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八零小卷毛》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1节 ?重回八零小卷毛 作者: 阿泠泠 文案: 一觉醒来,回到一穷二白的童年。 是独善其身,还是有多大的能力担多大的责任? ***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青梅竹马 励志人生 年代文 主角:安歌,方辉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小卷毛进取的人生 第一章 长梦初醒 安歌做了个长梦。 醒来时,后背火辣辣地疼,她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阳光斜落在墙上,玻璃镜框有层反光,只能看清大字:光荣退休。 二十平方的地方,两张床,暗红色五斗橱,靠墙摆着张圆桌,大大小小几张椅子。 安歌探出头,看了看床下。 一双儿童单布鞋整整齐齐摆在床脚,红白色格子的鞋面,针脚细密,做工精致。 她又看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很短,手背有五个窝。 楼梯吱嘎作响,有人上来了。 安歌盯着楼梯口,来人刚踏进屋就看到她眼巴巴的样子,笑着问道,“毛毛醒了?还痛不痛?” “……阿太?” 安歌的曾外祖母林宜修把奶锅放到圆桌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才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拉起上衣看伤势。 前天安歌不小心从楼梯滑落,现在背上一条条青紫色的肿痕,是被梯子擦伤的。虽然抹了药酒,但一时之间哪能就好。 林宜修叹了口气,“记住了,要扶着墙慢慢下去,不急。” 安歌点点头。 这孩子一直乖巧,要怪只能怪房子太窄、楼梯太陡。 林宜修起身搬了张方凳,把奶锅端过来,一勺勺喂到安歌嘴里。 牛奶,打了两个蛋,加了不少糖,又香又甜。 安歌含含糊糊地说,“阿太,你也吃。” 林宜修用手帕擦掉安歌嘴角的奶沫,“阿太吃过了。” “骗人!” “真的,我一边煮一边尝。”林宜修发现安歌停下咀嚼,呆呆看着她,以为自己的话让孩子不舒服了,连忙安慰道,“骗你的,我们讲卫生,毛毛吃的东西没人碰过。” 这时候的阿太,大概六十多吧。 安歌觉得自己有一个世纪没见过老人,长梦里阿太临终前仍然十分清瘦,只是已经认不清人。 如果说是梦,怎么像真的。 如果不是梦,岂不是更可怕,小身体里藏了个老妖怪?! 安歌打了个寒颤,把可怕的念头扔到脑后,大口喝牛奶。 才五岁! 五岁那年她从外婆家的楼梯上被人推落,父母得信后赶来,心疼之下提出要把她带回家。 可以说这是她人生的第一个分岔路口。 安歌的父母在下乡插队时相识相恋,婚后生了三个女儿,安歌是最小的一个。断奶后她被送到外婆家,外婆事多,实际上主要是阿太和五阿姨在照顾。 吃饱喝足。 阿太从床底下拿出一只痰盂。 安歌没明白用意,等阿太弯腰小心翼翼要抱她下床才想起:吃喝拉撒! 她连忙一骨碌爬下床,“自己来,自己来。” 开玩笑!虽然不知道是做梦还是重回童年,这件事五岁的孩子可以自理了。 等到解决完,安歌去隔壁房间洗了手,顺便打量这间餐厅兼卧室。 十几平方,靠墙摆了张床,另一架暗红色五斗橱,一张方桌几张凳,还有个碗柜。 也小。 厨房是公用的,要下楼出门,在楼道的另一头。楼梯下的空间放了些杂物,再有就是用布帘隔出个地方放马桶。 想到掀起马桶盖的场景,安歌深感一言难尽。然而她是见过“世面”的人,只要再过十几年,世界大不同……现在有更现实的问题。 楼梯再次作响,安歌以为林宜修从公用厨房回来了,抬头却见到另一个人。 “卫庆云!” 刚露面的卫庆云缩了下去。 安歌追到楼梯口,扶着墙忍住晕眩和疼痛大声道,“还钱!” 小姨卫庆云比她大十岁,这时候还是个圆脸少女,被外甥女叫破恼羞成怒地回骂道,“你有什么钱?!还不是我阿姐阿奶给你的!” 安歌蹲下来冷笑道,“不还我就告诉阿太,是你把我推下楼梯。” 卫庆云顿时蔫了,低头小声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种理由说不过去,过了会又道,“现在没钱,过几天有了还你。” 安歌本意也不是要讨债,当下点头,“记得就行。五元钱,每个月还一元。” 卫庆云一听急道,“我哪有那么多钱!” 借的时候想不到?就觉得骗小孩子容易。安歌也不说废话,“那你也来糊纸盒。” 为了补贴家用,林宜修常年从居委会领些手工活回来做,安歌虽然小,但也能做点糊纸盒之类的。五元钱里有她的压岁钱、零用,也有她做事赚的。 “糊三个才一分钱……”卫庆云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答应了。 “你可以选拆纱头。”拆纱头是把针织布的边角料拆成线。“赚多少用多少,想多用就多做。”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卫庆云伸手捏安歌的小鼻子,“小鬼头,老三老四,我们到底谁是长辈?” 安歌刚要挣开,楼下传来叫声,“卫家姆妈,你家景云从乡下过来了。” 卫庆云当即松开手,连声嘱咐安歌,“不能告状啊,告状就是小叛徒。” 安歌懒洋洋地说,“那要看我心情了。” “你……”卫庆云凑到楼梯边的窗口往下看,果然是自己的大姐和大姐夫。两人拎着大包小包,一路走一路跟邻居打招呼。 “是啊,来看我家姆妈和毛毛。” 卫庆云再回头,发现安歌走开了。 “小鬼头。”卫庆云嘟囔了一句,心里一动,大姐对弟妹们向来手松,而且因为毛毛被寄养在这里,每次来都很大方,应该能要到一点零用。她赶紧伸出头大声叫道,“大阿姐。” 安景云应声抬头,第一眼见到是主卧室窗口贴着的小脸。 卷毛头,大眼睛,是自己的小女儿安歌。 母女俩一年也就见个几次面,安景云知道阿奶会照顾好孩子,平时从不牵挂,但这时见到却生出股暖流,脚下顿时加快了步子。 安歌再见到年轻时的父母,心情比较复杂。 她很早就记事,果然跟脑海中的印象差别不大。父亲穿着洗旧了的蓝衬衫,胡子拉碴,满面笑容,母亲烫了头卷发,的确良连身裙,目光凌厉。 要不要跟父母走? 她还没拿定主意。 第二章 错错错 乡下的大女儿大女婿来了,安歌的外婆卫淑真快手快脚做了晚饭,红烧黄鱼,榨菜豆腐干炒肉丝,毛蟹年糕,腐乳空心菜,蛤蜊炖蛋。 安歌多年没尝到外婆的手艺,听着大人们寒暄,双眼盯在菜上拔不出来。 反正她现在顶着五岁的壳,完全可以不懂事。 老太太拿了专用的小碗,让安歌坐在桌边先吃,又拿了双筷子帮她去掉黄鱼肚上的大刺。 卫庆云和安歌的六舅舅卫晟云早已习惯,仍然围着姐夫问长问短,安景云却看不下去,“阿婆,姆妈还在烧菜,大人没上桌,她一个小人家倒先吃。” 卫庆云闻言笑道,“大阿姐,你现在才知道?阿婆的心偏到胳肢窝,每天下午一碗牛奶一只蛋,顿顿吃菜不吃饭,所以不长肉。” 安歌咽下嘴里的食物,“卫庆云,还钱。” 卫庆云连忙摆手,“不说了,你最小你最大。” 安景云有心训女儿一顿,碍着外婆的面子欲言又止。 卫晟云看在眼里,赶紧打圆场,“大阿姐不要听阿七乱讲,小咪咪可乖了,糊纸盒拆纱头样样会做。阿七问她借钱,她晓得要加利息,不然不借。”他伸手揉了揉安歌的卷毛头,“五阿姐每次带她去单位都老有面子,长得好看,头脑又灵光,人人都喜欢。” 安歌忍受着卫晟云的举动,这个时候的六舅舅是浓眉大眼高鼻梁的小青年。 她第一次看“窗外”,告诉同学自家舅舅比秦汉更英俊,别人都不信。直到拿出照片,同学一致认定她没有吹牛。 只是岁月是把无情刀。 安歌叹了口气,卫家的教育确实有点问题。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2节 小人叹大气。 除了安景云,别人都笑了起来。 饭桌叹气是大忌,俗话说“叹穷人家”,安景云看见小女儿被宠成没规没矩的样子就不舒服,但丈夫徐正则已经扯开话头,问起了出差在外的五妹。安景云收到他的眼神,知道他不想让老人不快。 亲妈的目光戳在自己的背上-安歌又好笑又好气。 意思意思吃了点,她拦住林宜修挟来的菜,“阿太,我不馋了,一会一起吃。” 林宜修虽然没吭声,心里却很不高兴,家里吃饭的人多,安歌人小嘴小,哪里抢得过阿六、阿七两个半大孩子。安景云每个月贴十八块生活费,难道连顿饱饭也不给孩子吃。 安景云起身,“我去厨房帮姆妈端饭。” 卫晟云按住她,“大阿姐,我去,你们不习惯这里的楼梯。前天毛毛摔下去好半天没醒,吓得我们……”他话还没说完,收到几道目光,连忙收声,“我去端饭。” 安景云和徐正则为此而来,昨天下午接到电话,说小女儿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虽然说得轻,但也让他们整夜都没睡好。刚才看了伤,一道道青紫横在瘦小的孩童背上,触目惊心。然而林宜修十分自责,凭心而论孩子跌跌撞撞也是有的,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徐正则把小女儿抱在膝上,注意着不碰到她背上的伤。 安歌仰头对父亲抿嘴一笑。 徐正则是个好人,但问题就出在他太“好”了。 从看到父母那刻起,她一直在想要不要跟他们回去。 回去,安歌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掀桌而起,不平则鸣嘛…... 不回去,她又想叹气了。 三十才出头的父母,风华正茂,然后一步步陷入生活泥潭。各有前因莫羡人,也可以理解为每个人得到的都跟其所作所为有关。 楼梯一阵作响,卫晟云捧着砂窝上了楼,跟在后面的是卫淑真,她手里端着饭锅。 卫晟云放下砂窝揭开盖,一阵香气飘散,胖胖的面筋塞肉,碧油油的小青菜。 安歌咽了口口水,听到头上传来父亲低沉的笑声,明显他听到了咽口水的动静。 她仰头又对父亲一笑,“爸爸,吃饭了。” 徐正则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轻声说,“等等,等大家都坐好。” 嫁出去的女儿回门,跟女婿都是娇客,卫淑真不让安景云动手,把他俩安排在上位,林宜修跟安歌陪下位。卫庆云是幺女,也先坐下。卫晟云拿筷子拿饭碗,帮着拿汤勺盛饭,坐在卫庆云旁边。 桌小菜多,砂窝饭锅挤在卫淑真手边。 安歌才吃几根菜的功夫,卫晟云已经扒完一碗饭。卫淑真接过饭碗,帮他结结实实又盛了一碗。她刚重新端起饭碗,那边卫庆云的空饭碗也伸了过来。 卫淑真帮卫庆云盛了饭,看了眼大女儿和大女婿,饭碗半空。 她舀了满满一勺面筋,分给徐正则和安景云,“鸡是你们拿来的,火头急了点,还没炖烂,多吃点面筋吧。下次来不要带东西,乡下不容易。” 安歌悄悄吐舌,地域歧视哟,除了这里其他地方都是乡下。 显然安景云也有同类想法,笑道,“姆妈,这个饭像一年两熟的粞米,下次有顺风车给你带点陈谷新米。” “好呀。”卫庆云兴冲冲地说,“我想吃新米,今年有没有香糯稻。” “那得问问有没有人种。产量低,种的人少。”一开口就是高要求,不过安景云深知小妹的德性,“听阿六讲,阿五又出差了?不容易。” “没办法,头头觉得她会跟人打交道,喜欢差她出去。阿五自家也觉得好,出差有补贴。”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原因吧。 安歌低头吃饭,却想起五阿姨的生平,人到中年独自去开刀化疗,直到转移外婆才知道原来她说的出门玩,其实是住院。 五根手指不同长短,乖巧的孩子未必招人疼。 想到这里,饭菜也变得索然无味。 “你们出来,老大放哪了?” “阿爹那里。”安景云深知父母的事,答得很简略。 果然卫淑真冷笑一声,“他只会一味的宠,其他什么都不管。” 带孩子是两老别苗头的经典项目,安歌低眉顺眼。 果然外婆下一句来了,“你看我们毛毛多好,又乖,长得又好,雪□□嫩。再看看他带的,黑得像炭头。” 嗯,安歌知道,然后她就成了“牺牲品”,回到自己家后被当成“异类”。 皮肤太白,长得像洋娃娃-是错的; 话少-错的,面憨心奸。 为什么要生她出来呢…… 为了弥补错误。 第三章 穷 安景云和徐正则风尘仆仆,等见安歌的伤不重,一颗心放了下来,饭后也有闲情带着孩子逛街,他们出来时答应要给大女儿买好吃的。 卫庆云想跟了一起去,被林宜修叫住。小外孙女打的什么主意,她完全清楚,还不是蹭吃蹭喝!虽说徐家收入不低,但经不住养的人多,娘家人要识相。 “老外婆的为人真是没话说。”徐正则低头看着小女儿,见她仰头也在看他,一种新奇油然而生。小女儿跟她的两个姐姐不一样,干净,伶俐,而且特别懂事。就像这会出门,换了大女儿,肯定要骑在他肩膀上,老二么,肯定得抱,小女儿倒是坚持自己走就行。 总是见面次数太少,所以孩子跟自己不够亲热。想到这里,他又有点心疼,老太太对安歌好是好,毕竟年纪大了,听说平时约束着孩子不下楼,从来不跟弄堂孩子玩,但哪个孩子不贪玩呢。 安歌被父亲牵着,一边走一边打量马路的两边。 出了弄堂就是大马路,路边竖着夜校的开班告示,有英语,有会计,不远处是钟楼和人民公园,电车摆着长长的身躯缓缓开过,行人步履匆匆。 “毛毛,阿婆退休后还是很忙?有没有陌生面孔上门?”安景云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委婉地问。 安歌在真正的五岁也知道怎么答,别说现在换了芯子,“嗯,阿婆要买菜烧饭,去居委会帮忙,每天都很忙。”自己的亲妈安景云一辈子都是道德楷模,不重要的事情别告诉她,免得她费心劳神。 安景云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妈妈给你买栗子蛋糕,还是奶油小方?” 安歌摇头,“刚吃过饭,不饿。买了带回去给姐姐吃。” 果然安景云笑得更开怀。 她就知道,亲妈最喜欢孔融让梨,哪怕心里想要、嘴上也得先让着大的先挑,否则“越想要越不给”。 安景云精心选了几样点心。林宜修喜欢栗子蛋糕,卫淑真爱吃蝴蝶酥,晟云庆云奶油小方,给大女儿带的是奶油蛋筒。 “妈妈也吃啊。” 安景云听着女儿的稚语,蹲下摸了摸她的卷毛,“钱只有这么多,爸爸和妈妈吃不起。” 爷爷有三百多工资,给两百做家用,加上父母工资,原本可以很富足。但妈妈分了一百给奶奶,两个姑姑家近十个表哥轮流来打秋风,弄得妈妈这个当家的主妇捉襟见肘,自家的三个孩子穿得旧、吃得糙。有时外公看不下去,悄悄塞钱粮给大女儿。 安歌看着年轻的母亲,暗暗叹口气,怎么说呢,做人不要太好吗? 自私点,为自己多想些,自己好了才有别人的好。 “干吗给舅舅和小姨买?他们经常吃。” 对着女儿清澄的目光,安景云失笑,“那怎么一样,我是大姐,应该照顾弟妹。”她拧了下女儿的小鼻子,“小姨欺负你了?” “还好。我不跟她计较。” 安景云揉揉女儿的卷毛,“你这头发像谁?自来卷,省钱了。” 他们仨又去第一副食品店买了两包萨其玛。 安歌没客气,拿了块小的慢慢地啃。这种做成一寸小方块的又脆又香,可惜国营厂经营不力,把特色都丢了,市场上只剩下简单易做的。 一家三口回到家,毛巾热水已经准备好,洗漱了就睡下。 一共三张床,把最大的让给了安景云夫妇,卫淑真和卫庆云母女挤一床,安歌仍然跟着林宜修睡。晟云也是老样子,桌子靠墙,拉开钢丝床摆中间。 没办法,穷。 安歌听着一室长长短短呼吸声,一时有些睡不着。 物质基础决定精神上层,然而大环境如此。卫家六口人,其中四个有收入,林宜修常年做手工活,真正光花不挣的只有最小的卫庆云,算普通人家的中等水平了。不消十年,社会经济发展,没有重来一遍的安歌,卫家托阿五-卫采云的福,也过上了小康生活。 卫采云,第一批买认购证的人之一。 好心买了100张认购证,谁晓得财运到来什么都挡不住:一张30元,出手时一张已值万元。 可钱并没给卫采云带来幸福。 人啊人。 睡意慢慢来袭,小身子比成年人容易累。 黑暗到光明在一眨眼间。 天刚亮,安景云听到卫淑真下楼的声音,也摸索着起来。 她推醒卫晟云,塞过去钱和粮票让他买早点。 就转身的功夫,安景云发现安歌一本正经坐在马桶上开大号。 安歌默默抹一把泪,全天只有这时段“厕所”最清洁-卫淑真把干净的换上,用了一天一夜的拎到楼下,自有“倒马桶娘娘”收走刷净。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只能自我安慰,人家天后可以亲自倒马桶,是真爱吧,当时是真爱。 卫晟云左手一篮油条大饼,右手一锅豆浆,再剥出两只皮蛋装碟,捞块玫瑰乳腐。 早餐齐全了。 等上班的去了上班,上学的去了上学,安景云把正事提上议程,“姆妈,我想带毛毛回去。” 安歌不动声色,果然卫淑真立马反对,“干吗,毛毛在这多好。” 安景云赔笑道,“毛毛明年要上学,早点带回去她可以早点适应。” “你忙得过来吗?” “一个是带,两个三个也是带。老大不小了,能帮得上手。” 才怪。安歌腹诽,大姐最喜欢派活,父母下班到家,表功的又是大姐,家里井井有条都是她安排得好。 安景云看向女儿,柔声问,“毛毛会帮妈妈做事吧?” “会。”安歌拖声道,看向林宜修,“阿太,我听你的话。”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3节 从安景云开口,林宜修就揽住了安歌,木着脸,既不能阻止又不愿意跟小家伙分离。听着安歌的小奶音,她一时之间竟心乱如麻,说不了话。 安景云笑道,“阿太到我那住段时间吧,带大了我们,又帮我带小咪咪,到乡下散散心。” 安歌抱住林宜修胳膊,“阿太,乡下是哪里?是不是大房子?” 安景云滞了下,卫淑真当机立断,“算了,你那里统共两间小屋,一间住人一间烧饭,老老小小人不少。阿太和毛毛去了住哪?” “再搭张床出来就够了。”安景云没有放弃。 卫淑真脸一沉,“别折腾了,有心思带好老大老二。毛毛放我这,有什么不放心?以后不用你贴钱,毛毛是阿五的心头肉,让她养小咪咪好了。” 除了孩子大了该回身边管教,另一方面安景云也觉得每个月安歌的生活费是不小的开销-五岁的孩子在家仅仅添一双筷子,在外头衣服玩具都得另置。 但既然卫淑真提到钱,她倒是不好开口,“那怎么行,阿五还是大姑娘。” 安景云笑着问安歌,“毛毛想不想去玩几天?家里有姐姐,可以带着你到处玩。” 哄孩子呢-安歌说,“我不喜欢玩,我喜欢帮阿太看家。阿太,你喜欢我吗?” 林宜修使劲点头,眼泪快要掉下来了,“毛毛是阿太的心肝宝贝……” “好了。”徐正则出声,“那么毛毛就辛苦外婆了。”他叹了口气,“毛毛,要乖啊。” 第四章 多好看的一对 借着老太太对自个的疼爱婉拒掉父母,安歌没有心理负担。 正如她点出的,徐家的居住条件不比卫家好到哪里去。 房间太少,祖父从干校回城后挂了个闲职,一年中倒有十一个月住在外。不然怎么办?总不能跟儿子儿媳挤一间房。让老人睡灶间,是不孝;但儿子一家四口挤十几平方的外屋,真正心疼子女的又怎么受得了。 隔壁祖母有两间房,可两老早已离异,别说同一屋檐,相对都是无言。 梦里林宜修放不下亲手带大的小曾外孙女,跟着去了徐家,却被祖母处处嫌弃,受了不少气。 虽说明面上没闹得太难看,一辈子要“脸”的林宜修从未抱怨过,但安歌对寄人篱下有太深的感觉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里处处得有活,动不动还被人说,“家是我的,赶你出去”。 怪安景云协调得不好? 三十而立,他们只是被大潮挟裹的普通人。 “累了?”林宜修察觉到孩子的情绪,停下手里的活安慰道,“等阿太糊好鞋面,带你去公园。” 糊鞋面的浆是用面粉调的,随调随用。 安歌看了看窗外,“要落雨。” 艳阳高照,和风暖暖,林宜修有些不信,探头出去望了望,回身听到安歌的解释,“昨天的晚报上讲,今天傍晚有雨。” “哟,看得懂报纸啦?”林宜修又惊又喜。她识字,拿在手边消遣看的是《再生缘》,也会指着报纸的标题读给小人听。这两天毛毛翻遍家里的报刊杂志,他们当小家伙在看图,没想到自家会读报了。 安歌略为矜持地点点头。 不谦虚地说一句,大院那么多孩子,唯一被公认神童的就是她,六岁能写会画,年年拿爷爷的头份压岁钱,学校几次三番找家长谈跳级。 要不是…… 林宜修一向当自家宝贝无所不能,高兴虽高兴,但也在意料中,“以后做个读书人。” 安歌光是笑,帮着把糊好的鞋面放到通风处。 “阿太,爸爸的伤好了吗?这种天气他还穿外套。” 她出生没多久,徐正则遭遇大难,一条命是侥幸救回来的。那天厂里起火,休息在家的徐正则闻讯赶去帮忙,从大火中抱出将要爆炸的压缩气罐,胸口手臂重度烧伤。本地医院根本不敢接手,立即送往大城市抢救,在医院足足住了一年多。 “好了,就是到底伤着心肺,不能累着、不能受寒。”想到阻拦父女相聚,林宜修心下不安,叹气道,“你爸是好人哪。” 好人不等于好丈夫,也不等于好父亲。 安歌推林宜修上楼,“完工喽!阿太好好休息,这里我来收拾。” 难怪三毛流浪记中的三毛会喝浆糊充饥,安歌洗碗时觉得挺像藕粉的,半透明,一股淀粉特有的香味,馋劲也被勾了起来。 碗柜里只有一瓶花生酱的底。 想到鸭脖子灯影牛肉小鱼干薯条烤羊肉生巧克力热奶茶,安歌口水泛滥,关键不是吃什么,想吃吃不到最难受。 等孩子洗好碗,林宜修检查了一下,发现洗得干干净净,碗壁跟碗底刷得光亮如新,不由得心疼安歌。 五岁的小人,哪里真的需要她做事。别人不说,卫庆云十五了,还不是一味憨吃憨喝,三分钟也坐不定。 当下不顾安歌反对,拿了零钱包牵着她出门。 大世界的哈哈镜不要看,冠生园的大白兔不要吃,莫非这孩子被吓到了? 林宜修提着一颗心,“毛毛,你去哪阿太也去哪,只要有阿太在,去哪也不怕。” 没想到,心思细腻的老人把她近日的异样归为害怕生活的变动,安歌既感动又内疚,踮起脚在林宜修脸上重重亲了下。 回家路上云随风走,雨点砸下来,林宜修赶紧打开伞,蹲下身让安歌趴到她背上,“来,阿太背你回去。”上了年纪的人,身高缩成一米五几,又瘦小,安歌哪能真的当自己是小孩,“不用,我们避过这阵雨再走。” “饭还没烧……”煤球炉烧饭慢,耐心不好容易烧出夹生饭,每天也是桩耗时间的活。 “吃面,饿的先吃,放把青菜加点麻油。” 路面漫开一层雨水,虽说离家近,但冒雨回去的话,估计鞋子要泡汤了。林宜修想了想,决定依安歌所言,等雨停再走。幸好,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更幸运的是卫采云回来了,不但烧了饭,连晚饭的菜都有了。她把带回的广式香肠切成薄片,放在饭上一起蒸,焖了盘茄子,烧了只番茄蛋汤。卫庆云跟着卫晟云去看工会包场的电影,不回来吃,其余四人简简单单吃了晚饭。 卫采云出差了十来天,饭后卫淑真把这段时间的事情告诉她,包括安歌的摔伤、安景云的打算。 “小咪咪不当心而已,哪个孩子不是这样长大的。你大阿姐大惊小怪,怪我们没看好孩子,非要带小人回去。”卫淑真有些气恼。 卫采云察看安歌后背的伤,儿童新陈代谢快,只余深色的痕迹了。 等卫淑真发完一通牢骚,去公共厨房准备洗澡用的热水,卫采云才问安歌,“小姨推你?” 外甥女从会走路就在楼梯上上下下,自家怎么可能摔下去。 明人面前不打暗话,安歌点点头。 至于为什么不跟外婆告状-卫采云不问也有数,告了也没用。 卫庆云是卫淑真老来女,娇纵惯了,兄姐让着她。卫淑真未尝没猜到是卫庆云做的好事,所以才心虚地不想让大女儿带走孩子,免得落实了卫庆云的以大欺小。 安歌抱住卫采云脖子,偎在她怀里悄悄说,“她欠楼下周家两元钱,被我发现了,恼羞成怒。” 软软的孩童带着奶香味,卫采云心都要化了,也悄声叮嘱安歌,“下次不要跟她硬上,我们要讲策略,懂吗?策略。她块头这么大,别吃眼前亏。” 安歌捂住嘴笑着点头。 卫淑真拎了热水回来,卫采云跟她说了声要去散步,带着安歌踢踢踏踏下了楼。 安歌不知卫采云的意图,但肯定不会拆台,由她抱着慢慢地走。 转过一条街,路边摆了几个摊。 一个年青男人接过安歌,笑吟吟地说,“三黄鸡,油豆腐粉丝汤?你们没到,不敢叫老板先做。” 安歌记得,这人姓王,跟五阿姨谈过恋爱,但卫淑真嫌“小王油头粉面看上去就不可靠”,坚决不同意两人在一起。 剑眉入鬓,眼带桃花。 再看一眼卫采云,鹅蛋脸,杏仁眼,唇角天然上翘,笑起来更不得了,左颊深深一个酒窝。 多好看的一对啊。 怎么就散了呢。 第五章 多福 安歌只吃了几口油豆腐粉丝汤,鲜美归鲜美,心有余而力不足,她的肚子毕竟还在五岁。 热恋的人哪,当着孩子的面算是很注意,然而这种分不开理还乱的目光怎么回事? 连拿个碗都充满默契。手指无意间相触,也能漾起满脸红晕。 卫采云吃安歌剩下的,小王同志呢,毫不犹豫接过卫采云递过去的,把她吃剩的一扫光。 都一个碗里吃饭了! 到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卫采云抱着安歌走出老远,小王仍站在路灯下目送她俩。 而卫采云踩着棉絮似的,一脚高一脚低,差点错过弄堂口。 安歌不吭声,任由她沉浸在忽明忽暗的情绪中。 “五阿姐!”远远奔来卫庆云,“你们去了哪里?又带毛毛出去吃夜宵?” 后面跟着的卫晟云,笑眯眯打了招呼抱过安歌,“毛毛,下次带你看电影。” “不要!”安歌坚决拒绝。 卫晟云上回带安歌看了部外国电影,吓得她好几天做噩梦。那是部惊竦片,迫降者掉进山洞,被眼镜蛇包围了。卫晟云不但不检讨,反而嘲笑安歌胆小,“电影全是假的,怕啥!” 眼看卫晟云抱着安歌走在前头,卫庆云凑到五姐耳边,“猜我今天看见了谁?” 卫采云心头一跳。 路上应该没遇到他们? 小妹嘴快,只要她看见,基本全家都知道。 卫庆云得意洋洋,“阿六在轧朋友,同事的妹妹。” 原来如此,卫采云松了口气。 “长得小眉小眼,瘦,腰只有这么一掐掐。”卫庆云用手比了个圈,下了结论,“嗲妹妹。” 卫采云警告似地瞄了她一眼,“八字还没一撇,阿六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们。” 卫庆云轰然笑道,“他?巴不得!刚才我夸了嗲妹妹几句,他立马请我喝汽水,两瓶!” 夜了,卫采云连忙竖起食指在唇间,“轻点。” 卫庆云会意点点头,仍没放弃八卦的念头,“他们不成才好。”借着弄堂的灯光,她看到卫采云目光中询问的意思,“你戆啊?他们成了,姆妈就要准备票子房子给他们结婚。独养儿子是她的心头宝,到时肯定要出空一间房。小咪咪跟老外婆么送到乡下,她带我住外间,那你呢?睡楼梯下马桶旁?” 这个可能性还真不小,卫采云恼道,“难道我不会嫁人?”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4节 卫庆云抱住五姐胳膊,嘿嘿笑着说,“你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姆妈退休了,四姐不靠家里,家里也别想靠她。阿六花得比赚得多,我还在读书,没了你他哪结得成婚?就算你要嫁人,姆妈也不会同意。” 她俩刚进楼下的门,过道没灯,卫庆云松开五姐,自己走在前头,“我要是你,也学四姐,捂紧钱包不出血。反正最后有外婆做主,姆妈不能拿你怎么样。” 三楼卫家门口的灯亮了,卫庆云加快步伐,高高兴兴哼着小调冲上楼,“姆妈,猜我今天见到谁?” 随即是一声轻喊。 她大概被人捂住了嘴,发出吱吱唔唔的笑声。 “老大的人了,还跟妹妹闹-”是卫淑真嗔怪的声音。 卫采云扶墙定了定神,提起脚继续向上走,才走两步停了下来。 昏暗中一个小人影。 是等在二楼楼梯口的安歌。 卫采云笑了笑,无声握住她的小手,心里莫名安定了些。 一大一小慢腾腾进了家门。 第二天一早,卫采云听到安歌压低声音的怒喝。 “卫庆云,你抢我马桶!” “啥人规定你第一个用?”卫庆云得意地笑。 几天来家人发现安歌总是早起去用马桶,猜到小人家的心思,卫淑真特意叮嘱小女儿让着点外甥女。不讲还好,一说反而提醒卫庆云,为了捉弄人小鬼大的安歌,她特意提早起床占用厕所。 多吃多占多放屁! 安歌翻着白眼上厕所-能改善尽量改善,实在不行,活人还能被憋坏。 被卫庆云拆穿,卫淑真找儿子谈完话。过了两天,他带着女朋友回家吃晚饭。 卫淑真烧了一桌菜。 凉拌黄瓜海蜇头;小黄鱼煎到两面黄,加糖醋汁烧到入味;红烧肉百叶结,吸满肉汁的百叶结既香且糯;河蚌肉炒青菜,海白虾烧豆腐,还有一碗红苋菜;汤是冬瓜小排汤。 有鱼有肉。 卫家这个月伙食预算必须超支,卫晟云暗搓搓跟卫淑真伸手要钱的场景,安歌遇到了三四回。 对此她除了鄙视还是鄙视,二十二岁的小伙子,要体力有体力,夜里再打一份工帮人洗盘子,稳定挣得到拍女朋友马屁的钱。 她帮老太太糊纸盒拆纱头还挣了十块钱! 有多难?又没电视又没电脑,全天最大娱乐是看晚报,闲着也是闲着。 安歌把钱交给卫采云,托她开了个存折本。一年期六个多点的息,这种好事情为什么放过? 卫采云果然不声不响弄妥当,又找来个带锁的小箱子,让她把箱子藏在林宜修的衣柜。老太太特别讲究干净,卫庆云没有碰她东西的机会。 卫晟云的女朋友正如所说是个嗲妹妹,娇小婀娜。 -吊了卫晟云一辈子。 安歌暗自叹气,自家这位舅妈真人不露相,长着狐狸精的貌,本质却是貔貅,只进不出。 有什么办法?自家舅舅愿意。 “你们怎么看?” 卫晟云送女朋友的当口,卫淑真问家人的意见。 一轮买汰烧,天气又热,客人既然走了,她换上家常背心,靠在床边看着卫采云收拾碗筷。 卫庆云倚着床架剥瓜子吃,抢先开了口,“姆妈,你没看见刚才她对着小咪咪的脸色,冷得像冰,就差没直接赶人。”她对安歌耸耸鼻子,“晓得了吧,你有多讨嫌,快点回乡下去!” “阿七!” “庆云!” 卫采云和林宜修几乎在同时开口。 安歌小嘴一扁,偎进林宜修怀里不说话。她才不跟人争口头之利,自有人心疼。 卫淑真沉吟着,“确实有点不够大方。” 卫庆云嗤笑道,“捱不住你儿子喜欢人家啊。五阿姐,再不嫁人你要睡马桶边了。” “好,我明朝就嫁。”卫采云冷着声音说,“阿太小咪咪跟我。” “阿五,小妹开句玩笑,哪能当真。”卫淑真捶了捶腰,“范家姆妈讲见到你跟人逛马路,大姑娘矜持点。” 安歌看到五阿姨的背猛地挺直,然而-她什么也没说。 卫淑真没发现女儿的异常,叨叨地念,“你们替我想想,总要分个先后次序,养儿养女最后养成仇。无非嫁妆薄了点,阿四到现在还不肯原谅我,我看她养了小人要不要我带……” 第六章 公道 过了立夏一天比一天热。 老太太也一日比一日懒怠说话,午后时常发低烧,胃口也不好。 大家知道林宜修又犯了疰夏的老毛病,卫采云时常把安歌带去单位,免得老人硬撑。 这是国营公司办公室人员默认的福利-谁家没孩子,就算年轻人未婚未育,兄弟姐妹间互相帮忙带小人也是难免的。 卫采云在单位人缘很好,安歌是小客人的待遇,除了发的绿豆汤薄荷水也有一份之外,经常还能吃到光明冰砖。 五阿姨撕掉外头的包装纸,把冰砖放在搪瓷盆里,让她用小匙慢慢扒拉。 安歌静静地吃上一小时,吃完自己拿到水龙头下把盆洗干净,放回柜子。 隔壁科室的人见了啧啧称奇,“简直像你亲生的,乖足!” 卫采云很骄傲地讲安歌三岁时的事迹。那是国庆节,马路上人山人海,卫晟云光顾着看彩灯,等卫采云追上来,才发现有个面目猥琐的中年男人在拐自家小外甥女。 “讲得天花乱坠,买糖吃、看焰火、看海。”卫采云摸摸安歌的卷毛,“小家伙理都不理他,像没听见一样,抓紧阿舅的衣服不放手。三岁知八十,我们毛毛心特别静,不会随便跟人走。” 安歌汗颜。 她记得那次,正常的大人怎么可能跟小孩说个没完?别看这会卫采云的同事找理由夸她,还不是成年人的交际方式,把对方的孩子夸成一朵花,用来增进感情。 那回她发现不对使劲叫卫晟云,还用力拉他的衣服,但这糊涂舅舅伸长脖子盯着远处,完全没注意到异常。直到看见卫采云,安歌才放心,否则就算她被人强行带走,卫晟云也可能没发现。 每个成年人都是劫后余生,没被父母、长辈坑过的人生不完整。 就连卫采云,也让她在同事前表演才艺。 安歌张口,来了首《让我们荡起双桨》。 大人们一致赞好,童声甜嫩,“果然是卫采云的亲外甥女,有文艺细胞”。 卫采云笑逐颜开。 真相是什么?不存在的。 安歌心想,请声乐老师一对一学了五年,唱得能不比普通孩子好吗。 就是晚了许多年,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在意别人的评价。 单位离家不远,卫采云下班有时带安歌坐电车,有时走着回去。 她俩走着走着,小王叔叔往往会出现在哪个路口,哪个街角,然后他接过安歌,让卫采云可以休息,五岁的孩子也有份量了。 熙熙攘攘人海中,卫采云讲,小王侧耳听,讲着、讲着两人目光粘在一起就笑了。 小王父母早亡,没受过多少教育,在一家机械厂当工人,标准的一人饱了全家不饿。 但人就是长得好啊。 每一个微笑一个眼波,都让人如沐春风。 出手大方。 没有哪次不带点小零食,苏式话梅牛肉干,更是次次帮安歌准备一小瓶桔子汽水。 而且温柔。 安歌在自己家人身上从未见过的,无论林宜修、卫淑真、安景云,甚至卫采云,她们会笑、会安慰人,但她们没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温柔。 夏至前后,安景云带着二女儿来过一次。 卫采云抱着安歌进了弄堂,楼下的范师母从窗口探出头,兴高采烈地大叫,“毛毛,你乡下姆妈来了!还有你二姐!” 卫采云脚步不停,到楼梯上才叮嘱道,“见到二姐,别怕。” 她语气急促,鼻尖的汗蹭到了安歌的小脸上。 “唔-” 进了家门,卫采云放下安歌,一前一后上了楼。 安景云嗔道,“这么大了,让她自己走。” 卫采云打了盆温水先给安歌擦头脸,笑着解释道,“太阳毒,我们合作互助。我抱毛毛,她打伞,我乘凉。” 安歌上前跟安景云问好,又和她身边的孩子打招呼,“二阿姐。” 那孩子头是扁的,双眼一大一小,有些斜视,歪头打量着安歌,突然伸手去抓她连衣裙上装饰用的小珠子。 安歌没避开,小珠子被扯了下来,落了一地。 那孩子发出含糊不清的喊声,口水跟着淌下来。 安景云一把按住二女儿,厉声道,“不许!” 但孩子并不听话,摇摆着身子,仍然想去捡珠子。 安歌蹲下去,一颗颗捡起珠子,放在二姐的手心,“给你玩。记住,不能放进嘴。” 安景云这次来,是带二女儿做智商测试。她已经过了入学的年龄,经过一再申请,学校答应如果她的智商在70以上就收。 卫淑真知道安景云的不易。 刚出生就发现不对,连母乳都不会吃。那就喂,从嘴里喂进去,立马从鼻子里喷出来,可以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留住这条小生命。四五岁还不会走路,到处找名医,治到现在这样子已属不易。 “还有这种测试?毛毛也测下。”卫晟云好奇地问,“我觉得毛毛特别聪明。” 安景云看向安歌,发现二女儿的异常后,她和徐正则顶着计划生育的风硬是又生了小女儿。不然怎么办,等做父母的老去,谁来照顾问题儿,难道把负担都留给长女?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5节 卫采云笑着说,“不用测都知道。” “所以才要测,说不定是天才儿童。”卫晟云坚持道。 “妈妈累吗?晕不晕车?”安歌问。 安景云见小女儿说话有模有样,微微欣慰,“爷爷让吉普车送我们来的,有点颠,睡了一路,水也不敢喝。”这两天在市区只能乘公交,拖着个病孩子,如果带上安歌,就得再多个大人一起去。她打消了主意,开玩笑道,“测试是要钱的,阿弟你出?” 卫晟云最近快要穷到预支下下下下下下月的工资,哪有余钱做没紧要的测试,当下笑着扯开话题。 听他们开始谈论卫晟云的女朋友,安歌松了口气。 梦里二姐测出来智商是78,而她,差不多高出一倍。 然而每个不经意的开头,带出的结果并不美好:笨的太笨,聪明的太聪明,安景云深信是小女儿夺走了二女儿的份,为什么不能匀一匀!所以,她得主张公道,让聪明的背起笨的。 第七章 鸡飞狗跳的早上 天蒙蒙亮,卫采云拎着菜篮出了门。 等其他人忙于洗漱的时候,她带早点回来了。 生煎馒头,小绍兴的鸡粥,虾仁两面黄。 这阵子老太太没精神,卫淑真陪着配药挂水,天天早饭是乳腐加泡饭。 卫庆云欢呼一声,倒了碟醋,挟了两只生煎,又盛了满满一碗鸡粥,借着床头柜的空处,一个人坐在床角吃得欢。 安景云白天坐了半天车,晚上又是睡地板,这会还要盯着二女儿徐蘅刷牙,压着她洗脸,见状不由好笑,“阿七的胃口是好。” 卫庆云理直气壮,“我在长头上,多吃点也应该。” 卫家人多是削瘦的身材,唯有卫庆云偏于福相,安景云笑笑不说话,转身招呼卫晟云和卫采云,“你们先吃,还要上班呢。” 卫采云替林宜修买了两块玫瑰糕,又调了一碗藕粉,闻言道,“我请了假,一会陪你和老二去。” 安景云过意不去,“不能影响你……” 话还没说完,徐蘅指着糕大声叫道,“我要吃那个!好看!” 安景云没好气地说,“那是老太太吃的。” “没事,颜色好看,小孩子么难免的。”卫采云拿了个碟子分出一块糕。 谁知徐蘅吃了口就噎住了,咳得满脸眼泪鼻涕。安景云一边帮她拍背,一边低声骂道,“吃吃吃,也不看看自家有没有吃的本事。”徐蘅的会厌关闭不全,食物容易跑进气管引起呛咳。 好不容易咳清,徐蘅盯着剩下的生煎,对着桌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口水鼻涕喷得满桌都是。 卫庆云啧啧两声,“幸亏我吃好了。大阿姐,你二女儿这种吃相,普通人吃不消啊。” “快去上学。”卫淑真瞪她一眼,把书包塞过去。 卫庆云吐吐舌头。 过了会她在楼下大叫,“姆妈,下来个人,毛毛的衣服掉下来了。” 卫淑真探头看去,不由惊道,“怎么回事?” 安歌昨天穿的连衣裙,卫采云洗干净后晾在窗口,这会却成了破布片。 卫庆云不耐烦地说,“我哪能晓得。”她随手把小裙放在地上,“上学去了。” 卫采云脚头快,到楼下捡起翻看,发现裙子是被剪了多刀。 一楼的范家姆妈听见动静也伸头出来看,“哟,这么漂亮的小裙子,可惜了。啥人做的?” 卫采云明白她的意思:撇清,裙子掉下来了,但不是她使的坏。 这条裙是卫采云六一刚买给安歌的,布料好,除去装饰的小珠子,裙角滚了一圈细花边,做工十分细致。安歌穿的时候小心翼翼,坐下之前要检查凳子是否有钉子,没想到才穿几回就被剪坏了。 拎着裙子上去,卫采云百思不得其解。 虽说跟一楼二楼难免因晾衣服有争议,不过又不是深仇大恨,看范家姆妈的样子也不像装的。二楼周家?这几天走亲戚去了不在家。那么是谁? 林宜修知道这条裙的价钱,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发现每刀剪得很短,倒象她绣花用的小剪刀剪的。 从放彩线的小簸箩找到剪刀,果然上面还勾着裙身布料的线头。 这……怎么回事? 随着大家疑惑的目光,徐蘅瑟缩着躲在安景云背后,喃喃地说,“不是我干的。” 安景云心里一沉,把她拎到面前,尽量和颜悦色,“告诉妈妈实话,妈妈不怪你。” 徐蘅低下头,双手扭在一起,“妹妹有,我没有……” 说时迟,那时快。 徐蘅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辣辣生疼,抬头却见安景云的目光跟两团火似的,咬牙切齿的样子极为可怖。 她吓得嚎叫一声,情急之下却是扑向安歌,扯住她头发,按住她的头撞向墙壁。 “打死你!打死你!” 变故来得突然,等卫采云救下安歌,安歌的额头已凸起好大一个包。 林宜修连忙去倒麻油,手颤抖着没拿稳瓶子,翻倒了半瓶。一时之间也顾不得擦桌子,慌手乱脚用麻油帮安歌揉搓伤处。 那边安景云捉住徐蘅,找到只衣架闷声抽打。卫淑真见打得凶,拼命拉住安景云的胳膊。 卫采云从抽屉里找到一点云南白药,待要给安歌敷上,发现她半张脸油光光的。那个包倒是给揉得小些了,但一只眼肿得老高,仔细看伤处,显然安歌要顶着青紫好些日子。 她忍着气拦下安景云,给徐蘅擦掉鼻涕眼泪,再给伤口上药。 “喜欢裙子,可以告诉阿姨,阿姨也给你买。” 徐蘅抽泣着,“我睡地上,她睡床。讨厌她!” “老太太不舒服,妹妹睡觉斯文,不会踢到老太太。你呢,昨天晚上不是踢到我了?阿姨年轻,老太太可禁不住。” 昨晚卫采云陪着大姐母女打的地铺,谁也没想到徐蘅会有意见。 见阿姨言语温柔,徐蘅呜哩哇啦说了一大通。卫采云没完全听懂,看向安景云,却见自家大姐在掉大颗的泪。 安景云怒火上头打了二女儿。此刻徐蘅说不公平,为什么妹妹有好吃的,好看的裙子,人人都喜欢,看着孩子身上的伤痕,想到这辈子她享受不到正常人应有的,永远比不上一母同胞的姐妹,不由悲从中来。 哭了会下定决心,“明天毛毛跟我回家。” 都是她的孩子,分开两处养,怎么能有感情。 卫采云看了眼卫淑真,后者被大女儿的狠劲吓到了,呆坐在旁边。 老太太一把搂住安歌,拿着手帕抹泪。安歌搂住她脖子,连声低唤,“不哭啊,我不痛。” 安景云沉着脸站起来,“就这么定了,小孩子打打闹闹都有的。几年来我偷了懒,不能这样下去。” 林宜修腾地站起来,“阿大!你们几个都是我带大的,不要说打,我说过一句重话吗?!你们都长大了,我也不来管你们,但是……”她忍无可忍捶胸哭道,“你要带走小咪咪,就是用刀割我的肉!” 老太太难得斩钉截铁地反对,安景云上前扶住她劝道,“阿婆,我晓得你想帮我分担。现在孩子都大了,我管得过来。你不舍得毛毛,跟我乡下去,家里还有老大,那个也是乖的。要是觉得吵,又喜欢小孩,过两年阿四肯定要养了。还有阿六,有了女朋友,结婚生孩子也是眼前的事。” 林宜修侧身抱住安歌,“我只要毛毛。你要是孝顺,就把毛毛留下。” 安景云看向安歌,“毛毛,劝老太太跟我们一起去乡下。” 卫采云拉开安景云,“大阿姐,你瞪着毛毛,老吓人的好吗,她才五岁!走啦,回来再讲。要带毛毛回去,至少跟姐夫说一声,你们三班倒,本来不容易,再多一个怎么看?孩子是你生的,要带回去我们不会反对,但是想想好,气头上不要做决定。” 趁安景云和徐蘅下楼的当口,卫采云赶紧关照卫淑真,“姆妈,打电话给姐夫,让他明天跟车来。毛毛要是被带走,还不知道怎么被欺负。” 卫淑真这大早上的被闹得晕头转向,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作孽。 论起来毛毛不在父母身边长大,同亲妈的感情连老二也比不上,回去不是坏事。卫淑真犹豫着,但这点犹豫在见到林宜修的泪眼又消除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眼下老太太肯定放不下。 第八章 日常 徐正则接走了安景云母女。 目送车子消失在街角,卫采云舒了口气。几乎是同时,站在她身边的安歌也舒了口气。 卫采云无奈地摇头,仔细观察安歌的伤口,幸亏老太太及时揉开,额头红肿消掉大半,只是谁也不敢碰眼睛,眼圈泛着明显的青紫。 她轻轻刮了下安歌的小鼻子,“老太太常说什么?”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对啦!碰不起,咱们躲还不行?” 卫采云叮嘱道,“下次再问你,你就说不去乡下。乡下有什么好的,买块豆腐都要看售货员心情,要啥呒啥。” 安歌抿嘴笑。安景云是绝不会罢休的,躲,能躲到哪里去? 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一般都认为孩子应该跟着父母。再说她没打算躲,不要说有先手,哪怕再难过,她就是打也不改的倔强,不逃不避。 不过小策略么,还是要有的。 卫采云牵着安歌去买松子糖-老太太急了一夜,犯了心口痛,吃点糖甜甜嘴。 