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养老时代》 第一章养老防儿还是养儿防老 (一) 六年前,简伊娜的婆婆把上海价值五百多万的房产给了女儿,现在值一千多万!简伊娜骂她是养老防儿!陈展鹏也因为母亲这一出,伤心地住到了简家。原想着事情就这样算了,没想到,老太婆把房给了女儿后,却拎个包袱住到简家来了,理由是老生常谈的“积谷防饥,养儿防老”! 到底是养儿防老,还是进一步养老防儿? 简伊娜就闹不明白了。 站在自家家门口,大眼喷着烟瞪视着自己的婆婆。兰花草也无所畏惧,坐在伊娜娘家客厅的沙发上,旁边放着几包山一样高的行李,视线咄咄逼人,如果说儿媳妇那眼神针尖似的,那她就是麦芒给对上了。 面对着不请自来的婆婆,简伊娜只觉得喉咙被怒火烤焦了,一颗心被怒火烧得得仿佛停止了跳动,这个刺激比起先前把房给小姑子受的刺激,如果说之前是毛毛雨,这个就是夏日里的狂风暴雨。 也许沉默的时间有点长,老太太先说话了。她看着儿媳妇,脸上堆满了笑,有点讪讪地说道:“小简,我老了,也不折腾了,俗话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我以后就和你们长住了。” 老太太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好像点燃了炸药桶,简伊娜只觉得自己就像那炸药,怒气在体内急速窜动,整个人很快就要被炸得四分五裂了。 养老?现在想到养儿防老了?当时把房子给陈琳的时候,她有没想过老了要靠儿子? 简伊娜不是圣母,但离圣母的级别也不远。这天下所有的儿媳妇,碰到这种婆婆,估计没有一个能做到心如止水,不生气,不抱怨的。 她就做到了! 当时把房给小姑子的时候,她伤心,气愤,各种情绪在内心翻江倒海,但是也没有阻止,一直保持沉默。陈展鹏伤心的时候,她顶多在一旁吹吹酸溜溜的枕头风:“陈展鹏,你肯定不是你妈亲生的!” 可如今好事没落着,要养老了跑到她娘家来,她就不能再圣母了。 让婆婆到她娘家来住?不行,坚决不同意!就算她既往不绺,想象一下她婆婆和她父母以后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以她婆婆的极品个性,岂不天天吵翻天,没有一刻消停的日子好过。 可她是有涵养的人,便只是笑了笑,静静地进了自己的房间,恨是沉默据以开始的门槛,这件事等老公回来再说。 简伊娜家里条件不错,算是有钱人家。在她小时候,别的小孩,比如她同事蒋海燕,吃不饱饭,五岁就挽着裤管下地,在满是蛆、泥鳅、大粪、化肥农药的水田里插秧的时候,她家就已经有了洗衣机、电视、冰箱等家电了。父母都是知识分子,父亲部队退役回来,成了一个军官,后来在单位也是不小的负责人,母亲高中毕业,在知青下放的年代,高中毕业可不得了,比起现在一年就六七百万毕业的恒河沙数的大学生,罕见得像颗沙漠珍珠,所以先是当教师,后来在医院工作。 响应国家“计划生育”的号召,他们家只有简伊娜一个独生女儿。这样锦衣玉食文质彬彬的环境,养成了她精致优雅的个人气质。比如说之前房产的事,还有现在,她婆婆不请自来,且抱有邪恶打算,她虽然非常不满,却还是有涵养的没有发作。 吃晚饭的时候,她老公陈展鹏回来了。餐桌上多了一个人,和往常比起来,显得拥挤多了。婆婆于这个家的格格不入,就好像满碗的米饭里突然多了一块石头,鲜绿爽口的蔬菜碟里突然发现一条虫,大家惊愕的同时,都不自在。 餐桌上很安静,像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简伊娜的婆婆姓兰,名字叫兰花草,大概取名于年轻时正流行的一首歌“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兰花草正在逗着她的孙女:“来,爱爱,叫一声奶奶。” 已经读小学的简爱埋头吃饭,像块石头般没有搭理。 简伊娜在一旁不作声地看着,心里想,小孩是最知道好歹的,你和她不亲,当然不叫你了。 兰花草见简爱沉默着,便面子上有点hold不住了,给简爱夹了一筷子菜,对她继续道:“看,奶奶对你多好啊,快,叫啊,爱爱。” 简爱把她奶奶给她夹的那一筷子菜生硬地夹给了她爸,表示不领情。 兰花草看了看陈展鹏,笑了笑,又说道:“爱爱,你今天不叫,明天会叫的,明天不叫,后天会叫的。反正,奶奶以后天天和你在一起呢。” 简爱仍旧不吱声。 陈展鹏说话了:“妈,你就叫她简爱,不要‘爱爱爱爱’的叫。” 简伊娜知道自家老公的意思,便控制不住地,嘴角有个微妙的笑影。自从“爱爱”这个词在网络上已经有了其它意思后,他们两口子也不再这么叫了。 兰花草道:“这是昵称啊,不叫爱爱,叫什么呢。” 陈展鹏道:“你就叫她简爱。” “简爱?”兰花草直皱眉,“这什么名字啊,真难听。” 简伊娜就觉得被针刺了一般有些不痛快了。这名字怎么不好,她取的,世界名著《简爱》,里面的女主叫简爱,像个男人一样独立有才,她姓简,跟她姓,所以叫简爱,象征着“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多好的名字! 兰花草又叹口气,仿佛在自家一般,根本不把简伊娜父母放眼里,对着儿子嘟哝道:“女儿不跟你姓,天下少见!你啊,老陈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陈展鹏道:“妈,这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再说了,她姓简,你是同意的,你当时也说无所谓嘛。”说到“无所谓”这三个字时,陈展鹏说得很轻,眼里有一些异样的神光,不过就像站在火车上看到的外面的灯光,流水般一晃而过。他拿着筷子顿了顿,脸色平静如砥,一会才说道:“爸如果泉下有知,估计也不会反对的。” 兰花草吃下去的饭菜瞬间变成沙子,哽在她的胃里难受级了。她像只气鼓鼓的蛤蟆,愤怒地瞪向陈展鹏。 简伊娜感激地看了老公一眼。伊娜的母亲出来打圆场,忙不迭地给兰花草夹菜:“亲家,不要和小孩子计较,来来,吃菜。” 兰花草却“啪”的放下筷子站了起来,看着他们道:“吃什么!气都气饱了!一家人阴阳怪气的,不欢迎我来?展鹏,我是你妈,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我老了,你就必须养我老!我以后就和你们住一起!” 展鹏想缓和气氛,拉长了声音打趣道:“妈,一把屎一把尿那是拉扯大,不是喂大,我又不是您菜园里的菜——” 简爱笑得很大声,饭都喷出来了,好半天伏在餐桌上抖着肩膀起不来。 兰花草更气,一阵风似的冲到客厅,拎着她的行李,仿如自己家一般,穿堂入户,挨个房间推门,查看哪间是没人住的,估摸着是没人住她就住进去了。 伊娜的母亲只好慌手慌脚地跟着站了起来,拉着兰花草的手带她进了客卧同时也是简爱的房间:“亲家,你先在这里住着。” 兰花草没搭理,十分委屈气愤地进了房,“砰”的一声把房门关上了,丢下伊娜的妈妈站在原地,跟上去也不是,走了也不是。 简爱看到奶奶进了自己房间,“呼”的站了起来,脸上都是不满。伊娜拉着女儿的手,示意她听话,简爱才不情愿地重新坐下。伊娜看到她妈还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心里过意不去,走过去把老人重新拉回了餐桌。 伊娜父亲简建军说话了:“展鹏,她毕竟是你妈,你不能当着我们外人的面——”说到这里,伊娜父亲仿佛被自己说到的“外人”惊到了,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下去。 “外人”这个字眼,就像一枚钢针,刺入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简伊娜听到父亲这样说,也有一些难过。展鹏和她结婚六年,自从五年前,她婆婆把唯一的房产给了小姑子后,她回了娘家,他也跟着住过来了。可是这么长的时间,在她父亲眼里,展鹏这个“上门女婿”仍然只是外人,不是像女儿一样亲的人,不是儿子。 这时,伊娜的母亲也说道:“展鹏,先让你妈住下来,反正家里有房子,只是展鹏啊,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和你爸清静惯了,你妈那种火爆脾气,我们,恐怕无法适应。” 陈展鹏便再也吃不下去了,只觉得喉咙口像吞了胶水一般难受,他站了起来,努力笑了笑道:“爸,妈,我吃饱了,回房了。”说完就转身进屋了。 伊娜给简爱夹了一筷子菜,对她道:“吃完回自己屋做作业去,妈妈一会来看你。”简爱点点头,伊娜便也进自己屋了。 如果说,之前婆婆把房产给了小姑子,是一个谜,她不想猜谜底,就可以相安无事,那么,这次,婆婆来养老,就是一个问题,是一个必须要面对且急待解决的问题。 伊娜进去的时候,陈展鹏正歪坐在床头抽烟——他心情坏透了的时候,总是要抽上那么一两根。 伊娜埋怨道:“你怎么又抽上烟了?”他便笑了笑,把烟掐掉了。伊娜坐在他身边,问了:“你妈的事怎么办啊?” “她是我妈,我不能不养她老。” 伊娜笑了一下:“我可从来没反对你养老啊,她是你妈,你平时不都给她钱吗,但她的意思是要在我爸妈家和我们长住,这不行。别说我爸妈,我都受不了。” 展鹏半坐在床上:“我也不习惯和她住,不自在。” 这一点,伊娜一直觉得奇怪。 记得结婚那一年,住在公婆家,展鹏像个客人般拘谨,和他爸妈相处怪怪的。后来搬到她爸妈家了,展鹏倒好像还自在一些。伊娜现在想想,真觉得莫名其妙,这违背常理啊。正常的情况,比如她,嫁到婆家时天天如坐针毡,回娘家后,生活那个惬意,简直如鱼得水。 伊娜烦恼道:“那怎么办呢,你妈不是有房子吗,她怎么突然想起要搬到这里,要和我们长住呢。” “我不知道,她想和我住,我有什么办法。” 伊娜原本从下班开始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愤怒,听到自家老公这种不作为的话,怒火就像开水中的小水泡沸腾开了。 她的声调就像放了干柴的烈火,控制不住地高昂起来:“她是你妈,又不是我妈,住在我娘家不是个笑话吗?!” 陈展鹏也有点火起:“你看你说得什么话,你嫁给了我,是她儿媳妇,儿媳妇有义务养公婆的老,你明白吗?” 伊娜更火了,陈年旧事一古脑儿想起,往事就好像火上加了油,她尖声道:“陈展鹏,我不明白?我看是你不明白吧!她是你和陈琳的妈,要养老也是你和你妹去养老!” 陈展鹏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脸僵硬得像个ipad,一声不吭地就往卫生间走,表示不想吵架。 伊娜火上来了,越想越委屈,跟在他后面大声道:“喂,你站住!陈展鹏,你妈把房子给陈琳的时候,说了什么你忘了,现在房没了,就跑到我娘家来,天下有这种好事吗?你还和你妈一个鼻孔出气,说我有义务养老,我告诉你,我没义务!要有义务,也是陈琳的义务!凭什么,得了房子还不给你妈养老啊?!” 陈展鹏黑着脸“砰”的关上了卫生间的门,简伊娜吃了一个闭门羹。她征征的站在门外,僵硬的身影像根柱子,一会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像倾盆大雨。 伊娜觉得她婆婆来了,家里就开始下冰凉的大雨了,这雨水已经淋到他们夫妻身上了,好几年都没吵架了,这老人一来,这好涵养好脾气就都跑到爪哇国去了。 第二章退一步海阔天空 (二) 陈展鹏说他妈想和他住,可能吗? 以前,他们小两口住在婆家的时候,很多事伊娜是亲眼所见的。 记得确定女儿的姓时,展鹏满脸羞赧地跑到她婆婆面前,说道:“妈,我打算让女儿姓简。”脸上的神情都是做好准备迎接一场大战的,没想到兰花草头也没扬,逗着她的外孙帅帅,利落地来了两个字:“好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再后来,展鹏又十分羞愧地跑到老人面前,低声下气地央求:“妈,你看,妹妹一家人加上我们一家人,住这房子太挤了,我想搬到伊娜爸妈家去住。”老太太如释重负,眉花眼笑地回应:“好啊,你放心去吧,我有你妹呢。” 总之,她的种种表现跟别人的妈不一样。 因为这些事,伊娜总是打趣他:“陈展鹏,你肯定不是你爸妈亲生的,有亲生爹娘这样对儿子的吗?” 陈展鹏就道:“我要是捡来的,我长这么大,没听到半点风声,再说,我和我爸长得一模一样,别人都说不用验dna,就知道我们是父子。” 伊娜就再也无法笑话他了,可是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按理来说,兄妹俩论到有出息,还是展鹏有出息,陈展鹏是中国政法大学法学研究生毕业,奋斗多年,已经是出名大律师,他有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手下的律师、律师助理、会计、行政人员几十个,事务所叫做“展鹏法律咨询有限公司”(他的哥们笑称“大鸟儿事务所”),这些年,他打赢了很多场官司,特别擅长民事诉讼,在上海律师圈很有名气,被称为“上海民辩八杰之一”。陈琳呢,大学毕业找到一份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日子,到后来生了儿子,干脆辞了职,做起了家庭主妇。一般来说,父母都偏爱儿子,偏爱有出息的孩子,可是陈家例外。 这些年,他们一家在她娘家住着,展鹏按月给他妈钱,她也从没表示要和他们一起住,如今活蹦乱跳地,却一反常态,说自己老了,要住在一块了? 伊娜坐在床边发呆,时间不知过去多久,陈展鹏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她也没搭理他,歪倒在床上睡着,可是明显没睡着。 陈展鹏也没睡,在玩手机,他智能手机上“切西瓜”的小游戏声音响着,伊娜偷瞄了一眼,发现他的手机械似的停滞在面板上,眼睛也征征望着一个方向,好像心事很重。 那个晚上,他们各自背对着背睡去,恩爱夫妻第一次这么生疏,好像中间突然砌起了一堵冷漠的墙。 第二天,陈展鹏没在家里吃早饭,一大早就去公司了。 白天上班时间,伊娜没收到他任何电话短信。 下午刚动完一个剖腹产手术,把孩子交给那个二十多岁的爸爸,小伙激动异常地搂着孩子,居然对着简伊娜感激地一鞠躬,嘎崩脆地来了一句:“谢谢您了,阿姨!” 当时好似平地一声雷,简伊娜震惊得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至少二十五了,都孩子爹了。而她简伊娜是80后,今年才三十二岁,他居然叫她阿姨?!用的还是重语气!简伊娜立马觉得自己头上的白发“嗖嗖”地长,脸上皱纹“滋滋”地冒,心情就像秋风扫落叶,萧瑟苍老得厉害。 用现在的话说,简伊娜算是三十出头的白富美,无一例外,美丽的女人对于衰老总是特别敏感。 她长得漂亮,用宋玉《登徒子好色赋》里的话说就是“多一分则嫌肥,减一分则嫌瘦”这一句不只用在她的身材上,五官,肤色各方面都如此,什么都长得恰到好处。而且,她是妇产科的外科大夫。外科大夫和拿刀的屠夫一样,脸上都有一种杀气腾腾的果断和刚毅,但是简伊娜长得漂亮,所以这种凛然的气质只是增加了她与众不同的美,美到别人见一眼就忘不了————她老公陈展鹏就是无意中与她一见,她就成了他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女神,他对她展开疯狂的追求,最后抱得美人归的。 人世间最悲哀的事,莫过于美人白头,所以这样的美人,怎么能被别人叫阿姨呢,简直是“被衰老”。 下班的路上,简伊娜给好友阮棉棉打电话诉说气愤。棉棉叹口气,八六年出生的她才二十多岁,却用五十岁老阿姨的口吻说道:“你都孩子妈了,人家不叫你阿姨叫什么?我们80后,现在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了,人家当然管你叫阿姨了。” 听了这席话,伊娜的心情如果之前是深秋的话,现在简直就是天寒地冻的隆冬了。 她又给另一个好友蒋海燕打电话说了这件事,蒋海燕呸了一声,学着网络上的人转着腔骂了一声“蛇精病”(神经病),安慰她道:“你碰上二逼青年了呗。这还不简单,你冲着一个比你小的男人叫声叔叔,立马年轻了。” 简伊娜“卟”地笑出声来,说她胡扯,蒋海燕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看人乱叫的,叫你阿姨是为了装嫩哩,显他自己年轻。” 然而,不管蒋海燕怎么安慰,这件事,对伊娜触动很大。 回到家,陈展鹏没有回来,家里静悄悄的,空调呼呼的风声显得特别响亮。她想着,现在陈展鹏事业有成,全国知名的大律师啊,胜诉的官司都是相当的有名气,什么某多宝与某老吉的装潢纠纷案,什么全国首例证券支持诉讼案,什么女博士诉复旦大学撤销学位案等等,再加上整个人高大斯文,一表人才,刚刚四十,四十的男人一朵花啊,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而她呢,今天被人叫阿姨,三十的女人豆腐渣,这豆腐渣还是忙得顾不上家里的外科大夫,再加上杀气腾腾的屠夫气质,她要是再不温柔贤惠点,这老公估计要守不住了! 简伊娜是个好女人,夫妻碰到问题先自省。 陈展鹏很晚才回来。 伊娜在房里听到她母亲问他吃饭没有,他直说吃了,然后进房来了,走进来看到简伊娜,便沉了脸,没有招呼。 伊娜看到了,就想着昨天晚上那一吵,是不是自己太冲了?婆婆来了,现在已经一天一夜,好像也相安无事。这样一想,便搭讪着坐在陈展鹏身边,竖着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外面像往常一样,安静得连钟表走动的“滴答”声都能听到。习惯早睡早起的爸妈肯定睡了,她被这短暂的宁静迷惑,又看到老公好像很难过,便手放在他的背上,笑了笑说道:“老公,你生我气了?” 陈展鹏铁人似的没有吭声。 简伊娜停了停,抱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想法说道:“也许你妈和我爸妈住得惯,如果没冲突,就让你妈住下来吧,反正家里房子大。”他们家前几年新买了地,在上海郊区盖了别墅,还在装修中,没去住,这个房子是早些年买的,一百六十多平方,三室两厅,够住了。 展鹏的眼睛亮了亮,转过身来看着自家老婆,他的脸上有感激的笑:“行吗?” 伊娜笑了:“只要他们处得来,有什么不行的。” “真是我的好老婆啊——”展鹏坐了起来,心情立马乌云转晴,双手从后面环着她的腰,两个人粘在一块,他用十分欣赏的语气说道:“看你这样子,生了孩子还像少女。” 伊娜乐了:“今天都有人叫我阿姨了,女人生孩子,都直接少女变大妈,何况简爱都七岁了,我是大妈很多年了。” 展鹏立马否认:“你哪是大妈啊,有这么漂亮的大妈吗,顶多是少妇,我喜欢少妇,妩媚!来,爱爱一下吧。” 这句话倒是让伊娜想到还在做作业的女儿,便站起来说道:“我先去看看简爱,以后有想法了不要叫爱爱,换个词吧,怪怪的。” 陈展鹏道:“那叫ml?上次女儿问我ml是什么,我难堪得无地自容时,她说爸爸真笨,那是容量单位。” “哈哈,我去安抚一下女儿,你妈和简爱睡的,也不知她习惯没有。”伊娜大笑着出去了,关门的瞬间,展鹏的声音小尾巴一样跟过来:“亲,我洗白白了等着你哟。” 伊娜脸上的笑容有如水盆里盛满的水,多得在往外溢,哈哈,陈展鹏在外面是不苟言笑的大律师,回到家关起门来十分欢脱,一心一意做她的裙下之臣。这些年,他们的生活过得不错,如果婆婆不来,他们这种美好的生活会一直过下去,可惜婆婆来了。 第三章 三个老人一台戏 (三) 在简伊娜做出让步的时候,短短几天时间,她婆婆便让她美好的希望像塞进了碎纸机,变得粉碎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三个老人在一起也是一台戏。夫妻走向婚姻,带着深厚的感情基础——这世上哪有比爱情更疯狂,更欣赏对方的,可新婚夫妻还吵架呢,所以三个老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各自带着一辈子的习惯和生活理念,那些习惯和理念简直就像铁水浇涛的,很快就闹翻天了。 第二天,早起的简建军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金黄色的上衣,无袖的,上面全部映满同色系的太阳,像花朵一样张扬地开放在全身。 简建军想着女儿今天怎么穿成这样,又想着可能是在医院只能穿白大褂,所以在家里就穿得随意点吧,便也释然了,走过去,拍拍她的肩,提醒她:“女儿,还不去上班?” “女儿”立马扭过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神情都是不满:“叫谁女儿呢,看清楚,我是你女儿吗,一大早就占我便宜!”简建军吓一跳,睁大眼仔细瞅清楚了,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哪是他女儿啊,是他亲家兰花草! 简建军哭笑不得,兰花草站起来,好像要出门。 简建军因为退了休,无所事事,便跟在她后面发表意见:“你一张脸都皱成老猴了,还穿年轻人的衣服,我能不认错吗?” 兰花草立马爆了,回身逼问:“你说谁是老猴了?谁是老猴了?!”老脸快挨着他胸膛,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 简建军无力招架,只好认错:“对不起,我嘴太——”本想说“嘴太快说了实话。”看到兰花草那彪悍的气势,只得撒谎道:“我嘴太毒了。” “对,你就是传说中的毒舌男,真不知道亲家母怎么和你过一辈子的!” 简建军心想我老伴要是和你一样,我早就吓死了,还能活到今天,不过不想招事,只在一旁沉默笑着。 兰花草脸上有胜利的微笑,觉得他认了错,便叉起腰扭了扭,对简建军洗脑:“这可是今年的爆款,很多人穿的,不好看吗?” 简建军不想看,可是亲家近在咫尺,她的穿着以巨大的雷阵雨般的即视感出现在他眼前。刚才她坐着,只看到上半身,已经够惊吓了,如今站在他面前,他能看到全身,那是一条金灿灿的公主裙,下摆是蓬蓬着的,加上兰花草瘦黑的一张核桃脸,一口老血差点从简建军的胸腔里喷出来。 他挖苦道:“好看?看到你穿成这样,像是一个大雷打在我头上。”兰花草无所谓地笑笑:“你是想说我穿得雷人吧,无所谓,你审美眼光不行,别人都说我穿得好看,显年轻!” 简建军道:“别人?他们都没长眼睛吗?” 简建军说话有意无意地总是带着刺,兰花草又火了:“你才没长眼睛呢!”然后扭过身,一阵风似的咚咚出门了。 这些都是小事情,就像她一会又回来,扬言说是外面下雨了,只好在家里跳广场舞。先打开电脑放着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 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接着挪开客厅的家具,腾出空间,在那里一个人很嗨地跳广场舞,清静惯了的伊娜爸妈像看外星人看着跳得起劲的兰花草,脸上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简建军最讨厌凤凰传奇的歌,认为是农村重金属摇滚,一听到那“次动次动打次动”的节奏就想吐,他最喜欢的是红歌“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多带劲啊!可觉得人家是客嘛,再想吐,他作为主人也得忍着。 可跳完广场舞,就进了房间,然后传来哗哗的水声,他想着亲家大上午也要洗澡?而且那水声一响就是一个多小时,然后关着门在里面再呆一个多小时,到快吃中饭的时候。她施施然地出来了,坐在沙发角落上吃着瓜子看电视。 那时候,伊娜妈妈已经做好午饭,菜也都摆上了餐桌,她冲着沙发上的兰花草喊道:“亲家,吃饭了。”兰花草没听见,伊娜妈妈便示意老伴亲自去请。 简建军走近了,刚说了句:“亲家?”兰花草抬起头来,简建军第二次被“雷”到了,兰花草的脸上浓妆艳抹,就像京剧脸谱,远看有些恐怖,近看那是非常恐怖。 简建军吓得身子晃了晃,对她道:“在家化什么妆啊,这不是吓人吗?” 兰花草不满了,一边起身往餐厅走,一边说道:“怎么是吓人呢,是为了让人高兴!”简建军跟在身后,唠叨道:“化成这鬼样,可高兴不起来。” 兰花草坐在餐桌上,挥舞着筷子在发表观点:“你不懂,我们是老年人,老年人就要化浓妆,显得精神!”看了看没化妆的伊娜妈妈,立马劝道,“亲家母,你怎么能不化妆呢,改天我送你一套高级化妆品,这女人一定得化妆,化妆至少能让你年轻十岁!”简建军嘲讽道:“化妆,我看是画皮吧,还年轻十岁,我看是吓死十个人吧。” 兰花草声音大了:“亲家,你怎么说话呢,一张嘴随时往外面喷毒汁啊,我化了妆,你看到我,你吓死了没有。”简建军道:“现在是没有,以后就保不住了。我想我那个亲家公,这么英年早逝,估计也——”兰花草火了,气得拍桌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伊娜妈妈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呢,都少说两句,亲家啊,我们家老头子刚退休,不习惯,没事就找人吵架,你让着点。” 兰花草以过来人的身份笑了笑,吃了一口菜,慢慢说道:“哦,刚退休啊,不好受吧。”刚好说到简建军的痛处,他现在每天在家里就是看电视,都快看成傻子了。简建军眼一瞪:“不好受,我好受着哩!”埋头使劲吃饭。 到了下午,简建军有睡午觉的习惯。可刚在床上躺下来,总是有电视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吵得他睡不着,他只好起来,出房门一看,兰花草在客厅里看电视,当下就有点生气,走过去把电视关了,说道:“亲家,你不睡午觉吗?” 第四章 毒舌亲家 (四) 兰花草瞪眼看着简建军:“不睡,你关电视干嘛,我正在看养生节目呢。”说着又拿遥控器,简建军挡在电视面前:“亲家,可我要睡觉。” “我在看电视。” “这是我家,不是你家。” 兰花草生气了,叉着腰道:“这也是我儿子的家!”简建军笑了笑,知道惹她生气了,心里就像小孩一样,有一种刺破气球的快意,对她道:“你错了,是你儿子住在我家。”兰花草气得手指着他:“你,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简建军小胜一回,得意道:“总之,我要睡觉,不能看电视!”兰花草气得旋风似的冲回自己房间,骂骂咧咧的,又是摔门又是砸东西的。 简建军唱着京剧凯旋,他看不惯兰花草,所以就像斗蛐蛐一样,总想刺激她一下,看她气得窜上跳下的,他就很高兴。他也觉得这样有失他一辈子的做人水准,可谁叫她为老不尊呢,谁叫他退休后的生活无聊得要发疯呢。 然而他刚躺下,电视声音又传过来,比先前的声音小了一点,可是仍旧吵得他睡不着,他只好又坐起来,起身出门一看,兰花草又坐在那里看电视。 简建军火气又腾地上来了,冲过去怒道:“说了,吵到我睡觉了!” 兰花草眼睛盯着电视:“这养生节目我天天不落,专家说了,老人午睡不能睡太久,容易老年痴呆。” “专家?我看是砖家吧。”简建军冲过去,又把电视关了。 兰花草急了,快步过去,想把电视打开,简建军像堵墙一样挡在她前面。兰花草生气了,怒道:“你让开!” 简建军原地摇晃着身子得瑟道:“不让!就是不让!这是我家,你要看电视回家看去。” 兰花草恨道:“欺负我儿子不在家是吧。”愤怒之下,推了简建军一把,简建军一个踉跄,撞到身后的落地扇,“哐啷”一声,落地扇倒了。 他老婆听到声音,急忙从屋里出来,劝道:“老简,亲家好歹是客,你让着她一点。”走过来扶着他,并用眼神示意。 简建军冷静下来,想息事宁人,便按住怒气,缓声说道:“你要看也行,声音关小点。” 兰花草仍旧眼睛盯着电视:“不行,我耳朵背,关小了听不清。”简建军气得转过身,嘴里嘟囔着:“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老婆强行把他拉进了房间。 等到简伊娜陈展鹏下班回来,简建军走到女儿身边,立马打起了小报告,然后历数兰花草的种种罪行,简直擢发难数,罄竹难书。 这样的结果,在伊娜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那么快,婆婆才来两天,她爸就和老太太吵起来了。 与此同时,兰花草也把陈展鹏拉进了自己的房间,痛诉简建军的种种落后和自私,脸上神情都是鄙视和愤懑。 陈展鹏刚进家门,对着他妈就像对着上千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吵得他脑仁疼,等到他妈闭了嘴,他才觉得世界终于清净了,笑着叹了口气,用手搓着脸,神情都是无奈,兰花草又愤愤不平地来了一句:“儿子,你得给妈撑腰,你爸死后,妈就只能靠你了!” 陈展鹏有一丝苦笑,无奈地道:“妈,你怎么突然跑到这来了,先前,你不是在家过得好好的吗?”兰花草眼神有些躲闪,一会才说道:“我想你了嘛。” 陈展鹏脸上有些不相信的神情,但就像鱼儿浮出水面的背鳍,很快就没了,停了停,说道:“妈,夫妻俩处一块都吵架呢,你想在这里住一阵,你就不能按着你在家里的生活习惯来,要互相体谅。” 兰花草却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态度竟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收了咄咄逼人的架势,挥着手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就是怂,我不让你为难。” 对于他妈态度的改变,陈展鹏有些奇怪,但他实在太累了,抱着息事宁人的想法,摇头笑着出门了。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在他们自己房里,伊娜对展鹏道:“我爸和你妈处不来。”展鹏把她揽在怀里,说道:“我妈也和我说了,让他们再处处。”伊娜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没多久就睡了,后来被一声惨叫惊醒。两个人同时吓得坐了起来,拧亮床头灯,互相瞪眼看着。 伊娜道:“我听到一声恐怖的叫声,好像我爸的。”展鹏道:“我也听到了,好像我妈。”然后两个人同时说道:“我们是不是做梦了?” 四周一片静寂,他们想着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刚想躺下,“啊”“啊”的惨叫声再次传来,两个人便穿着睡衣,救火似的冲出门去。 客厅里,兰花草穿着白睡衣,蓬着头,像个刚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贞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上撕了一半的面膜像片老叶子挂在树枝上一般,摇摇欲坠。