说道:“安娜,恕我直言,倘若你想在作家界崭露头角,我觉得你还是延续现在的风格为好。毕竟,写这类小说,可能更适合一个女性作家。至于侦探推理类,女性读者基本不感兴趣,而想吸引男性读者的注意力,老实说,作家没一定的功力,很难做到。或者说,简直就是可遇不可求。这也是我们很久没有出版这方面小说的主要原因……” “我明白。”安娜笑道,“所以,我也只是想尝试一下。我可以先写一部分提供给你试阅,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再谈,你觉得怎么样?” 伏尔古耶夫想了下,点头。 “那是自然没问题的!虽然我更希望你延续现在的写作风格,但决定权在你。那么,我就等着你的最新作品。”他说完,露出略微浮夸的笑,“你的哥哥说你是位才女,我也一直这么认为。啊哈!说真的,我现在忽然被你勾出了好奇心,简直迫不及待地期待看到你的新作品了!” 安娜忽略掉他表情里流露出来的言不由衷,只表示自己会尽量努力,然后,约好一个月后给他一份试阅稿,她便起身告辞,坐着马车回去。 ———— 三天后,安娜交了整理好的完稿,顺利拿到了预付的一半,也就是另外三百卢布。 过去的这三天里,除了赶安娜留下的稿件,她也在做着离开这里的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愈发感觉到,原本的安娜,确实是个对钱财并不怎么上心的人。除了在抽屉里发现她之前随意放着的加起来大约总共两百卢布的现金外,并没有找到别的什么存款证明。倒是整理衣物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除了首饰,安娜竟然有满满一大柜子的衣服。各种华丽的礼服、款式新颖的骑马装、奢侈的裘皮,应有尽有。根据安努什卡的说法,这些应该全是这两年里伏伦斯基送给她的。 女人天生就爱衣服首饰,她自然也喜欢,但考虑到往后自己应该不大可能再有需要这些华丽东西的场合,带走也是累赘,加上和伏伦斯基现在的关系,把这些值钱东西带走好像有点不适合,所以她只挑了些式样简单,适合日常穿着的衣服。当然,这些看似简单的衣服,其实类似于法国女人追求的优雅着装风格,也是需要不菲价格才能换来的。最后她收拾出两只箱子的衣物准备随身带走,剩下的全都原封不动地放着。 安努什卡已经知道了她的下一步打算:离开这里,独自去往叶尔古沙夫村住。 一开始,她也表示愿意跟随,毕竟,她从小起就在安娜身边服侍。但今天一早,当她看到安娜拒绝了伏伦斯基派人送来的一笔钱,并且让他转告伏伦斯基,今天自己就会离开这里时,她终于相信,女主人这是真的要和伏伦斯基分手了,她开始露出怔忪不安的神色。然后,就在安娜一切准备妥当,箱子也搬上了马车后,她对安娜吞吞吐吐地表示,自己可能无法继续再在她身边服侍了,请求她的原谅。 “夫人——请您一定要原谅我——”她的表情显得非常羞愧,脸涨得通红,“我和彼得商量过了,我们想留在城里,自己开一个杂货铺子……” 安娜明白了过来。 说真的,她其实也想解雇安努什卡夫妇。 自己不是原来的安娜,很多原本一直是安努什卡做的贴身活儿,她自己其实完全可以搞定,还有最重点的,如果留下他们,她就必须接着开给他们夫妇每月四十卢布的工资,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实在是吃不消。只是考虑到她和安娜之前的关系,所以觉得不好马上开口,而是计划等过段时间,让他们夫妇重新找到活儿后再辞退。现在她自己主动提出辞职,她正求之不得。 她立刻表示理解和赞同。作为对她多年服侍的感谢,她让安努什卡去挑几件她中意的衣服,多支付了一个月的工资,最后,在安努什卡夫妇的感激声中,她上了马车。 ———— 奥勃朗斯基和多丽对于安娜最后接受去叶尔古沙夫村先暂居一段时间深感庆幸。尽管安娜流露出的态度十分坚决,他们表面上也表示理解,但在心里,他们其实还是认定她不过只是和伏伦斯基暂时出现了分歧而已。 “看着吧,出不了两个月,我敢担保,他们就一定又会和好了。”奥伯朗斯基这样对自己的妻子断言。所以对于妹妹的此次乡下之行,他丝毫不觉得担心。甚至,为了弥补自己之前的过错,他还特意去官厅里请了个假,亲自护送妹妹过去。当然,也决不能让安娜一个人孤身住在乡下,在征得多丽的同意后,他派家里最得力的老妈子玛特缪娜陪着安娜一道过去。 ———— 从莫斯科去往叶尔古沙夫村,先要坐半天的火车,然后,马车在布满纵横车辙印的干燥乡间路上再颠簸上大半天后,才能抵达。 这是个住了统共几十户人家的村子。当多丽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座带了个小花园的全村最气派的地主家的大房子曾给她的童年带来过不少美好的回忆。但是现在,房子早就破败不堪了。幸好去年,在奥勃朗斯基去往彼得堡出长差的时候,为了省钱,多丽曾带着孩子来住过一段时间,所以有些太过破旧的地方,已经修葺了一遍,现在重新打扫一下,看起来,倒也不至于不能住人。 “亲爱的妹妹,瞧,这是去年我特意新换上窗帘,很漂亮吧?” 带着安娜参观老房子的时候,奥勃朗斯基尽量选择忽视布了东一道西一道雨渍的墙壁、烂了一大片的木地板,而是得意洋洋地向安娜介绍起他去年曾花在这座房子上的钱来。 “还有那边,那个花园,去年我特意叫人来整理过,种了好些花草,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我带你去看看——哦,上帝啊,怎么都是些杂草?没事儿,没事儿,等过些天,我有空了,我会再来,保证把它弄得如你所愿……安娜,我必须要让你看下那座小桥,看到了吗?架在池塘上的,多美啊!你没事的话,可以去那里散散步,写写诗什么的,我觉得这种生活,简直太美妙了。