安歌在路边的牌子前站住了-许国璋英语。 “你太小,人家不肯收的。”卫采云知道小家伙,每天闲下来就写字,大概学有余力又盯上新的内容。说起来还真是大姐的孩子,兄弟姐妹七个,只有大姐喜欢看书。 “五阿姨,你读,我旁听,一份学费两个人上课。”小人儿笑眯眯地说,“等你学会英语,出国旅游不用别人翻译。” 卫采云失笑。 她算是家里往外跑得多的,年年要去广交会,但怎么可能跑那么远呢。 看着孩子殷切的眼神,卫采云说不出拒绝的话。反正学费也不贵,就当让她开心吧。 “要是五阿姨笨得听不懂,毛毛负责补课。”交了钱,领了教材和磁带,卫采云跟安歌开玩笑。 “不会的。”这个安歌倒是很有信心。卫采云从小学起就是宣传队的重要成员,能歌擅舞,随口能来上一段戏曲,证明她的耳朵和模仿能力都很强。能听,就能讲。 被小家伙充满信任的话一鼓励,卫采云心里暖洋洋的,想起另一件事,“毛毛,你觉得小王叔叔怎么样?” “好-”安歌毫不犹豫。 卫采云点点头,“嗯,被糖衣打倒的小坏蛋。小王叔叔工资比我低,也没有房子,好在哪里?” “长得好。”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6节 卫采云有挣钱的能力,有发财的机遇,物质不是问题。 “长得好就可以啦?那未来的舅妈好吗?” “不好-” “她长得不漂亮?” “舅舅没有钱,嗲妹妹阿姨也没有钱。” 卫采云扑噗一声笑出来,“别学你小姨。一天到晚不正经。” 安歌光笑不语。 卫采云笑了会微微惆怅,“外婆不喜欢小王叔叔。” “小王叔叔喜欢的也不是外婆。” 卫采云沉默了很久,“毛毛,你不知道……”她叹了口气,“算了。” “外婆不容易,独自拖大你们三个。你最大,要帮外婆拉扯弟妹。”安歌口齿清楚地说。 卫采云猛地停下脚步,跟安歌平视问道,“谁跟你说的?” 是周家,还是范家?在说三道四。 安歌目光清澈,“没人跟我说,我猜到的。” 从卫采云到卫庆云姐弟兄妹三人,和安景云不是一个爸。 卫淑真离婚后又有一场不成功的婚姻,只是这场婚姻的三个儿女都跟了她。 谁也不提,但谁也没忘记,安景云防着风韵犹存的老娘又有追求者,卫采云扛起了养家的重任。 “外婆怕你不管舅舅和小姨,无论你跟谁谈对象,她都不会同意。” “……你,”卫采云一阵无力,这孩子,真是太聪明。 安歌扶住她的肩,“等小姨找到对象,你就错过很多喜欢的人了。” 很多?到底还是孩子。卫采云脱口而出,“我只喜欢他。” 说完她不好意思起来,怎么跟个孩子说心里话。 安歌看着她手上,“松子糖快要落地上了。” 真是孩子,挂住吃。 卫采云趁机收拾心情,嘀咕道,“喜欢又不让我多买。” “少吃多滋味。”安歌老气横秋地说。 走到弄堂口,两人刚好遇到范家姆妈。 范家姆妈盯了眼卫采云手上的东西,“送走大阿姐了?”她又看向安歌,“毛毛,被啥人打成这样,单只熊猫眼啊。” 卫采云只当没听见。 安歌一脸冷漠。经过范家姆妈身侧时,她双手小指勾住嘴角,拇指把眼角往上一推,舌头一吐,“啰啰啰啰啰!” 范家姆妈被吓了跳,“啊哟!” 安歌收回手,得意地一笑,又还是那个可爱的小卷毛。 有个熊孩子的外壳当保护层多好,想说就说。 哪怕范家姆妈在背后说她是“斜眼”的妹妹,脑子同样有毛病,安歌也不生气。 不相干的人说两句又怎么,不会掉一块肉,不会伤一根筋。 她是怎样的人,只有自己能定义。 没过几天,弄堂里掀起一阵轰动。 三楼卫家姆妈的外孙女,叫毛毛的,在晚报发表了文章。 才五岁多! 邮递员把汇款单送上门。 “安歌,签收。” 十元钱。 卫家老老小小啧啧称奇,“毛毛,老厉害,写出名堂了。” 只有卫采云不奇怪,投稿是她带出去寄的,退稿也是她代收的。 安歌拿出只鞋盒,“投了好多次,这是头一次采用。有啥厉害,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 晚报嘛,她学着时兴的文笔写了篇《吃鱼》,从老太太爱吃的咸橡鱼炖蛋,说到广东蒸鱼用大火滚水五分钟,开头放《世说新语·识鉴》的“秋风起,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结尾重新强调一遍故土风味。 文笔平平,不足为奇,但当下能写的人太少,渴求文字的人又太多,所以编辑约她再写几篇关于食物的豆腐干文章。 “请客!”卫庆云脑子转得最快,“我们可以提供意见,下篇就写西餐馆!” 是,安歌服了。 老太太搂着安歌不放手,“毛毛将来做读书人。” 将来么…… 已经想好了。 星辰大海。 第九章 外婆的眼泪 卫庆云感觉自己上了外甥女的当。 然而说出去很没面子,她一个十五岁的,被五岁的骗? 为了二十元,整个暑假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干活? 可答应也答应了。要是反悔,家人站在安歌的那边,半点零花钱都没有。 上午写作业学英语,下午做手工,做摘抄。这样的生活,太“充足”了。 蝉声长鸣,电风扇缓缓摇头,发出轧轧的转动声。 卫庆云放下笔,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盯着眼前的本子发呆,抄写的文章是安歌在报纸上挑选的。 -在骗我吧?多摘抄,自己就会写? 见安歌收到几回稿费,卫庆云眼红之下要求传授写文章的秘诀,然后……就是这样了。 -一定在骗我! 她侧头看向安歌,后者坐得端端正正在临帖。 等旧报纸写满大字,安歌收起笔和砚台,挑眉提醒道,“卫庆云,欠我的五元一直没还。算上利息,现在六元了。” 好你个“黄世仁”。 卫庆云叫屈道,“不是说好糊满500个纸盒就一笔勾销。” “这么多天才糊100个……”安歌对好吃懒做的小姨也很无语,每次干活不是要喝水就是要上厕所,没有哪回能够坐满半小时不动,“帮你记着呢。” “抄得手酸……”卫庆云活动了一下手腕,“抄这些有啥用?” 安歌拿过本子和笔,在上面划出重点,“你看,文章有个结构,先把立意给挑明,第二段、第三段围绕着立意写,末尾再把主题给点下。要是叙事文就更容易理解,按时间事件起承转合。” “把结构搭好,接着是词句。爱怎么写都行,关键把话说明白。用典故也行,用大白话也不错。” 卫庆云皱眉咬唇听了会,忍无可忍叫停,“毛毛,我现在不光手酸,头也在痛了。” 安歌示意小声,还好老太太没被吵醒。 她从口袋掏出一毛钱塞给卫庆云,“出去转转,吃根雪糕,半小时内回来。” 卫庆云哼哼道,“半小时哪够……”见安歌做势要收回钱,连忙往后一靠,笑眯眯地说,“知道了,小管家婆。” “把毛豆剥了,可以少抄一篇。” “老太太会做的,干吗叫我做。”卫庆云讨价还价,“除非给我三毛钱,我要吃冰淇淋。” 安歌瞄她一眼,“要是能忍住今天不吃,那明天可以。冰淇淋比雪糕好吃多了,又软又香。” 卫庆云犹豫不决,冰淇淋的美味远大于雪糕,“好吧。” 安歌拍拍她的肩,“是啊,不要因小失大,好饭不怕晚。” 看在卫庆云摔过一次超级大跟头的份上,安歌捺住性子想办法。 虽说一个人的性子很难被外界影响,安歌觉得自己就属于又臭又硬的坏脾气,但那个教训对于卫庆云来说太惨重,如果不是知道得太晚,她绝不会坐视不管。 希望这些小事情能够培养出卫庆云延缓满足的能力,毕竟现在才十五。 卫庆云捂住嘴,眉眼笑成一团,“毛毛,你比老师还像老师……这样,累不累啊?” “累啊-”安歌托住下巴,目光灼灼,“我是为了谁呢?” 卫庆云更加笑得前仰后翻,“我怎么觉得你像马戏团训猴子的,我呢,就是怎么讲也讲不听的猴子。” 知道就好,安歌悻悻的。 卫庆云完全刹不住车,“不知道什么时候马戏团再来……毛毛啊,你跟五阿姐说要去动物园玩,那里有大象。大象喷水可好玩了。” 这时楼梯作响,卫淑真从外头回来,却是没理她俩,闷头进了隔壁房间。 卫庆云和安歌对视一眼。 卫庆云起身去了隔壁,过了一会语气惊惶,“姆妈,姆妈你怎么哭了?” 安歌顿时放轻收拾报纸的动作。 只听卫淑真清了清嗓子,“哪有。太阳大,我有点中暑。” 走动声,水声,拧毛巾声,卫庆云还踢到了床架,发出雪雪呼痛声。 “姆妈,啥人给你受了气?你说嘛。” 安歌能想象卫庆云卷袖子的样子。她回头一看,不知何时老太太已经起身,静静坐在床上听动静。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7节 也是。丁点大地方,哪有隐私可言,大部分时间只能装聋作哑,为了彼此的脸面。 卫淑真静了会,把卫庆云憋得坐立不定,屁股着火般恨不得跳起来。 “行了,我没事,买菜跟人吵了两句,不要大惊小怪。”卫淑真叮嘱小女儿。 “哪个摊子?我帮你骂回来。” 要得,安歌默默点头,不管卫庆云为人如何,对亲妈是真好。 “一点点小事情。”卫淑真不愿多说,系了围裙去了准备晚饭,下楼梯前又说,“大姑娘了,斯文些。” 急得卫庆云在房里团团转。 安歌听不下去,再不叫停楼下要敲天花板了。她朝卫庆云招手,凑到耳边,“明天我告诉你。” 卫庆云瞪眼,“干吗不现在告诉我?” “笨!”安歌在她额头一戳,“阿婆肯定会跟五阿姨商量,晚上我偷偷问五阿姨,不就知道了。” 卫淑真跟小女儿讲有啥用,能解决什么问题?所有空口白话的安慰都是假的。 只是,这个问题太大,卫采云也解决不了。 嗲妹妹阿姨愿意嫁给六舅舅,唯一的要求是独立的婚房;做不到也没关系,她是家中的独女,可以招六舅舅做上门女婿。 卫淑真独立抚养儿女成人,自然不希望如此。 无奈下她想到前夫处有间空房,这些年从未要一分抚养费,作为生父在儿子的婚姻大事上出点力也不过分吧。 结果如何,不必多说。 全家聚在一起商量。 卫晟云不敢看别人,低头盯着地板,仿佛那里开出了花。 卫庆云火冒三丈,“姆妈为你受了一包气!有啥急的,晚婚晚育好,到时五阿姐嫁了人,我们跟她住,把这里让给你们结婚,免得碍你们的眼!” 安歌暗叹-好嘛,各位把自己当成了卫采云的“嫁妆”,她去哪跟去哪啊。 第十章 见家长 卫庆云的话初听不像话,但人总是愿意接受对自己有利的,几个人都听了进去。 冷镬里爆出热栗子。 小王突然有了表现机会,立马在梅龙镇订了一桌招待卫家老老小小。 虾籽大乌参,又软又糯;水晶虾仁鲜嫩可口;炒鳝糊偏甜,但恰到好处盖住了泥腥气;颤悠悠晶莹剔透的蟹粉小笼…… 小王打扮齐整,小分头梳得溜光水滑,衬衫笔挺,手腕上还带着只梅花牌手表。 每道菜上来,他当即招呼,“姆妈试试这个大乌参,我提前订的,再三跟他们说一定要提前一天发,而且要用新的不锈钢盆,沾到油腻就没弹性,还会发苦。” 卫淑真尝了一口,矜持地一点头,“不错。” “厨师长推荐蟹粉豆腐,我想今年的六月黄还没到时候,恐怕用海蟹充的。不过既然老师傅开了口,那要个小笼吧。” “现在的餐馆没从前讲究。蛋清用得少,生粉加得多,水晶虾仁本来应该软中带脆,生粉一多就有点糊塌塌。” 上一道菜,清一道菜。 卫晟云帮女朋友用勺拨。 卫庆云不用人帮,左手匙右手筷。 安歌的碗里堆得最高。每道菜上来,小王先孝敬老太太和未来丈母娘,接着就是小毛毛。卫采云挑安歌爱吃的挟给她,老太太呢,把自己份里的分给她。 卫庆云悄悄伸手把裤腰往外放出一颗扣,笑嘻嘻地说,“五姐夫懂得真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厨师。” 当即收到卫淑真发来的眼白牌卫生丸两颗。 八字还没一撇,半顿饭就收买成了“五姐夫”? “是我爸教的。小时候他把我抱在膝头,一边给我尝菜一边告诉我怎么选材怎么做。” 卫庆云“噢”了一声,“那你爸是厨师?” “他只是喜欢吃。”不知想到什么,小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不过当即又打起精神,“来来,七妹妹试试大煮干丝,这是标准的淮扬菜,鸡汤吊的鲜,不过油已经撇掉了。” 卫淑真比较实际,“小王,菜够了,还没上的退掉吧。这一桌多少钱?” 小王站起来,毕恭毕敬,帮卫淑真杯中加满鲜桔水,“姆妈,没什么菜了。我早应该上门拜访的,就是怕太冒昧,头次见面,隆重点是应该的。” 卫晟云应和道,“是呀姆妈,我去她家也是这样的,就怕做得不到位……” 话没说完,他腿上挨女朋友拧了一把,赶紧收掉话头,光是嘿嘿傻笑。 “赚钱不容易,过日子节约点才好。”卫淑真皱着眉,突然望见远远的服务员端着一只大盆过来了,“还有?” 松鼠鳜鱼。 油炸过的鱼身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卫庆云的眼睛亮了,“这个好!” “来来,老太太吃,姆妈吃-” -“小王这个人啊,热情倒是挺热情,就是不会过日子。”回到家卫淑真把小女儿轰去跟老太太、安歌那边,自己拉了卫采云在外间细谈,“他父母不在了,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没了。” “看他像好人家的出身,难道他父母光秃秃只生了一个?” “他妈妈身体不好,早就去世。他爸带着他,没有再婚,家里有个老保姆汰汰烧烧。后来……他爸不在了,老保姆也被赶回老家,他就一个人长大了。” 卫淑真若有所思,“他家有房子?” 卫采云摇头,“被收掉了,那年说改建过,付五千元改建费可以发还,他哪有那个钱,干脆交公。” “那他住在哪里?” “厂里宿舍。” 卫淑真冷笑一声,“衣服手表都是问小弟兄借的吧?” “手表是他妈留下来的唯一纪念。”卫采云赶紧解释,“他很聪明的,快要是二级工了,每个月工资有三十八块。” 卫淑真别过头,“我等不及他的二级工。” 想了想她又开口,“要是我答应你们的事,那么他用哪里结婚呢?” “他在找房子……” “行了!”卫淑真手一挥,止住卫采云的话,斩钉截铁地说,“这门婚事,我不同意!你一个坐办公室的,嫁工人老大粗?!” 隔壁,把耳朵贴在墙上的一大一小交换了眼神。 卫庆云摊摊手,示意“没戏”。她倒是挺喜欢小王的,长得帅,出手又大方。 安歌也暗暗叹口气-工人又怎么了,小王懂得吃穿,和五阿姨有共同语言,要用发展的目光看人。再说卫晟云不也是工人老大粗,外婆丈八烛台只照得见别人照不到自己。 随着卫淑真态度的变化,家中气氛也进入僵持阶段。 卫采云一日不答应和小王分手,卫淑真一日不想好好说话。 “我是为你好-当我眼里只有钱?我没见过钱?你看看他那个样子,桃花眼!一看就不是能够安份过日子的人!再看看他那个大手大脚,一顿饭吃掉两个月工资。吃西北风?现在刮的东南风!” “他是想好好请我们全家。为了请这顿饭,他接活做了很多小零件,日做夜做,眼睛也红了。” “用不着,谢谢他。我不稀罕。” “姆妈!” 卫采云蹬蹬蹬下了楼。 安歌追出去,人小腿短,跌跌撞撞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大腿。 上火的人还有卫晟云。 “结婚、结婚!我看你是昏了头!”卫淑真连他也骂,“有什么好的,非要往家里拉!” 过了几天,“乡下”汇来两百元,是安景云听说阿弟准备结婚,给他成家用的。 安歌想起,梦里有回跟着安景云买菜,在菜场遇到外公。 安景云篮里全是青菜豆腐,几条小鱼,是最便宜的青花鱼,烧得不好容易发生食物中毒。 外公夺下菜篮,把他买的鲢鱼头和五花肉给了她们,傍晚送过来五十元,“再苦不能苦孩子,都是心头宝,万一哪个出了事,哭也没地方。” 怎么说呢,难,谁不难?帮,该帮谁? 第十一章 心大 卫淑真病倒了。 高烧,满嘴火泡。 过了两天老太太跟着发起了烧。她不肯去医院,躺在床上昏睡,每天除了水只喝些米汤。 卫庆云也感冒了,眼泪鼻涕一大把,说话嗡着个鼻子,喉咙哑得像吃了糠。 家里一下多了三个病号,卫采云忙得脚不点地,连卫晟云也识相地守在家里,递水送饭凡是需要体力的都他来。 安歌有心帮忙,但顶着这么个豆丁身,不给家里添乱就是帮了最大的忙。 有天卫采云从医院回来,发现家里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她心里一惊,在桌上看到纸条,用砚台压着。 “陪老太太打电话,即回。” 是安歌的笔迹。端正的字,说不上好看,但清清楚楚。 卫采云连忙下楼,幸好那一老由一小扶着慢腾腾出现在弄堂口。 她迎上去接过林宜修,触手所及,老人的手腕细如柴枝。 什么电话这么要紧? 然而问安歌,她也不清楚。林宜修让她站在弄堂口看得到的地方,独自去打的公用电话。 打过这个电话,林宜修似乎放下了一桩心事,精神好很多,也肯喝汤。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8节 卫采云缓过手,顿时觉得毛毛真是小可怜。作孽伐?六岁不到的孩子,成天陪着老人。 不管安歌反对,她派卫晟云带外甥女去动物园散心。 安歌撅起嘴,“阿舅肯定会带上嗲妹妹阿姨,到时我是电灯泡,还是大头的那种。”她现在是个四头身,额发梳了三七开,大家有时也叫她“大头”,除了毛毛、小咪咪之外的又一昵称。 卫晟云好笑,弯腰看家里的小宝贝,“这么不信任阿舅?你小时候我也帮你把屎把尿,有了文化就不要阿舅了?” 安歌还没来得及反驳,眼一花头一晕,已经上了卫晟云的肩头。 他一手扶住她的背,一手抓住她的两只脚,“带你去看大象。狮子老虎呜呜叫,好玩。” 别说,跟舅舅出门,和跟老太太出门是两回事。 舅舅年轻力壮,好奇心强,什么都有劲,什么都愿意去试试。 被年轻人带着玩,是痛快的。 大概良心发现,他还给安歌买了夹心冰淇淋。外头一层壳是鲜亮的橘色,桔子味棒冰,里面是冰淇淋。 安歌一边吃一边嫌弃,“浪费钱,全是色素。” 卫晟云一手抱住她,另一手刮刮她的小鼻子,“没良心的小鬼,阿舅自己都不舍得吃。” 安歌想了想,送到他嘴边,叮嘱道,“咬下角,不许碰我咬过的地方。” 卫晟云知道她的洁癖,小心地咬了口,笑眯眯地说,“毛毛吃。”又忍不住要逗她,“稿费借阿舅结婚好吗?” 安歌扭过头不理他。 卫晟云笑了会,牢牢捧着她去看骆驼吃草。 温驯的骆驼半坐半卧,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嚼着一把草。 有种逆来顺受的治愈,安歌想。 据说部队虐待新人的行为,是让新人打消“为什么是我”的念头。为什么不能是你?任何人都有可能遭遇不幸,有钱有势的也有生老病死,善良人得到的回报可能是蛇咬。这样,等新人上了战场,能接受缺胳膊断腿甚至丢了命的极端情况。 她看得出神,卫晟云也不催,掏出条手帕帮她抹掉额头鼻尖的汗珠,又擦擦嘴角的冰淇淋。 回去的路上,公交车晃荡中安歌起了睡意。 卫晟云抱着她,让她可以睡得舒服些。 “阿舅,你怎么那么喜欢舅妈?” 安歌抬头看舅舅,正好他也低头看她,俊眉朗目,卫家人都一付好长相。 “不知道啊,就是想到她心里高兴,见到她就想笑,跟她在一起就不觉得时间慢。” “可她不喜欢我们啊-” “毛毛,没有谁会讨到所有人的喜欢。”卫晟云说得心平气和,安歌能感受到他胸膛的共鸣声,心头火起,“你喜欢是你的事,别用家人的钱!” 卫晟云摸摸她的头发,“我没办法啊。没有学历,也不会看别人脸色,太重的活又不想干。”他沉沉地看向窗外,“世界是在变,可我不知道怎么办……” “念书,换份工作。”安歌不客气地说。 “念不进。毛毛,我不像你,我看见字就觉得头痛。中国字识得不多,外国字更加不想识。”他嘴角弯起怀念地笑道,“小学的老师说我是猴子屁股,三分钟也坐不定。每天放学,她关我晚学,让我写完两页毛笔字才准走。有次我拖得太晚,她三个女儿找到学校,说爸爸出差,家里没烧饭,她们饿得不行,把烧菜的糖吃光了。” 好老师。 “后来呢?” 卫晟云摇头,“睡吧。” 后来,老师被剃掉半边头发,中午趁人不注意,跳江淹死了。 隔了多年,有次卫晟云在马路上遇到老师的大女儿。他一眼认出她,可没打招呼,远远看着。她抱着个小婴儿,脸上含着笑,应该是幸福的。 “命里注定,阿舅生来是无用的人……”他说得很轻,差不多是叹息了。 安歌看着他光洁的下巴。到老,卫晟云也是个干净的老头子,身上收拾得清清爽爽,无用地英俊了一辈子。 风穿过公交车的窗,安歌沉思数秒就睡着了。关于大命题,“一个男人的窝囊是天性?是母亲和姐妹的强势造成的?或者,时代的错误?”再过三十年她也解不开,别提三十年前。 卫晟云抱着安歌推门进家。 他怕吵醒孩子,手脚放得格外轻柔,刚踏上楼梯就听到楼上的细语。 老太太在跟女儿谈心呢。 “你担心小王是第二个安友伦,我懂的。可是阿五喜欢,再说时代不同了,阿五撑得起整个家……” 安友伦是安歌的外公。 有八卦! 卫晟云低头看怀里,嘿,小家伙眼睛晶晶亮,这是听到长辈的事起了好奇心? 哟!看不出你是这样的你,没少听壁角吧。 安歌见到卫晟云的表情就知道他要搞破坏,急忙竖起手指示意别出声。 可卫晟云扬声道,“姆妈,我们回来了。” 好你个卫晟云,故意的。 安歌翻个白眼,摆出张冷漠脸。 卫晟云更坏的还在后面,他跟卫采云说了安歌偷听的事,“家里事多,估计毛毛上了心,简直不像孩子了。还是应该跟她好好说说,心要放大,哪有过不去的坎。” 就你心大! 安歌愁得啊,怎么这一个个都不听劝呢。 第十二章 外公 老太太的话有没有作用? 有。 安歌分析,外婆跟五阿姨在婚事上的分歧进入相持阶段。 外婆不反对不赞成,等时间证明自己才对。 五阿姨不分手也不秀恩爱,等待时机成熟。 倒是舅舅那边有了进展。卫淑真大手笔,在黑市把钱换成外汇券,偷偷塞给她老单位的工会主席,租到“鸳鸯楼”的一间房。 鸳鸯楼是拿旧厂房改的,每间十一平方左右。卫晟云拿到的那间房条件特别好,有个两平方的卫生间。是蹲厕,拎桶热水就能站在蹲厕上洗澡。 嗲妹妹那边见卫家诚心,想办法置了口单眼灶摆在门口,凑成煤卫独用。 连卫淑真也有些怡然自得了。 全市人均住房面积四平方以下的困难户四十多万户,因无房没办法结婚的青年也有四十万。最大的未婚青年快五十,按年纪排,卫晟云估计猴年马月才能分到房。 幸亏退休前她在单位是多年先进工作者,否则哪怕豁出脸面,这种好事也是争不到的。 卫家有喜事,小王跟着忙进忙出,量好尺寸,用硬纸板做了各种家具模型排列组合,最终放进新房的家具有“三十六只脚”,除了床之外还有衣橱、餐桌和沙发。 闪亮一片邻居的老花眼,都赞卫家婚事准备得周全。 安景云借出差也跑来看了看,满意得不行,只是旧话重提,明年一定要领安歌回去。 因为有言在先,学校同意徐蘅入学,但今年招生工作已经完成,所以明年秋天再入学。而且对这个特殊的孩子来说,再过一年可能更方便跟上普通生的进度。 “到时姐妹俩进一个班做同桌。”安景云翻着剪贴本,“互相照应。” 老太太做的,她把安歌发表的文章剪下来,收集在一起。 学校听说徐蘅还有个妹妹同时入学,也是松了口气,再听安景云说小的那个发表过多篇文章,更是表示欢迎。连带对徐蘅也高看一眼,有聪慧的妹妹,这孩子应该差不到哪,大概就是长相吓人了些。 三个里面两个不错,安景云揪紧多年的心略为放松,“老大挺好,年年三好学生,就是贪玩,胆子又大,不盯着不行。” 作业天天检查,写错一个字,哪怕是半夜也要从被窝揪出来全部重抄。 字迹不整齐,撕掉重做。 这么盯着,小学成绩能不好吗? 几年下来能不厌学吗? 一切以长女学习为重,不能影响学习,所以长女没时间帮忙做家务、必须有单独的房间做作业。成绩越是每况愈下,越是花更多的精力去盯着,然后越是糊不上墙。 而自己越是不忿区别对待,越是争取,越是……讨嫌。 “长大了想做什么?”安景云笑眯眯地问小女儿。 小女儿摇摇头,一头小卷毛跟着晃动,小奶音,“还没想。” 安景云替她顺了顺圆领的边,叮嘱道,“多练字,将来争取进文化馆,那里工作轻松。” 嘿! 梦里初中毕业那年,安景云把她塞进文化馆做零工,在附属的录像厅打杂,看场收门票、倒水、打扫卫生。每天都是一场噩梦,乱七八糟的录像带,男人异样的目光。大半个月后安歌生了场大病才得到安景云的允许离开那里-事业单位啊,如果表现好能挤进去,就是一只金饭碗,“你啊,被老太太宠坏了,娇气!” 卫晟云的婚期定在国庆节。 在那之前,卫淑真带着安歌去了一次“乡下”,给外公送喜帖。 大包小包。 萨其玛,椰丝味的、芝麻味的,还有安歌最喜欢的那种又小又脆的。 大白兔奶糖,芳芳巧克力,梨膏糖。 大包装的是衣服,卫采云给每个外甥女都买了新秋装。 长途汽车轰轰开了三四个小时,安歌睡过去又睡过来,直到车进站所有人闹哄哄地下车才醒。 卫淑真牵着她,随大流熟门熟路出了车站。 白墙碧水,茂盛的法国梧桐,马路上有不少被自行车辗得稀烂的红金刺毛虫。 万一掉一条在身上就“好玩”了! 卫淑真皱了皱眉从包里掏出把小阳伞,遮住自己和安歌,“乡下就是邋遢。” 沿着河边走了二十多分钟,卫淑真停下脚步,打量了下安歌。 额前的卷毛被汗打湿了,贴在脑门上。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9节 但小脸白嫩可爱。 她拉了拉衬衫下摆,把散发理到脑后,包换了个手,用另一只手牵起安歌,走到一户人家前。 齐檐高的石榴,叶间还有零星几朵花。卫淑真拉起门环敲了几下,里面传来脚步声。 “来了!” 大门对开,安歌的外公安友伦站在门里。 安友伦这年该是五十多,戴着一付金边眼镜,瘦而高,衬衫袖管卷起到肘间,蓝布裤。 “来了?” “嗯,来了。” 东西被外公接了过去,安歌跟着外婆往里走,借着跨过门槛低头的当口掩住笑容。 女人哪-外婆还有这种软绵绵的时候。 安家有三进。 第一进住着安友伦的次女一家;第二进是院子和厨房,墙脚种着棵腊梅,井边枇杷树上挂了只鸟笼,两只棕褐色的小鸟不安地跳动着。 第三进左侧厢房是安友伦的卧室,右侧是给她俩安排的客房。 安歌仰头看向绣帐,绣的是虫鸟,几只碧绿色的蝈蝈栩栩如生。 房中不知用什么香熏过,像百合,又像玫瑰。推开窗户,天井高低错落摆着两架兰花。 卫淑真惬意地呼了口气,接过安友伦给泡的茶。 用的九十度开水,盈盈绿芽浮浮沉沉,清香扑鼻。 “今天没上班?” 好假-安歌简直不敢看外婆,没话找话。还用说吗,知道她们来,特意请了假在家等。 然而她没处躲。 安歌被卫淑真推到面前,“叫阿公。” “阿公-” “毛毛好。”安友伦掏出只小红包,塞在安歌上衣的口袋里。 安歌回头看外婆。 卫淑真一点头,“拿着吧。” 她赶紧谢过外公。然后这种温馨的气氛迅速被打断,卫淑真沾沾自喜地问,“怎么样,毛毛养得多好,又漂亮又有规矩。比娜娜强吧?” 第十三章 孩子们 安娜是安歌的表姐。 同年,一个五月初生的,一个十一月底的生日。 安娜是外公的心头宝。 宝贝到什么程度?安娜样样都好,错都是别人的。 安歌默默叹气,在外公跟外婆开始争“谁才是育儿老能手”前,用小奶音打断他俩即将爆发的战争,“肚子饿……” 民以食为天,安友伦的脸色缓缓回复正常,“啊-是,淑真你晕车,肯定没吃东西。” 趁他进厨房张罗的当口,安歌拉卫淑真坐下,“阿婆,老太太常说满招损谦受益,以后的路长着呢,你别夸我了。”这是林宜修给家人敲的小木鱼,在她看来做人得有分寸,孩子是很好,但不需要过于张扬,免得招惹风险。 老太太年青守寡,平安了一辈子,固然谨慎得在外人看来过分,可确实有她的智慧。 安友伦给她俩下了两碗小馄饨,骨头汤,洒了把切细的蛋皮。 “好吃!”安歌尝了一口,大声说道。 外公谦谦地说,“不算什么,晚上的菜都准备了,一会接了娜娜就做饭。” “谢谢阿公!” 她俩慢慢地吃,安友伦介绍起晚上的菜色。虽说还没到秋风起蟹脚痒,螃蟹瘦是瘦了点,但黄已经有了,鲜倒是鲜的。卫淑真喜欢吃海鲜,所以他又买了带鱼,托人从舟山带的,足有三指宽,过年也买不着这样好的。小排山药炖猪膝,补气养胃。还有些是家常菜,蟛蜞炒毛豆子,毛豆是晚熟品种“牛踏扁”,颗粒大而香糯;徐正则昨天送来一包鲜菱角鸡头米,他又买了点河虾,剥了虾仁炒“水三鲜”。 可惜小王叔叔没来,安歌暗自好笑,这两位能聊到一起去。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被安歌提醒,卫淑真看在安友伦送的婚宴厚礼份上,把争强好胜的心收了起来,笑眯眯听安友伦念叨,偶尔还插上两句,比较两地的物价。 在她看来,“乡下”虽然各种比不上大城市,但因为跟真正的乡下近,蔬果大米是要新鲜些。 安友伦抢着把锅和碗洗了,让她们小睡,他自己换了件衬衫出门接孩子去了。 临出门前,对卫淑真没送安歌上幼儿园,他略有微词。不过各自有各自的难处,他也理解-安歌断奶过早,在幼儿园这种病毒集中地,格外容易“中招”。 安友伦走后,安歌就把红包上交了,“阿婆,给你买菜用。” 卫淑真不由一笑,这孩子啊,就是贴心。卫晟云的婚事,几乎刮掉她一层皮,能掏出来的、能筹的都用上了。 两人洗过脸,换了家常旧衣服,睡了半个多小时,被外头的热闹吵醒。 安娜带着她的小伙伴们来看她的表妹。 “娜娜,她的头发跟你一样是卷的!”一个四头身惊叹道。 “真白啊!她是不是喝了很多牛奶?”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小哑巴?这个又是傻瓜吗?我妈说是报应,你们家福享得太多,所以养出傻瓜。” 那可不行,安娜赶紧解释,“她不会讲我们的话。”想想还是不高兴,皱眉朝安歌喝道,“你没长嘴的?!” 天晓得,安歌只是在感慨,所以一时愣住了。 天意无常,这群热热闹闹的小伙伴,有少年夭折的,有走错人生路早早嫁给小流氓的,也有荣华富贵的,当然更多的是普普通通过了一辈子。 而此刻,都还是粉扑扑的奶娃娃。嗯,大概晒太多阳光,肤色比她黑两三个成色,有两个更是腮帮黑红黑红的。 卫淑真在客厅喝茶看报纸,闻言看向安娜,“娜娜,好好带妹妹玩。” 安娜耸耸小鼻子,响亮地回答,“我是独生,没有妹妹!” 卫淑真好气复好笑,扬声道,“安友伦,看看你的宝贝。” 厨房里拣菜的安友伦没动静,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安歌看向卫淑真,见她点头,从果盘里抓了把奶糖送到孩子们面前,“大家吃糖。” 大白兔奶糖,话梅糖。 顿时话风一变。 “我妈说城里到处是长辫子电车,动物园有好多狮子老虎。” “你每天在家做什么?娜娜说你没上学是文盲。” “你会唱太阳光金亮亮吗?” 这歌,安歌还真会,“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 “小螺号呢?” “小螺号滴滴滴吹,海鸥听了展翅飞……” 那个喜欢惊叹的四头身又惊叹了,“娜娜,她比你唱得还好听。” “我会边唱边跳。”被小伙伴一说,安娜不服气地嚷道。双手一伸,她摆了个维吾尔族舞的姿势,一边晃动脑袋和肩膀,一边灵活地转着眼珠,脚下按拍子踩着舞步,“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 安歌带头大力鼓掌。 说真的安娜的节奏感确实很好,中学时更是有“小林忆莲”的外号,可惜没轮到好时候,白浪费了艺术细胞。 旁边的卫淑真插嘴说,“毛毛,给大家表演一个蒙古舞,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安歌:…… “来嘛,不跳-我们就当外婆骗人!”安娜大声道,“你这个小文盲。” 唉,家里有能歌擅舞喜欢让孩子献艺的卫采云,安歌自然被教过几招,拿出来唬外行足够。 安景云下班后领着两个女儿往父亲家赶,在大门就听到里面的热闹。 “我觉得毛毛跳得好。” “娜娜也不错,就是毛毛从大城市来的,肯定比我们强。” 有个四头身回头见到徐蘅,尖叫一声,“斜眼来了!快逃啊!” 一窝蜂似的四下散了。 有个边跑还边嚷,“别被她口水喷到,斜眼会传染的!” 安娜站在院子里,没好气地冲徐蘅说,“谁叫你来的!不要你来!” 徐蘅上前想拉她的手,呐呐地说,“娜娜……” 安娜飞快地往后一躲,“不要拿脏手碰我!” 徐蘅不知所措,茫然地回头看向大姐徐蓁,后者板起脸教训安娜,“娜娜,我们都是外公的孩子,你不帮自己人,以后我们也不帮你。” 安娜看了看厨房,对徐蓁的话外公没出声,她识时务地答应道,“嗯,我说着玩的。” 孩子的事孩子自己解决,老大有老大的样子。 安景云没去管她们,跟安友伦打了声招呼,她加快步子走进客厅,“姆妈,来了多住几天。” 那边,徐蓁一手牵着徐蘅,一手牵着安娜,看都不看安歌,“走,我带你们去玩。” 安娜回头看向安歌,“毛毛你跟上。” 唉。安歌更想叹气了,这阵营够分明的。 她么,就是那个花了家里大钱在大城市做大小姐的刁孩子吧。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10节 第十四章 姐妹间的小矛盾 安歌慢腾腾跟在三个姐姐的后面。 有什么办法。还没到晚饭时间,大人聊天的聊天、做事的做事,巴不得孩子们出去玩。不然戳在眼前,话也没法说,事也没法做。 家家都是如此。空地上很多孩子,斗草、跳皮筋、玩官兵捉贼。 有些还招呼安娜过去玩,“你家斜眼又来了?” 徐蓁脸一沉,“你才斜眼,你全家都斜眼!” 大姐一直虎虎的。 骂来骂去还算斯文,没有粗话,就是互相攻击身体缺陷。 什么“你有青记”-这是脸上有青色胎记;“你是四眼田鸡”-近视;“胖女人”-徐蓁比别的孩子大四五岁,又长得比较结实,在她们看来就是胖女人。 小屁孩啊。 突然徐蓁一个回头,瞪着安歌,“笑?别人骂我们,你不帮自家人还偷偷笑?” 安歌无辜地眨了眨大眼睛,用不地道的方言问,“怎么了?” 笨蛋!徐蓁跺脚,懒得再理这个话也听不懂的。 再走一段巷子里更热闹了。 卖鱼的,卖花的,更多的是小吃。 无论徐蓁怎么叫,徐蘅在油饼摊子前站定不肯走,连安娜也被油香吸引住了。 徐蓁没办法,回头再看,安歌不声不响跟在后面,倒是没露馋相。不过想也知道,在大城市好东西吃多了。两年前徐蘅经常去那里看病,徐蓁也跟着去过几次外婆家,被安歌小公主般的生活给惊呆了。 无数玩具,从洋娃娃到小车车。 很多漂亮衣服。有件大红的斗篷,风帽镶了一圈白绒毛的边,系带上有两颗球,一动就会晃来晃去。 还有,零食。老太太有只铁皮盒,里面放满了好吃的,松子糖、玫瑰酥糖、绿豆糕。只要安歌想吃,什么时候都可以吃。 安歌暗暗提小心,徐蓁的鬼主意可多了,不像徐蘅只知道动拳头。 果然,徐蓁跟那两个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边说边看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然后,她们仨拔腿,往三个方向跑了。 跑了?! 安歌诧异地想-不怕把她丢了?回家怎么跟大人交待? 孩子间的打打闹闹,卖油饼的全看在眼里,打趣道,“小妹妹,你是斜眼什么人?她们不要你了。”卖生煎的说,“安家的客人吧,这两天老安买菜忙的。要不要送你回去?”卖花的仔细打量安歌,笑道,“瞧你们眼神。这是安家老大的小女儿,跟安家二妹小时候一个样,高鼻梁大眼睛。” 是了,这地方就是这么小。 安歌礼貌地回以抿嘴一笑,没有搭理他们,摸摸口袋,找到一点零钱买了梅花糕。她买的咸馅的,咬开薄薄的皮,肉汁流了出来,这才正宗。传统手艺到后来就走样了,皮越来越厚、馅越来越少。 梅花糕小店旁是个大院,安歌蹲着看残余石柱上的字:“……辛未季冬吉……” 这里曾经出过进士,官至一品,清末各房子孙分出去住,只剩长房在老宅。随着战乱等变迁,现在成为杂居的大院,估计里面挤了二三十户人家。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安歌把最后一点点梅花糕塞进嘴里,抹掉嘴角的屑,站起来四周一望。 这三个还是没回来。 她不等了,慢腾腾往回走。 进门刚好听到徐蘅朝二姨告状。 徐蘅小舌头先天没长好,粘在舌壁,说话时口齿不清,二姨-也就是安娜的妈妈听得稀里糊涂,“你说……谁不见了。” 安歌听懂了,徐蘅说的是她,“出门就跑掉了”。徐蘅回来报信,徐蓁带着安娜在找。 她对徐蘅笑笑-傻不傻啊,大姐肯定带着安娜去吃东西,你却被差开了。 徐蘅听大姐安排,说给那个小的一点颜色:肯定不认识路,又不会方言。 没想到“那个小的”自己回来了! 徐蘅双手捂住嘴,双眼乱转,不知道该怎么办。 二姨见到安歌喜欢得不行,抱在手里逗她,“瞧这皮肤,小外国人嘛。”安家也订着一份晚报,刚才她听卫淑真讲过安歌的“光宗耀祖”事迹,“怎么这么会写?” 安歌光是笑。 等徐蘅奔进院子,她告诉二姨,“大姐怪我不会骂人,气得带娜娜姐姐走了。我们出去找她们?” 孩子间的小心眼哪里瞒得过大人,分明姐姐家的老大吃醋,二姨付之一笑,“不用管,这里都认得她们。” 徐蘅拖了安景云出来,安景云也是这么说,“老大吃惯独食,一下子接受不了妹妹。”她跟二姨诉苦,“我就是想,这样长久下去不是办法,不在一起长大没有感情。想把这个小的接回来,老外婆又不肯放人。” 二姨亲亲安歌的额头,“就让外婆养着好了,阿四暂时没孩子,老人太闲对身体不好。” 安景云皱眉道,“那不行。要是一直不放,以后老大负担太重。老大也是的,就要升五年级的人,玩心特别重,粗心大意,怎么教也改不过来,罚也没用,不知道能不能考进一中。” “不进一中,也还有二中三中五中,不用急。” 一中,跟别的中学区别大了。 自家的妹妹就是这付德性,什么都不急,安景云懒得跟二妹细说。反正她已经想好,明年把小的接回来,每天上学上课放学让小的盯着老二,让老大可以专心考初中。 她俩聊得欢,徐蘅在旁边扭来扭去,过了会毅然拉住安景云的衣角,“吃糖。” 安景云瞪她一眼,“吃什么糖,马上吃饭了。” 徐蘅嘴一扁、眼睛一红就要嚎。 二姨看不下去,“行了。大姐你就是把孩子管得太严,吃颗糖而已。走,阿姨带你们去吃糖。” 这会徐正则跟二姨夫都回来了,徐正则陪着岳母谈笑风生。二姨夫在厨房打下手,被安友伦差得团团转,一会端菜,一会洗个碟,一会又被叫去打烧菜的黄酒。 真是,哪里找公平呢。 上门女婿,照安友伦的说法,没叫改姓安已经便宜他。 而安歌,因为徐家女儿多,分出一个跟妈姓安,却卡在尴尬的位置:既不属于徐家,安家也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多出来的孩子,如果没有这样的老二,就不会再生老三。 孩子多,负担也重啊。 吃过饭在回家的路上,徐正则跟安景云说起工作的事,“推荐我脱产去读大学,最后一次机会。我说家里走不开……”安景云打断他的话,“有我在,孩子也不小了,只管去。” 徐正则说,“已经推掉了。”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等到了家,安景云才又开口,“明天你跟厂里说,你跟我商量过,没问题,可以去读书。” 徐正则还没来得及说话,有人在外头叫他,“小徐,你们回来了。” 是大院的邻居,他气鼓鼓把一个鼻青脸肿的男孩推到徐正则跟前,“你家老二跑到学校偷东西,被我家孩子发现了,她就打人!” “你家老二不止一次两次做这种事,看到她脑子不好的份上,平常拿了点吃的用的,也不跟她计较。她倒好,做贼还打人!” “你们自己说,怎么办!听说明年她进小学念书,我要联合家长,不许她搅乱学校秩序!” 第十五章 发病 徐正则和安景云对视一眼。 徐正则俯身查看男孩的伤势,安景云进屋叫徐蘅。 徐蓁在布帘后用马桶,徐蘅坐在床边。 见安景云进来,她连忙把东西握成一团,情急下找不到地方藏,只能往裤袋里一插。 安景云上前一把抓住徐蘅的胳膊,用力把她的手从裤袋里拉了出来。 知道不妙,徐蘅身子往下一缩想往地上躺。 “不许闹!” 听到母亲的低喝,徐蘅硬生生顿住将要出口的嚎哭,绝望地看着自己的五指被安景云掰开,露出掌心里的“秘密”。 一张十元。 “哪来的?” “二姨……给的。”徐蘅看到母亲的脸色,改口道,“外婆给的。” “外婆?” 胳膊被抓得更紧,徐蘅张开嘴想要哭,但哭声还未成形就被一声“不许哭”掐灭在喉咙。 她说了实话,“从外婆包里拿的。” 安景云闭上眼睛。 冤孽!是上辈子作了什么孽,让她摊到这么个孩子。 “景云-”见她俩久久不出来,徐正则只好扬声催促。 还不是处理的时候,安景云睁开眼,看着徐蘅,“有人上门告状,说你去学校捣乱,出去说清楚。” 徐蘅抓住床栏杆,“不去!” “松手!”安景云低喝,“把话说清楚,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徐蘅不由自主松开手,被拉着出了房。 见到对方,徐蘅想起来了,抬手指着男孩,“他骂我,还用石头砸我!”她拉起头发,让安景云看,果然后脑勺那里有明显的青块。 男孩不服气地嚷,“谁让你进教室!每次你来过,我们就少东西!” “少了什么?我们赔。”徐正则问。 男孩看了眼他爸,呐呐道,“今天没少。” “捉贼拿赃!什么都没少,你来闹!认为我们好欺负?”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夜色。 “奶奶-”见到撑腰的来了,徐蘅一头扑进老人怀里。 “妈-”安景云对女儿的德行心里有数,即使今天自家有理,也不能驶尽帆,毕竟明年徐蘅还要进去读书,需要跟同学处好关系。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11节 然而婆婆哪是她劝得住的,老人连珠炮般地开了火,“你儿子你没点数?平常见到我家老二动不动叫斜眼傻瓜,她傻我们不傻!没找你们讲理,你们倒来找我们麻烦!你不就是物资局开小车的?一个车夫的儿子也好意思横行霸道!” 她拍膝盖抹着泪嚎哭,“老徐啊你个没良心的老不死,抛下我们任人欺负!连个车夫也敢上门闹事!” 徐正则扶住老人,“妈,不是这样……” “闭嘴!”老人凶狠狠喝道,“用不着你帮外人来骂我。”说完她拍着胸,哭得有声有色,“老不死你倒是缩在外头,也不看看家里成什么样!我早说过,要么按死在马桶里,要养就不能让别人欺负!” 随着她洪亮的哭声,徐蘅一扭身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闹成这样,大院中别的邻居也不能视若无睹,当下对门的就出来打圆场,“孩子打打闹闹是常事,你们候在门口实在过分。平常这群男孩怎么对阿二,大家看在眼里,也难怪阿二要还手。说起来还是阿二吃亏,头上砸这么个包,也不懂告状。” 男孩急得也哭了,一手抹着泪,“她真的经常到学校来偷东西!我打不过她,又怕她过来打我,只好扔石头,没想到恰巧砸在头上。” “恰巧!世上恰巧的事多了,幸亏没大事,否则你们怎么赔人家?” 男孩的父亲嘟囔道,“她又不是头一次小偷小摸……” “行了。”别的邻居把他拉到边上,“不看僧面看佛面,老徐部长的孙女。小徐也不容易,就算你赢了,说出去也难听,欺负一个……” 尽管最后说得很轻,但在场的人都猜得到-弱智。 安景云不由自主握紧拳头。 几乎就在同时,她的衣角被轻轻拉了下。 是徐蓁。 不知何时大女儿出来了,站在她身旁,如同跃跃欲试的小牛犊,只消一声令下就会出栏顶翻前来招惹的闲人。 “小安,你家有没有药酒,给阿二抹点?没的话我家有。” “散了散了,不早了,别看热闹,舌头也要同牙齿打架,谁家没点小吵小闹。” “徐老太,回去了。”有人劝走了火力十足的老人。 也有人讲闲话,“厉害的徐老太,当年……这种事情哪好乱讲,有也要瞒起来,结果徐部长……” 关上门,安景云带两个孩子在外间洗漱,徐正则坐在床边默然无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徐蓁进房,他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是不早了-” 起身的时候,他被脚边的东西绊了下,低头一看,是只盒子。 徐正则蹲下身打开盒子。 各种各样的橡皮,铅笔、尺子,还有把圆规;也有分币、一元两元的纸币;甚至还有两块用油纸包的点心。 