简建军已经死人似的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颤抖,身子虾米一般缩成一团。 两口子立马飞奔过去,陈展鹏蹲下身,伊娜扶起她爸放在展鹏背上,然后兰花草地伊娜他妈一行人大半夜的往医院跑。 一家人等在急救室外的时候,陈展鹏黑着脸,看着他妈,声音很疲倦:“妈,大半夜的,到底怎么回事?”兰花草无辜地道:“我不知道啊,我睡不着,又饿,就一边做面膜一边出来吃东西。” 李淑贞就算涵养再好,如今老伴都进了急救室,生命垂危,就再也做不到平静如砥了。她紧紧攥着伊娜的手,后怕地说道:“女儿,当时你爸说他睡不着,只好出来转转,然后,我就听到你爸一声惨叫,跑出来一看,我也快吓到了,大半夜的,看到一个女鬼,就着外面的路灯,在揭画皮啊,比《画皮》电影恐怖多了,这个女鬼好丑好丑!” 兰花草怒了,冲上去推搡了李淑贞一把:“你说谁丑呢,我面膜做好了,总得揭掉吧,什么女鬼!” 李淑贞被推得直往后退:“丑人多作怪,我说的是实话。”兰花草冲上去要和她打架,简伊娜一张脸面罩寒霜,看着婆婆的眼神好像起了冰冻。 陈展鹏看到自家老婆的神情,知道事情大了,一张脸也因此更沉,他沉默着快步过去拉开了他妈。 兰花草还以为儿子来给她撑腰,用更大的音量说道:“儿啊,你评评理,有这样说话的人吗?” 陈展鹏简直就是吼出来的:“别说了,还嫌事不多吗?” 兰花草安静了,像只老鼠似的缩在了墙根。 经过抢救,简建军总算捡回来一条命。 回去的路上,陈展鹏在前面开车,兰花草坐在副驾,伊娜和她妈扶着她爸坐在后面,车的前排后排俨然成了楚河汉界,泾渭分明。陈展鹏没有开空调,却觉得很冷,车内瞬间成了冰箱,所有的情感仿佛都冻住了,谁也没有说话。 第五章 不能这样下去了 (五) 回房后,伊娜把手袋扔在床上,直截了当地说道:“陈展鹏,你妈不能在这住了!今天这事你也看到了,我爸有严重的高血压,我不想这样的事再出现第二次。” 陈展鹏看了看伊娜,相爱结婚将近十年,他太了解自家老婆了,这就是最后通牒。碰到事她不哭不闹,触碰原则,到了极限了,就和你摊牌,你要是敢不搭理,她自己直接就开始执行了。 而她,作了外科大夫多年,有着可怕的执行力。 再说,这件事,本来就是他妈的错,陈展鹏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必须行动。简伊娜是大孝女,要是有下次,她爸再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的婚姻估计也完了。 思及此,便走过去搂搂她,叹口气道:“我知道,你给我点时间,明天我去问问我妈,看她怎么想的,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第二天,陈展鹏公司也不去了,开着车把兰花草带到了一个茶楼,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陈展鹏研究外星人似地看着他妈。 起初,兰花草还很高兴,一边喝着茶吃着点心,一边左顾右盼地说道:“儿啊,你好久没带我出来玩了。” 陈展鹏笑了笑道:“以前你忙,我也忙。”兰花草不同意:“我现在也很忙,你呢,大律师,这些年赚的钱越来越多,名气也越来越大,你应该是更忙了,可你现在有时间请我喝茶,以前怎么就没有?” 陈展鹏不想和老人争辩,笑了笑,沉默了。兰花草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心情不错,哼着小曲在那里怡然自得。 陈展鹏思忖了一会,想着必须问了,在家里不好问,在这里再不问可不行。他妈来了,现在的家简直就是风暴中心。下次要是直接白天在家里把伊娜他爸吓得瘫倒在地,等着去救命,而他们又都不在家,估计就悲剧了。而且这样的悲剧,直接会导致他和伊娜夫妻感情的破裂,而他是那样爱伊娜——既使现在结婚将近十年,每次伊娜突然抬头笑看着他,他就感觉和煦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来了。 所以这样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不能发生的。 这样一想,他便说道:“妈,你能说实话吗?” 兰花草脸上有一丝不安,但是风吹过似的很快没了,装糊涂道:“什么呀,我句句说的是实话。” 陈展鹏开门见山地道:“妈,我今天有个大客户,没多少时间陪你,我就直截和你说了吧,你可以不告诉我理由,但是你不能在伊娜爸妈家住下去了,你还是回家住吧,我按月给你打钱,以前是两千,不够花?我给你打三千好不好?” 兰花草在桌面上拧麻花似的绞着两只手,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展鹏急了:“再不行,我给你请个保姆。”兰花草眉头一皱,叹口气道:“儿啊,你现在是大律师了,成功人士,商务精英,钱多到数不过来,可这世上不是钱能买来一切的。” 陈展鹏烦恼道:“那你想怎么样?”兰花草道:“你给我寄的钱不少,我够花,再说,我和你爸工作了一辈子,也有一些积蓄,我不差钱。” “那你差什么?” “差什么?老人的心事你懒得猜!我老了,想过热闹的生活,想和你,和我的亲孙女住在一起!” 陈展鹏有点发愣,也有一些感动,一会才笑道:“妈,我表示理解,可这些年,你不是一直和我妹住在一块吗,还有帅帅,不也是你一手带大的吗。当年,我想着我妹加上我们一家住在一块,人太多,你可能嫌累,我才搬到伊娜爸妈家住的。” 兰花草却突然神情一黯,眼圈儿立马红了,她扭过脸,看着窗外,冷声道:“不要和我提你妹!” 陈展鹏一愣,疑惑就像夏天发起来的豆芽菜,不停地往外冒,老太太这样的神情,简直就是直接在骂:“提你妹!” 虽然置身魔都,陈展鹏却觉得帝都冬天的严重雾霾全部笼到他身边来了。家里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他问道:“妈,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啊。” 兰花草却快速地抹了泪,脸板成一张手机屏幕,生硬道:“没什么事。” 展鹏更加云山雾罩,不过也知道她不想说了,便叹口气,说道:“不说也行,总之,你不能在伊娜爸妈家住下去了。” 兰花草头一抬,斩钉截铁道:“我就是要住下去!” 陈展鹏急了:“妈,你干嘛一定要凑这热闹呢。你一个人住进来,他们老两口过了一辈子,原本住得好好的,你这不是瞎搅和吗,再说,亲家住在一起,这于情于理不合啊。” 兰花草白了他一眼,讽刺道:“哟,你一个大老爷们,陈家的儿子,唯一的香火,你不也做了他们简家的上门女婿吗,你长得一表人才,又是大律师,你爸和我也有一些钱,你却去给人家做上门女婿,这于情于理就合了?” “我只是住在她家,不是给她家做上门女婿。”陈展鹏解释得有些无力,喉咙口直觉得发干,抓起桌上的茶碗赶紧喝了一口。 兰花草冷笑道:“在她家住了五年,估计一辈子都要住一起了吧,女儿跟他们姓,不是上门女婿是什么?别人家是养儿防老,我是养儿给了别人家,老了孤苦无依哟————” 陈展鹏头疼起来,脑海间闪电般的想起前不久,简伊娜拿着一份报纸走到他面前,无限讽刺地说道:“现在流行一种说法,叫做‘养老防儿’,就是老一辈防着儿女辈啃老,学会拒绝,没想到,几年前你妈就赶了一个时髦。” 记得当时,陈展鹏瞬间明白,虽然对于他妈把房给他妹的事,自始至终,简伊娜都没大吵大闹,但是她一直记在心里,而且估计会记一辈子。 不过他不怪老婆,上海的房子啊,那是天价,当年五百多万的房子,隔了六年,涨到一千多万,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伊娜没有因为房子的事和他妈翻脸大吵,他一直很感激她。 他风筝似的放远的思绪被哭声打断了,抬头一看,不知何时,他妈已经手拍着桌子,唱戏似的哭起来了:“我那苦命的老头子哟,你死得也太早了啊——丢下我孤孤单单无牵无挂。” 陈展鹏不想给人看笑话,只好站了起来,看了看表说道:“妈,这样吧,我公司有事,你要去哪,我送你去。” 兰花草慢慢收了眼泪:“这个点,广场舞早就结束了,今天你说请我出来吃茶,我高兴得连广场舞都没去跳,我可是领舞,那我回家看养生节目去。” 陈展鹏知道回去准又要吵起来,便对她道:“妈,这样吧,我给你会员卡,送你到东方商城去,你看到喜欢的衣服随便买,好不好。” 兰花草立马眉花眼笑,快速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没吃完的瓜果点心使劲往自己包里塞,说道:“那还差不多,我是没衣服穿,卡拿来。” 陈展鹏才松了一口气。 送兰花草到商场外面,叮嘱她:“妈,回家后不要和伊娜她爸起争执,他有高血压。” “我知道!”兰花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顿了顿,又委屈地说道:“就顾着人家爹有高血压,人年纪大了,谁还没有个三高,你妈我还有心梗呢,你关心过吗?” 陈展鹏呆了一呆,是啊,别看他妈活蹦乱跳,精力四射的,其实老太太的身体也不好。 这个时候兰花草已经麻利地下车,头也不回。展鹏看着她妈远去的背影,心里又有一些难过。 兰花草今天打扮得照样年轻雷人,一件娃娃领的衬衫,加一条齐b小短裙,下面是黑丝。不过陈展鹏看久了,也就木头人一样无所谓了。他妈自从上了五十岁,打扮总豁出命似的往年轻人身上靠,这样让人看着伤脑筋,看久了,陈展鹏就自动防疫了,不会像伊娜他爸一样被雷倒。 他难过是因为想着刚才,他是她儿子,家里明明发生了事,可他妈却不肯在他面前说出来,他还得去问别人,他难过,是因为这层隔应,好像他们不是一家人,而彼此是陌生人。 第六章 可怜可恨的妹妹 (六) 陈展鹏拿起手机给他妹陈琳打了一个电话,电话一会才接通,陈琳的声音很飘忽,仿佛她不在上海,而在很远的地方。 陈琳叫了一声哥,没等陈展鹏说话,就说道:“哥,我明天要换电话号码了,等我换了,我把新号码告诉你。” 陈展鹏一愣,整个人如罩五里雾,问道:“好端端地换什么电话号码?” 陈琳简洁回道:“我舍不得注销少俊的手机号码,打算用他的。”陈展鹏意外得好像平地摔了一跤,连忙定了定神,说道:“杨少俊都死了,你还要用他的号码,你不怕不吉利吗?” “有什么好怕的。”陈琳的声音幽幽的,理所当然的语气,“用了他的手机号码,就好像他还活着,他还在我身边。” 陈展鹏震惊得目瞪口呆,怒火也腾地升了上来,这妹妹真是疯了!他拼命地克制着自己。 陈琳又长叹一口气,轻轻地说道:“少俊走了,他爸妈很难过,需要人侍候养老,我现在在杭州。” 陈展鹏气得想摔手机,将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来回踱了几步,等到情绪平复了,才将手机重新放回耳朵边,温和地劝道:“陈琳,杨少俊车祸死了,你和他们杨家的关系就结束了!你现在丢着咱妈不管,跑到二线城市去照顾从前的公婆,你有病啊,你老公已经死了!死了!死了!!你知道吗?!”他虽然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的火气,可是说到最后,音量陡的提升,语气也尖锐起来,陈展鹏作为大律师,极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如今只能拼命地反复深呼吸,控制自己的怒火。 陈琳也火了,怒道:“你不要那么大声!我知道他已经——”说到这里,陈琳声音停了停,再说话时已经哽咽,轻轻地道:“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不要你提醒我。”然后就呜呜地哭起来。 在妹妹连绵细雨似的哭泣声中,陈展鹏心里也一阵难过,对于妹妹的选择,他虽然愤怒,更多的是痛惜,她简直就是在自寻绝路,往火坑里跳,唉—— 他终于明白,他妈为什么要跑到伊娜爸妈家来,说要长住了。听筒里充斥着他妹陈琳的哭声,陈展鹏拿着手机就好像置身江南的梅雨季节,他叹了一口气,温柔说道:“你也不要哭了,刚才是我不好。” 陈展鹏一直是一个宠妹狂魔,当年,如果不是他一力罩着,陈琳不会幸福地和杨少俊走在一起,不过,对于当年的支持,陈展鹏现在充满了懊恼。 陈琳却哭着自顾自地说道:“哥,为什么少俊年纪轻轻会出车祸啊,当时那车上,司机没死,坐在后面的人没死,怎么他坐在副驾就死了,为什么?我那天就不该让他出去,出去也不该让他坐副驾,我一早就知道副驾是最危险的——”这半年来,陈琳就像一个祥林嫂,逮着个人,就说那天不该这样不该那样。 陈展鹏原想着时间是记忆最好的橡皮檫,日子久了,他妹妹会忘了伤痛,重新开始生活,如今看来,这丫头好像走进了往事的泥潭,且越陷越深了。 陈展鹏想着无论如何,他得尽快去一趟杭州!他妹妹居然在老公死了半年后,一个人跑到陌生城市去照顾从前的公婆了,如果不及时阻止,这样自掘坟墓的人生还有救吗? 因此,给他妹打完电话后,陈展鹏就给爱妻去了电话,把他妹的情形大概说了一遍。 电话里他说得很费力,事情越来越棘手,就像小时候帮妈妈整理毛线,原想理好,结果越理越乱的感觉。 伊娜上午做了好几场剖腹产手术,人累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便只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心里想着怪不得,疼闺女疼到闺女成年结婚生小孩还“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的婆婆为什么会拎着行李跑到她娘家,说余生都要在她娘家长住,如今她总算明白了。 原来是她宝贝闺女不要她了。抛弃老太太不给她养老,反倒跑到杭州去给从前的公婆养老去了。 展鹏沉吟了一会,用商量和恳切的语气说道:“老婆,我妈的事有点麻烦,我得花时间处理一下,你放心,几天后,我保证给你一个交代。”伊娜笑了笑,心中掠过一阵暖流,为老公的体贴感动——老婆一句话,第二天就马上行动的男人当然是好男人。 展鹏道:“这几天,我妈就暂时住在家里,我已经叮嘱我妈不要生事,你呢,也叫你爸不要和她正面碰撞,叫你妈看着你爸,叫他们有事立马给我们打电话,好吗?” 伊娜就笑着说了一个“好”字,她觉得展鹏是不是有点不孝,把他妈当成一个“问题”要解决掉。 说完这些,展鹏才发觉伊娜自始至终话不多,就说道:“老婆,你是不是生气了?你看这么多年,我肯定是向着你的,只是她毕竟是我妈。”伊娜就只好解释道:“不是,做了一上午的手术,累的。” 展鹏才松了一口气,用宠溺埋怨的语气道:“和你说了多次,叫你辞职,当医生有什么好,累,风险大,钱又不多,你老公又不是养不活你。” 伊娜便娇俏道:“才不呢,大律师,我喜欢我的工作。”展鹏乐了:“迎接新生命是吧。”简伊娜在这边笑,他们医院妇产科的标语是“生命的最初五分钟是最关键的!”但实际的理由不是这个,是外科大夫和屠夫一样的气势,拿着冰冷锋利的手术刀,那种果断和冷静,特别男人范,虽然她本身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但是她从骨子里喜欢这种范,渴望做个男人。 中午休息的时候,伊娜回过头把展鹏电话里的内容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可能不是展鹏所说几天时间能解决的。她心想她小姑子怎么这样二啊,放着疼自己的亲娘不养老,跑到杭州去养从前的公婆。小姑子要是吃秤砣铁了心,不回来,她婆婆肯定还是要长期住在她家的。这样一想着心里便乱麻似的纠结在一起。 第二天十点陈展鹏就自己开车到了杭州。 简伊娜知道到达的准确时间,是因为她收到了高速公路汽车超速行驶的短信。 当时她没有手术,正在坐门诊,一个孕妇肚子疼,以为要生了,老公陪着她过来,简伊娜检查了一下,发现她根本没有发动,问她是不是吃了什么,才知道她一个人吃了三个肯德基的全家桶,伊娜责怪道:“垃圾食品吃那么多干嘛?”没想到,那孕妇的老公说:“正好,把肚子吃炸了,省了剖腹产的钱了。” 简伊娜都无语了!手机短信这时进来了。他们家两辆车,车主都是她,第一辆,是现代的一款suv,展鹏爱她,理所当然写她的名字,第二辆是红色的雷克萨斯,是他们家第一辆豪车,自然也写她的名字,展鹏总是笑着说:“你看,我把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你啦。” 但是也有麻烦,就是每次展鹏开着车出去,闯红灯了,超速了,第一个知道的,往往是她。而他自己,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伊娜知道他超速了,一颗心就像被系了一根线,线的另一头在展鹏身上,得时时为他提心吊胆,又不能马上打电话过去提醒,高速公路上开着车呢,接电话太危险了。 陈展鹏约了陈琳在杭州一个茶楼见面。陈琳姗姗来迟,展鹏都续了一次茶了,她才来。 展鹏有段时间没见妹妹了,如今突然见到,倒是有些刮目相看。 陈琳的气色好多了,自从他妹夫少俊死后,他妹妹就像生命的发条被人给拆了,整个人没了精气神,像具美丽的行尸走肉。现在精神好些了,眼睛有了神光,最难得的是有时候还会笑一下,那种感觉,就像走在连绵的雨天里,突然看到一朵洁白的栀子花。 在他面前落座的时候,陈琳主动叫了他一声哥,冲他微微一笑。 展鹏瞅着妹妹那笑都有些鼻子发酸,想着他可怜的妹子总算好了一点。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兄妹俩都长得很漂亮,但是一点也不像。陈展鹏长得像陈大志,人人都说两个人一模一样,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陈大志年轻时很帅,像刘德华。陈琳长得像兰花草,兰花草到现在,一把年纪,还经常被人说:“阿姨,您长得像个明星,徐帆!”陈琳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徐帆,但是低眉顺眼的,气质是很小女人的那种,比徐帆还要耐看。 展鹏问道:“帅帅呢?”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蓝博基尼的汽车模型来,推到陈琳面前:“路上买的,送给帅帅。”陈琳接过玩具,说道:“谢谢,我妈在带着呢。” 听到这句话,展鹏便有些气恼,也因此清醒了,知道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稳了稳情绪,耐心道:“婆婆不是妈!更何况是从前的婆婆。”陈琳眼皮也没抬,神情却很坚决,慢慢道:“她是我妈,一辈子都是我妈!” 陈展鹏的火气更大了,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差点把小小的白色骨瓷茶杯捏碎!看着陈琳要守一辈子寡的态度,斩钉截铁似的,脸一沉,冷声道:“杭州的是你妈,那上海的就不是你妈?!你丢下你亲妈,跑来给从前的婆婆养老,像话吗?” 陈琳神情冷了,脸仿佛罩上了盔甲,都是迎战的表情:“两个都是妈,上海的妈还有我哥呢,杭州的妈死了儿子,成了失独老人,孤苦无依。”句句都是钉子。 陈展鹏气得手足无措,呆了半天,才想起什么,一阵摸索,在身上找烟,找到烟就拼命地抽起来,控制着自己的怒气,等到觉得自己的情绪缓和了,才看了看四周,飘了眼那些长时间偷看自己妹妹的男人,个个脸上都是惊艳和热切的神色,个个都像淘宝掌柜,要是陈琳愿意,个个都仿佛在说:“亲,打折热卖,包邮哦。” 陈展鹏语重心长地说道:“琳琳,婚后流的汗和泪都是你婚前脑子进的水!找了杨少俊那短命鬼!你抬头看看,从你刚进来,到现在,不到十分钟,已经有五个男人盯着你在看呢,世界多么美好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啊。” 陈琳冷冷吐出八个字:“身如槁木,心如死灰!” 陈展鹏只觉得内心的小火苗又腾腾地上来了,他想着与其对着他妹说话,他还不如对着根木头棒子好说话呢。他是大律师,一张嘴能生死肉白骨,可对着他妹,他怎么像哑巴似的失语呢。 第七章 儿媳妇有义务养老吗? (七) 陈展鹏瞪眼看着对面的妹妹,她多年轻啊,才二十多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却自我毁灭,陈展鹏真想用网络流行词汇问她一句为何放弃治疗?! 他喝了一口茶,克制着自己的愤怒,苦口婆心地说道:“这都什么年代了,杨少俊死了,你还真打算为他守节啊,一辈子当寡妇不成?”陈琳却悠悠说道:“在我的心中,他没有死,永远也不会死。” 陈展鹏就呆了,脑海中闪电般的突然浮现小学时学过的一首诗“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他第一次觉得这首诗不是伟大,而是可怕!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陈琳,想着他妹是不是疯了。 陈琳喝了一口茶,平静地说道:“哥,没事我就走了,我爸妈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 陈展鹏嘲讽道:“你会做饭吗,从小到大,爸妈把你惯得像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你会做饭?” 陈琳徐徐道:“是,我以前不会做,现在在学着做。” 陈展鹏的火气便无法控制了,手里的小茶杯应声而碎,一张俊脸直接黑成锅底,模样十分吓人。茶室的服务员闻声也过来了,附近喝茶的也在那里探头探脑准备围观看热闹。 见此情况,陈展鹏索性买了单,拉了陈琳的手就出了茶楼。 他扯了陈琳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陈琳像个小姑娘般在挣扎:“你拉我干嘛,哥,你放手,放手啊!” 陈琳的身子扭得像根麻花,陈展鹏简直像扯一块粘在地上的口香糖似的在拖着他妹走。好不容易走到停车的地方,他甩了陈琳的手,对她道:“人死不能复生,杨少俊死了,你可以怀念他,但你不能毁了你自己!所以,你最好把他忘掉。” 陈琳的声音突然大了:“那是不可能的!你以为我不想忘掉他,但是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呜呜——”陈琳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又哭了,鼻涕眼泪齐下。 她变得歇斯底里,像个疯子,声音更大了:“哥,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你真是为我想吗,你是觉得我丢下妈走了,妈要你负担了吧?!” 陈展鹏急了,丢了烟头,来回急走了几步,等到怒火平息下去,才对他妹道:“你说的是什么话,妈这些年的生活不都是我在负担吗?” 陈琳的情绪稳了点,脸上有一抹讽刺的笑:“我不是怪你没给钱,你有的是钱,自然随便给了,我是说,妈的内心生活,这些年一直是我在关心,你除了给钱,你给过她其它东西吗?没有!人老了,需要的可不只是钱!” 陈展鹏语塞了,这些年,他的确除了给钱,就是给钱。 陈琳鼻子里冷哼一声道:“你那老婆一颗心是石头做的,你跟着她,连你也石化了,变得冷漠僵硬!” 陈展鹏打断她的话:“不许这样说你嫂子!” 他的神情很坚定,甚至有点恶狠狠的,陈琳又讽刺地笑了笑:“行,我不说。说说咱妈,人年纪大了,最需要的不是钱,而是亲人在身边,妈害怕寂寞,希望过热闹的生活。” 陈展鹏反唇相讥:“你既然知道,还跑到杭州来?” 陈琳道:“我和妈在一起过了二十多年,我挺孝顺了,现在也该你和嫂子陪着妈了。”想了想,嘴角愤怒地撇了撇,又问道:“是嫂子叫你来的吧。” 陈展鹏没吭声。 陈琳鼻子里冷哼一声:“这做人儿媳妇的光想着享受权利,不知道履行义务啊,这儿媳妇有义务给公婆养老!” 陈展鹏没接腔,不想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一会才哑声问道:“你真不打算回去了?”嗓子刚才因为太气愤都吼哑了。 陈琳停了停,一会才幽幽说道:“哥,少俊走了,我觉得我的世界崩塌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他走了,我好像也跟他走了。直到回到他爸妈身边,和他们一起生活,我才觉得不那么难受了,你不明白那种感觉,在他从小生活的家里生活着,睡在他从前的房间,看着他小时候的照片,和他父母一起说说话,我能够时时刻刻感觉到少俊没有死,就在我的身边。” 她的话语很轻,好像生怕声音大了,就把少俊没有死的梦境震碎了。 听到这里,陈展鹏征了征。往事就像夏日的闪电般,回到他的脑海里。 当年,陈琳和杨少俊的婚事,他爸妈一点也不同意,可是陈琳一定要嫁给他,而他爸狠狠撂下话:“我宁可掐死你也不让你嫁给那姓杨的!”——对于他父亲不同意的原因,陈展鹏到现在也没整明白。 后来,陈琳大着肚子要临产时来求陈展鹏,要生下孩子再结婚,当时少俊出差在外,陈展鹏和他父亲是同一战线的,杨少俊小白脸一个,看着就不像命长的,可是当时的情况——陈琳羊水都滴答到地上了,没办法,他只好冒充孩子的父亲,送陈琳去了医院妇产科生孩子,打算先解决掉孩子的事再来处理其它的事情,简伊娜给做的剖腹产手术,也因此认识了伊娜,并因为后来一系列的事爱上了她。 再后来,杨少俊出差回来了,对月子里的陈琳也鞍前马后地表现地很像一个有责任的男人,他感动于他们俩那么相爱,当时又和伊娜处在热恋的幸福中,抱着“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的美好愿望,他作为大哥,替陈琳偷偷举办了婚事。谁知他妹妹结婚那天,他爸得知消息就气得吞安眠药自杀!幸好陈展鹏发现及时救了过来,并且无比严肃地告诉他父亲:“爸,你千万不能自杀,也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自杀过!如果妹妹知道这回事,你叫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陈展鹏说这话时,后背冷汗直冒,他无法想象如果他爸真的自杀了,陈琳和杨少俊还怎么过日子?下半辈子,妹妹都要活在对父亲的自责里了。 老头子好像听明白了陈展鹏的话,之后,就再也没有闹过自杀,也没向任何人提起他曾经在女儿的婚礼上自杀过,因为老头和展鹏严守秘密,陈琳婚后一直过得很幸福。 老头子一直深爱女儿的。 至于老头呢,他一直把女婿当透明人,并且对陈琳也爱搭不理,更是从来没有去见过亲家,杨少俊的爸妈来上海,他也避门不见,陈展鹏几次向他父亲打探反对妹妹和杨少俊结婚的原因,老头拒不作答,半年后,老人郁郁而终。 他爸为什么如此反对陈琳和杨少俊的婚事,从此就成了一个谜。陈展鹏深感愧疚的同时,百思不得其解,陈琳也不明白,到现在也没人知道答案,估计这个答案已经随着倔强的老头子长埋于九泉之下了。 可是如今回想起来,陈展鹏突然觉得当年自己是不是错了?也许两个人相爱到生死相许,像他妹妹这样不疯魔不成活,这样的爱情本来就应该像他父亲那样强烈反对的,也许老话说得对,情深不寿。 如果当时不结婚,杨少俊死了就与他们家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他妹妹花骨朵似的年纪也不会成为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陈琳那沉溺在回忆里的表情,知道如今的陈琳估计是九头牛也拉不回她要活在往事里的心了。 而他,就是躺着也中枪的典型啊。 想到这里,他便知道再多劝也没用,叹口气说道:“那行,你回去吧,帅帅估计在家里等急了,我走了。”说完就低着头往停车的地方走。 “哥——”陈琳却叫住他,陈展鹏停下脚步,陈琳期期艾艾问道:“妈,还好吗?”陈展鹏回头,陈琳低下头:“我来杭的事,妈一直不同意,我们吵过很多次,后来是我偷偷来的——她现在还好吗?” 陈展鹏便明白过来了,为什么他妈一提到他妹,就板起脸,肯定还在难过呗,能不难过吗?从小当成掌上明珠,没想到成年后却自己作践自己成地上的尘了。 陈展鹏道:“她还好,在我家呢。”知道再说些挖苦讽刺的话也没用。 陈琳便放心地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哥,我当时决定走,也是考虑有你在她身边。”陈展鹏便苦笑一下,想他又躺枪了,解嘲地说道:“是吗?” 陈琳低头又抬头,一会又问道:“那件事,你不怪妈吗?” 陈展鹏莫名其妙了:“哪件事?” 陈琳神色更加羞愧:“房子的事。” 陈展鹏更奇怪了:“房子怎么了?” 陈琳努力笑了笑:“妈可能没告诉你,我们家的老房子,因为妈已经给我了,所以,我打算卖掉。” 陈展鹏好像被人用大铁锤砸进了土里,被定在那里,又惊又痛得仿佛成了木头人。 陈琳苦笑了一下,说道:“哥,我这边的爸妈一个没医保社保,一个是工人退休,每个月退休工资只有一千多块钱。这年头,一千多块钱够干什么啊。至于我,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工作,以前在上海也没有好好工作。帅帅慢慢大了,要读小学中学,要上培训班,少俊爸妈身体不好,要看病,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所以我打算把上海的老房子卖了,等拿到钱,我在杭州买个小房子,剩下的钱就给他们养老,送帅帅上学。哥,你不会怪我吧。” 第八章 你妹的安排 (八) 陈展鹏眼睛睁得像碟子大,他又有冲上去暴打陈琳的冲动,耳朵边呼啸着千万人愤怒的吼声:“你妹!你妹!你妹!” 老人把房子给你了,你和老人还住在房子里是一回事,老人把房子给你了,你把老人撵走,把房子卖掉是另外一回事!更何况,这老人不是别人,是亲妈!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妈要拎着行李跑到简家来坚持着要长住了,因为她已经无家可归! 陈展鹏没吭声,狠狠地看着他妹。他妹一张脸硬得像颗核桃,一副斩钉截铁的态度,摆明了只是告知他,不是找他商量的。陈展鹏耳朵里回响着他妹的话“哥,少俊走了,我觉得我的世界崩塌了,直到回到他爸妈身边,和他们一起生活,我才觉得不那么难受了。” 他突然就点点头,低声说道:“安排得挺好。”便很快地回头走了。陈琳没有再叫他,陈展鹏上了车,沉默着开车走了。 车子一阵风似的往前开着,陈琳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黑点,等到车子转个弯就彻底看不见了。而展鹏自己呢,因为只有一个人了,就彻底跌入烦恼的深渊里。 几年前的事又回到他心头。 把房给他妹,这事乍一看,十分意外,其实仔细一想,再正常不过了。 别人家是重男轻女,他们家是极其严重的重女轻男。