要不是我太忙,我也巴不得一辈子住在这里不走……” 奥勃朗斯基在耳边聒噪个不停的时候,安娜已经对自己接下来要住的这个地方有了个初步的印象。 显然,破败而阴森的主房是不能住人的。但她可以住在多丽去年住过的厢房里,当然,需要收拾干净。根据玛特缪娜的说法,村里生活除了冷清,倒还算方便,需要的一些日用东西,都可以到几十里外的一个小镇上去购买,而且价格比城里要便宜。 她自然不会在意冷清。也就是说,目前来看,这里倒确实是个适合自己暂时落脚一心写作的地方。 “怎么样,安娜,你觉得还行吗?”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22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最后,做哥哥的热切地看着妹妹发问,仿佛这里就是个神话世界。 “还行吧,谢谢你,斯基瓦。”安娜笑了笑。 ———— 过了一夜后,第二天,奥勃朗斯基就匆匆地踏上了归途。让安娜感到意外的是,临行前,他居然背着玛特缪娜,从身上不知道哪个衣兜里,摸出了一百卢布。 “安娜——” 他的表情显得有点尴尬,再次象苍蝇那样地搓着手,压低声说道:“我实在是感到羞愧,但现在真的没钱……”他把一百块塞到安娜手里,“就只有这么点。你一个人住在乡下,先凑合着用吧……等我想办法弄到了钱,要是那会儿伏伦斯基还是没来接走你,我再来看你……千万别让玛特缪娜知道,要不然她会告诉多丽……” 他叮嘱完,飞快地转身离去,仿佛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似的。 安娜看了眼手里的钱,终于回过神来。 “谢谢你,斯基瓦!”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接受,冲他背影喊了一声。 奥勃朗斯基并没停下来,只是晃了晃脑袋,表示自己听到了,脚步走得更加快。 ———— 玛特缪娜确实能干。因为村里人现在都忙着去地里种马铃薯,找不到可以帮忙洗地板窗帘的,她就自己动手。安娜自然不会让她一个人干活,于是和她一起做。她却露出震惊的表情。仿佛看到安娜亲自趴在地上刷地板,是件多么奇怪的事。她立刻严正拒绝,声称这绝不是她应该干的事。只在安娜坚持之下,这才终于勉强接受。 两个人忙碌了几天,总算把住的地方给整理了出来。洗干净的窗帘重新挂了起来,坏了的柜子门给修好,铁锅和瓦罐买了过来,烫衣服的板子也架了起来。玛特缪娜甚至从多丽亲戚村长那里牵来了一只可以产奶的母牛,这样,她们以后就能喝上新鲜牛奶。接着,她又弄来了几只母鸡和一头猪仔。 住的地方终于像模像样起来了。安娜也累得够呛,浑身肌肉酸疼。就在她长长松了口气,开始自己的写作时,发生了一件意外。 大约一周之后的一个下午,天阴沉起来,下起了雨。 玛特缪娜是中午过后去镇上的,却被村人用马车给捎带回来。原来因为雨天路滑,她不幸跌了一跤,好像摔到了骨头,一走路就疼。安娜急忙托村人请了医生过来,医生走后,她就只能拄着一根村里人借的拐杖走路了。接着,到了半夜的时候,雨非但没停,反而转成倾盆,安娜发现自己住的房间不幸漏雨了。雨水从天花板不停往下流,打湿了刚挂上去的窗帘,床上、地板上,到处都是水渍,她不得不移到客厅过了一夜。好容易熬到第二天,快中午时,雨终于停了下来,天空放晴。对付着胡乱吃了顿饭,安娜收拾着满屋子的狼藉,忙着再次拆窗帘拆被套的时候,忽然听见玛特缪娜在外头嚷了一声,匆忙跑出去,发现围起猪圈的泥巴墙因为雨水浸泡,塌了一段,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 “一定是从这里跑了的!” 玛特缪娜指着园子篱笆上的一个破洞,显得很焦急,嘴里嚷个不停,“我就说,早该把这个洞给补上的!现在它跑了!花了我们整整两个卢布哪!不行!我一定把它找回来!要不然你等着瞧,用不了明天,它就会被爱占便宜的人给弄回自己家!” “您赶紧回屋,小心别又摔了!我去找它。” 安娜把急得不行的玛特缪娜劝进去后,提起裙摆,出去找那只逃跑的猪。 村道原本就坑洼不平,一夜雨水过后,更加泥泞。尽管安娜已经很小心了,鞋子和裙摆上还是很快就沾了泥巴。附近找了一大圈,最后,靠着一阵哕哕的声音,她终于来到一块烂泥塘边。逃跑的猪运气不好,掉进了这里,现在正在烂泥里挣扎,只它动得越厉害,身子就越往下陷,眼看四蹄已没,泥巴就要满到它的嘴上了。 安娜看了下四周,见不到任何可以帮忙的村民。大家都赶着去田里排放积水了。 她折了根树枝试了试泥塘,插进去后,发现大概只到自己膝盖上方几寸的深度。犹豫片刻,见猪越陷越深,一咬牙,终于脱了鞋,卷高裙角至大腿,打了个结后,试着慢慢踩了进去,艰难地在烂泥塘里跋涉,最后走到猪的近旁,弯腰要把它捞出来。没想到猪依旧挣扎不停,加上有几十斤重,身上又滚满了泥巴,稀滑稀滑的,安娜非但拽不出来,脸上、身上,反倒被它泼溅上点点的泥巴。 “上帝啊!你这是在干什么?” 安娜鼓着劲,正和烂泥巴里的猪在奋战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诧异的问话。下意识地扭头,等认出来人时,微微一愣。 居然是卡列宁。 和他上次在彼得堡火车站旁分开,没想到,隔了这么些天,居然在这里又见到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这会儿正睁大眼睛盯着自己,满脸的惊诧之色。 小猪的身子已经全部陷进了泥巴里,只剩一个头还在外,安娜不敢松开手,只反问了一句:“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他的目光从她沾着几点泥巴的脸落到她卷起来的裙角上,沉默了半晌后,仿佛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脸上的表情稍稍恢复了些。 “呃——我过来,是有一件事……” 仿佛有点难以启齿,他踌躇了起来。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23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有事等下再说!”安娜打断了他,“我说,你要是愿意,就赶紧下来帮我把猪弄出来,要是不乐意,麻烦你也快去找个人过来帮忙,可以吗?” 卡列宁再次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整齐的衣物。 安娜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心里倒是有点佩服起他来。 到底要怎样的技术,才能像他这样,在雨后的泥巴路上走了一段后,裤管居然还能保持得笔挺而干净,没沾上半点的泥巴? ☆、Chapter 卡列宁的视线离开自己,抬起头,盯了泥塘片刻,动了动脚。就在安娜以为他会勉为其难地下来帮自己一把时,却发现他毫不犹豫地掉了个头,走到路边的一株榉树旁,折下一根粗壮的树枝,去掉上头的树叶和末端细弱部分,剩一个三叉枝桠,然后,他试着折弯枝桠。 初春的榉枝吸饱了雨水,正当强劲柔韧。他折了折,大概觉得满意了,回到泥塘边,把枝桠丢到了安娜的边上。 “我认为事情还没严重到我必须要象你一样亲自下到烂泥塘里的地步。”他慢吞吞地说道。 在安娜略微不解的注视下,他指了指刚才丢到她边上的那截三叉枝。 “要是我估计没错,泥塘深不到五十公分,所以难度应该不大,”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再次飞快瞥了眼安娜此刻还陷在过膝泥地里的双腿,“你站到它的前头去,把这截树枝斜着插到它的两只前蹄下,顶住它的肚子,注意,顶端斜插到底,然后试着把它整只撬起来。很简单,你试试看。” 安娜盯了他一眼,对上他那双一本正经的茶灰色眼睛,意识到他是不会下来亲自动手的,于是耸了耸肩,“好吧,”她嘟囔了一声,捞过躺在稀泥上的那截树枝,从泥地里拔出脚,走到小猪的面前,试着把三叉枝贴着它的脖腹斜插下去,最后用力往上撬,随了一声沉闷的泥浆咕噜声,浑身滚满了泥巴的小猪终于被撬了出来。 大约已经筋疲力尽,小猪从泥巴里出来后,竟然不会走路了,跌跌撞撞地在泥塘上踩了两下后,就倒了下去,只剩张着嘴巴喘气。安娜拽住它的一只后腿在泥地上拖,终于艰难地一步一步走了上来,怕它又乱跑,让它四足依旧陷在泥塘边的浅泥里,确保它既不会继续往下陷,一时也挣脱不开后,她终于舒了口气。 整个过程中,他居然就站着不动,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 安娜气喘得有点大,一时也顾不得和他计较。径自走到边上的一个积水洼边,随意洗了洗沾满泥巴的手和脚,放下刚才打结的裙,直起了腰身。 “你不肯下泥塘就算了,但作为男人,接下来,你不会打算就这样看着我继续一个人把这只猪弄回圈吧?它可有几十斤重!” 等喘息平缓了些后,她瞪着站得离自己远远的那个男人,没好气地问。 其实呢,她心里也清楚,人家根本就没帮自己的义务。但是现在,看到自己一身狼狈,他却好整以暇地站在一边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很不痛快,所以忍不住就冒出了这样一句。 卡列宁看了下四周,扬了扬眉。 “这很好办!你瞧,有人来了!”他指了指她身后的方向。安娜扭头看去,见一个农夫正好过来了。 “能帮个忙吗?” 卡列宁朝农夫喊了一声,对方很快就过来了。 在俄国,延续了千年的农奴制虽然在十几年前就被废除了,农民都获得了自由。但在许多地方,根深蒂固的观念还依旧存在。这里也是一样。农夫到了近前,虽然不认识卡列宁,但第一反应,还是朝他鞠躬行礼,嘴里叫他老爷。 安娜认出来了,是住在边上的同村农夫安德列维奇。 她之所以住到这里,实在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但在这里,村人却对她毕恭毕敬,认为她是一个高贵的夫人。见过她的农妇们都羡慕她娇美的脸蛋、雪白的皮肤、柔软的腰肢和身上的漂亮衣服,农夫们则不敢拿正眼瞧她,有时候对面遇到,远远地就脱帽弯腰行礼。 玛特缪娜养的这只小猪,恰好就是从他家的猪圈里抱的,并且,他只收了远低于市价的两个卢布,所以安娜才认得他,并且能叫得上他的名字。 “您叫我什么事?老爷?” 安德列维奇冲着卡列宁问了一声后,这才注意到安娜,看清她现在的样子后,惊讶地张大嘴巴,甚至忘了朝她行礼。 安娜有点尴尬,侧了侧身,指着泥塘边的猪,问道:“能麻烦你帮我把它送回去吗?昨晚雨下得太大,冲坏了猪圈,它跑了出来,掉到这个泥塘里了……” 安德列维奇回过了神,急忙点头,“好的,好的!我这就帮您把它送回去!”他走到泥塘边,弯腰一把抓住小猪,牢牢抱住了,抬脚就往安娜住的叶尔古沙夫老宅方向去,“夫人,您要是允许,我还能帮您把猪圈修修好!” “实在太感谢您了!安德列维奇!” 安娜朝他道谢,瞥了眼依旧背着双手站在一边的卡列宁,哼了声,扭头往回去。 ————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24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回到住的地方,安娜进了房间,照了照镜子,看清脸上的点点污泥痕后,这才明白刚才安德列维奇看到自己时的那种表情缘何而来。