他从来没买过这么多文具,安景云也没有,大女儿用的是铁皮文具盒,只有两枝铅笔一块橡皮。 徐正则慢吞吞站起,突然,提起脚用力踢向盒子。 各种各样的橡皮划出各式各样的弧线。 “啊!”站在卧室门口的徐蘅,看到这幕发出一声尖叫。 福至心灵,她意识到不妙,转身逃向门外。 然而大门已经上了闩。 还没来得及拉开,她被父亲抓住拖进房里,“谁让你偷的?!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 “妈妈呀-”徐蘅大声求救。 安景云从没见过这样盛怒的徐正则,莫名不安,上前拦阻道,“别动手,好好跟她说。” “再不管,她要闯更大的祸!” 安景云没放手,“她脑子不好,医生也说了,这样的先天管不住自己,她不知道后果……” “走开!” 安景云被推开,背撞在衣橱上。 她又扑过去,“很晚了,邻居听到怎么想,妈听到也不舒服。” 徐正则瞪着她,“我没好好跟她说?多少次,我叫她做人要光明正大,不要管别人怎么看,有家里人在,要做个好人。跟她完全说不通……”他东张西望,一眼看到床上的枕巾,拿过来要堵住徐蘅的嘴。 徐蘅奋力挣扎,咬住徐正则的手不放。 徐正则忍着痛,无意识地念叨,“今天打死你,你死我也死!大家干净!” 他用另一只手抽出皮带,用力挥打在徐蘅背上腿上。然而不管怎么打,徐蘅就是不松口。 血缓缓流下来,一滴滴掉在地板上。 “松嘴!不准咬!徐正则!不要打了!”安景云尖声大叫,但谁都不理她。 徐蓁飞快地跑出去,轻敲对门邻居的门,“沈家伯伯,沈家伯娘,快来劝劝我爸爸。” 对门早已听到徐家的动静,赶紧披上外衣过来,帮忙拉开扭打的父女俩。 满地狼狈。 不用问徐正则为何打徐蘅,那些橡皮铅笔。 徐蘅哭得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身。 沈家两口暗中叹气,真是前世的债,“小徐,孩子要慢慢教……” 徐正则一时心口烧得像要炸裂,一时又冷得像冰。 所有的声音忽近忽远,突然变作漫长的一声“嘀-”。 “放平放平,快送医院,小徐心脏病发作了。” 第十六章 打孩子的心 徐正则的心脏不好是烧伤的后遗症。 这一发作虽说没到生命垂危,但也需要静心修养,原本约定第二天在安家聚餐的事泡汤了。 徐蓁赶在上学前去通知外公外婆。 安家的大门开着,徐蓁来惯的,知道这是家里有人的意思,当下直接进门。 院子里两个孩子正在嬉闹。安娜仗着大了半年,身形比安歌大,按住她挠痒痒。 安歌灵魂年龄有点不好说,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幼童,腰里被挠,发出阵阵笑声。躲不开安娜的“魔爪”,奋起之下她只好反攻,挠得小表姐也是嘻嘻哈哈。 偶尔撞到桂花树就是金急雨,掉了满头满身的桂花粒。 徐蓁上前把她俩分开,红着眼对安歌喝道,“爸爸躺在医院里,你还笑得出?!” 安歌扶住树-徐蓁的力气可不小,“发生了什么,是你还是二姐惹事?” 徐蓁一滞,随即反唇相讥,“你不在家,怎么知道是我们惹事?”说完意识到不对,这不是说安歌不可能知道家里发生的事,自己在强行给她盖罪名。 “对啊,毛毛为什么不能笑?”安娜不解地问。 徐蓁语涩,脸一板,“就是你不对。如果你在家看着老二,她不可能跑到外头做错事,也就不会气着爸爸。” 安歌比划一下自己的身高,“我……看得住她?” 个子上差着老大一截呢。 “锁掉门她跑不出去,只要盯着她别让她碰火柴就行,怎么看不住!” 以前徐蘅跟着徐正则去他厂里的托儿所。但她越来越大,又经常偷偷溜出去,托儿所阿姨觉得工作量太大,以超龄的理由拒绝再收。安景云和徐正则没办法,也不敢把孩子单独锁在家里,只好托给徐老太。然而徐老太收了钱和东西,看孩子却是有一会没一会,任由徐蘅四处游荡。 安景云想过托给自己的老父,可徐蘅经常跑出去玩。安友伦追了几次后气喘病复发,有心无力,最后看孩子的事只能交还徐老太。所以最好是把小的接回来,左邻右舍都有老人在家。家里有事,小的叫一声,邻居也不会不管。 徐蓁越说越来气,“你要感谢二姐,如果不是她傻,你就没机会出生。有她,才有你!” 安歌眨眨眼,“你们问过我同意了?我同意被生出来?” 好像……也有点道理。 徐蓁词穷,想了想拿出杀手锏,“我是大姐,你要听我的!” “你叫我吃-屎,我也吃?”安歌慢吞吞地反问。 安娜捂住嘴,然而笑声还是溢了出来,“毛毛你说粗话!哈哈哈哈哈……” 唉自家的小表姐真是三岁看老,笑点一直那么低。 安歌皱起两条小眉毛,长长叹了口气,“还是讲正事吧。外公外婆去了买菜,你还得去上学。爸爸生了什么病?医生怎么说?” 徐蓁想,不告诉她,一会外公外婆问起,让她说不清,让她挨骂。 “我猜,爸爸没有大事,但今晚不能吃饭,妈妈让你来说一声,免得我们白跑。” 徐蓁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早饭吃了吗?” 见徐蓁摇头,安歌进去拿了几块萨其玛,拿张纸包好递给她,“路上吃,快去吧,要迟到了。” 徐蓁感觉自己反被照顾了,稀里糊涂走到门口,被安歌叫住。 “有钱有粮票吗?” 徐蓁点点头。 “去吧。”安歌挥挥手。 等徐蓁走后,安歌才注意到安娜的小眼神-呆呆的盯着她看,“怎么了?” “毛毛,你比大姐还像大姐。” 安歌一把抓住她的小手,“那你还欺负我-” 安娜立马挣脱开来,把“小爪子”在嘴边呼口气,扑过去追着安歌,挠她的痒。 安友伦和卫淑真回来听说徐正则病了,安友伦连忙骑车去医院看情况,一小时后却是推着车走的,他把徐蘅带来了。 徐老太不声不响回了老家,小屋门上挂着大铁锁,安景云只能把徐蘅带去医院,处处不便。 安友伦带回来的还有十块钱。 等说清前因后果,卫淑真查了钱包,果然少了十块钱,真是哭笑不得。安家从大门到卧室有三进,隔壁紧邻是位老太,常年戴着个治安红袖套,坐在门口观察过路人,大门不关也没人敢闯进来,没想到出了个小内贼。 一时无语。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12节 安友伦也有事跟她商量:是不是请老太太带着毛毛回来住。 “阿大苦啊,这几年先是生了个病孩子,看病用掉许多钱。硬着头皮生了毛毛,怕别人检举她违反计划生育,工作上的好机会让了又让。接着小徐又出事,差点丢掉条命,她一个人拖着三个孩子,提心吊胆一年多。” “老太太来了,不用做家务,盯一眼孩子就行,有事让毛毛跑腿。等明年她俩上了学,有学校盯着,阿大也算度过了难关。” 安友伦双手扶住膝,满眼恳求看着卫淑真。 卫淑真在犹豫,“姆妈未必肯来……” 安友伦知道前岳母是很讲尊严的,为卫淑真离开他的事自感无颜,再也没踏进过安家。 “上次,老太太给我打了电话。”一把年纪还讲些年轻人的感情,安友伦垂眼看着手,“她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我觉得她说得对,要是你愿意,两家合一家也好……” “啊?”什么时候的事,卫淑真想起自己那场急出来的病,大概就是那时。孩子无论到哪个年纪,在当妈的眼里仍然是孩子,她眼睛一热,“都这把年纪了,我哪有那个心情,总得等阿六的事情办好再讲……” 那就是她愿意,只是目前未到时机。 安友伦强忍心头喜悦笑道,“这边虽然比不上大城市,但……” 语声未落,院里传来安娜的叫声,“你有毛病啊!” 他急忙冲出去,只见安娜站在徐蘅跟前大声质问,而安歌捂着头,血从她的指缝里淌出来。 “做啥!”跟在后面的卫淑真跑过去搂住安歌,对徐蘅怒目喝道。 安娜气鼓鼓地说,“毛毛和我在看书,她上来推毛毛。”她指了指厨房的窗户,那是安家唯一的钢窗框,其他都是木制窗棂,“撞在窗角了。” 徐蘅扁了嘴哭丧着脸,“你们不理我,我又不是有意的。” “你不肯跟我们一起看书,干吗我们非要理你!”安娜越说越气,扑进外公怀里,“她不讲道理。” 卫淑真心急慌忙,哪里来得及管孩子们的争执,看了看窗角,发现有铁锈,“马上送医院,得打破伤风针。” 真是……唉! 第十七章 商机 安歌的伤看着吓人,实际还好,血一会就止住,不用缝针,但在卫淑真的再三坚持下还是打了破伤风针。 必须留人在家看两个孩子,安友伦叫二女婿李勇请假,让他带着她俩去看急诊。 李勇矮胖身材,细长眼,笑眯眯地抱着安歌走在回廊里,应和岳母的抱怨。 卫淑真气鼓鼓的,“乡下就是乡下,还第一人民医院呢,懂个啥!你说,是我大惊小怪,还是他不拿小人当回事!才一点点大,哪里经得住头部受伤!” 丈人的独生子在五六岁被砸到头意外夭折,李勇早听妻子说过,不然也不会招他做上门女婿,对岳母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 他点着头说,“估计是赤脚医生,才调回城没多久。” “就是!”惊吓渐渐退去,卫淑真也有了闲心看风景,“那边做什么的?”在她指的方向,小门紧闭,挂着“闲人免入”的牌子,围墙后露出一角飞檐。 安歌认得,那是疗养处,每年爷爷会住个把月。 果然李勇笑道,“疗养处。”他看看安歌,“以后毛毛看爷爷时,带姨夫开开眼。” “好-”安歌应了声。 卫淑真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小脸蛋,嗔怪地说,“应得倒快,你又不姓徐。” “姆妈。”李勇轻轻喊她,这种话不适合对孩子说。 穿过小池塘,三人便到了住院部。安歌眼尖,已经看到病区号,当即指着说,“那边。” “哟,我们毛毛真是机灵。”李勇赞道。 卫淑真微微得意,“老太太带的,差不了。” 见安歌头上的包扎,徐正则和安景云都吓了跳。等问清缘由,安景云不由自主拉下脸训小女儿,“她傻你也傻?她想一起玩,你就哄她一下,非要闹成这样?嫌家里事少!” 见大女儿居然责备“受害者”,卫淑真愤愤道,“她才多大,你要她怎么样。” “还小?在她这年纪,我已经会烧饭带妹妹。”安景云有些好笑,真是谁带孩子谁疼得多些,才说毛毛两句,亲妈就受不了。 说到往事,卫淑真有些讪讪,那时她跟安友伦婚姻已近破裂,保姆又被禁止用,大女儿难免受累多些,“时代不同了,你那个时候是没办法。” 为长者讳,安景云不能揪住不放,转问起有没有吃午饭。 整个上午乱糟糟,不说还好,提起午饭卫淑真顿时感觉出疲乏。 见状李勇自告奋勇帮徐正则看着挂的药水,让卫淑真和安景云去医院食堂吃饭,顺便把徐正则的伙食打回来。 安景云拿起饭盒,看了眼安歌,又是老又是小,还要打饭…… “我陪爸爸,阿婆妈妈你们先吃。”安歌识相地说。 等安景云和岳母出病房,李勇找到水果刀,自告奋勇削水果,“姐夫,来一只,苹果还是梨?” 水果是徐正则厂里工会探望时带来的,一网袋国光苹果,另一网袋是砀山梨。 徐正则面色惨白,并没有胃口吃东西,“你们吃。毛毛,饿不饿?” 女儿愿意留下陪自己,他颇觉安慰。尤其经过安景云的开解,凡事往好处想,三个女儿两个乖巧,另一个也还小,管得严些,总能纠正过来。 安歌摇头,“不饿。姨夫先吃。” 见他们推让,李勇找了个饭盆,把苹果切成片,“来,看气色是今年的新果,保证酸甜可口。” 安歌只好拿了一片在手上慢慢啃-确实“酸”啊! 就在她思索如何转到自己想说的事情,那边李勇拿着个苹果一边啃,一边聊一个熟人。 “建国有没有还钱?” 徐正则苦笑,“四个老人七个孩子,他老婆身体又不好。不但没还,这月发工资又来借了十元。” 李勇嚼了几口,放下苹果正色道,“长贫难顾啊。” 徐正则何尝不知道,但人跪跟前,不借就不走。同事又都知道他的出身,这世道同情弱者,不借的话,估计当天下午全厂都知道他一毛不拔、见死不救。 李勇也懂,仇富。 在这上头岳父吃过大亏,被批来斗去,差点丢掉小命,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因为有钱。一个富家子弟,除了脾气大些性格怪些,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可别人没、就你有也不行。 谁知道哪天风又往回吹。 两人不说话,病房最响的就是李勇的咀嚼声。 这间是三人间,另两张床的病人,一个去了吃饭,另一个在昏睡。 护士推着车,往每间病房发中午的药。 听到她俩聊的内容,李勇又来了精神,“姿三四郎有没有拜成师?” 徐正则帮对门沈家拼装过黑白电视机,沈家也很大方,每晚请邻居们一起看电视剧。 “前两天去了外地开会,没看到后面的。”徐正则想起这是家的优点,赶紧向女儿献宝,“外婆家没电视机,家里这边大院有,能看电视剧。” 接着两个已经当爸爸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讲剧情。 安歌托着下巴-等你们看过《射雕英雄传》,还要更兴奋。 当然,现在的她很识趣,总是恰到好处送上一句,“后来呢?” 讲到姿三四郎缠着拜师,就没有后来了。 站在门口的护士也回过神,发药的同时也加入聊了几句,她们可以分批去疗养处那里蹭看。 “要是自己家有就好了。”李勇意犹未尽,“姐夫,我去把钱讨回来,咱们也装个电视机。” “不太好-” “好-” 小奶音混在犹豫的男声中,徐正则笑了,“你也想看?” 安歌使劲点头,“自己有才是真的有。” 难得见小女儿提出要东西,徐正则皱眉想着解决办法,“我想想。” “刚才的姐姐肯定也想要,一起买零件,把我们家的摊掉。”安歌目光晶晶亮,“姨夫你说呢?” 以后李勇可是一车皮、一车皮东南西北做生意的买卖人,商机一点就通。 “对啊!姐夫,我们多找几家想要电视机的,你跟卖零件的那个厂谈谈,这可是批发了。买零件、拼装你来,找人、收钱我来!”李勇笑着说,“放心,我肯定找买得起的人。” 也不是不行…… 安歌一样样算,“首付款、尾款、路费、邮费、交货时间、拼装地点、存放地点、……” 李勇想揉揉她的小卷毛,抬手看到她头上的纱布,拍着自家的腿说,“一通百通!多看书就是好。姐夫,这事我觉得行。别人不说,咱们老丈人肯定想要一台,他嘴上不说,这种新奇东西可投他喜好了。毛毛,回去咱俩合计下,列个清单。” “还有合同。” “对,还有合同,凡事预则立。” “行!”徐正则被说得心痒痒。别说老丈人,他自个也最喜欢这些,不然怎么会下功夫研究,用最低成本帮沈家装了台,只是孩子多负担重,只能想想而已。但如果不增加开销,应该得,至少得挣出一台。 安歌抿嘴笑。 这一环环的,她容易吗。 只要错一环就圆满不了。不说别的,光看安景云的反应就知道,“别惹事,前两年还在捉投机倒把。” 李勇刚和徐正则说得兴奋,拍胸保证,“大姐,有事我来担。你放心,都写进合同。” 安景云还能说什么,“小心为上。” 不过,都说人小不能想太多。 安歌想办法安排这出会面,完了也不知道是累着,还是打破伤风针的反应,发烧了。 高烧40度的她,被灌了满肚子的水,奄奄躺在床上,想起一句话:苦肉计过头。 隐隐传来卫淑真的话语,“不行,我得带毛毛走……” 不知安友伦说了什么,卫淑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几度,“对,我自私,一直自私。先有我,再有她们……” 第十八章 胡阿姨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13节 长辈之间的争执,让安家沉静许多。 安歌的二姨安信云,从小见惯两老的争吵,对这种等级的不惊不怖。只要她在家,就能化解僵硬的气氛。 这天吃过晚饭,李勇收拾碗筷去洗。安信云拿出毛线活,坐在灯光下一边针起线落,一边慢悠悠聊起了天。 她是百货公司的售货员,白天上班,晚上接手工活做。眼下做的就是代客加工,接了毛线帮人打成毛衣。 “你们猜,今天我遇到谁?” 卫淑真有一搭没一搭看着晚报,眼皮也不抬。 安友伦摘下假牙,拿了把小牙刷在清洁,闻言问道,“谁?” “以前在我们家帮工的胡阿姨。” “她啊-现在怎么样?”安友伦被关起来的时候,除了两个年幼的女儿,也就这个帮工来看过他,还想办法送了点钱和食物进去,他挺过艰难岁月有她一份功劳。 “不大好。她女儿嫁的男人不行,好不容易离了婚。唯一的孙子吃的糖丸有问题,得了小儿麻痹,瘫了。” “啊?!”吃惊之下,安友伦手里的假牙掉进盐水,溅起水花,“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只好怪自家命不好。”安信云仔细看了下毛衣,算了下针数,扬声叫李勇,“光顾说话,我打错了行。” 李勇放下碗碟,赶紧洗手,抹干手接过来一看,熟练地退针。等退到正确的花纹,他又把毛线活还给安信云,回去洗碗。 这当口安友伦已经刷净假牙收了起来。 “她住在哪里?” “还是老地方。”安信云知道父亲的意思,既然出了这种事情,那肯定得上门探望,“我想塞点钱给她,算一点心意,但她坚决不肯收。她女儿在被单厂上班,她要侍候病孩子,只能接手工活做。” 说到这里,安信云叹了口气,“可惜现在都用机器绣花,否则她那手针线活倒能换钱。” 卫淑真不冷不热开口问,“这个胡阿姨,是不是叫你们跟着她接绣花活做童工的那个?做得慢还要被她骂。阿大手脚快还好,我记得你哭过好几次,写信跟我说家里有个拿摩温。” 拿摩温是纺织厂工头的意思。 安信云笑了起来,“是她。小时候不懂事,大了才明白她想我们学点手艺,不然怎么办,一家人失业的失业、失学的失学,没有进账坐吃山空。后来别人不许她再来帮工,她还哭了一场。” 卫淑真哼了声,“学了有什么用,也就绣个自家用的帐顶。” 安信云知道这事又戳着亲妈的痛处,笑笑不语。 那些年卫淑真再婚也不愉快,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外人对她们越好,对比之下显得她没尽到责任。 李勇洗好碗,灌了两瓶热水,换了只煤球,进来接过毛线活,让安信云带三个小的洗漱。 徐蘅鼻涕口水多,安歌在生病,因此三个孩子换了三盆热水三条毛巾。 安信云做着就笑,“真像流水线,同一操作,产品不同。” 一边又亲了下安歌的额头,“同事说毛毛才是我亲生的。”安娜长得更像李勇,无论脸形还是肤色,“眼睛鼻子跟我一模一样。” “胡说。”安友伦怕安娜不高兴,立马制止,但仔细看去安歌确实像安信云,而安信云是儿女中最像自己的,等于说安歌长了付标准的安家长相:额头光洁,大双眼皮,眼角略微上翘,鼻形挺秀。 安娜是个心大的孩子,几天下来跟安歌同吃同睡,感情飞快升温,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乐得嘎嘎乱笑,“那我有妹妹了。我喜欢做老大,可以差妹妹干活。” 安信云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想得美,大的要照顾小的。” 安娜骨碌碌转着眼睛,侧头问,“大阿姨照顾你吗?” “嗯。就拿做绣花来说,我做得慢,她一个人做一个半人的份。” 安娜吐吐舌头,“是不是做得多就会脾气差?大阿姨板起脸的时候好凶。”她忧虑起来,“爸爸也做很多活,以后会不会也变得脾气差,经常板面孔。” 安歌差点笑喷-都说童言稚语,但孩子的眼睛最亮。可不是么,李勇发达以后就有点变了。要不是出了那桩意外,最终婚姻是什么走向,很难讲。 卫淑真和安信云早笑成了一团,安信云还推着李勇的肩膀,“女儿开始担心了。” 李勇被摇得晃来晃去,笑着说,“娜娜放心,妈妈比爸爸凶。如果爸爸是老虎,那妈妈就是武松。” 嗳,果然枕边人才最了解。后来,有回李勇发火,从来柔声细气的安信云二话不说,进厨房拿了菜刀,一刀砍在门上-世界平和了。 安歌又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放肆,岔了气,顿时肚子疼。 卫淑真连忙放下报纸,把她抱在怀里揉肚子顺气。 徐蘅虽然不懂大家笑什么,但也跟着呵呵笑,口水又淌了下来。 安信云绞了把热毛巾帮她擦干净,“孩子多有多的乐趣。”她灵机一动,“爸,孩子一个是看,两个也是看,要不问问能不能把老二送她那里。她家有个小院子,老二可以在院里玩,锁好大门不怕老二跑出去。” 这倒是条路。徐蘅虽说读不进书,但一直喜欢做手工,流行什么就做什么,从雪碧瓶编花到中国结;有阵子迷过十字绣,绣了大面幅的“富贵荣华牡丹图”给徐蓁做墙上的装饰。 安友伦摇头反对,“不行,那不是帮别人,是趁人之危给别人添麻烦。” 安信云还没来得及说话,卫淑真勃然大怒,“好你个安大少,对外人不好意思,对自己人倒很说得出口!我妈是天生的老保姆?!要不是毛毛特别聪明,我真不想她辛苦一辈子还要带孩子!你安大少瞧不起我,但我妈也曾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 安友伦莫名其妙,不过扪心自话,这话确实一针见血。他潜意识中觉得徐蘅也是老太太的曾外孙女,既然这么喜欢毛毛,那么再搭个徐蘅也不是问题。 见他哑口无言,卫淑真冷眼相对。 客厅的人都静了,还剩徐蘅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发出呵呵两声笑。 第十九章 人情味 徐正则出院的那天,安景云准备了一桌菜招待卫淑真等人。 李勇把安歌和安娜先送过去,一个放在自行车的前档,一个坐在后座,一路晃晃荡荡骑着。 一边骑,他时不时确定两个孩子的安全。 “娜娜?” “在-”安娜在后面翻了个白眼,也不管她爸看不看得到,“人没摔下去、脚没卡钢丝里,还在。” 李勇嘿嘿地笑,也不怪女儿说话无礼,又问安歌,“风大不?吹着难受吗?” 安娜抢着替安歌回答,“就这么点路,能有什么事。”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好是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从那头全是卖吃的,到中间的百货公司,靠近徐家这头的有布店、小日杂店,还有卖文房四宝的,熙熙攘攘人不少。 李勇兴致勃勃给安歌做“导游”,“这条街以前全是安家的产业。咱们门口不是有条河吗,家里还有船,想去哪就能去哪。海轮下货,转运到驳船上,十几条连在一起,拖回家门口。” “外婆和外公在两个地方,怎么认识的?”仗着童言无忌,安歌问了好奇已久的问题。 “咳这个……你们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李勇刚说完,腰里被亲生女儿捅了下,安娜不满地说,“卖什么关子嘛。” 李勇笑着说,“外公家以前在城里也有产业,开着好大的厂。外婆在厂里做事,然后认识了。” “我们家很有钱?”安娜小脑袋瓜泛起另一个问题,“那爸爸你家呢?” 小孩子就是容易打破砂锅问(纹)到底,李勇愁眉苦脸地说,“小祖宗,在家你可别说这些,咱们家以前很有钱,现在可是光荣的工人阶级。爸爸家么,是标准的无产,逃荒过来的,只剩爸爸一条光棍。” 安娜沉思了一会,“那我们要回老家吗?” 李勇被口水呛了下,“咱们家就在这。”他自觉打开了一个不得了的盒子,天知道给孩子留下啥印象,万一给老丈人知道,又得大发雷霆,赶紧转移话题,“毛毛,风大吗?” “爸爸-你问过了!”安娜提醒道,“你是不是老了?外公经常说年纪大了容易颠三倒四。” “是是。”李勇偷偷抹把冷汗,低头发现安歌抿着嘴在笑,不由尴尬地笑笑,“娜娜,你对我不太友好。” “噢,好像是。”安娜不好意思地说,“王老师说过我,她说我太暴躁,要尊敬父母,别对父母大吼大叫,不然不给我小红花。” “我们家的事要她管……”一听外人嫌弃女儿,李勇有些不高兴,“下次我跟她说说。” 安歌更乐了。从安友伦、安信云到李勇,对安娜都是如此,自家孩子没错,如果有错,肯定是别人的。更难得的是,安娜除了碌碌无为之外没啥毛病。但如何定义“成功”?能够身心健康到老,也是成功的一种吧。 “毛毛啊,这两天我跟你爸都商量好了,明天他跟你们去城里买零件。你记得请五阿姨多费心,陪着好好讲价。” “嗯!” 对徐正则的手艺,安歌有信心。在技术方面,那可是全城最灵的头脑、最巧的手。就是别的方面不开窍,或者说懒得烦心,不懂拒绝人,更不懂把自身条件发扬光大,吃苦在前,享受在后。 从某种意义来说,是美德。只是……跟现实格格不入啊。 安歌踏进大院,立马注意到井边老榉树上满是红的绿的毛毛虫。没受过电子设备伤害的视力,真是看啥都纤毫毕现。安娜也是如此,尖叫一声捂住眼睛,偷偷从缝里再看一眼,又尖叫一声,抱住李勇大腿,由他遮着头抱到徐家门前。 “怕的是你,每次闹着要来的也是你。”李勇嘀咕道。 这回安娜是一声欢呼。 大院的另一侧院子里晒满了吃的! 芝麻糖、花生糖、熏青豆、毛豆荚、笋丝毛豆,一样样放在直径一米来宽的竹匾里,家家都有。除此之外,小竹篮里还晒着西瓜籽、南瓜籽和梧桐籽。 “炒熟了可香了。”安娜指着梧桐籽对安歌说。 李勇还得回去接徐蘅,匆匆交待两句就走。 安景云忙着弄菜,两个小毛头自有邻居招呼,尤其安歌,受到了热烈欢迎。 嘴里有块芝麻糖,左手右手一手糖一手青豆。 邻居大妈还在找她身上的口袋,往里面塞满零食,“多吃点。都是自家做的,随便吃!” 自制糖块特别大,安歌鼓着腮帮子,好不容易把糖在嘴里翻了个身,吸着口水说,“谢谢-” 大院里别的孩子围上来,也有看得咽唾沫,跟着拿起糖往嘴里塞的。 立马被发现,他三哥一巴掌挥到他头上,咽着口水训道,“谁让你吃的!得过年才吃!” 孩子顿时懵了,“她们也在吃……” “她们是客人。” 孩子不管,咧开嘴就哭。后院有家门开了,一个大些的男孩跑出来,“怎么了?” “二哥,他打我。”孩子指着三哥向二哥告状。 二哥二话不说,对三哥也是一巴掌。 行,这回哭的是俩。 门又开了,一个更大的男孩出来,“怎么了?” 三哥呜哩呜哩说,“他打我。” 做大哥的,给当二哥的一巴掌。 这下二三四都哭了,没等邻居大妈们劝好,他们的爸回来了,进院就听见一排哭声,问清缘由,给老大一巴掌,“叫你看好弟弟,你就这么看?!不知道好好说话?” 一溜套娃般的弟兄四个,全哭了。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14节 得-这年头的教育就是如此简单粗暴直接。 安歌用舌头把嘴里的糖又翻了个身,迎接新一波赞美,谁让她是别人家的孩子呢。 这么小,可爱,天生的小卷毛,最主要的,还会写文章。 “我会唱歌!”安娜急得大叫,“我还会跳舞!” 小表姐是真正的孩子,还不懂大家只是客气,谁不是嘴上夸别人的孩子,然而只有亲生的才是最爱。安歌连忙拉着她的手,“娜娜唱歌可好听了!” 大人还能不懂,忍着笑,“娜娜表演一个?” 安娜摆起小架子,“我在吃糖,外公说吃东西的时候不能说话。咦你们笑什么?” 笑闹一阵,等晚饭时间才散。听说卫淑真来了,邻居们纷纷过来打声招呼,或多或少都拎了点东西,水果、蔬菜、点心,说是给安景云添菜,“城里姆妈难得来,多住几天。” 对门的沈家伯母最实在。安歌听见她悄悄跟安景云说,“要是住不下,我那边灶间还能搭张钢丝床,给小徐凑合睡。” 这是从前的人情味。 以后,就是“亲戚不把自己当外人”…… 不过这回用不着,明天卫淑真就要带着安歌回去了。 第二十章 家宴 安景云问沈家借了个煤球炉,把两只煤球炉的风门开到最大,趁旺火手脚麻利烧出桌菜。 葱焖鲫鱼,炒螺丝,盐水虾,栗子炒鸡块,青椒炒肉丝,蘑菇烧豆腐,番茄炒蛋,腌茄子,凉拌黄瓜,主菜是一大砂锅黄豆炖蹄膀。 家里就一张八仙桌,安友伦和卫淑真坐了上位。沈家在徐正则生病期间帮了许多忙,沈家伯伯是这顿饭的主宾,李勇陪在旁边。安信云带安娜在另一侧,主位是徐正则和徐蓁。 卫淑真想加张凳子,让安歌挤在她和安友伦当中,被安景云笑着婉拒了,“姆妈,你安心吃饭。我给毛毛烧点清爽的,她刚发过烧,吃淡些。” 至于安景云自己,没想过坐下吃东西的,怕菜凉了,只能炒一个菜往上送一个菜。也就每次上新菜时,被徐蓁拉住,往她嘴里喂上两筷。 开了瓶黄酒,安景云事先用热水温过。除了徐蓁还是孩子不能喝酒,连卫淑真也来了一盅。 等菜上得差不多,安景云换了个煤球,用小锅把昨天的剩饭加水煮成泡饭。 这是安歌的病号餐。 至于徐蘅,为了哄住这个“前世的讨债鬼”,安景云在炒鸡块装盆时,特意把鸡头鸡脖子挟出来,让她坐在过道慢慢地啃。 酒过三巡,一桌人兴头高了,有说有笑。徐蘅吃到喜欢的鸡,啃得津津有味。安景云松口气,抹把汗往泡饭里倒了些肉松。看着有些少,她想了想用力拍打瓶底,把粘在壁上的肉松都震下进了碗。 安歌一个人坐在里屋,见她进来放下书起身相迎。 “天黑了,别看,伤眼睛。”安景云叮嘱道。 “我去开灯。”安歌觉得还好。徐家的位置邻街,但和街道又隔出一条两米宽的过道,刚好能借天光。只是过道中养着五六只鸡,不停的叫声有些烦人。 “天还亮开什么灯?电费不要钱?”安景云嗔道,一边换了条围裙,拿起扫帚进去清扫。 随着过道小门的打开,浓重的异味飘进来,安歌屏住呼吸。 安景云扫完鸡屎,叫安歌拿出去倒掉,再拿几只烧过的干净煤球进来。 这一天她可真是累坏了,腰酸得就像马上要断掉,右手也提不起来。 过了会拿着簸箕进来的是安信云。 “毛毛呢?” “被娜娜拉出去玩了。小孩子下午零食吃太多,稍稍吃了点菜就坐不住。”安信云解释道。 她生□□洁,几乎捏着鼻子等在一旁,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说,“家里本来就窄,还是别养鸡了,跟爸一样种兰花吧,看着舒服闻着香。” 安景云面无表情,“这会闻着臭,做成菜就香了。” 安信云吃了个瘪,又不好转身就走,转眼看到桌上放着的书,“阿姐,你还想考大学?” 安景云顿了下。 谁知今天投喂晚了,几只鸡饿得慌,见她抓着糠不洒,拍着翅膀跳起,尖嘴啄着她的手。 安景云哎哟一声,吃痛后胡乱洒下糠,小半倒在鞋上。 见她吃亏,安信云连忙推门要进去。 安景云眼明手快,又给关上了,“当心,鸡会进房!” 何苦呢,安信云心里嘀咕,却闭紧了嘴,再看旁边的碗,饭粒归饭粒,大半碗清汤寡水上飘着几坨肉松,不由说道,“外头菜多着呢,何必给毛毛吃这个。” 安景云事先没想到肉松只剩个底,估计老二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吃的,但不是追究的时候,只能先凑合。安信云的话,就像往火苗上撒了把盐,顿时蹿起无名火,“她是我亲生的,我当妈的还没吃没喝,她饿会也不要紧吧?!要怪,就怪她投错胎,小姐命丫头身子!” 安信云涨红了脸,讪讪回了句,“我刚说帮忙你又不要。”见安景云光顾安抚那几只鸡不回话,她只好讪讪退了出去,想想觉得粘满鸡屎的簸箕恶心,仔细洗净手才回席。 安信云努力若无其事,但脸上多少带了情绪。 卫淑真问道,“怎么了?” 她强颜笑着说,“没事,就是想到阿姐忙到这会还没吃饭。” “她在忙什么?”徐正则奇道。 “妈妈下午把医院里睡过的被子拆洗晒了,又忙着做菜,家里鸡没喂。”徐蓁垂眼说,“还要烧热水准备一会用,活多得很!” 她语气不善,李勇怕徐正则脸上过不去,连忙打圆场,“我去看看。干活么,女同志身体弱力气小,还是得我们男同志多做。姐夫你才出院,别动。” 他刚走到门那边,安景云出来了。 刚才他们说话声音轻,她没听到,此刻见大家都看着她,心里虽奇,却是笑道,“你们怎么不吃菜?是菜冷了?我去热一下。” “我们在吃。”在座的只有卫淑真最理解安景云作为当家主妇的心情,“你也快来吃几口,一会叫阿二洗完碗再走。” 安景云嗤地笑了,“她?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用,都早点回去,明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赶路的赶路。” 李勇把安景云按在座位上,去绞了把毛巾给她擦手,“阿姐,快吃菜。来,先吃两块蹄膀。”一边又笑着叫姐夫给姐姐挟菜,“阿姐的口味,还是姐夫最了解。” 见不能脱身,安景云示意徐正则,“给我挟点茄子就好。刚才被油烟熏过,不大想吃荤腥。” 吃了几口她想起炉子上的八宝饭,终究还是坐不住。 除了甜食,安景云还准备了咸菜笋丝面,这是最后的主食。但直到所有人都吃饱喝足,两个小姑娘仍没回来。 “我去找她们。”安信云推着李勇去洗碗,也给自己找了个事。 安景云没推辞,只是叫上了徐蓁,“老大,拿个手电筒陪着二姨。” 徐蓁每年用的书包都是安信云送的,姨甥俩感情亲密,不用安景云多说,陪着出了门。不过才走到路口,就见路灯下两孩子手牵着手的身影。 “跑哪去了?!知不知道大人着急?”徐蓁上去一把拉住安歌喝道。 安歌没说话,安娜申辩道,“我们算好时间的,你们是不是刚吃好?” 安信云俯身拉开她们,柔声说,“下次不能跑出去太久。”她看到安娜手上的袋子,“这是什么?” 安娜抬起手,“糖桂花!还有熏青豆。那边姨婆给的,她说她姓胡,认识你,也认识外公外婆。她还说,今天太晚不方便,明天带着小哥哥到咱们家玩。”她有模有样叹了口气,“妈妈,姨婆家的小哥哥不会走路,得被推着才能出门。” 第二十一章 戳心 凡事都有其两面性。 从好的方面来看,遗忘是上天给人类的恩赐,可以冲淡往事中苦痛的成分。 但记忆力超群的人,享受不到这项福利。 傍晚满满一桌人分享那些菜,坐在里间的安歌对外面的热闹听得清清楚楚。 长辈的寒暄,交谈中还穿插着徐蓁对学习生活的汇报,安娜的娇声稚语。 “不要吃鸡腿,我要吃栗子,要吃鸡翅膀。” 仅仅一墙之隔。 梦里有许多次类似的经历。 有些事自以为已经忘记,但只要有触发点,立刻清晰得就在眼前。 她回到徐家没多久,挨了生平第一次的打。 安景云把她心爱的红色小斗篷送了人,也许真心诚意想弥补,也可能是随口敷衍,提出第二天带她去百货公司买双红色的小皮鞋。 第二天她等啊等,安景云下班后只字不提。 眼看百货公司下班的时候快到了,她小心翼翼问起买鞋,安景云说有空就去。 有空? 安景云匆匆出了门。 是不是想给她一个惊喜?但鞋不试的话恐怕不合脚。 孩子总是一厢情愿地天真。 直到徐正则带着徐蘅回来,安歌才想起忘记告诉安景云,父亲已经去外公家接二姐。 安景云白跑一趟,回来对她披头盖脸地挥巴掌,“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当我不知道,你只想要你的皮鞋,别的都不记得!” “越这样,越不买!哭?敢哭出声音,撕掉你的嘴!今天不准吃晚饭,好好想想自己的错。” 她真的没吃到晚饭。外间吃饭的家人也忘了她,如常盛饭、挟菜。 不,其实还有人记得。徐蘅的嗓门特别明显,“还没我乖!” “是啊,没有你乖。”安景云应了一句,“你要保持。” 那个被对比的人是谁,不用多说。 她饿了一整晚。 夜半秋虫唧唧,传到耳中自动转变成肉,蟋蟀腿烤熟了也是肉啊-肚子咕咕乱叫,然而她不敢动,也不敢发出哭声,生怕真的被撕了嘴。 安歌再也没问过小红皮鞋,也许那只是个测试。如同后来每次拿年级第一,安景云问她想要什么奖励,她回答说自己应该的,不需要奖励。这才是正确答案,能换来安景云欣慰的笑容。 恨吗?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15节 不,恨是非常消耗的一件事。 而且在生活无忧的前提下,安景云也有充沛的母爱。那时安歌刚工作,徐蓁已经结婚还没生孩子,徐蘅也很久没闯祸,每天安歌起床后有现成的早餐可吃,一杯牛奶,一只鸡蛋两只包子。 没有人生下来就懂得当父母,跟其他经验一样,需要在实践中不断修正。 只是在眼下,安景云没有足够的精力和金钱。她有三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孩子,一个还有先天疾病;同时她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儿媳妇、别人的长辈……她还要工作,还想要上进。 床头柜上有一叠书,是高中教材,已经被翻烂。安歌打开一本《高中语文》,书虽然旧,但里面干干净净。注释、心得都写在小纸条上,书被小纸条撑得厚出一倍。 安歌见过安景云的奋斗。 准备中级职称考试时,安景云经常通宵复习。 对断断续续没受过完整教育的她来说,中级职称简直像喜马拉雅山。 不过最终她通过了考试,也得以离开工厂调入事业单位。没过两年,原来工作的厂垮掉,全体员工下岗。 每人都会从父母那里得到一些“馈赠”,安景云也有“财富”给安歌,她的“努力”。 夕阳西下,坐在暮光里的安歌觉得心口涌动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鲜活得让她想做点什么。 至于效果,反正还有那么长的岁月可以试错。 希望胡阿姨能够成为一个变数吧。 长途客车颠簸着,把卫淑真一行送回了都市。 看见他们下车,卫采云不由露出喜色,弯腰一把安歌抱进怀里,“轻了。听说你生病了?想不想我?” “想~”安歌扬着小奶音,抱住五阿姨的脖子凑在她腮边重重么了下。 卫采云哈哈大笑,“小骗子。老太太行李都打包好了,再不回来她只好来找你。” 可不是么,老太太为了自己来到徐家,直到年老体衰才由卫采云送终。 安歌眨了眨眼,免得眼里的热流冲出来。 卫采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低声道,“回来就好-” 她向徐正则问好,聊到阿六的婚事,“都准备齐了,只等喜酒那天。” 不过婚宴那日,徐正则没来,徐家的代表只有安景云。 “下了班就忙装电视机,连带小李心思也活了,这几天打碎几只碗,阿爹的面孔黑到发青,足有三尺长。”安景云说,“老大功课紧,也不能为了吃喜酒旷课。”她没提徐蘅,新人肯定不想在一生一次的重要日子添堵。 她打量着小女儿,“我们还有毛毛做代表。” 卫采云给安歌穿了条娃娃领连衣裙,外头套了件灰色羊毛短开衫,黑色小皮鞋,一头小卷毛特意到店里夹了下,蓬蓬松松的尽是卷。 可以说非常像贵宾犬了-安歌很想为自己抹一把泪。 可这个时代的审美哟,几乎每个人都夸洋气。 第一次露面的四阿姨也兴致勃勃,“我们毛毛长得真嗲!” 大家都让她猜,“四阿姨肚肚里是弟弟还是妹妹?” 安歌想抹一把汗,你们围成一圈暗示成这样,分明想我说弟弟。 可事实就是事实,“妹妹。特别聪明的妹妹。” 年纪轻轻博士毕业,二十多通过优才计划带着父母远走高飞。 外婆的儿女中,只有跟大家族近乎切断关系的四阿姨,培养出一个精英。 没料到安歌居然没眼色,周围的人静了下来。 安景云拉住她的手,“再看看,是不是没看清?” 四阿姨不以为意,“是男是女无所谓,我只有这点精力。一龙、二虎、三猫,养到七个......哈哈不知道是什么了。” 入席的当口,安景云把安歌扯到一边,“有眼力些,再遇到这种情况都说是弟弟。你让四阿姨不高兴了。” 按安歌看来,把不高兴摆在脸上的是外婆。 四阿姨的话戳到了她的心。 第二十二章 四阿姨 过了两天,安歌跟着老太太糊纸盒时,听到有人推门进来。 外婆在居委会开会,五阿姨出差,小姨晚自习。 来的是谁? 安歌探头一看,楼梯下方的是四阿姨安秀云,连忙叫她小心。 梯子太陡,没走惯的容易滑跤,四阿姨如今怀着孕,万一动胎气不是小事。 安秀云扶着楼梯稳稳上了楼。 她带来了一袋蝴蝶酥,两块鲜奶小方。 老太太淡淡地说,“家里不用客气,一会带走,你在婆家也不容易。” 难得,林宜修也会对人这么冷漠-不过安歌是谁,开了外挂的。一件事除非没人提过,否则自有蛛丝马迹。 四阿姨安秀云和三舅舅是龙凤胎。 三舅舅的夭折,起因在于安秀云拉着早生半小时的哥哥偷偷溜去摸螺丝,跟船民子弟起了争执,然后小哥哥被石头砸破头。 闻讯赶到的卫淑真见到血流满面的儿子,当场晕死过去,等醒过来,又差点打死安秀云。 姥姥不亲,父母不疼,说的就是安秀云。 然而两个五六岁的孩子,饿极了想要找吃的,又有什么错呢。 再不喜欢,离婚后卫淑真还是带走了安秀云。没办法,安景云是长房长孙女,安信云是心尖尖,能带走的只能是老四。 安秀云胡乱读完初中,插队做了知青,好不容易挨到可以回城,家里在楼梯下给她摆了张床位,旁边就是马桶。她种了几年地,越发看不顺眼安庆云,姐妹俩难免吵嘴。卫淑真每次偏心小的,气得安秀云紧锣密鼓相亲嫁人,只是男方家也没婚房,小两口跟男方兄嫂合住亭子间。 眼看再拖下去要成高龄产妇,安秀云夫妇俩在征得男家其他人同意下,才把生孩子摆上日程。 无事不上门,安秀云是想和卫淑真商量回娘家做月子。 安歌对四阿姨最深的印象是她歇斯底里的哭骂,“大阿姐每次生孩子,老娘提前半个月赶过去,做完双满月才回来,还帮忙把毛毛带大。二阿姐生孩子,有阿爹服侍,从鸡汤喝到麦乳精。我呢,挤在亭子间,又闷又热,吃剩饭喝残汤,还要怕小毛头哭起来吵到别人。一场高烧把母乳烧没了,小毛头没满月就只能喝米汤!都是你们生的,为什么不同对待?!” 说是这么说,安秀云对安歌挺不错,每次见面都有小点心,想带她出去玩,住房大了后也邀请过她到家里住。主要还是安景云嫁得好,虽然未必能沾光,但客气总是对的,没准什么时候用得上。所谓势利,其实是自我保护的一种。 见卫淑真不在,安秀云有一搭没一搭逗安歌说话,“再过几个月四阿姨要生小妹妹了,毛毛会当好姐姐吗?” 林宜修撩起眼皮,“时间不早,我们准备睡觉了。你怀着孩子,早点回去吧。” 见老太太不热络,安秀云只好起身走。 “楼道里黑,我送送四阿姨。” 这是应该的,老太太叮嘱道,“送到楼下就可以了,弄堂里有路灯。” 安歌打了个小手电筒走在前面,把安秀云送到弄堂口。 安秀云摸摸小卷毛,“回去吧,我会照顾自己的。” 外甥女欲言又止,安秀云掏口袋拿钱,“零花钱不够?还是被卫庆云骗走了?” 以她想来,小毛头糊纸盒动作熟练,可见没少做,估计是缺钱。 听见提起卫庆云的名字,安歌嘴角不由翘了下,有些人哪,算不算“臭名远扬”?她摇头,按住安秀云的手,“四阿姨,既然有求于外婆,为什么还要说她不喜欢听的话?” 安秀云怔住,过了会说,“四阿姨脾气坏、性格差,明明知道不应该,那个时候就是忍不住。一股气涌上来,脱口而出。” 今天真是怪了,居然跟一个孩子诉苦,她抹了下泪花勉强笑道,“快回去吧,老太太在等你。” 安歌郑重其事,“那你能学着忍吗?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形,深呼吸,过十秒再开口。” 都说小卷毛是神童,安秀云以为大家看在徐家的份上说好话,没想到被小孩子教做人……她打起精神笑道,“知道。乖,回去吧。” 安歌踮起脚,安秀云以为她要亲自己的面颊,俯身迎上去,谁知这孩子凑在她耳边说,“都会过去的,会好起来的。” 怕老太太担心,安歌一路小跑回到家。谁知老人一脸“我就知道”,还语重心长,“对家人好是应该的,但得看人,你四阿姨生就冷心冷肺,对她再好也暖不回来。” 唉老人家也是迁怒,把女儿第一次婚姻的失败归结到失去独子上。可婚姻本来有风险,分手后还能像朋友一样有商有量,很不错了。 安歌没打算扭转她们僵硬多年的关系,反正她小么,撒个娇也没什么,“老太太,我要做姐姐了,不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了。” 林宜修用热毛巾替她擦脸,擦完脸再绞一把,耳朵背后和脖子也细细地擦。 “做姐姐很累,要带弟弟妹妹,要做家务,要帮忙养家,还是做妹妹好。” 安歌抱住她的腰,“可我早晚要做姐姐,舅舅会有小宝宝,五阿姨和小姨也会有。早晚要做,我开开心心做嘛。” 林宜修失笑,“小人家别操那么多闲心,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说到这里想起明年安歌就要入学,到时肯定得回家,她心情顿时随之一变,长声叹气,“孩子大了各有心思,翅膀都硬了。” 安歌抬头看她,“老太太,我们到哪都一起。” 林宜修刮了下小鼻子,“好。” 