他一直像个孤儿,怀疑自己是捡来的,用现在的话说,可能是他爸妈充移动话费时送的,如果他把这猜想告诉他妈,老太太估计会说:“你是我去农家乐买土鸡蛋送的,不要把自己整那么高端,还和移动挂上钩了。” 因此,十岁的时候,陈展鹏强烈要求去医院作亲子鉴定,不去他就离家出走。他爸扭不过他,真的陪他去了,结果医学证明结果,他是他亲生的! 高科技证明的结果,比他是捡来的更伤心! 这些年,他的心已经被他爸妈用这种偏爱割过无数刀了,随着漫长的时光过去,现在疼还是疼,但是也麻木了。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伊娜的电话。陈展鹏心慌意乱地接起来,害怕老婆有千里眼,已经知道发生的所有事了,事实上却是她提醒他开车开慢点,不要超速行驶。展鹏松了一口气,心里烦恼,回一声知道了,就挂电话了。 开车回上海的路上,他在沪昆高速上飞快地行驶着,心里还在倒带似的想着这件事。怪不得他妈要拎着行李跑到伊娜爸妈家来呢,原来如此。他想着这事回去怎么向老婆交代,不但没有解决问题,反倒又多招来一个问题,之前是老房子的事情,现在是养老的事情,而且还成了不可推卸的责任。 按理说,父母的房子给儿子还是给女儿,是他们自己的事,可是在中国所有的大小家庭里,随着房价像坐火箭一样的涨上去,这就不可能是老人自己的事。如今的房价多高啊,他小时候,他爸妈不停地给他妹买漂亮衣服,而他什么也没有,他无所谓,可房子不是衣服啊。市值一千万的房子,他就算现在事业有成,在圈内小有名气,也不知道要打赢多少场官司才能赚到这么多钱!别说老婆有意见,他都心酸痛苦愤怒。 再说,就像他妈当年说的:“我房子给琳琳了,我以后老了就和她过。”很多父母房子给了谁就靠谁养老,可像他妈这样,突然变卦,讲不通啊。 伊娜不是圣母,就算是圣母,如果能同意他妈在她娘家养老,那也是二逼圣母吧。 陈展鹏心事重重,导致的结果就是他在同一个路段又超速行驶了。简伊娜收到超速短信时,就更加提心吊胆了。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陈展鹏正一个人在房间里抽烟,脑海里万花筒般回想着过去的事,伊娜拿着手机走过来,娇嗔着说道:“嗳,你看——”把手机塞到他手上。 展鹏莫名其妙,拿过手机问道:“看什么?”伊娜指着短信说道:“一天时间,同个路段超速两次,陈展鹏,你不要命了是不是,高速上开得像飞一样,你知不知道我一整天都很紧张,怕你出事。” 展鹏看着伊娜,她还在一脸担心地碎碎念:“在外开车的时候,能不能想想我和女儿,你出了事,我和女儿怎么办。”展鹏也不说话,长时间地看着她,笑,就像草尖上的露水,慢慢地,从眼里漫出来。从他妹嘴里得知她要卖老房子之后,他一颗心就像掉在了冰天雪地里,从里到外都冻透了,如今看到伊娜这样关心他,在乎他,温暖才一点一滴地慢慢回到他的心里来了。 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爱他,那就是他老婆! 伊娜不知道真实情况,还在呶呶不休着:“你啊,开车的时候就一心一意,不要东想西想,我今天收到短信,本想给你电话提醒你的,又怕你在路上,后来打电话给你,你说知道了,结果只是嘴上应付我。” 展鹏突然就伸出手,把坐在身边的伊娜紧紧地搂在怀里,还嫌不够,又低着头在她的发丝上深深地吻了一下。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浪漫动作,伊娜有些奇怪又有些惊喜,安静地倚在他的怀里,想着他这趟去杭州也不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不过她也不问,他要是处理好了,肯定会对她说的。 两个人静静地相偎着,没有那些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样的时光显得珍贵极了。 展鹏突然说道:“老婆,要是我们带着我妈还有简爱搬出去住,你觉得怎么样?”他这样问也没有把握,纯粹是抱着试探心理,伊娜却受烫似地抬起头来,立马回答:“那我爸妈怎么办?” 展鹏愣了一下,一会才说道:“可我妈和你爸妈不是处不来吗,所以只能分开住啊。” 伊娜面色一变,道:“你是说,像从前一样,搬到你家去住吗?” 家?陈展鹏心里苦笑了一下,想着从小生活的老房子早就已经不属于他了,且如今要被他妹卖掉了,可要是让伊娜知道真相,她不知愤怒成什么样了,他只好胡乱应道:“嗯。” 陈展鹏的声音很轻,可是对于简伊娜来说,却像轰雷一样,那个恶梦又闪电般的涌现在她脑海。伊娜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战,坚决道:“不行!我爸妈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们搬走了,他们怎么办,身边连个照顾的人也没有。” 展鹏道:“你以前也是这个理由,这个理由让我在你家住了将近六年了,可我妈现在也只有我一个儿子啊,我妹不愿回上海,让她一个人搬出去过,我也不放心啊。” 简伊娜心里一沉,愤怒像火像一样烤着她的全身,她站了起来,大声道:“她不回来了?她有病是不是,她想把你妈像块石头一样扔到我家是不是?” 陈展鹏没想到伊娜的反应那么大,他看向她,伊娜的眼神像铁钉般生硬,她瞪视着他,坚决地说道:“不行,坚决不行!要搬只能你妈搬,我们不能搬!”说着她就转身一阵风似的进卫生间了。 第九章 就你是个例外 (九) 陈展鹏对于伊娜的态度意外又迷惑,他紧跟着到了卫生间外面。 两个人隔着房门说话。 陈展鹏缓了缓情绪道:“老婆,一般的女人结了婚不都是住在婆家吗,不能就你例外啊。” 伊娜生冷地回答:“我就是个例外,而且要这样例外一辈子。我是独生女!” 陈展鹏仍旧温和地道:“80后是独生女的多得去呢,也没像你这样的,你不放心爸妈,你隔几天就来看他们呀。” 伊娜道:“隔几天来探看,能和住在一起比吗,我爸上次半夜被你妈吓得进医院抢救,我要是搬出去了,他再半夜发病怎么办?总之,你不用劝我了,我是绝对不会和你妈一起搬的,你要是不放心,你就跟你妈一起搬出去住吧。” 陈展鹏道:“你这是乱说话了,我怎么舍得你和女儿。这样吧,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定要住在娘家,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我好去说服我妈啊。” 伊娜停滞了一下,快速说道:“没有理由。” 陈展鹏苦笑:“连理由也不给,这也太难为我了吧。” 对于伊娜为什么婚后要坚决住在娘家,陈展鹏以前不知道原因,现在就更不知道原因了。他突然发现,原来他一直活在谜丛里,他爸为什么反对他妹的婚事,最后还因此自杀了?他爸妈为什么这么偏爱他妹妹?他老婆为什么三十多了还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天也离不开父母?全都是谜,一个谜套着一个谜,连环一样,想破脑袋也解不开。 接下来几天,简伊娜就赌气不理陈展鹏了。 而且,每天晚上,她频频做恶梦。梦中的自己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一个人孤苦无依地走在白茫茫的大雾中,她惶恐大声地喊着:“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可是直到她声竭力嘶,她的爸妈也没有出现,一种被抛弃的恐慌攫住着她的心,她整个人跌入绝望的深渊,她大叫着“爸!妈!不要丢下我!”然后在极度的害怕中惊醒过来。 醒来时,陈展鹏在她身边睡得正香。她面色苍白,大汗淋淋,之后就睁着眼等天亮。好不容易捱到东方发白,她还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去上班。 她婆婆来了有五天了,她父母在自己家像个客人,对她婆婆察颜观色,随时保持着谨慎奉承的心态,而她婆婆呢,却俨如主人,出入随意。 看着亲爱的爸妈在自己家活得像只出洞的耗子,伊娜一颗心也油焦火烧似的。 陈展鹏想给他妈养老,一家人搬出去,她不肯搬出去,这仿佛成了一个无解的题。 然而,这次却和上一次不同,尽管她态度刚烈,陈展鹏却仿佛自己做了错事,对她极其细心和热情。比如这天晚上吧。 陈展鹏洗完澡凑过来,脸上眯眯笑着搭讪:“亲爱的,看看啊。”伊娜没吭声,还在想心事,想着到底该怎么办,无论如何,她不能让自己亲爱的爹娘在自己家这样受苦。 陈展鹏丢了浴巾,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身材:“看到没有,我虽然三十出头了,可还保持着十八岁小伙的身材啊,你瞧,胸前六块腹肌,人鱼线那是相当性感,真可谓,脱衣有肉,穿衣显瘦,标准的型男啊,你可不要嫌弃我,对外面的男人动花花肠子。” 伊娜“卟”地笑出声来,抬头看展鹏时,眼内不自禁地都是深情,她想着这男人还以为她是大学里的校花呢,其实她是壁花,她属于那种“为什么长得漂亮,却没人追求”的那种。 当时陈展鹏对她一见钟情,然后展开疯狂的追求,他准备打长久战,要走万里长征,没想到在她妇产科缠磨了一个星期,处处扮演孩子爸,孩子舅舅,孩子伯伯,在他们医院的vip产房溜达,只为一睹芳容时,被查房的简伊娜逮到,问他到底是几个孩子的爸时,陈展鹏立马急着解释,他未婚,性别男,爱好女,尚未婚配,性向正常。伊娜崩着脸没笑,一旁的几个护士早笑弯了腰,刚动完剖腹产手术的产妇笑得直嚷肚子疼。 陈展鹏被简伊娜赶了出来,索性豁出去,厚着脸皮鼓起勇气约请吃饭,本想着大不了再被冷嘲几句的,没想到伊娜看他一眼,却说道:“我五点半下班。”展鹏欣喜若狂,而且莫名其妙,后来他把伊娜答应得那么快归究于他的个人魅力。 他是挺帅的,伊娜也承认。陈展鹏十分高大,大概有一米八,虽然有点发福,属于微胖界人士,但胜在五官精致,这样的微胖使得他看上去就像营养充足的大树,反而使他更耐看了,再加上这几年成了大律师,发了财,脸上充满了成熟男人的自信和春风得意,可以说,是属于非常有魅力的男人,但她答应他的追求,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敢追求她的男人。 她微笑着看着他,心想着她亲爱的老公要是知道真实原因,会不会大跌眼镜? 陈展鹏看着自家老婆的笑脸,不由更加得意,学着跳钢管舞的女人做了几个性感的动作,摇摆着小腰扭到伊娜面前,说道:“怎么样,被我诱惑了吧,嗯,你要不要看看我的人鱼线?”说着把唯一穿着的裤衩往下面拉了拉。 伊娜乐道:“人鱼线我不感兴趣,我喜欢看菊花线。”“菊花线?好啊,等我去关门拉窗帘,我脱光了给你看,等着我啊。”陈展鹏很配合,立马就转身要去关门。 在她面前,外面七情不上脸的大律师就是一个逗逼。 这时候,客厅里传来兰花草的声音:“亲家母,我饿了,你怎么没有给我留饭?”那声音就像放着的音乐突然出现了杂音,就像一粒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简伊娜愣了愣,站了起来,陈展鹏脸上也没了笑容,拦在她前面,说道:“我出去看一下,你休息吧。” 伊娜道:“我妈今天好像有点异样,我去比较好,你放心,我不会和你妈吵起来的,我给她做晚饭去。” 陈展鹏看老婆一眼,伊娜对他笑笑,轻轻捏捏他的手。展鹏便会心地微笑了,那神情那动作他太明白了,伊娜的意思是我们这么相爱,我会为难你妈吗?他想着伊娜真是一个好老婆。 伊娜就是这样的人,虽然几天前和陈展鹏吵了一架,发誓绝对不搬出去,但是,隔几天,她就忘了。只要事情没到真被逼着搬出去和父母分开那天,她就做不到对陈展鹏生气了。不但不生气,反而习惯性的,一心一意为他着想。 伊娜到客厅的时候,她母亲李淑贞已经从卧室里出来了,兰花草俨然一个主人般,带着头巾,穿着紧身的舞衣,一头大汗,叉着腰在那里怪责:“我跳了两个小时的广场舞,你不知道我有多饿,回来居然没饭吃?!” 伊娜再看看她妈,李淑贞就好像一个老妈子,低眉顺目,低声下气,充满歉意地说道:“今天可能是菜做得好吃,大家都多吃了一点,所以没饭了。我本打算休息一会给你做的,没想到躺床上就睡过去了,咳,咳。”说完不停地咳嗽。 兰花草看到亲家气弱,就觉得自己理壮了,理壮继而声高,嗓门打雷似的:“躺床上睡过去了?天都没黑睡什么觉啊,再说了,你前几天都给我做饭的啊,怎么今天就不做了,亲家母,你是对我有意见了吧。” 李淑贞立马上前急着解释:“亲家,咳咳,你可千万不要误会啊,咳,咳,我怎么会对你有意见了呢,咳,咳。”李淑贞好像很焦急,咳嗽得更厉害了。 一种作为医生的本能让简伊娜走上前去,把手放到她妈的额头上,明显很烫,她皱起了眉头:“妈,你生病了。” 李淑贞拿开伊娜的手,快步往厨房走:“没事,只是小感冒。我已经吃过药了。亲家,我马上给你做饭去,给你下碗面条怎么样?”兰花草语气才稍微好了一点,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一边答道:“好啊,上面卧两个鸡蛋啊,要快点啊,我先去洗澡,一会出来吃。”说着就进了房间,关了门。 第十章 老妈变老妈子 (十) 简伊娜走到厨房,她妈弯着腰在四处找面条,瘦弱的背佝偻得像个虾米。简伊娜拉住老人道:“妈,我来吧。”她妈才叹口气,站起身来。伊娜说道:“你回房休息去吧。”老太太仍站在那里,对她不放心地笑道:“你会下面条吗,从小到大,这家里的饭可都是我做的。” 简伊娜没有回答,一边下着面条,一边说道:“你怎么生病了?”老太太说道:“没事,小感冒。”伊娜道:“我看你是累的,我婆婆来了,你就更累了,以前这饭只要做三餐,现在要做六餐了吧。她总是一天到晚神龙见首不见尾,吃饭和我们不在一个点上。家里的卫生呢,虽然有钟点工,可我婆婆那人,我太了解了,我和她住过一年,她是一个把自己一身收拾了其它就不管的人,家里乱得像个猪窝,她估计想把这也变成猪窝吧,您呢,和我一样,喜欢什么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什么东西都要归位,她来了后,你肯定一天到晚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吧。” 简伊娜本想答应展鹏好好的不发火的,可是看到她妈这样被她婆婆欺负,情绪上来,说话的声音变大,就像锣鼓声,她是故意的,就是要让婆婆听见! 李淑贞没吭声,却频频给女儿使眼色,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说了,避免更大的风波。 简伊娜便知道她是猜对了,对婆婆的恨意原本像关在瓶子里的恶魔,如今等于是瓶塞被打开了,她强压怒火,叹口气,说道:“妈,对不起啊,明天我去找找做饭的保姆。”李淑贞立马说道:“不用了,保姆做的饭哪有我做的好吃,简爱只喜欢吃我做的饭。” “可你这样太累了。” “没关系,展鹏他妈也是你妈,应该的。” 简伊娜笑着轻轻道:“她可不是我妈,我啊,只有你一个妈。” 这时兰花草洗完澡换身衣服出来了,一边走过来一边狐疑地说道:“你们娘俩是不是在说我坏话啊?”简伊娜把面条端到餐桌上,说道:“没说你坏话,吃吧。”心想着她说的哪是坏话啊,是实话。 李淑贞为了避免又吵起来,自己一个人已经悄悄进房了。 简伊娜看着婆婆,她想着这是什么样的婆婆啊,住在她爸妈家,却像个慈禧老佛爷,她爸妈反倒变成侍候她的人了。 兰花草吃了一口面,眉一皱,筷子“啪”的一放:“这不是你妈煮的面条,太难吃了!简直是黑暗料理!” 简伊娜只觉得内心腾的一声窜起了怒火,她记得她答应展鹏的,只得压抑住火气,微微一笑:“黑暗料理就黑暗料理吧,你以前天天给陈琳做一日三餐,怎么来这住后,反倒不做了呢。” 兰花草脸上有点不自在:“我是客嘛。” 简伊娜说道:“你不是说要长住养老嘛,长住的可不是客。” “那是什么?” 简伊娜说得有些费力:“那是一家人。” 兰花草鼻子里冷哼一声:“哼,一家人,你把我当成一家人了吗?” 简伊娜想起从前,控制不住地道:“那你呢,把你儿子当儿子了吗?” 兰花草脸板成石头:“我知道你话里的意思!我那样做是有原因的。”她想了想,又质问道:“喂,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小简啊,我告诉你,作儿媳妇的可不是你这样做的,对婆婆要孝顺!” 简伊娜只觉得再呆下去,内心一直按压着的小火苗要变成熊熊大火了,非打起来不可,便转过身冷冷说道:“面是我煮的,你嫌难吃,就自己做吧。”说完就进了她自己母亲的房间。 兰花草愤愤地骂声跟过来,毒蛇一般一口一口咬着她:“抢走了我的儿子,抢走了我的孙女,就不能对我好点?!”伊娜正走着的身子震了震,急快地关了门,把身子抵在门板上叹了口气,抬头时刚好迎上母亲担忧的视线,只得又努力笑起来。 她刚进去没多会,陈展鹏在房间里站了一会,担心他妈,也出来了。 他进餐厅的时候,兰花草正站起来准备往外走,展鹏叫住她:“妈,大晚上的要去哪?”兰花草头也不回:“买包方便面去,这面难吃死了。”展鹏快步走过去拉住她:“妈,方便面没营养,别去了,来,你坐着,我给你重新煮。” “你会煮面?”兰花草睁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要知道,从小到大,我可没让你做过一次饭啊。” 展鹏笑了笑,已经熟络地忙活开了。兰花草站在他旁边,一看他那架势,就知道是真会煮面,她猜测道:“儿子,你是不是在这里受虐待了?经常没饭吃,要自己做啊?我就说了,这老婆的爸妈哪有亲爸妈好啊,你看,是吧!” 陈展鹏道:“妈,你别乱猜想了,是我在外面吃多了,自然也就会做几样了,伊娜爸妈对我很好呢。” 锅里的水开了,展鹏把面条放下去,等着水开。电磁炉的红光像一轮小太阳托着锅底,陈展鹏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便开口道:“妈,你以后能不能一日三餐赶在饭点回来吃啊,你又不是贪玩的小孩,总不能吃饭时,还要我在外面叫,‘兰花草,你儿子叫你回家吃饭啦’。” 兰花草被逗笑了,说道:“你还别说,你妈我年轻的时候,在广播站工作过,我嗓门亮,你小时候,我经常在外面喊,‘陈展鹏,回来吃饭啦’,没想到,到现在这个时候,‘你妈叫你回家吃饭’,这话居然火了。” 陈展鹏嘿嘿笑:“妈,你还挺跟得上时代的,网络词汇用得挺溜。” “那当然,你妈我天天上网呢。” “那你答应我啦?” 兰花草只好道:“儿子,妈太忙啊,外面有太多的人需要妈,日理万机啊。” 陈展鹏乐道:“‘日理万机’这个词已经被毁了,不要用。你这么忙,难道比我当律师还忙,我不也每天准时回来吃饭吗?” 兰花草笑道:“那倒没有你忙,行,我尽量按时回来吃饭。” 陈展鹏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妈,那在家的时候能不能不要随手乱扔东西啊,这毕竟不是自己家。” 兰花草双手往胸前一抱,脸上都是不容商量的神情:“这我可改不了!儿子,我告诉你,这个家,就得乱七八糟的,才有家的感觉,像她家,收拾得跟个太平间似的,才可怕呢。”声音故意大得像个炸响的炮竹。 陈展鹏道:“妈,一个家要整治干净才舒坦。小时候,我都不好意思把同学往家里带,就怕别人说家里太乱了,像垃圾场。” 兰花草不服气道:“就算我家里乱了点,也比她家强!我告诉你,这绝对不是我的问题,是小简和她妈的问题。你自己评价吧,这地刚拖过的,我不过刚走了几步,她妈立马又跟在后面拖上了。这桌子刚擦过,我手往上面一放,她妈立马又拿块抹布过来擦,老太太那手啊,一天要洗无数遍,这不是爱干净,这是有病!叫洁癖,有洁癖的人累死活该!还有啊,她有强迫症,你说那茶几上的坚果盘,我从左边拿到右边,方便我看电视,不行吗?不行。她一定要等我吃完再挪回左边去,那垃圾篓子,放得那么远,一点都不科学,我把它拿到脚边,方便我看电视时扔瓜子壳,她妈就坐在我附近,等着我吃完,把垃圾篓移回去,后来我索性不拿垃圾篓了,我吃了直接扔地上,哈哈,她就只好自己把垃圾篓拿过来,儿子,你看,有意思吧。” 陈展鹏听着没觉得有意思,只觉得头疼,无限头疼,脑子里仿佛长了大瘤,想着这三个老人长久这样处下去,简直是拉开了闹剧和悲剧的帷幕,绝对会出问题,会出大问题,他一定要有想办法解决。 第十一章 小孩也受影响 (十一) 兰花草在外面得啵得啵时,伊娜正在老人房间给她妈量体温,把体温计放在她妈胳肢窝里,等体温结果出来的时间里,兰花草不满的声音像刮过草原的狂风一般传进来,听得她心里又是一阵阵火起。 她妈握着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生气,简伊娜知道这个节骨眼里只能压抑着,要是和婆婆吵起来,就像在家里丢了一个手榴弹,受伤的不是一个,而是一大片,陈展鹏,她爸妈,简爱都会受影响。所以,她只好忍了。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努力对她妈笑了笑,说道:“我看看体温。”老人很配合,简伊娜拿出体温计一看,惊地立马站了起来:“马上去看医生,都四十度了。”匆匆地扶着老人出门。 在客厅里碰到了还在吃面的兰花草以及一声不吭的陈展鹏,她也没搭理,这个时候,她能控制自己不发火,已经是圣母行为了。 匆匆走进自己屋,穿了外套拿了手袋出来,陈展鹏问她:“这么晚去哪啊?”她仍然黑着脸没接腔,扶着她母亲匆匆出门了。 兰花草怨怼的声音疯狗一样的跟过来咬她:“给我摆脸呢。” 去医院找医生一看,结果是重感冒,要输液,当下就在医院里挂点滴,陪着她妈打点滴的时间里,陈展鹏来了几次电话,她没接,发了几个短信,她也没回。 李淑贞看在眼里,叹口气道:“伊娜,是展鹏的电话吧,展鹏又没错。” 伊娜笑了笑,没吭声,内心不同意她母亲的意见。婆婆住到自己娘家,男人不作为就是他的错,再说了,她一个作媳妇的,给男人面子,不对婆婆发火,难道她还不能冲自己男人发火? 点滴到凌晨一点才挂完,回到家时已经快一点半了。一家人都睡了,伊娜打开客厅的灯,却发现陈展鹏等在那里。那一瞬间,内心有些感动,怒火好像被温暖的水浇灭一些了。 陈展鹏搭讪着走到她面前来,看到她手上拎着一大袋药。 李淑贞给小两口空间,说道:“太晚了,我回房去睡了。” 陈展鹏关心道:“妈,你没事吧。” 李淑贞也有些感动,说道:“展鹏,妈没事,你们快去睡吧。” 陈展鹏答应一声,回转身想和伊娜一起进屋时,才发现她早就进去了,他只好苦笑一下,跟在她后面进屋了。 一进房间他就想抱住了她,伊娜却猫一般躲开了,展鹏扑了一个空,正愣在那里,伊娜却在那里慢慢说道:“这几天,我妈为了照顾你妈,都累病了。” 陈展鹏嘴巴张了张,无言以对。 陈展鹏在想着要说点什么好的时候,简伊娜已经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了。 陈展鹏也洗了澡,躺在伊娜身边,搭讪着说道:“这么晚回来,是不是打点滴去了?” 伊娜闭着眼没吭声,好像睡着了。 陈展鹏继续道:“要不,明天我陪妈去打点滴,妈生病了,我有责任,再说你工作忙——”简伊娜医院的工作是真忙,前几年,陈展鹏还在一家律师事务所打工,因为忙着自己开公司的事,上班经常迟到,他的请假理由是“老婆剖腹产手术”,后来发现这个理由领导还认可,就经常用,结果用了差不多十次,领导火了,对他吼:“你老婆是兔子啊,没完没了的生孩子?” 陈展鹏只好说道:“她,她是外科大夫。” 领导黑了脸,陈展鹏自己识趣,索性主动辞职,开自己的事务所去了。 展鹏提出陪丈母娘打点滴,摆明了是讨好,但简伊娜没领情,干脆翻了一个身,原本仰躺着睡的,现在变成侧睡,陈展鹏讨了一个没趣,知道她又生气了。 接下来几天,伊娜忙着上班照顾她妈,陈展鹏还像上次一样,找尽机会赔小心,说笑话逗伊娜开心,可是伊娜全部当看不见,听不见。 好不容易等到她妈病好了,简爱又出了事。 傍晚放学回家,简爱就好像不高兴。伊娜给她检查作业的时候,班主任发来短信,要家长在今天考的试卷上签字。伊娜看完短信问道:“简爱,快把卷子拿出来让妈妈签字。” 简爱没反应。伊娜一愣,如果是在平时,简爱肯定第一时间把卷子拿出来了。今天怎么这么古怪呢?她抬起头来,仔细地看着自己女儿,才发现简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眼里汪了泪,她垂着脸嘟着嘴站在那里,睫毛上挂着的泪滴密集得就像檐间的雨滴。 伊娜就知道不对劲了,她蹲下身,和女儿面对着面,双手扶着她的肩膀问道:“宝贝,怎么了?”这一问不打紧,简爱“哇”的一声痛哭起来,眼泪飞溅,委屈极了。 李淑贞在外面叫她们吃饭,伊娜只好哄道:“不要哭了,快把卷子拿出来,妈妈签好字,我们就吃饭去了,奶奶在叫了。” 按理,李淑贞是简爱的外婆,可是简爱从小在外婆家长大,外婆比奶奶还亲,她叫的就是“奶奶”。 简爱哭道:“我考得不好,才六十多分。”然后,缩在角落里放声大哭着。 伊娜意外极了,要知道,她女儿是个“天才”,没读小学时就会三位数的加减了,平时考试次次不是一百就是九十七八。而且现在的小学容易,很多孩子考科科考百分,平时考个九十分的可能排名都到班上十几名去了。 “你把卷子给妈妈看看。”她无法相信这是真实的结果。 简爱哭着掏出皱皱巴巴的卷子,递给简伊娜。那卷子皱得如腌菜,能看到女儿从拿到卷子开始内心的痛苦和纠结。 她看着那卷子上张牙舞爪的“65”分,好像在嘲笑她似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真不会相信这是她女儿的考试成绩。 她放下卷子,试图走过去,抱一下女儿,简爱却躲开了,哭道:“是奶奶,她来了后,跟我睡一屋,天天晚上打鼾,我晚上睡不好,白天上课打瞌睡。” 听到女儿这句话,简伊娜有如五雷轰顶,呆在了原地。当时安排兰花草和简爱住,她怎么那么智硬啊,傻到没有考虑是否会影响女儿的学习! 简爱哭道:“妈,奶奶什么时候走啊,我今天拿到卷子,好丢人啊。” 简伊娜没有吭声,走过去把女儿抱在怀里,她想着自己该行动了。 吃晚饭的时候,简爱没有出来吃,陈展鹏问起,简伊娜当作没听见,海绵吸水似的蓄积着行动的勇气。 吃完晚饭后,她妈在厨房里洗碗,她在客厅里干家务活,这些家务活她以前不干的,因为家里干净,没多少活,可自从兰花草地来了后,家务活翻了三倍,以前客厅的地板一天拖一遍就好了,现在要拖三遍! 想着这些天,她妈像影子一样时时刻刻跟着兰花草,在她后面保姆一样劳做着,她就觉得痛苦。因为她婆婆是一架垃圾制造器,走到哪垃圾扔到哪,而她妈有洁癖和强迫症,看不得家里有一丝脏乱差。她心疼她妈,却记得展鹏的话,隐忍着她婆婆,可是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再也控制不住了。 就说现在吧,她在费力地拖着地板,她婆婆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瓜子一边和陈展鹏聊着天。 她拖把拖到婆婆那块时,兰花草就抬起脚,刚拖干净,她扔向垃圾篓的瓜子壳又雪花似的飘到了地板上,简伊娜沉默着拖了三次,她婆婆抬了三次脚,第三次拖完的时候,她无法克制地火了,扶着拖把站直了,冷冷盯着兰花草,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住在这里,你良心安稳吗?” 一句话好像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十二章 好意思长住? (十二) 兰花草嘴巴张了张,短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结巴说道:“你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简伊娜正在气头上,也不示弱,冷声道:“我是说你怎么好意思长住在这?” 兰花草听明白了,彻底火了,大声道:“你以为我是冲你来的啊,我是冲我儿子来的,我有儿子,我养儿防老!” 简伊娜冷笑了一下,讽刺道:“你有儿子找你儿子去啊,你住到我家来干什么?” 兰花草一听,气得两手一拍,指了指简伊娜,又指着陈展鹏大叫道:“儿啊,儿啊,你听到没有?!这就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当初不把房子给她,我当时真是英明啊,要是把房子给了她,现在都赶我出去,我是两头落不着啊!” 兰花草还在絮絮地说着,可是愤怒像风暴一样迅速在简伊娜的心头聚集,然后堵住了她的视听,她听不到兰花草在说什么了,只看到她的嘴在一张一合,所说的话就像打在窗玻璃上的雨水一般,没有任何意义。 几年前的旧恨一直像松香埋沉在她心中,如今被老太婆张嘴一说,愤恨就像易燃的松香,熊熊燃烧。 当初,把房给了陈琳,她心中有气,但房子是老人的,爱给谁给谁,她有不平,她也说不了什么,现在却跑到她娘家搅得一团糟,她爸吓得半夜住院,她妈累得生病好几天,如今女儿也成绩下滑。 到这份上,她还说没给房是做对了,这简直就是往她身上倒脏水!扣屎盆子! 兰花草还在拍手说着:“儿啊,你现在明白妈的苦心了吧,我不给你房是对的,你是妻管严,给了你肯定就等于给她了啊。” 简伊娜的爸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房里出来,站在旁边,看到他们婆媳争吵,在积蓄勇气想上来劝架。 看到父母受罪的神情,再听到如此受辱的话,简伊娜再也受不了,发挥了她外科大夫农民工般的力气,把兰花草从正坐着的沙发上提起,然后把她身子拨了一个转身,往门口一推,说道:“你说对了,行,这里不欢迎你,你走!” 陈展鹏惊地站了起来,兰花草没想到自己当面被儿媳妇下逐客令了,她呆了一呆,突然“哇”的一声,号啕大哭着往门口跑,伊娜父母上前准备拦着,兰花草狠狠推开他们,自己跑出去了。 陈展鹏烦恼地大叫了一声:“妈——”也追了出去。 那个晚上,陈展鹏没有回家。接下来几天,他也没有回来。 好像兰花草走了,陈展鹏也跟着走了一样。 简伊娜成天心神不安,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人站在马路中间,两边都是车来车往,恐慌。害怕,不安定。 他们夫妻陷在一个僵局里,不知如何打破。 老公消失了,才会想起身边的朋友一般。在医院吃中饭的时候,简伊娜心中苦闷,她去检验科找好友蒋海燕。 简伊娜,蒋海燕是同一个医科大学毕业的,她学的临床医学,蒋海燕学检验医学,两个人很要好,要好到大学毕业七八年了,她们还是好友,两个人当时在同一家国营医院找到工作,后来又同时跳槽,换到同一家私立医院奉献着自己的热血和青春,不过想起那天被人叫阿姨,想着她们也没青春奉献,只能“致青春”了,在青春如水流逝的感叹声中,讨论如何养孩子和养老人了。现在,她是妇产科外科大夫,海燕已经是检验科主任,混到医院中层去了。 海燕正从医院食堂打了盒饭过来,看到伊娜,立马招呼她坐,对她热情道:“吃饭没有,我再去打一份吧。” 伊娜没有吃饭,却撒了一个谎:“我吃过了。”一来是没胃口吃饭,二来在检验科的环境里,她实在是吃不下。 