她洗了脸和手脚,换了条浅黄色的麻纱裙子,肩上罩件漂亮的镂花披肩,重新梳了头,再照照镜,确保一切看起来都恢复正常了,这才出来。来到客厅的时候,发现卡列宁已经脱去了他的外套,正背着双手站在一堵墙边,仰头望着依旧还在往下滴水的天花板。听到她出来的脚步声,他转过头,仿佛根本没留意到她换了身衣服,只皱着眉说道:“你怎么能住到这个地方来?刚才我听玛特缪娜说,昨晚你卧室里也漏水,你就在客厅里过了一夜?” 安娜坐到一张用新买的提花垫子遮住皮面已经老化皲裂的麂皮椅上,示意他也坐下后,嗯了声。 “没什么。先前不知道漏水而已。过两天叫人来修一下屋顶就好了。除此之外,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满意。” 他盯着她,仿佛想要确认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话。她却突然冲他一笑,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来自对面窗口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细微的碎钻光芒,笑容甚至称得上灿烂——记忆里,好像从没见她对自己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他顿了顿,仿佛有点尴尬,略微不自然地瞟了眼门口的方向。那边,正隐隐传来玛特缪娜和农夫说话的声音。跟着,他的脸色就迅速地恢复成了平时的严肃模样,坐到了与她隔了两张椅的一张椅中,双肘平放在两边的扶手上,修长的十指交拢在一起,两边拇指下意识地绕着圈,并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她,表情略微凝重,仿佛在思量着什么。 “既然您不开口,那就我自己问了。” 安娜脸上依旧挂着笑,说出的话却不大动听,“我知道您是大忙人,却特意跑到这里来,不会是为了看我怎么踩下烂泥塘去抓猪吧?说吧,您想干什么?我也很忙的,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松开原本交拢在一起的手,往后靠了靠。 “安娜,”他依旧注视着她,口气带了点试探,“前几天,我收到了一封你哥哥的信。他在信里说,你决定和伏伦斯基伯爵分开了?” “是的,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安娜狐疑地看着他,“我不知道我哥哥在信里跟你是怎么说的。但是我一直在拜托他游说你同意我的离婚请求。这一点一直没有改变过。和我是否与伏伦斯基在一起也没有任何关系。” “是的,是的,我明白。请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有点惊讶于你的决定,所以问了一声,并没有别的意思。” 他又露出略微尴尬的表情,急忙解释。 安娜唔了声,等着他继续说话。但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依旧不吭声,终于开始失去了耐心。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叫他的名,显得既不过分生疏,也不会过于亲昵,“你过来,如果是同意和我离婚,那么我将非常感激。如果不是为了离婚,那么到底是什么事?” ☆、Chapter 卡列宁望着对面那个和自己隔了两张椅的“妻子”安娜,忽然生出一种不大真实的感觉。 尽管安娜曾经指责他对她漠不关心,他在反省自己时,也承认有时候,他确实对妻子和儿子关注得不够,但两人毕竟曾经共同相处过八年的时间,她的样子、说话时的习惯、经常会有的表情,等等这些,他再熟悉不过了。 但是现在,面前的这个安娜,却让他觉得有点变了。当然,变的不是她的外表——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而漂亮,站在她的边上,总是让他觉得自己就像老得半截已经埋进土里的木头桩子。 有所变化的,是她给他的感觉。无论是刚才她对自己露出的那个真假难辨的灿烂笑容,还是现在说话时带出的那种缺乏耐心的语气,都让他觉得十分陌生。 还有,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片刻前他根据玛特缪娜的指点,在泥塘边终于找到她时看到的一幕。 说震惊也不为过。 倘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安娜竟然肯为了抓一只猪而卷起裙裾赤脚踩下臭烘烘的烂泥塘里去! 最后,他把原因归结到两人的分离。 两年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或许,是年轻的伏伦斯基让她发生了这样的改变,又或者,她其实原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不过,就像她先前指责的那样,自己对她确实太不关心了,所以一直看不到她的这一面而已。 卡列宁微微摇了摇头,决定不再费心思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上。 让他真正感到困扰的,其实还是发生在一周前的一件事。 ———— 一周前,在一场常规的国务会议后,沙皇第三办公厅厅长列莫涅夫单独找到了他,声称有事要谈。 沙皇办公厅是一个独立于国务会议和大臣委员会之外的机构,受沙皇本人直辖管理,下面分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办公厅,四个办公厅各司其职。