安歌垂眼藏起泪,老太太是最识相的人,自感帮不上忙了就主动离开徐家,尽管那时徐家的生活条件远远强于这里。 “就算我答应帮忙,你外婆也不会同意。”林宜修没把孩子的话当真,又想起安秀云,苦笑道,“你小姨又要闹得掀屋顶。” 小姨么,安歌也有办法啊。 跟慈祥的走心,跟好吃懒做的谈……钱。 “卫庆云,还钱!” 第二十三章 双喜 卫庆云大吃一惊,“什么?”想想又说,“不是以工还债了吗?” 安歌慢条斯理掏出小本子。 某月某天借款两元;某月某天代付冰砖钱一元;某月某天头饰五元;…… 三个月累计五十三元,加上利息总计五十五元。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16节 “花了这么多?还要计息!”卫庆云本来就是一双大眼睛,这下差点瞪成牛眼,“我借的?” 安歌收起小本子,搬了张小凳子站上去,从五斗橱上拿下一只小箱子。 -借条若干张,张张有大名。 卫庆云很绝望,“……怎么借了这么多,用哪了!” 安歌呶呶嘴,用途都写在上头。 她收起箱子,老母亲般语重心长,“多长点心,欠的早晚要还。懂?” 卫庆云蔫蔫地点头,嗯……得糊纸盒多少只、拆纱头多少两? “不过呢,可以给你表现机会,争取勾掉一半欠款。” “要我帮忙不回乡下?”卫庆云微微得意,“好办!姆妈最疼我,我说留你她肯定答应。我对你好吧,瞧瞧你,花个三五块也能记个小账本。” 安歌眼皮一翻,嘴角微扬,免费赠送“卫生丸”两颗,“我可以勾掉你的债,只要你帮我做事。如果要你做的,你做不到?或者说欠得太多,一直要你做事?那怎么办?好好想想,以后再随随便便借钱花钱,早晚害了自己。” “什么事我做不到?” “还钱!” 这个卫庆云,做人稀里糊涂,做事一塌胡涂,被小白脸骗得抛夫弃子,整天吃喝玩乐。等钱挥霍光,小白脸消失得无影无踪,要债的人找上门,连警察都帮不上忙,所有借条都是她签的,能怨谁?青春年华都付给了牢房。 说到还钱卫庆云又蔫掉,“知道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乱花钱。” 安歌摇摇头,不是特别相信,只能走着瞧。 “劝外婆让四阿姨回家坐月子。” “不干。”卫庆云撇着嘴,“她那个人-嘿。再说,咱们家够小了,她回来带着小毛头住哪?楼梯下马桶旁?别以为她感谢,她只会更加委屈。都是一个妈生的,为什么我住楼上她住楼梯下。” 安歌算过时间,“我跟老太太的床让给她,我要去那边读书。” 卫庆云震惊了,摆着手反对,“毛毛,你太小没想清楚。多少人哭着闹着要回城,你去了乡下就没法再回来了。” “那可不一定。”安歌心里一动,“要不咱俩打个赌?要是我赢了,你无条件帮我做件事。我输了的话,你欠的这点钱一笔勾销。” 卫庆云只听得进对自己有利的,签字又把自己“卖”了-安歌真是拿她没办法。 “那我试试,既然你肯把地方腾给她。”卫庆云心思一转,“她给你好处了?快说,见面分一半。”安秀云的单位福利相当好,她手头宽裕,只是整座城的房子问题都难办。 对于小人之心,安歌只能再奉送卫生丸两颗。 “她是你的姐姐,我的阿姨。她好了,你可能沾不着光,但至少不会被连累。”安歌悠悠说,“有些人总是向外甥女借钱,换了你会选哪种人做亲戚?” 怎么转来转去又提到钱。 卫庆云也翻个白眼。她还没工作,又没安歌的能耐挣稿费,糊一天纸盒的钱还不够吃一顿的,做人何必逼自己。 小女儿撒娇也好,作怪也好,逃不脱卫淑真“火眼金睛”,看穿不是她本人的想法,多半拿了阿四的好处。再问过林宜修,没想到老太太也愿意。 “就我不答应,倒像我这个做娘的狠心。”卫淑真苦笑,“手心手背都是肉,不是不疼她,实在她那个脾气……” 趁天气好,林宜修戴着老花眼镜在做冬天的棉袄,一层一层的新棉花絮上去,用针线密密缝实。安歌坐在旁边穿针引线,帮忙打下手,听到这句话突然想到安景云也喜欢这么说,忍不住抿着嘴笑。 “笑笑笑。”卫淑真轻轻一点她的额头,又叹了口气,“你啊,我怎么放心让你回去-生儿育女真是没完没了,忙完儿女的,还要替儿女的儿女操心,大概只有闭了眼睛才算完。” 安歌抬头笑,“阿婆,有老太太呢,我吃不了亏。” 林宜修也说,“阿大总要给我三分面子。” 卫淑真不吭声,揉着皱成一团的眉头想了半天。 这回安景云趁吃喜酒的机会,又提起安歌回家的事情。怕她们不放心,特意又说了徐蘅的近况:徐蘅在胡阿姨那里很好,知道做事,还会照顾病人,以后上了学,只有更懂事。 卫淑真半信半疑,然而总不能不让孩子回到亲生父母身边,这是说不过去的。 反正还早,明年初夏的事情何必现在发愁。 每当想到这里,卫淑真暂时放下揪心事。也是,每天吃用开销里里外外忙不完的活,时间嗖嗖地过,哪里有那么多空闲想将来。 春节的时候,卫家成了整条弄堂不得了的人家:卫家姆妈的女婿,送了台电视机给丈母娘。 为放置电视机,卫淑真特意准备了张桌子,林宜修钩出一套台布和电视机罩。 大年夜卫晟云揭开“盖头”时,脸上弥漫着神圣的幸福感。 春节电视节目点播大联欢。 有越剧、沪剧、滑稽戏,也有魔术,还有唱歌。 连前嗲妹妹现舅妈,也看得露出满意的微笑,抓了把糖给安歌,“你爸爸手真巧,你回去享福了。” -安歌回了礼貌的一笑,没说话。徐家还没有电视机,徐正则下半年的劳动成果变成了两台黑白电视机,岳父家一台,岳母家一台。这也是徐正则父亲的“指示”,家里不急,先满足岳父母。 “几时请姐夫帮我们也装一台。”卫晟云盯着屏幕目不转睛,“五阿姐,下次姐夫来买零件,别忘记同他说。” “显像管贵,我不好意思开口。” 卫晟云嬉笑着说,“五阿姐,不是叫姐夫贴,是你疼我这个阿弟,帮我垫下,以后还你。” 卫采云刚要怼他几句,嗲妹妹捂住嘴喔喔数声。 “怎么了,吃坏肚子了?”卫晟云不明所以,挨了下妻子的小拳拳。 卫淑真最先反应过来,儿媳妇有了,这是卫家的下一代。 这下屋里更加热闹,但安歌觉得卫采云像是有心事。 第二十四章 五阿姨的婚事 高兴是真高兴,负担也是真负担。 卫晟云结婚欠下的债,每个月卫淑真精打细算分笔在还。她的退休工资就那点,在居委会帮忙略微有补贴,基本上荣誉大于实质。老太太当了一辈子家庭妇女,做手工挣的是苦钱。小女儿距离高中毕业还有一年,但就算毕业,按她爱吃爱玩的性格,赚多少也只怕不够花。唯一收入主力卫采云,已经到结婚的年纪,再拖最多一两年。 卫晟云夫妻俩婚后还算争气,没向家里伸手,但月月吃光用光,等孩子一出生,恐怕平衡就破了。 本来还有毛毛生活费可以小补家用。毛毛穿的、玩的全是卫采云在负担,每天一瓶奶一只蛋是老太太掏的钱,日常吃饭小孩子花不了多少。每到月初青黄不接,卫淑真庆幸还有这笔钱可以周转,不过再过几个月就没了。 毕竟经过大风大浪,种种盘算在卫淑真心里打了几个转,沉了下去。 生活无非如此,如果整天想着过不下去,恐怕真的过不下去;走一步算一步,慢慢的终究把难关过了。 谁知这个年着实难过。 过了两天,卫采云跟她讲,要和小王结婚。 小王工作的厂搬到江对岸,跟新厂房一起造了新宿舍,未婚的青年工人们紧着找对象打结婚证好分房。这种事情,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小王手头也攒了点老婆本,连家具尺寸也量过了,只等卫家放话,该有的都有。 “江对岸?”卫淑真吃惊地问,“那里全是田,上班怎么办?” “乘渡轮。” 在她的脸上,卫淑真看到了坚决,不由放缓语气,“家里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不说钱,人手也不够。一来老太太年纪大了,二来她放心不下毛毛,跟着去乡下。阿七哪里帮得上忙,不添乱就好了。阿六搭把手可以的,但要指望他带小人,估计小吵三六九。” 卫采云正是知道,才一直拖着不答应婚事,这回小王终于有底气催婚了。 而且小王的觉悟相当高,爱屋及乌到了卫采云的一应家人,一起住也没关系。 俗话说宁要江西一张床,勿要江东一间房。卫淑真气道,“谁稀罕他做好人!天天路上四五个小时,别的事不用做了。”话出口她一阵心酸,孩子大了要有自己的小家,无论老娘答不答应,终究要振翅出巢,说是商量,其实不过是通知。 向来强硬的亲妈露出疲态,卫采云反而不忍,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坚持到底,不然辜负了另一个好人。 家里气压低,卫庆云倒偷偷地开心,以后她能长期独占床了。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卫采云不出差的时候,两人挤一张一米二的床,胳膊腿都得集体行动,翻身躺平约好了来。 这点安歌理解她。 谁不想过得好些,就算嘴上说着不要,身体也是老实的。只不过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有限资源如何分配?越为别人着想,越被动。偏偏个人需求是填不满的坑,有一百想一千,有一千想一万…… “想什么呢?”卫采云进出几次,早已发现安歌托着腮帮沉思。粉嘟嘟的小脸,小卷毛垂在耳际,跟沉稳的神情搭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好玩。 “想…….”安歌跳下凳子,拉住卫采云的手,“出去走走。” 想不明白为什么卫采云跟小王叔叔没成。 难道最后五阿姨还是为家庭放弃了? 得打点预防针,免得五阿姨做不必要的牺牲。 乍暖还寒,卫采云看了看外头的天,给安歌加了小帽子小围巾。这孩子是有话要说吧,在家不方便。 路边的白玉兰已经开了,花蕾争先恐后绽放。远远看去,长街上一树树的繁花。 卫采云把安歌带到西餐馆,点了一客意大利冰糕,含着笑看她吃。 安歌用叉把冰糕一分为二,搭配的松饼和水果也是。 “你一半,我一半。” 卫采云大致猜到了外甥女的用意,然而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别的不说,冰糕的钱是她出的,是不是该她一个人吃?她自个愿意花在孩子身上,孩子并没要,那到底该不该花? 她只能说,“阿姨心里有数。”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无法用金钱衡量,就像现在,这一刻值千金。 回去路上卫采云叮嘱道,“如果在乡下呆得不开心,阿姨来接你,跟阿姨姨夫过。” 安歌摇头,“不要。阿姨姨夫会有自己的小毛头。对我好,对他不公平;对他好,我吃醋。” 卫采云失笑,“吃醋?” 安歌郑重其事,“会。要是阿姨的钱只够买一份冰糕,那么谁吃才好?” “分两半啊-” “可是你自己呢?” “分三份。” “但本来你和小毛头可以每人一半。” “阿姨和姨夫多挣点钱,争取每人吃一份。” “好-”安歌抿嘴笑。生她的不是卫采云,应该担起养育责任的是父母,可以从父母那里得到的她不放弃。当然,应该尽的责任她也尽。 卫采云不死心,还是想把这孩子扭过来,“乡下读书难,考进大学的人少,留在城里多好,将来考个好大学。” “可我是神童啊。我想打好数理化基础,争取十四岁考大学。” “以后当科学家?”卫采云对外甥女理直气壮的话语毫无反感,立马想到了更高大上的。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17节 安歌摇头,“我不够聪明,做不了科研。”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缺口的形状,“读大学够了,再往深钻研,不够。” 这孩子啊……卫采云心疼地揉揉小卷毛,太清醒、太乖觉,“即使做不到也可以先试试,试了不行再说。真的做不到也没关系,反正试过了。阿姨支持你!” 安歌拉住她的手,把脸贴在她胳膊上。 嗳,这种盲目的无条件信任,也就老太太和五阿姨了! 幸好-孩子吹牛也好、哭哭笑笑也好,都是正常的。 安歌悄悄把热泪印在卫采云衣袖上-唉,没出息。 几场春光几场春雨,差不多到蔷薇热热闹闹开炸了的时候,有天卫采云跌跌撞撞地回来。 爬到楼梯最后一级,她没了力气,差点滑下去,靠抓住扶手才勉强稳住。 第二十五章 和解 小王被抓了。 卫采云已经去过派出所,没见到人,白跑一趟。只知道他跟同事发生争执,打掉对方两颗牙齿,现在对方要告他故意伤害。 “厂里怎么说?”卫淑真追问。 卫采云摇摇头。 还能怎么说。这边人刚被关进派出所,那边落井下石,做出开除的处分。 虽然知道未必是小王的错,但卫淑真忍不住念叨,“做人要放低姿态,不能跟别人不同。” 卫采云捂住脸,从手掌里发出的声音沉闷无比,“妈-” 跟平常做人有什么关系?分配房子的紧要关头,能消除一个对手是一个。 那样花钱,别人看着不难受?卫淑真有心借此教育女儿两句,但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叹了口气,回厨房做饭。 安歌试试搪瓷杯的温度,塞进卫采云手中。 刚才卫淑真盯着卫采云问东问西,老太太默默泡了一大杯糖水,静悄悄陪在旁边。 卫采云一口喝光,突然来了力气,猛地站起,蹬蹬蹬下楼。 “我也去。”安歌向老太太交待一声,连忙追下去。 另一只靴子终于落下。虽然不明白前因,但安歌知道后果-卫采云的奔走没起作用,否则她不会没结成婚,独身至终。 “毛毛,阿姨现在心很乱,你乖乖在家。”卫采云不让她跟着,“我没事的。” 安歌抱住她的腿,坚决不放,“我们去问清原委,再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卫采云眼泪滚落,胡乱抹了一把,“他们-” 小王讲究吃穿,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不让别人用他的东西,早就招宿舍的人不满,觉得他浑身小布尔乔亚的臭毛病。加上这阵子他接零工挣了点钱,既不肯借别人,又不买烟请大家抽,堪称可恶。 于是几个青工联合凑了个坏主意,装手滑打翻水。 小王躺在床上摩挲梅花表畅想未来,被大半桶水淋了个披头盖脸。手表也停了,这可是他妈留下的唯一纪念。再看众人挤眉弄眼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一时控制不住跟他们扭打起来。谁知其中一个青工满嘴四环素牙,又有牙周炎,挨着一拳后竟然掉了两颗大牙。 轻伤二级,够上追究刑事责任了。 “犯罪嫌疑人”的对象带着个孩子又来,一大一小苦苦哀求,泪珠涟涟。晚班民警微微心软,指点道,“弄不好判三年以下徒刑。我们先给你们调解,你们积极赔偿,争取受害人不追究。矛盾化解掉,我们也就不走刑事流程了。” 对方狮子大开口,要两千块。 一包好烟两毛;一台黑白电视机四百元;一个普通成年人一个月生活费十五元;小王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元。 连民警都觉得过分,“实在点。不全是他一个人的错。” “我才二十岁,掉了两颗牙,以后几十年都缺两颗牙!只要他赔钱还不够实在?!行,不用赔,让他坐牢去吧。” 民警好说歹说,把价还到一千块。 一千块也是天价啊! 卫淑真立场坚定,“别说我本来不同意你们的婚事,只讲他做的事,哪个做父母的会把女儿嫁给这种人?工作没有,欠一屁股债。卫采云,你不是嫁不出去,犯不着贴他!” 连小王自己都放弃了,“采云,就这样吧。” 卫采云气得往前一蹿,大半个上身扑在桌上,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然而看着他面颊消瘦,下巴胡子拉茬,那点火突然灭了,化作不甘心的眼泪,“呜……” 哭不解决问题,得凑钱。 小王现有一百多块积蓄,为订亲前阵子还搞到张票买了只上海牌女表,原来打算送卫采云的,现在卖掉换成钱。卫采云平常一半工资上交,另外一半还是花在家人身上,手头只有三十多块。她东奔西走,问同事和朋友借到一百八十块。 加起来一半都不到。 再问能不能打欠条。对方一口咬定不行,不见现金不撤案。 卫采云回到家,一头栽在床上,想着这样恐怕会生病,得起来喝点热水擦掉汗,可身体不听使唤,昏昏沉沉的动弹不得。 似梦非梦中有人给她喂水,又给她擦掉头上、身上的汗,盖了薄毯。 初夏的和风吹得窗纱拂动,泪水沁进枕头,糊在脸上湿冷的一片。但有人托着她的脸,轻轻抽掉换成干爽的枕头;又有人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她心里有点知觉,然而就是累,话在口头,但怎么也说不出来,倒是睡着了。 半夜醒了,卫采云有一瞬失神,但怕吵醒房里其他人也不敢动。片刻之后她发现旁边不是卫庆云,而是一个暖融融的小身子。 实在不行……就算了吧,不能让家人跟着担心。 卫采云侧过身,听着沉稳的小呼吸。 尽管只是微微一动,这孩子似乎已经觉察到,呼吸声一变。卫采云连忙放缓自己的气息,慢慢的倒真的又睡着了。 一大早楼下有人敲门,却是安秀云的丈夫。 卫采云开的门,还以为四姐早产,四姐夫来报信。谁知门一开,四姐夫递给她一小卷用橡皮筋扎好的大团结,“秀云让我送来的,少了点。拿着只管用,先把人捞出来,别的以后再说。” 没等卫采云推辞,四姐夫说要赶着上班匆匆又走了。 卫采云拿着钱,怔在原地。 布帘后有悉悉的动静,每天第一个上厕所的安歌解决完一日一次,推着她上楼梯,把她按在椅子上,洗过手拿出信封,里面是一叠大团结。 信封上写着金额:220。 是安歌所有的积蓄。 安歌又拿出手帕包着的一把零钱,这是卫庆云凑的三块一。 卫采云的心啊,给搓来揉去,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最后安歌捧出个盒子,打开有两注钱:一厚叠大团结;旁边另外放着两张大团结,上面压着两小卷硬币。 还没来得及说话,隔壁房间卫淑真惊呼道,“电视机呢?!” 老太太的声音,“我让阿六拿出去卖了。” 钱可以再挣;人走失,却可能再也没机会相守。 第二十六章 回家 六月下旬,卫采云单位有面包车去东城办事,她跟小王趁机搭车把一老一小送了过去。 一场坎坷,他俩的事过了明路,同事都知道卫采云有对象了。原本替她抱屈,听说对象因为打架被开除,还差点吃牢饭,多半性格暴躁,等见到本人,倒是有点懂了。 不说长得帅,脾气还好,被卫采云差得团团转也一付甘之若饴的模样,对老人孩子又有耐心,而且有眼色肯干活。 同车的两个同事加司机忍不住拿他俩开玩笑,问到吃喜酒之类的。 卫采云大大方方:明年。 事情虽然解决,但欠下不少债。小王找了份帮厨的工作,暂时住在卫晟云那里。嗲妹妹怀孕后呕吐严重,又有见红,请了产前假在娘家休养,卫晟云也跟着常住。房子空关,会招人惦记,不如私下租给小王。 当初老太太做主卖掉电视机,卫晟云从中牵线,买家不是别人,正是丈人家。 所以卫淑真想起来就气。一气,老太太偏帮阿五;二气,阿六把岳父母当成亲爹娘,有好事第一个想到他们,如今更像上门女婿一样住了过去;三,最最气的是阿四和阿七的态度,相较之下她成了不讲道理的“王母娘娘”。 “你们一个个约好了?只有我不知道体贴女儿?行,以后买汰烧我不干了,你们厉害……你们做。” 卫淑真发飙,阿七卫庆云第一个投降,“姆妈,是毛毛逼我的。如果我不拿钱出来,她要加利息。我还不起钱……” 等问清金额,卫淑真吓了跳,没想到小女儿短短三个月能花这么多钱。平时家务多,又疼她是最小的,放松了管教,以后得收紧些。 阿四安秀云嘴紧,“姆妈,你别多心。我做阿姐的帮帮阿妹,应该的。” 她没说安歌给她打电话。安歌给她讲卫采云的不容易,分析家里的情况。至亲姐妹间互帮互助,尤其即将生孩子的她,如果有卫采云搭把手,无论月子里还是以后都能省力些。 阿六卫晟云满脸无辜,“老太太差我,我自然要尽心。” 至于老太太,老太太坚持说会攒钱再买一台电视机。这些孩子都是老太太带大的,她也是心疼卫采云才出格一回,卫淑真难道还能真的跟亲妈生气。 还有小的这个,蔫蔫的好几天不怎么说话,一付“我知道错了、但我还是得站五阿姨这边”的样子。卫淑真又好气又好笑,果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谁带大的跟谁亲。她还得担心,别把孩子吓出病,温声细语安慰小毛头,“大人的事,无论怪谁,也不会怪你。” 想开了也是,女儿刚硬的性格跟自己有几分像,自己挑的自己认。 卫淑真转过弯后特意招待小王上门吃了顿饭,同样是有鸡有鱼有肉,丰盛的一桌。 既是帮小王洗晦气,也是给安歌送行。 每个人都差不多的话,“去了乡下不习惯就叫我们接你回来。” 安歌点头应了。其实还好,一样是城市,有商业有工业,教育更是抓得紧-只不过在大都市居民的眼里,除了本市别的地方都是乡下。即使在本市,也有上只角和下只角之分。 但这是亲人的好意,没必要较真告诉他们天地很大,收下好意就够了。 为安顿老太太和安歌,安景云在里屋添了张床,她和徐正则搬到外屋。外屋稍微用柜子隔了下,虽然窄,但勉强也分出吃饭和卧室两个功能区。做饭用的煤球炉和煤球搬到屋外过道,还好对门沈家理解徐家的不易,同意他们占用一小部分公共区域。 安歌仅带了几身夏天的衣服,玩具和冬装都没带。按她说法,如今兴趣在看书写字,那些小孩子玩的可以留给小表弟、小表妹。她又在长个子的阶段,没准半年后冬装就穿不下了。 大家想,说不定到时会把她接回去,所以也没坚持把衣物一起带走。 到徐家后过了两天,安景云领着徐蘅和安歌去学校做摸底测评。 校方知道两姐妹不同,一个智商欠缺,另一个能够发表文章,头脑没问题,但没上过幼儿园,未必能够适应学校生活,所以还是得面试才放心。 安景云给她俩穿了一式一样的新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泡泡纱的连衣裙。 走进校园,她们一行受到操场上的孩子们的注目。有几个声音很大,“斜眼好久没来,好像更丑了。”“那个肯定是她亲妹妹,看衣服就知道。”“她姐也是我们学校的,也很凶。”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18节 徐蘅抬头瞪过去,那些孩子一哄而散,“当心斜眼打人!” 安景云低声道,“不要管别人,做好自己就行。” 到了办公室,教导主任分别问了徐蘅和安歌几个问题。 徐蘅会写名字,能从一数到五十。 教导主任顿时松了口气,看来也不是无可救药。她又拿出两份试卷,把安歌领到教研办公室,找了张桌子让安歌做题目。 安景云见还有一会,想起可以趁这个空档买菜,跟教导主任说了声,带着徐蘅先走。反正学校离家才三百米,让安歌考完试自己回家。 等菜买好、拣好,午饭做好,还没见安歌回家。老太太坐立不安,安景云瞧在眼里,也不好当着她的面抱怨这孩子贪玩,免得老人觉得她怎么心大把孩子一个人放在学校。 她解下围裙刚要出门,大女儿徐蓁急匆匆回来了。 “妈妈,校长要见你。” 这点时间总不能闯祸吧? 安景云的心提了起来,越走越快,跟徐蓁几乎是一溜小跑进了学校。 校长室窗台上趴着一串小屁孩,指指点点,“斜眼的妹妹,外地的。” 徐蓁厌恶地瞪了他们一眼,上前去敲校长室的门。 那些孩子见是她,轰笑着散了,“凶女人!” 安景云安抚地摸摸大女儿的肩膀,不是不知道她的委屈,可也没办法。 别人的嘴,怎么管得住呢。 就是不知道小的出了什么事。她暗叹了口气,看来也是个不省心的。 第二十七章 恩将仇报 又回到校园,锵锵的上课铃声,小学生拖拖拉拉喊“老师好”。 教研办公室里静悄悄,桌上堆着期末试卷。 每套试卷上有亲切的八个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安歌拿了一套五年级的试卷。 直截了当的题目,跟三十年后完全两个风格,字面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不会到处埋陷阱等学生掉坑。 只有在思考小学阶段该用的解题方式时,她才停笔。一套五年级期末考试、一套入学摸底试卷做完,墙上的钟也才走了二十分钟。 隔壁传来教导主任的训斥声,似乎哪个孩子在考试时睡觉。 过了一会,那个倒霉孩子被拎进教研室办公室。 “学海无涯,别以为有小聪明就能够应付学习。现在的会了,再深的呢?”教导主任气呼呼地说,“不给点颜色,不知道天高地厚。”她拿了一套试卷,扔给倒霉孩子,“这是四年级的期末考试卷,要是考满九十分,下学期让你直接升五年级。” 收拾完不听话的,教导主任意识到还有一棵幼苗,硬生生换了付慈祥脸,“做得怎么样了?不会做不要紧,学校教知识,你们来学知识。” 她拿过卷子,“嗯-咦?!”匆匆一览,“你做的?” “嗯。” “不会做不要紧,第一要诚实。” 安歌点点头,“是我做的。我还会做更难的题。” 旁边探过个脑袋,“这有什么,我也会。” 一侧脸上还印着一颗五角星,斑驳的字,“五……小学……三年……”嘴角也有字,“学习……” 油墨印的试卷就这样,一不小心沾得到处都是,成了小花脸。 安歌刚才已经是硬憋着,这会再也忍不住,噗地笑出来。 教导主任低头一看,也是一笑,用两根手指把小脑袋推开,“做你的去。” 小脑袋还不死心,“我认识你,你是徐家的老三,不过你不姓徐。对了,你为什么不姓徐?” 安歌知道他是谁,方辉,邻居“套娃四兄弟”的老三,向他点点头,算打个招呼。 彼老三瞄了眼试卷,被上面工整的字迹震了下,“你……厉害。跟你二姐一起读一年级?千万别!你会成为小屁孩公敌的,她可是太有名了。” 说到“有名”两个字,他特意加重语音,还意味深长点了点头。 “方辉,做你的事!”教导主任伸出手指,再次把这颗热心的小脑袋推开。 方辉吐吐舌头,终于老实趴窝了。 教导主任拿起笔,走马观花地批改。两处现代文默写空着,其他的包括诗词默写都对,数学更不用说,解题过程清清楚楚,答案正确无误。 她心情复杂地看向安歌,发现后者双手放在膝上,是静静等待的姿势,十分乖巧。 “谁教你的?” “阿太。” “阿太是老师?” 安歌摇摇头,“她在女子大学读过两年,没毕业。” 教导主任肃然起敬,那年代能读书的都不简单。她从柜里又找出一套五年级的模拟题,搬了张凳子坐下来看安歌做题。 眼皮底下做不得假,这孩子一挥而就,有些答案比自己想得还快。 教导主任犹豫了。 不是没有聪明的孩子,像方辉就是。他头脑灵活,上头有两个哥哥,已经接触过更高年级的课本,学有余力。但问题也在于此,聪明的孩子往往坐不住,针对普通学生的教育对他们来说很无聊,但如果让他们跳级,又会面临新的问题,可能无法融入集体,也可能基础没打扎实,提上去后跟不上进度,变得平平无奇。毕竟学习除了智商的因素外,跟毅力也大有关系。孩子大脑发育未全,心志不坚定,拔苗助长不可取。 “在这等我。”她拿着三套试卷去找校长商量。 方辉又凑过来,“为什么你姓安?” “我跟妈妈的姓。” “为什么你两个姐姐不跟妈妈的姓?” “……不知道。” “我叫方辉。”意识到还没有自我介绍,方辉伸出手,“安歌同志,认识一下。” 安歌忍住笑,跟他握了下手。 方辉打量着她,“看你这小身板,也不是小屁孩的对手。这样,你跟我做同桌,我保护你。” “你原来的同桌呢?” “我没同桌。”说到这个,方辉立马气馁。怕他影响同学,班主任在最后面的角落里单独摆了张桌子,他孤零零坐在那。 “好啊,我做你同桌,你保护我。”安歌笑道,“不过你得好好学习,不能拖我后腿。” “那是!我是不高兴拿出劲,要是拿出所有的劲,嘿!”被可爱的小妹妹“崇拜”(并没有)地看着,方辉神采飞扬,“保准差不了。”他突然又想起什么,皱眉道,“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容易相信人了。要是我在骗你,这不是一骗一个准。” 安歌的长睫毛微微颤了下,“你会骗我吗?” 方辉使劲摆手,“怎么可能,就是打个比方,我当你是小妹妹。” “妹妹?你教育弟弟用打的,万一几时也想教育我?” 方辉急眼了,“我从来不欺负女生!不,我不欺负弱小!” 安歌伸出小指,“行,那咱们说定了。” 方辉也伸出小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发过誓,安歌指指试卷,“快做,不然老师不答应咱们做同桌。” 方辉写了两道题,抬头问道,“你想读四年级?” 不是想读,而是这是最大的可能,安歌觉得学校不会让她一下子读五年级毕业班,那么最好的选择是四年级。 果然,在安景云来之前,校长、教导主任和安歌谈过话之后,都觉得可以从四年级读起。四年级开始,孩子会迎来各方面的第一个生长高峰,安歌虽然小,但心智应该能应付。 但安景云不同意,“我们家不需要神童,让她一级级往上读。” 教导主任跟安景云打过好几次交道,“她从一年级读起是浪费时间,没必要。” 门口探进个小脑袋,“安歌妈妈,你想着叫安歌带徐蘅,对安歌公平吗?” 这事校长和教导主任都心里有数,去年好不容易推迟徐蘅的入学,今年避不过了。学校对增加一个困难学生颇为头大,但她们同样也是当妈妈的,可以理解安景云的心情,生都生了出来,只能想尽一切办法保障这个孩子的生活,做父母的迟早先走,能继续照顾她的也就是姐妹了。 一直没吭声的徐蓁,双眼瞪过去,“我们家的事,关你什么事!” “路见不平,仗义直言!”方辉大声道,“我爸说,天才属于全人类,任何阻挡天才发光发亮的,都是焚琴煮鹤!” “早识两个字就敢说天才?那天才也太不值钱了。” “你是妒忌吧,徐蓁?” “滚!”徐蓁过去用力关上门。 “徐蓁!” “蓁蓁!” 教导主任和安景云同时出声喝止,徐蓁倔强地说,“谁不是这样过来,凭什么她例外?她是我们家的一分子,生她养她,她就要承担义务!” 窗口冒出来方辉的脑袋,“了不起啊你!开口闭口义务责任!对六岁的孩子说这些,不脸红啊你!有本事你去教徐蘅!” 眼看徐蓁气得脸通红,教导主任哭笑不得,走到窗边问方辉,“卷子做好了?” 方辉早有准备,拿出来一扬,“满分!” 教导主任接过,批改完拍在方辉得意洋洋的脸上,“只有九十八,数学语文都有一处错误。” 方辉想了一想,“刚才说只要满九十……” 批卷的时间里室内静悄悄,教导主任分神注意着安景云的表情,也不能说她没动摇,但离改变还远得很,估计这事多半成不了,不由暗暗可惜。只是确实如徐蓁所说,这是她家的事,外人最多只能建议,决定权在父母。 “这事好办。”方辉用右手虎口托住下巴摆出沉吟状,“不就是给徐蘅找个同桌管着她么,我弟啊,我弟今年升一年级。咱们一个大院,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我弟欺负徐蘅,我爸肯定抽他,怎么说徐蘅也是女的,我家不欺负女的。这事我管定了,我跟我爸说!一诺千金!” 一诺千金、见义勇为的小英雄,当晚被揍得鬼哭狼嚎,好几天走路一拐一拐。 不过,方爸找徐正则谈了很久,把这事给定了。 “发过的誓要做到。”方辉拍胸对安歌说,“我说过,会保护你。”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19节 怎么说也是为了自己闹到“兄弟反目”,安歌无以为报,送他一包资料,考一中用得着。 “恩将仇报……” 方辉表示,此刻心情很复杂。 哇的一声行不行? 第二十八章 打球 大院一窝窝的孩子,按前后院分为两帮。 一帮是徐家沈家方家这些,曾经上门告状的男孩是另一帮。 方辉妈想生一儿一女,谁知连着四个都是儿子,只能歇了这条心。他们夫妻俩做技术工作,跟“当官”的徐家、沈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自从安歌和林宜修来了,两家慢慢走近,一是因为林宜修跟方辉外婆谈得来,二来方辉经常带着安歌玩。 晒被子的长桌拉出来就是乒乓台,擂台赛随时摆起。 孩子多,五球决胜负,输了的下去换别人上。 安歌是所有孩子中最小的一个,见方辉带她来,大家都发出嘘声。 打球得水平相当才好玩,这么个娇滴滴的豆丁,球拍会不会拿? 方辉盯着徐蓁,“你们干吗不带上毛毛?”他跟着徐家人叫安歌的小名。 “她是老太太的心肝宝贝,跟着我们晒黑了,老太太得心疼。”徐蓁挥挥手,“在家看书多好。”她学着老人的口吻,“我们毛毛啊,最乖了,别学她们在外头野。” 别的孩子不明所以,听徐蓁这么说,笑嘻嘻地附和,“老太太的心肝宝贝。” 方辉撇撇嘴,不跟他们一般见识,给安歌示意握拍的方法。他的球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正经红双喜,只有胶皮掉了,比光秃秃拿一块板的强多了。考虑到大部分女孩都是直拍握法,方辉教的也是这种,叮嘱道,“你个子矮,碰着球就是胜利,不用想太多。” 谁知说得好好的,安歌上场却改成横握。 方辉一拍额头。这孩子,没了胶皮做缓冲,球碰到木板那可是状况多多,新手等着捡球吧。 徐蓁的球拍是爷爷送的,在场最好的。她想了想,发了个转球。果然小小一颗白球看着速度不快,但碰着安歌手上的木板,立马打着转飞出去。 收到徐蓁的眼色,徐蘅屁颠屁颠把球捡回来,冲安歌做了个鬼脸。 “本来应该你去捡,看你小,让着你。” 交换发球,安歌发了个中规中矩的,被徐蓁一板扣杀。这回方辉去捡了球,扔球给徐蓁后做了个“等着”的手势,看他上场了怎么削她,转身再给安歌一个鼓励的笑容,“没事,头回打球都这样。” 徐蓁全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又发了个转球。 谁知这次瞎猫碰着死老鼠,不但被安歌接住球,还被毫不犹豫抽了回去。 徐蓁反应慢了点,那球碰着胶皮斜飞出去。 方辉忍住笑去捡了球,放到安歌手里,“加油。” 安歌定定神,把球往上一抛。 方辉想,要坏!新手玩不了高抛发球。谁知小卷毛大喝一声,脚一跺,球……以迷你版雷霆万钧的气势奔过去。 徐蓁没接住。 “好球!”孩子们叫好的叫好,鼓掌的鼓掌,惹得屋里的老人都凑到窗口看。 果然,徐家的老太太叫道,“毛毛,当心太阳,别晒黑了。” 球台摆在树阴下,也太当她是块宝了,孩子们笑成一片。 小卷毛泰然自若地应,“噢。” 方辉过意不去,扬声也应了句,“老太太,我们一会搬到楼里玩。” 后院有幢两层楼,底楼有大厅。遇到下雨天,在家的人会帮忙把晒在院子里的东西都收到那里。平常,孩子们也在里面打牌下棋。 徐蓁发了个直线球。 这是想利用力大的优势让小卷毛接不住,方辉提着心看安歌应对。 还好,她退后一大步,增加了球到板的飞行距离,等球速减掉再推挡回去。 徐蓁正等着,挥拍击球。 你来我往,球速越来越快。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按照经验随时可能有一方接不住球。 果然,徐蓁用力抽杀,把球打在台的左面。安歌右手握拍,又站在靠右的位置,按她的身高很难救这个球。 太狡猾了!方辉撅着嘴。 谁知小卷毛侧身跳起,转腰落下变为右脚在前、左脚在后,同时反手挥拍。 球擦过充当球网的砖头,落在台上近网的位置。徐蓁还没来得及扑上去救,球大模大样弹开了。 “好!”方辉大力鼓掌,想想又好奇,“哪学的反手?” 新手能打正面的“拜拜球”就不错了。 安歌把球拍还给他,“看电视学的。” 看乒乓球赛转播是大院的共同节目。傍晚用井水冲洗过水泥地,家家摆出藤榻,一台黑白电视机摆在前面,边吃西瓜边看球。 安歌悄悄摸了下良心。 骗小孩呢,这些专业的步法、发球抢攻技术哪里是看电视就会的,当然是正式学过的呗。上的一对一课当健身运动,她没太投入,但也算业余中的专业了。 小孩信以为真,“你真厉害,学什么都比别人快。嗳明明我也看的,怎么没学会。”把球拍塞给她,“现在你是擂主,除非有人把你打下来。” 安歌摇头,“你们玩,我站那边看。” 她挑了梧桐树下最阴凉的地方,朝那边挥挥手,老太太这才放心离开窗口。 方辉牙疼似地抽着气,小声对安歌说,“你家老太太人是好,但也太仔细了,晒太阳对身体好。我妈说你太白,鼻梁上血管清清楚楚,是气血不好的症状,得多动动。再说她这样讲话,人家会笑话你,我们已经大了,不能再当自己是宝宝囡囡。” 安歌也小声对方辉说,“笑就笑吧,我已经有你这个朋友。是吧?” 她额头沁满汗珠,皮肤白里透红,方辉觉得她这样子很好看,像画报上的娃娃,点头说,“是啊-等开学你会有更多朋友,你比我们小很多,我们会照顾你。” “也没小多少。”安歌继续摸了下良心,骗小孩真容易。 晚上洗过澡乘凉,老太太点了枝蚊香,给安歌抹了痱子粉,让她睡在藤榻里。别的孩子借着灯光在打牌,方辉搬了张竹椅坐过来,跟安歌讨论乒乓球的步法。 小孩子的困来得早,安歌睡眼惺松,说话都一顿一顿。 刚要赶方辉走,院里传开了叫声,“快看!” 大家看向天空,只见暗蓝色的夜幕划过一道光芒。 “流星!” 方辉催着安歌,“快快,许愿!” 也就是瞬间,流星便已消逝。 “许了什么愿?” 安歌拿蒲扇挡住脸,打了个呵欠,“不告诉你。” 就不告诉你-不过方辉是她见过的最能自得其乐的人,“对,告诉我就不灵了,还是别告诉的好。” 睡到半夜,安歌迷迷糊糊醒来,是下了中班的徐正则把她们仨挨个抱进家。 屋里闷热得多,老太太摇着蒲扇,摇着、摇着睡着了。但只要安歌翻身,片刻之后风又有了。 “小的和两个大的相处得怎么样?”徐正则问。他和安景云都是三班倒,只能差开班次,争取每晚有一个在家。 “亲姐妹,还能怎么样。”安景云不以为然,过了会笑起来,“老大习惯当老大,读书被小的比下去,今天打球又输,气得她闷在房里不肯出去看电视,错过流星。” “老二呢?” “她是老大的跟屁虫,老大不出去,她也只好在房里,掉了几滴眼泪。” “你也不劝劝她们?” “下班回来累得要命,还好老太太已经做了晚饭,一个个洗澡,换下来的衣服都要洗,我哪来精力管这种。” “就怕小的不习惯……”徐正则说了半句,被安景云打断,“样样都依她,还有什么不习惯?老二欺负过她,但现在有老太太在。再说,老大不也是到哪都带着老二,难道老大不委屈?老大说过什么没有?” 讲完才发现徐正则扯着小呼噜。 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连忙用手肘推他两下,压低声音道,“听说爸的调令下来了,这次是放到局里任实职。” 徐正则强撑着睡意说,“他未必愿意……” 安景云隐约记得好像还有什么事,但也是太累,合上眼立马睡着。 第二天才想到,厂里问她愿不愿意调到科室。她现在是车间副主任,工资高,但科室人员不用三班倒,这是有利的地方;不利的是科室主任年纪轻,可能她以后一辈子就是个普通的办事员。 思来想去一天没下定决心,等下班到家,等待她的却是闹翻天。 第二十九章 歪理 安景云所在的车间工艺复杂,需要用大量强酸、强碱,只要走神就会出生产事故。一天班上下来,整个人离掏空不远了,走路时有点麻木。 然而家也不是省心的地方。 在大门口她就听到婆婆尖厉的哭声,拍着大腿大骂,儿子向着儿媳妇,儿媳妇拿婆家的钱贴娘家,还养着个闲人在家。 这又怎么了? 安景云加快步伐,发现家门紧闭,邻居围在过道里看热闹,也有劝说的。 “妈-” 徐老太没理会。 沈家伯娘面色尴尬,把她拉到边上,放低了声音,“一会好好安慰阿太,你婆婆过分了。”林宜修沉静勤俭,又培养出安歌这样的神童,邻居没有不喜欢她的,跟着安歌叫她阿太。 阿太和安歌一起回来的事,安景云跟婆婆说过。婆婆似听非听,没说什么,没想到等在这里。 不过总得有个导火线,“怎么闹起来的?” “小徐打了两个大的,徐老太出来阻拦,话说得不好听,小徐跟她争起来。后来上班时间到了,小徐只好先走,徐老太守住门就开始骂。” “老大干什么了?”安景云惊讶地问。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20节 虽然徐蘅经常惹事生非,可徐蓁很有做姐姐的样子,寒暑假有她盯着,安景云放心多了。 沈家伯娘知道她对徐蓁的期盼,“孩子毕竟是孩子,老大才几岁。我们家两个也经常闹的,亲的就是亲的,闹过又好了。” 人堆里钻出个小脑袋,冲到她俩跟前,“沈家伯娘,你干吗吞吞吐吐?”是方辉,他转向安景云,“徐蓁和徐蘅把毛毛关在粪坑那里,还谁都不告诉,要不是我找到她,说不定她被熏死了!” 院子后面有个大粪坑,为了防止孩子掉进去,门是上锁的。时间长了,吸粪车工人警惕性松懈,仅仅虚掩上门。 安景云一时间转不过弯,“是不是她自己跑进去的?” 方辉小脸涨得通红,“徐叔叔问得很清楚。徐蓁骗毛毛说徐蘅跑掉了,让毛毛和她一起去找人,等毛毛踏进去,徐蓁反锁掉门!阿太找毛毛,她俩还说毛毛一定是溜出去玩了!” 老大做这种事?! 安景云脑袋里嗡地一声,大热天,粪坑那边的味道别提了,蚊蝇更是密密麻麻。而且里面能立脚的地方也就一米多宽,要是毛毛中暑掉进去…… 她上前拍打家门,“徐蓁!开门!” 第二下门就开了。 徐蓁垂着眼,眼皮红肿。 见门终于开了,沈家伯娘松口气,拉着安景云急声道,“小徐已经教育过孩子,他动了真怒,用火钳打的,你好好跟孩子们说,兄弟姐妹得相亲相爱,将来互相扶持。” 安景云没听清,她的注意力全在徐蓁身上。这孩子是她的头一个孩子,又是头一个孙辈,深得两边老人喜爱,花了大量心血教养,而孩子没辜负期望,和她十分贴心,更是个合格的姐姐,处处保护有病的老二不受外人欺负。 第一次看到这孩子这样垂头丧气,她的满腔怒火不知不觉去了一半。 “妈妈,我错了。”徐蓁小声说,泪珠扑簌簌掉落。 沈家伯娘怕安景云动手打孩子,连忙说,“改了就好。让你妈妈帮你擦点药,这种天容易化脓。” 徐蓁小腿上有几道明显的红杠,破了皮,是火钳打过的痕迹,触目惊心。 徐正则也真是-安景云提醒自己,一会等他下班一定要跟他说,男人力气大,很容易打伤孩子。 她弯腰检查的当口,徐蓁的泪水不断掉下来,热腾腾地滴在她胳膊上。 “你啊-”安景云叹了口气,可正如沈家伯娘所说,孩子只是孩子,成人都无法控制妒忌,一个孩子又怎么懂得消化这种情绪,“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见妈妈不但没打她,还语气温和,徐蓁心头沉甸甸的,泪如泉涌,“就是讨厌她!” 讨厌她养尊处优,讨厌她有人护着-不想跟徐蘅做同桌,立刻有人主动帮她解决,但凭什么自己要承担的她却不用承担? 不是一样的吗?同一个父母,同样的姐妹。 “讨厌就可以这样?!她是你妹妹。”方辉看不下去,大声说道,“我也讨厌我弟弟啊,可是我是哥哥,我必须保护他!” 沈家伯娘劝走徐老太,回身见到小方辉挺身而出,好笑道,“行了,这是安阿姨家的事。” 她轻轻一推,帮安景云关上家门。 外屋床帐后有个悉悉发抖的身影,安景云用力把帐子拉开,徐蘅双手拽着一角帐子,躲躲闪闪不敢抬头,本来是肿眼泡,哭了之后红肿得惊人,小腿上也是火钳打出来的红杠。 安景云看了一眼,知道此时跟老二说不来道理,转身进里屋。 房里静悄悄的,老太太搂着安歌,默坐在桌边。 安景云心里一痛,知道老人是被婆婆的话伤了心,快步走过去,半蹲在老人身前,“外婆疼我,不要理别人胡说八道。”林宜修来了后,虽说主要精力放在安歌身上,但把每日三餐都包了,而且家里从早到晚有人在,以后她和徐正则不用特意差开班头。 但老人对三个孩子明显不同,掏腰包非给小的订一份牛奶,衣服鞋子也仅仅给小的做,读书看报更带着小的,连看孩子的目光都不一样。物不平则鸣,也难怪两个大的要闹。 林宜修不吭声。 安景云目光转向安歌。大概林宜修帮她洗过澡,一头小卷毛散发着清香-是的,连洗发膏都是老人另外替她买的,不跟两个大的合用;身上换了条淡蓝色小连衣裙-这是卫采云寄来的。小家伙吃了点苦,脑门上、面颊、胳膊和腿上满满的蚊子包,有的连成了一大块,有的包上叠着包。 看着就痒,安景云移开目光。不过涂过花露水了,香喷喷的。 她没好气地说,“二姐傻,你也是傻的?大姐也是跟你闹着玩,早点求饶就放你出来了。” 