海燕招呼她坐下,自己也吃起饭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需要姐姐开导啊。”一副知心姐姐的样子。伊娜不由笑了,事实上她比海燕稍大一点,但海燕皮肤黑,气质成熟稳重,显得像她姐。伊娜说:“我老公玩失踪了。” “这也太夸张吧。”海燕眼睛睁得像个一元硬币。简伊娜把她婆婆来了她家满地鸡毛的事说了一个大概,蒋海燕直呼古怪,说道:“她自己不是有房子吗,不是和她的宝贝女儿如胶似漆,形影不离吗,你们家那位一个月给她的养老钱够一个小白领工资啊。”伊娜苦笑了一下,想着用“如胶似膝”形容她婆婆和她小姑子的关系,好像用词不当,可是前些年,确实如此啊。 伊娜便把她小姑子的惊人举动说了,海燕之前只是睁大了眼,如今听到这个消息,眼睛睁得更大,眼珠子都好像要从框里掉下来了。她啧啧称奇,饭也忘了吃,挥着筷子评论道:“这也太二了吧,这也太圣母了吧。”伊娜问:“怎么又是二又是圣母啊,一个贬义一个煲义。”海燕道:“你错了,现在的社会,圣母也是贬义,圣母了你就二了,你一犯二,就容易圣母。” 这时候,外面有病人拎着一个鼓鼓的塑料袋在窗口大叫:“医生,我总算拉出来了,快,大便化验!”蒋海燕看到员工大部分都去食堂吃饭去了,剩下的也都在忙着,便立马站起来,嘴里的饭菜还在起劲咀嚼着,又戴着手套和口罩干活了。 伊娜坐在那里,听到他们的谈话。 “这是多久拉的?” “我刚拉的,立马开着车就送过来了,新鲜着呢。” “以后叫你取大便,取一点就行了,不用全部装过来。” “嘿嘿,我不知道嘛,怕你不够用。” “好了,十五分钟后过来取化验单。” “谢谢。” 蒋海燕忙完工作,洗了手继续吃饭,简伊娜看着她狼吞虎咽,感慨道:“你们科室也不容易。”蒋海燕把嘴里的饭嚼干净,又喝了一口水,道:“你的意思是说对着一大堆大便小便精液体液,还能吃得下饭吧?唉,我早就习惯了,习惯就好。”伊娜便笑了笑,蒋海燕道:“现在这状况,你打算怎么办?” 伊娜叹口气道:“我不知道,我没错,他不给我打电话,我也不打。” 蒋海燕道:“可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哈哈,我就没你这样的烦恼,之前羡慕你,本地的女孩,一大堆亲人围着,生活得热闹有照应,不像我这种外地乡下来的,孤苦无依,现在想想,我这种外地的,也有好处,因为隔得远,我婆不会大老远拎着个包跑到我家要长住养老啊。” 伊娜道:“你是拿别人不开心的事来开心啊?哼,也有很多婆婆,像白求恩一样,不远万里,来到上海,毫不利己,专门利儿。” 海燕笑道:“得,那些婆婆是利己主义者,千里迢迢到陌生的城市来养老的。” 伊娜道:“对啊,说不定你婆也会过来的。” 海燕得意地哈哈笑两声,说道:“你放心,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们家婆婆都认为中国的首都要搬到他们济南去了,在她的眼里,济南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她才不会来上海呢。” 伊娜笑道:“那你是有福了。” 海燕道:“嘿嘿,出身贫农,从小就比你这白富美差,如今总算比你少了一件烦心事啊,老天终于公平了一次。” 伊娜笑着打她:“人艰不拆啊。” 蒋海燕躲过去:“你现在才觉得人生艰难,唉,白富美,我是从小就发现人生艰难啊。” 简伊娜没有再说话,想着是吗,她的人生只是表现看着风光顺利罢了。 第十三章 为了养老要回老家 (十三) 下班的时候,蒋海燕哼着小曲回到家,她还想着老天终于公平了一次,让她没有简伊娜那样的烦心事,烦心事却立马“说曹操,曹操就到”的来了。 儿子奔奔刚刚放学回来,在客厅里玩他的小汽车,一百多辆小汽车排成了长龙,嘴巴里唱着“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谈恋爱,谈恋爱,两只都是公的,两只都是公的,真变态,真变态!”蒋海燕听得哭笑不得,想着现在的小孩啊—— 老公贺洪翔有点异样。往常,她下班,打开门,总看到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拿着个手提电脑,或者平板在全神贯注地玩游戏,因为基本上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是这样,海燕回来,就好像看到一副画,画面上她老公木头一样坐在那里玩游戏,今天,他却端正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热茶,餐桌上有香喷喷的饭菜,他含着笑看着她,神情讨好得像只宠物狗。 海燕就直觉有什么事发生了! 她在沙发上坐上来,招呼儿子:“奔奔,妈妈回来了,也不叫我一声啊。”奔奔沉迷于他的小汽车,头也不抬地叫了一声:“妈妈。” 蒋海燕才心满意足地笑了,贺洪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来一杯水,满脸媚笑地:“老婆,你喝水。”蒋海燕端过杯子,问道:“什么事啊,这样普大喜奔的?” 贺洪翔摸了摸脸:“这是普大喜奔?这分明是讨好嘛。” 海燕乐了:“你什么时候开始讨好我了?” 贺洪翔立马汇报:“老婆大人,是这样的,我妈今天给我来电话了,我爸身体不好,可能要手术,医生说等天气凉快就做手术,我妈的意思是,他们年纪大了,想我们了,想要我们回老家安家。” 回老家安家?!蒋海燕震惊得好像天上掉下来个外星人,可是她却强作镇静,慢慢说道:“你爸什么病啊?”心里想着简伊娜真是乌鸦嘴,居然被她说中了,回老家安家比她公婆来上海养老还要可怕! 她在上海好不容易奋斗到今天,有车有房,成了医院中层,扎稳根了,现在要她放下上海的一切,回乡下,不可能! 贺洪翔说道:“不知道,反正要动手术。你想都要动手术了,肯定很严重了。” 蒋海燕道:“现在是夏天,医生都说了可以等到天凉才动手术,这说明不严重,我也是医生,你放心吧。” 贺洪翔一副质疑的神情:“你是医生?在医院工作的都是医生啊,你们检验科成天给人化验大便小便的,能看病?” 海燕就恼了,一张脸板得如石头一般,这是她的痛处。小时候,她们家穷,她妈一点小病,也没钱去看医生,她从小就立誓要做一名医生,大学报志愿考的也是临床医学,结果呢,到了大学,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调剂到了检验专业了,后来进入社会才明白,可能是当年,自己被人走关系从临床医学这个专业挤走了。 在这个拼爹的时代,她无爹可拼,只好被人坑了。 虽然在检验科工作这么多年,总是安慰自己,当不了白求恩,就作白求恩的助手吧,可是心里总空了一块,所有有过梦想,中途却夭折的人都会明白她的感受。 蒋海燕反唇相讥:“那你一天到晚在家煮饭带孩子,对外不也自称是导演吗?” 贺洪翔是个没名气的三线小导演,新浪微博虽然是名人认证,却总共只有几十个粉。长得很帅,高,瘦,身材就是衣服架子,五官也不错,大眼睛高鼻子,可是事业却很不好,没有一点名气,结果就像赵本山的小品“啥名人啊,你就是个人名!”蒋海燕经常嘲笑他:“贺洪翔,你干脆转行去当演员吧,不要白瞎了这模样啊。” 洪翔不想就他的导演事业发表什么宏论,主动招了白旗道:“老婆,我错了,我们不要吵了,我是说,我爸妈年纪大了想和我们住一起,希望我们回老家安家,我们回去吧,其实吧,济南也挺好的,卖了上海的房子,回济南说不定能整个别墅呢,前有院子后有车库,可以种花种菜,养猫养狗呢。”洪翔的声音里充满向往,说完就深情地看着她,神态极其的认真。 蒋海燕转过身,正面看着老公,洪翔虽然快四十了,可为人处事方面仍像个孩子,心里有什么说什么,不设防,在海燕面前,就像个水晶玻璃人似的,比如现在,海燕看一眼,就知道他十分想回去。 可是她不想啊,又不能像自家老公一样,有什么说什么,便笑了笑,慢慢说道:“洪翔,你爸妈年纪大了,想和我们住一块,我表示理解,叫他们来上海啊,你看,我去年刚买的房,虽然小了一点,但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啊。” 洪翔道:“才六十平方,你不觉得挤吗,总共才一室一厅,我爸妈来了你叫他们睡客厅?老家的房子多好啊,三室一厅。” 说起老家的房子,海燕就来气。 济南的房子是海燕大学毕业工作第二年买下的。 那一年,上海的房价已经有些高了,她刚工作两年,只攥了十万块钱,自己娘家是一分钱拿不出的。原本想着叫公婆资助一些,让她在上海买一个小户型,结果,公婆不同意,说在老家买他们才资助。 贺洪翔也在一旁天花乱坠地给她洗脑,说上海房价的泡沫太大,而他老家济南一点泡沫也没有,上海的房价已经到了最高点,接下来就只能往下走了,而他老家的房价才刚起点,还会有大幅的上涨空间,俨然成了那些房产专家,把她忽悠成功,在老家买了房。 结果这几年呢,她付了首付,每个月按时还房贷,上海五年前六十万的房现在涨到两百万了,而他老家,五年前二十万买的房现在才涨到六十万,他老家房价的涨幅只是上海涨幅的一个零头。 涨得慢也无所谓,最重要是自己还没有住上,等于是给乡下的公婆买套房,老头老太太常年住着。 无奈之下,等到儿子四岁的时候,蒋海燕再也受不了,只好又在上海偏远的郊区买了一套六十平的房子,首付六十万,贷了一百多万,虽然有些偏远,每天挤公交挤地铁的上班。但终于有了一个家了,有了房就好像在上海扎下了根,再也不是漂着的状态了。代价就是她每天上班下班都要挤二个小时的地铁,今年买车了,总算不用挤地铁了,可开车碰上堵车也很辛苦,结果就是她现在得了路怒症,一开车就不停地往外冒“草泥马,你妹,sb”之类的脏话。 如今她在上海安了家,按部就班的还上房贷了,她公婆居然要她回去安家?可笑! 蒋海燕温和地道:“洪翔,你爸妈毕竟是你爸妈,他们想和你一起过日子,你叫他们来上海和我们住一块,我当自己爸妈供着,但是叫我回你们那老家安家,我不能同意。” 贺洪翔皱起眉头,还在试图说服她:“老婆,风景到哪都是风景,生活在哪里过都是生活。” 蒋海燕道:“这我可不认同,风景在远处是风景,在近处,那是生活。”她想起她的济南婆家,著名的泉城,那环境自然是好,“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门前六七树,八九十支花”啊,简直是现代的桃花源。可如果回去,那好的环境,就再也不是风景,而是赤裸裸地让人绝望的生活。好不容易奋斗到上海来了,如果回去,自己的儿子又要从苦地方奋斗到上海来?自己走过的苦路,何必让儿子再走一回。 第十四章 不同的选择 (十四) 贺洪翔不同意了,把儿子叫过来:“奔奔,你喜欢在上海生活,还是回爷爷奶奶家生活?”奔奔立马回答:“爷爷奶奶家!”还自作聪明地问:“爸爸,我们是不是要回爷爷奶奶家去啦?”贺洪翔笑着说:“有这个打算。”奔奔蹦蹦跳跳地欢呼着:“哦,太好啦,回爷爷奶奶家啦,回爷爷奶奶家啦。”快乐得就像过年。 蒋海燕原本控制着情绪,被儿子火上浇油地这么一闹,如今就彻底恼了,没人理解她的愤怒情绪在她胸口形成一个冰冷的汽泡,在她的身体上膨胀起来,而且越胀越大,很快就要爆破了。 她像按着一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按捺住自己的火气,对儿子和颜悦气地说道:“奔奔,你去自己房间玩吧,妈妈和爸爸有话要说。”奔奔不肯,像绞股糖似的扭着小身体,蒋海燕黑了脸,奔奔说:“妈妈,你像包公了,展昭问大人什么时候动手,包大人说看我脸色行事,展昭说大人你的意思是天黑才动手吗,哈哈,妈妈,好笑吗?”贺洪翔哈哈地笑得很大声,蒋海燕没有笑,依旧黑着脸,奔奔最怕妈妈,只好一溜烟地回自己房间了。 海燕看着自己的儿子飞快地进房间,关上房门,她的火气也越来越按压不住了,贺洪翔不知道真相,还在那得意说道:“看,儿子多想回老家啊。” 海燕再也受不了,转过身,劈头盖脸对他就是一通骂:“儿子那是不懂事!他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啊。我们回老家安家,就是把儿子人生的起点拉低了一个档次,就和那些乡下的农民工一样!” 贺洪翔嗫嚅着:“我妈说了,我们回去,她托关系给我们在城里找工作。” 蒋海燕眼里浮起一抹嘲笑:“对于上海来说,济南不也是乡下吗?如果我们回老家安家,奔奔就要像我小时候一样,从最底层奋斗起,要花费将近三十年的时间,才能奋斗到上海来,有份工作,买个房子安个家,你忍心让他重复我们的老路?” 贺洪翔不同意:“你太偏执了,好吧,就说我们不回去,儿子的起点在上海,人的本性都是要过更好的生活了,他从小生活在上海,肯定觉得上海不好,长大了,他也想奋斗到其它地方去,国内还有什么地方比上海好的,没有,那只能出国了。出国有什么好,黄种人在国外地位都不如黑人!” 蒋海燕愤怒到无语状态,感觉她不是对自家老公在说话,是对一个老外在讲中文,是对夏虫语冰,夫妻间的不理解就像一扇沉重的铅门压在她的胸口,她道:“我不和你吵,总之,我不回去!”然后一阵风似地进了儿子房间,“砰”地一声,重重把房门关上了。 贺洪翔瞪视着那紧闭的房门,只感觉那不是儿子的房门,而是蒋海燕的心门,她的心门已经对他关闭了,不是从今天开始关的,应该是从儿子出生后,她好像就不一样了。 他愤怒无奈地自语着:“变了,变了,变得不可理喻!” 刚恋爱的时候,他第一次带她回自己家,海燕小鸟依人一般依偎在他怀里,望着济南城护城河的泉水,那河边的垂柳,她幸福地感叹道:“洪翔,这里多美啊,我们也学陶渊明,在这里隐居吧,不回上海了。” 在老家买房的时候,她小女人一般笑看着他,对他柔情似水的顺从说道:“都听你的,你说在哪买,就在哪吧。” 在上海没有买房的时候,他们一起看着熟睡的儿子,她枕在他的臂弯里,小绵羊似的温柔说道:“老公,我们回济南吧,老家有房,有你爸妈,在上海有什么呢,大上海有什么好呢?” 可是后来,自从她当上医院的中层,在上海买了房,生活如芝麻开花般节节高地兴旺发达后,人却变了,像个暴发户一样,没土豪的命,却一副土豪的做派,才有了上海户口几年啊,就像一个在上海住了几十年的土著一样,认为除了上海哪都是乡下,牙尖嘴利地表示看不起乡下人,动不动就跟他说儿子的人生起点。 有时候,贺洪翔都恨不得对蒋海燕大骂一声:“儿子的人生起点关你屁事啊,他才多大啊?!” 可是他也知道,就算他大骂,她也不会变回到从前那千依百顺,唯他马首是瞻的蒋海燕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不再信任他,依赖他了,她变成了一个女强人,女汉子,独挡一面,执着,偏见。 而他呢,一直没有变,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 贺洪翔不是凤凰男,他出生在山东济南,他父母都是政府的公务员,两个老人现在退休工资每个人都是五千多,而且每年都在加工资,现在说什么企事业退休工资并轨,就是针对他父母这样的人。 贺洪翔总是喜滋滋地对海燕说:“老婆,你别在医院干了,去考公务员吧,你看公务员多好啊,我爸妈又加工资了。” 海燕总是以一种局观人看得特别冷静的语气说道:“你爸妈又加工资了,不是公务员这个工作好,而是我们80后人数无比庞大,是我们缴纳的社保养着你爸妈还有像你爸妈那样老人的老,而等我们老了,90后,两千后,是没法养我们老的。” 贺洪翔不同意海燕的说法,但是他自己也不去考公务员,不是他不懂得公务员的好,他太懂了,但是他从小的性格比较文艺,他讨厌公务员那种衙门八股式的工作。 他因为家里条件从小不错,从来没吃过苦,导致的结果就是他成了一个文艺青年,从小就比较艺术范,考大学的时候,就报考了电影学院。电影学院是什么地方啊,那是全国所有的花花公子纨绔子弟玩风花雪月的地方啊。 大学毕业后,他追寻自己的梦想,成了一名导演。而且觉得要一心一意地追求梦想,所以除了拍戏,其它兼职都不去干,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一年到头,除了两三个月在外拍戏,其它时间他都在家里。 他还经常以未来的李安自诩,认为“烧得十年饭,肯定能拿奥斯卡。” 在巨大的社会压力面前,他没有改变自己文艺青年的性格,一直坚持着自己的理想,现在,在他朋友的眼里,已经成功转型成一个文艺二逼青年了。 比如他的哥们陈展鹏却是一个比较和光同尘的人,学的是知名大学的法学专业,毕业就考律师证,先在其它事务所打工,积累经验,然后时机成熟,就自己开事务所,现在成了名声在外的大律师了。 有次两个人喝酒,展鹏说他的梦想是当一个作家,但是知道写文章养不活自己,所以高考填报志愿是他报的是法学专业,放弃了中文系,他是一个很务实的人,所以最后他成功了。 这就是坚持梦想和不坚持梦想的区别,坚持梦想的成了筷子兄弟唱的《老男孩》,比如贺洪翔。不坚持梦想的比如陈展鹏成了土豪。应该也是现在社会,大部分80后的真实写照吧。 而夫妻之间,最好是同时进步,再不济,同时原地踏步也是好的,最怕的就是一个进步了,一个退步了。因为往往事业上有距离了,观念上的差异就像白天之后必然会有黑夜一般,随之而来。 在贺洪翔的心里,在上海大都市安家也没给他带来多少自信爆棚的感觉,他有戏拍的时候,不是在北京就是在横店那种影视基地,总之是要出差的,回到哪里安家,也是出差,就像落在水面的叶子,到处漂着,不是京漂,就是横漂,所以没有区别。 第二个观点,他认为“儿孙自有儿孙福”,作父母的操那么多心干什么,你什么都替他奋斗好了,他的人生要干什么,就混吃等死吗?你什么都替他奋斗好了,他还有什么做人的乐趣。 可是他亲爱的老婆大人,怎么看不懂呢。还说什么人生的起点不一样。人生的起点哪不一样,都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不但起点一样,终点也一样好不好,总之都要死的! 第十五章 缓兵之计 (十五) 贺洪翔就感叹,现在的蒋海燕怎么变成了这样,好像成了另外一个人,他都无法相信,当时如果蒋海燕是这个模样,他肯定不会爱上她的。这女人生了孩子当了妈,就好像推宫换血,重新再造一样,真可怕啊。 两个人的冷漠僵持到晚上给儿子洗澡时有了缓和。 奔奔现在五岁了,可临睡前总不喜欢洗澡,千方百计地抗拒着,平时都是两个大人齐心合力才能让他顺利洗个澡。今天,海燕和洪翔在赌气,因此只好自己一个人给儿子洗了。 好不容易放好水,哄着他把衣服脱光了,奔奔还光着屁股拿着两个小汽车,嘴里念叨着:“妈妈,快看,我的烽火轮!”海燕嘴里唔唔地应着,快速地抱着他放进了水里。 洗完手脚,轮到给奔奔洗头的时候,刚打上洗发水,他就嚎啕大哭着,双手抹着眼睛,挣扎着站起来要从浴池里出来。海燕就慌了,双手沾着泡沫要阻止儿子,嘴里急道:“奔奔,是不是眼睛里进了洗发水啊,你不要急,妈妈马上给你擦擦。” 奔奔才不听她的,抬脚就往外面跑,海燕抱住湿湿的儿子,奔奔在她的怀抱里像条滑溜溜的大鱼,浴室的地板上都是水和泡沫,莲蓬头还在“哧哧”地往外喷着水,可是她顾不得了。 正手足无措时,贺洪翔听到儿子的哭声跑了进来,一边哄着儿子一边把他从海燕怀中抱起来,哄着他道:“儿子,来,我们来玩倒立,一二。”很快地就把儿子倒提起来,头朝下,一只手提着奔奔的两只脚,一只手托着他的头,示意海燕快点给儿子的头冲水。海燕手忙脚乱地用莲蓬头冲洗起来,奔奔大概是觉得倒立很好玩,还在那里眉花眼笑着。 蒋海燕就感概,还是有个男人好啊,一个女人,你再强,能把将近四十斤的小孩这样倒提着吗? 这样一想着,就觉得自己刚才太冲动了,他们毕竟结婚十年,相爱走过来的,如今孩子都五岁了,既使她不想回他老家,也可以委婉点,打打太极,搞搞迂回,玩玩拖延战术,何必直接拒绝,导致争吵呢。 给奔奔洗完澡,放他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睡觉后,海燕缓和了语气对洪翔说道:“老公,刚才是我不对,对不起。” 洪翔倒是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他也温和说道:“我也不该和你吵,这些年,你辛苦了。” 海燕微笑道:“爸妈年纪大了,要我们回老家安家的事,我表示理解,但是你知道我检验科的,在你老家那个小城可能工作不好找。” 洪翔抬起头来,眼神亮了:“你是说,如果工作好找,你就肯回去了?” 海燕内心有些羞愧,她从来没有打算回他老家,但是如今用对待陌生人的方式,委婉地找着各种拒绝的理由,来敷衍老公,她总觉得,好像不太对。 洪翔眼睛亮晶晶的,又来追问了,她只得嗯嗯两声,说道:“你妈要是来电话问你了,你就这样说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想起她那自以为在老家能一手遮天的婆婆,心想着看她怎么办,检验科在大上海都不怎么好找工作呢。 洪翔高兴了,望着海燕的眼睛都是深情,他说道:“行,我马上给我妈打电话。” 海燕笑了笑,说道:“估计你妈很快就会打电话过来了。” 果然,海燕的话刚说完,仿佛为了证明她说的是对的一般,洪翔的电话就很应景地响了起来,她笑了笑,洪翔看了看她,接通了电话,果然是他妈打来的。 他妈大声问道:“怎么样,儿子,海燕愿意回老家吗?”婆婆的声音很大,海燕都能听到。 海燕心想到,她婆婆哪里来的优越感呢,好像她是一个指挥家,指挥棒往哪一指,她的儿子儿媳孙子就得跟着往哪奔。 这些年,蒋海燕回想起小时候的生活,再对比现在的生活,就感觉自己是从牢里放出来的,重获自由,终于知道生活的美好,如今要她回他老家安家,那不等于是逼她回去坐牢吗? 洪翔心情不错,笑道:“妈,海燕说她愿意考虑一下。” 他妈就说道:“唉呀,考虑什么啊,马上回来,上海哪有济南好啊。” 洪翔就只好笑笑,试着提出海燕的建议:“妈,你和爸能不能考虑一下到上海来啊,你和爸想我们了,来上海,我们也可以天天住在一块啊。” 他妈立马否认了:“来上海?不来!我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怕水土不服,再说了,在上海没一个亲戚朋友,在济南到处是我们的亲戚朋友,热闹,不来上海,不行,坚决不行!” 洪翔说:“妈,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们,和爸商量一下。” 他妈立马道:“没什么好商量的!让你们回来安家,就是我和你爸商量的结果!” 声音大了,语气很坚决,简直是掷地做金石声。 洪翔家是他妈当家当了一辈子,老太太就像蒋海燕一样强势。 洪翔看了看海燕,海燕没有看他,心里却有些不满,想着她婆婆真强势啊,幸好这些年没住在一起,如果住在一起,估计早就吵翻天了,两个强势的女人在一起,就好像一个山头有两只恶虎。 洪翔只好对着电话说道:“妈,这样啊,我们对你们的想法表示理解,但是海燕的工作回了老家不好找啊,她现在在上海是检验科的主任,医院的中层领导,技术骨干,回老家能找到这样好的工作吗,妈,我和你说实话吧,这些年,这个家可指着你儿媳妇呢,你儿子不行,一年难得在外面拍一两个月戏,指着我,全家可得喝西北风啊。” 海燕听到这里,看了一眼洪翔,眼神就不自觉地温柔起来,在他妈面前,他事事以她为骄傲,她还是感动的,平淡的话语里,虽然不是对她讲的,也听得出爱意来。 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明白自己刚才只是虚情假意的应付老公,就更觉得羞愧了。可是说出去的话也是泼出的水推倒的墙,收不回了。 洪翔道:“行,那你们先张罗着吧,妈,我还有事,就先挂电话了。” 他妈还在电话里说道:“我已经开始重新买家电了,以前我们用的老家电怕你们不喜欢,我重新买。” 洪翔说着“好,好”,挂了电话,海燕问他妈怎么说,洪翔笑道:“我妈说,工作她试着和我爸帮你找找,家里都在买新家电了。” 海燕便哦了一声,想到那你们就先忙着吧,在现实面前碰了壁,就知道生活不是那么随心所欲的。 第十六章 同学聚会 (十六) 海燕的大学同学打算这个周末开同学聚会。 对于同学聚会,前几年,在上海一无所有的时候,海燕是从来不去的。可是自从她混上中产以后:在老家有一套房,在上海有一套房,有一辆十多万买的尼桑萧克suv,在医院是中层——这一点,白富美简伊娜也比不上她呢,她就很喜欢参加同学会了。她不是同学里混得好的,但作为一个女人,她算混得很不错的! 所以在同学群里听说要开同学会,海燕就兴兴头头地准备了。打电话问伊娜去不去,伊娜说:“没夜班我就去吧。”海燕还在劝:“去吧,不去参加同学聚会,回家等你老公电话吗。” 伊娜想着她才不等他电话呢,便也同意了, 海燕给伊娜打完电话,又给大学同学兼好友棉棉去了电话,阮棉棉很简单利落的两个字:“不去!”就像你去某家拜访,主人看到你立马“砰”的一声把门重重关上。 海燕一愣,问道:“为什么不去啊,你当时生完孩子辞职在家,我就劝过你,现在还天天宅在家里当主妇?我看你都要与社会脱节了,快出来参加聚会,呼吸新鲜空气。”阮棉棉还是简单的两个字:“不去。”然后很快地挂了电话。 手机里传来电话被掐断的声音,海燕更意外了。刚才棉棉的声音有些异样,最后好像带了哭腔,而且在大学里一向温柔如棉花糖的她,如此粗鲁挂电话的行为从来都是没有的。 阮棉棉,所有看到她的人,听到她有这样一个名字,都十分吃惊,和她相处五分钟后,立马觉得她爸妈真是人才,能够给女儿取这么一个贴切的名字。她真是像棉花糖一样的女孩啊,温柔、甜美、乖巧。 担心棉棉出了什么事情,作为大学同窗五年的好友,海燕下班后,决定去棉棉家看一下。 下班后,蒋海燕买了孩子的衣服玩具还有零食,敲棉棉家的门。她等待开门的时候,四处望了望。 这是一个廉租房性质的小区,小区环境挺一般的,那房子看上去像以前的筒子楼,而且四处都在下雨似的掉墙皮。她想着棉棉和卓远现在都有了孩子了,男人都是“三十不豪,四十不富,五十寻死路。”任卓远大学时如此优秀,她,还有简伊娜,阮棉棉都暗恋过他,特别是她蒋海燕,检验专业要男人的精液化验时,她去找任卓远借的,如果不是暗恋对象,一般的男同学她好意思去借吗? 可如今任卓远快四十,怎么混成这样了?买不起房,不会租好一点的房子吗?这样的生活环境,就像湿泠的沼泽地,对孩子的成长太不利了。 棉棉隔着房门在问:“谁呀?”海燕回答了一声。一会,棉棉就来开门了,怀里抱着一岁半的女儿任笑。 海燕立马伸出手说道:“哟,笑笑,你越来越漂亮了。”棉棉的脸上才有了笑容,海燕把手上的东西给了棉棉,自己抱过孩子,在笑笑白胖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走了进来。 笑笑是长得真漂亮,比那些明星宝宝还耐看,综合了棉棉和卓远两口子的优点。要知道,当时读大学时,棉棉是他们医学院的校花,卓远是他们建筑大学的校草,分别属于“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男孩”,是各自学校的女神和男神。 棉棉请海燕坐,给她倒了一杯水,对她说道:“你也太客气了,来就来吧,还买东西。”海燕笑道:“是给笑笑买的,我就是还想要个女儿呢。”笑笑已经自己会走会跑了,看到了海燕给她买的新玩具,立马要下地去玩了。海燕只好放下孩子,让她自个玩去了,无聊地坐在那里,才有时间打量棉棉的家。 所谓的家,四十平米左右,有一个阳台,棉棉在那里打扫得很干净,铺了一床席子,上面散放着一些玩具,估计平时是让笑笑玩的地方。除了阳台就是房间,靠北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床,床边放着一张桌子,上面盖着一块褪色的塑料花布。 那样的桌子,作为贫苦大众出身的海燕太了解了,旧货市场二十块钱就能买来的三合板拼的简易桌。桌子旁边放着一个大衣柜,也是那种老旧过时的,柜子顶上放满了同一个色系的杂物袋,码了好几层,码得山一样高。 那些杂物袋透露出两个信息:一个是家太小,很多东西只好以这种方式收起来,第二个是女主人挺爱美的,不然杂物袋不会买统一的颜色?柜子过来就是海燕坐的地方,邻近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电脑和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视机。这年头,连液晶电视都只要一千多块就能买到的时候,还能看到台式电视机,海燕就像看到外星怪物一样,吃惊极了。 她处在极度的震惊中,棉棉家她来过,可是每次来了,如果打量一下她的家,总还是会猛地吃一惊。也许是她觉得,那个大学时所有女生都羡慕的白富美不可能过这种生活,可是现实真是一把杀猪刀,太残酷了! 棉棉冷冷的声音传来:“那个老衣柜和电视机是房东给的,电视机我们基本也不用,只是个摆设,窗帘是我自己在批发市场扯布做的,做的很难看。” 海燕才注意到西边的墙上还挂着窗帘,那布料薄薄的像张白纸,透光,边角下还散落着许多须须,确实难看,难看是因为它廉价,在如此功利的时代,几乎样样东西都是一分钱一分货,再也没有物美价廉的东西了。 海燕没有吭声,想着是自己刚才无意间流露的吃惊让棉棉不高兴了,可是是她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惊讶啊。 海燕的表情刺伤了棉棉,她的内心就好像被野兽咬了一口,可是为了表示一种不在乎,她还在自虐式的介绍:“左边还有个洗手间,挨着洗手间还有个小厨房,所有的房间都是朝北的,一年到头看不到阳光,这里条件是很不好,可是房租便宜啊,在上海,一个月只要一千五百块钱,我已经很满意了,只求房东不要涨房租,不要赶我们走。” 海燕仍旧沉默着,棉棉现在像个竖起全身刺的刺猬,她觉得难堪,害怕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会伤害到她,棉棉继续说道:“你来是劝我参加同学会的吧,这就是我不参加同学会的原因,同学会同学会,拆散一对是一对,如果我去了,要是有个男的追我,我都无法保证会不会和任卓远离婚!” 海燕被她的话震地抬起头来,看着棉棉,她想起大学的棉棉和卓远,那时候棉棉像向日葵看着太阳般看着卓远,对他充满了崇拜,可如今—— 第十七章 被生活改变 (十七) 棉棉脸上有一抹苍凉的笑,那笑就像年迈的女人历经世事沧桑的笑容。这时候,笑笑抱着一个洋娃娃跑来,棉棉脸上那苍凉的笑立马没了,换面具一般露出灿烂的笑容,伸手把女儿抱起来,疼爱地放在膝上,笑笑指着洋娃娃,高兴道:“妈妈,娃娃!” 棉棉用热情的声音回应着:“是啊,好漂亮的洋娃娃啊。” 海燕只好说道:“棉棉,生活会越过越好的,你不要埋怨卓远,他总比我那口子好吧,我们家那位,都快四十的人了,还一年到头当他的文艺二逼青年,卓远至少每天都在脚踏实地的工作。” 棉棉没有吭声。 海燕说:“你看我,之前那几年,一个女人撑着一个家也这样过来了,你要相信,你们也会越过越好的,再说,日子过成这样,你孩子都有了,可以给你爸妈打一个电话啊,你爸妈现在年纪大了,又只有你一个独生女,他们肯定很想你。” 棉棉听到这里身子抖了抖,她脸白如纸,很快低下了头。 海燕又道:“你不知道吧,就在昨天,我公婆给我们打电话了,说他们老了,想儿子媳妇在身边给他们养老,要我们回去安家呢,所以,你爸妈肯定也很想你们回去的,你家里那么有钱,你是白富美啊,你只要回去,就不用过现在的生活了。” 