其中的第三办公厅,负责政治监督侦查功能,厅长官至二品,真正称得上是沙皇的心腹。 对于列莫涅夫的这个突然举动,老实说,卡列宁感到有点意外,也不大确定对方到底想要谈什么。 因为职务的缘故,列莫涅夫平时不大与政府官员往来,卡列宁与他也不过是泛泛之交而已。但凭直觉,他觉得列莫涅夫的这个举动,一定是受沙皇派遣。 果然,在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题外话后,列莫涅夫就进入了正题。他先是微笑着表达了沙皇陛下对卡列宁的器重,认为他是中央少壮官员中的杰出代表,陛下对他十分倚重,所以才认可了由他最早提出的关于各省首席贵族选举和普遍兵役这两项制度的重要改革。一旦法案通过,陛下就考虑由他负责法案的推广和实施工作。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25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但是,跟着,厅长话锋一转,神情也变得肃穆起来。他暗示着说,沙皇也知道了关于他家庭中出现的不睦,甚至听说了离婚的传闻。作为沙皇十分看好的得力官员,沙皇本人十分希望他能保持和睦的家庭,尤其是在这两项可能会招致既得利益者强烈反对的法案就要实行的这个关键时期,他不希望卡列宁因为这种问题而给反对派留下任何质疑的口实。 “或者说,您必须要保证,不能因为您的个人问题而给陛下的改革方案以及用人策略方面招致任何不必要的质疑,否则,哪怕您曾为此付出过巨大心力,陛下恐怕也不得不重新考虑实施的人选,”列莫涅夫说这句话的时候,老得就像一张核桃皮的脸上露出几丝仿佛是同情的神色,跟着,他又露出了笑容,“但很巧,接下来正好有一个可以帮助您扭转的机会,”他说道,“您应该也知道,下周,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国商务部长就会带着一个庞大的考察团来彼得堡访问。部长会携他的夫人一道。所以,请您也携您的夫人一道出席招待宴会。陛下希望到时候,您能向彼得堡展示你们已经得到修复的夫妻关系。这样才符合教义,也符合我们这个民族的传统美德。” 作为负责此次美国使团接待任务的最高长官之一,卡列宁自然知道使团来访的事。鉴于俄国在之前美国内战中的友好立场,最近这几年,两国关系飞速发展。美国人慷慨地把自己当时堪称世界最先进的水雷和鱼雷制造技术传授给俄国海军派去的学习团,而俄国在美国举办的一场国际博览会上所展示的工业、农业、科技方面的成就也惊艳了美国。这一次的商务部长来访,就是前次国际博览会的后续。 “卡列宁阁下,您是陛下相当看中的最年轻的部级长官,前途无量,”最后,厅长凑了过来,压低声说道,“但现在,我还是对您说老实话吧,已经有人不断在陛下面前拿您的家庭问题对您进行大肆的攻击,认为您私德堪忧,进而质疑陛下的用人,甚至质疑陛下改革措施的正确性。陛下也是不胜烦扰。所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卡列宁,朝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来自第三厅厅长的这番话,令卡列宁深感困扰,心底充满了愤懑和无奈。 从开始从政到现在,已经过去的这二十年时间里,他曾遭受到无数次来自各方面的攻击。但最后,他都获得了胜利,并且,那些来自政敌的攻击,哪怕再恶毒,再无中生有,也极少能搅扰到他的心情。 但这一次,他却真正受到了影响。不仅仅因为他的政敌已经跑到沙皇面前对他的人格进行诋毁,而且,他们用来攻击他的武器,正是他心底里最不愿意去碰触的那个伤疤。 这是个不可理喻的社会,他一直就这么认为。就连沙皇陛下,也是情妇无数,甚至还有私生子,这早就是个公开的秘密了。但是大家全都默认无罪。仿佛只要不撕开罩在脸上的那张薄薄面纱,背地里无论怎么男娼女盗,也不会有人去质疑一对夫妇的高贵和忠贞。 他很不幸,妻子安娜的做法,偏偏和这些人不一样。所以不止是她,连带着,做丈夫的他也成了别人眼中的异类。 是啊,一定是他这个做丈夫的,私德败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所以妻子才会不顾世俗体面,公然与他撕破脸皮跟着情人跑了,这样的推论,听起来实在是理所当然。 在安娜公然公开与伏伦斯基非正当关系的时候,卡列宁其实就已经预料到他的政敌绝不会放过这个用来攻击他的绝好机会。他也曾努力不让这种局面出现,但很遗憾,在这一点上,他失败得非常彻底。 任何的改革必定都会招致现有利益获得者的极力反对,他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对于自己现在正在实施的工作可能招致的攻击,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现在,他最大的担心果然发生了,而且,还发生在现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为了推行这两项重大的改革计划,他已经做了几年的艰苦前期工作。他几乎跑遍了俄国几十个省份,以大量的实地调查数据和案例去说服沙皇,以铁腕的手段去力排众议,眼看就要得到沙皇的认可,只要圣谕一下,就可以进入实施程序时,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第三厅厅长却给他来了这么一出谈话。 他不能让对手的阴谋得逞,更无法容忍自己努力多年的事业因为这个可笑的罪名而腹死胎中。倘若他就这么认输,那么他就不是卡列宁了。 