林宜修猛地抬起头,“毛毛受了这么大委屈,你……你怎么当妈的?” 打都打过了,老大也已经承认错误,还怎么样呢……安景云暗暗叹息,老人的偏心真没办法,只能笑着劝道,“小孩子都是这么打打闹闹长大的,我小时候跟阿二也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闹,大了就好了。”她提起一点声音,“毛毛,为你的事害老太太这么难过,你不劝劝老太太?妈妈跟你说过木秀于林的道理,连跟亲姐姐都处不好关系,秋天开学了同学全比你大,到时你怎么办?别人都不喜欢你,你是不是该想想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咳,这种自成一路的逻辑自洽,真是谢谢了。 安歌还没开口,窗口奋然跃起一个小脑袋,“胡说八道!九道!” 第三十章 好牌 皇帝不急太监急,安景云偏心,安歌还没怎么样,把个方辉气得鼻子眼睛直冒火。 “你……太没用了!”他走来走去,从梧桐树下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安歌奇道。 方辉词穷,抓了抓脑袋。他的相貌偏于俊秀,长眉,眼睛黑亮,转动时格外灵动。 打徐蓁、徐蘅一顿出气?好像不行。先不说年龄差放在这,安歌不矮,但比两个姐姐肯定要小。就算有他帮手打赢了,似乎……没用。负责“仲裁”的大人武力更强,免不了挨揍。他倒是不在乎,反正他爸也就一巴掌了事,惩戒的意味大于痛苦。 可徐家不同。 方辉脑海浮起徐正则用火钳打孩子的场景,回头看看安歌粉扑扑的小脸,打了个寒颤。 不行! 那么,哭?同在一个大院,见多了安景云巴掌还没落下、徐蘅已经哭成泪人的模样。 他再看看安歌,后者眉眼弯弯唇角上翘一付笑模笑样。 哪里装得过徐蘅啊。 “你怎么不难过呢!”方辉恨铁不成钢。要是他妈这么对他,他得多憋屈,笑不出了好吗。 “那……我哭?”安歌捂着脸,呜呜做声。 “……还是笑吧。”方辉无可奈何坐在她身边,把橡皮筋扣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弹树上的叶子。 深绿色的叶片动了动,橡皮筋完成使命,掉了下来。 这是早上八点,阳光透过叶间,斑斑驳驳投在地上,方辉额头和鼻梁上满是汗珠。他拉起汗衫下摆,满不在乎擦了下。 安歌逗完了小孩,把搪瓷杯递给他,“喝点水。” 方辉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白开水,仍然抓头挠耳地难受,好像一口气憋在胸口,呼不出,下不去。 抢过安歌手里的蒲扇,他大力摇扇,风力顿时直上三个等级。 好像下了最后决心,方辉沉着一张小脸,“要不,咱们两家换换,你来我家,我弟去你家。” 好有创意的想法啊!安歌都惊呆了,伸指在他头上一戳,“你对得起你弟吗?他成天跟在你后面叫你哥。”要不是这会院里的孩子拉大队去了游泳,他弟跟方辉的直线距离绝不超过百米。 “这不是没办法。”把弟弟给出去,方辉也很难过好吗,“听人说,你生下来的时候你奶奶想把你跟人换,免得徐家没男丁绝后,不过你妈死都不答应。可你妈又不喜欢你,估计现在会答应,我弟很聪明的。” 安歌翻了个白眼,“我妈不是不喜欢我,只是她更喜欢大姐。懂吗?” “你这么聪明,干吗她不最喜欢你?你姐读书笨,经常听到你妈训她。我二哥成绩最好,我妈最喜欢他。”方辉想了想,觉得对亲妈有点不公平,“不过她对我们都很好,要是二哥欺负我,她肯定狠狠说他。” 嗳-真是,跟小屁孩讲不清复杂的感情。徐蓁是安景云的长女,出生在比较轻松的日子,如同锦上添的花。徐蘅的先天疾病给徐正则和安景云带来沉重负担,加上回城进厂,同时面临工作和家庭的重大变动,跟从前的生活不能相比。偏偏还遇到计划生育即将严格执行,他俩赶在线前生了自己。最后,徐正则的重度烧伤是骆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 可以说安景云仍然没恢复。安歌的出生,仿佛是一道界限,之前虽然也有烦恼,但总体安逸;之后,生离死别的风险跟日常琐碎的烦心事紧紧缠住了她。 这些,以方辉的年纪理解不了。 安歌也不想跟他讲这些。 她轻描淡写地说,“昨天我早就发现大姐的意图,故意让她把我关在那。” “得了,别吹了,要不是我去找你,你得臭死在那里。” 安歌伸出小指,“我告诉你,你不能告诉别人?” 方辉毫不犹豫,伸出小指跟她勾住,晃了几下。 安歌凑到他耳边,“那会我看见二姐在墙后面张望,她走路特别沉。我问大姐有没有听到声音,大姐说没有,还背着我对后面直摆手,我就知道了,她俩约好了捉弄我。” “我将计就计,门被反锁后蹲在比较干净的地方节省体力,等阿太找我。下午三点阿太要安排我们洗澡,她们最多关我两小时。你找到我的时候,是不是我挺精神,除了臭了点?” 方辉皱眉,也凑到她耳边才说,“干吗这么干?” “真笨-这下我爸知道她们讨厌我。他虽然忙着装电视机,不清楚家里的事情,可闹大他就知道了。今天早上他特意带我俩去吃馄饨,就是因为他说服不了我妈,只好自己对我好。不然,难道家里没早饭吗?” 方辉恍然大悟,但总觉得怪怪的,“你心眼真多。” 安歌转过身不理他,“说我笨的是你,这会又说我心眼多。是她们先捉弄我,不是我挑事。” 方辉想想也是,急得又挠脑袋,一时之间乱了神,好像这么做不够光明正大,有事应该跟父母说清楚,可不这样凭安阿姨那偏心,吃亏的只有毛毛。再一看安歌低着头,不会是在哭吧,他连忙把她转过来,“对不起!你说得对,你这是……敌进我退,敌不动我不动,敌若找打......绝不放过。” 噗安歌真是被他逗乐了。 “别想那么多。”安歌抱住双膝,把下巴放在膝盖上,“考上大学我就走了。你知道宇宙吗?” “知道。流星就是星际的物质。” “有时候我会难过。可是大部分时候我觉得上天对我很好,有宠爱我的老太太、五阿姨,我有不错的头脑,还有你这样的朋友-”她侧头看着方辉,“宇宙很大,我们看得远些、高些,没必要困在眼前。” 方辉听到自己居然被排在前三,已经开心得合不拢嘴,“对!我们看得远些,风物长宜放眼量!” 安歌抿嘴笑,至于安景云因为害怕她翅膀长硬远走高飞不管家里,所以不许她读高中这种事就没必要说出来吓小孩了,毕竟梦里安景云也没能成功控制她,更不要说重来一次。 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当父母,这时候的安景云、徐正则,三十出头,被生活压榨到心力交瘁,没有能力看到更远、做到更好而已。 她仰头看向碧空。 好牌也要打好。 嗯,定个小目标,比如说……唤醒爷爷的事业心。 既然组织上有新的安排,徐正则的父亲徐重,曾经的老部长,结束手头的乡村调研工作回到城里。 一听新任命,他沉吟着没立刻答应,专业不对口啊。 五十多的人,重新学吹打? 第三十一章 奶奶、爷爷 俗话说得好,靠山山倒,靠人人倒。 徐重是大地主家庭的出身,读书时入党,抗战时在第一线战场,到五十知天命颇为诸事看淡,退居二线后没多久急病去世。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21节 没了他三分之一工资的支持,徐家岌岌可危的经济平衡迅速被打破,陷入困境。 而且人走茶凉,梦里徐蓁高考落榜,参加银行合同制岗位考试差一分没入选,安景云豁出脸面,带着她去找徐重的老部下求助。母女俩从下午一点等到五点,明明有人,始终没有出来见面。 那天天色晦暗,将雨未雨,安景云到家后一语不发,徐蓁默默流泪。 别人许下的诺言,听听就好,不必当真。会帮人的不会等人求上门,不想帮人的,再求也没用。安歌一直告诉自己,做人要自己争气,因为连父母都未必靠得住,何况他人。 回到这个时间点,数方相争,一个级别不算高但举足轻重的正局级位置放在徐重的面前。 接下任命,很可能做不久,毕竟各方都盯着,选他只是权宜之计。再者从个人角度,以徐重的资历来说颇为委屈,可以说是倒退了。但经过那些年,万事皆有可能,能够重新出来担任如此重要的实职,已经在意料之外。 梦里安歌和爷爷接触不多,不清楚他出于哪种考虑推掉了。不过,显然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随着日新月异的社会变化,他想过有番作为,但限于位置,也就只能……闲着了。 徐重在世时两袖清风,留下的除“好人”的称誉之外,只有一张借条。有其子必有其父,他和徐正则一样不懂拒绝,不得不向单位预支工资来帮助别人,去世时欠了一个月工资。 傻老头啊。 安歌一边剥毛豆,一边整理思路。 对爷爷印象最深的两件事。一件,只要两个玉米饼半碗炒豆角,他能当一餐;另一件,每年年底他都组织孩子们比赛才艺,书法、绘画、唱歌跳舞,实在不行背一首“鹅鹅鹅”也可以。第一名他发五元钱奖金,最后一名也有奖励,一元钱。 想到这里,安歌很骄傲。每次都是她第一,年年还能换个玩法,一手毛笔字,是颜真卿的筋、柳公权的骨;能画杨柳岸晓风残月,也可以达芬奇的蛋、蒙娜丽莎的微笑。唱歌跳舞比不上安娜,但她会选歌,每次选洪湖水一条大河,听得爷爷忍不住打着拍子一起唱。 可惜是个女孩啊-老头每次都感慨,否则…… 他没说完的话安歌懂,保家卫国。 徐重原想送独生子当兵,但妻子死活不肯,只好作罢。还想过送孙子当兵,然而他只有孙女。 也是重男轻女,但不让人反感。安歌把剥出的毛豆籽放到搪瓷盆里,爷爷觉得女孩子不该吃这种苦。 “毛毛-” 奶奶在过道里叫。 安歌看向老太太,后者点点头示意去吧。 自从徐老太指桑骂槐闹过一场,两个老人见面都当对方是透明。要不是为自己,估计林宜修立马收拾东西回家,她老人家虽然表面温和,骨子里却受不得闲气。安歌内疚,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子快结束了,等徐重确定新的工作后,组织给他安排一套三室一厅八十多平方的房子,有抽水马桶,他们搬过去住,只有徐老太还留在大院。 对独立卫生间的生活,安歌快望眼欲穿了。她特别想老太太也能享受到这种现代化的便利,所以努力留住老人。 徐老太叫安歌过去,是因为她不识字,只能让别人帮忙读《圣经》。 对,土生土长的徐老太,信的是耶稣基督。 “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安歌捧着本福音书,不缓不慢地读。 徐老太听得出神。旁边矮桌上有把硬水果糖,她在糖厂打零工的福利。每次叫孩子帮忙读经的时候,会抓几颗作为报酬。 读完三分之一,安歌停了下,“今天读到这?” 徐老太点点头,指指糖,“拿去吃吧。老二问我要,我都没给。”她回味了下经书,“比老大读得好。” 安歌拿了颗糖剥掉糖纸,却塞进徐老太嘴里,“奶奶吃糖。”然后才剥了颗自己吃,虽然知道酸甜的橘子味是香精营造出来的,可这个年代水果糖也是重要零食了。 “马屁精。”徐老太嘀咕道,但没有特别反感。大院里的孩子都怕她,自家两个大孙女也不亲近,老大是儿媳妇的贴身小棉袄,老二有病,精明倒是很精明,晓得无利不登三宝殿。“你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奶奶真是-当面问儿子就行了,还要背后偷偷问孙女。 不过,安歌稳住没露出来,当小孩子就是好,一问三不知就行。 “你啊只知道吃。”徐老太无奈地嘀咕,忘了刚才还夸过安歌。 安歌看着封皮上歪歪斜斜三个字,“卢静嘉”。 这是徐老太的名字,徐老太的笔迹。她有个考中举人的爹,只是她爹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不给她识字,还让她裹了三寸金莲。她婚后跟丈夫的姓,所有正式文件写的是徐卢氏,连墓碑上也是,大家习惯叫她徐老太。 “奶奶,书上讲的什么意思?” 徐老太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听就是了,以后可以去天堂。” “我教你认字?自己看得懂就随时可以看。” 徐老太不耐烦了,“不想帮忙直说,跟你妈一样心眼多。去去,我要做晚饭了。”她独立开伙,菜已经准备好,是红烧狮子头。想了一想,她怀疑小孙女看见灶上的食材,想赖着一起吃晚饭,板起脸说,“没你的份,回去吃你家的。” 大热天才不想吃大荤呢。 安歌蹦蹦跳跳,回自个的家。老太太做了丝瓜毛豆、糖醋黄瓜、白糖拌番茄,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鸭蛋,每只切成两半,整整齐齐摆在盘里,只等安景云下班就开饭。安景云调去了科室工作,每天四点半下班,五点能到家。 每天日常,早上看书写字,下午帮忙做家务,三点洗澡五点吃饭,吃过晚饭院里乘凉。 不过这天晚上略为不同,七点多大门那边热闹起来。 -徐部长回来了。 一起乘凉的邻居中,有人好奇地跑去看热闹,看完过来叫安歌,“毛毛,你爷爷回来了。” 见是她,围着的邻居让出一条道。 那边,是爷爷。 平顶头,花白头发,国字脸,老头汗衫,左手右手边各一个孙女。 徐正则牵着她走到父亲面前,“这是最小的,安歌,小名毛毛。”他低头叮嘱,“这是爷爷。” 第三十二章 牛皮or牛犊 和安友伦的慈眉善目不同,徐重鼻梁高挺,眼皮微微搭拉,不是特别精神,但偶尔抬眼却又目光敏锐,整个人透着不容易亲近。 可安歌知道这只是表相。爷爷心里有杆秤,对每个孙女都一样。 徐正则说完,她软软地叫道,“爷爷。” 小女儿的反应让徐正则和安景云一喜,这孩子没满月的时候给徐重看过,长到现在才见第二面,不过血浓于水,天生的亲缘,不用担心她不认人。 “爷爷太瘦了。” 徐重是瘦。他住在老乡家,跟着成天的咸菜稀饭,一年没吃几回肉。 安景云炒了碟花生米,剥了两只皮蛋,切开拌了点肉松,就是下酒菜。 老太太比徐重高一辈,被他让在上座。徐蓁挤在爷爷身边,徐正则让安歌坐在旁边。 徐蘅坐不住,跟在安景云身后,趁人不注意抓了把花生米塞进嘴。但先天缺陷注定她没法悄悄享受食物,花生米嚼碎后颗粒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阿翁才到家,不争气的二女儿就一付馋相。安景云一边帮徐蘅拍背,一边真是恼到出火。 徐重把徐蘅叫到身边,给她装了小半碗花生米,让她慢慢吃,“不要急。” “从来不缺她吃的,你们别理她。”安景云把徐蘅带去院子里,而徐蘅有了吃的,心满意足跟着走了。 徐重先敬老太太一杯,感谢她帮忙操持家务。 老太太不喝酒,以水当酒回敬。 她是格外有分寸的人,叙了几句就主动回房没再出来,好让徐家父子静静说话。 徐重是南下干部,一口外地口音,倒是徐正则在三种方言中转换自如,恰到好处充当老太太、父亲和大女儿的“翻译”。听得安歌抿嘴直笑,看来她的语言能力是父亲的遗传,发音不一定标准,但流畅程度不输普通话。 徐正则悄悄揉了揉小女儿的一头小卷毛,这孩子,听得懂爷爷的话。他怕小女儿心里委屈,几天里只要有时间就把她带在身边,免得她再被两个姐姐欺生。但接触越多,他越发现小女儿聪颖过人,连图纸都会看。有时拼装不同型号的电视机遇到瓶颈,她出的小主意还能解决问题。 徐正则没有雄心壮志,虽然已经接受二女儿的缺陷,但有时未免也深感命运不公,也就是最近突然又有了动力-老天不算无情,还是给了补偿。依他看来,大院里最聪明的方家老二,可能也比不上自家的小女儿,而且更难得的是小女儿的性情,不骄不躁很沉稳。 老太太离席后,徐蓁唧唧咕咕和徐重讲了会家常。 爷爷是不是不走了;想去爷爷的新办公室;妈妈打算让她报考一中。 徐重一一回答,又问起徐蘅的医治情况。 “医生说有一半可能下不了手术台,景云很怕,所以我们决定还是不做了。”对徐蘅的先天腭裂发育不全,医生给过手术方案。但前些年到处乱,医学水平反而倒退了,徐正则和安景云捏着把汗,不敢把二女儿交给没把握的医生。虽说现在她吞咽和语言存在障碍,但毕竟是个活生生的孩子,万一……他俩想都不敢想,在她身上花了太多心血。相较而言,另两个孩子,尤其是小的这个,完全没费心。 听到二孙女的情况,徐重也是一阵黯然。不过对他来说又隔着一层,不至于牵肠挂肚。 一时他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下午有人向他反映,徐正则联合妹婿,在做倒卖电视机的生意。干部子弟,厂里有工作,私下里……这可是不务正业、不正之风,影响极差。看在老部长的面子上,目前还没人找徐正则谈话,如今老部长回来,必须让他知道这个情况。 徐正则没帮自己辩解,老老实实向父亲交待。 他们买了零件组装挣差价,等挣出两台电视机后本来想歇手,但想要的人大把,定金给了李勇,不做不行。说起来,可以给别人装,怎么就不能继续帮忙装?不说票券,只说价钱,跟从店里买便宜好大一截。 徐重知道儿子不是唯利是图的人,只是这种事情,得到好处的觉得自己花了钱的,不会感谢;连组装机也买不起的,又认为凭什么你有我没有,要不大家都有、要不谁都没有。 “还是算了,把定金退了,跟人好好说。” 徐正则应了,父子俩捏着酒盅低头闷声喝酒。 安景云想着酒该喝得差不多了,炒了个蛋送进来。 徐重问起徐蘅,安景云答,“睡着了,院子里凉快。”随着她的目光到处,徐蓁摇头说不睡,好久没见爷爷,想听爷爷说话。安歌不吭声装鹌鹑,徐正则替她挡了。 听到最小的孙女一下子读四年级,徐重震了下,“会不会影响打基础?” “不会。”徐正则满脸淡定,“要不是年纪实在太小,可以直接读初中打基础。” 老爹突然放了个大炮仗,安歌很吃惊。高中毕业的老爹自从发现她能看图纸,就跟她讲些电流原理,可有一搭没一搭,没想到他内心给的评价是如此之高。不过,老爹啊,有没有看见你大女儿的眼神-眼里飞小刀啦。 既然儿子这么说,徐重自然相信,“毛毛,将来想做什么?” “我想当飞行员!” 徐蓁再也忍不住,冷笑一声。妹妹哄爸爸说要造大房子买小车用机器人做家务,她还能装作没听见,免得爸爸以为她存心为难妹妹。但跟爷爷吹牛?!爷爷可不是爸爸,听几句好听的就犯迷糊。 果然爷爷放下酒盅,要拆穿吹牛大王的牛皮了。 “噢,为什么?” “毛爷爷说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大诗人李白说欲上青天揽日月,我想做女飞行员。” “不怕吗?当兵很辛苦,爸爸妈妈护不着。还很危险,打仗的话怎么办?” “怕!可是怕就放弃?难道不是迎难而上?努力过才知道答案,即使失败也无悔。” 昏暗的灯光下徐重有些释然,又有些欣慰,“初生牛犊……好一个即使失败也无悔。” 第二天一早,安歌刷过牙、洗过脸,听到爷爷的叫声,“老大、老二、老三,走,跟爷爷吃早饭去。” 她看看老太太,老太太帮她理了理卷毛,“去吧。” 老太太看着三个孩子跑出去。老二歪歪斜斜,老大拖着老二;毛毛最小,跟前面两个姐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等到了爷爷身边,老大放开老二,两人一人一边拉着爷爷的手,毛毛还是跟在后面。 这孩子-老太太默默看着,再聪明也仍然是孩子,不放心啊。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22节 第三十三章 理想 徐重掏出钱和粮票,让三个孩子自己报自己想吃的。 徐蓁要小馄饨,徐蘅要菜肉馅的大馄饨,安歌要半两小馄饨两只团子,肉馅一、芝麻馅一。 “就你麻烦。” 徐重到窗口排队拿馄饨团子,徐蓁朝安歌翻了个白眼,徐蘅跟着重复,“就是!” 安歌提醒,“妈妈让咱们团结友爱,互相谦让,特别跟爷爷出来时不能吵架。” 自诩为妈妈好女儿管理妹妹小能手的徐蓁顿时哑火,妈妈的话可以缩写为“不能吵架”,至于谁对谁错很简单,谁先挑起战火谁就是错的一方。 她悻悻看向窗口,见轮到爷爷便起身要去帮忙,谁知被安歌扯住衣角。 “那边人多,容易被烫着。” 大热天,滚烫的汤水翻下来可不得了,是家里大人经常叮嘱她们的。徐蓁许久没见到爷爷,特别想和他亲近才一时冲动。她知道安歌说得对,可又放不下身为姐姐的面子,微黑的小脸憋成了紫色。 偏偏徐蘅拎不清,还停留在“妈妈让咱们团结友爱”上,关心地问,“大阿姐,你不舒服?” 徐蓁一包气没地方出,闻言不耐烦地说,“闭嘴。” “我是关心你-”徐蘅觉得自己的心意没得到回报,立马拉长脸,两只眼分得更开了。 徐重要了个托盘,把馄饨团子放在上面端回来。三个孩子两个气鼓鼓,估计吵了架,还剩最小的面色如常,帮忙把四只大碗从托盘搬到桌上。 “你!”徐重去窗口还托盘,徐蓁指住安歌,小东西使坏,故意让她们惹爷爷生厌。 安歌眨眨眼,“爷爷-” 徐蓁连忙放下手,回过头见徐重背对着她们,才松了口气。 “……来了一起吃。”安歌悠悠说下半句。 -太坏了!小东西。徐蓁记得妈妈讲安歌:头顶两个旋的孩子生来就是坏脾气,难弄。 “不好吃吗?”徐重记得大孙女最喜欢吃馄饨,才带孩子们来吃,没想到徐蓁吃得慢吞吞,没滋没味。他放慢速度,品了品味道,馅是春天晒的菜干跟肉,吃起来有股特殊的香气。徐蓁那碗小馄饨皮子呈半透明,粉色的馅,熬的骨头汤,洒了切成丝的蛋皮和紫菜,看着就不错。 徐蓁连忙打起精神,“好吃。” 安歌细嚼慢咽,吃完问营业员要了小半碗凉水漱了口,用系在小裙子上的小手帕抹抹嘴。芝麻馅香,但容易糊在牙上,不处理的话,笑起来就露馅了。 徐重有女儿,但女儿们小的时候他在南征北战,错过了她们成长的岁月。再后来,讲的是妇女能顶半边天,铁姑娘不输男子汉。儿媳妇安景云出身不行,但生性要强,插队时做农活拿的工分是十分,这可是男劳动力的级别。大孙女徐蓁从小跟假小子似的能上树下河,没想到小孙女跟小花猫似的,精致得有模有样。 他觉得挺有趣,不由逗道,“部队吃饭要快,你做得到吗?” 孩子有志气有理想是好事,不过徐重也没当真,毕竟毛毛还只有六岁。 “我现在还小,吃得快伤胃。入伍要年满十六周岁,到时就可以快了。” 看着孩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徐重忍不住想笑。他问徐蓁,“想过长大了做什么工作吗?” 徐蓁呐呐地说,“妈妈叫我做科学家。” “那你自己呢,想做什么?” 徐蓁眼睛一亮,“可以吗?”得到爷爷鼓励的眼神,她精神抖擞地说,“我想当电影院的领座员,为迟到的观众打电筒带座,这样还可以每天看免费电影。” 徐重点头,“挺好的,为人民服务,每个岗位都同样重要。” 他又问徐蘅,徐蘅的回答又出乎他的意料。 “我想当护理,帮小哥哥推车。” 徐重细问才知道,照顾徐蘅大半年的胡婆婆家有个不能走的小哥哥。 “他人可好了,手也巧,会画各种花样子。”徐蘅掏出一块皱巴巴黑乎乎的手帕,展开给爷爷看上面的绣花,“这是我按他画的样子绣的。” 忽略掉手帕上各种污垢,一丛水仙的用色和绣工倒还真不错。 徐蘅得到爷爷的表扬后神采飞扬了片刻,随即蔫了,“我不想上学,我只想跟小哥哥一起呆家里,胡婆婆会给我做好吃的。” 她口齿不清,徐重费了好些神,再加上徐蓁的“翻译”才完全明白意思,“小哥哥不用上学?” 徐蘅摇摇头,“学校不收……说别的同学会没法专心上课。” 徐蓁比二妹知道得多些,连忙告诉爷爷,“妈妈去学校讲过,但学校说得有专人接送,早到晚走,不能影响课堂纪律。胡婆婆想想觉得做不到,让妈妈不要管了。” 单亲家庭,当妈的得工作才有收入,外婆胡阿姨靠做小手工挣钱补贴女儿,一个月两个月也许能坚持,长年累月下来迟早会垮。不过这些徐蘅不懂,她只知道学校和同学歧视小哥哥,就像他们不喜欢她一样。 徐蓁见爷爷若有所思,又道,“胡婆婆说了,长贫难顾。她也不愿意受别人的恩惠,反正她识字,可以自己教。” 回家的路上气氛跟出来时不同了。 徐蓁拖着徐蘅,偷偷说了她两句,肯定是她的话勾起了爷爷的心事。但爷爷不是万能的,知道这些事又帮不上别人就会难受。妈妈说过,不能给爷爷添麻烦。 徐重走着走着,突然意识到小麻雀们特别安静,低头一看,两个大的拉在后面,最小的跟在自己腿边。他个子高大,又走得飞快,最小的自然跟得吃力,汗打湿了满头小卷毛,难得的是孩子们没一个叫苦。 他弯腰抱起安歌,站在原地等两个大的。 安歌问,“爷爷,能帮帮胡阿姨吗?还有很多这样的家庭,不能总是靠一个好心人,得有整体的安排。” 真是孩子话啊。 然而对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徐重说不出口,也不是不能做点什么,只是…… 他衬衫袖子被扯了两下,还是小毛毛一双明亮的眼睛,“爷爷,你小时候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第三十四章 赌书 蝉声如雨。 午后安歌睡了半个小时,被玻璃窗上的轻响叫醒。窗外一根晾衣杆,杆上挂着纸条,是方辉的“草书”:“快来,我家有新玉米”。 安歌下床。 徐蓁和徐蘅去了外公家。老太太坐在窗边看报,听到动静望过来,见来邀的是方辉,点头示意知道了。 方家比徐家要大得多,除了有间明亮的厅之外,还有一大两小三间卧室。这会沈家的两姐妹也在,桌上摆着一大锅玉米,另一侧的高几上放着只六寸大小的奶油蛋糕。 今天是方家小弟的生日。 作为在场最小的孩子,安歌被安顿在桌边,和方小弟同一待遇。方家大哥方明还剥了块冰砖分成两半,让他俩一人捧着个碗慢慢吃。 方辉咽了下口水,但很有志气地没盯着看,拿起一根玉米慢慢啃。 安歌用小勺把碗里的冰砖用小勺再次一分为二,分出一半给方辉。 看得沈家大姐沈晏直乐,“这俩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安歌没吭声。沈晏和方明同岁,是一中的同班同学,不声不响早恋,谁也没发现。直到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他们跟家里坦白,大人才恍然大悟。但两人成绩好,双方家庭又知根知底,似乎也没有反对的必要。可惜两人没考进同一所大学,方明学习上更强些,被保送到重点大学计算机专业,读完硕士直接创业,没到四十卖掉公司,退休回家带孩子。有方明做全职主夫,沈晏在事业上节节高升。她本科读的食品工业,毕业后进了世界五百强,后来管新产品的研发,形象又好,能力也强。 方辉比安歌大,认为这话影响他俩纯洁的同学情谊,沉下脸反对,“毛毛是我妹妹。”他一指小弟,“她比小弟还小半年呢!” 方明早就习惯弟弟们的爱抬杠,冷静终结此项话题,“对,你说得对。” 他今年十六岁,虽然外表上是翩翩少年,但家务一把抓,玉米就是他煮的。乡下熟人送来的早玉米,每根还没巴掌长,嫩得一掐水,放水里煮开就起锅,他还记得把煮玉米的水送给大院里有糖尿病的老人。蛋糕也是他去买的,方家伯母对过生日完全没有概念,四个孩子没有哪一个的生日她是记得的。 这样也好,一视同仁的公平。 至于沈家,沈家伯母说姐妹俩少不了吵吵闹闹,是因为她家也有类似情况。老大从相貌和学业上甩开老二一大截,父母心中天秤不知不觉倾向老大。老二不平则鸣,隔三岔五闹得满院子的邻居知道沈家父母又偏心了。 弟弟妹妹们啃完玉米,方明收拾完桌面,继续冷静地从房里抱出一堆书-小学和初中阶段的数学、语文教科书。身为老大,为了弟弟们能够尽早接受教育,他把自己读过的书都好好地保管着,寒暑假就可以拿出来用。 方家小弟惨叫一声伸出五指捂住脸,“大哥,今天我生日!” 大哥微笑,拿起放在最上面的-《十万个为什么》。 沈家二姐知道不妙,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可以把糖衣吃了拒绝药丸,斯斯文文谢过大哥的招待,然后……溜了。 方辉无所谓,他要和天才少女毛毛做同桌,不能拖后腿,老老实实从中挑了本数学书,拿了纸笔边看边演算。 沈晏见安歌一本接一本翻语文教材,怕她走马观花没学进去,连忙阻止。不过她选了几段古文问小家伙,居然小家伙答得头头是道,甚至可以背出来。 过目不忘?!沈晏激动了,“方明,让方亮跟毛毛比比,谁的记性更好。” 方家二哥叫方亮。 方辉才不答应,“二哥比毛毛大好多,不能以大欺小!要比也是我跟二哥比!” “一起比。”哪个少年不好事。方明大部分时候记得自己是大哥,少部分仍然是大孩子。为了公平起见,他从父母房中找到一本《从一到无穷大》,这书是他爸买的,怕三个小的不懂得爱惜,平常放在大卧室的书柜里。 方明让他们仨并排坐,随手翻到其中一页,给他们十分钟阅读,十分钟后同时默写,看谁记得的内容最多。 一个是弟弟,另一个是邻居家的小毛头,没准小毛孩子输了还会哭闹。方亮平常的高冷挂不住了,抗议道,“大哥!” 尤其自家大哥跟沈家姐姐怎么可以满脸看好戏的表情!以为他不知道吗,他俩私下那些眉目传情暗送秋波! 方明不以为然,“默个书而已,怕输给孩子不好看?我就没这种顾忌,要不是记性肯定不及毛毛,否则也下场比。” 沈晏托着下巴,“方亮,你可能会输-毛毛很厉害的,她在日报发表文章。”回到父母身边后,安歌用不少精力摸熟本地日报的口味,又开始小小的挣钱生涯。虽然都是豆腐干,每篇挣个一块两块,但百闻不如一见,大院邻居们早传开了,徐家有个小才女。 方亮看向安歌,后者大眼睛眨了下,明显没有在怕的。 比就比,我还能输给小孩子不成-方亮赌气坐下,闭上眼,“谁负责计时?”他可不占便宜,等开始再看。 方辉怕安歌害怕,凑到她耳边,“没事的,我输给二哥百来次了,输就输,不用怕。” -你可……真豁达啊。 安歌点点头,“知道了。” 方明居然又在父母房中找出块秒表-方家伯父读中学时练过田径,是国家二级运动员,以特长加分进的大学。就学习成绩来说,比方家伯母其实要弱一点。 “预备-开始!” 三双眼睛同时睁开,目光投向书本。 方明和女朋友交换了一个眼神-肯定还是方亮赢,但能够逗逗他也好。他俩算同辈中佼佼者,但方亮像父母最优秀部分的综合,无论记性还是逻辑能力,远远超过作为哥哥和姐姐的他们。 有时候不得不接受“不公平”,因为有的人天赋上已经高出别人。 小弟偷偷走到高几那边,眼巴巴看着蛋糕。 风过梧桐,蝉声密密麻麻织出夏日的炎热。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23节 第三十五章 哥哥 方辉是头一次感受到十分钟的漫长。 他一直认为输给哥哥没什么丢人,但这次有毛毛在旁边。不知怎么,他觉得如果没尽全力,毛毛会不高兴。 一页的内容,他上下来回看熟,闭上眼睛默背几遍。 应该可以默对一半以上……吧? 时间到了吗?他看看大哥,大哥朝他笑笑,举了举秒表。 得,还有四分钟。他生怕把刚才背下的内容给忘了,赶紧盯着书又看。 看了背、背了看,总算盼到大哥开口。 “时间到!” 方明和沈晏已经帮他们准备好纸和笔,三人各坐一方,低头刷刷写起来。 背的时候全记得,怎么写就忘了呢。方辉写完从头读了一遍,特别不满意,错漏百出,只有一个大概意思。他咬着笔头冥思苦索,但脑海跟灌满浆糊似的,翻来倒去就是不记得原话。 方亮第一个放下笔。安歌是最后一个,她手小,写字慢,不过她的字一个个排列得很整齐,跟方亮的行书、方辉的鸡爪字相比,特别适合阅读。 三张纸放在一起,方明立刻放弃自家的三弟,方辉那张有不少涂改,跟另两张不在一个档次。至于方亮和安歌,谁高谁低就要看内容了,从字迹看他俩的都很流畅。 而且,一字不错! 方明和沈晏抬头看了看对方,尤其方明,他看过《三国演义》,这时候心头浮出一句话:“既生瑜,何生亮。” 方辉立刻反应过来,鼓掌道,“毛毛赢了!”毛毛年纪比二哥小,比二哥写得慢,在他心里,评判结果自然是毛毛赢,花在书写上的时间越长、越容易忘嘛,毕竟比的是短期记忆力。 转头发现安歌在看他的默写纸,方辉脸一红,连忙抢过来,“不行、不行,比你差远了。” 安歌没跟他抢,“我没背内容。” 怎么说? 安歌解释给他们听,“就像看一棵树,我没按逻辑关系记内容,而是把每段文字当成树上的枝叶,这里有一朵花,那里有一只蝉。这样,比记具体文字要简单得多。”她随手在纸上画了棵树,然后把关键字一一插上去,“只是速记,不用理解,过会就完全忘记,没有实际用途。” 方亮倒是面色平静,“论结果不论过程,是我输了。”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哎呀一声,他们不约而同看过去,发现整个蛋糕糊在小弟脸上。 不用问也知道了,小弟踮起脚偷吃蛋糕,不小心碰到高几,蛋糕掉下来。熊孩子慌忙去接,接是接住了,只是用的是脸…… 可怜的小弟动也不敢动,双手捧着蛋糕下沿,生怕它啪叽一下掉地上。 这幕实在滑稽,大家哈哈大笑,招得小弟在蛋糕后面发出要哭不哭的哼唧声。 方明走过去拿下蛋糕。 小弟满脸都是奶油,两只眼睛哭得红红的,眉毛睫毛也沾上了奶油。 这下大家又是一阵狂笑。沈晏笑得肚子都疼了,趴在桌上;安歌和方辉站在一处,笑得摇来晃去;方亮比较矜持,手握成拳压在唇上,不过从他弯弯的眼睛来看,也是很乐了。 方明算是最冷静的一个,还记得把蛋糕放到桌上,端了盆水让小弟洗脸。 至于这只本来要等父母回来一起分享的蛋糕,就由小弟独吞了,虽然他抽抽嗒嗒地在哭-哪怕孩子们把家掀掉,只要在下班回来前收拾好,方家伯父伯母绝对不会管。 “毛毛,毛毛!” 安歌听到有人叫自己,听声音是安娜。她匆忙讲了一声就往家跑,果然是安娜跟着徐蓁和徐蘅回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安娜的两个堂哥。这个时候,一般来说父母辈都有好几个兄弟姐妹,到假期家家户户的孩子们凑在一起玩。 安娜前阵子住在伯父家,虽然听说安歌回家,但跟着堂哥们天天到处跑,想不到去看安歌。不过男孩子的玩法毕竟跟女孩子不同,等新鲜劲过了她想起安歌的好处,闹着要去徐家,安友伦只好答应了。 小姐妹俩刚说几句话,方辉端着碗追来。方明见徐家有小客人,分出一半玉米,让方辉送过去。这也是这个时候的特点,凡是做点吃的,少不了分些给邻居。 安娜撇撇嘴,当着方辉的面没说什么,等他走开就跟安歌说,“乡下人才喜欢这些。玉米里有虫,不好吃。” 谁知方辉耳朵好,全听见了,想了想还是回头对安歌说,“我哥检查过,没虫。” 就算有虫也煮熟了……安歌理智地选择闭嘴,光看这两位的眼神就知道,无论选择哪一方都会让另一方更加愤然。 “外公说的,没虫的更不能吃,肯定打了很厉害的药水。”安娜瞪过去,大声说。 方辉呵呵笑两声,“有虫没虫的都不能吃,那你吃什么?西北风?夏天没有西北风哦!” “我吃的!” “那你吃的是有虫的还是打过药水的?” 真小朋友安娜果然被绕了进去,“我吃西瓜、冬瓜、南瓜……”讲了一半才明白,瞪着方辉道,“讨厌!你走开!” 方辉只当没听见,对安歌说,“我明天再来拿碗,慢慢吃。” 见他不理自己,安娜更生气了,鼓起腮帮,“叫我哥打他!” 安歌想了想,“他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他们家四兄弟。” 安娜伸出双手,二对四。 哭了。 “等我回去,要妈妈给我生个哥哥!” 傍晚时分二姨和二姨夫来了,他俩不是空手,拎了一整只烧鸡。拆开外面的荷叶包,鸡肉的香味扑鼻而来,安信云把其中一只鸡腿给了安娜,另一只要给安歌,被安景云叫住了,“别管她了,家里孩子多,分不匀。” 安娜翘翘小鼻头对安歌显摆,“我是独生子女,爸爸妈妈只有我一个孩子,家里东西都归我!” 行行,安歌忙着竖起耳朵听徐正则和李勇的对话,他们在讲停止拼装电视机。 李勇很痛快地接受了,因为刚才他听到大院里有人跟徐正则说,这下要改叫老徐同志徐局了。徐重的任命已经下来,他做了财政的一把手。 第三十六章 求人不如求己 意想不到的转折,安景云猜过徐重不接这烫手山芋。 大院里有几个消息灵通人士,关于这事说了好一阵子。 原来的老局长是财税能手,可惜身体不行,动不动需要吸氧。老局长看中的接班人,是他一手带出的徒弟,事情能做,资历太薄。然而,别的人选又有这样各样的问题。改县升市已经在进行中,只是还没定由哪边代管。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由谁来做事很要紧。徐重资历足够压得住人,只是财政的专业性比较强,外行如他来说,压力很大。 不过凡事有利有弊,别的不说,首先住的地方落实了:一套七十多平方的公房。 三室一厅。顶楼,尖顶,有两个阁楼,最低的地方层高两米,大的那个可以放张床住人,小的做储藏室,无形中多两个房间。还有一间卫生间,有抽水马桶。 跟徐正则看完房回来,安景云心满意足。向阳大房间自然是徐重的;另一间朝南的,他们住阁楼,一半给老大老二做卧室,另一半可以用沙发隔出供起居,以后买台彩电;朝北的小房间给老太太和毛毛,小是小了点,但是清静。 徐正则慢悠悠骑着车,听后座的安景云念叨房间的布置,也是说不出的高兴。 “哎哟-”安景云突然想起一件事,现在的小学离家只有两三百步远,搬家后可太远了,步行得足足半小时的路程。 老大还好,再有一年要升入中学,忍忍也行。 老二问题大了。新居旁边有一所小学,站在阳台上能看到它家的操场。可这是所重点小学,想都不用想,肯定不会接收老二。至于老三,倒不是问题,一来就近入学,二来无论哪所学校都欢迎有潜力的学生。只是如果两个孩子不在一所小学,谁来接送老二? 学校的作息时间跟厂里不同,她出门早回来晚,更别指望徐正则,他三班倒。如果读同一所小学,可以让安歌带上徐蘅一起走;分在两处,就没法安排了。 听安景云说完,徐正则提醒道,“毛毛读四年级,最多只能带上两年。” “那不要跳级。”安景云皱着眉头,“我本来觉得应该按部就班往上读。她年纪小,安娜比她大半年,秋天不也是读一年级?干吗她要读那么快?上回方家来说让方旭和老二做同桌,我不放心,碍着方家的好意不方便拒绝。但方旭哪里看得住老二,而且他是别人家的孩子,有什么事也不好说。” 方旭是方家小弟的大名。 “让毛毛从一年级读起是浪费时间,对她这样的聪明孩子,没必要接受常规教育。” 安景云觉得丈夫不可理喻,“聪明是聪明,可直接读四年级很可能被大孩子比下去,相反在一年级绝对是尖子,干吗非让她跟大孩子比?一路当尖子升上来不好吗?” “老二是有问题,但也不能让长板去迁就短板。反正老二是这样了,何必带累老三呢。”徐正则叹气道。 背后许久没有声音。 他默默骑着车,连风拂在脸上也带着股燥热。昏黄的灯光下,飞蛾拍打着翅膀,扑扑地撞向路灯。 背后传来轻轻的啜泣。 徐正则脚一踮,踩在马路牙稳住车子和人,不过没回过头去劝妻子,“我没有嫌老二。她也是我们的孩子。” 安景云忍无可忍,“对,你没嫌,可你话里的意思就是在嫌!不趁着孩子小灌输,难道大了她自然而然会照顾有病的姐姐?想得倒美!谁不想过得轻松,谁愿意多个负担?老三是聪明,就是聪明才更懂得卸掉包袱!我是有意压着她,要是不压着她,她怎么会看得起笨蛋的姐姐?!别跟我讲大道理,你自己也有眼睛,老三对两个姐姐的态度,难道看不出来?客气是客气,但不是对亲人!” “对老三太不公平。”徐正则闷声说。 “谁让她投胎到我肚子里!”安景云不松口,“我没指望孩子飞黄腾达,只要她们相亲相爱互相拉扯。”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现在哪说得定。” “现在都做不到,还指望将来?”安景云冷笑道,“在眼前我还能盯着点。别的不说,老三以前得了那么多稿费,有给你花一块吗?再看看现在,因为在身边,她还知道跟家里说一声。也就是说一声,钱都存在老太太那里,老太太难道还会花她的?还不是帮她收起来了,防着我们用她的。” 徐正则哭笑不得,“你怎么跟孩子计较起来了。她自己有本事不好吗。” “我不是要她的钱,但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她是家里的一分子,吃用都花家里的,她的钱却藏得牢牢的,连父母姐妹都沾不到光。现在已经是这样,难道以后会变?我可没那么乐观。” 徐正则按了下太阳穴,“别说了。我不同意,如果毛毛还想读现在的四年级,我支持;如果她想转学,我也支持,毕竟那是重点小学,教育质量不一样。” 仿佛料到安景云还要反驳,他断然道,“这事好解决,你带老大老三搬新居,我带老二住老房子。我能接送的时候自己来,再花点钱,不方便的话还是请胡阿姨帮忙,老二挺愿意去她那里。” 哪有一家人分两处住的道理?除了孩子上学,一日三餐怎么办?每天日常家务又谁来做?衣服不会自动变干净,被子需要拆洗,多一处就是多一份家务。 安景云抹掉眼泪,忍耐地深呼吸。她不跟徐正则说,直接跟孩子讲,总不能成年人还说不过小毛孩。 星期天抽了个空,安景云单独带着安歌,去买开学要用的东西。 安歌挑了个铁皮文具盒,再买了点本子和笔。 买完文具,安景云又给她买了枝巧克力豆,牵着她一路走回去。 “好吃吗?” 这是要出什么妖蛾子?只买铅笔不肯买钢笔,四年级的学生该学着用钢笔做作业了。安歌没摆到脸上,不动声色点点头。 “怕不怕?”安景云摸摸小女儿的卷毛,都说头发硬的孩子心也硬,“大姐背书背错了就要罚抄。” “嗯。” “读书可不是容易事,作业交了上去错的话就没法改,老师会批评,同学会笑话。” “噢-” 跟一拳打在空气上一样,安景云隐隐头痛起来,孩子顶嘴还能多说几句,偏偏都是语气词,怎么讲呢。她决定直切主题,“妈妈觉得你最好还是从一年级开始读起,这是为你好。” “为什么?”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24节 “四年级太难,你应付不了。” “方家大哥哥教了我初中数理化,还让我做二哥哥的暑假作业,夸我做得对呢。” “……胡闹!怎么能做别人的作业,这是作弊!做人要诚实。” “二哥哥在做大哥哥的暑假作业,大哥哥在做大学的题目,都是方家伯伯布置的。” “……”安景云没好气地说,“女孩子家家,少去男孩子家。” “噢,没有去他家,我们在过道里读书,老太太也在。”安歌停下脚步。 “走啊,回家。” “妈妈,为什么你让大姐好好读书争取考大学替你争口气?” 孩子的目光竟然明亮到刺眼,安景云转过头,“因为妈妈没有读书的机会,所以希望她……你们好好学习。” “可是妈妈年纪也不大,为什么不自己努力?” 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安景云想过参加高考,然而那时她在哺乳期。随着高考一年比一年难,勇气也就越来越少。 “妈妈要上班,要照顾你们,考取了也不能去读。” “可是有自学考试啊,妈妈可以自己看书,只要花点时间参加考试,毕业证也受承认。” “又哪里听来的?”夜大还得花时间晚上去上课呢,哪有只需要考试的学历。 “报上新闻说的,是教育部承认的学历考试。妈妈希望爸爸去读大学,希望大姐读大学,为什么不自己拿下大学文凭?别人能行,为什么你不行?” “别人能行,为什么你不行”-总算把这句话送还给亲妈。嗯,安歌还挺爽的。没错啊,为什么不自己上。 第三十七章 好记性是什么感受 有照相机般记忆力是什么感受? 以安歌个人体验来说,有好有坏。 学习上事半功倍,默写之类的连标点符号都记得;每条公式如同跟搜索栏相连,需要哪条,哪条就被轻松提取。 有些也许该忘却的,同样也清晰如故。梦里她跟徐蓁聊过童年时安景云对女儿们的不同态度,大部分徐蓁不记得了,只有一件事印象深刻,“不就是不让你读高中,最后你读了啊,居然记仇?” 徐蓁笑着讲的。 但那些事对安歌不同,意味着一次又一次努力争取,然后一次又一次失败。出类拔萃的成绩、洗碗拖地洗衣服买菜做饭,她努力按照公认的“好孩子”标准要求自己,以为这样能得到亲妈的关注。一直到中考,她人生的第二个分岔路口,然后一切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临时工生涯结束了,在父亲的劝说下,母亲终于同意给她读高中。 “我是为你好,别以为自己多能,到高中你就知道了。还不如趁成绩不错的时候早点工作,别人敬你三分。” 安歌以全市第一名的中考成绩进入一中,迎来了人生最惨淡的三年。 最让人怀疑人生的是......自己。 六岁的安歌用童言稚语顶得安景云无话可说,更气人的是不止徐正则站在女儿这边,连公公徐重也支持小孙女直接读四年级。 “过去有十二岁的举人,也有七八十岁的童生,各人有各人的情况。既然学校觉得没问题,我们听学校的。不行退回来也无所谓,孩子还小,大胆尝试,小心求证。” 当然现实问题也得考虑。以前徐蓁中午走到安景云厂里吃食堂;徐蘅从徐正则厂里托儿所出来后由徐老太带过一阵子,午饭跟着徐老太吃,后来改为白天送到胡阿姨那里,在那里吃午饭。 安景云的厂和新居两个方向,中午回新居吃饭不现实,吃食堂的话两个小的没那个体力,只能不退大院的公租房,中午都回老房子。安景云趁一小时的休息时间赶回去做饭,三个孩子吃了洗碗,下午自己上学。傍晚放学也是先回老房子做作业,徐正则带两个小的回去,安景云带老大。徐正则上中班、夜班的时候,由徐重带两个小的回去。 安景云过意不去,他们下班就是下班,不用再操心单位的事;徐重不同,首先未必能准时下班,其次下班后也有公事要操心。 “孩子么,很快就长大了。”徐重倒觉得还好,女儿小的时候没管,一眨眼就大了嫁人了,没一起相处过没多少感情。轮到隔代的孙女,大孙女跟他亲昵,小孙女聪明伶俐,就算二孙女智力上差些,也喜欢跟他叽叽咕咕讲妈妈做什么菜。 安歌往爷爷跟前凑的时候很少,还像过去那样跟着老太太看书、做些力所能及的扫地剥豆子。林宜修看在眼里,心里很安慰。她已经犹豫好阵子,要不要回家?亲家回来了,分到了公房,毛毛要读书,孩子们越来越大,等懂事了自然能承担家务,她-似乎没有再呆下去的必要。而那边,阿四生了个女儿、阿六媳妇快生了,如果她在,还能帮忙看着小毛头,冲个奶粉洗尿布什么的。 “阿太-” 林宜修试着看安歌的反应,假如小家伙没意见,那她就能放心走了。可安歌一听,小眼圈立即红了,扯着她的衣襟不放手。老太太和五阿姨是真正的慈心,梦里她俩又带大了舅舅家的表妹,虽然梦里小表妹来得要晚,但-还是取代了她在她俩心中的地位。 五阿姨总说小表妹长得像毛毛,一模一样的大眼睛,又深又黑,笑起来同样的甜。每次听到,安歌总觉得心中有一个吼声:才不要!她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 泪水很快透过夏天的黑布裤,热热的灼痛林宜修的心。她轻轻抚安歌的背,“阿太不走,毛毛不哭。” 安歌仰起头,“等我上大学,阿太跟我一起去学校。” 傻孩子,哪有老人跟了去的。林宜修用手帕抹掉小毛头的泪水,“好。” “不会很久,再过几年就可以了。” “好好。” 徐家的事情定下来,方辉七上八下的心也定了。 “你妈又怎么了?”安歌泛红的眼圈,让他想到院子里的闲言碎语。都说安景云为了有病的二女儿要委屈小女儿,果然孩子得自己带大的才亲,毕竟花心思跟没花的区别大了。 安歌摇头,“没事。” 方辉认真检查她的表情,“真的?” “嗯!” “那是你大姐还是二姐?” 方旭插嘴,“肯定是徐蘅,上回她还把毛毛写的毛笔字撕了,我看见她扔掉的。”他卷起不存在的袖管,汗背心里的小排骨身板一挺,“三哥,我们去揍她。” 方辉在弟弟脑门上轻轻弹了下,“用脑想想。我们打了她,最后倒霉的是毛毛。安阿姨的心偏到胳膊窝了,有什么办法。” “要不离家出走?”方旭眼珠一转,出了个主意,“我们带上钱,一起远走高飞。”他说的钱是卖牙膏皮、干鸡毛和废纸的收入三毛二分,可以买三包辣橄榄,是“巨款”。 这确实是个可能有用的主意-少女时期的徐蓁离家出走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当天就找回来,但把徐正则和安景云吓坏了,生怕她真的再也不回来,连重话也不敢说。以至于徐蘅见样学样,也离家出走了几次。 “去去去!”方辉嫌弃地嚷道,“净出馊主意。以为毛毛是你,离家出走到租书铺?”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方辉是猴子,坐不住;方旭是跟屁虫,马屁精,还是小馋猫! 太乐了,安歌静静听他俩互相揭短。 真的没事。 她只是一时感慨,为什么没有一个“父母证”,以及针对如何当父母的强制培训。 第三十八章 五阿姨来了 立秋后下了几场雨,早晚变得凉快多了,墙脚不知何时进驻一只蟋蟀,夜深人静便振翅大叫。隔着窄窄过道巷子里的动静清清楚楚,行人的脚步声,自行车车轮滚动声,还有提醒声:“火烛小心、关好门窗”。 没有网络的年代,安歌觉得专注力又回来了,每晚睡下刚好消化白天吸收的知识。方家有大量的科普类书籍,《物理世界奇遇记》、《奇妙的物理学》、……连小说都是阿西莫夫的三大系列。那本《从一到无穷大》,她已经真正的阅读消化,不需要再用强记硬背的方式。 方辉简直崇拜眼,这些书读起来就没劲好吗,哪有《隋唐演义》来得有趣。他每天守在收音机旁,单田芳的评书一集不拉,听完还学着讲给安歌和方旭听。不过方旭喜欢打岔,没有安歌来得捧场。 有回他正讲得手舞足蹈,突然听到一声冷笑。回头看,自家二哥斜靠在门上,嘴角挂着不屑的微笑,“就这点出息。” 二哥飘然而去,方辉愣在原地。 安歌提醒道,“后来呢,程咬金做了混世魔王?” 方辉挠挠后脑勺,“毛毛,我……是不是应该看点正经书?” 这个么,按安歌看来方辉很不错了。九岁的孩子,早早做完暑假作业,该复习该预习的做了,还要怎么样啊。梦里她从小学一年级一级级往上升的时候,每回寒暑假的最后一天都在赶作业,一天写八篇周记五篇大作文。现在她又不是真正的孩子,自然能够静下心学东西,毕竟像方亮那么“变态”的人很少,比别人聪明,还比别人自律。不过,老话说得有几分道理,“慧极必伤”,方亮……可惜了。 “什么叫正经书?”方旭好奇地问安歌。 “语文数学。”方辉抢着回答。 方旭一把捂住脸,嗓子眼里蹦出来两个字,言简意骇,“天-哪-!” 哈哈哈哈哈安歌笑扑在小方桌上。 下午四点,安歌跟着林宜修从菜场回来,发现过道里很热闹。远远看见她俩,就有人嚷道,“老太太,外孙女、外孙女婿来了,等你好久了。” 安歌眼睛一亮,果然过道那头婷婷玉立的是卫采云。 随着嚷嚷声,卫采云满面笑容迎出来。 安歌再也忍不住了,飞奔过去一头扑在卫采云怀里,“五阿姨!” 卫采云半蹲着,把她搂在怀里,“小坏蛋,信越写越短……” 唉安歌心虚,忙于学习挣钱,每天日程太满,而且……她总觉得卫采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不能放纵自己的独占欲,去占用卫采云跟小王叔叔的恋爱时间。 卫采云念叨了好几句,这才放开安歌,仔细打量她,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小卷毛。” 穿的是啥啊,直通通一条布袋吗?就两片布拼成一条裙,没腰身不说,领口也有些歪,洗得花色都糊了。 安歌听着卫采云的抱怨,笑而不言。这是徐蓁的旧裙子,安景云的手艺,自己买了布做的,说放着也是放着,拿出来给毛毛穿,夏天天热,穿着凉快。细枝末节的事情,她和林宜修无所谓,穿就穿呗。 卫采云和小王坐的公共汽车,路上大巴还抛锚了,等修好再启动,花的时间就长了。幸好他俩带的不怕坏的糕点糖果,只有一盒酒心巧克力受热后有点糊。衣服是秋装,也有徐蓁徐蘅安娜的份,不过大部分是给安歌的。 “你是我们的债主啊-”这段时间他俩省吃俭用,先把欠别人的钱还了,准备明天春天还安歌的,二百二十块,“大债主。” 虽然安歌回家前特意叮嘱过五阿姨别把这事放心上,可怎么能欺负孩子。小姨卫庆云看毛毛钱来得快,但卫采云最清楚小家伙费了多少力,写了改、改了写、投稿、退稿、重写再投,没有什么是得来容易的。 钱的事情她俩背着人悄悄说,安歌问,“卫庆云按时还钱吗?” 卫采云点头。安歌把那些借条放在她那,让她盯着卫庆云有“节制”地用钱,养成有借有还的好习惯。卫庆云虽然不服,但在亲妈卫淑真的赞成下,总算还能执行。 外头小王抢过了做晚饭的工作,认真地择菜洗菜,老太太则拎了篮子出去再添点熟菜。 安歌听着邻居跟小王的问答,跟查户口似的,多大了、在哪工作、什么时候办喜事,想起卫采云的性格,一问果然她在招待所已经办好入住,要了两间房(毛毛心想,这年头......),免得还要麻烦安景云安排住宿。 卫采云想好了的,接下来家里重心在卫晟云的新生儿身上,虽说帮忙做月子的主力是卫淑真,但少不了自己打下手,所以必须在那之前来看老太太和安歌。她给老太太准备了两铁盒的零食,从松子糖到奶油话梅,老人口淡的时候吃一颗,压压胃酸。 她摸摸安歌的小卷毛。 安歌的头发长了是安景云剪的,跟店里理的没法比,左边长右边短,但省钱。 “明年,等我们租到房子,你们回来吧。”卫采云喃喃道。 安歌牵着她的手去看小王做菜,不让她想太多。 小王熟练地起油锅煎鱼,还有闲暇看着卫采云微笑,实在是邻居大妈们把他俩夸成了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太热情了,借出煤球的有、也有问需不需要葱姜的,跟卫家那边公共厨房的“自扫门前雪”属于两个做派。 安歌表示是啊,本地风俗是热情待客,像小王这种准新女婿,属于“娇客”,尤其娇客竟然还会动手烧菜,那是一定要夸的好男人。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好处,乐观的安歌表示,凡事往好处看。 “老大老二呢?”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25节 徐蓁和徐蘅去了外公家,这是她俩夏天最多的去处。至于安歌,一来她俩没叫她一起,二来老太太从不肯去安家做客,所以安娜邀请安歌时,被安歌婉拒了。 没办法,老太太因为女儿另嫁的缘故不好意思面对前女婿。虽然安家有足够的客房,但那是别人的家。 不过,安歌算了算时间。 常规状态下大家默认如此,可这年代不方便有不方便的好处,亲友互相帮忙,慢慢关系就热乎了。秋天安家有件大事,快了。 第三十九章 一个女儿三个贼 饭好了,徐蓁姐妹俩也回来了。 徐重和徐正则,一个三餐基本在食堂解决,另一个中班接夜班。 就差安景云迟迟没到家。 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这年头也没办法即时联系,老太太让孩子们先吃饭,大人可以等,孩子饿不起。 安歌吃完饭到大院门口张望。果然,不出所料,安景云是被人“拦截”了,徐正则的两个姐姐。 大姑姑蹲在地上,闷头抽烟,从头发到衣服鞋子,猛一看像个中老年男性。开口说话的嗓音也像男的,沙哑粗豪,翻来覆去就是同一句话,“孩子太多,没办法。” 对安景云“慷慨激昂”的是小姑姑,“景云,你和三弟享了这么多年的福,现在又要跟爸去住新房子。你们吃肉,也给我们喝点汤。” 小姑姑说得来劲的时候,大姑姑爆发出一阵剧咳,完了狠狠吐了口痰,落在小姑姑的脚边。 “诶你-你这人!”小姑姑满脸的嫌弃,站远了一些,“肺结核要传染的,注意点,我三个儿子呢!” 大姑姑又咳了两声,哑哑地解释道,“病灶已经钙化。”她站起身伸出穿着解放鞋的脚,踏在痰上重重辗几下,“行了。” 安景云沉默地低着头。 唉安歌想起来了,大姑姑嫁了个抽烟喝酒赌钱的肺结核,染上了四种病,嗓子就是被烟熏坏的;小姑姑小算盘特别精,到老还经常摸到奶奶房里偷钱,以至于发生了九十岁老娘拿着拐杖打七十多岁女儿的事。大姑姑生了七个儿子,小姑姑生了三个,两人以此为傲,时常嘲笑弟媳妇生了三个赔钱货。 “马上要开学,孩子们的学费还不知道在哪里,你拿爸的工资贴娘家我们也不说了,反正爸能忍。还是那句话,你们花了大头,手缝里也漏点我们用用。” 安景云疲惫地说,“刚才不是看过账本,月初大姐姐你家老二住院,医药费用了三十二块九毛,吃饭用了十一块两毛;二姐姐你家老人做寿,送了二十块。” 小姑姑轻蔑地哼道,“爸每个月给你一百多,三弟工资四十八块,你工资四十二块,我们这点算什么?又不是月月有事,难道没点积蓄,你怎么当的家?” 安景云从随身的黑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上个月大姐夫来借了一百块,二姐姐你家孩子们放暑假出门玩,正则做舅舅的,给了他们每人十块零用。再上个月……” 小姑姑打断道,“那是我们连累你们喽?老三媳妇,你是生了三个女儿的人,摸摸良心,我们过得不好谁的错?还不是做父母的没帮我们找好对象!现在我们用爸爸一点工资,有什么不行?再说你和正则工资都高,养的又是三个姑娘,能花什么钱?帮我们一把也是应该的吧?你有钱治老二那个傻瓜……” 这回被打断话的是她。 滔滔不绝的长论还没说完,小姑姑突然发现有人向她奔来-徐老太举了根晾衣杆,肥胖的身子以不相称的速度迅速移动,“打死你个讨债鬼!” 小姑姑拔腿就跑,一溜烟消失在街道尽头。 赶走二女儿,徐老太转身对动作比较慢的大女儿喝道,“滚!痨病鬼不要出来害人,见一次打一次!” 大姑姑又是一阵猛咳,徐老太用衣叉戳在她背上肩上,“滚!” 大姑姑慢腾腾地走了。 对安景云,徐老太也没有好声气,“睬她们干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叫她们上衙门找你公爹去!” 就是因为她们做得出,真的会在徐重工作的地方当众哭诉,安景云才拿她们没办法。人言可畏,让别人看笑话,对公爹的影响也不好。但同样没法跟婆婆讲道理,安景云只好含含糊糊应了声。 院门口三个小脑袋,徐老太朝她们翻了个白眼,“没用的东西,看见你妈被人拦着,就该上去帮忙打走她们。” 安景云心里一暖,准是老大去搬了救兵。她伸出手想摸摸老大的短发,谁知老小提醒道,“妈妈,你最好洗过手再碰姐姐,小心病菌。” 安景云一顿,收回了手,“不干不净不容易生病。” 徐蓁不满地说,“就你讲究。”徐蘅也赶紧向安景云告状,“就是,中午时还说我口水喷到她身上了。” 安景云感觉自己的脑袋里有好几个声音嗡嗡嗡,强撑着往里走。小女儿还不依不饶,拉着她去洗脸洗手,叮嘱必须打肥皂。 大姑姐肺结核的每次治疗检查非叫她陪着,病灶钙化是真的,也就是徐老太不信。安景云心想,小女儿这点上还真是像奶奶,自己的命看得特别重。 她一边冲去泡沫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一时赶走那两个是容易的,问题是那两个软硬兼施,不榨出油绝不罢休。 果然过了几天,徐重悄悄问她,现在家里能否凑点钱出来。 两个女儿找到局里,哭了半天说孩子太多日子不好过。又提起从小父亲在外打仗,重男轻女的妈不把她俩当回事,胡乱定了亲,现在人到中年百事哀。 徐重知道为了二孙女的看病,儿子儿媳开支不小;两个女儿又经常来打秋风,所以说的时候很是歉意,“等月初发工资,这次无论谁来借钱,我也不借了。” 安景云暗暗叹气,同样的话徐重和徐正则说过何止十遍八遍,但难啊,家家都难,下个月初仍然会有难得过不下去的人来借钱。然而还能怎么样,她点点头,“我去想办法。” 三个女儿开学的学费,绝不能动;老太太那里买菜的钱也不能拖,这个月老太太已经贴了的;煤球快用光了,水费电费房租;…… 安景云左算右算,收入和支出总差着道口子,赤字。 按下葫芦起了瓢。要不厚着脸皮跟老太太把安歌的稿费挪来用一下?听徐蓁说,隔三岔五有汇款单,加起来金额不小。想到这里安景云脑海突然浮起安歌的眼神,那眼神带着点洞悉,简直不像孩子,让人心里不舒服。 不行。她在心里划掉这个打算,想来想去,也就只能回娘家跟亲爹求助。 安景云苦笑了一下,果然养大女儿都成贼,嫁了人胳膊肘都往外拐。 安家老宅的安友伦还不知道被惦记上了,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听到院外有人叫。 “安老伯-电话!” 他匆匆戴上老花镜,赶去公用电话那里接听。 第四十章 明算账 先不提后话。 那天安景云见到五妹,还是很高兴的。 两地相隔,卫采云跟小王的一番磨折,安景云在事后才知道。 几个妹妹,安信云、安秀云、卫庆云都是自扫门前雪的性格,区别在于程度不同,只有卫采云既能干又肯照顾家人。安景云向来对她高看,连带着对小王也招待周到,听两人说已经在招待所定了房间,连声嗔怪他俩见外。 安歌偎在卫采云身边,听她们闲话家常。 卫采云走南闯北的机会多,习惯自行解决食宿,不像这个年代的大部分人。那会人出门前一般先找搭得上的关系,住在亲戚、同学、老乡家。接待的人虽然辛苦,却也是发自内心的热情,出门靠朋友,没准哪天轮到自家。 像安景云是热心人,家里来过各种客人,织成一张大大的网。梦里方明和沈晏的长子患上重病,她四处联系治疗,国际长途打了无数只,居然请到美国专家治愈了孩子的恶疾。 “他啊,喜欢吃,干脆入这行了。”聊到小王,卫采云嘴角含笑。她跟小王的目光一碰既收,各自脸上浮起红晕。 带着年轻女孩娇柔的五阿姨,甜得向空气散发着糖分。安景云替她高兴,找出一只南瓜打算做饼,给他俩当点心吃。 小王抢过刨皮的活,把南瓜切成寸长的块,按安景云的指点放水放糖煮成糊,然后跟糯米粉和在一起揉成团。豆沙馅是现成的,安景云几下就能做出一只团子,按扁后放在干净纱布上,没多久一只只排列整齐,逗得徐蘅直咽口水。 见小王动作麻利,安景云也不跟他客气,指挥他换了只煤球。新换上去的煤球烧旺后架上油锅,等油沸腾的时候可以下南瓜团子,煎到整只呈金色就挟出锅。所有油煎过的团子最后一起放进锅,加水煮沸后开盖翻个身,淋点温水,再次沸腾就可以出锅吃了。 又是油又是糖,外脆里糯,能不好吃吗? 安景云挑样子好的装满饭盒,给卫采云和小王明天路上吃,又拿碟子装了四只给婆婆,另外的是全家当晚的夜宵。 老太太晚上不肯再吃东西,笑眯眯看着她们吃。安歌年纪小,也不敢多吃,分出半只给徐蘅,徐蘅扭捏了一下,接过去吃得飞快。 见安景云热情的样子,小王的心里也是暖洋洋。为了他没找正式工作,卫淑真给他看脸色,甚至扬言要重新考虑他和卫采云的婚事。 他委屈地说,“我当了三个月厨工,好不容易二厨愿意教我,放弃岂不可惜。姆妈觉得不像正经工作,我想厨师也是门技术,做好了能够自己开店,帮人做也能糊口。” 安歌知道外婆的心结。 早逝的老太爷是大族子弟,大学生,老太太读过两年大学,外公更不用说,外婆做过洋行文员,不说希望女儿嫁入高门,至少女婿能够有旱涝保收的工作。像打零工这种,又是服务性质的,她还没转过弯接受。不过小王在美食上可能真是有些天分,后来居然开了连锁餐饮。老邻居有时来讲酸话,“你们阿五以前谈过的对象成了大老板,还生了两个儿子。” “姆妈么年纪大了,不要管她讲啥,顺着她噢噢噢就行,你们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安景云安慰道。当年她和徐正则的婚事,卫淑真也反对过,怕女儿插队时结婚,以后再也回不了城。 卫采云是知道的,忍不住笑着说,“幸亏大阿姐坚持嫁给大姐夫,才有可爱的孩子们。” “你姐夫不如小王多了。”安景云一半谦虚,一半也是实情。 婚前没住一起,只觉得徐正则活泼能干又好心。婚后才发现活泼的人朋友多,朋友多了交际也多,喝酒下棋钓鱼全是节目。能干是能干,今天帮别人修水管,明天应求去架电线,好不容易靠装电视机挣出两只电视机,又被叫停了。好心更是一大问题,月月工资全被人借走。要说去讨回,穷的人也是真穷,满屋子老老小小只指望一个人的工资,哪有能够还钱的日子。 她叹着气说,“结婚还是实惠为上。像你二姐夫,里里外外全是他忙活,跑腿更是他。” 被安景云说着了。 过了几天,一个晚上李勇满头汗冲进院子,“大阿姐,爹爹有事找你和姐夫。” 安友伦接了个电话,刚才换了衣服鞋子想过来找安景云和徐正则。 大晚上的安信云和李勇怎么能放心。好不容易被安信云劝住,由李勇接安景云过去。 “什么事?” 李勇在水龙头下洗了一把脸,免得满头满脖子的汗,味道冲人,“不清楚,他不肯说,就是长吁短叹,坐立不安,没吃晚饭,连娜娜跟他说话他都没心思听。” 看来事情不小,安景云连忙跟李勇出门。 第二天早上徐正则夜班回家,发现妻子没去上班。 “有事跟你说。”安景云悄悄看了看外头,院子里该上班的都去上班了。再有老太太跟孩子们坐在过道里,不怕被人听了壁脚。 “二叔昨天跟爸爸联系上了。” 徐正则一惊,“真的?” 安友伦有个弟弟,安德伦,前些年出奔海外,再无音讯,也不知是死是活。为此,安友伦吃足苦头,受了好几年牢狱之灾,而且安德伦跑掉的时候带走了家里尚存的所有钱。 爸爸被关押,妈妈另外有家,未成年的景云和信云姐妹俩险些饿死,没少骂过这个害人精。 安景云点点头,“真的。”她压低声音,“他说想回来探亲。” 恋爱时安景云把家庭情况跟徐正则说过,让他考虑被连累的后果,所以不消多说徐正则就明白了,皱着眉头问,“爸爸原谅他吗?” “可不是。”安景云感慨道,“老头子哭了,饭也吃不下。不过事情毕竟过去了,那时候……谁都不容易,二叔也是九死一生。爸爸的意思,想问问咱爸,现在可以见面吗?万一……”万一不允许,那他们真是再被害惨一回。 确实是大事,得谨慎对待,但徐重才出发去省城上学习班。徐正则想了想,“我跑一趟,这事得当面说,不能透出风声。等爸向组织请示,看是不是能见面。” 徐正则向安友伦了解完电话的内容,风尘仆仆赶往省城。 等他走后安景云突然意识到,二叔又害了她一回。安友伦心绪不宁,她怎么好意思开口借钱,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听完后,老太太摇头-钱是安歌的,要商量也得和正主商量。 安景云原来说不出口,现在讲了一遍心反而定了:父母在,无私财。小女儿吃的用的都是家里的,出点力也是应该。何况安歌仍然在给原来的晚报写稿,汇款单却没到家里,不用说那部分钱是卫采云在收着,大概就是防止被她收走。 这孩子怎么那么多心眼。老二老三,一个过于蠢笨,另一个又过于精明,只有老大刚刚好。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26节 不过安歌倒没说不肯。 老太太拿出放钱的盒子,一笔笔都记着账,两个月的稿费除了安歌买书买笔花掉的,还有三十块。 安景云默算了下,加上手头有的凑凑够对付大小姑姐和开学季。 她心里一松,脸上露出笑容。 安歌把记账本子推到安景云面前,“麻烦在上面写:收到现金三十元,签上名字。” 什么意思?! 安歌看着脸色突变的安景云,镇定地说,“留个底,大家有数。” 第四十一章 学霸生涯即将开启...... 闻言安景云脑门上突突直跳,想都没想扬手就是一巴掌。 有这么跟亲妈说话的吗! 巴掌扇在老太太胳膊上。 安歌让安景云签字时,林宜修有所预感,等安歌说出口“大家有数”,她眼明手快把孩子搂在怀里。 果然!胳膊上着了一下,火辣辣的。但一时间林宜修顾不得其他,沉声道,“阿大,好好说话,不许动手!” 误打到外婆,安景云也是一慌,连忙站起来去看林宜修的伤势。 林宜修以为她要拽安歌,侧身用大半个背护住,“再动手我就带毛毛走!这个坏人我当定了!” 安景云哭笑不得,“老太太,刚才她说什么你也听到,这哪是孩子?生她养她,还是我欠了她?” 虽然林宜修也觉得安歌的话过了点,可安歌不是普通孩子啊,这时候不是和安景云讲道理的时候。她固执地说,“如果你只有毛毛一个,那无所谓,她的钱你用了就用了,反正将来都是她的。现在三个,将来怎么说?淑真也没有让你们把钱全部上交,贴补家用是应该的,但也没有按住一个薅的道理。” 安景云赌气道,“要怪就怪她自己不争气,没修成男身还抢着投到我肚里!” 生到第三个还是女儿,两个大姑子话里话外嘲笑她没用。孩子生下来,婆婆看都没看一眼;公公倒是说生男生女都一样,可安景云心里有数,老人安慰她的说法,他何尝不想有个孙子。 说完安景云才想起老太太只生了一个女儿,没男丁才在老太公早逝后被族人夺了家产,不由暗暗懊恼自己的话戳到老太太的痛处。然而话已出口,再掩饰也是画蛇添足,她只好硬着头皮说,“老太太你别护着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将来等老大工作了也是一样,所有工资全部上交。” 是-安歌全知道,徐蓁是上交了工资,以此作为榜样要求她同样上交所有收入。也是无意中听到母女俩的交谈才明白其中玄机,徐蓁说毛毛还真老实,她确实上交了工资,但没说上交奖金啊,没想到毛毛居然拿出所有的收入……安景云把钱扣在手中,给徐蓁交了股本、买了套房子。 就像被捆住的小象,等到长大仍然记得铁钩的滋味,老老实实听从指挥。被压制的孩子,从小被灌输奉献,以为用听话能够换取亲人的爱。 安歌从老太太怀里钻出小脑袋,“妈妈,你为什么留着那些汇款单?” 不光每个月汇给卫淑真的生活费,还有安歌以后每学期的学费,安景云都留着底单和学费单据,经常拿出来提醒她:看,为你我付出了多少,你要回报我。 安景云留着那些单子自有用途,但此刻当着老太太的面不方便讲。她没好气地说,“家里的开支总要记个账,不然怎么知道钱花在了哪。” “我也是一样的想法。你干吗发那么大火?” 安景云哑然,悻悻签下名字,写完掷下笔,“现在满意了?” 安歌没动,“妈妈,你教育我不能顶嘴,要听大人的话,为什么你不听老太太的?” “你!” “毛毛!” 安景云和林宜修同时出声。林宜修怕安歌吃亏,“你妈妈对我很好,出门回来和我打招呼,吃饭时第一碗盛给我,最好的床给我睡。”她赶紧把钱塞给安景云,“快忙你的吧,小徐出了门,家里事情全在你肩上了。” 等安景云走后,安歌卷起老太太的袖子看刚才的伤势。 安景云种过地、在车间又做了多年,手上力气大,那巴掌把老太太胳膊打得一小块皮下出血,到明天肯定变成青紫色。 对孩子下这么重的手……林宜修心里不快,面上却笑眯眯哄着安歌,“年纪大了没用,轻轻挨一下就青了。没事,老太太不疼。你以后学乖,以后老太太不在,可就吃亏了。”想到徐正则打孩子也是重手,她叮嘱道,“万一爸爸妈妈要打你,赶紧跑,跑外婆家找五阿姨。” 还好安歌的户口仍然放在卫家,林宜修格外庆幸,当时听了安歌的,宁可出借读费,坚决不听安景云的迁户口。现在想想,是条退路。孩子一多,亲生父母顾不周全,难免偏心。 安歌替林宜修轻轻揉着胳膊,“老太太,下次你别挡,我年纪小,挨几下也不怕。你保重身体,长长久久保护我。” 被她说得林宜修酸楚起来,“傻孩子。”六十多了,还能护毛毛多久。 “老太太起码要活一百岁,我再有几年就能上大学!” 林宜修点头,这倒是,上了大学离得远远的,彼此都客气。至于将来徐蘅怎么办,她一直不明白安景云怕什么,徐蘅虽然智商上不如别人,可生活自理不成问题,一个人只要肯做,总能养活自己。像徐蓁和安歌,早已帮忙做力所能及的家务,只有徐蘅,安景云总是不让她动手,怕她弄不好,可谁不是慢慢学会的。等过了眼前,还是得跟徐正则说说。 徐正则从省城回来,带回了组织的指示。 不但可以见,还要积极见,安德伦是海外知名企业家,欢迎他回家乡投资。 “真的?”安景云半信半疑,安友伦也是同样的表情,“有没有文件?” 实在是口说无凭,就怕将来有变。 “有。”徐正则满面喜色。 安友伦笑了两声,想到为弟弟吃的苦,忍不住又气道,“他从小任性,想到一出是一出,说走就走,现在说回来又回来。” 安歌不在场,否则帮外公说一句:道歉有用的话,还要法律做什么! (没办法,梦里的黑历史,她也曾经迷过某部偶像剧。) 不过眼下,作为一名小学生,小卷毛要上学啦! 第四十二章 报到 红星小学离大院只有两三百米的距离,学生来自附近几条街巷,基本上脸熟,只是叫不出名字。 一年级生有不少独生子女,但高年级的一般有哥哥姐姐,大多也是红星小学毕业的。 报到那天没几个家长,全是大孩子带着小的。老师叫同学,都是谁的谁谁,比如方辉被叫了几回“方亮的弟弟”。 没办法,方亮是红星小学目前毕业生中成绩最辉煌的。方明算很厉害,但等方亮一入学,刷的把他比下去了,差不多“学霸”跟“学神”的区别吧。于是老师们的记忆点也落在方亮身上,方明变成“方亮的哥哥”。 看到方辉带着的方旭,老师们慈祥地说,“方亮的小弟今年升一年级啦,学你二哥,别学你三哥。” 方辉懒得开口。老师们不知道方旭在幼儿园好吃懒做的名,光看他白白胖胖的讨喜,等以后就清楚了,像他才好呢,上蹿下跳充满活力。 老师看到方辉“怨念”的小眼神,哪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揉揉他的小脑袋,“跳级了,学业比以前重,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合格会退回去,那就成笑话了。” 方辉更不高兴了,还以为我是小孩,不知道大人的激将法?再说退回去又怎么了,不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不行还不能改啊。 他的表情变化落在老师眼里,不由哈哈笑起来。没办法,方家的孩子虽然有些顽皮,但哪个男孩不顽皮呢,这种长得好又聪明的男孩很得老师的宠爱。尤其中年教师,恨不得他们是自己的孩子,连批评的语气都像对子侄,带着说不出的亲昵。 另一侧的徐家三姐妹比较有问题。 徐蘅也是红星小学的“名人”,谁都认识这个住在附近,智商有问题、爱打人的小女孩。她个子高,又比同龄孩子晚入学一年,按实足年纪比同班同学要大出近两岁,特别显眼。 徐蓁一度学习成绩挺好,但慢慢的后劲不足,性格也一般,不喜欢跟同学来往,容易发脾气。 对这样的孩子老师见得也多,虽然眼下还能保持班级前三名,但升到初中恐怕成绩就会掉下来。不过孩子本身很努力,家长盯着也紧,所以老师不需要再说学习的事,只叫她跟同学好好相处,毕竟学校不止是学文化的地方,如何适应群体也是学习。 至于安歌。她姓安,又是生面孔,知道她的人不多。可安景云给她们准备了一模一样的衬衫和长裤,走在校园里一眼看去就是三姐妹。 因此对她直接读四年级,有些不了解情况的老师直嘀咕,觉得校长太性急,是骡子是马,牵出来跑几趟才知道。以前徐蓁成绩也不错啊,后来不是掉下去了。一两张试卷不代表什么,而且这孩子太小了,虽然看上去挺乖巧,谁知道课堂里她能否坐得住。 安歌好奇地看着校园。 既然是红星小学,校门有一个大大的红星,风吹雨打,有些褪色。进门照壁上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孩子到处乱跑,有不少见到徐蘅,开始窃窃私语。 楼梯上遇到对门沈家的二女儿沈曼,今年她跟徐蓁一样,也是毕业班。 沈曼已经交过学费,见到徐蓁就说,“怎么才来,五年级要拔草。”经过一个夏天,校园好几处长满杂草,这些都是高年级大孩子的活。 徐蘅不肯上学,闹了一场,所以她们两家出门晚。不过徐蓁没提,应了一声把两张十元塞在方辉手里,“你带她们去报到。”然后拔腿挤进人群跑了。 跑了…… 方辉无语,但也没办法,只好寄希望于徐蘅不要捣蛋。 可惜天不从人愿,二楼过道狭窄、学生多、走得慢,一路有人说“斜眼也来上学”。 没了大姐的弹压,徐蘅对这些人又是喷口水又是翻白眼,闹得注意他们的人更多了。 方辉深感心累,只好挡在徐蘅面前,不让她跟无聊分子近距离接触。方旭昨晚跟爸爸“长谈”过,收到的指示是要平等、博爱,保护智力有缺陷的孩子,这会动力十足,扬声骂回去,“有本事到老师那里这么说!” 有的孩子听了不服气,“老师也这么说!” “找教导主任!找校长!找教育局长!找市长!” 安歌偷笑,三岁知八十,果然是人精方旭,这么小已经知道“一物降一物”的规则,难怪后来仕途平稳。 方辉不好打击小弟,只能适当引导,“不理他们就得了。就像我们去动物园看动物,没准动物也在参观我们。”没本事的才动不动告老师,找上面的压下面的,有本事的全靠自己。 先带徐蘅和方旭去交学费。 班主任王老师是刚分配来的年轻老师,没人肯收徐蘅收班级,她自告奋勇接收了这个问题孩子。 见到徐蘅的长相,王老师也没露出异色,笑着让徐蘅要好好学习,“你妈妈申请了两年,才帮你争取到学位,真是不容易。”她听说过,徐蘅妈妈为了这个孩子的入学,可以说费尽苦心,还搭上聪明的小女儿。“安歌是吗?文章写得那么好,欢迎多指点我们班的小萝卜头,老师也要向你学习。” 面对别人善意的夸奖,安歌一直没学会如何坦然接受,好在她这会壳子还是小毛头,只要红着脸点头就行。 梦里的小学班主任是中年妇女,十分讨厌徐蘅,怂恿别的孩子跟她对骂、打架,没多久成功以“不适应普通教育”的名义,把徐蘅赶出学校。安景云只好把徐蘅送去福利院读书,和义务制小学每学期十元的学费不同,有父母的儿童不在福利院教养范围,每个月学费是四十元,另外还要交中午伙食费,大大增加了徐家的负担。而且福利院一般不收有父母的孩子,因为托人欠下人情,徐正则经常帮别人修理电器作为回报,日夜没有时间休息,拖垮了受过严重烧伤的身体。 对方家兄弟,王老师更是温言夸奖,赞得方旭热血沸腾得不要不要的。 方辉沉稳些,懂得这是老师的鼓励。对孩子鼓励好过批评嘛。 等四个孩子从王老师那里出来,再遭遇过道中的白眼,都觉得:哼,不理你们。 方辉和安歌的班主任谢老师是年级组长,副教导主任,比较严肃,“你俩是放在我班上试读的,现在属于考察期间,要是学习跟不上进度,或者不适应班级生活,那就退回原来的年级。希望你俩能够认识到这点,不要跳级了就沾沾自喜。学习是场马拉松,暂时领先只有更加绷紧才能应对挑战,不然很可能被别人超越。” 安歌乖乖地点头。谢老师看见方辉满脸的不以为然,提高声音,“方辉,你有什么想法?” 方辉大声道,“报告!我们没有沾沾自喜!” 谢老师,…… 好吧废话少说,拿出暑假作业。 这种特殊情况安歌没遇到过,暑假作业什么的难道不是老师从来不看,免得学生太闲才安排的么。还好,开学前两天她补完了,这会字迹都是崭新的。 方辉比她强多了,早在拿到的时候已经做完,缺点是他已经忘得差不多,谢老师随手指的两道题,要放在往年开学日准得陌生如新。还好,暑假跟着安歌预习复习过,现在么,应答如流。 谢老师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扬声把等在门外的徐蘅和方旭叫了进去,一人一支棒棒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27节 她还揉揉方辉的狗头,“跟你二哥好好学习。帮我告诉你爸妈,一中正在筹办自己的少年班预备班,以后你们不用跑那么远也能读。”方亮是出名的神童,跳级进入初中,拿了全国中学生数理化竞赛一等奖,在首都上预备班。红星小学因为出了他,对好苗子特别重视。 方辉顿时傻眼,他不爱学习啊……救命! 本来父母心疼二哥这么小一个人在外读书,对他和小弟要求没那么高,但如果一中就有,那他俩还不得逼着他和小弟上进。 差不多就行了......吧。 谢老师没把方辉的小情绪放在心里,孩子嘛,能主动爱学习的很少,但这不正体现家庭和学校教育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吗。 她只担心安歌,聪明归聪明,毕竟太小,“上课有不明白的只管来问,老师教数学,最喜欢提问题的孩子。要是同学欺负你,让方辉帮你-”她笑着指指方辉,“他可是齐天大圣。” 方辉的脸涨得通红。 在毛毛面前,齐天大圣这种自称,很幼稚啊。 怎么办,要是不努力,大概和毛毛没几年同学可做。 第四十三章 还是报到日的日常 中午孩子们聚在一起,用旧挂历包教科书。 安歌糊过纸盒有“工作经验”,折的封皮棱角分明,特别“合身”。徐蓁天生手巧,包好自己的,又帮徐蘅的弄完了。 方辉包得松松垮垮,不过第一个完成,然后和安歌一起帮方旭。 结果是方旭的教科书有三种风格,严谨的、松垮的、几个手指印的。他一边包书一边吃东西,在学校门口买的猪油米花糖,吃得咔咔响,还分了几块给徐蘅。 以徐蘅那先天缺陷的嗓子眼,又有糖屑、又有细颗粒,自然一边吃一边咳。 徐蓁脸都黑了,忍无可忍放下书,拿了湿布替他俩擦手,“求求你们,拜托有点吃相!恶心死了!”方旭嘿嘿一笑,趁她不注意又用手去拿了一块。这是做爆米花的小贩自己做的,放了不少猪油和白糖,特别香甜。就是不经吃,被他俩这一顿大嚼,只剩两三块了。 徐蘅眼巴巴看着徐蓁,意思还要吃。 徐蓁气道,“只知道吃!” 说是这么说,她起身装了点大米出了门,过了一会拎回散装的米花,扔在徐蘅面前,“吃吧吃吧。” 报到日,小学门口人多,小贩们不舍得放过做生意的好机会。做爆米花的也是,一整天不挪窝了。黑色的爆米筒发出“嘭”的声响,惹得附近的孩子们坐不住,纷纷催兄姐拿家里的大米和玉米去换。 排队的时候,徐蓁听到队伍里有人在低声议论她。 “五(二)班的。她妹妹没上幼儿园,直接读四年级。” 另一个声音很茫然,“我怎么听说她妹妹是智障,家里硬塞进来试读。” “她有两个妹妹。”第三个声音插进来,“你们别说了,她很凶的,她家就在那里,万一被她那个白痴妹妹打了就亏了。” “弱智还会打人?” “怎么不会?还会偷东西呢!” “你们再说我就告老师!”也有帮忙打抱不平的,沈曼一脸不耐烦,“好意思吗,三个男的嚼舌头!” “哟你们女的帮女的!”那仨起哄道。 沈曼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臭男生废话。她来得早排在前面,朝徐蓁招手道,“过来,我跟你换个位。” 徐蓁不动。 沈曼把徐蓁硬拉过去,自己站在徐蓁原来的位置上,“不用你谢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自己,不高兴听人喷蛆。” 徐蓁走的时候跟沈曼点点头算打了声招呼,不过沈曼没注意到,她正跟人聊得起劲,“我姐喜欢吃,我妈听见声音叫我来的。”沈曼的妈身体不好,常年在家休养,动不动还要卧床。沈曼的爸时常需要出差,沈晏是沈曼妈的心头肉,又快要高考了,家务基本都是沈曼在做。 准备好明天开学需要用的东西,安歌按老规矩午睡。 等一觉起来,老太太让她们轮流洗澡的时候,发现徐蘅不见了。 家里人多热水瓶少,没法一次存多些热水。洗澡时间往后挪,会占住煤球炉烧热水,影响做晚饭;晚饭做晚了,影响洗衣服。要想不摸黑洗衣服,哪一环都不能出问题。 徐蓁也不知道徐蘅去哪了,好像一错眼人就跑了。 安歌想了想,早上徐蘅嚷过胡家小哥哥不上学她也不想上学,对她的去向有点数了。 “阿太,我们去找人,你先休息,一会洗澡用的水我们去老虎灶打。” 老虎灶离家一条街的距离,一瓶热水两分钱,跟自家用煤球炉烧水相比是贵,但不用耗时间。在没有洗衣机、没有冰箱、甚至连煤气灶也没有的年代,也只好“从前慢”了。 “胡婆婆那里?”徐蓁怀疑地皱起眉头,“她去那干吗?说不定去了外公那里。” “反正不远,我们跑过去看了就知道。要是不在,我们再去外公那里。” 也只能这样了。 安歌人小步小,徐蓁跑了会听到后面的人喘得什么似的,只好放慢脚步,气呼呼地说,“你回去,我一个人就行。” 不中用的东西,她嫌弃地瞪着安歌。 安歌也不生气,追上去等气息平稳才开口,“大姐,你和沈二姐明明是好心,干吗说话要这么不好听?” “我只会这样说话,不爱听拉倒。”徐蓁硬梆梆地说。 安歌不吭声。 反而是徐蓁忍不住,瞄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又要向老太太告状?她上回居然找我谈心,说姐妹间要友爱,我哪里不友爱了?” 徐蓁喜欢呼呼喝喝,林宜修看在眼里,觉得有必要跟孩子聊聊。徐蓁以为是安歌在背后抱怨,这会发作出来。 安歌笑着问,“大姐你喜欢我吗?” 徐蓁扭过头哼了声,“我讨厌你。” “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多了!就知道躲在老太太后面,下雨天连水坑都不敢踩。叫你跟我们去爬山,怎么也不肯。每天非要第一个用马桶,影响我睡觉!” 房间小,摆了两张床,马桶离徐蓁姐妹睡的小床只有一米多的距离。安歌很注意,轻手轻脚揭马桶盖、放马桶盖,但行动间难免还是有动静。 “我爬不动。”安歌说,“你背娜娜,但不背我。每次我心里都很难受,我才是你的亲妹妹。” 徐蓁一滞。 她作为大姐姐带三个妹妹上街,有责任照顾好她们。安歌最小,应该多照顾些,但她就是不愿意,宁可把精力用在安娜身上。 “你比娜娜胖,我背不动。”她胡乱找了个理由。 安歌听了不吭声,徐蓁悄眼看过去,莫名心更虚。 还好胡婆婆家不远,隔着墙能听到院子里徐蘅特有的笑声。 徐蓁怒火三丈高,上前用力拍门,“徐蘅,开门!” 里面的笑声立马消失。 徐蓁火更大,手掌把门板拍得震天响,“你有本事跑,也有本事来开门啊!” 门吱呀开了。 应门的不是徐蘅,也不是胡婆婆,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孩子。他穿着长裤,但仍然能看出两条腿的异常,麻杆般的细弱。上下比例的失调,衬得他头特别大。 徐蓁小心不让自己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腿上,“冬冬,我来找徐蘅。” 这孩子是胡阿婆的外孙,小时候吃小儿麻痹症糖丸反而致残了。 他转动轮椅让出一条道,“姐姐,她出来没跟你们说吧?你别生气,她是来看我的。” 第四十四章 摸底考试 胡家院子虽小,却打理得很好。 靠墙有一架丝瓜,这时节挂着几条老丝瓜,是留着做丝瓜筋的,可以用来洗碗。院子的一半泥地里种着辣椒和茄子,边角上三四丛小葱。另一半搭了玻璃钢雨棚,篮筐里放着做了一半的绒线衫。椅子上有两本教科书,旧挂历的封皮,还有一点吃剩的爆米花。 徐蘅缩在桌子下,屁股露在外头。 这种鸵鸟似的行径,徐蓁看在眼里冷冷哼了声。然后那只“鸵鸟”抖了几下,桌子被带着摇晃了几下。 胡晓冬笑着喊道,“出来吧,都看见了。”徐蘅的耳朵发育不全,耳廓像合盖的贝壳似的,挡住了耳孔,所以别人跟她说话,需要放大声音。 徐蘅又抖了几下,但顽强地抓住桌腿挺住了。 有本事躲着别出来啊-徐蓁又好笑又好气,干脆跟胡晓冬聊家常。 刚才挑担的乡下人在小巷叫卖毛豆,胡阿婆听见追了出去。 即将白露的天气,田埂上的毛豆连秧拔,卖的时候直接整棵卖,特别便宜。每年胡阿婆都要买一大堆做熏青豆,除了自家吃和送人,多出来的还可以卖钱。这会桌上就有一碟,估计是招待徐蘅的。 胡晓冬挣扎着起身换拐杖,打算进屋重新装点零食出来,被徐蓁一把按住,“别客气,她老是跑来麻烦你们,太不懂事了。” “挺好的,她是好心,怕我一个人闷,特意陪我,今天还拿了新书给我看。”胡晓冬怕徐蓁动手揍徐蘅,连忙解释。他看向安歌,急急地转移话题,“你是毛毛吧?” 安歌点点头,“你好,胡阿哥。” 徐蘅猛地探头,重重撞在桌子上,忍不住哎哟一声,随即怒道,“不许你叫阿哥!” 胡阿哥是她的朋友! 她一直怕安歌跟来抢走她的朋友,没想到安歌真的来了。 加上撞到的地方痛,徐蘅哭起来,“不要你来!” 徐蓁虽然不情愿帮安歌说话,但也觉得徐蘅过分,开口要训她两句。 安歌做了个手势制止徐蓁,退到门外笑道,“你不出来,我就进来了。” 徐蘅想了想,觉得自己走了安歌没理由再呆这,一骨碌爬起,顾不得裤子膝盖上两个灰印,催着徐蓁,“走了。”她跑到门口突然想起书,赶紧回身去拿,再回来时小心翼翼看了下徐蓁的脸色,觉得还好立马松了口气,居然没忘记跟胡晓冬道别,“胡阿哥,改天再来看你。” 回到家果然来不及等煤球炉烧洗澡水,徐蓁拎了两只热水瓶去老虎灶打开水,安歌拎了一只。至于徐蘅,唉只要她不惹事就阿弥陀佛,还指望她做事? 徐蓁冷着脸,“不用你做,老虎灶地上滑,要是摔倒烫着,事情大了。” 