棉棉一直低着头,好半天才说道:“你要在这吃晚饭吗,家里没什么菜。” 海燕知道她在下逐客令,也不好说什么了,看棉棉现在的样子,她肯定是不愿提起她娘家的事了,便只好站起来,说道:“不了,我今晚上要上夜班,先走了。” 棉棉抱着笑笑站起来,说道:“好,我送你下去。” 海燕忙说:“不用了。” 棉棉说道:“只是顺便送你,我主要是想带笑笑出门转转,晒晒太阳,老呆在这种见不到太阳的房间,医生说孩子缺钙很严重了,我出去给她补补钙。” 海燕只好说:“那行,一起走吧。” 她无比庆幸自己把车停在她的小区外面,从小区兔子一样的窜出来,飞速地坐上自己的车,她才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在棉棉家和棉棉相处太压抑了。 让海燕意外的是,同学聚会的那天,她正准备开车出发,却接到棉棉的电话,要她开车来接她,她要去参加同学聚会,海燕对于棉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态度莫名其妙,可她还是去接棉棉了。 棉棉穿着一条很花的连衣裙站在小区外面等着她,这样大花的连衣裙今年很流行,淘宝上卖成了爆款,广告语是“穿上让你有初恋的感觉,亲,包邮哦” 可是如果是她蒋海燕穿上,肯定一秒变村姑。原因很简单,她本来就是村姑嘛。小时候插秧、割稻子、喂猪,各种农活可没少做,以至于她变成穷挫丑(挫是小时候营养不良,饭都吃不饱,还会有鸡蛋牛奶来让她疯狂长个吗,像现在的九零后,两千后,小学毕业就一米七,一米八,她现在三十二,总身高才一五五),蒋海燕对一切引起她回想过去的东西排斥极了。 但是这种花裙子穿在棉棉身上却很漂亮,因为她瘦,白,高,大概有一米六八,再加上盈盈不足一握的细腰,从背面侧面看,简直就是少女,正面看像少妇,毕竟生了孩子,而且这几年生活得太艰辛,眉眼里尽是疲倦和苍老,可美人老了也还是美的,去了少女时代明媚如画的美,现在多了少妇的妩媚和沉静。 海燕把车停在她面前,示意她上车的时候,棉棉还兔子似的红着眼睛,仿佛刚从家里吵完架出来。 棉棉坐上副驾,海燕一边开车一边问她:“笑笑呢,怎么不把笑笑带去,肯定有人带小孩的,都一把年纪了,同学会肯定是男人在一起聊事业,女人在一起聊老公孩子嘛。”棉棉道:“家里有人带笑笑,你呢,也没见你把奔奔带来啊。”海燕道:“我让他在家学写字呢,明年就要读小学了,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我都急死了,幼儿园两岁半就送去了,学了四年,屁都没会一个,现在的教育啊————” 棉棉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海燕偷看了一眼,棉棉的眼睛还是玛瑙般红红的,她问道:“怎么突然变主意了,是不是和卓远吵架了。” 棉棉没吭声,头一扭,脸朝着车窗外,刻意回避海燕的眼神。 海燕知道她不想说,有意让她开心,便说道;“你这女人,逆生长啊,身上这条裙子可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穿在你身上很漂亮,要是我穿了,立马城乡结合部。” 棉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有点不自信地道:“是吗,我在淘宝九十九块钱买的。” 海燕道:“你是大美女嘛,身上披块抹布也好看。” 棉棉却道:“你错了,一分钱一分货,从笑笑身上就能看出来,有时候你和伊娜给她送的衣服都是品牌的,穿在身上和我给她买的十几块一件的淘宝货就是不一样。” 棉棉不领情的回答,让两个人又难堪了,海燕只好沉默。 同学聚会在一家五星大酒店举行,无非就是聚在一起吃个饭。大概来了二十多个人,大部分都是留在上海工作的同学,去外地工作的基本没来,来不了嘛。 简伊娜和蒋海燕医院的院长也来了,是她们的校友,比她们高了几届。两个人都觉得奇怪,私下里说道平时在医院工作,院长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这开同学会倒是有时间。 简伊娜开的是红色的雷克萨斯,其它同学有开宝马的,有开奔驰的,比如她们的院长,还有个男同学开了一辆福特猛禽的皮卡来,无比得瑟地跟大家说这一辆只是买来玩玩的,家里还放着玛沙拉蒂的小轿车,保时捷的suv呢。海燕就羡慕忌妒恨兼暴发富地想着七八十万买辆皮卡玩,真是脑子进水了,要是她有这个钱,保证买宝马x5啊,多拉风多有面子啊。 没办法,她就是想炫富一把,要不然有钱了都没人知道,锦衣夜行,多没意思啊,比如她买这个尼桑萧克,就是因为没钱,又爱面子,十几万能买这么大一辆suv,不懂车的人还以为值好几十万哩,刚买上车就开回老家了,在乡下大哥大姐的奉承眼光里,海燕真是嗨翻了。 当然,在她的大学同里,她的萧克只算得上标配,不过还有几个同学是开电驴,打出租车来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们已经大学毕业八年了。彼此的变化都很大,首先是外貌上的,很多男同学三十刚到,就已经谢顶了。有的是少数的头发拼命往前梳,但欲盖弥彰,有的是索性来个大光明,初一看,以为是前卫,仔细看,发根很少,还有一部分,头发枯黄发油,在头顶上就像那秋天的树叶,好像风一吹,随时都会掉落。 第十八章 当年的校花 (十八) 蒋海燕笑着说:“你看你们这些男人,也不知道保养,时光真是一把杀猪刀啊——”一个男同学立马接嘴道:“是啊,黑了木耳,软了香蕉。”大家一阵淫荡的笑声。 海燕也三十出头了,什么没经过,立马瞪大眼故意装吃惊地说道:“不至于吧,这么早就软了?”其它男同学立马指着接腔的男同学说道:“是他,不代表我们。”那个男同学说道:“好吧,是我软,看到老婆就是软了,要是看到棉棉——” 棉棉立马红着脸低下头去,这个男同学曾经暗恋棉棉四年,后来表白也被否了,如今肯定是贼心不死。 大家的目光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般全部落在棉棉身上,赞叹声也不绝如耳。“棉棉,你逆生长,不会老啊。”“棉棉,你还是大学时那样,不但是样子,怎么气质也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纯啊。”院长也看着棉棉道:“棉棉,我今天要告诉你一句话,就三个字,它在我心里隐藏了将近十年了——” 大家一片起哄声,院长的神情却不像开玩笑,大家的起哄声更大,棉棉才红着脸出声道:“大家不要开我玩笑了,我也——”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然后努力笑笑道,“变化很大。” 简伊娜和海燕互相看看,心里一致在默想,院长只是他们的校长,不是同学,跑来参加他们的同学会,凑什么热闹,不会是另有所图吧。 大家都在笑,简伊娜和海燕就看着棉棉,看到她努力笑着,可是眼神里的疲倦烦恼,就像藏在水底的水草,在清澈的水波下纠缠着,有如一堆乱麻。 大家才把话题从棉棉身上移开,果然如海燕所说,男的谈事业,女的谈老公孩子。一谈不得了,才发现有的男同学都已经是医院院长,有的直接丢了本行,当医药公司老板了,身家都上千万。来的二十多个同学里,有近半数都离婚了,原来离婚率这么高,不是吹出来的,是活生生的事实呢。离婚的同学,男的好找,纷纷找的是90后,有钱的都能找到00后吧。女的也有再婚的,也有还单着的。 散场的时候,大家一起走出酒店,简伊娜和海燕所在医院的院长和几个男同学走到棉棉身边,和她搭着话:“棉棉,老公送你过来的吗?”棉棉低声:“没有,他有事,我坐蒋海燕的车过来的。”“那我送你回去,我新买的宝马,你坐坐,我不是一定要买高级车,我没那么暴发,就是开高级车特别安心,因为它安全!” 院长凑上去说道:“棉棉,你坐我的车吧,他那是新车,还没过磨合期呢,安不安全谁知道啊,我的奔驰可是开了十几年的,那是真安全!” 前面那个男同学不服气了;“奔驰也分很多种好不好,说不定是奔驰smart。”“放屁,车在那里,是奔驰s6oo。”“哦,我的可是宝马x6,不比你的差啊。”“那当然差了,买宝马的都是暴发户,买奔驰s系列的,那是发财很多年,低调的贵族。”“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到你这就贵族了?”两个男人眼看就要掐起来了,棉棉叫了声:“伊娜——” 正和海燕在前边走着的简伊娜回过头来,棉棉说道:“我坐你的车回去。”伊娜说道:“好啊。”站在那里等着棉棉,棉棉快步走了过去,两个男同学原本争得像两只扇着翅膀的公鸡,如今美人走了,也只好休战,院长看到既是自己下属也是自己学妹的简伊娜,有几分不好意思。 简伊娜也很漂亮,和棉棉可以说不相伯仲,可是从大学开始,她就是一个冷美人,和男同学总是保持着距离,再加上家世不错,所以男同学不敢轻易靠近她,现在更是当了外科大夫多年,女强人的气质更加明显,再加上老公越来越有钱,男同学就更不敢靠近了。 只有阮棉棉,还是大学时那么小鸟依人,棉花糖般棉软温柔,所以在这次聚会中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简伊娜开车送棉棉回去的路上,棉棉就一直扭头看着窗外,伊娜看了她的背影几次,那背影也似负了巨石,心事重重的,好像聚会上男同学的恭违并没有让她快乐多少。 她便出声了:“棉棉,你现在也还是他们心目中的女神啊。”棉棉声音很轻飘:“是吗,还女神?我都沦落成了女吊丝了。” 伊娜一愣,想着富家千金的棉棉怎么也用这种网络粗俗字眼形容自己?记得蒋海燕曾经说过:“女吊丝,我觉是这个词红得莫名其妙,吊丝那是jb毛,女人连jb都没有,称什么女吊丝。” 可是伊娜却是说不出粗口的女人,她说道:“怎么会呢,这些年,你都没怎么变。” 棉棉扭过头来,伊娜才发现她眉头紧蹙,面色苍白,棉棉努力笑着道:“是吗,就算是真的,那也只是外表上,我的心已经和六七十岁的人差不多老了。” 她顿了顿,看到简伊娜关心的眼神,心里有些感动,知道她先前说的那些话是想逗她开心,便笑道:“伊娜,你真好,我不是说海燕不好,她也很好,但是她,唉,总之,我和她相处,她经常让我有对比感,这样我的心里就很难受,不像你,和你相处,总是那么舒服。” 伊娜知道她的意思,笑道:“海燕人也很好,只是她前几年日子过得很辛苦,现在好点了,难免有些张扬。” 棉棉却突然说道:“我婆婆来了,我不想回家。” 第十九章 又是养老 (十九) 伊娜脚下正踩着的油门松了,原本在车流中急驰的车子好像进了港口的船,速度慢了下来,她问道:“你婆婆来了?你们那个家一家三口住挺好,她来了,能住得下吗?” 棉棉低下头:“我也这样问任卓远——她是来上海看病的,前些年她得了乳腺癌,做了手术化疗买药,花的都是我们的钱,现在癌症转移,成了甲状腺癌,来上海做手术的,她说辛苦了一辈子,现在身体不好了,就算手术成功,回乡下也干不了农活,以后就靠我们养老了。” “养老?”伊娜想起自己的婆婆,情不自禁地说道,“我们好像都碰到这样的问题了,我婆婆也拎着行李包搬到我爸妈家来了,难道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到了既有养老又要养小的年纪了吗?” 棉棉说道:“你婆婆来了,你烦恼什么。陈展鹏有的是钱,花钱请个保姆不就行了。” 伊娜道:“没那么简单,老小老小,有时候啊,老人就像个小孩,你简直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棉棉道:“这世上有钱好办事,伊娜,我今天在想,我当年不顾一切,嫁给卓远是不是错了,他就是个穷二代,连凤凰男都不是,有凤凰男才月入四千的吗?名牌大学法学研究生毕业,你家陈展鹏是全国知名的大律师,他却安心给一个小公司当法律顾问,他就是个草鸡男!” 伊娜安慰她道:“卓远虽然来自农村,但肯定是潜力股,他心地好,人老实,你苦几年,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生活要像甘蔗,先苦后甜才好。” 棉棉却道:“伊娜,你没在我现在的位置,你是不会明白的。” 简伊娜便不好再说什么,刚好棉棉的家也快到了,便停了车,让棉棉下车了,棉棉苦笑道:“家里简陋,又人多事多,就不请你上去坐了,伊娜,谢谢你送我回来。” 简伊娜笑道:“不用客气,我还要回医院上夜班,改天再来看你。” 棉棉点点头,伊娜便把车调了头开回去了,棉棉站在原地看了看,才转身往小区里走。 她离家越近,步子越懒,简直一步挪一步,想着要即将面对的婆婆,那好像不是婆婆,而是骆驼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些年,她一直苦苦支撑着,如今婆婆来了,眼看就要崩溃了。原本参加同学聚会,是想出去透口气的,结果和那些混得好的同学一对比,心情更沉重。 可是隐隐地听到女儿笑笑的哭声,她的脚步便又加快了,立马就为自己参加同学聚会的行为自责起来,丢下女儿给卓远和婆婆,自己跑去参加同学聚会,这还像个当妈的样子吗? 她快步走进家门,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任卓远在他们床的附近组装了一张折叠钢丝床,别的当律师的忙成狗,任卓远却天天朝九晚五的准点上下班,闲得无事可干。 婆婆坐在一旁搂着笑笑,身体虚弱,一脸病态,喉咙处肿起两个疙瘩,看着十分吓人。再加上笑笑从来没有被奶奶抱过,一直扭着身子在哭着,一岁半的孩子已经有一些力气了,老人吃力地抱着,笑笑随时都好像会从她手上掉下去。 棉棉快步过去,从婆婆手里抢过孩子,笑笑看到妈妈,才慢慢止了哭声,抽噎着叫着“妈,妈”,声音都哑了,肯定是哭了很久。 棉棉原本凝重的内心就好像又下了一层霜冻,她给女儿取名叫笑笑,就是想着让她在成年之前,天天幸福快乐,能时时微笑。她在身边的时候,女儿的哭闹从来没有超过一分钟,怎么她在家带孩子过了暗无天日的一年半以后,她因为受不了压力,出去散散心,他们就让孩子把嗓子哭哑了。 她一张脸硬得像个山核桃,冲着婆婆:“笑笑哭了很久吧。” 婆婆讪讪地:“我一直在哄,可越哄她越哭。咳咳——”然后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棉棉有些讥讽:“您从来没抱过她,她当然会哭了。” 婆婆的脸色不好看,像梅雨季节长了霉的衣服表层,她不吭声了。 任卓远在一旁听不下去了,从安好的床上站直身子,对她恼道:“我妈身体不好!你心疼孩子,你就不应该丢下她,去参加什么同学聚会,同学聚会不能穿越回青春时代的,那是用来悼念青春的,跟参加葬礼差不多,有意思吗?” 棉棉的脸就更沉了,像山核桃扔到了冰水里,不但硬,还心冷。 她不想当着婆婆的面和任卓远吵架,她唱着儿歌哄着女儿,笑笑大概是哭得太累了,一会,就在她怀里睡过去了。她停止哼歌,继续扭着身子哄着女儿,因为眼睛无处安放,所以只能无奈地瞪视着这间房子,这屋里的人,这是自己的家啊。 房间里那个弯着腰驮着背在收拾整理的男人是她老公,坐在角落里的是她没有医保社保的农村婆婆。 没有医保,在治病上的花费就是一个无底洞,不停地填钱进去也看不到底。之前,婆婆在老家看病,他们每月寄钱回家,现在,他们已经花光了积蓄,全家只剩下四千块钱的存款了,任卓远正在发愁去哪借钱给他妈看病,老太太却自己从老家跑来了。现在癌症转移,接下来挂号,请专家看诊,手术、放疗、化疗都需要大笔的钱。 阮棉棉不知道任卓远怎么想的,她只觉得大学毕业8年了,她在这种生活里快疯了,如果不是因为女儿,她可能都坚持不到今天。 任卓远扫了地,把垃圾扔出去,回来后扎手扎脚地站在那里,对瞪视着一个方向发呆的老婆说道:“孩子睡了,送她到床上去吧。” 棉棉听话地把孩子放在床上,细心地给她盖好被子,转过身对任卓远低声说道:“卓远,我有话对你说,你出来一下。” 她不等他回答,就低着头走出去了。卓远愣了愣,回头对老人说了声:“妈,我出去一下。”老太太大概感觉到了儿媳妇的不高兴,长叹了口气,说声:“去吧。”任卓远便出去了。 夫妻俩一前一后的地往前走着,棉棉担心女儿醒了没看到她,又会哭起来,便走到楼梯口那里就停下来了,卓远也跟着她站定脚步,棉棉低声说道:“卓远,你说怎么办?” 任卓远知道她的意思,沙声道:“老婆,我知道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可是我也没办法啊,她是我妈,她为了养大我,吃了一辈子苦,她现在生病了,我不能不管。” 棉棉声音有些大了,虽然拼命压抑着,嗓子也还是粗的:“我没有叫你不管!为了给你妈治病,花光了我们所有的积蓄,我说过什么没有?” 卓远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她既然来了,要和我们一块过,我就不能让她走。上海的医疗是最好的,甲状腺癌只要手术就可以治愈,我会努力赚钱,把日子过好的!” 他说完,也不等棉棉回答,转身就大步走了,低着头,背影显得沉重又坚定。 棉棉倒是有些呆,然后就是愤怒,伤心,失望等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淹来。日子真的能过好吗?陈展鹏北京大学法学研究生毕业,奋斗多年,已经是圈内知名的大律师,有自己的事务所,年入几百万,员工几十个,数不清的客户和案源,家里有豪车别墅,任卓远呢,也是上海985大学法学研究生毕业,毕业一年就拿到律师执照,奋斗多年,当律师一年赚不了几万,说不想当律师了,进了一家小公司当法律顾问,每个月拿着几千块的工资,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差不多的高起点,为什么人生的轨迹如此天上地下? 人到中年,任卓远还有机会吗?他们一家已经苦了这么多年了!听人说律师这一行不好混,混成功了是何以琛,混不成功就是《爱情公寓》的张伟,陈展鹏就是何以琛,任卓远就是那个可怜的张伟,比张伟还不如呢,张伟至少年轻有希望,任卓远呢,已经人到中年,在上海没车没房没前途,母亲还癌症转移,需要大笔钱治病! 她想着她女儿长大后,一定不能让女儿像她当年那么傻,原以为不世俗不现实地爱上一个男人,老天会嘉奖她的,结果却是对她的幼稚狠狠惩罚了一把。 不想离婚,因为她还爱着任卓远,曾经疯狂的爱恋经过生活的折磨虽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可毕竟还在的。 然而,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这简直是一个无解的题,棉棉望着暗沉沉的楼道,它一级楼梯一级楼梯的往下走着,坠入无尽的黑暗,这太像她现在的生活了! 第二十章 又起风波 (二十) 简伊娜和陈展鹏僵持了一个星期。 整整一个星期,两个人像陌生人,既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陈展鹏不回家,简伊娜也不去他的律师事务所。伊娜的父母在一旁看着十分着急,明里暗里劝了无数次,叫她主动赔个不是,把陈展鹏和他妈接回家,伊娜不置可否。 直到简爱问了出来。 这一天晚上,一家人在一起吃晚饭,简伊娜的身边,一个座位上坐着简爱,另一个座位空空的,那是陈展鹏的。 吃饭的过程中,大家都很沉默,好像陈展鹏走了,家里的欢声笑语也跟着走了似的。简伊娜刚吃完,简爱突然说道:“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伊娜一愣,抬头看一眼女儿,简爱看着自己,她已经早就吃完了饭,还呆在餐桌上,肯定是有话要说。 伊娜问道:“你想爸爸了?” 简爱没吭声,李淑贞道:“能不想吗,都半个月没回家。” 简建军道:“小娜,你不能这样啊,这外面花花世界,诱惑很多,展鹏又是一个成功男人,知名大律师,多少年轻的小姑娘——” 简伊娜打断她父亲的话:“爸,当着简爱的面,不要说这些。”又看着简爱,说道,“爸爸没回家,是因为爸爸忙——” 简爱却打断她的话道:“你和爸爸吵架了,那天我也在家。”一双大眼睛瞪着简伊娜,水晶似的黑白分明,将一切都看得透透的。 简伊娜有些难堪,一会才说道:“我不是和你爸吵架了,我只是说了你奶奶几句。你爸爸也没有消失,他就在公司呢。” 简爱继续问道:“那晚上怎么不回家?” 伊娜努力笑了笑,装作很轻松地说道:“他住在你奶奶家呢,他在你奶奶家长大的,回去住几天也正常。” 简爱没说话,但神情都是不相信,依然低头看着餐桌边沿,没有要走的意思。 伊娜道:“简爱,有什么事就跟妈妈说。” 简爱抬头轻轻地道:“妈,我们学校明天要开家长会,你很忙,去不了,我想要爸爸去。” 简伊娜才明白过来,从孩子上幼儿园开始,由于她这个外科大夫工作的特殊性,忙得分身无术,简爱的家长会都是陈展鹏去的,所以这次要开家长会,她仍旧希望爸爸去。 简爱对陈展鹏的肯定倒是给简伊娜敲了一个警钟,夫妻冷战,她不能再任性下去了!孩子需要健全的父爱母爱,谁也取代不了父亲,这不是恋爱时候了,她必须去把陈展鹏接回家,明天让他顺利去开家长会。 简伊娜站了起来,对简爱说道:“行,我现在就给你爸打个电话,叫他回来,你回房去做作业吧。” 简爱点点头,乖巧地回房了。 她的父母一直在一旁安静听着,这个时候,看到女儿表了态,脸上都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简建军还催道:“快去啊,现在就去。” 李淑贞也应和道:“对对,我给展鹏再做两个菜,现在还早,叫他回来吃晚饭。” 简伊娜原本想在家里主动打个电话叫他回来就行的,如今看到女儿和父母这个态度,她才明白过来,虽然在平时的生活中,他一直感觉自己父母把展鹏只当女婿,可事实上,展鹏在她父母心中也是不可缺少的。这个家,太需要陈展鹏了。 这样一想着,她便决定亲自去一趟了。坚冰已经覆盖了半个月,而且的确是她用话把婆婆气走的,她想要陈展鹏回来,还是负荆请罪吧,这样一想着,便进房拿了手袋和车钥匙出门了。 简伊娜开着车往婆家走,心事重重。这半个月来,她之所以没给陈展鹏短信电话,也没有去找他,不是因为她突然对他的感情没了——他们夫妻的感情很好,很多人说,时间久了,爱情就像放置在空气中的水,总会慢慢消失,可他们没有,仍旧相处甜如蜜,即使吵架,两个人表现冷漠,也像是一个暖水瓶,外面冷里面却是滚烫的。 她对他们的感情有信心,不是分开半个月,有一些冲突就会磨损的,她之所以没和他联系见面,是因为她仍然没有找到婆婆这个养老问题的解决办法。 夫妻相处多年,彼此已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陈展鹏没有主动联系她,肯定也是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今天如果不是简爱提出明天要开家长会了,简伊娜还会这样沉默地等下去,等着陈展鹏的解决办法,可是女儿是她最珍贵的人,她需要爸爸了,那她必须出面去告诉陈展鹏。 然而,简伊娜到了婆家,却扑了一个空! 婆家的房子黑漆漆的,和邻居灯光明亮的窗户形成鲜明对比,一个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一个黑得像煤坑,明显里面没人。她还不甘心,想着他们可能睡了,走楼梯上去——婆婆的房子是市中心七十多平的老房子,当年公公当船员回来,公司给分的。虽然没电梯,现在可值钱了,一千多万哪,普通人几辈子也赚不来这么多钱。 简伊娜走到了门口,竖着耳朵听了听门内的动静,也是静悄悄的,她敲了敲门,没人应,更加大声地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明显里面没人。 简伊娜只好匆匆下楼,到达小区下面,打开车门坐进去,想着陈展鹏可能陪他妈去逛街去了吧,她只好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展鹏的电话。 电话响一下就接通了,陈展鹏的声音传了过来:“伊娜,对不起,对不起,这些天我忙着给我妈找房子,我原想着找好房子我就回家。”声音里充满了欣喜紧张愧疚急着解释各种情绪,就像五彩泡泡一般。 简伊娜更加奇怪了,问道:“找房子?找什么房子?你妈不是有房子吗?” 陈展鹏的声音开始更加紧张,变得支支吾吾:“这个,这个,伊娜,你给我打电话,有事吗?”陈展鹏在上海的律师圈是出了名的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可是在爱妻面前,他却像一个结巴。 简伊娜道:“你在哪?快回来,我在你妈家,扑了个空。”心中的不安如同黑夜的阴影,越来越大。 陈展鹏的声音越发紧张:“我们没有住在家里,我在我妈这,我妈住在宾馆。” 什么?!简伊娜更加迷惑,好像陷进了一个迷魂阵,她总觉得这里面透着古怪,原想发火的,可想着女儿明天的家长会要紧,只得强装温和地说道;“女儿想你了,她明天要开家长会,她希望你去。” 陈展鹏松了口气回道:“好好,我肯定去,我马上给她打个电话。” 简伊娜也松了口气,想着任务完成了,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听筒里还听到展鹏的呼吸声,两个人沉默了一会,简伊娜说道:“那我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 简伊娜挂了电话,发动引擎的时候,再次抬头看了看婆家黑得如煤坑般的窗口,为什么么婆婆明明有大房子却还要住宾馆?为什么展鹏要帮他妈找房子住?上一次,因为老太太与简爱同住一个房间,严重影向了简爱的学习,在她家,又好吃懒做,说话毒舌,为人刻薄,导致她妈生病了,简伊娜才将婆婆撵出了家门,现在过去半个月了,老人居然一直住在宾馆?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简伊娜想不明白中间的原因,她摇了摇头,开着车走了。 第二天简伊娜忙到天黑才回家,刚到家,她母亲李淑贞就迎了上来,着急道:“简爱还没回来,给她班主任去电话了,说是还在开家长会。” 简伊娜心里埋怨了老师几句,又想着人家也陪着孩子家长在饿肚子,是认真负责的好老师,不好说什么,只得转过身往外面走,说道:“我去看看。” 刚走出小区,陈展鹏的现代suv就亮着车灯开了过来,找到停车位停下,伊娜走过去,陈展鹏牵着女儿的手从车上下来,陈展鹏笑道:“太可怕了,除了班主任,每个任课老师都要训家长一通,老婆,你不去参加家长会,是明智的。” 简爱笑道:“爸爸太夸张了,我可是班上第一名,你去是接受表扬的好不好。” 陈展鹏幸福地笑,对女儿自豪地道:“我宝贝真聪明,别说清华北大,以后啥常青藤大学也是探囊取物啊。” 第二十一章 夫妻分居 (二十一) 简伊娜在一旁微笑看着,想着原来在女儿心中,陈展鹏的分量比她重多了。把兰花草请走,简爱的成绩就恢复了,她这次考试得第一,她居然没有告诉她,她平时太忙于工作了,对自己的孩子失职了。 陈展鹏看了看时间,说道:“好了,简爱,爸爸还有事,就先走了。” 简爱不同意了,拉着爸爸的手不肯松开:“不嘛,爸爸回家,我和爸爸都没吃晚饭呢。” 陈展鹏脸上有不舍,有焦急。 简伊娜伸手替女儿拿过书包,转身就往里面走,丢下一句话:“进来陪孩子吃餐饭吧,耽误不了你多少功夫。” 可没想到,就是这餐饭,再次把拎着行李的婆婆招来了。 简伊娜一家三口进家门,对于简建军和李淑贞来说,家里就像过节一样欢喜。李淑贞在厨房里忙活着热菜,简建军陪着陈展鹏在聊天,简伊娜在检查女儿的家庭作业,一家人和谐幸福极了。 可是这幸福就像昙花一现,一家人刚坐在餐桌上吃上呢,外面就响着“咚咚”地敲门声。大家都有些意外,刚开始都没有动,李淑贞拿起筷子说道:“这个时候谁会来呢,吃饭吃饭。” 敲门声又擂鼓似的“咚咚”响起来了,这声音充满愤怒,声音很大,李淑贞坐不住了,迈着小步往外走,一边反复念叨:“这个点谁会来呢。” 打开门,看到是他们家隔壁邻居uncel王,心里松了一口气,大声招呼道:“老王,吃饭没有啊,来,进屋一块吃。” 坐在屋里的人,听到是uncel王,也都松了一口气,却很快地,就听到兰花草抽抽嗒嗒地哭声,uncel王义愤真膺的声音:“我说淑贞,老简,不是我说你们老两口啊,这天黑了,也不让亲家进门,人家还饿着肚子呢。” 陈展鹏听到他妈的哭声,像大白天见到鬼,立马吓得站了起来。 大家愣征间,uncel王已经拉着兰花草进来了,兰花草手上提着几个大包的行李,仍像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正在那里低头哭着。 简伊娜看着她婆婆那几包山一样高的行李,头立马就像得了头痛一样,整个肺部好像要炸裂开,这之间的时间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她与陈展鹏的挣扎努力全是白费劲! 陈展鹏快步走到他妈面前,压低声音在说话:“不是给你开了宾馆吗,跟你说了,我今天要去参加简爱的家长会,晚点回来,你怎么又跑来了?” 兰花草楚楚可怜,像个无助的小孩,在哭着小声解释:“宾馆到中午就不给住了,说你没续费。” uncel王又出来扮英雄了,挥着手大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啊,叫你妈坐啊,叫她吃饭啊,她在外面跟我说没地方住,没饭吃呢。” 简伊娜爸妈立马拉着兰花草到餐桌上坐下,uncel也荣幸成了陪客,李淑贞忙着热菜加菜,简建军忙着找酒,家里乱得像个蜂窝。 刚吃上几口饭,简伊娜本想着能消停一会,多嘴的uncel王又说道:“小娜啊,婆婆就是妈,老简啊,亲家就是客,她没地方住,你们得马上给她安排住的地方啊。” 那一刻,简伊娜没有吭声,突然觉得邻居uncel王特别讨厌!清官难断家务事,老王你瞎掺和什么! 但是又不能不接话,脑海间立马浮现女儿简爱因为考得不好的一张泪脸,她便努力笑了笑,说道:“妈,这样啊,简爱要学习,你就睡我们的主卧,我和简爱睡。” 简伊娜这话一出口,大家都愣神了,这不是表明年轻夫妻要分居吗?兰花草嘴巴张成了o型,她的父母吃惊担心地看着伊娜,陈展鹏也意外地望着她,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紧张。 兰花草讪讪地说道:“主卧是你和展鹏睡的,我去睡怎么好意思,我还是和简爱睡吧。” 简伊娜立马道:“还是我和简爱睡吧,我上班的时间和简爱上学的时间点差不多。” 兰花草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儿子,说道:“那展鹏怎么办?” 简伊娜继续吃饭,好像谈话结束了似的,淡淡道:“他嘛,回家就睡客厅,不回家他爱睡哪睡哪吧。” 兰花草没吭声了,大家都听出了简伊娜话里的情绪,除了古道热肠道不通人情世故的uncel王除外。 要展鹏睡客厅,对他回不回来不感兴趣,这明显是夫妻分居啊,这怎么能行。 李淑贞掩饰住内心的烦恼和心慌,笑了笑,说道:“小娜开玩笑呢。这样吧,主卧还是小娜和展鹏睡,我和简爱一个房间,老头子你就辛苦一下睡客厅吧。