所以,在收到奥勃朗斯基那封关于请求为他谋得某铁路公司职位的拜托信,发现他在信末特意告诉自己,安娜已经和伏伦斯基分手,现在就独自住在乡下的时候,他立刻就决定来找安娜。 非常奇怪。虽然,他始终坚定地认为,在夫妻关系破裂这件事上,安娜的错占了绝对。她有责任去协助他渡过现在的这个危机。但是现在,当他真的坐到了她的对面,面对她的发问,他竟然又觉得说不出口了。 ———— “请问,您过来,是想告诉我,您终于同意和我离婚了吗?” 安娜见他就是不说话,忍不住又催问了一句。虽然连她自己也清楚,这应该不大可能。如果是离婚的话,他绝不会是现在这种表情。但是论到别的什么事,她又实在想象不出来。 “不是离婚!”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他忽然抬起眼,笔直地望着她,斩钉截铁地说道,跟着又解释,“至少不是现在。安娜,你或许从不关心,但我告诉你,从1860年起到现在,教会批准离婚不到七百起,每年不足50对,相对于4300万东正教人口来说,这个数目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并且,没有一对是政府人员。安娜,我从没想到过,有一天,我大概会是第一个必须要站到教会去申请离婚的政府人员。” 安娜耸了耸肩。 摊上这样的事,她也挺同情他的。但是,总不能因为同情,就这么和他吊着过一辈子吧?不离婚的话,她一辈子都不是自由身。这一点,她绝对不能接受。所以,对于他的倒霉,她实在是爱莫能助。 “那么,你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答应和我离婚?”她追问,“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坦白说,我现在遇到了困难,需要你的协助,”他对上了她的目光,径直把之前已经考虑了好几天的那件事说了出来。 安娜惊讶地睁大眼睛,失声嚷了起来,“什么?你要我跟你回去出席什么美国人的招待会,在别人面前扮演一对恩爱的夫妻?” “恩爱夫妻就没必要了,”卡列宁严肃地望着她,“我只要求你和我一道出席,不需要你出任何的风头,只要让别人知道,我们依旧保持着夫妻关系,这就够了。我想,既然你已经和伏伦斯基分开了,这对于你来说,应该不算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吧?” 听着他用谈论公事般的平静口气和自己安排这样的事,在起初的惊诧过后,安娜现在简直想笑了。 “你虽然不说原因,但我猜,一定是和你的政治前途有关,”她嘴角露出的讥嘲笑意简直遮也遮不住了,“卡列宁阁下,您可真了不起,为了前途,居然连这样的一个妻子也能容忍。” 卡列宁脸颊一侧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 “安娜,关于我的品格,这不是我们今天谈话的重点,”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只希望你能配合我,或者,就算帮我一个忙,当成一项工作去完成,这就行了。你放心,到时候,我会保护好你,绝不会让你受到任何来自别人的羞辱。” 安娜盯着他那张仿佛上级正在给下级安排工作指令的脸,片刻后,笑了笑,“好吧,既然你这么要求了。但是,如果我帮你了你,你用什么来回报我?虽然你说你会保护我,但你也明白,要我现在再次出现在彼得堡,这对于我来说,会是一个多么大的压力。” “等我手头致力的法案进入实际实施阶段,我就立刻和你离婚,”他想都没想,立刻说道,“你放心,不会拖得很久,最迟在今年年底前就能解决,请相信我的执行能力。”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26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还要这么久!”安娜皱了皱眉。想了下,跟着说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要求享有对谢廖沙的探视权,你不能反对我和他的往来。”说到这里,安娜的眼前浮现出在火车站,他被卡列宁带走时,不断回头看自己时的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挂念起那个小男孩了。 已经有些天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在学校里是不是还被人欺负。她曾答应他,等自己一落脚,就会去找他的。 卡列宁那张原本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在听到她提出这个要求后,终于露出不快的神色,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你觉得这样,对他真的有好处?”他反问她。 “是的。至少,绝对没有坏处!” 一阵缄默之后,他终于抬起眼,用一种仿佛极力容忍的目光看着她。 “就如你所愿,”他冷冰冰地说道,“但是,倘若一旦发现你有任何新的对他成长不利的言论和举动,我随时会取消这个约定。” “就如你所愿——” 安娜模仿他的语调,心情挺愉快的,“那么就这么成交了!” 卡列宁一直面无表情的,等她冲他露出笑眯眯的样子,仿佛不愿意多看,他忽然移开目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过两天我会派人来接你去彼得堡。” 他拿过自己的外套,转身就朝门口大步而去。 ☆、Chapter 卡列宁的到来和离去就像一阵风,他走了后,农夫安德列维奇还在替玛特缪娜修猪圈,安娜也继续之前没干完的活儿,把被雨水打湿的窗帘和床罩拆下来抱到洗衣房里去,玛特缪娜拄着拐杖过来,为自己不能帮上忙而自责不已,又埋怨找不到合适女仆的困境,“不过,安德列维奇已经答应帮我们去叫人来修了,很快就会把漏水的地方修好!”最后她这么说道。 修屋顶的是几十里外一个村里的农夫。他迟迟没有来。因为他现在正趁着天气在赶种自己地里的作物,但是答应等他忙完地里的活儿,立刻就来修。玛特缪娜等了几天,一直见不到人,附近又找不到别的会干这活的人,只好不停抱怨,唯恐屋顶还没修好,接下来就又会下雨。 和玛特缪娜的忧心忡忡相比,安娜倒挺乐观的。住到这里,一转眼已经十来天了,一直忙着整饬房子的事,每天累得像条死狗,几乎没什么精力去想自己的稿,反正泥瓦匠迟迟不来,天气变化更不在自己控制能力范围之内,担心也没用,所以,把床挪到个不会漏雨的地方后,她就一心投入自己的构思和写作上去——和原本的安娜完全是出于兴趣进行写作不同,她打算试着将写作当成自己以后谋生的一项职业。 现在,她对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渐渐也有了更多的认知。在俄国,有名气的作家是非常受人尊敬的,并且,这里不像奥斯丁和简爱的英国时代,女性作家必须假借男性身份去发表作品,以免招致社会有色眼光看待。对于安娜之前曾出版作品的事儿,她的丈夫卡列宁怎么看待,不得而知,但奥勃朗斯基却感到与有荣焉,逢人就夸耀自己妹妹是个才女。有了这样的大环境,她就无需担心来自社会的压力,她现在需要考虑的,是自己的第一篇作品到底怎么写,才能让出版商看中,并且愿意出版。 就像之前和出版商伏尔古耶夫谈论过的那样,推理侦探这种题材的小说,现在其实已经发展得十分成熟了。早在本世纪初,后来被誉为侦探推理小说鼻祖,美国的埃德加·艾伦·坡就开始发表他的作品了。和她同时代的现在,于数年前逝世的英国文豪狄更斯其实也试着写过推理小说,只不过不太成功。在这方面最成功的,当属英国的威廉·柯林斯。在柯南道尔写出福尔摩斯之前,他是维多利亚时代最受欢迎的推理小说家,他的作品,俄国人也十分喜欢。在之前与出版商伏尔古耶夫谈话的时候,对方就曾暗示安娜,倘若她实在想写,那么就效仿威廉·柯林斯,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才有可能受到欢迎。 安娜很早以前就读过威廉·柯林斯的作品,但她并不打算照出版商的建议去模仿他的风格。自然,她更不会干出利用自己来自后世的优势抢先去写福尔摩斯探案的这种事儿——事实上,在成为一个职业作家之后,她更深刻地感受到文字工作者在创作中所付出的艰辛。想要写出一部首先让自己感到满意的作品,绝不是有了个灵感就能一蹴而就的轻松活儿。构思、初稿、反复修改,直至最后的定稿,这些都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所以,即便她知道福尔摩斯会成为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一部推理侦探小说,她也绝不会去剽窃柯南道尔的灵感。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也就是尊重自己。 前些天干活的间隙,她一直在思考自己该写什么。首先,必须要适应现在的社会和文化背景,所以,想偷懒把自己从前写过的东西照搬过来的话,显然是行不通的。其次,写出来的东西怎样让人眼前一亮,有阅读的兴趣,这才是重点。关于这一点,她觉得倒可以结合自己从前的专业,利用自己的优势,试着去写一个现在还没有哪位作家曾经涉及过的题材——医学探案,也就是后世的法医。 这是个医学正处在迅速发展的时代,不仅涌现出巴甫洛夫、罗伯特科赫等对现代医学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伟大医学家,一些临床经验丰富的医生也开始参与到协助警方破案的工作中去,但还远远没有形成一个职业,并且,对于这方面知识的了解,目前也只处于一个初级的认识阶段。利用大众对这方面的认知空白去写与之有关的综合推理小说,应该能够吸引眼球。并且,尽管她从前的专业并不是法医,但以她掌握的那些医学知识,用在写小说上,应该绰绰有余了。 一旦确定了思路,安娜立刻开始投入创作。 她构思中的主角是彼得堡大学医学院里的一个天才型单身医学教授,风度翩翩,举止绅士,是女性一见钟情的对象,但他脾气古怪,而且,有一个令人谈之变色的爱好,喜欢研究尸体,除此之外,他也擅长心理分析。因为一次偶然事故,他被卷入一场凶杀案,最后通过自己超凡医学知识的运用,不但帮助警察抓到了凶手,也替自己洗脱罪名。 《第一宗案子》,安娜写下了这个标题。 如果能够得到认可,她将会继续进行系列的创作。 安娜沉浸在自己的写作里后,时间就过得飞快,几天之后,直到管家伊万诺维奇的马车停在了老宅的门前,安娜才想起来自己之前曾经答应过卡列宁的那件事。 伊万诺维奇是个严肃的老头子,跟他的主人卡列宁属于同一风格。安娜猜想,他对自己应该很是不满,这从他看着自己时的冷淡眼神中就能觉察出来。但他掩饰得很好,面对安娜得时候,态度十分恭敬,甚至,让安娜感到意外的是,他居然还带来了一个泥瓦匠。玛特缪娜高兴坏了。 安娜之前已经告诉她,等彼得堡的事结束,她就会回来。 “夫人,您放心去吧。等您回来后,下雨也就不怕了!”她高高兴兴地嚷道。 安娜于是诚心诚意地朝管家道谢,对方似乎不大领情,只说了一句:“我不过是照老爷吩咐的做而已。夫人,倘若您已经准备好的话,我们就可以启程了。” 并没有什么可准备的,只是要暂时中断自己的写作而已。因为答应交稿的时间只剩半个月不到了,时间有点紧,在彼得堡,她也可以继续工作,所以安娜带了自己的稿后,就坐上马车出发去往彼得堡。