徐家洗澡是用一只大浴盆,每次冷水热水混着加满一半需要用三瓶开水。洗完倒水是大工程,得两个孩子抬到阴沟上倒掉。以前安歌没回来,一直是徐蓁和徐蘅抬的,经常打翻一半在屋里,弄得潮乎乎的水漫金山。现在有了安歌,力气虽然小,但懂得配合,还比从前省力。 林宜修一边炒菜,一边盯着另一只煤球炉上煮的粥,来不及管孩子,只能叮嘱她们小心。 洗过澡的孩子坐着不许跑动,免得出汗。趁两个妹妹洗澡的时候,徐蓁去井台上打水,跑了几趟把洗衣服的盆装满,这样可以省下自来水的水费。 她一来一回,碰上也去打水的沈曼。 沈曼见她额头上全是汗,开玩笑道,“以前老二不会做,现在有了老三,怎么家务还是你做?”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28节 沈家可是妹妹做事,做大姐的只要专心“读书”就行。沈曼抓住几回沈晏看闲书,但她妈偏心,振振有辞说高中生应该扩展阅读,她就知道大概在她妈眼里,她姐哪怕放个屁都是香的。 徐蓁硬梆梆回了一句,“要你管。” 不过看到安歌坐在树下跟方辉闲话,徐蓁心中跟虫咬似的难受-别人家是妹妹做事,凭什么她这当姐姐的不能指挥妹妹? 方辉刚收到紧急消息:明天要摸底考! 这回他和安歌进的一班是试点,学校打算从中挑几个好苗子重点培养,争取考上少年班。 “你怕考不好?”安歌有点意外。以方辉那性格,往好里说是荣辱不惊,大实话是不求上进。考好考坏,对他来说一个样。 方辉一拍大腿,“我不是担心你吗?”他看了看安歌的脸色,虽然大哥说安歌不会想听,但他还是要试试,警惕地环顾周围后凑到她耳边,“知道你肯定行。但书上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万一明天你上场紧张,有我呢!” 说话间他的热气喷在她耳朵上,痒痒的。安歌忍住想笑的冲动,“方辉啊方辉,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方辉垂头丧气,“我知道作弊不好,宁可考不出也不能伤人品。可我怕万一嗯万一你考差了,你妈又……”他觉得对安歌批评安歌的妈也不太好,咽下后面半截话,“这回的卷子很难,据说学校特意托人找的,跟平时的卷子不一样,每道题都很古怪。反正错都是我的不是你的,是我教坏你,别放心上。喂你笑什么,干吗笑得这么古怪,喂喂你不是想哭吧?那就算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万一嗯没有万一!” 方辉得到的消息很准。 第二天数学课,谢老师给自己的学生来了个开学摸底考试。 “今天不收课本,就算书在手边你们也找不到答案,不信的只管试试。能做多少是多少,这次考试是摸大家的底,不计入平时成绩,但你们也不要松懈,能拿的分一定要拿。有信心吗?” 虽然很羞耻,但安歌还是跟着整间教室的小萝卜头们一起大声说,“有!” 试卷发下,先拿到手的同学发出惊叹声。 谢老师立马提醒,“注意课堂纪律!” 什么鬼,第一道填空,“从一加到一百等于多少?” 安歌很想捂额,乖乖,这时候已经有奥数啦?! 第四十五章 插班生 这是一道等差数列题,有公式可以代入求和。 不过对方辉来说,小事。他毫不犹豫直接写下答案:5050,没学过高斯求和公式,但知道数学家高斯的故事啊。 其他填空有简单的,鸡兔同笼、蚂蚁上树之类;也有光看文字描述就晕的:已知现在的时间,经过n(一个非常长串的数字)分钟后将是几点几分。大题目更是稀奇古怪,盒中取球;听到鸣笛声求火车速度;每道题解答正确的比率分别有多少,问全班整张试卷合格率是多少。 方辉把会做的做了,不会的蒙着做了。反正老师说不计入平时成绩,大胆尝试,做完就算! 等他豪迈地填满卷子搁下笔,才发现周围大部分同学还在埋头奋战。当然同桌除外,卷子反扣在桌上,她正在草稿纸上悠闲地画美人。 杏眼桃腮,云鬓高挽,衣带飘飘。 不怪方辉觉得眼熟,铁皮月饼盒上的仙女画嘛。他技痒,提笔在自己草稿纸上按《三国演义》小人书画了个赵云。就是比不上仙女姐姐,赵云有点偏于灵魂抽象派,尤其那白马,四条腿是四条线。 安歌不由扑噗一笑,幸好及时用手按住笑声,没引起同学的注意。谢老师则在教室门外,刚才教导主任领了个男孩过来,估计插班生,这会三人在小声交谈。 她伸过笔,在方辉的纸上画了个q版“方辉”,特别是他笑起来嘴角偏向一侧的样子,抓得很准。 方辉惊讶地看着她的笔就那么几下,勾出一个小人头,然后又几下勾出胖胖的小马。 太神奇了。 他激动得抓耳挠腮,只恨这会还是上课时间,不能出声影响别人。他妈叮嘱过,不想上课可以走神可以睡觉,但不能出声音。 安歌竖起手指在唇边示意“噤声”,然后拿了张纸粗粗画了纵横交错的线,当先在一格中画了个圈。 五子棋! 方辉高兴坏了,果然没选错同桌,真会玩!以前的同桌不是嫌他多动,就是嫌他睡觉打小呼噜。他一个人坐的时候只好用橡皮做了个骰子,左手跟右手玩飞行棋。 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下棋。 方辉发现可爱的小毛毛下起棋来可真讨厌。从第一颗子开始,她一直在扩张,向上向下向左向右,他完全被她牵着跑嘛,堵东堵西。但并没有什么用,大概二十几步后两条原先看上去毫无关联的长龙会合了,无论如何,正着斜着都能成连着的五子。 没有挽救的余地。 看着沮丧的方辉,安歌把纸翻了个面,重新画线。这回她示意方辉先走,五子棋么,除非棋力差距大,否则谁先手谁赢。 在他俩专心玩乐(误,打发时间)的时候,教室里的杂声越来越大,同学们交头接耳,互相询问。 “给我看看你的。” 同学乙很上路,把卷子展开给同学甲。 “大半张是白卷?” 摊手,“会做的都做了,不会的我也没办法。” “问问后面的。” 后面的小声说,“我们也不会啊。” 没人来问方辉和安歌,他俩早早停笔,卷子反扣在桌面,年纪又小,想来是放弃了。而且他俩坐在教室头一排,跟他俩说话容易引起门外班主任的注意,风险太大。 谢老师跟教导主任说,“里面那帮猴子坐不住了,我们先进去,有什么回头再说。” 一直竖着耳朵的安歌收起草稿纸,和方辉淡定地收拾纸笔。 等谢老师进门,同学们不是凑在一起讨论题目,就是在聊暑假生活,倒是讲台下两个孩子斯斯文文,垂眼沉默地整理文具盒。 不过谢老师没放松警惕,还是盯了方辉两眼。 无他,方辉同学在红星小学大名鼎鼎,属于老师们又爱又恨的对象,爱他聪明机伶,又恨他不够用功,浪费了才智。安歌她就没注意了,这孩子太小,幸好是女孩,否则两小只坐一起,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 谢老师往讲台上一站,教室立马安静。 卷子从后往前传,方辉瞥到安歌的卷子不是空白就安心了,能做多少算多少,差不多就行。 把卷子叠放在桌上,谢老师走到门口,把等在那里的男孩带到全班面前。 “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她和颜悦色地说。 那男孩抓着书包带子,拧了好一会才闷声闷气地说,“我叫……冯超。” 碍着谢老师在,后面的议论声真是低到蚕啃桑叶那么大,但不用顺风耳安歌也知道他们说的内容。 冯超是私生子!!! 在那个年代,真是少之又少的存在!谁家未嫁姑娘会瞒过所有人眼睛生孩子啊!然而冯超的亲妈就是做了。无论审问――是的,审问,未婚生子属于败坏风气;还是同事朋友们好心的询问,到死她也没告诉别人儿子的亲生父亲是谁,这个“别人”也包括冯超。 可能压力太大,冯超妈过早病逝,几个月后冯超被姨妈接收,转学到了红星小学。 这么大个孩子突然出现,邻居刚开始不清楚他的来历,但没问几天就摸透了底。大人还能控制住不当面说,孩子们却好奇地问他知不知道爸爸是谁。 而安歌知道他的缘故,是因为他带来了一场裹挟半个校园的风波。 冯超,头发里有虱子! 也不知怎么,一来二去就到处都是。自那场风波以后,红星小学的学生们说话玩闹时特别注意彼此距离,生怕不经意被传到什么小虫子,男生剃光头,女生剪短发,好几个麻花辫姑娘是哭着剪掉一头长发。 这会安歌只是想到,已经觉得头皮开始发痒…… 第四十六章 打架 谢老师往有动静的地方扫过去,目光到处孩子们顿时服帖,窃窃私语消失了。 插班生跟谁坐呢? 谢老师刚才就在思索这个问题。 冯超,家境特殊,成绩优秀,性格内向。 孩子们也意识到了,一个个小眼睛乌溜溜,不知道班主任会怎么安排。 “罗建军,你坐那边。”谢老师手一指,被叫到的男孩撅着嘴收起东西,不情不愿坐到最后一张空着的桌子,“冯超,你坐那,跟程婷婷做同桌。程婷婷,你是班长,要起带头作用,照顾好我们班三个插班生。” 语声刚落,“丁零零”下课铃声响起。 谢老师没急着走,“你们已经是高小生,除了学习之外也该懂事了,对待同学要像春风般温暖,对待学习要像夏天般火热,对待自己身上的缺点要像冬天一般无情。” ――谢老师,您真会活学活用雷锋语录。 随着一声“下课”,孩子们跟断掉锁链的猴子般冲出教室,估计刚才的话完全没在听的,谢老师忍不住摇摇头。没办法,正常的学校教育荒废多年,很多家长自己都恃强凌弱,哪能指望他们带出的孩子同情弱小、尊重他人。 她收起讲台上的试卷,发现最接近的两小只仍然坐在座位上,“方辉,最后的大题做出来没?” 方辉诚实地摇头,“有做、没懂。” 谢老师笑道,“没关系,这回试卷有点难。”至于安歌,她慈祥地问,“今天上课习惯吗?” 六岁多的孩子最多能保持半小时的注意力集中,谢老师对安歌的要求就是能习惯上课时间。 安歌点点头。 谢老师还要说点什么,视线中注意到不远处的程婷婷是满脸的欲言又止。 她抱着试卷回办公室,叫上了程婷婷,有些话还是避开孩子们说来得要好。 安歌看着她俩的背影。这几年义务教育法还没颁布,学生入学的年龄参差不齐,程婷婷入学晚,比班上同学要大一岁,现在已经有了小少女的模样,白衬衫,蓝裙子,两条长辫子垂在脑后。等过一阵子,发现被冯超传上头虱,她的长发就只能剪掉,到时不知道该有多讨厌冯超。 方辉眼巴巴好不容易送走谢老师,兴奋地凑过来,“那个马是怎么画的啊?”他不好意思问如何画人像,怕被安歌认为自恋。 “我教你。”安歌拿了张纸,耐心地一笔一划讲解,“关键要抓住特点。你看,你笑起来嘴角有点歪,别人第一眼就会注意到,所以要突出这点。” 方辉兴奋得脸都红了,原来他有与众不同的地方,毛毛还注意到了。 头顶有人大声质问道,“你们哪里偷的纸?” 从古至今,读书之所以耗钱,除了学费之外书本和纸张也是一项大开支。班上同学都在用装订的小本子做草稿纸,安歌手里雪白的纸张格外显眼。 见两人盯着他没马上回答,小眼镜更来劲,“你们父母贪污厂里的纸张!我要去举报。” 安歌看着他,“随你。我是用稿费自己买的,售货员阿姨认得我,到时可以帮我作证。你污蔑别人,不怕被打掉门牙?” 方辉接口,“他现在没门牙,所以不怕。没关系,等长出来了我们再打。” 小眼镜正在换牙的当口,嘴里黑乎乎三个洞,闻言连忙闭嘴,过了会不甘心地说,“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可以试试。”方辉冷冷看着他,“我最讨厌打小报告的人,见一个打一个,有本事不要让我知道。” 小眼镜被他看得背上发冷,硬着头皮说,“就不允许问问吗,不问怎么知道。” “关你屁事。”安歌冷漠地说。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29节 “你……说粗话!我要去告老师!”小眼镜拔腿就跑。他不信方辉会为安歌打架,这可是记过的。 被他这么一闹,方辉还没来得及掌握简笔画的技巧,下堂课的上课铃就响了。 看到他满脸写着不高兴,安歌用手肘轻轻支他一下,轻声说,“晚上再学。” 下一堂是语文课,老师讲完生字,便要学生按着座位的次序朗读课文。 安歌坐在最前面,第一个站起来,“冬天过去了,微风悄悄地送来了春天……” 她带点小奶音,但跟别的同学比,方言的口音很轻。 语文老师笑眯眯听她读完,“同学们,我们要向安歌学习,她的普通话很标准。” 这一说,下面的学生很不服气,“老师,我们哪里不准,不是和你的差不多?” “老师的口音也不准。但是咱们的时代不同,老师读书的时候没有你们条件好,今天你们是小花朵小树苗,将来是栋梁,所以要高标准要求自己。现在,下一位同学,你们注意听,她的发音和安歌的区别。” 被这么注目着,下一位同学压力山大,结结巴巴读完,坐下时如释重负,长长呼出一口气,招得同学都笑了起来。 语文老师也笑,转眼看到程婷婷,点名叫道,“班长,给别的同学带个头,拿出点气势。” 程婷婷站起来,捧着课本照本宣科读完,蔫蔫地坐下。 语文老师看在眼里,这孩子一直是老师的小帮手,今天不知怎么了,课后得问问。她又点程婷婷旁边的同学,“你也是插班生吧,来,朗读课文,看你有没有掌握刚才教的生词。” 冯超毕竟是大孩子,发音清朗,普通话也标准,听上去比安歌的更好听。 语文老师暗暗点头,能够考进一班做插班生的果然都有两下。 等到下课孩子们又是一窝蜂般往外冲。有人逆流而上,在教室窗外对里面大叫,“方辉,你弟弟跟人打架了!” 方辉拔腿往外跑,安歌追在后面,有些好事的同学也跟了上去。 一年级教室过道里,大群孩子围在一起。 看到方辉过来,他们让开路,露出里面打架的几个。 方旭哭得花了脸,站在一旁。 扭打成一团的是徐蘅和一个高壮的男孩,另一个瘦猴在旁边叫好,“打死斜眼!打死她!” 一团小身影朝瘦猴冲去,一头把他顶翻在地。 第四十七章 俩油灯 新学期第一天, 身为年级组长和班主任的谢老师特别忙, 见缝插针批改试卷。 上午还有节课, 她含着口热水保养嗓子,把程婷婷的找了出来。 小姑娘这份卷子的成绩不太理想,估计被陌生的题型吓住。 谢老师再把其他几个班委的批了, 总体差强人意, 学习委员的马马虎虎,其他的看不下去。也是教育中常见的问题,孩子们习惯常规题目, 猛一看到别的路数摸不到头脑。 这些孩子已经算好的,还有学生只做了第一题,大概傻乎乎的从一加到一百, 不够时间看别的题目。 等拿到方辉卷子,谢老师眼前一亮,总算有张看上去得体的。而且方辉还是个实在孩子, 除了最后一道大题,别的都对了, 不过那道大题他有摸到一点边, 只是没往深处再想想。 不愧是方亮的弟弟, 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 谢老师知道方家父母是五十年代大学生,老牌大学生的底蕴还是深厚。 随手拿起下一张,这张更出色。思路明确, 字迹清秀, 最后一道大题还写了两种解答。 安歌! 谢老师又惊又喜, 自己班上又要再出一个天才?!方亮也是她的学生,曾经她以为这辈子也就只有一个这样的学生,没想到竟有更出色的,安歌才多大! 她赶紧连喝了几口浓茶定定神,不行,不能给孩子太大压力,不是所有孩子都经得住瞩目,得缓缓引导,小心谨慎,让小天才顺利度过成长阶段。 “怎么了?”坐她对面的刘老师问。 谢老师直接把卷子递过去,这张卷子出自刘老师。 刘老师快退休了,身体也不好,平时只教一个班。看同事们工作繁忙,他过意不去,主动接下一些常规外的教研工作,比如从名校淘题目。 刘老师的大学同学分布各地,有些进了教育厅,收集卷子可以说举手之劳,但不是看在老同学面上,谁会帮着别的地区出成绩。 他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了遍,“孩子的思路很清晰。” “就是,找到思路后一点也不难。可惜大部分孩子看到题目就害怕,没有多想。” 两人正在赞叹,程婷婷冲进来,喘着粗气,“老师,安歌跟人打了起来!” 谢老师,“……” “怎么回事?”她一路小跑,边跑边问身边的程婷婷。 可怜的班长上气不接下气,“好像是……别人跟她姐姐打架……她上去帮手……” “方辉呢?”谢老师立马想到方辉,小皮猴不能让小同桌吃亏。 “他也在打架。”程婷婷闻讯后从教室跑到一年级那里,又从一年级教室跑到四年级教研室,这会又跑,嘴里都有血腥味了。她停下脚步,双手扶膝弯着腰,喘道,“跑不动了……” 谢老师来不及管程婷婷。她心急如焚,刚发现两棵好苗子,没想到这俩油灯不省事,开学第一天打群架,下周一的当众检讨没得逃。肯定是别人招惹的,但即使事出有因,也不能够一撩就上啊,得讲文明! “女生跟男生打架-” “住手!” “毛毛!” 谢老师到的时候,现场就是如此混乱。 学生们挤在一起看热闹;王老师和另一个一年级的班主任大声喊住手,但地上打得滚来滚去的四个孩子完全听不进;方旭和徐蘅呆呆站在旁边,完全没明白,自安歌冲出来顶翻瘦猴后,方辉接手徐蘅那头的“战斗”,没他俩什么事了;而徐蓁也在,她生怕安歌吃亏,叫得声嘶力竭。 谢老师迅速在围观者中锁定一班的学生,“罗建军,荀真,帮忙把人拉开。”她当先过去,弯下腰按住扭打中的方辉和高壮的男孩。 见到是她,方辉连忙停手,对方趁机挥拳砸在他脸上。 鼻血溅在脸上、手上、衣服上。 谢老师火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拎起那个高壮的男孩,厉声骂道,“什么名字?哪班的!” 另一个班主任连忙上去打圆场,“谢老师,他是我们班的。” 那男孩被谢老师吓住了,嘴巴一瘪,“姑姑,她骂我……” 毕竟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谢老师只能装没听见,把他往那边一推,转身把学生赶回教室,“老师会处理的,你们别站在这里。” 那边罗建军和荀真也已经拉开安歌和瘦猴。安歌虽然一头卷毛蓬乱,蓝布裤上也许多灰迹,但没受伤,比下巴还在滴滴嗒嗒淌血的方辉好多了。 “程婷婷,带他俩去医务室。徐蓁,罗建军,荀真,你们快回去上课。”已经打过铃,幸好这会是眼保健操时间,“你们四个,跟我回办公室。”她看向王老师和另一个班主任,“你们要来吗?” 王老师抢先道,“谢老师,这事拜托你处理。今天事多,万老师你那边也忙吧?” 万老师怕侄子被训,但被王老师用话一堵,只好接下,“是啊今天事多。麻烦谢老师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她看了看徐蘅,意味深长地说,“是不是有人进了学校还是惹事生非。” 谢老师点头,“我会问清楚。” 到了办公室,高矮胖瘦四个孩子站在面前,谢老师挨个看过来,最后站在方旭面前,“你最小,你先说。” 方旭虽小,却口齿伶俐,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徐蘅用的文具盒设计很巧妙,按下去能依次弹出笔、橡皮和尺。课间他俩凑在一起玩,被邻班那两个看到,也想玩。 他俩拒绝了,瘦的那个就骂徐蘅,说她是小偷强盗白痴疯子,文具盒肯定是偷的。 徐蘅听了抓住瘦的不放,要他道歉,高壮的那个一把扯住她头发开始打人。 方旭不能看着他俩打徐蘅一个,上去加入战团。他和瘦的扭打一会就因为没力气停了,剩下徐蘅和高壮的对打,瘦的呐喊助威。这时安歌来了,重组战局。 他说的过程中,高壮的那个几次想插嘴,被谢老师的眼神吓住。 等方旭一说完,高壮男孩连忙说,“老师,是她先打我,一拳打在我肚子上。” 徐蘅呜呜说了两句,方旭做翻译,“他扯得她很痛,她才还手。” 谢老师看了下,果然徐蘅头顶被拉秃了一块,有五分硬币那么大小,难怪要发急。 瘦的那个倒是不敢诡辩,垂头丧气站在那,一会眼泪掉得前襟被打湿了。 事情已经很清楚,谢老师让他们一人坐一个位写检查,“哪个先写完可以先走。”徐蘅刚要张嘴,谢老师眼明嘴快道,“你也是。只要你是我校的学生,同样要遵守校规。” “他们先骂我,先扯我头发!”徐蘅呜噜呜噜。 谢老师跟她讲道理,“他们骂你打你是他们不对,但是有更好的办法处理,而不是打回去、骂回去。” 见徐蘅纠缠不清,高壮男孩理直气壮地嚷,“跟她没法讲,她是惯偷,我们这片哪个不知道!” 谢老师瞪他,也不说话,瞪得他讪讪地低头写检查。谢老师这才继续跟徐蘅讲道理,“无论是谁,在学校都要遵守校规,往大里说要遵纪守法。定这些规定是为保护每个人,不然你力气比他大,打赢了,他去找个力气比你大的,怎么办?你要写检查,一会安歌和方辉也要写,拳头不能解决问题。” 徐蘅别的不懂,听到妹妹和方辉也要写检查,安心了。她对谢老师笑,谢老师回了一笑,“快写吧。” 唉一群不省心的孩子,谢老师讲得嘴都干了,抓起杯子咕咚、咕咚喝完茶,突然僵在原地。 天!她还有堂课! 见状,方旭起身,过去指给她看桌上的条子。 刘老师写的,“谢老师,安心处理,我帮你代课。” 谢老师心一安,跌坐在座位上,感觉刚才那一下,浑身汗都出来了。 她对方旭笑笑,这孩子难怪招人疼,真是耳聪目明。 得找徐家家长谈谈,不能因为徐蘅生理上的问题放低对她的要求。谢老师记得,安歌用的是一个铁皮文具盒,最简单的那种,怎么能够给另一个孩子用那种文具盒,会让孩子分心,根本不适合学生用。 等安歌和方辉从医务室出来,等待他俩的是:家访。 开学第一天就打架引来班主任家访,两小对看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出想法。 求……放过。 第四十八章 放学后谢老师领着五个孩子往大院走。 这种阵势, 哪怕红星小学的门卫见惯多孩家庭,仍然觉得声势浩大,忍不住出声,“谢老师,她又闯祸了?”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30节 “她”指的是徐蘅, 从前老门卫严防死守, 仍然被徐蘅多次溜进校园,留下了心理阴影。 徐蘅翻着一双肿泡眼,送给他一个不整齐的大白眼。 谢老师笑道, “没有。家访而已,孩子们都挺好。” 安景云下班后去了新房子搞卫生。那边简单弄了下,拉好电线, 装好灯, 也买了一些家具。徐正则夜班连早班,下班刚到家,见老师来了, 连忙搬椅子倒水泡茶。 谢老师坐在过道中, 各家凡是认识的少不得跟她打声招呼,倒是寒暄了好阵子。 好不容易人散掉,她才让徐蘅把文具盒拿出来, 很诚恳地说,“徐蘅爸爸, 这个年纪的孩子很难集中注意力, 不适合用复杂的文具盒。包括笔、橡皮, 也要尽量选简单的,最好连图案都没有。” 徐正则端详着文具盒,疑惑不解,这不是卫采云送给安歌的吗? 卫采云给每个孩子都准备了礼物,但对从小养在她身边的安歌难免给得多些。 他抬头看安歌,安歌解释道,“二姐想要,我已经有妈妈买的文具盒,就把这个给她了。” 徐正则暗叹口气,知道妻子又在重新分配孩子们的东西。从前还会跟他说,现在大概怕他啰嗦,连说都不说了。 这些事情不便跟老师讲,他只好道歉,“是我们想得不周到。” 谢老师也是有两个孩子的人,哪里看不出其中的缘故,但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她笑笑,“今天我跟徐蘅说过,既然她是我们学校的一员,那么必须遵守学校的奖惩制度。” 听到这里徐正则有些紧张,“她先天……” 谢老师温和地打断道,“她可以的,不然学校不会收她。实不相瞒,对于她的入学我们讨论过,也请你们带她去做过测试,达到标准才入的学。” “每个孩子有不同的长处,相信徐蘅同学在学习中能够发挥,让大家了解到她的优点。同样每个孩子难免有缺点,否则没有必要接受学校教育。学校教的不止是书本上的知识,还有做人的道理。” “徐蘅爸爸,我理解你作为家长的心情,但你也要相信,对每个孩子一视同仁才是最好的教养。在她们这个年纪,忽高忽低的标准很容易产生疑惑,不知道该怎么做。至少,在我眼里她们是一样的。” 孩子们听得一愣一愣,谢老师向她们笑道,“放心,老师不是来告状。你们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不然天黑了不方便。” 还能干什么,挨个排队洗澡呗,洗完澡的自己去桌上拿碗粥。玉米小米大米搁一块煮的杂粮粥,一人半只咸鸭蛋,几根榨菜。旁边还有一大盆煮好的玉米,尽吃。 等孩子们走开,谢老师拿出安歌的试卷,“安歌爸爸,我这会说的话跟刚才的会有点矛盾,但安歌,真的不能用普通的教育方式,她是个特殊的孩子。” 徐正则是老高中生,认真读书的那种,看着试卷心潮起伏,“我知道,这孩子特别聪明。不要说小学数学,暑假里她跟着方家已经自学到高中数学。方辉爸爸再三叮嘱我,让我要多花些心思,她可能不输方亮。”其实方爸爸的原话是头脑比方亮还好,但徐正则哪能这么吹自己的孩子。 谢老师喜出望外,难怪,方家的教育是有一套的。在她看来,徐家教不出这样的孩子。没办法,有一个病孩的家庭负担肯定比别家来得重。徐家生活条件也一般,屋子又黑又小,家里人口又多。 她含蓄地问,“听说你们要搬家,新家离这里远不远?” 徐正则点头。 谢老师听到新家有半小时路,讶然道,“孩子们午饭怎么办?” “中午她们妈妈回来做饭。没办法,我在厂里是三班倒的岗位,”徐正则搓了下脸苦笑着说,“她们妈妈在科室好些,但做成本统计,月底月初得加班加点,顾不上家。平时幸亏大的和小的很懂事,家里还有老太太帮忙张罗,不然真是……老二又有时……唉总之给学校和老师添麻烦了。” 谢老师思索着说,“我可以跟学校商量,让小姐妹仨在食堂搭伙,就是恐怕要交伙食费,吃得也没家里好。” 虽说多笔开支,但省得安景云中午来回奔波,徐正则连声道谢。 “不用客气。徐蘅爸爸,我代表红星小学感谢你,把孩子交到我们学校。”谢老师坐在这里,看见徐蓁和安歌来来回回,进进出出,拎水、倒水、抬水,恨不得把安歌按在桌子后,孩子啊好好做题,这些活不是你该做的。可惜是别人家的孩子……她也只能坐在这里看着。 老二和老三都说过了,徐正则抱着希望问道,“我们家老大,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一中?” 谢老师下午听同事讲过,徐蓁学习态度不错,作业更是毫无错误,但头脑一般,凭着努力应该能考进一中,但进去后恐怕要垫底。 “按她目前的学习态度,应该没问题,就是后劲上……不过以后的事情难讲,有些孩子确实要到中学才开窍。”谢老师也看到方辉了,一直探头探脑。她又好笑又好气,什么时候这孩子能开窍啊。差不多就行?会错过多少高峰! 谢老师的言外之意,徐正则懂。这两年只要没人盯着,徐蓁做作业时不是睡着就是发呆,气得安景云想吐血。但徐蓁是长女,他们又怎么能轻易放弃,也只好咬牙坚持,苦口婆心。 “徐爸爸,每个孩子有自己的长处和缺点,未必一定要走读书这条路。”谢老师临走前再劝他一句。 “谢老师,你要走了?”方辉笑嘻嘻送出来。 谢老师可是听说过方爸爸该动手就动手、打儿子毫不手软的事迹,瞪了一眼方辉,“下次再闯祸就不放过你。” 方辉应得噢噢的,又辩解道,“人家先惹我们,我们没办法才还手。” 谢老师恨铁不成钢,弯起手指在他额头上敲个“毛栗子”,“笨,出了校门你们家四兄弟,还愁吓不倒别人?别动手,口头吓唬一下。”虽然方亮不在家,但她还是把他归为方家兄弟整体。 对哦,果然成年人就是狡猾。方辉认真思索着,什么时候拉上大哥去堵人。 “行了。人不惹你,你不惹人;人若惹你,你必还敬。” 方辉皱着小脸,“老师,这话不对称。” 谢老师,…… 送走谢老师,方辉赶紧回身给安歌报信,她一直在担心。 “怕什么,最多我爸拍我几下,我嚎几声就过了。”方辉毫不在意,“今天你干吗理他们?有我呢,打架的事情叫我上就可以了。” 安歌服了,“那我把你当什么。”不讨巧的事情叫别人去做,岂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 “当哥哥啊。”方辉拍着小身板,“我说过我会照顾你,你好好读书就行,别的不要管。” “干吗对我这么好?” 方辉挠头,一脸纳闷,“又聪明又可爱,不对你好,我要去对谁好?你大姐?”他捏着鼻子摆摆手,“她啊浑身正气顶门立户,根本不稀罕我这样的朋友。你二姐?老实讲,我挺想揍她,忍了好久,可惜今天没趁乱给她几下。” 安歌无语。 真是谢谢你了,还是我认识的方辉吗…… 第四十九章 夜话 安景云从新家回来时, 脑门嗡嗡作响, 全是累出来的。 月底她刚赶完分配生产成本的活, 月初又要按工时算车间工人的工资,容不得一点错。 成本高利润率低的话,厂长嚷着重算;工资多算没人吭声, 反之什么粗话都骂得出口。 但新居的事也得赶紧。别的不说, 每天不用倒马桶。 她下班直接去的新家,中午吃的二两饭一份青椒土豆丝早就无影无踪,这会前心贴后背。 到家进门揭开餐桌上的罩子, 安景云心里一阵暖。 老阿太疼人,给她留了一份炖蛋,放了点开洋吊鲜, 另外还有碟香油拌的玫瑰大头菜。 听到外屋动静,林宜修没起身。她和安歌一床,小毛头已经睡着, 鼻息均匀。 “怎么这么晚?”徐正则打着哈欠爬起来。 “有啥办法,加班到六点, 骑车过去搞卫生, 再快我也不能飞。” “过几天等我休息一起搞, 何必那么急。” “等你?”安景云扒了几口饭,“黄花菜都凉了。” “这阵子厂里炉子不稳,动不动跳掉, 我也是没办法。” “行行, 你爱厂如家。” 徐正则一阵气闷。 夫妻俩沉默了一会, 安景云问道,“开学了,老大的作业有没有检查?” “是她读书又不是我读书。” 安景云不说话了,又是这句话,还不知道自家女儿几斤几两?真是男人心大。她加快吃饭的速度,匆匆洗了碗,摸黑进里屋找到徐蓁的书包,拎到外头。 “今天谢老师来了。” “哪个谢老师?”安景云在书包里找作业本,心不在焉地问。 “毛毛的班主任。”徐正则在昏暗的灯光下笑道,“她说毛毛的聪明劲不输方亮,将来肯定能进少年班。” 安景云皱眉道,“谁要她进少年班?来回路费怎么办?难道让她一个人去?还有生活费呢?” 徐正则一团高兴告诉妻子,没料到她一堆反问,灰头土脸地反驳,“有几个孩子轮得到?路费总归能攒,不是你就是我送她去。至于生活费,她在家也要吃要用,不是一样的吗?” “能一样吗?”安景云发现徐蓁做错好几处,脑门的抽疼得更厉害了。她闭上眼揉着太阳穴,随口道,“我不稀罕这个荣誉。再说生她出来就是图她将来能照顾老二,她走了,万一不回来怎么办?让老大一个人扛?” “你……”碍着老太太肯定还没睡着,徐正则真是满肚皮气往里压,一巴掌扇在腿上,打死一只吸饱血的蚊子,“赶紧洗了睡吧。” 安景云气道,“也要能睡才睡!” 她再次摸黑进房,隔着帐子轻声叫徐蓁,“快起来,妈妈知道你还没睡着。” 连叫几声,倒是林宜修忍不住劝道,“算了,阿大,明早再说吧。” “老太太你们只管睡,别受我们影响。”安景云伸手进帐子,一手拧住徐蓁的耳朵,低声喝道,“别装睡!” 等徐蓁到外屋,一只耳朵红得快滴血。 徐正则憋着火,“孩子睡都睡了,叫起来也罢,干吗用这么大力。” “不用力叫得醒吗?”安景云觉得脑袋快要炸开,再也不想忍,反唇相讥道,“还不是你什么都不管,我才要深夜教女儿。” 徐蓁睡眼惺松。 “你自己看,错了几道!” 徐蓁茫然地看着。 安景云最讨厌的就是茫然,一巴掌扇在她后脑勺上,“笨死了!” “好好说,干吗动手。”徐正则连忙护住孩子。徐蓁一把抱住爸爸,过了一会热腾腾的泪水沁进徐正则的老头汗衫,“又不是只有念书一条出路,不都过得很好。” “好个啥!”安景云气不打一处来,“我就是没有学历,不然科里最累的最苦的活怎么会都是我做。让你去读大学你不去,你……一辈子三班倒?!” 徐正则这会真是恨不得上夜班,免得还要听念叨,“是,你辛苦了。要不想办法调到商场去?我看二妹工作还算轻松。” “她?嘿!也是没学历。上个月值夜班睡成猪一样,被贼摸进店偷了条珍珠项链,她竟然全都不知道。跟她一起值班的同事,说安信云厉害,贼在身边走来走去,她倒好,睡得打呼!” 徐正则想到姨妹的性格,不由微笑,“她是想得开。” 安景云心想,当然想得开了。家务有丈夫做,孩子有老爹带,住的家里房子,水电一分不用掏,全部用老爹,连菜金也是老爹出,每个月两人挣的钱全部进自家口袋,这种好日子还想不开,那要怎样。 “别人在讽刺她,她听了还笑得出,说幸亏睡着,不然吓得出声,贼说不定狗急跳墙,就不是一条项链的事了。” “说得也是。” 安景云见自己说一句,倒让徐正则赞一句,懒得再跟他讲,把徐蓁拉到身前,“快看,错在哪?看不出我把你眼皮撕掉,省得白白生在那里。” 眼皮是撕不掉的,但被拧会很痛,而且会留下痕迹,明天上学同学们全知道自己挨揍了。 徐蓁忍住眼泪,小心翼翼挨个看,“这里,还有这里。”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31节 “还有呢?” “还有这里。” “知道错在哪还不快改!” 好不容易徐蓁把作业订正完重新睡下,安景云才去洗澡睡觉。 “你啊-”徐正则劝道,“老大还是孩子,一天到晚盯着她的作业,她怎么能喜欢学习。” “那你管。”安景云拉起薄毯盖住脸。 “我管就我管。”徐正则赌气道。 过了好半天安景云也没出声音,徐正则以为她睡了,无意中手碰到枕头,却沾了透凉的一手泪,原来她一直在哭。 徐正则无可奈何,伸手揽住她,“行了,凡事往好里想,咱们要搬新房子,老大会照顾妹妹们,老二终于上学,毛毛特别聪明。” 安景云哭得一抽一抽,“对,就是你老婆不好,又凶又不讲道理。” “不是,是我不好。我不会拍马屁,更不会看人脸色,凡事还喜欢出头,帮这个帮那个,害你整天跟在后面收拾。你开心点,想想好的,以后等有钱我们坐飞机出去玩,家务交给机器人,随时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安景云破涕为笑,“毛毛给你画的大饼,你也好意思照抄给我画一个。” “这有什么,好日子共同的。”徐正则紧了紧怀抱,低声道,“你不是想读书,去考吧,我支持你。” “说得好听。”安景云冷哼一声。 “我去申请转岗转后勤上常日班。” “不要。”后勤跟现在的工资差别大了,虽说徐正则如今也拿不回几个工资,但希望还在。他一片真心,安景云哪能不动容,“就是累的,过阵子就好了。我注意,以后少骂孩子。” 徐正则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些。 夜色深沉,大地终于完全陷入沉睡。 ※※※※※※※※※※※※※※※※※※※※ 谢谢大家! 谢谢给我投雷的20863472、画千叶! 谢谢最早给我投雷的丁冬冬和liehuohonglian。 真不敢相信我从昨天上午到这会竟然写了一万字,谢谢大家的鼓励! 第五十章 论朋友的产生 安歌跟人打了一架, 早起时徐蘅破天荒自发地跟她并排走。 但安歌毫无反应, 仍然跟往日般波澜不动, 徐蘅就有点不高兴了,怏怏地进教室。 方辉看在眼里,但是没去劝安歌。他觉得安歌打架不是为了跟徐蘅处好关系, 仅仅只是看不下去, 想管这个闲事。 作为饱读演义的少年,方辉也有满腔好管闲事的热血,在安歌跟他商量冯超的事情时充分体现了。 “我带他去剃个光头。” 安歌, …… 你怎么跟人家说呀,说你不讲卫生长了头虱,为了不连累群众早剃光早好? 皮之不存, 毛将焉附,虱子是附在头发里的,全部剃光倒是干脆, 但人家愿意吗?顶着和尚头在学校,多招注目, 问起来怎么说呢-噢, 长了头虱。 “方辉跟安歌搞对象!” 昨天那个小眼镜又凑上来, 站在讲台上大声嚷嚷。 外面在下阵雨,课间休息大部分同学都留在教室,被他的叫喊吸引住, 一起看向坐在最前面的两小只。连过道里的都听到了, 纷纷凑到窗口。 方辉作势扬了扬拳头, 小眼镜以为他要打人,吓得逃到门口,一边继续嚷,“想都别想我帮你们骗过群众!” 安歌,……谁说孩子是祖国的花朵,这分明大头苍蝇,一不留神嘤嘤地又飞来恶心人。 “钱浩辰,再胡说八道我告老师,让你写检查!”班长站出来大声说。 钱浩辰挤眉弄眼,“班长,你是同情他们吧,昨天你和罗建军被拆开,所以帮他们说话。” 程婷婷脸涨得通红,“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 钱浩辰更来劲了,手舞足蹈,“有本事来打我啊。” 程婷婷哪能真的那么做,反复骂道,“你无耻!” 就在钱浩辰特别得意的时候,背后有人一把拽住他上衣,把他拉了出去。 是罗建军。 钱浩辰这下真怕了,“我说着玩的,别动手。” 罗建军哼了一声,把他推到旁边,回头再看教室里,程婷婷趴在桌上哭。同桌的冯超一脸抓狂,既不知道如何安慰,又觉得是不是该让她静静地哭。 一片混乱,有人敲敲讲台,“昨天最后一道大题大家有没有做出来?” 昨天的试卷给人印象深刻,立马有人大声说,“你做出来没有?” 方辉摇头,“我也没有。”他转身在黑板上写那道大题,“我们一起做吧!” “我刚擦干净的黑板!”值日生气道。有人劝道,“没事,过会让他擦干净,先做题。” 也有人善意地笑,“方辉你那鸡爪字,难看死了。” 方辉头也不回,“那你来写,还记得题目吗?” 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出的字,班上开始变得沉静。毕竟是一班,虽然也吵吵闹闹,但能进来的大部分是尖子,在学习上都有那么些较真劲。 用做题来分散大家的注意力,是安歌的主意。学生以学为本,但她太小,恐怕得搬张椅子才能板书,所以这事只能派方辉上。 谢老师进来时,看到的是热火朝天的讨论。 按方辉的话来说,无数臭皮匠抵得上诸葛亮。你一言我一语,居然凑出了解题思路,程婷婷早就不哭,认真地把黑板上的内容抄在本子上。连钱浩辰也托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出主意。 谢老师静静地看了会,等方辉写下完整的解答,才轻轻鼓掌,“好。” 方辉见是她,挠了挠脑袋,放好粉笔,连跑带跳回座位。 谢老师在那道题旁边又写了一道,“那么这样呢,你们会做吗?” “不是一样的吗?”罗建军奇道,“只是条件变了下。” “对,做题不能被迷惑。”谢老师笑着说,“还有不明白的同学,下课后问罗建军。”她擦掉黑板上的字,“昨天做的卷子属于课外补充,能掌握当然好,不懂也不怕,慢慢来,我们首先打好基础。安歌,你在想什么?” 安歌摇摇头,乖巧地坐好。 她在想梦里高中的数学老师。 那位老师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大学生,进大学时才十六岁,因为不能选择志愿进了师范大学,毕业后在重点高中教数学,在职考研的数学博士。可以说才华横溢,但也正是他本人天分很高,所以只对难度高的题目有兴趣,上课重点都在偏题怪题。他喜欢跟得上思路的学生,其他学生在他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蠢材,不愿意花时间去教。安歌那会无心学习,自然也是划入笨蛋一类。 喜欢不喜欢,是人缘人法,然而父母、师长,对每个人来说是不同的。哪怕只是朋友,对别人的影响也许就是一生。 放学后,安歌上厕所回来没看见方辉。方旭在教室门口等,说他哥让带话,他有事先走。 当晚方家爆发了一场小小的家庭事件。 大院各家都听到喝骂声、责打声,但不好管,老子打儿子很常见,只要别打出事。而且最好还要装作没听见,给打人的和被打的留点面子。 安景云自然也听到,不由小小羡慕,养儿子是省力,打骂起来别人只有说“该”的份,不打不成材。但女儿不同,传出去不好听。实际上难道女孩子不顽皮?同样皮,而且到青春期更是古怪。从前徐蓁样样都跟她讲,现在讲的越来越少,她简直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了。 想到傍晚去父亲家走的一趟,安景云心里热腾腾。 安家老兄弟俩约好探亲事宜,安友伦决定由安景云夫妇带着徐蓁陪他去海市会面。这是组织上的任务,有文件方便安景云向单位请假。 安景云觉得,不管父亲平时对次女多疼爱,大事还是想着长女。 事情没完全定下,她不方便向徐蓁透露,但滋滋的喜气冒个不停。连徐蘅都觉出来了,大着胆子多吃了几块红烧肉。 安歌多多少少猜到方辉去了干什么,不过并不妨碍她看到他崭新的青皮小光头大笑。 “不错,头型生得不错。”想想还要笑。 方辉挨了一顿胖揍,屁股都肿了,蔫蔫地抗议,“当断则断,不用犹豫。” “好你真讲义气。” 不用说,安歌进教室看到另一颗青皮小光头。 冯超臊眉搭眼,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课桌里。 “你俩干吗?”连谢老师都撑不住。 “凉快!”方辉简明扼要。 孩子,都秋天了。 第五十一章 插刀 体育课, 老师看到班上两个青皮, 也是笑得不行。 “你俩约好去少林寺出家吗?” 这下全班又笑得前仰后翻, 老师一巴掌拍在方辉背上,“两个小师父,去器材室把垫子搬出来, 今天跳山羊。” 完了清清嗓子, “立定,两列横队。” 得,安歌老老实实排到队伍尾。老师皱着眉头看她, “跟不上别哭,能跑多久就多久。” 他也收到谢老师打的招呼,安歌年纪小, 身体素质方面肯定比同班同学弱,不用强求。 安歌点点头。 “沿操场跑两圈,荀真带队。” 荀真是体育委员, 前天帮着谢老师拉过架。 安歌已经认识所有班委。程婷婷是班长,讨厌鬼钱浩辰是学习委员, 罗建军是纪律委员;文娱委员方雯, 也留着长辫子;劳动委员孙斌, 昨天他找过安歌,让她不用参加班上大扫除,平时值日生也没排她的班。 方辉和冯超从操场司令台旁的器材室拖出垫子, 刚好跑圈的经过他俩身边, 莫名其妙又爆一阵笑。 方辉差点要翻脸, 但看见安歌满面笑容对他挥挥手,摸摸后脑勺决定算了。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32节 “是我连累你。”冯超过意不去。 方辉胡乱摆了两下手,“有什么大不了,过几天长出来,这是头发,不是脑壳。” 冯超低头笑。 方辉来找他说头虱的事,他恨不得钻到地洞,平时有作痒,但总以为没洗头的缘故。他妈重病以后没人管他了,现在姨妈家住不下,没钱帮他专门租一间,每晚只能打地铺。 他从小被教育要夹紧尾巴做人,如今能有一碗吃的、一张铺,还有学上,够了,不敢要求太多。 昨天剃完头回去,姨妈没说什么,但脸色不是太好。她细细检查表弟的短发,今天把席子枕头都拿出来晒。冯超觉得自己给添了麻烦,没吃早饭出的门。 体育老师指挥他俩铺好垫子,又搬了两只山羊出来,带着学生开始做热身运动。 安歌的小卷毛被汗粘得一绺绺糊在脑门上,一边喘大气一边转手腕脚腕。 体育老师凶她,“不是叫你别逞强,弄伤了怪谁?!” 安歌接得很溜,“怪我。” 体育老师,……行吧,态度够好的。 换了语气,“你没成年,万一有事是我的责任。一会别勉强啊,一学期项目多了,总有你能学的。” 安歌点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了哼。”体育老师想想觉得自己的话太冲,这孩子才多大,耐着性子又说,“差不多就行。” 方辉听到自己的口头禅从老师嘴里出来,乐得眉眼成了弯钩。 体育老师横他一眼,这个也小,唉方家老大多沉稳,老二多冷静,怎么老三老四不像哥哥呢,一个调皮一个偷懒。 等老师上前示范,方辉走到安歌身边,拉起汗衫下摆给她擦汗,也叮嘱道,“一会别勉强,摔了可疼了。” 方辉跳山羊都不用手扶的,但听同学说过,哪怕摔在垫子上,脸朝地还是挺疼的。 他看看安歌因为跑步而泛着红晕的小脸,愁道,“你能不能别那么好强?差不多就行。” 连冯超也跟过来劝,“你是女的嘛。” 安歌继续点头。应归应,怎么做是自个的事。 钱浩辰在体育项目中最害怕跳山羊,推了推眼镜,“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听说了,整张卷子只有安歌一个人全对,学校决定重点培养,体育美术劳动课都给放水,免得她拿不到三好学生。 “钱浩辰,你站前面看得清楚些。”那边荀真叫道,“老师要示范了。” 