家里有两个客厅,一会我把那个老屏风找出来,给你隔开一个小房间,亲家,你是客,还是让你一个人睡一间房吧,你就睡我们的房间。” 兰花草谦虚道:“这样不好吧,还是我睡客厅吧,不过我这个人好动,容易着凉——” 一直不吭声地简建军道:“好了,这事就这样办吧,我睡客厅,吃饭!以后吃饭的时候不要谈事!” 大家变得安静下来。 吃完饭,好不容易把多嘴多事的uncel王送走,伊娜又帮助她妈在客厅隔开一个空间,替她爸铺床铺被褥。 在这期间,陈展鹏搭讪着在旁边伸手伸脚地,准备随时出力,可是伊娜当他像空气,看不见。还是李淑贞看在眼里过意不去,让展鹏帮忙做点事,展鹏立马大声应着干去了。 等到大家都安顿好,兰花草起伏的鼾声如同汽笛一般也在简伊娜父母从前的房间香甜地响起,uncel王心满意足地离开,简伊娜才低着头,回了自己房。 回到自己房间,她才叹了一口气,想理理思绪。 这一天,从兰花草进门到现在,将近五个钟头过去了,她像一个陀螺,被人用鞭子抽得滴滴转,没有停歇下来过。现在到了自己房间,她才开始思考:婆婆提着行李又来了,婆婆又住下了,而且这次更可怕,她爸妈被迫老年分居,她爸被赶到客厅睡了。为什么生活越过越混乱,到底是哪里出了故障,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简伊娜坐在床沿,低着头瞪眼凝视着一个角落,她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黑,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状况就像眼前看到的景象,一片黑,看不到任何光明。 突然,听到“啪”的一声,灯光像月光一样瞬间铺满房间,简伊娜眼睛不适应地眨了眨,陈展鹏的声音响起:“大晚上进来也不开灯?” 简伊娜没接腔,身子也没动,对于陈展鹏,你说她不生气也是不可能的。从恋爱到现在,种种往事都像放ppt似的在眼前晃,她想着他怎么会摊上这样一个妈,为什么他又这样不作为,让好好的一个家陷在如今的境地。 原想着夫妻分居半个月,各自冷静一下,他能把这个问题解决好,结果不但没解决,事情反倒越来越糟糕。 陈展鹏看到简伊娜没搭理他,知道她在生气,便努力笑了笑,想缓和气氛,故意夸张地朗诵道:“‘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不,断肠人在医院,肠子都断了,怎么可能在天涯,必定是在医院啊,老婆,怎么样,好笑吧,我很有才吧。” 简伊娜仍旧面如石膏,一丝笑容也没有。陈展鹏原本想哄她开心,结果讨了一个没趣,只觉得累,但他还是振作精神,搭讪着走过来,在伊娜身边坐下,说道:“等到浦田那边的房子装修好了,我们一起住过去,爸就不会睡客厅了。” 陈展鹏指的是他在浦田买的别墅。 简伊娜不听则己,一听火气更大,想着搬到别墅去住,她婆婆也要跟过去,她爸妈还要没有期限地受她折磨,她就觉得痛苦。 她冷声道:“我们不会搬的,你跟你妈搬过去就好。” 这是明显赌气的话,陈展鹏又笑了笑,伸出一只手,试图握住伊娜撑着床沿的手,他说道:“老婆,一起搬吧,一家人住一起多好啊。” 简伊娜更烦恼了,她猛地站了起来,对陈展鹏火道:“陈展鹏,你忘性可真大,我爸被你妈吓得半夜进医院,我妈被你妈累得生病,简爱因为你妈学习成绩落后的事你都忘了吗?” 陈展鹏也有些火气,但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对她温和地道:“你也不要对我发火,我这也不是没办法吗,你不肯搬出去住,我妈又不肯一个人住。” 简伊娜道:“她怎么是一个人住,陈展鹏,你真是傻啊,在这前面三十年,你妈需要过你吗,怎么突然间,就对你表示得恋恋不舍,这中间不知有什么妖娥子呢,你还拿着个玻璃当钻石。” 陈展鹏脸也黑了,怒道:“她是我妈,她能有什么妖娥子。” 第二十二章 婆婆的心机 (二十二) “哼!”简伊娜冷哼了一声,理科女的逻辑思维全面复苏:“你智硬啊,你妈今天过来,就是故意的!” 陈展鹏愣了愣,考进法学院的文科男的智商比不上医科大学理科女,他迷糊道:“是宾馆我没续费。” 简伊娜道;“你傻啊,你妈有退休工资,你不续费,她不会续费啊,她就是故意的。” 陈展鹏也想明白了,有几分惊讶,有几分烦恼,一会才道:“是,她是故意地,她是故意地不住宾馆,想住家里,想跟儿子一块住,一个老人这点可怜的要求,有错吗?” 简伊娜气得无话可说,瞪眼看着陈展鹏,一会说道:“陈展鹏,我感觉你妈这次来了,对你表示出依赖,你就把从前的种种都忘了。你犯糊涂了,我可没糊涂,从前的事我也不可能忘,所以,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让我爸妈和你妈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你必须尽快想办法让你妈搬出去,你不行动,那我就行动。”说完她就扭过身,匆匆出去,关门的声音有点大,“砰”的一声,震得陈展鹏身子抖了抖。 简伊娜那天晚上出去后,就直接上夜班去了。上完夜班回来,兰花草在家,陈展鹏不在,估计是去公司了,她爸妈也不在家,伊娜原本当婆婆像空气一样,自己回房休息的。可是刚回到自己房间,在床上躺上,却睡不着。想着这事再等着陈展鹏来解决,恐怕是遥遥无期,还是她自己来行动吗,不然拖下去,指不定她爸妈又会被她婆婆害成什么样。 这样一想着,便飞快地坐起来,拉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兰花草就像从前一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磕瓜子,瓜子壳像雪片似的乱飞,满室都是瓜子的香。 简伊娜叫了一声“妈”走了过去,在兰花草身边坐下。兰花草愣了愣,像条猎犬般充满警惕地看着简伊娜。 简伊娜也不在乎她的神色,为了自己的父母她必须出面,她搭讪着说道:“妈,今天没出去啊。” 兰花草关了电视,板着脸对她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兰花草这样开门见山,简伊娜有点适应不过来,一会她才清了清嗓子,说道:“妈,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又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你在这里肯定住得不自在吧,这样吧,只要你肯搬回去住,我叫陈展鹏给你请个高级保姆。” 兰花草一愣,有几分愠怒,然后笑了笑,回道:“你以为我想住在这,你以为我叫不动我亲生儿子?我把他养那么大,不是指望着老了靠保姆养的!”后面的语气凌厉起来,明显有了火药味。 简伊娜碰了一个钉子,再也坐不下去,只好站起来回房去了,她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闭上眼,可是胃里气得直翻腾,怎么睡也睡不着,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最后索性不睡了,拿起手袋出门去了。 走出自己的房门,婆婆仍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瓜子,一张脸硬得像树皮。为了避免说话,简伊娜低着头从她面前匆匆走过,走出大门才松了一口气。松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几分悲哀,这是她父母的家,是她自己的家,为什么连她也不自在的像在外做客,可见她爸妈是有多么不自在了。 陈展鹏在公司也无心上班,耳朵边一直回响着老婆大人昨天晚上说的话。想了想,又重新回家去找他妈去了。 兰花草因为简伊娜刚才那翻话心里还怄着气,看着儿子大白天的回来,知道不是什么好事,陈展鹏还没落座,老太太脸上就已经阴云密布了。 陈展鹏手上拿着车钥匙坐在他妈面前,说出来的话很费力很艰难:“妈,我们去看房子。” 兰花草继续盯着电视:“看什么房子?” 陈展鹏道:“给你住的房子啊,走吧,我下午找到的,离这里近,这样我两边都能照顾到。” 兰花草身子大山一般纹丝不动:“我不去!”语气像石头一样坚硬。 陈展鹏急了,忽地站了起来,一脸的烦恼:“妈,你想要我怎么办,你和伊娜的爸妈住在一起不合适,为什么非要搅和在一起呢。” 兰花草愤怒地抬起头来:“是不是简伊娜对你说了什么?她说了不够,还要叫你来再说一遍?” 陈展鹏一愣,想着老婆来和他妈说了,心里有一丝不快,想着他妈昨天才过来住,今天就开口了,这做老婆的也太没良心了吧,和以前的简伊娜不能比。 但是也同时明显感到了事情的紧迫性。 他说道:“妈,这是何必呢?那房子就在这附近,我保证你住过去后,给你请个高级保姆,我每天都回家看你。” 兰花草的火气因为这个“高级保姆”四个字如冲出堤坝地洪水,往事如同暗潮般涌来,让她窒息,她大声道:“你以为我想住在这?你以为我住在这就自在?我把你辛苦养大,是指着老了住在你老婆家隔壁,让保姆养老的?儿啊,你不孝啊!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可你这忘性也忒大了,儿女不孝顺要天打雷劈的!”说完兰花草的眼睛就红了,长叹口气道:“你不要动不动就说养老,好像压力很大,我所要的养老无非就是要你陪着我多说几句话。”展鹏听得心里愧疚,慢慢低下了头。兰花草看他神情,更加火,赌气道:“想要我搬出去,除非你带着简爱跟我一起搬!” 她没有提儿媳妇简伊娜,也是知道互相都在怄气,自己不必讨没趣。 陈展鹏无力道:“你以为我没想过,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可是伊娜不愿和她爸妈分开。” 兰花草猛地站起来,手指戳着陈展鹏的脑门骂他个狗血淋头:“她不愿意你就同意了?你就是怂,不像个男人,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有哪个女人结婚了还长年住在娘家的,有哪个男人结了婚不和自己爸妈住,却和老婆爸妈住的!” 陈展鹏声音变低,变空洞,像是空鸡蛋壳:“也有的。” 兰花草怒道:“那是上门女婿!就是在乡下,也没几个男人愿当上门女婿的!人一辈子,养儿子干什么,还不就是为了老了有靠的?儿啊,我告诉你,你这事我还没告诉你大舅婶子,咱家那些亲戚又是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要把你淹死!” 陈展鹏一张脸变灰变黑,他想着为什么这一个大家子,就没有一个人肯妥协,为什么明明挤在一起不合适,偏要搅和在一起呢。 陈展鹏沙声道:“妈,自从你来了之后,我就很累,在附近找个房子搬出去住,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你也不想看着我和伊娜成天吵架吧。” 兰花草气愤地直叫头晕,大声道:“你不要说了,我该说的已经说了,除非是你和简爱和我一起搬出去住,不然我不搬!”她的心像针扎一般难过,女儿突然离去照顾从前的公婆,她回到家,面对着凌乱的房间和空荡荡的家,那种冰冷寒心愤怒绝望,她一辈子不会忘。那个可怕的夜晚—— 陈展鹏没辙了,只好点点头,说道:“那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心里叹着气走出门去,走到门口,兰花草狠狠吐出两个字:“不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陈展鹏脸色变了变,出门去了。 慢慢走出小区,迎面撞到也在慢慢走回来的简伊娜,两个人见着面,就像是隔了很久才见面的人一样,脸上也没什么笑容,但慢慢走在一起说了几句话。 简伊娜手上提着水果蔬菜,刚才她出去转了一圈,实在是没心情四处闲逛,又想着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想着她妈为了兰花草的中饭又要四处忙活,不如她回来做。就算一时想不出解决办法,但是困难出现了,相应的,解决困难的方法也会出现,只是她还没找到罢了。这样抱着乐观的态度一想着,便买了中午的菜回来了。 陈展鹏搭讪着问道:“你今天不上班?” “夜班。”简伊娜道,“刚去买菜了,回来做中午饭。” 陈展鹏低着头,无意看到自家老婆手上提着的菜,有萝卜,也有牛腩,心里有一丝感动,说道:“我妈最爱吃萝卜牛腩了,谢谢。” 简伊娜没吭声,一会才问道:“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第二十三章 发现真相 (二十三) 陈展鹏哦了一声,知道老婆一直在等自己行动呢,便说道:“我在我们家附近找了一个房子,想要我妈搬出去住,给她做工作呢。” 伊娜心里动了动,虽然她搞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突然间自己家的房子不愿住了,但是比起住在她娘家,这显然也是一个办法。 她说道:“那你妈同意了吗?” 陈展鹏苦笑了一下:“还没同意,她非要你我还有简爱和她一块搬,她才肯搬,可能是我妹丢下她跑到杭州去照顾从前的公婆伤了她的心吧,她现在需要温暖和慰藉。” 简伊娜没吭声,心里想着从前把儿子儿媳像块抹布似的扔在角落不闻不问,有需要了,才想起来要当爱心围巾,也不问问别人愿不愿意。 不过她也知道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点点头说道:“一次工作做不成,那你再做做,我们还是住在我爸妈家比较好,他们身体不好,又是两个老人,更需要人照顾。” 陈展鹏心里不同意,但也不想再和伊娜发生争吵,夫妻间的争吵就像墙壁上的刮痕,刮痕多了,这墙就没法看了。无论如何,不管走到哪一步,他最不想的,就是和她怄气。 他点点头道:“你说得对,我尽快做她工作。” 简伊娜笑了笑,说道:“行,那你去事务所吧。”说完就想擦肩而过,陈展鹏却拦在她前面,挨在她面前,低声道:“都巧遇了,也不抱抱?”伸出手要拥抱的样子。 简伊娜止不住笑,展鹏身上的温暖熟悉的气息就像太阳光一样环绕在她身边,她有些不好意思,嘴上说着:“怎么抱,我手上提着菜呢。” 陈展鹏刚好伸出手,揽上她的腰,托着她的身子让她融入自己怀里,伊娜不好意思,侧过脸四处张望,这一张望发现是大白天,又在小区外面,而且还有好几个人在出出进进,有人在朝她这边看,立马一张脸红得像西红柿,挣扎道:“唉呀,别人在看呢,你快放开我。” 陈展鹏笑起来,双手铁链似的更加紧地搂了一下她,笑道:“看一下有什么要紧呢。”还是放开了她,悄声道:“晚上再抱抱啊。”简伊娜仍旧红着脸,想着展鹏在法院开庭时一本正经的大律师模样,不由脸上几乎红得滴血,陈展鹏摸了一下她的俏脸,才笑着走了。 中午饭就是伊娜做的,但是她做好后,出来叫婆婆吃饭时,兰花草却不在家,打她电话,她直接掐断也不接,伊娜便想着婆婆还在生自己气呢,晚上等她回来找机会道个歉。 她一个人吃着饭,心情不错,刚才小区陈展鹏那一搂抱,夫妻间的龃龉就像雪花一样化掉了。两个人轻轻地抱在一起,她才明白过来,她还是深爱着这个男人,所以有什么问题想办法解决就是,没必要互相埋怨互相推诿。 这样一想着,洗完碗筷,她就去自己房间上网,想着在附近找个房子给婆婆住这个方法不错,展鹏可能只找了一处,她在网上多找几处,去看看房,尽量挑一个宽敞漂亮比这里条件好的,这样,相信婆婆肯定愿意过去住了。 简伊娜在上海的租房网上找着房屋出租的信息,电脑里开着音乐,歌声如水一般泄出来,四处漫溢,一个人心情不错的时候才会上网的同时开着音乐。 可是她的好心情却瞬间没了! 一条售房信息跳入到眼中“老城厢月亮湾小区房屋出售。”她眨了眨眼,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不甘心,打开图片,都是房子里面的装修,她在那个房子住了一年多,结婚到怀孕,里面的陈设是什么样,烧成灰她也认得啊。 她仰坐在椅子上,想着到底怎么回事?是谁在出售老房子?婆婆不太可能,一个是对老房子有感情,奋斗一辈子,也就挣了上海一套老房了,那房就是她的人生成就,人生价值,人生意义,另一个原因是婆婆当时把房子给了陈琳,赠与协议她和陈展鹏都看到过的,上面有公婆还有陈琳的签字。 记得当时,陈展鹏看着那一张赠与协议都红了眼睛,特别是兰花草那一句:“这是你爸和我共同的心愿,多年前就这样考虑好了,现在你爸死了,我算是替他完成了这个心愿。”陈展鹏迅速地低下了头。 如果出售,只有陈琳有资格出售。 如果是陈琳出售的话?! 一股怒火像井喷一样涌了出来,简伊娜眼睛睁了睁,她拿出手机,翻到陈琳的电话,又想了想,转而给蒋海燕打了一个电话,海燕问她什么事,简伊娜简洁地道:“你帮我给某人打个电话,问她老城厢月亮湾小区是不是有房要出售,电话我短信发给你。”蒋海燕爽快地答应了,简伊娜把小姑子的手机号码发了过去。 她坐在那里等消息,心像落入井里的石头,在极速下坠。一会,蒋海燕的电话就来了,告诉她,电话打过了,是有房要出售,说是等钱用,售价九百八十万,比市场价便宜近百万。 伊娜没吭声,只觉得四周一片黑暗,脑袋里都是嗡嗡的声音。 陈展鹏骗了她!他之前从杭州回来,就知道陈琳在卖老房子,可是他没有告诉她。她现在也明白过来了,为什么她婆死活不肯回去住老房子?老房子都被挂出来出售了!怎么住?她也很快地想起,为什么上次去婆家找他们,却扑了一个空。她当时就应该发现啊,房门口都是灰尘和垃圾,她真傻啊。被骗了这么久! 蒋海燕没有挂电话,在那里八婆似地问道:“刚才那个女人是你小姑子吧,她还说她是托中介在卖房,问我怎么会有她以前的电话号码,我说我在五八同城上看到的,她就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伊娜,你这个小姑子智商有硬伤啊。” 简伊只是简短说了一句:“海燕,谢谢你,我还有事先挂了。” 接下来整个下午,简伊娜都在想这样事情,她表面上看上去很平静,可就像潮汐要来的海面一般,表面平静,内里却已经翻滚如潮了。 陈琳卖房这件事,等于是把她埋藏多年的愤怒和怨怼给全部扯出来了。本来,公婆把房给女儿不给儿子,这件上,本身就说不过去了,结果,房给了,老却不养了,把房卖了,自己跑到杭州去,亲娘就像一块烫手山芋一样塞到他们手里就不闻不问了,这真是极品小姑! 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老人把房给了谁就指着谁养老。如果是这样,她也就认了,可事实上呢,却截然相反,你叫她如何不气。 陈展鹏也是,居然瞒着她。他妹奇葩,他不去说他妹,反而想拉着她一家人下水,来收拾他妹扔下来的烂摊子,原来这一阵子全家人仰马翻,全是他妹的功劳! 傍晚的时候,她爸妈先回来,然后是陈展鹏带着简爱回来了。 陈展鹏以为伊娜心情不错,跑过来打招呼:“中午的萝卜牛腩还有没有?我也很爱吃呢。”简伊娜给他摔了一个冷脸,陈展鹏碰了一个钉子,莫名其妙,跟在她身后追问道:“你又怎么了,上午不好好的吗?” 伊娜仍旧不搭理,只是接过简爱的书包,对她说道:“你先吃饭,吃完饭回房写作业去,记得把门关上。” 一会要是吵起来,她不想影响到孩子。 简爱担心地看了妈妈一眼,听话地点点头,吃饭去了。简伊娜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想着关上门就不会影响到孩子吗?是她太天真了,陈展鹏啊陈展鹏啊,你看到没有,女儿刚才那惶恐的眼神,你为了“孝”这个字,夫妻感情,女儿的成长都不在乎了吗? 李淑贞在餐桌上摆菜,简建军在看报纸,李淑贞道:“展鹏,你妈还没回来啊?” 陈展鹏只好道:“我给她打个电话,叫她马上回来。”打电话过去,兰花草却没有接,直接掐断了。 陈展鹏无奈地摇摇头,帮着李淑贞一起往餐桌上摆筷子,说道:“我们先吃吧,我妈可能有事。” 李淑贞道:“你饿了吧,行,我给她留着菜,呆会回来热热就好。”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刚坐下,就想起“砰砰”的敲门声,那声音就像铁片刮在玻璃上,刺耳极了。 陈展鹏站起来,说道:“可能是我妈回来了,我去开门。” 李淑贞道:“下次我给她配个钥匙。”简建军和伊娜同时看了李淑贞一眼,特别是伊娜,那眼神简直就像刺一样,李淑贞也有些后悔自己说出的话,解释道:“这样她每次回来,不用我们去开门了。” 说话间,陈展鹏打开门,站在门口黑着脸像个张飞的居然是他大舅! 第二十四章 大舅来袭 (二十四) 陈展鹏像大白天见到鬼,一时意外得说不出话来,他大舅鼻子里重重地哼一声,手一伸,狠狠推开他走了进来,等到他大舅挪开了位置,陈展鹏才发现,他妈也站在门口,眼睛红着,脸上的妆花了一些淡了一些,可能哭过,她也低着头抽抽嗒嗒地进来了。 陈展鹏心里已经恐慌起来,就像戏没开始,锣鼓已经喧天,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好的预感。低着头正准备关门,uncel王却猴子似的钻了进来,笑道:“我来串串门,嘿嘿嘿。”陈展鹏无奈,也放了进来,就是不知道这个隔壁邻居是来看戏的,还是来演戏的。 陈展鹏回身走过来,屋里或坐或站,黑压压一大片人。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累过。脑仁里仿佛有一个小人拿着钢钻在锯他的脑袋。 不知道是他的心灵感应,还是他真的看到了,他只觉得简伊娜坐在不远处,一张脸白得像纸,硬得像铁,冷得像雪。 他大舅站在那里,一张脸黑如锅底,眉毛竖着,眼睛怒张着,兰花草站在旁边,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陈展鹏选择站在了他们前面,也就是他大舅和简伊娜中间。 而简爱就好像能预知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小动物,飞快地溜回了自己房间。到了自己房间,却并没有关上房门,而是留了一条缝,往外窥视着。 简伊娜看到了这一切,心里的愤怒更加波涛汹涌。 陈展鹏嗓子瞬间发干变哑,发出来的声音异样地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好像得了急性喉炎一般,他无力地说道:“大,大舅,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好吧。”他在律师圈奋斗多年,打过无数场难打的官司,可是在任何一次出庭上,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 他大舅鼻子里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冷道:“不用,就在这里说。” 陈展鹏小声地解释加提醒:“大舅,这不是我家,这是我老婆家,在这里不好吧。” 他大舅脸上都是冷嘲,一张脸如同青铜疙瘩,大声地反问道:“陈展鹏你也知道啊!陈家就你一个儿子,当时你结婚时,你们家可是装修了房子,买了新式家电,给了丰厚的彩礼,才把你老婆娶回家的,这古话都说了,‘养儿防老’,可你怎么反倒做起上门女婿来了?” 陈展鹏一直想息事宁人地道:“大舅,当时住过来,我妈也同意的。”往事不堪回首,他现在也没有时间回首。 他大舅道:“好了,以前的事我们不提,我来这也不是提这些陈芝麻乱谷子的事的,这俗话说,‘百善孝为先’,我就问你,你妈,你到底管不管?!” 陈展鹏道:“管管。”他一个头变两个大,心里像压着一块铅板,嘴巴里比黄莲还苦。他妈这样一闹,他这个不孝的名声肯定是出去了,在亲朋那里,众所周知。唉———— 他大舅斩钉截铁地道:“好,你答应我了就一定要做到,你必须带着你一家和你妈过,至于你住在这,还是住在别的地方,我就不管了。” 陈展鹏道:“好好好。” 陈展鹏这样鸡啄似的点头,一叠声地好却激怒了简伊娜,她大叫一声“陈展鹏!”猛地站了起来,李淑贞和简建军吓了一大跳,脸白如纸,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展鹏。 空气仿佛凝固了,房间好像随时会着火,气氛到了剑拔弩张的阶段。 陈展鹏只觉得自己头痛无比,整个脑袋好像要裂开了,他用恳求的眼神看着简伊娜,好像在说:老婆,我只是表面上答应我大舅,我不让他在你家闹起来,你不要再搅和进来好吗? 但是简伊娜一直憋着气,对于她来说,从兰花婆把房子给陈琳开始,她心里的恨就像那车辙里的坑,一年到头就没有填平过。如今这大舅也来了,她觉得她再也受不了了,她走过来说道:“大舅,我问你两件事。” 他大舅一张脸黑如锅底,没吭声。 简伊娜连珠炮地问道:“你刚才又是古话又是俗话的,那我问你,按古话俗话,这老人的房是不是该给儿子,可她为什么给了女儿?”语气十分凌厉。 他大舅愣了愣,一时想不起反驳的话来。 简伊娜又狂风暴雨地问道:“这古话俗话也讲过吧,老人把房给谁,谁就给老人养老送终,可凭什么陈琳跑到杭州去,把上海的老房卖掉,把她妈扔到我家来?!” 陈展鹏一瞬间被黄蜂蛰了似的抬起头看着简伊娜,他现在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简伊娜今天表现得像个“泼妇”,原来她知道了! 他去杭州找过他妹陈琳,得知事情的真相,这些日子,为了避免事情闹大,他一直好心地瞒着老婆,没想到终究纸包不住火,东窗终于事发了! 怎么办?怎么办? 陈展鹏明白过来,只觉得头更疼了,看到简伊娜愤怒到喷火的眼睛,如果此时此刻,地面上有一条缝,他真想钻到缝里去,不管这些破事了。 兰花草也有些惶恐,一会看看她弟,一会看看展鹏。 简伊娜铁青着脸,言词激烈地道:“再说,这些年,我们也没有不养老,我们每月都给老人生活费,两千,加上她自己的退休工资,生活很有品质。我就是不明白了,这都是儿女,凭什么给了房的不养老,什么都没有的,不但要出钱,还要出力!” 他大舅好像这时才理清了逻辑,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俗话说,‘养儿防老’,又不是‘养女防老’!女儿是别家的人,陈琳去给她公婆养老,这是对的,你要有陈琳的一半,我今天就不会在这!” 简伊娜听到这,只觉一股血直往脑门冲,让她一阵头晕,她冷声道:“谁的妈谁负责!” 他大舅寸步不让地道:“在我们家,媳妇要是不给公婆养老,那就换媳妇!” 简伊娜更冷,直接怼了过去:“你也只能换自己媳妇,至于展鹏,换不换媳妇,由不得你说!” 他大舅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种冷遇,一时气晕了,突然大吼一声,扬起手来,好像要打简伊娜。大家都惊呆了,特别是陈展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过来,挡在了简伊娜前面,大声央求道:“大舅,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他大舅看到他这样一副护媳妇的怂样,认定了兰花草所说属实,更加生气,耳光像阵雨一样朝着陈展鹏劈头盖脸扇过来,陈展鹏也不反抗,木头似的任他打着,简伊娜看不过,要冲上前去:“打人是犯法的,你法盲啊!你再打试试,再打我报警!”被陈展鹏拦住了。 很快地,陈展鹏头就肿了起来,嘴角出了血,整个脸成了人血馒头,简伊娜气得都失控了,尖声道:“给我滚,再不滚,我报警!”兰花草也出来拦着了:“弟,弟,别打了,都出血了。”拉着她弟哭哭啼啼出去。 到了外面,看不到人了,还听到兰花草的哭声,以及他大舅骂骂咧咧的声音,锣鼓似的震天响,无非就是“陈展鹏怂,不孝,不养自己亲娘。”之类的话。 简伊娜无力地坐在那里,心里想着,这下好了,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陈展鹏不养亲娘老了。 陈展鹏也夫妻间心有灵犀一点通,抹着流血的嘴角,苦笑道:“我现在是‘美名远扬’了。” 简伊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带着无奈的笑,这时,简爱的房间传来哭声,简伊娜立马站起来,闪电似的去女儿房间了。 听着女儿小绵羊一般压抑的哭声,陈展鹏明白过来,刚才的事情波及到女儿,大舅的神威让女儿吓哭了,在简爱的心中,爸爸一直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今天却被人打得抱头鼠窜,他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和不安。 伊娜的父母摇着头叹着气,在那里收拾没吃几口的晚饭,uncel王见没人搭理他,看了一场好戏静悄悄地走了。 外面仍旧传来他大舅的骂声和他母亲的哭声,陈展鹏苦笑了一声,只得站起来,出去安抚了。 第二十五章 不养老就离 (二十五) 陈展鹏走到外面,发现他妈和他大舅仍旧站在简家的楼道处,没有离开,他大舅叉着腰,气得铁青的一张脸,兰花草手上拿了一张手绢,在那里擦脸,哭哭啼啼,邻居有几户出来看热闹,楼道上楼道下都站满了人,这些邻居平时不露面,都分不清谁是谁,可是谁家热闹大了,也会因为闲着无事跑出来看几眼。 陈展鹏看着他妈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他就想不明白,他妈为什么不肯让他给她租房子住呢,何必一定要掺和到简家来生事,在此之前,得知妹妹陈琳打算将上海的老房子卖掉之后,他就一直在帮他妈找房子,起初她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跟着他不停地看房子,可是看了一个多月的房子,她总是不满意,最后,陈展鹏就是再笨也感觉不对劲了,他知道他妈不想租房子住,至于这个不想租房子住的理由,她至今没有告诉他。 展鹏走到兰花草面前,他大舅看到展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两只眼睛被打得乌黑一片,嘴角还在流着血,也知道是自己太过分,刚才冲动之下,下了狠劲,他嗫嚅地说:“展鹏对不起,舅没想到要打你的,要怪只能怪你那个老婆,太不知道事体,唉,我送你去医院包扎吧。” 展鹏挥了挥手,笑了笑,不介意地说道:“舅,外甥是舅的一条狗,让你打几下又怎么了。” 他舅听完展鹏这么说,内心一阵感动,他心想着展鹏这孩子一直不错的,心地又好又有出息,他今天听他姐哭诉了一通,就要来主持公道,唉,有点欠清醒了,展鹏他舅内心一阵羞愧。 陈展鹏看到围观的邻居仍然密密麻麻,差点把楼道堵了,他不想自己和他妈再次成为马戏团的猴子,因此挥手说道:“舅,妈,我们出去说吧,今天把这件事说个清楚。” 他舅长叹一口气,对展鹏说道:“展鹏,今天是我不对,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不会做对不起你妈的事情,舅相信你,这件事,我以后不管了,我走了。” 