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_分节阅读_27 归来[安娜·卡列尼娜] 作者:谁心所欲 在火车上过了一夜,第二天的中午,她抵达了彼得堡的那个家。 卡列宁还没回来。但显然,这个家里的仆人对于她这次的造访,应该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老门房显得很高兴,替她开门,安娜进去时,听见他在自己身后轻声说了一句“感谢上帝”。 她被安排住在上次睡过一夜的那个房间里。根据管家的说法,卡列宁老爷今晚会来接她。老爷也已经替她准备好了和他一道出席招待会的衣服以及首饰,就在衣柜里,并且,下午五点的时候,会有一个女仆过来替她梳头,她自己无需为这些事情费心。 上一次,因为时间仓促,她没怎么留意房间。现在,等边上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打开靠墙的衣柜,发现里面还放着许多安娜之前没带走的衣物。 看起来,在安娜离开之后,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应该就没有被人动过。 望着柜子里藏着的满满衣物,恍惚间,安娜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原本住在这里的女主人并没有走远,只是昨天刚刚离开而已,随时就会回来。 摇了摇头,驱赶走这种错觉后,她又看了看单独悬挂在一侧的一套衣物。 紫色的绸缎晚礼服,样式趋于保守,但是,和她眼睛的颜色正好相配。 这应该就是卡列宁替自己准备的礼服了。符合他的审美观,安娜猜想。不过看着还挺漂亮的。而且,穿什么其实根本也不是重点,她的目的不是去那里出风头。 安顿好之后,才下午两点多。离晚上还有几个钟头。安娜原本想继续写自己的稿件,但坐下来一会儿后,她又站了起来,叫仆人拿来这几天的报纸。扫完一大堆报纸,她去了卡列宁的书房,在里头待了一下午,然后,五点钟的时候,当仆人来敲门,称给她梳头的人来了,她才离开书房。 贴身服侍的这种活儿,以前应该都是安努什卡做的。现在安努什卡不在,卡列宁能想得到找人来接替这个活儿,让安娜感到十分方便。否则,她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搞定那种能够出席聚会的发型的。 这个女仆应该经常受雇于人干这种活儿,手十分灵巧,很快,就帮安娜梳好了头,要替她戴上现在贵妇人中流行的镶了华丽彩色羽毛的假发时,安娜拒绝了,只挑了个简单的发扣。然后,在女仆的帮助下,她穿好了礼服,戴上首饰,最后站在镜前观察最后效果时,女仆啧啧称叹不停。 “卡列宁夫人,不是我恭维您,您真的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一位夫人。老实说,您的礼服不是今年最流行的款,但我敢担保,这丝毫无损您的魅力,您绝对会是今晚场合中最漂亮的一位。” 虽然已经渐渐开始习惯自己现在的样貌,但此刻,看着镜中妆扮过后的自己,她依然还是感到惊艳,尤其是那双眼睛,在身上衣服的映衬下,闪耀着紫水晶般灵动的光芒,连她自己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难怪,第一次见到安娜的伏伦斯基立刻就坠入了情网。或许,他也是被她这双眼睛里闪动着的光芒给吸引住的吧? ☆、Chapter 天色渐渐暗了,当楼下大厅里那架鎏金落地钟的时针指向六点整的时候,大门处传来一阵响动。安娜走出房间,站在门口通往楼梯的走廊边看下去,见卡列宁从外匆匆进来,管家伊万诺维奇迎了上去。 “她接来了吗?” 卡列宁脱下自己的帽子和外套,连同公文包一道,递给伊万诺维奇,问道。 “是的,按照您的吩咐,已经接来了。一切也都准备好了,她现在应该就在二楼房间里。” 卡列宁没说什么,只继续快步往楼梯走去,一只脚跨上第一级台阶时,仿佛感觉到上头有人在看着自己,下意识地停下来抬头,正好对上了楼梯边安娜的目光,两人四目短暂相接时,安娜朝他微微笑了下,他仿佛意外于她对自己露出的这个笑容,迟疑了下,再次看她一眼后,低头下去,继续快步拾级而上,最后停在了二楼的楼梯口。 站定之后,他转向安娜。 “不错。” 仿佛出于礼貌,他草草地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用一种听起来并不十分自然的腔调称赞了一句。 “非常不错!” 跟着,仿佛又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句称赞听起来有点过于敷衍,他又重新强调了一句。 “非常感谢你能如约而来。” 他开口说了第三句话。 他自顾自说话的时候,安娜几乎在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她觉得自己终于有点理解,原来的安娜为什么兴趣这么广泛了。 就在家里,每天对着这样一个机械的丈夫,连赞美妻子的漂亮都显得仿佛是在履行义务,倘若做妻子的不替自己找点能够消磨时间的事,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你觉得满意就行,”她笑了笑,“答应了的事,我就会尽量去做好。” 他默默看她一眼。敏锐地捕捉到她看着自己时,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怪异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