陈展鹏也内心希望他舅不要掺和家事,立马点点头,送他舅走了,从小区门口走回来时,兰花草也已经从楼道里走了出来,一个人形影相吊的,显得十分的孤清可怜。 陈展鹏看了看简家的房子,低下头想了想,对兰花草说道:“妈,走,我带你吃饭去。” 兰花草点点头,陈展鹏开出自己的车子,扶着兰花草上了车,刚发动车子,问老太太想去哪里吃时,他的电话响了,秘书告诉他事务所来了一个大客户,大客户要见他,陈展鹏只好匆匆忙忙地开着车带着他妈去了他开的律师事务所。 展鹏是北京大学法学研究生毕业,大学毕业,先是在其它律师打工,后来考了律师证,然后打了好几场成功的官司,三十岁的时候,痛下决心,拿出积蓄,自己出来单干,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叫做“展鹏法律咨询有限公司。”他的合伙上是他的大客户,以前在业务上认识的,这些年,事业顺风顺水,他也成了圈内出名的大律师了,不过这家里的烦心事可一件也没少。 陈展鹏对兰花草说他公司有一些事,兰花草这些天一直也没什么心情吃饭,便点点头,跟着儿子去律师事务所了。 到了展鹏法律咨询有限公司,展鹏忙着接见客户,兰花草就在他的办公室坐着,后来无聊了,就跑到外面的办公区东看看西看看,新来的几个大学毕生来,在事务所实习,知道老太太是大老板的亲娘,因此,对兰花草格外的热情,又是端茶倒水,又是陪着聊天的,夸兰花草年轻漂亮,长得像女明星徐帆,哪里像大老板的娘哦,明明长得像姐姐,把兰花草哄得喜心翻倒。 陈展鹏忙完工作上的事情,回到办公室找他妈,人不见了,立马出来找,想着一转眼的功夫地,老太太又跑去哪了,他妈最让他头疼的一个地方是,她天天嚷着自己老了不行了,要跟着儿子养老,可是整个人却灵活得像水里的鱼,时时刻刻神龙见首不见尾,像个小孩一样不停地惹事,因此,陈展鹏很是担心。 他焦头烂额地走出办公室,就看到他妈被一群实习生围着,在那里如同慈禧老太后似的享受着小姑娘们的侍候和奉承,陈展鹏头大起来,立马叫了一声“妈——”拉着兰花草就往自己办公室走。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对兰花草说道:“妈,你注意点影响好不好,你这样和我的下属打成一片,我以后哪来的威信?” 兰花草却仿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在会客的沙发上一坐,慢腾腾地吃着一个桔子,这桔子叫做丑八怪,外表丑水分却很足,果实又甜,是刚才一个实习小姑娘孝敬她的,兰花草吃得有滋有味,对陈展鹏问道:“儿啊,你这事务所有多少员工啊,我看人不少啊。” 陈展鹏被老太太问得莫名其妙,对兰花草老实说道:“总共三十个人员,手下的律师二十个,还有一些财务后勤人员。” 兰花草得意极了,笑眯眯地说道:“我看不止!”她吃完了桔子,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红苹果吃了起来,一边啃着苹果,一边手往外面一指,隔着拉着百叶窗帘的透明玻璃幕墙,她咧嘴笑道:“这些小姑娘至少有二十个,个个年轻漂亮,儿子,你有福哦,我听一个小姑娘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帅的大律师呢。” 陈展鹏听得莫名脸上一红,他真想拍两下脑袋,懊恼地想着自己将他妈带到公司是非常不智的行为,她不会将他小时候穿开膛裤,洗澡时在洗澡盆撒尿的糗事竹筒倒豆子似的跟那些小实习生说了吧?! 兰花草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笑嘻嘻地说道:“你放心,你小时候的糗事我没有说,我只是说你六岁读小学的时候,六一儿童节,你要穿新衣服去表演,我一时没买不到老师要求的新衣服,只好叫你穿了你妹的衣服去了。” 陈展鹏只觉得一个头变两个大,对兰花草说道:“好了好了,妈,咱言归正转,我一会还有事,我问你,你到底为什么不肯租房住,我给你在简家小区里租一个房,雇一个保姆,我天天下班来看你,我还个月给你两千块零花,你看这样好不好?” 兰花草却仿佛没有听见陈展鹏的话语,慢腾腾地吐着苹果皮,说道:“这么多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围着你,你干嘛在乎家里那个黄脸婆,她不肯养我老,哼,你把她离了,随随便便就能娶个更年轻更漂亮的——” “妈!”陈展鹏怒了,声音突然变大,吓了兰花草一大跳。 陈展鹏和兰花草在他的办公室里说起简伊娜不孝顺,兰花草建议陈展鹏换老婆的时候,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简伊娜会鬼使神差地来到展鹏的律师事务所,无意偷听到这一切。 简伊娜今天刚好在家里休息,没想到陈展鹏大舅找上,哦不,是打上门来,让他们小两口不肯养老的“不孝顺”的名声名扬四海,陈展鹏在安抚兰花草的时间里,简伊娜一直在家里。 陈展鹏走出去安抚他大舅和他母亲去了,然后说话声消声,脚步声远去,简伊娜便知道他们走远了。 第二十六章 女人的中年危机 (二十六) 伊娜抱着女儿坐了一会,心里有如倒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杂陈。简爱明显哭过,花朵般的小脸上湿湿的,可是她抱着她的时候,她就不哭了,显得很安静懂事,也不问什么,倒是伊娜,情不自禁地被女儿的体贴感动,欣慰之余,却更加愧疚,愧疚感有如针扎一样煎熬着她。 时间过去了不知多久,简爱从她的怀抱中抬起头来,反倒像是在安慰她:“妈,我没事,你回房休息吧,我要写作业呢。” 伊娜只好笑了笑,对她保证似的说道:“对不起,宝贝,不过妈妈向你保证,这种混乱的局面很快就会结束的。” 简爱像中了大奖似的夸张笑道:“那就太好啦!” 伊娜站起来,静静瞅着女儿的表情,心情复杂的走出去,替女儿拉上房门那一刹那,她还在想着,平静幸福的家庭生活,对女儿来说,原来是平常得就像每天喝的水,吃的菜一样,到如今,反倒成了难得的奢侈事,想想从前,只有带女儿去国外旅游或者去参加夏令营的时候,她才会有这么兴奋的表情。 想到这里,她便在心里叹了口气,迈着铅一般沉重的步子慢慢往自己房间里走,却听到一声“小娜”,是她爸妈异口同声的称呼,她惊愕地抬起头来,只见两个老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她,脸上都是对她的担心,还有愧疚不安。 伊娜有些看不懂了,爸妈的表情就像现在网上时时更新的天气预报,让人猜不明白。担心她,她理解,可是其它的复杂神情是什么意思? 李淑贞道:“娜娜,事情闹成这样——” 简建军也道:“这样闹下去,对谁都不好,会伤害你和展鹏的夫妻感情的,女儿,不是我说你,你今天表现太冲,我们从小到大教你,要孝顺父母,展鹏的妈也是你的妈,要尊敬长辈,展鹏的大舅也是你大舅,你今天不对,一会给展鹏道个歉。”对于老人来说,不管事情在不在理,小辈顶撞长辈就是没有教养的表现。简建军的脸上写满严厉。 伊娜笑了笑,却是苦笑,想她父母真是世上罕见的老好人。一个家又不是菜园子,任何人想进就进,七大姑八大姨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就算是菜园子,不也还有个篱笆门吗。陈展鹏奋斗到今天,成了大律师,被称为“上海民辩八杰”之一,在外也是成功人士,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被打成这样! 兰花草还有他大舅一致觉得她是陈家的外人,可是只有她这个外人,是唯一心疼展鹏的人! 然而,简伊娜知道对于她有着中国优良的封建传统的爸妈解释她今天为什么这样,无疑于对着老外讲中文,用的根本不是一种语言。 她沙声道:“爸,妈,这事我会尽快解决好的,我保证,这种混乱的局面会马上结束。” 李淑贞道:“娜娜,你婆她是想和你们一家过日子啊,实在不行的话——”老人最懂老人的心,兰花草又是哭又是闹,又是找亲戚哭诉的,又是闹得街坊四邻都知道,李淑贞从老人的角度,一眼就看明白了兰花草内心最强烈的愿望。她孩子气戏剧性的行动后面掩藏着她最真实的渴望。同为老人,很容易理解,李淑贞心想,年纪大了,就希望儿女在身边,如果唯一的女儿跟着她的老公孩子出去单过,家里只有她和老伴两个人了,她也是十分不舍的,那日子,该是多么的孤独冷清甚至凄凉啊,就拿做饭这件小事来说,现在女儿一家和自己住在一起,每天一大早她就兴冲冲地拎着菜篮子出门买菜,买回来又是洗又是切又是炒的,想着女儿爱吃什么菜,展鹏爱吃什么菜,外孙女爱吃什么菜,每一餐至少要整四菜一汤出来,如果女儿一家不和自己住了,她做饭肯定也没情没绪,失去动力,自己两个老人,还不是随便吃吃就好,这样又省事又省钱,吃饭就成了一项维持生命的义务,吃一去的饭菜如同木屑,吃饭的动作也会像机器人一样,哪能像现在这样,餐餐有说有笑,有滋有味。 所以对于李淑贞和简建军老两口来说,他们不喜欢亲家兰花草,但是他们理解她,同情她,甚至因为中国“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这个传统思想的影响,简伊娜这些年一直住在娘家,老两口过着热爱幸福的生活,内心还是有些愧疚的,他们打心眼里觉得对不起兰花草,所以今天简伊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陈展鹏的大舅,简接等于与婆婆开骂,两个老人就觉得非常有必要站出来教训一下女儿了。 “妈。”简伊娜打断李淑贞的话,“我今天有点累,我先回房休息了。” 李淑贞也舍不得自己把话说透,就像舍不得和女儿一家分开住似的。她自己也是想和女儿一家过的,人老了谁不爱热闹,中国多少老人,到老了还辛辛苦苦,给儿子赚钱,给儿媳带小孩做饭,忙得像两个不要工资还要倒贴的忠心仆人,图的是啥,还不就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在一起,健康的时候能含贻弄孙,病了死了有儿女在面前。 因为李淑贞和简建军互望一眼,因为私心,识趣地沉默了。 简伊娜回到自己房里,洗了一个澡,穿着睡衣躺在床上。也许她本来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也许她父母的批评教育对她起了作用,伊娜心想着事情不能这样发展下去,如果婆婆这个养老的问题不解决掉,那么,他们的生活会如同一锅沸腾的粥,越来越混乱,因此,与其任由事态发展,不如主动地去找展鹏商量,找一个解决的办法,毕竟大家上班都这么累,回家只想好好地休息,不想再被七大姑八大姨指责怒骂,也不想被邻居戳脊梁骨,因此,简伊娜从床上飞快地坐了起来,然后换上外出的衣服,化了一个妆,出门去了。 她没有给展鹏打电话,电话里很多事情说不清楚,她直接开车去了展鹏的律师事务所,想着这个时间,展鹏肯定在他的办公室,如果去他的事务所找不到他,她再打电话找他,抱着这样的心思,伊娜到了陈展鹏的律师事务所。 律师事务所租在一栋写字楼的一楼,“展鹏法律咨询有限公司”几个金漆的大字,神采飞扬,她两只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抬头看了看,想着展鹏在事业上是很出色的,只是在家事上,就有些拎不清了—— 不过她又何尝尝拎得清,唉——简伊娜在心底叹口气,低着头进了老公的事务所,她走进事务所的时候,那些实习的大学女生都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眼里有着惊艳欣赏羡慕,简伊娜因为医生的工作忙很少来展鹏的事务所,但是他的办公室有一家人的照片,所以这些下属都知道简伊娜就是他们大老板的夫人。 女大学实习生羡慕简伊娜能找到陈展鹏这样的好老公,欣赏她外科大夫的工作,惊艳她清冷的气质,简伊娜呢,看着这些年轻美丽的女大学生,何尝不是另外一番感想,她想着岁月不饶人,不知不觉,自己就老了,90后,00后,这些小姑娘都成长起来,一个个比玫瑰花还要鲜艳,还要娇丽,而自己呢,有一天在医院被一个年轻的小爸爸叫做“阿姨”呢。这些年轻的实习生中,有一个特别出挑,身高大概有一米六五,身段美丽又苗条,一双大眼睛如同水晶般闪闪发光,皮肤像雪一般白,不施脂粉,素面朝天,浑身上下充满了青春和纯真的气息,总之,显得特别特别年轻,让人一看,就认定了她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美丽的小姑娘。而简伊娜呢,认识陈展鹏的时候,她已经参加工作了,而且学医的至少是本硕连读,再加上医学这个专业,会让女人越学越理性,越学越严肃,越学越古板,总之,陈展鹏认褒简伊娜的时候,她就不年轻了,她最多算一个知性的女白领,男人都是喜欢小姑娘的,可是——简伊娜眼睛定在那个美丽的实习生上,思量着自己的前半生,她的前半生,好像从来没有特别年轻单纯过,唉,怎么和人家比。 第二十七章 可怕的婆婆 (二十七)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意识到自己可能失态了,简伊娜立马收回了视线,定了定神,继续目不斜视地朝前走。 经过事务所的办公区域,她仿佛是在百花丛中穿过,两厢对比,简伊娜内心警钟大鸣,此时此刻,她充满了危机感!她心想着,也许对于婆婆养老这件事上,自己的确是过分了,今天展鹏大舅找上门来,她这样怼长辈,确实是不礼貌的,她想着一会见到展鹏好好向他表个态,道个歉,然后两个人坐下来,好好地商量一下养老的事情,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够让他们各自照顾好各自的老人,又能让三个老人不住在一起产生冲突的。 至于陈展鹏早就知道陈琳打算卖掉上海的房子在杭州买房的事情,却一直瞒着她这件事,简伊娜早就不打算计较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非圣贤,每个人都有做错的时候。 前台秘书迎了过来,简伊娜看着她,又是一朵新鲜的红玫瑰,她本想着有机会让展鹏将这些年轻的小员工少招进来一些,但又想着如果提出这个看法,未免显得自己太小肚鸡肠,一点也不大气,她又不是那种一事无成,整个身心挂在老公身上的女人,为什么要这样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老公呢? 所以,简伊娜微微一笑,客气地问道:“你们陈总在吗?” “在的,在办公室。”前台秘书有意提醒简伊娜,对她说道,“嫂子,你婆婆也在。” 简伊娜点点头,想着可能是兰花草大白天没地方住,只好到儿子的事务所来了,她想着是自己过分了,让老太太无家可归,一会大家商量一个妥善的办法,就带着老人回去吧。 简伊娜走到陈展鹏办公室的门口,举起手来,打算敲门,就听到兰花草刻薄的话语声“这么多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围着你,你干嘛在乎家里那个黄脸婆,她不肯养我老,你把她离了,随随便便就能娶个更年轻更漂亮的。” 简伊娜听到这里,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灌了下来,如同电流似的袭遍全身,她只觉得自己被人扔到了冰窖里,从里到外地冒着寒气,这是她婆婆对她老公说的话,居然说她不养她的老,就离婚,以前看新闻听说婆婆怂恿儿子离婚的,没想到,这样的事今天居然发生到自己身上了。 简伊娜心想着,老太太,你也在过分了吧,我这些年来,没有把你当亲妈,是我不对,但我也不是圣人,你把唯一的房产给了宝贝女儿,对我和展鹏,真是一根针也没有给过,但是我也没有把你当陌生人,这些年来,逢年过节,我一定拎着厚礼来看你,展鹏私底下给你多少钱,我也从来没有过问,你居然怂恿你儿子跟我离婚,你像个当老人的吗? 简伊娜缩回了自己敲门的手,寒心和气愤让她双肩颤抖,她的手垂了下来,放在身体两侧,因为内心的情绪,手指头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刚才在办公区看到的那些年轻漂亮的实习女大学生,她心想着,陈展鹏这些年事业有成,没错,他现在简直就像天天生活在花丛里,各种蜜蜂蝴蝶环绕着,展鹏长得帅性格又长人又有钱,想着投怀送抱的女人肯定是很多,所以她婆婆才会得意洋洋地说出这种话吧。 简伊娜心灰到极点,鼻子酸酸的,眼圈也开始泛红,她想着难道他们夫妻俩真的因为养老的事要走向离婚吗? 这个时候,陈展鹏严厉的一声“妈”,让简伊娜振作了一点,她抬起头来,静静地倾听着房间里面的动静。 她相信展鹏,当年,她是嫁给爱情的,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好,她相信展鹏爱她,他不是妈宝男,他不会唯他妈马首是瞻。 陈展鹏原本和缓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的头发上冒着烟,眼睛里喷着火,兰花草从来没有看过儿子这样的神情,因此,手上的苹果也不敢吃了,扔到了垃圾筒,不过她还是肚子里有火气,今天向她的弟弟哭诉,本想带着弟弟到简家一闹腾,简伊娜肯定会向她认错,然后她就能和儿子长住在一起了,没想到,简伊娜就像一只发狂的母狮子,敢与她弟对着杠,激怒了他弟,害得陈展鹏被打,持着儿子脸被打成猪头,兰花草心里肯定心疼啊。她带着她弟去简家,原本想扳回一局,胜利地达到自己的目的,没想到,她却输了,到现在,还无家可归,这傻儿子,仍旧想让她在外面租房子养老,她有儿有女,儿子也是大律师,手下员工几十个,成功人士,她为什么到老了要可怜兮兮地租房子养老? 因此,兰花草发泄着心里的火气,她板着一张脸说道:“你那么大声做什么,我又没说错,我觉得你就是傻!你怕她做什么,她一个妇产科大夫,平时忙得顾不了家,半夜一个电话就要往医院跑,又只给你生了一个女儿,对我又不好,你为什么不能和她离,离了她,我帮你挑一个孝顺懂事的,年轻漂亮的,再给你生一个儿子,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简伊娜在门外听得浑身颤抖,身体如同风中的树叶,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这些年来,她确实亏欠家庭太多,她不像是嫁给了陈展鹏,却像是嫁给了医院。有时候展鹏想她了,都只能利用她上班的时间去医院找她,她对他的关心确实不够。 她之所以住在娘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如果他们一家三口出来单过,她会忙到没有时间做饭搞家务,另外,展鹏一直还想要一个儿子的,男人都想一个儿子,现在国家放开二胎了,他们完全可以再生一个,可是展鹏再三要求,她都拒绝了,有一次意外怀上了,简伊娜不想要,爸妈劝她留下来,展鹏更是百般央求,但是她觉得一个孩子就够了,她实在精力有限,不想再要一个孩子了,所以她自己作主偷偷地去医院流产,展鹏听说了追到医院来,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睛劝她,最后她还是流产了,她说:“陈展鹏,生那么多孩子有什么意思,生下孩子,你得操心他一辈子,我没有那个精力,你如果想要儿子,你去外面找个女人生吧,我没意见。”展鹏最后沉默了,是她对不起展鹏,她的心愿全实现了,展鹏的心愿却全落空了,但是这些年来,展鹏从来没有指责过她,表达过不满,没想到,却是婆婆说出来了。 “妈!”陈展鹏双手握成拳头,控制着内心的愤怒,他一直害怕自己这个养老问题解决不好,会导致他和简伊娜离婚,如果他失去她,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滋味,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他妈居然一心盼望着他和简伊娜离婚! 他坚定地说道:“我与伊娜真心相爱,这辈子,我不可能与她离婚,你不要再扯这些有的没的,咱们说正事。” 第二十八章 部分真相 (二十八) 门外的简伊娜呆了一呆,一瞬间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一根管子,里面涌动的都是温暖的液体,展鹏居然对她这么好。 她心满意足,整个人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与此同时,她也知道这个时候进去不方便,婆婆正在气头上呢,当着婆婆的面,肯定商量不出什么好办法,这个时候,刚好展鹏的秘书走过来,简伊娜心想,如果她看到她站在展鹏的办公室门口不敲门进去也不离开,肯定十分难堪,她也不想让展鹏知道她无意听到了他和他妈的谈话,因此,简伊娜转过身,悄没声息地回去了。 她的内心又是高兴又是痛苦,高兴的原因是展鹏居然那样爱她,痛苦的原因是婆婆的养老问题没有解决,而且婆婆恨上了她,在挑拨陈展鹏与她离婚,时间久了,婆婆抱着这样的想法挑唆下去,他们小两口就算是再好的感情,也难免不生变。 简伊娜走了,陈展鹏呢,他沉着脸看着他妈,如果是别人在陈展鹏面前提出这种馊主意,他肯定就冲向前打人了,可是面前的却是他老娘,因此,陈展鹏只好拼命控制自己,他在内心告诉自己,他妈一直是这样的人,她很粗糙,她很世侩,她一直不关心他,所以她肯定不明白伊娜在自己的心里地位有多么重要,所以她说出这种荒唐的话,自己不能往心里去。 因此,陈展鹏温和地说道:“妈,你今天必须把真实的原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肯租房子住,妹妹已经打算把老房子卖掉,所以老房子不能住,简家那环境,你也是知道的,三个老人住在一人屋檐下,迟早要出事,所以你唯一的办公法就是让我给你租房住,你为什么不肯?” 兰花草脸上的笑没有了,她低下头来,眼睛内充满了恨意,对简伊娜的,她真的不明白,这个女人给自己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什么他事事以她为中心。 她扁着脸,对陈展鹏说道:“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怪不得俗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 陈展鹏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受的种种待遇,就像刚才他妈对着他的属下说的,小时候的六一儿童节,老师要他们家长买新衣服,她忘了给他买,然后叫他穿上妹妹一件旧衣服去充数,让他成为了同学的笑柄,他记得那个儿单节,妹妹买了两身新衣服,都是兰花草给她买的—— 他沙哑着嗓子说道:“我真是你十月怀胎生的吗?” 兰花草呆了一呆,一会才说道:“当然!”她想起陈琳离开的那一天,眼泪突然流了下来,如同小河似的淌了一脸。 陈展鹏看得呆了,原本有说有笑的老人怎么突然哭了,因此,他也不敢再问下去,他只好缓和语气,用很认真很严肃的语气说道:“妈,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理由,你说出原因,我觉得可以理解,那我再想别的办法,如果你不说出来,那么,我就只能给你租房子请保姆了,你住不住是你的自由,我做儿子的只能做到这份上了。” 兰花草呆了,她看了儿子一眼,眼里的泪水更多,往事如同潮水一般向她涌来,让她窒息,她快速地用手擦了一把泪水,哽咽着说道:“儿啊,你就知道心疼你老婆,心疼你老婆的爹娘,你就不知道心疼自己娘?你爹死了,你妹去了杭州,你娘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只能指着你了,可是你,你让我去租房子——”老太太埋怨的话语,到最后变成了呜咽,显得分外幽怨。 陈展鹏感觉谈话在踩水,无限重复,他只好转过身,将一个僵硬的背抛给老太太,他今天一定要得到理由,如果得不到,他只能不问原因的执行下去! 兰花草大概也明白了陈展鹏态度的强硬,她沉默了一会,擦了一眼泪水,对他说道:“展鹏,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妹在去杭州之前,一直和我闹着要卖房子去杭州,我不同意,她天天和我吵,我天天骂她,可是那一天,我跳完广场舞回到家,我发现她还是走了!家里一片凌乱,她的衣服全不见了,我气啊,气得心口疼,脑仁疼,到最后,我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什么?如同滚滚雷声,陈展鹏听到这里,震惊至极,缓缓转过身来,瞪眼看着他妈。 他一直以为他妈的身体比任何人都健康,她打扮时尚,活泼好动,更是跳广场舞的一把好手,可是如今听到老人的诉说,仔细一想,他妈的身体好像确实不太好,他记得父亲过世时,母亲晕过去一次,医生就说老人有心梗还有三高。 自责和愧疚感如同潮水一般向陈展鹏涌过来,几乎让他窒息,他确实是不孝! 兰花草已经泪流满面,她哭着对陈展鹏说道:“你知道我晕了多久,我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陈展鹏大脑一片茫然,内心的愧疚如同烈火在灼烧着他的心。 兰花草对他含泪说道:“我晕了一天一夜!晕过去的时候是晚上,醒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白天!这一天一夜,你一个电话没给我打过,这件事,我不说,你知道吗?” 陈展鹏摇了摇头,自责感如同海啸一般向他涌来,原来如此,他终于理解,也终于明白。 兰花草哭着说道:“我醒来后,拿起手机看了看日历,才发现晕了那么久,自己也十分害怕,儿啊,你想,如果我没有醒过来,就这样死了,我的身体不是要生蛆腐烂发臭吗,或者风化变成木乃伊,新闻上不经常有老人独居在家中死七天没人知道的新闻吗?我想想太可怕了!就发誓无论如何不能自己一个人住,女儿不要我了,我还有儿子,所以我哭着收拾行李就来简家找你了。”老人说到这里,就缓缓地寻找自己随身带着的袋子,然后一只手抖抖索索地从里面往外掏东西,掏摸了大半天,终于掏出来一个皱巴巴的病历本以及一堆医院的检查资料,什么b超单,心电图,脑部ct,核磁共振影像结果等等。 她把它们叠成一摞,含着泪递到陈展鹏面前。 这病历本和医院的检查资料就是老人身体不好的铁证。 陈展鹏内心的愧疚越来越多,鼻子发酸,眼圈儿也渐渐发红,他恨不得伸出手狠狠地打自己两巴掌。因为他与兰花草的感情不好,这些年来,他确实只是半个月打一次电话,算是尽儿子的义务表示关心,他妈因为生妹妹的气,在家里晕倒,自己一天一夜后才醒过来这件事,他确实不知道。 老人推理得也非常正确,如果她突然倒地死去,他极有可能是要半个月之后才发现,到时候,估计连看到发臭尸体的机会也没有,恐怕只剩一堆白骨! 想到这里,陈展鹏一阵后怕,额头沁出黄豆一般大的汗珠。 他哆嗦着手接过那些病历本和医院的检查资料。 兰花草红着眼圈对他说道:“我有三高,高血糖高血压高血脂,我还有心梗,你爸的葬礼上我也晕过去一次,可是你对我一点也不关心,你以为我天天跳广场舞,打扮得时尚年轻,你就以为我身体很好,我不需要关心照顾,你以为那女人的妈感冒咳嗽就是天大的事对不对,老天爷啊,我真是命苦啊,我的儿子不孝啊,老头子啊,我活着没什么意思,你还是将我带走吧,你儿子要我租房子住,他不管我,与其有一天我自己死了没人知道,还不如你现在带我走——” 兰花草开始唱戏似的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双手拍着大腿,她哭的嗓门很大,简直像锣鼓一般。 陈展鹏担心这样哭下去,公司里所有人都要知道,他只好走到兰花草面前,俯下身来,对她充满愧疚地说道:“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对,这样吧,咱不租房子住了,我另外想办法好不好?你身体不好,必须和我住一起,我想把这个原因和伊娜说说,她肯定会同意的。走,我们现在回家——” 兰花草才看他一眼,止住了哭声,两个人站起来,心事重重地回简家。 陈展鹏把那一堆医院的检查单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自己的衣服口袋,他得用这些去说服妻子。 第二十九章 滚石下坡 (二十九) 简伊娜没情没绪地回到家中,重新换了家居服,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时间过去了几个小时,她却一直睡不着。 屋子里起先很安静,在这安静的环境下,她的思绪有如万马奔腾,更确切地说,有如一群恶狗在打架。刚才的事情在她的脑海里幻灯片的过,婆婆兰花草的脸就像电影的局部特写,在她面前呈现,她婆婆的嘴也经过了电影剪辑的加快处理,隔着房门在密集地飞速地向展鹏说着与她离婚的事情。 她想着为什么事情越来越恶劣了!就像全家人原本在山顶幸福地过着日子,突然被一块石头砸到,从山顶滚下来,一直在走下坡路。 婆婆真是一朵奇葩!不但自己几次三番粘过来住,还开始发动陈家的亲戚,今天是他大舅来了,明天可能就是他二舅,他三舅,歌谣里不是唱了吗,‘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等舅舅来了一遍,可能接下来就是七大姑八大姨,总之,只要婆婆这个养老的问题没有解决掉,亲戚们就会络绎不绝地到她家来打骂说教,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最可怕的是,她现在怂恿陈展鹏与她离婚。律师事务所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想到这里,简伊娜“忽”地坐了起来,胸口仿佛压了一扇沉重的铅门。她想着怎么办,难道她真的只能妥协吗,答应展鹏,一家人搬出去,和自己父母分开,和她婆婆住在一块? 可是从前的种种不快就像一个可怕的肿瘤生长在她的体内,随时都会再扩散,她要是和婆婆住在一个屋里,想着从前的种种,现在的种种,估计迟早要出人命! 再说了,无论如何,她是不会丢下自己爸妈不管,去给坏心眼的婆婆养老的。 她们家只有她一个女儿,她从小就立誓一定不能让父母失望,一定要让他们觉得生了她和生了儿子是一模一样的。 她正在那里发征,外面却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是陈展鹏和兰花草的。兰花草还在抽抽嗒嗒地哭,陈展鹏在小声安抚她,伊娜板着脸,心想,把这个家闹得人仰马翻,还有脸回来?!还有脸哭?!这是什么样的极品啊。 很快地,响起了她爸妈张罗的声音,她妈问亲家要不要吃饭,她爸替她向兰花草赔不是,伊娜听着从床上跳起来,赤脚站在地板上,立马就要冲出去拦着她爸,她又没做错,她为什么要道歉,她爸真是——声音却在这里静止下来。 然后,不到一会,陈展鹏进他们的卧室了。 他打开灯,看到自家老婆母老虎似的穿着打扮以及神情,吃惊极了。 简伊娜也在盯着他,他原本笔直如绷紧的线锤的背如今弯得像只虾米,一副不堪生活重负的样子,脸仍旧肿着,眼睛成了熊猫眼,嘴角裂了,还在出血,手臂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转眼间,简伊娜的心里有几分悲凉,看向他时,原来恶狠狠的恼怒神情,到这个节骨眼上,有了几分同情和可怜。 想着到了这个时候,陈展鹏在所有的亲戚邻居面前,已经戴上了“不孝子”这顶高帽了,老天爷,他怎么会摊上兰花草那样一个妈。 展鹏大概是看懂了她的眼神,他直了直背,原为烦恼的眼神有了一些温度,笑了笑,向她走过来,把她拦腰抱在怀里,说道:“赤着脚站着,天气这么冷,不怕着凉吗?” 伊娜沉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已被他抱在半空了。她惊叫道:“啊,放我下来。”想着自己刚才之所以赤脚站在地上,是因为恼恨婆婆的所作所为,咬牙切齿如同一只母老虎,打算出去再怼婆婆的,没想到这样的自己,却被陈展鹏温柔以待,他温暖的怀抱,他有力的臂膀,他丝绸语的语气,他如同春天暖阳般的笑容,简伊娜匆匆看展鹏一眼,便别过面孔,羞愧让她无以复加。想到之前陈展鹏在办公室,向他妈表态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和她离婚,伊娜的眼眶湿润了,内心满满地都是感动,她将自己的脸贴在展鹏的脖颈处,温柔地摩挲着。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要是展鹏没有兰花草这样一个妈,该多好啊,他们的小日子会多么幸福呀。 简伊娜胡思乱想着,展鹏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又给她盖好被子。自己也脱了外套和鞋,和她一块半歪在床上坐着。 外面好像下雨了,雨声淅淅沥沥,透着一种安静和温柔,如果是从前,简伊娜肯定就像一只小猫似的从被窝下面钻到展鹏的怀里抱着他温暖的腰身撒娇,可是今时非同往日—— 伊娜像个洋娃娃似的静静地躺着呆了一会,清醒过来,又开始生气。 夫妻两个又开始僵僵的了,室内的光线太明亮,好像愤怒在灯光的一览无途下,翻了倍似的。 伊娜突然说道:“简爱刚才哭了很久,你大舅走后,她才敢写作业。我爸妈也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估计今晚也睡不好——” 陈展鹏脸色灰暗,倚坐在床头,没有吭声,他摸了摸衣服上的口袋,很想找只烟抽,可是简伊娜一直明令禁止他在卧室抽烟,并且三翻五次地叫他戒烟,他又怎么敢在卧室抽烟,虽然他极需要一只烟替他平复心情,恢复理智,缓解压力。 陈展鹏找了一个空,只好放弃,嘴巴动了动,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听着外面的雨声,雨好像很小,雨声沙沙的,特别温柔,可是他知道他的家里却是狂风暴雨在等着他。 简伊娜看陈展鹏不回应,她刚才仿佛不是对他说话,而是对着空气在说话,她气不过,再次下床,把灯关了,然后又回到床上赌气睡下,步伐来去如飞,睡衣的一角因为她的行动过快被带得飞起,一角翻卷。 两个人都睡不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陈展鹏终于在床头柜处找到了烟,他开始抽烟,他心情不好,总要抽上一两根,但是在伊娜面前,心情再坏,也不会抽的,今天抽上了,只能说心情特别不好吧。 伊娜也懒得说不许他抽烟的种种话,两个人在一明一灭的烟头火光中静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陈展鹏叹口气,沙声说道:“老婆,对不起!”语气十分的诚挚。 第三十章 嫁给爱情的样子 (三十) 伊娜一愣,坐了起来,她有几分感动,今天的种种,如果不是她对他大舅态度太差,估计展鹏也不会挨打,他却一线一毫也没有怪她,反倒向她道歉。现在一个小时快过去了,他的脸上仍旧肿的肿,青的青,流血的流血,至今没有包扎呢。 看着他的伤口,她一阵心疼,立马赤着脚出了卧室,到书房找了家里备用的药箱来,碘伏,消毒棉签、云南白药、白纱布等等,她叫展鹏坐在床沿,她站在他的面前,细心地给他消毒上药,包扎伤口。 展鹏幸福得像一个孩子,他咧着嘴笑了,尽管微笑使他扯到伤口有一些疼,不过他还是觉得很快乐。 伊娜白皙的手拂过他温热的脸颊,就像一阵温暖的春风,让他的脸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他伸出一只手,嘴角噙着笑握住了伊娜的手腕,就要往床上拉。 如水高涨的情意全写在脸上。 伊娜却板着小脸,对他说道:“在上药呢,别闹!” 陈展鹏仍旧在拉简伊娜,眼神热热的,对她小声说道:“寻常皮外伤算什么,来来,你就是医我的最好的药。” 伊娜却坚持着医生的本职工作,对他严厉地说道:“不许胡闹,破相了怎么办?” 陈展鹏只好听话了,他坐在她的面前,老实得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伊娜弯腰替他细心地上着药膏,她的身上有一种好闻的气息,就像淡淡的兰花的香气,让他沉醉不己。 陈展鹏坦白从宽地说道:“我妹要卖房子的事,我上次去杭州她就告诉我了。我怕你生气,一直瞒着。你现在明白我妈为什么要住到这吧。陈琳要在杭州买房安家,杭州的房现在也不便宜,她一直没好好工作过,哪里来的钱,所以唯一的办法是把上海的房卖了,才有钱在杭州买房,给那边的公婆养老送终,唉哟,你轻点,我疼疼疼——” 展鹏疼得啮牙咧嘴,简伊娜看药上得差不多了,便收了药箱,送回了书房,折身回来时,展鹏仍旧在等着她解释,他的头包得像一个猪头,对她继续说道:“我妈等于是白养了她,她心寒之下,我妹走那天,她气晕过去,隔了一天一夜才自己醒了过来,她说她很害怕,再加上我爸死了多年,她一个老太太没个房让她在上海怎么过,在外面租房也不合适,她有三高,还有心梗,容易晕过去,如果没一个亲人在身边,她晕过去都不能及时送医院,我妈要强,一直不肯说出真实原因,今天是我逼着她,她才肯说出来,所以她只能跑来找我了。”说完这些,陈展鹏及时快速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些医院的检查单,全部递到简伊娜面前。 简伊娜只好接过来,默默地一张一张看着。对于兰花草的健康状况,她和展鹏一样有些意外,平时看到婆婆活力四射的样子,以为她的身体非常健康,事实上却不是如此。 面对着一个有三高和心梗随时可能会晕过去的婆婆,让她一个人独住,确实好像有些凉薄和不孝。 简伊娜坐在展鹏旁边,陈展鹏搂着她的肩膀,她垂着头思量着,这些话可能是她从展鹏的事务所离开之后,陈展鹏问出来的。 伊娜对婆婆有意见,但是想着展鹏对她的厚爱深情,她也并不是特别烦恼。 展鹏继续絮絮地说道:“她不肯在外面租房子住,也不肯要保姆养老,甚至跑到邻居亲戚面前去编排我的种种不孝,我都表示理解,就是让你爸妈,还有女儿,还有你受累了。可我是她儿子,我不是石头缝里钻出来的,我也不是喝风长大的,她老无所依,身体又有病,这么可怜,我不能对她不管不顾啊,老婆,你说是不是。” 伊娜仍旧没吭声,因为她不想和他争论下去,这种争论就像鸡生蛋蛋生鸡一样没完没了,好像原地绕圈。 她只记得她和她父母住在一块,给父母养老送终是她的原则,不触碰原则的情况下,一切都好说。 她便问道:“以后怎么办?” 展鹏沉默了一会,突然道:“老婆,事情到了这份上,再拖下去,只会越闹越大,我一直在努力解决,可是到这个份上,你能把你不肯搬出去的理由告诉我吗?” 简伊娜一呆,童年的往事又像恶梦上身,她打了一个冷战,原本想好好商量的理智消息不见,情感占了上风,她哑声坚定地道:“没有理由,我是独生女,我一定要给爸妈养老!” “你总是这个理由,但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在我的眼里就是冷漠自私,无理取闹!”房间里关着灯,看不到展鹏的神情,可是声音虽尽量克制,却仍透着愠怒。 这个时候,如果陈展鹏抱着简伊娜,对她温柔安慰,可能,她会把真实的理由说出来,然而,陈展鹏没有。简伊娜一颗心就更冷了,起了坚冰,瞬间关上了心门,怒道:“你是不是嫌——”她原本想说“你是不是嫌弃我想离婚,如了你妈的意?”后来想着又不能这样说,因此,话峰一转,说道:“哼,你在我眼里,何尝不是冷漠自私,无理取闹!” 陈展鹏呆了,好一会,才哑声说道:“伊娜,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上你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突然脑海里转万花筒似的想起从前。 陈琳的剖腹产手术是简伊娜做的。他等在手术室外,在送妹妹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打算,把这个孩子扔掉。因为当时和他父亲站在同一阵线,认为陈琳不能嫁给杨少俊。 在医院住了三天院之后,他们出院了,他把妹妹送上车之后,自己托说还有事,抱着孩子转过身,看到医院不远处有个垃圾桶,就顺手把孩子扔在那了。 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街面上泼水成冰。虽然他打算扔掉孩子,可是也舍不得这孩子冻死,所以把孩子扔在垃圾桶之后,就躲在附近看着有没有人来捡。 简伊娜匆匆走来,听到孩子的哭声,然后发现了乱蹬手脚冻得红红的孩子,弯腰把他抱了起来,在原地打听等待,最后几个小时过去,无奈之下,只得自己抱走了。 这个时间,陈展鹏一直在角落里看着伊娜,她那么美丽,又那么善良,就像天使一般,浑身发着光,让他羞愧加永生难忘。 如果说,陪着妹妹签手术单的时候,穿着白大褂,梳着马尾,精致的五官,与众不同的果断冷冽气质的简伊娜拿着手术单在他们面前,严肃地说着手术的种种危险,又反复安慰他们没那么可怕,只是例行公事的时候,陈展鹏对这个年轻美丽的外科大夫只是惊艳。 那么,在医院外面的垃圾桶处,她穿着常服,抱着婴儿在寒风中打听等待几个小时,伊娜就住进了他的心里,且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相思大树。 他心想着这位年轻美丽的外科大夫对于一个陌生的弃儿都能给予春天般的温暖照顾,假如是她的亲人,爱人,那么会得到她多少深情厚爱啊,一直生活在缺爱环境里的陈展鹏太渴望有一个人爱他了。 第三十一章 半夜送医院 (三十一) 因此,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一边是妹妹疯魔般的哭泣埋怨寻找,一边是简伊娜对婴儿的悉心照顾,以及四处打听寻找孩子的亲生父母。陈展鹏两头奔跑,忙着劝醒妹妹,同时偷偷去看简伊娜是如何照顾孩子的。 结果半年过去,妹妹没劝醒,伊娜一个未婚女孩,却像小母亲一样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 在陈展鹏的心里,简伊娜就像天使,她落到人间,并且没有脸先着地,她还长得无比美丽,他深深地爱上了她。同意了妹妹和杨少俊的婚事,让他们去找简伊娜认领了孩子,然后他对她展开了疯狂的追求,他发誓一定要成为她的爱人,家人。 如今想起这段往事,那种惊艳、震憾、感动,仍旧历历在目,好像昨天发生的事一般。她答应他求婚的时候,陈展鹏抱着她,只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是多么有幸,取了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天使。 他认为这世上只有一个天使,那就是他老婆简伊娜。很多男人也会把自己爱的女孩称为天使,陈展鹏只会不屑一顾,那些天使都是假的,山寨的,要不是脸先着地,要不就是漂亮的外表之下,只有一颗冷漠的心,而他的老婆,却是真正的天使,从肉体到灵魂,从里到外,都充满着圣洁和美丽。 陈展鹏的父母重女轻男,他从小就像在孤儿院里长大,受够了父母的冷漠,所以简伊娜的善良就像太阳的光芒一般温暖着他。 直到现在,他每次看到她的种种,比如扶盲人过马路,比如又在医院捡了一个被人丢弃的小女孩——这么多年,被丢弃的小男孩只有一个,那就是陈展鹏外甥,其它都是小女孩。他看她的时候,总觉得她像正午的太阳光茫万丈,不但能照到他的身上,还能照进他的心里,温暖着他一直生长在寒冷沼泽地的心,而不管任何时候,她看他的时候,他便觉得有太阳光落在他身上来。 这些,他都没有告诉过伊娜,他很爱她,爱得那么深,说出来都怕被她笑话。这也是为什么,他作为一个成功男人,却从来不在外面胡来的人,那些ktv公主,那些小姐,外面的女人,对于他来说,都是沼泽地的人,如果生长在温暖舒适的环境里,谁长大了会出来卖身。 也因此,他一直宠着她,纵容着她,简伊娜有非常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陈展鹏回到家帮她洗衣服,只是因为晾晒之前没有将衣服抻直,可能晒干之后会有细纹,简伊娜回到家发现了就将所有衣服全部洗了,因为简伊娜的存在,简家的规矩繁多,简直比皇宫还要麻烦,比如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换鞋,不许在卧室抽烟,不许在床上吃东西,夏天必须天天洗澡,冬天可以三天洗一个澡,但必须洗脚上床,每天早晚必须刷牙,枕头上另外铺着枕巾,因为人的头发有油,不铺枕巾,枕头套很容易变脏,在家必须穿家居服,因为外出的服装穿了一天回来再穿容易把家里的环境弄脏,有时候陈展鹏在律师事务所忙工作太累,回到家就只想歪在床上歇一下,简伊娜看到了总是将他拉起来,强迫他换衣服刷牙洗澡洗脚等。 陈展鹏在兰花草的教育下长大,陈家是一个凌乱的垃圾场,兰花草最大的爱好就是躺在床上边看电视边吃东西,总之,陈家的环境和简家的环境,就像南极和北极,天壤之别,所以展鹏在婚前有许多简伊娜接受不了的习惯,他以前也爱在床上吃东西,不过来简家长住之后,因为他爱她,他都为她做出了改变。他爱她,不想她伤心,所以宁肯自己苦点累点。 可是现在,自从他妈来了之后,伊娜表现的种种,让他觉得她变了,变得冷漠自私,什么事只想着自己,想着自己的父母,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哪怕是现在,他已经成了千夫所指的“不孝子”了,夫妻这么多年,有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儿,她仍然不肯说出搬出的理由,只用“她是独生女”来搪塞他。 这俗话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他把郊区的别墅装修好,一家都搬到那别墅去,楼上楼下随便住,他妈一层楼,她爸妈一层楼,不热热闹闹和和睦睦吗,可是伊娜不同意,现在看似天大的难题,闹得四邻皆知,其实只要简伊娜点点头,让一步就解决了。 陈展鹏想到这里,抽一口烟,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简伊娜对他的话感到莫明其妙,对于陈展鹏为什么会爱上她,她好奇,可是这份好奇之心,比起末一句“说她变了”的愤怒,就是毛毛雨,根本不值一提。 她冷声道:“我没有变,我倒是觉得你变了,以前,我和女儿就是你的中心,可现在,你妈成了你的中心。” 陈展鹏烦恼地打断她的话:“老婆,我们不要这样下去了,这样解决不了问题。我告诉你吧,你如果不和我们搬出去住,你爸妈这个家迟早会被我妈搅得不成样子!” 简伊娜愤怒地转身,大声道:“你也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这时外面传来“砰”的一声,然后传来“哎哟哎哟”的声音,是简伊娜的父亲,两个人只觉得房间里又起了火似的,立马披衣起床,出门看个究竟。 简建军摔了,一条腿动不了。原因是他睡在客厅,想洗个澡,虽然每个卧室都有洗手间,可从前的房间被兰花草霸占了,他又不好意思去伊娜他们的主卧来洗澡,只好在客厅的卫生间洗澡,而客厅的卫生间因为基本上没人洗澡,所以没有铺防滑的毡子,简建军洗澡的过程中就摔了。 老人赤着身子坐在卫生间的地上,简伊娜关心地要冲进去时,简建军用手推着门,另一只手使劲地挥着,不让她进来,对她道:“我洗澡摔了,没什么事,你让展鹏进来吧。” 简伊娜慌乱地站在门外,内心起了几分苍凉:女儿还是不能和儿子比。 陈展鹏进去了,给老人穿好衣服,然后一家人又风风火火开着车去了医院。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却并不是老人说的“没什么事”,简建军的腿摔断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打上石膏后,要在轮椅上至少休养三个月。 从此后,夫妻再次走向冷战。 李淑贞要照顾老伴,没时间做饭,一个家便变得不像家了。 第三十二章 事情大条了! (三十二) 自从上次贺洪翔提出回老家安家后,这些天,公婆那边鱼沉雁渺没有消息,因此,小两口日子过得很平静。 洪翔是个被动的人,很少主动去做什么事,比如他的导演事业,他从来都是在家里等别人来找他。 有时候海燕托朋友的朋友帮忙,他的好大哥陈展鹏也经常联系一些影视公司的老板或者制片给他,人家也给面子,叫他去看看,把他导过的戏说说。结果贺洪翔拒绝了,他理直气壮地说:“这导演接戏,就像大闺女谈恋爱,一定要被动,你主动了,人家就看低你了。”把海燕气得呀,当他面骂他是扶不起的阿斗,背地里用老家的方言骂他是“稀牛屎糊不上墙”,所以他快四十了,事业一直像花盆里种蔬菜,种不出气势来。 以前她很讨厌他的被动,可是现在她喜欢上他的被动了。如果不是他这样的性格,可能这阵子,他们夫妻又要吵架了。洪翔是只要他爸妈不来电话催他们回老家安家,这件事他就好像忘了,优哉游哉地过他的小日子。 海燕一边在医院加夜班,一边愉快地想着:也许她们的公婆自以为只手遮天,其实呢是坐井观天!也就那么点萤火虫的微能量。 这年头,找工作比找老公难多了,再说,老两口就算在老家那小地方有能量,现在也退了休,这人退了休啊,就好像离婚的女人,不值几个钱了。 检验科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显得空旷整洁,海燕在一堆堆仪器里检视着,那感觉就像农民走在自家的麦田里。 有一个老头空着手哭着向检验科走来,蒋海燕问他怎么了,他红着眼圈道:“刚才拿孙子的大便来化验,用黑色袋子装着,可误的小偷,把他孙子的大便偷走了。” 海燕想到小偷打开黑色袋子的崩溃,不由啼笑皆非,反复安慰,老头才回去了,又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来验尿,她拿了一个小量杯递给中年男人。 那男人在夜色下瞅了一眼海燕,见她长得像朵黑玫瑰,虽然皮肤黑,却是个黑里俏,浓眉大眼,高鼻子小嘴唇,有几分姿色,想着她要给他验尿,不由有几分不好意思,一张脸猪肝似的红了。 蒋海燕见他原地站着没动,催促道:“去取尿啊。” 中年男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要自己取尿啊,他还以为这个美女医生会亲自帮他取呢,沉默着接过量杯,匆匆地去卫生间,到附近的卫生间还走错了,进了女卫生间,被保洁阿姨赶出来了。 海燕看得直笑,不过想着自己三十几岁,还能让男人脸红,心里也有几分得意。 晚上的工作很忙,不到一会,许多家长带着孩子来验血,儿科医生开的单子,小孩发烧首先就是验血,测血常规,海燕一个人几乎忙不过来,恨不得变成章鱼,有无数只手才好。 看到那些孩子在验血的窗口外面疼得哇哇大哭,有的甚至哭得泪流满面,海燕也是作了妈妈的人,一颗心立马疼得刀扎一般了,心想这儿科医生也太没职业道德了,怎么动不动就要验血! 这时有个一岁半的小孩来了。他长得很可爱,白白胖胖,人参娃娃似的。海燕拿过家长的交费单一看,除了验血常规,还有测微量无素,立马,原来对儿科医生的不满只是在心里嘀咕的,现在就不得不说出来,她对家长说道:“这微量元素不用测,去年中央台都播了五天,测了也不准。” 孩子的妈妈说:“我们不知道啊,医生给开的,我只是告诉她,我宝宝有些贫血,可能缺铁,我的原意不是叫她测微量元素。” 海燕继续道:“那你们还要测吗,这个测微量元素我们医院做不了,要送检,不便宜啊,你们没少交钱吧。”凤凰女心疼钱的本质又露出来了。 孩子爸爸道:“是啊,验个血就花了一百块。” 海燕都替他们心疼钱,可是想着人家钱都已经交了,这血是必须抽了,她拿着皮管要在孩子的胳膊上找静脉,宝宝看到她的动作哇的一声哭了,海燕心又疼了:“这么小的孩子静脉取血可不好取,这么胖,可能一次抽不了啊。” 孩子妈妈被她的一席话说得怕了,立马把孩子的手拿过来,对她说道:“医生,不要测微量元素了,手指头取血吧。” 海燕点点头,说道:“那行,一会我给你把测微量元素的项取消,你到交费的地方去退钱吧。”孩子妈微笑着点头,孩子爸爸感慨着夸奖说道:“医生,你真是业界良心啊。” 蒋海燕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在医院,他们检验科的不算医生,可是被人当面叫医生,被点赞为业界良心,她还是很高兴的,要知道她原先的理想是当医生啊。 给孩子取血的过程中,孩子爸爸继续愤青地说道:“现在大部分医生,动不动就是叫我们给孩子验血,看个病动不动就靠化验单,自己的经验好像没了,还不如从前的老医生呢。” 海燕一边忙活一边笑道:“是啊,所以我们检验科很忙。” 孩子妈妈道:“我听护士说,在医院,你们检验科的工资最高,因为你们提成也多嘛。” 海燕笑笑,没说话,一颗心却像蜜一样甜,一会取好血,说道:“好了,四十分钟去楼下刷单子。” 孩子爸妈说着谢谢,抱着孩子走了。 之后,海燕心里便像喝醉了酒,晕乎乎的。正如病人家属所说,在医院,他们检验科的工资是越来越高了,她现在是一万,听说年底还会涨,估计会破一万五。一向视钱如命的她,听到这个消息就跟中了大奖一般。 所以上完夜班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太阳金子般的落进车里,在如水的车载音乐中开着车,她心情不错。 回到家,儿子上学去了,贺洪翔在家吃着瓜子喝着王老吉在看国产电影,一边看一边骂。 海燕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一边给他收拾着扔得满地的瓜子壳,一边说道:“你这是何苦呢,看国产电影就像变身小白鼠,电影太滥,浪费时间精力。” 洪翔笑道:“我这是了解行业动态,就像你,其它医院检验科工资涨了,你不会去打听?” 海燕一颗心乐开了花,笑道:“我们医院年底又要涨工资了,我们检验科涨得最多!” 贺洪翔脸上的笑没了,一会偷瞅了她一眼,估量着老婆心情不错,试探着说道:“我妈今天来电话了,叫你把简历打印出来,给她邮寄一份,尽快。”语气控制不住地有几分得意。 海燕一愣,甜如蜜的心情没了,她原本在收拾垃圾的,如今垃圾也懒得收了,她站起身来,理了理心绪,婆婆叫她邮寄简历,这么说,工作帮她找到了? 她倒是很意外,没想到公婆退休的能量挺大,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迅速帮她找到了工作。 可当时说工作不好找,只是她不想回老家的托词,如今工作帮她找到了,事情就更加棘手了。 烦恼立马像乌云一般涌动了海燕的心间,并且控制不住地朝外扩散。 第三十三章 起点最重要 (三十三) 蒋海燕顾左右而言其他:“老公,你看的是什么电影?” 贺洪翔呸了一声,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说道:“我起先以为是爱情片,没想到中间变成了惊悚片,我想着惊悚就惊悚吧,可最后它变成了一部科幻片!” 海燕笑了:“那多好啊,不花一分钱,看了三个片。” 贺洪翔又用力呸了一声,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说道:“这导演是吃翔长大的,老婆啊,简历一会你就寄出去,我都答应我妈了。” 他又把话题扭了回来,海燕就没法不面对了,贺洪翔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蒋海燕,一瞬不瞬,她只得沉吟了一会,问道:“你爸妈在老家,给我找的什么工作啊?” 洪翔就有点小得意,这小得意原本只是藏在心里的,现在就完全表露在脸上了,优越感就像夏天的豆芽菜,呼呼地往外冒,他笑着说道:“你上次不是说,做医生是你的理想吗,我爸妈多本事啊,对儿媳妇多好啊,给你找的还是检验科的工作,也是当主任!” 海燕又愣了,哦了一声,内心越来越烦恼,脸上却不动声色,慢腾腾地问道:“多少钱一个月?” 洪翔脸上的小得意就像风中的蒲公英,慢慢地少了,一会才说道:“六,六千吧,但是我们老家济南,虽然比上海工资低,但消费也低啊。你没听说过吗,在上海工资过万都是低收入人群。” 海燕就冷哼了一声,心里原本沉重如石的压力没了,老家小城六千块的检验科工作,把它放在银盘子上双手托着送给她都不要!她的脸上都是嘲讽的轻蔑的笑,这样的神情有如针一般伤害到了洪翔。 他把电影关了,转过身来和蒋海燕面对着面,板着脸问道:“我说老婆,上次是你自己说的,叫我爸妈帮你找工作,我爸妈当真了,我也当真了,现在工作也找了,你不会变卦吧。”问完他紧张地看着她,脸像粉笔一般白。 海燕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心也有一些忐忑不安,想着贺洪翔听说她不想回去,那么紧张做什么?如果他一旦知道她真的不回去,那他会不会气得和她翻脸?她想着,她总不能说,一开始她压根就没想过回老家,她只是打太极,应付了事。 事情如同一团乱麻,翦不断,理还乱了。 如果实话实说,像孩子般直爽坦率不设防的洪翔肯定会伤心,夫妻马上会吵起来,蒋海燕便只得压抑住不屑的情绪,努力笑了笑,说道:“我上次是这么说了,但总不能是一个工作就回去吧,老公,一个是上海大医院的检验科主任,工资上万,年底破两万,一个是北方小城医院的检验科主任,工资六千。我想稍微有点智商的也知道怎么选择。” 洪翔脸一沉,整个人仿佛瞬间炸了,他嘲讽道:“稍微有点智商?我看稍微有点良心的,也知道回老家工作!这古话都说了,‘父母在,不远行’。” 海燕仍然显得心平气和,微笑说道:“孔子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行必有方’老公,我这就是行必有方啊。” 贺洪翔只觉得整个脑袋都要气得裂开了,他猛地站起来,又缓缓坐下去,因为愤怒,一张白皙的脸变成了青铜疙瘩。他愠怒地说道:“我看你压根就没打算回去。” 海燕的火气便按捺不住:“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不明智,再说了,他们是你父母,不是我父母!你现在就会替你爸妈想,你有没有替我想过?” 贺洪翔也大声反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们是我父母,你不也要叫爸叫妈吗,不给父母养老,你这心也忒歹毒了吧。” 海燕怒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给他们养老了?他们要钱,我按月给他们寄!” 洪翔优越感又来了:“我爸妈不需要你的钱,他们俩的退休工资合起来比你的工资还要高!” 海燕真不明白,这男人哪里来的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这就是在小地方长大的劣根性啊,井底之蛙!她说道:“我一开始也说了吧,他们想和我们住一块,我表示理解,他们来上海啊,不也挺好。” 洪翔道:“他们不肯来。”一句话引起了夫妻暴风雨似的争吵。 “不肯来就是自私!” “老人故土难离,这是人之常情,怎么自私了?” “还不自私?就想着自己故土难离,也不替儿子想想,替孙子想想!” “我在哪里都能过,我儿子在哪也都能过。” “是在哪都能过,可是在上海过,和在老家过,那生活品质不一样。” “我看都一样!” 海燕冷笑了一声,脑海里像翻图一般,拼命寻找着证据。她很快就找到了证据,她看了老公一眼,眼里有一丝得意的笑,缓和了语气,提醒道:“老公,你还记得前年,你爸的七兄弟在你家聚会的情景么?” 贺洪翔一愣,像只猫一般警惕地问道:“记得,怎么了?” 海燕道:“当时,你爸那七兄弟,他们的起点是一样的,都是从乡下起步,可是他们七兄弟长大后,就走了不同的道路,其它六兄弟积极进取,先后进了城安了家,你六叔在上海,你七叔在徐州,你五叔在青岛,你爸妈在济南,你其它几个叔在你老家的县城,几兄弟里面,是不是你上海的六叔最有钱最有本事最有见识,你老家县城乡下的几个叔是不是像农民工,又没有又没见识。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你和你的那些堂哥表姐的起点就不一样了,他们的起点在上海,而你,你的起点仍旧和你爸当年的起点一样,在乡下!”海燕不是上海本地人,却和上海土著一样,认为除了上海,其他地方都是乡下。 洪翔脸上开始阴云密布。 可海燕必须说下去,她得把他的榆木脑袋洗洗:“起点不一样,导致的人生就不一样。比如说吧,你上海六叔的一双儿女,一个在上海交大当教授,一个在上海科研所工作,不但当教授搞科研,而且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公司,衣锦还乡的时候,开的也是保时捷卡宴,他们生下来的时候,你六叔已经给他们在上海买了三套房了,可亲不过三代,我们也在上海,这些年从一穷二白奋斗起,你去找过你六叔吗,你六叔请我们去他家做过客吗?你其它的堂哥表姐呢,有的在银行工作,有的当上了法院厅长,有的当上了房产局局长,我们老家买的房,不就托你的局长堂哥买上的吗,去年你爸放高利货追债的时候,不是请了你那个法院厅长的表姐去封了人家房子吗?只有你,说得好听是一个三线不入流的小导演,说得不好听,就是没有工作,在家当主男,奶爸!” “砰”的一声,贺洪翔重重一掌拍在桌子,水杯震得叮当响,其它小物件害怕似的抖成一片。他红涨了脸看着她,双手攥成拳头,身体微微发着抖,仿佛在拼命控制着自己翻腾如潮的情绪。是谁说的,对于某些男人来说,家庭比战场还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