体育老师轻松地助跑,腾空,漂亮地落地。 第二个做的是荀真。他个子高,虽说动作不怎么利落,但靠着腿长一抬就过去。落地有点踉跄,但被体育老师轻轻一扶就站稳了。 一个接一个,女同学普遍个子略高过男同学,灵巧得像羚羊,辫梢轻轻一甩,格外好看。 钱浩辰一拖再拖,拖到前面只有一个安歌。 安歌看看他,见他脸色发白,义不容辞先上。 她估量过助跑的距离,得比别人短些,免得力气不够,带着角度起跳,靠一撑之力跃过山羊。 体育老师特意站得近些,万一她给绊住,拎也能拎过去。 没想到根本不用,人虽然小,动作却十分标准。要知道个子高或者弹跳好的同学,根本就没动作,反正不管怎么跳,跳过就行。 他对安歌竖了竖大拇指。 安歌吐吐舌头,一溜烟回同学队伍中。得谢谢父母,给了一付好身体。 梦里初一体校物色运动员苗子时看中她,爆发力强,柔韧性、协调性好,想让她去学田径。被班主任拒了,谁家成绩好的孩子放着书不读去学体育,训练多苦啊。 不过安歌耐力不行,短跑次次满分,长跑……每次擦着及格线低空掠过。 钱浩辰成了最后一个,边跑边念念有辞,越跑步子越小,最后几步扭来弯去毫无章法。等起跳后,他嗖地闭上眼,再开眼...... 得,挂山羊上了。 他缓缓下滑,被体育老师一把按住,“我说钱浩辰,你属耗子的吧,胆只有老鼠的那么大!喂喂那个谁!” 冯超两眼一黑,慢慢歪倒在地上。 “他怎么了?刚还好好的。” “嘴唇发白。” 在一片叽叽喳喳声中冯超醒过来,人中很痛,还有体育老师的大脸凑得很近。 体育老师倒是松口气,“早饭吃了什么?” 冯超神智迷糊,摇了摇头,“没吃。” “瞎胡闹!荀真、方辉,扶他去食堂,灌一大碗红糖水。” 两人赶紧架起冯超走,走到跑道那仍能听到体育老师的大嗓门,“钱浩辰,还有……小光头,怎么不及个小姑娘?没有良好的身体,撑不起一个聪明的大脑。这……谁说的?得了,我说的。有良好的体格,才能应对繁重的学业,懂?” “不懂-” “嘿你们就跟我捣蛋。那个……你,……” 安歌看他想得辛苦,帮他接上去,“安歌。” “对,你没跟着胡闹是对的,一会……” 安歌坦白,“我反应慢,没跟上大家。” 体育老师,…… 下了课安歌去食堂找人,荀真走了,方辉陪着冯超。 还在那里推心置腹,“这样是不行的,托人找找,说不定能找到你爸爸……” 安歌服了,大哥你往人家心上插刀? 看到安歌,方辉话没经大脑,“不过话又说回来,有时候父母也不一定可靠。要是整天看着最亲的人对别人好……” 冯超虽然搬来没多久,但也听说过徐家对老二更好,脸色顿时变得十分诡异。 方辉这才反应过来,挠挠后脑勺,很生硬地转话题,“昨晚我爸还打我,刚才跳山羊,腿一抬疼得我……” 话到一半,他又想起这是给冯超压力,立马打住。 “嘿嘿嘿……” ※※※※※※※※※※※※※※※※※※※※ 谢谢大家! 谢谢丁冬冬给我投地雷! 第五十二章 难做人 被冯超一耽搁, 安歌中午到家比两个姐姐晚。 不过实际上并没区别, 她俩没吃饭。一人一张小板凳, 百无聊赖坐在过道。 徐蓁翻着一本书,徐蘅在啃手指甲,口水滴滴嗒嗒打湿了领口。 难得安景云中午在家, 一边炒菜, 一边和屋里的人聊天。 刚洗过的青菜倒进热油锅,噼里啪啦作响,她的嗓门拉得也很响, “你们只管吃,她们小孩子饿饿不要紧。”看见安歌回来,“过去叫人, 喊伯伯、伯娘。” 餐桌满满围坐一桌人,肤色黝黑。他们是安景云插队地方的老乡,这天约好上城, 半天下来形容疲惫,但看见安歌还是亲热地问长问短。 “这是最小的, 叫毛毛吧?” “是啊, 一龙、二虎、三猫, 养到她第三个,猫咪一只。”安景云小心翼翼端着一大海碗炖蛋放在桌上,闻言答道。 “长得比老大老二好看, 皮肤雪白, 标致。还烫了头发, 洋气!” “天生的卷。头发硬,犟呢。”天热,尽管垫过布,安景云的手指仍是被炖蛋烫到了。她没吭声,随手在围裙上抹了几下,招呼道,“你们吃,还有只青菜,再炒个肉丝。中午时间不够,吃得马虎。” “景云,太客气。” “应该的,你们难得来一趟城里。” 安歌看到桌上有葱焖鲫鱼、麻婆豆腐、拌黄瓜和一大盆番茄炒蛋。菜的量不少,但老老少少连孩子有七个人,吃得一片狼藉。 安景云把安歌拉到外面,低声训道,“别人吃饭你在旁边盯着,像什么样!” 她本来还要再说几句,但看到其中一个老乡端着只空碗出来,连忙收住话头,“卫东阿哥,要啥只管说。” “景云,锅在哪?我自己盛饭。” “行行。”安景云端起整锅饭往里走,“我把饭放这,你们自己盛,不能让你们到我这里还饿肚子,下午有二十几里回程。” “幸亏卫西记得你厂里电话。我们找不到地方吃饭,卫西说去找景云吧。只是给你添麻烦了。” 安景云放下饭锅,发现他们手上的大碗全都空了。刚才她特意把每碗盛得满满的,但做惯农活的人能吃,加上乡下平时不吃肉,肚里没有油水,每个人的胃像无底洞。 “哪里话,到城里不找我才是见外。” 安歌听着他们客气来、客气去,真是暗暗好笑。 这几个跟安景云平时没交情,只是因为同过一个村,到城里不舍得花钱吃馆子,上门吃白食。嘴上说得好听,看桌上的菜已经见底,就知道他们根本没考虑徐家的人还饿着。 月初正是安景云工作重的时候,但一只电话找上门,只要她敢说没空招待,保证当天忘恩负义的名声传得到处都是。 安景云不敢,所以不但赶回来招待他们,还得满面笑容不能有一点不耐烦,不然活也干了、时间也被占用了,还落不得一声好。 插队的地方真正跟安景云感情好的,每次来都是自己找地方解决午饭,还要给她捎大米、新鲜的果蔬禽蛋,心疼她在城里样样得出钱买开销大。而安景云对他们是扎扎实实的回礼,大白兔奶糖、麦乳精、凭票才买得到的布料、收音机。 人啊,自有一杆心中的秤来衡量。连徐蘅都知道,来的人中哪些可以趁机讨要小东西,哪些不能,给安景云丢了面子,过后要挨打。 安景云忙得一团烟,偏偏煤球炉不争气,旺火已经过了,换新煤球需要时间,锅里的菜等不起。她问沈家借了一只旺煤球继续烧,端进去菜换出空饭锅,重新淘米赶紧烧饭,里面的人还没吃饱。 趁她不注意,安歌悄声回了里屋,轻轻反手扣紧房门。 坐在窗边的老太太见是她,放下手里的书问道,“饿了?” 刚才饼干筒有三块点心,一块给徐蓁,一块给徐蘅。本想留一块给毛毛,谁知徐蘅抢过去一大口咬了一半,又抓着分到的不放。老太太嫌她口水沾在点心上,干脆随她吃了。 安歌点点头,“阿太,我们去吃馄饨。” 馄饨店要开到下午一点,这会过去来得及。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33节 林宜修有片刻的迟疑,怕安景云嫌伙食费用得快。这几个月每天忙家务和带孩子,没空接活,她手头紧得不行。 安歌知道老太太肯定也还没吃,拉着她的手撒娇道,“我饿,老太太你摸我的小肚皮,瘪了。” 老太太哪里舍得,连忙去拿伙食费,被安歌按住,“我请你嘛。俗话说养儿防老,让我孝敬一回,从我那拿。” 安歌又悄声出来。桌上吃得热闹,还有一个在抱怨,“说得好听,也不打两角酒,就弄这些糊弄我们。” 他们埋头吃饭,没看见安歌贴墙走过。 再过一会,老太太锁好里屋房门,跟安景云讲了声,带着三个孩子出去。 等安景云收拾空荡荡的饭碗,卫东老婆笑道,“景云,我早上走了不少路,这会吃了饭发困,能不能借你床躺一躺。” 安景云还饿着肚子,饭锅菜碗只只空,但也没办法,好事行了九十,不差十,“阿嫂只管歇。” 卫西老婆吃得有点撑,立马起身,“阿嫂你在外面歇,我躺里面。” 推了几下门,她扬声问安景云,“开开门呢。” 安景云手上捧着一堆碗,茫然道,“我没钥匙。我们老太太锁的,她大城市人,进出格外仔细。” “就你事多!”卫西骂自家老婆,“随便靠靠就好了,不要烦了!” 安景云再进来准备擦桌,在门口听到里面的议论,“怕我们偷东西。乡下谁不是开着门随便进的,景云家以前不也是。现在进城讲究了,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书记扣住她。” “你晓得什么?她公爹是大官,早晚要调儿子媳妇回城。做官的怕别人告状,才拖到最晚回城。” “真的?等我叫小秀才写信,告他们夫妻俩插队时伙同知青偷大队财产。” “别胡说,正则景云哪会做那种事。” “那你就不知道了,他们是没拿,但帮别人瞒了。怕啥,就算知道我写的,难道抓起来?我一个种田人,苦也苦死了,抓起来刚好,现成吃牢饭。” 安景云顿了下,退后几步,再加重脚步,边走边笑着问,“卫东阿哥,你们一会要不要搭大队的拖拉机?” 被这么一提醒,卫东一拍脑袋,“这会几点。” “一点刚过。” “哟!” 几个人慌慌张张,拎的拎,背的背,拿起上午买的东西,“走了走了。” 等他们走后,安景云洗把脸赶紧回去上班,碗和锅子扔在水槽里泡着,只好等老太太洗。 办公室的人知道电话叫走安景云的是谁,见她那脸就知道累着了,都是差不多年纪和经历的人,忍不住一起发牢骚。 “没办法,不招待么好像没良心,毕竟插队时他们教我们种的地。招待呢,实在是今天来一家明天来一家,没完没了。” “没叫你帮忙找工作已经算好了。我家小姑以前贪省力嫁了农村人,现在好了,隔三岔五乡下亲戚找上门,要她找工作、介绍婚姻,不办不走。” 家家有本苦经。 安景云就着白开水吃了块烧饼,听着她们的话心情好多了,谁也不容易。 厂长踱进办公室,“小安,没吃午饭?” 听妇女们七嘴八舌讲完,厂长笑道,“皇帝也有草鞋亲,想开点吧。人家小安大户人家出身,好日子就要来了。” 他这么一说,仿佛大石投湖炸起一片浪。办公室更热闹了,纷纷要他讲清楚。 “小安的叔叔是海外大商人,只要他回乡投资,小安至少是个办公室主任!”厂长笑得更欢。他批假条时跟安景云说了,让她帮忙弄点外汇券,跑友谊商店买洋货。 “小安,厉害了!苟富贵,勿相忘!” 安景云嘴里还有干巴巴的烧饼屑,却不得不赶紧真诚地笑,“不厉害不厉害,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叔叔跟我爸爸二十多年没见。” “怕被我们沾光?小安,放心,我们好打发的,一次就行。每人来辆自行车,钱给你,你帮我们弄到券就行。” “我不要自行车,最好来只电视机。你们有没有看《蹉跎岁月》,我看得眼泪汪汪。” “那有啥好看,修地球你又不是没去过,这里人人上过农业大学的课,好不容易看个电视剧还要苦得要死。”“修地球”、“农业大学”是插青们的话,表示当过农民。“我家男人去广东出差看过一部真正好看的,《上海滩》,他说男的英俊女的漂亮,可惜没看几集就得回来了。” 趁大家不注意,坐在安景云对面的秦梅君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快找理由走开,不然做多错多,帮别人带了东西没准还结仇。 果然等安景云从车间回来,办公室的人已经不提这件事,或者说大家看她态度就知道不愿意,自然不再强人所难。 安景云谢过秦梅君,后者笑道,“这算啥。说不定过几天我要麻烦你打个掩护,我爸寄信回来叫我去探亲。” 秦梅君的父亲走时带了她的哥哥姐姐,她不舍得放弃学业没走,谁知一分别就是几十年。 第五十三章 苦闷的班长 秦梅君也是近两年从车间起调的, 和安景云出身相近, 因为海外关系吃过大苦头。 既不能读书、也不能就业, 凭着吃苦、肯干才争取到机会。其中背后流过的泪、当面流过的血和汗,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居然能撑下来? 严格说徐蓁不是安景云第一个孩子。 她怀的头胎是男婴。 有年“双抢”(抢收、抢种水稻), 怀孕六个月的安景云负责看晒谷场。然而天气骤变大雨将至, 人手不够时她拿起扁担转移稻谷,当晚腹痛不止,流下一个成形的男胎。 如果那个孩子还在, 不会有徐蘅的出生,也不会有那么多麻烦。 安景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后悔,但哺育徐蘅的辛苦、周围人的目光每每提醒她, 假如……然而本以为一辈子得呆在农村,哪里想得到还有回城的一天,更别说曾经差点害死她的海外关系, 竟然有一天让她成为别人羡慕的对象。 命运啊。 要说就此原谅带着家里的所有钱偷逃的叔叔,安景云真的做不到。但如果怨恨着骂人打人, 然后呢?受过的罪过去了, 难道拒绝现在命运的回报? “我爸让我带着儿子一起去, 但谁知道会不会再变,这次还是我一个人先去探路。要是还行,再说别的。”秦梅君谨慎地说。 也只有和安景云才能谈这些。一来大家差不多境遇, 二来安景云这个人嘴紧, 别看平时跟同事一样嘻嘻哈哈, 但该说的、不该说的拎得很清。 秦梅君收到父亲的信后心情澎湃,一时喜一时悲,也少不了畏惧,怕被日后算账。丈夫是粗性子,见不得她左思右想,她憋在心中差点成了病。 “怕我没钱买机票,他老人家把美金直接夹在信纸里寄过来,幸亏没被查到。”秦梅君一脸庆幸。按规定外汇得冻结半年才能兑换,秦父年迈,生怕有生之年不能重聚才冒此风险。 安景云完全理解秦梅君的心情,安慰了几句。 两人又说起孩子,秦梅君的独子何明轩也在红星小学五年级,不过他在一班,徐蓁在二班。 何明轩是出名的好学生,也就比神童方亮差一点点。 她俩经常互相交流信息,惨的是何明轩和徐蓁两个。不是听说何明轩放学在打弹子,就是这回测验卷子徐蓁没给安景云签名,回去上手“女子单打”。 可以说两个孩子彼此恨得牙痒痒,生怕自己想瞒的事情被对方揭穿。 “他啊,哪有你家老三聪明。”秦梅君已经从儿子嘴里知道安歌鹤立鸡群的存在,“老师说了,全校只有安歌能进少年班。” 自从美国有个十五岁华裔少年申请到剑桥大学就读研究生的资格,国内各地跃跃欲试。要说神童,咱们中国人十亿人的基数放在这,随便挑挑就有。 安景云叹了口气,“管得多的成绩不好,不要她成绩好的偏偏特别好。” 秦梅君笑道,“那你换换试试。” 安景云只是苦笑,“老大跟我们吃了许多苦,我如今去管小的,老大肯定多心,以为我要放弃她,小的也未必领情。与其两头不讨巧,不如维持原状。” 被两人提到的何明轩、安歌,另外还有方辉等人,聚在一间空的教室,是班主任通知的,说要组织数学课外培训班。他们手上拿的是那天摸底试卷,心情各异。 方辉看着安歌的解题思路,“我怎么就没想到,你真厉害。” “没啥厉害。”安歌很平常心,“书里讲过,你看过也能知道。” 方辉愁眉苦脸,挠挠后脑勺。他还没习惯光溜溜的手感,“我看不进啊。” “那就别看呗。” 还有这种选择?方辉听得多的是“要努力”,虽然不放在心上,但难免小小的负疚感,“是不是太混日子了?” “嗳条条大路通罗马,每个人有不同的爱好,能够把爱好发扬光大已经够了。” “你怕我们追上你,所以叫我们偷懒。”后排一直竖起耳朵听他俩对话的钱浩辰插嘴道。 他觉得自己直指真相,谁知安歌轻飘飘地说,“你的事,关我屁事。” “你……你又讲粗话。” “屁是粗话?你每天不放屁?” 钱浩辰张口结舌,教室里男孩大笑,女孩觉得确实粗俗,但看到他吃瘪,又挺解气。 “你放屁!放屁!”钱浩辰回过神,跳起来骂道。谁知不早不晚,谢老师推门进来,听得清清楚楚,皱眉道,“钱浩辰,像什么话。” 钱浩辰快颤抖了,手指安歌,“是她……” 方辉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上课了。” 对孩子们的打闹,只要不过分谢老师并不管。她把组班目的简单讲了下,拓宽思维,培养现代化人才,接着开始讲解。小题两句就过,大题多讲几句,但重点落在原理,讲完一题,立马再举几道类似题目,速度超快。 程婷婷听得有点累。她悄眼看向同桌的笔记,不由暗生羡慕。 冯超注意到程婷婷的举动,不声不响把笔记向她推过去一些,方便她抄写。 这也被谢老师看在眼里。 程婷婷要不要入选,老师们讨论过,但谢老师力排众议保下了她。对一个要强的女孩来说,这种事情关乎荣誉,不能参与是个大打击。 一堂课匆匆而过,有的孩子完全听懂,有的似懂非懂,谢老师还是那句话,不强求,自己决定是否学下去。退出也不是失败,人的精力有限,要用在更值得的地方。 程婷婷觉得谢老师的话是讲给自己听,酸涩得不是滋味,下课时懒洋洋。走在前面的罗建军跟方辉讨论得起劲,她也不想加入。 读书是不是以天赋为主? 程婷婷恍惚地想。她比别的同学大,幼儿园吃饭穿衣比别的孩子省心,得的表扬多;进小学后成绩优秀,一年级开始当班长,也兼着三条杠的大队委员。但不知不觉,好像读书没以前轻松了,有时候要听几遍才明白。是不是像别人说的,女孩到了一定年纪就不如男孩? 她看了眼安歌。后者站在一串红前,专心致志挨个拔花蕊,吸里面的蜜。 都说安歌是少见的天才。等她长大,也会有自己这样的烦恼吗? 安歌感觉到背后有人注视,回身看是程婷婷,向她招手道,“很好吃。” 程婷婷上前也尝了根,一般般,才一点点蜜,刚尝到甜头就没了。 “可是好玩啊。” 她俩一起慢慢走回教室。 “班长,你有心事?” 程婷婷脸一红,“没有。”跟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说,难道说自己妒忌她。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34节 然而安歌没追着问,她又有些纳闷,一般来说不是打破砂窝-问到底? “不想告诉别人的时候,勉强说了以后会后悔。”安歌看她一眼,“反正我们都在,想说的时候再说好了。” 眼看快到教室,程婷婷一把拉住她,“安歌,我是在想……” 站在树下,安歌听程婷婷讲完心事。 “为什么成绩一定要好?”安歌问。 程婷婷不假思索,这些道理父母早就说过,“成绩好才能考进一中,进一中等于半只脚踏进大学,大学毕业才有好工作。” “哪些是好工作?” “坐办公室,省力,钱又多。”程婷婷发现自己被小屁孩带着跑,反问道,“那你又是为什么读书?” “我对世界很好奇,想知道现象后面的道理。”安歌说。 这……什么意思,程婷婷迷惑地看着对面的小女孩。 “花为什么红,天为什么蓝,我不想太无知所以学习。” 程婷婷有听没懂,但觉得安歌的口气很大。 “你想做科学家?”她灵机一动。 安歌摇头,“不想。”她对做科研毫无兴趣,“世界上有趣的事情太多了,我只想做好自己喜欢的。” “那你想做什么?” “挺多的,具体还没想好。”安歌含糊地说,“要是你愿意,放学我给你讲讲今天的题?” 程婷婷眼睛一亮,“真的?你愿意教我。” 多大点事,瞧这孩子高兴得眉开眼笑。安歌点点头,“真的。” 结果放学时等着一起走的除了程婷婷之外,还有方雯、罗建军、孙斌,半个班委在了。 “一起去。”罗建军勾住冯超肩膀,“兄弟,我看你是个好人。” 冯超,…… 男孩一起动手,把后院的长桌搬到树下,女孩用抹布擦干净长桌。书包集中放一边,所有人挨着坐一起。 先做回家作业。 安歌发现,这时候的孩子真是老实的多,尤其这些担任班委的,荣誉感很强,认为老师的作业应该不折不扣尽快完成。 等做完作业,再讨论数学课外班的内容。 见大家没当回事,把自己不懂的地方都说出来,程婷婷才放下心。 班长应该样样都强,否则强者取而代之。但要是被抹掉这个头衔,她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母。 第五十四章 突然发飙的老太太 临行前一晚, 安景云在餐桌上说起探亲之行的安排。 先去海市, 头天接机, 第二天和第三天在市区游览。 第三天傍晚回,本地行程主要两项内容,扫墓和考察, 考察工作由统战部接待。 两天后再去杭城, 这部分是安德伦有心带哥哥玩乐,特意定了西湖国宾馆的套间。 不用操心家常、不用担心费用,仿佛悠长假期, 安景云难得轻松,没去管徐蘅筷筷挟肉的小动作。徐蓁心不在焉,往嘴里胡乱塞饭。安景云说了, 让她在叔公跟前好好表现,争取办去美国读书。据说那边课程散漫,学生整天在玩, 但基本都能进大学。 他们这一走,家里自然托给老太太。但安景云觉得没问题, 少三个人吃饭, 家务也相应变少, 而且安信云和李勇在家,有搬搬抬抬的事可以叫李勇。 老太太也有些走神。安景云一边说事,一边催着她吃塘鳢鱼炖蛋, “快被老二吃光了。” 徐蘅挑尽榨菜豆腐干炒肉丝里的肉丝, 正在奋力进攻炖蛋, 左一勺右一勺,听到自己名字赶紧缩头装鹌鹑。过了会见没有训斥,她把手又伸向炖蛋碗里的勺子。谁知乐极生悲,吃到一块塘鳢鱼的鱼嘴,被它尖锐的细齿刺破牙龈,流了一嘴血。 安景云只好放下碗,带徐蘅用淡盐水漱口。等再进屋,徐蓁和安歌已经吃完饭,桌上只剩徐正则陪着老太太。 却是在说徐蘅和安歌,昨天徐蘅威逼安歌帮她做作业。当然,没有成功。安歌用一包咸金枣诱得徐蘅做完笔头作业,还背了课文。 这件事家里谁也没说,徐正则还是听方旭说的。他怕他们不在家,没人压得住徐蘅,让老太太只管动手打。 安景云瞪了徐蘅一眼,也跟着说,“拿晾衣杆打,教不乖就打。” 老太太没表态。等徐蘅扒完碗里的两口饭灰溜溜走后,她才问起徐蓁,“去这么久,老大的学习不要紧?” 要紧是要紧,但机会更难得啊,想到徐蓁可以去喝洋墨水,安景云患得患失。幸好安友伦已经答应,如果安德伦再次提起让他出国的事,他就同意,还要带上徐蓁一起去。目前看来,这事有极大的可能。 不过还没百分百的落实,安景云只是含糊地说,“这么多年没见,叔叔也想看看小一辈的,老大做代表。等回了这里,他还要请所有人吃饭,到时都去见见。” 一顿饭,跟近十天的朝夕相处差距大了。安景云怕老太太替安歌出头,又补充道,“娜娜也留家里,阿爹再疼她,场面上还是叫了老大,毕竟她是最大的孩子。” 老太太深深看了安景云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过了会安景云发现老太太在整理行李,不由慌了手脚,把老人拉到一边商量,“外婆这是怎么了?你不念我也要看在毛毛份上啊,我们不在家,她这么小还得有人照顾。” 老太太是认真想过了的,“要不我带她走,要不你们带她一起去。” 安景云刚才就有预感,觉得老太太给安歌争出路,此刻落到实处,好气复好笑,“老太太你不要听别人讲闲话,以为我们家就要发达,谁知道以后怎样?阿爹叫我们去,也是因为正则他爸的身份,万一有事可以挡一挡。当年阿爹可是坐过牢,差点被流放到西北。要是再有什么变化,毛毛哪里能吃这种苦。” 老太太沉默不语,拿出一张报纸摊在安景云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头版头条,发展对外经济关系的指示。她虽然是家庭妇女,但不是一字不识的文盲,更因为年纪大看得多,对外头的风向还是有数的。 这些事,安景云私下也和徐正则讨论过,自然也倾向于暂时不会再变,所以才敢放心大胆地做。但习惯了谨慎做人,哪怕有十成把握,仍然低调再低调,免得招来风险,更不在安友伦面前打包票。而可怜的安友伦,作为惊弓之鸟这些天思来想去,已经掉了六七斤体重。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老太太坚持道。 安景云一滞,“把毛毛也带上,那老二呢?在我眼里她跟老大毛毛一样,但她总归是不同的,带去岂不是讨人嫌。只不带她一个,她……也是晓得伤心的。”徐蘅早就闹着要跟徐蓁一起去,被她好不容易用一斤巧克力的承诺哄住。 “那就只带毛毛。放到过去也是老大守门户,老小闯江湖。”老太太横了一条心要不讲理一回,这会咬定不松口。 话是这么说,但安景云也思量过。明摆着老大念书艰难,小的不成问题,而且老大就算出去也会想着亲爸亲妈,小的眼下已经靠不住,何况将来,不压着不行啊。 她眼一红,“外婆,你帮我想想,以后老二怎么办?我比毛毛还小的时候,姆妈就走了,阿爹又被关了起来。有什么吃的用的,我先给信云,只因为我是姐姐。到插队两抽一,又是我这做姐姐的去。我那时才多大,体重只有七十斤,倒要挑上百斤的担子!本以为日子总算要好了,谁知又生了老二这个讨债鬼,我……” 安景云泣不成声,老太太在她说到“姆妈就走了”已经心软,眼泪跟着落下。那时节卫淑真带着阿四走,两相比较,老太太只好跟去照顾更小的阿四。有什么办法,一个人也不能拆到两边用。 但事关毛毛的未来,老太太不能松口。她看得清楚,要是徐蓁走了,那安景云必定铁下心砍断毛毛高飞的翅膀。 两人相对流泪,谁也不肯让步。 旁边伸来一只小手,用手绢抹掉老太太的泪水。安歌冷静地对安景云说,“妈妈,我来劝老太太。” 安景云求之不得,但连傻子都知道有好处才放手,以小女儿的聪明劲,怎么可能平白做好人? 安歌不理安景云的心理波动,拉起老太太进房,反手拉上房门,还落了锁。 “你啊-”老太太见安歌这份善心,又是叹息,又是难受。 安歌把窗也关掉,不留给人偷听的机会,才偎进老太太怀里,“阿太担心我,我全明白的。” 老太太心里又是一酸。安歌细心替她抹掉泪,“阿太,我说过的,将来要带你陪我上大学。” 老太太点头,安歌又说,“我说到做到,你是信我的。”老太太又点头,安歌笑道,“我妈肯定不信,她不信我能独立生存,也不信我能照顾别人。就算给她下保证,她也没这个胆去相信。但万事万物都在变,与其现在我空口说,不如将来走着看。” 老太太惊道,“毛毛,你别把责任全揽自己身上。” 安歌摇头,“不会。靠人人跑,每个人只有自己最可靠,我要把这个概念教给她们。妈妈想把我们绑在一起,但没必要,以后的世界不需要这样做。而且,照顾不等于万事自己动手,有能力自然可以雇人来做。”梦里五阿姨去世前瘫痪在床一年多,用房子和股票、存款换来舅舅、小姨的尽心照顾。房里香花常换,只要有一点要求,那俩无不赶紧满足。 她拉起老太太的手,“对我来说,越不欠任何温情,将来越可以自由自在。妈妈给我付了五年多生活费,从上月起我决定每月给她钱,供她一辈子生活费。” 老太太又是一惊,但不是为了钱,而是安歌平静语气中的决然,“毛毛,她……” 安歌笑道,“老太太别担心,我不怪她也不怨她。她被坏日子吓怕了,恨不得事事控制在自己手上,但又没有足够的能力。我也不是一时冲动,想了很久……很久……” 老太太轻轻摸着她的小卷发,“你才多大,累不累啊……” 安歌把脸贴在老人怀里,闭上眼睛享受慈爱,“还好。” 与其将来被拖累,不如从根子上着手治。将来的果与今天的因有关,如果徐正则身体康健、安景云事业更上层楼、徐蓁考上大学、徐蘅自力更生,那么,在时代巨变前渺小的每个人,至少可以过得好些。 安景云听不到屋里的动静,明天一早还要赶路,眼看时间一分分过去,心急如焚。 徐蓁会意,轻轻敲门道,“老太太,我要睡觉了。” 房门打开,徐蓁和安歌面对面,见安歌表情平和,反而生出了一点歉意:父母偏爱的是自己。 第二天安友伦一行准时出发。 课间休息钱浩辰又晃过来,“你再聪明也没用,你妈妈不喜欢你,留你在家照顾斜眼。” 方辉拿起铁皮文具盒,“信不信我打歪你的脸?” 钱浩辰躲在讲台后,“君子动口不动手。” 方辉不受激,“我还是个孩子。” ※※※※※※※※※※※※※※※※※※※※ 谢谢大家! 谢谢翡冷的地雷! 第五十五章 家宴 家里少三个人, 正如安景云所料, 老太太反而省力。 不用做两个孩子的午饭-谢老师快人快语, 已帮安歌姐妹仨办好食堂用餐的资格。 原打算搬家后再开始,但借着这回安景云等出门,老太太让安歌和徐蘅在学校吃午饭。她接下钩花的手工活, 省下一顿饭就能有大段时间做事。 晚饭只要准备三个人的, 炒两个菜再烧个简单的汤就够。 父母不在家,徐蘅也老实。 徐正则出门前把徐蘅叫过去,在门框上砸断一根竹尺, 放话说如果回来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就用另一根竹尺打她,打到竹尺断掉为止。 竹尺的断裂、门框的白印, 给徐蘅留下深刻印象。好几回安歌听到她自言自语,“我很乖,我听老太太话, 打起来好痛的。” 安歌无语。不知道的外人听了,没准还以为老太太虐待残疾儿童。 第三天开头跟前两天一样, 平静无波。晚饭后院子里突然热闹, 徐正则他们带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最显眼的是一辆深绿色的二十八吋自行车。跟市面上国产自行车不同, 它有盏锃亮的车头灯。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35节 是安德伦给两个侄女婿的见面礼之一。早在他们出发前它已经在路上,从英国途径香港,再通过漫长的报关手续先到达海市。另一件是收录两用机。安友伦让安景云先挑, 安景云选了自行车。 收录机虽然更贵, 但哪有自行车实用。 其他有各式各样的衣物。白色连帽拉链衫, 淡粉灰的兔绒毛衣,几何图形的弹力衬衫,窄领短袖衫,深紫色的大喇叭裤,烟灰色直筒裤,格子大摆裙,黑色小圆头皮鞋,大红尖头皮鞋。 邻居们啧啧称奇。 “裤缝可以切豆腐了。”说的是大喇叭裤。 徐蓁上下一新,粉红t恤,深蓝牛仔背心裙,白运动鞋。 “洋气哟!”沈家伯母赞道。 徐蓁得意地看向安歌,三天来她跟着长辈们大开眼界,喝一种叫咖啡的东西,吃小蛋糕。进出小轿车,下车时有穿制服的门童开门,他们还会用手挡她头上,防止她的头碰到车顶。 叔公给她两张绿油油的钞票,妈妈说那叫美金,一张抵好多大团结。妈妈还说,如果她去美国,可以住叔公家的别墅。叔公家有好几辆车,有司机,家里佣人还分烧饭、搞卫生、带孩子的。虽然她现在听不懂他们的话,但妈妈也说了,去了就能学会。有两次她觉得表弟在笑话自己,不过妈妈说,叔公家是叔公做主,不用理会熊孩子。 安歌没注意到徐蓁。徐正则给看热闹的孩子们分完水果软糖,把她拉到身边,悄悄塞给她一颗瑞士莲巧克力夹心球。她忙于品尝这久违的好滋味。 “姆妈你是不是老花?”沈曼不客气地说,“徐蓁皮肤黑,根本不适合穿粉红。” 徐蓁一噎,忍不住回嘴道,“要你管。” 沈曼抬眼上下打量她,笑眯眯地说,“依我看只有毛毛才能这么穿,她才叫洋气。” 徐蓁刚要还击,沈家伯母一把把沈曼拉到身后,“景云你们累了,好好休息,我们回去了。”等出了徐家她才教训女儿,“到底怎么教你才学得会,你看你姐姐就不得罪人。” 沈曼冷笑,“你觉得好看?马桶头、黑皮肤。” 沈家伯母真心觉得小女儿没治了,低声喝道,“闭嘴。” 等外头人散掉,安景云才拿出另一样好东西,派克金笔。安德伦按着人头,从徐正则、安景云到孩子们,每人一枝。 “我帮你们收好。”她叮嘱道,“明天吃饭时记得跟叔公说谢谢。” 第二天的扫墓孩子们没参与,晚上才见到阔气的叔公。 安德伦在本地老字号订了两桌,一桌大人坐,另一桌是孩子们。 安娜粘着安歌,一个劲跟她讲凤飞飞龙飘飘。昨晚李勇拿到收录两用机后,连夜折腾借卡带翻录,听翻录的磁带,直到凌晨才睡。 安德伦一行住在招待所。安德伦年纪大了,晚上没睡好,早上扫墓又哭了场,有些精力不济。整桌人见他面色疲惫,都压低了声音说话。 安德伦意识到自己影响了气氛,这会听见安娜叽叽喳喳,招手叫她过去。 安娜天生不怯场,亲亲热热叫叔公,还自告奋勇要给大家表演一个新学的歌。 她唱的是“爱你在心口难开”: “哦… 吔… 爱你在心口难开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哦… 爱你在心口难开 哦… 吔… 一天见不到你来 就好像身边少了什么……” 这歌是英文歌曲“more than i can say”,旋律简单,传唱度又高,基本谁都会哼几句。顿时气氛随之一变,大家一起给安娜打拍子。 徐蓁一边跟着打拍子,一边不以为然,什么乱七八糟的,爱不爱的,哪是小孩子应该听的。而徐蘅趁别人不注意,把一碟糖渍腰果搬到面前大吃特吃。徐蓁连忙在桌下悄悄踢她一脚,把那碟腰果又放了回去。因为少得明显,她用筷子拨了拨,尽量让它看上去像一碟。 忙完这些,安娜刚好唱完,徐蓁跟着大家鼓掌,发现另一桌上表弟在对她笑。她大窘,脸涨到黑里透赤,低头喝桔子水,连安景云的呼唤都没听到。 安娜跑回来,“大姐姐,叔公要给咱们发见面礼。” 徐蓁连忙放下杯子,谁知在这当口被刚喝的桔子水呛了下。她怕长辈等,一边咳、一边招呼妹妹们一起过去。 走到叔公跟前,徐蓁发现自家母亲脸色难看,顿时记起安景云叮嘱过的,“三表舅三舅妈是医生,最讨厌别人在面前咳嗽打喷嚏”。她心下一紧,看向三表舅三舅妈,果然他俩在低声交谈。 也许正在嫌她? 徐蓁大脑一片空白,忘了早就准备的话,倒是安娜笑嘻嘻地跟这桌唯一的孩子搭讪,“你是叔公家的大堂哥吗?怎么不和我们坐一起?” 对方回答了两句,安娜坦诚地摇头,“听不懂。” 对方又换了种语言,见安娜还是一脸茫然,无奈地摊手摇头。 “他说他听不懂我们的话。”安歌翻译道,“问你会不会说粤语?” 安友伦怕徐蓁尴尬,早就想转移话题,见安歌这么说便问道,“毛毛你听得懂英语?” 安歌点头,“五阿姨上课时我跟着学了点。” 这下连安德伦也是眼睛一亮。他愿意在家乡做投资,有心让大儿子打理这摊,但他妻子是香港过去的,周围环境又是讲粤语的居多,导致儿女孙辈只会英语和粤语,如果自家亲戚懂英语就好了。 安友伦和卫淑真早已离婚,虽然保持来往,但卫采云姐弟仨是彼此默认不提的存在,包括老太太也没有出席今天的场合。安景云打岔道,“别闹了,阿五也就是去过广州,哪里会讲英语。” 听到广州,安德伦笑着用粤语问安歌,“你识唔识讲白话?”白话是粤语的俗称。 “识少少,但系讲得不正。”安歌答。会讲一点点,但是口音不正,这是一句常用的自谦。对安歌来说确实谦虚了,梦里因为工作的关系,她可以多种语言无缝切换。 安德伦哈哈大笑,“可以了。”一边叫长孙出来,“这下可以跟你表姐表妹坐一起了,好好聊,学点家乡话。”至于孩子提到的“五阿姨”,他察言观色,估计跟兄长失败的婚姻有关,倒不急于此时。 安德伦和妻子拿出准备好的红包,每个孩子两份挨个发。轮到安歌,他又问道,“上学了吗?” 安娜从刚才就一直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安歌,此刻见问,立马挺胸骄傲地抢着说,“毛毛可牛了,她跳级读的四年级!” 安德伦对大侄女的打算心知肚明,也接受这点要求,毕竟是他亏欠的。但跟安歌相比,徐蓁可以说有些资质平平,而且更重要的一点,安歌姓安。 “这么厉害!”安德伦笑道,“能不能麻烦你做翻译,”他指着孙子,“到时候帮这个连点菜都不会的小笨蛋介绍杭城风景?” 徐蓁从刚才就觉得不妙,到此刻一颗心早已不停下坠,空荡荡地不知身在何处。 幸好堂弟安峻茂挑眉吐出来一长串洋文,虽然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也许-安歌也听不懂。 可惜让徐蓁失望了,安歌笑着回了一串洋文,安峻茂嘴角上翘,安德伦这边的长辈们大笑。安友伦多年没用英语,听懂了几个单词,而景云信云姐妹、徐正则李勇这对连襟完全不明白,只能跟着微笑。 安景云生怕安歌答应邀请去杭城,挤掉徐蓁的份额,但碍着徐正则给她使的眼色,始终没找到机会确认。 她不停琢磨刚才的话语,回到家赶紧问安歌。 “你们聊什么了?” 安歌已经洗过脸,额发湿了后变成一个个打着卷的圈贴在脑门上,显得眉眼格外清澄。 “妈妈,我们聊了很多,不记得了。”后来安峻茂跟她们坐在一起。 安景云咬住后槽牙,“最早的……” “妈-”徐蘅哭唧唧跑出来嚷道,“我肚子痛!” 徐蘅肠胃不好,吃多了就会作痛,安景云头都大了,“叫你不要嘴馋!” 一个两个都是讨债鬼,她抓住安歌,“快说,最早你们说了什么?” 昏暗中她觉得小女儿眼神复杂,可也就是一瞬。安歌笑道,“他说的大意是有教养的人不会用言语的便利抱怨别人。” “你怎么回答叔公的?”安景云更想知道的是安歌的答复。 徐蘅扯着安景云的胳膊,“妈妈我痛啊-” 安歌从安景云的手中挣脱,“我说我要上学。” “你不止说了一句。” “我说,在我们的文化中,长辈喜欢用貌似嫌弃的语气表达对心爱后辈的喜欢,因为大家都知道,虎父无犬子。妈妈,你满意了吗?” ※※※※※※※※※※※※※※※※※※※※ 谢谢大家的订阅,么么哒! 谢谢小鱼干之王的地雷! 第五十六章 活回去了 安歌回到房间, 看到老太太担忧的注视。 她摇头示意无事,过去“没收”老太太的钩针和线。 东城的外贸服装业小荷已露尖尖角,自有胆大的人谈妥出口合同,批来原材料,分件转发给街头巷尾妇女同志, 只要手巧, 就能挣一份加工费。 老太太做的是把真丝线钩成一朵朵花,发包人收回去再加工做成开衫,出口赚外汇, 或者挂在友谊商店挣外汇券。 这种活需要一定技术,不过钱比糊纸盒多,但不是常年有, 得看订单情况。可以说忙起来忙煞, 空时需要另外找活,不然喝西北风。好在本地毛纺业也发达,还可以“做毛衣”。李勇是其中好手, 比普通女性还能干, 一晚飞针走线能做两件。 线筐里有厚厚一叠已完工的钩针花,安歌懂老太太的心,也不多说什么, 只把她按在座位上,替她按摩眼睛周围的穴道, 再敲背、捏脖子放松颈椎。 外头徐蘅的呼痛没停过, 安景云匆匆找药、灌药, 徐蓁给她打下手。 徐正则一直待命,怕万一需要送医院。 等徐蘅渐渐缓和,他放心不下小女儿,进屋见一老一小静谧祥和才松了口气。 “姐姐没有毛毛能干,所以妈妈替姐姐多操心,不是不疼毛毛。”他艰难地向孩子解释。 孩子不像平时的一贯温和,语气咄咄逼人,“爸爸,为什么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觉得这样不对?” 徐正则不得不承认妻子过了,无声点头。 第三个仍然是女儿,妻子的失望远超过他的;没多久他又重度烧伤。独自拖着三个孩子,一个有病,一个嗷嗷待哺,不但指望不上丈夫,还可能做寡妇。对安景云来说,小女儿简直跟“诸事不顺”挂上了钩。 她甚至悄悄把安歌八字送去测算,看这孩子是不是克父的命格,送回来的“撑黄伞做大官”也没让她开颜。 “为什么不跟妈妈说?你怕跟她争吵影响感情?” “毛毛……”一个家庭夫妻两人总得一个人强势一个人弱势,若是两人都好强,徐正则从父母的婚姻中早就明白,多半三天一大吵、小吵天天有,最终分手了事。 安景云容易焦虑,生了徐蘅后益发明显,有时徐正则不明白她干吗那么在意,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可每当谈及,安景云便泪汪汪说他不懂当妈的心,为免小家庭重蹈父母的覆辙,徐正则不想跟她争执。 这些怎么跟孩子说,孩子又怎么能理解父母想保持家庭稳定的努力。 安歌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 -总是忍,积累到一定程度爆发,爆发完又后悔,渐渐的,生活充满戾气。 “爸爸,没有人能一辈子让着别人,越是怕事,事情越是找上来。” 跟妻子是这样,跟两个姐姐也是这样。 徐正则觉得自己享受了重男轻女的待遇,对两个姐姐抱着歉疚的心理,纵得她俩向弟弟家伸手成了习惯。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36节 “一味迁就家里人,把所有想法藏在心里,以为这样换来安宁,就是怕事!” 老太太轻咳一声,“晚了,都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安歌知道老太太毕竟老派人,见不得她这么说话,当下收口不言。 徐正则也答应说好,出去前忍不住摸摸孩子的小卷毛,“爸爸会好好想想你的话。” 他走后老太太没责备安歌,只是叮嘱道,“跟你妈妈不能这样说话。” 安歌乖乖点头,知道老人怕她吃眼前亏。论温暖,自有老太太和五阿姨给了充足的爱,论道路,她想走的没谁能拦。但不知怎么的,刚才见母亲全心全意替徐蓁打算,她还是动了真气。 真是活回去了……不过想想,可不真是活回去了。 安歌继续过小学生活,第二天放学发现卫采云来了,等在校门口。 她嗷呜一声扑过去,一头扎进五阿姨怀抱。 卫采云一把抱起她,倒让安歌有些不好意思,挣扎着要下来,“我大了,不轻。” “五阿姨抱得动!”卫采云摸摸她的小胳膊,“怎么不长肉?” 安歌想了想,“只长心眼。” 卫采云捏捏她的小鼻子,“好呀。” 她俩在这边说话,经过的同学一个个跟卫采云打招呼,“阿姨好,安歌明天见。” 程婷婷罗建军他们走了,还有一个方辉跟在旁边,大大方方自我介绍,“阿姨,我是方辉,毛毛的同桌,我们一个大院的。” 方辉认识卫采云,但他觉得大人事多容易忘事,尤其他现在顶着一只青皮头。 “你好你好。”卫采云赶紧跟他打招呼,“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们家毛毛。” 系着围裙的小王果然又抢下做饭的工作,一边跟大院里各婆婆妈妈聊天,一边熟练地起油锅下原料。 卫采云是大清早接到的电话,李勇守着公用电话开门打的,请她帮忙接待这边的亲戚。 她本来有点为难,但李勇说毛毛一力推荐的,五阿姨懂英语又能干。 哪怕看在毛毛面上,卫采云也得来。她连忙请假,坐最快的一班车赶过来。小王听她说要出几天门,自告奋勇陪着来,过后再陪她回去。 “这么有信心?不怕五阿姨坍你的台?”卫采云逗安歌。 “那是!我有信心!”安歌才不怕呢。 机会给有准备的人。 人才紧缺,自从听说卫采云上过英语班,单位头儿试着把部分单证转到她那处理。卫采云一边继续上高级班,一边死磕大辞典,以实操促进学习,普通对话不成问题。 徐家三人和卫采云跟着去了杭城,小王留下来,每天换着花样做饭。 用他的话说,老太太和安歌瘦了,卫采云吩咐他必须养胖她俩。 安歌觉得自己在抽条,不过老太太是瘦。老人本来疰夏,今年又格外辛苦,仅剩的一点脂肪都消耗光了。她和小王商量了许多菜,海带小排汤,黑豆鲫鱼汤,虾皮炒小白菜,芝麻糊、核桃糊、…… 肉摊上看见小王笑眯眯,大城市来的小青年又买议价肉了。 老太太、安歌胃口有限,小王喜欢烧不喜欢吃,徐蘅每天担当“净坛使者”,吃完正餐还有夜宵,吃得嘴也甜了,姨夫长姨夫短的叫。 过了几天安歌接到杭城打过来的电话。 居然是安德伦。 问她想不想和徐蓁一起去美国。还说等她们学业有成,可以自己把父母申请过去。 安歌不想。 不是矫情,是真的不想。固然此时两边生活水准差别巨大,但接下来二十年是国内变化巨大的二十年,经济腾飞创造无数机会。而且她想走的路,爱护她的、关心她的人都在国内。 安德伦青年离家,老来口音既有家乡方言,也有南方味道,甚至夹杂着英语单词。 他没把她当小孩,而是慢慢的有商有量。 安友伦肯定要去。他欠他太多,不弥补余生不安。可日子再优裕,美国对一个语言不通的老人来说只是异国他乡。 安歌知道他说得对。 梦里安友伦前后去过几次美国,差不多住了两三年。 安德伦事多,安友伦不能每天拉住兄弟聊天,只好让司机送自己去唐人街。 但唐人街更通用的是粤语,安友伦在那里也无法找到交流,最后无论安德伦如何邀请,他也不肯再去。 至于徐蓁,不是安德伦的直系血亲,签证不好办,加上徐重反对,想等到她满十八岁再办。然而还没到时间,安友伦、安德伦相继去世,其他人隔一层,此事自然黄了。 安歌尊敬他,尽管他连累过安友伦,但那个时候即使不走,以安友伦的出身仍然要受苦。安德伦待稳定后曾多次试过联系长兄,只是内外隔绝无能为力而已。他在世的时候,逢年过节给她们这些小辈汇款寄礼物,隔房的叔公能这样,很不错了。 整理了下思绪,安歌不但自己不去,还要劝安德伦回来投资。 读书吧,中外教育各有特色。但她真心认为中学阶段的数理化还是国内钻得深。 安歌之所以选择回来读书,也是因为目前本地学业的难度更高。要知道这个年代苏省学子拿到海市卷,如果只谈试卷分数不论其他能力,完胜。 投资。环境放在这,利好条件,还有廉价的劳动力。 风险大往往利润也大,来得容易的收获会被一拥而上者分薄,只有敢闯敢为才喝得到头啖汤(广东话中头啖汤是第一口汤)。 安歌不知道安德伦听进去多少,她只是尽自己的心。 挂掉电话前,想起多年后最小的表舅寻根找到安家,据说叔公的遗嘱,让他一定要带儿孙回老宅看看,安歌忍不住说,“叔公,记得多回来。” 她侃侃而谈时,安德伦觉得电话那边是小老虎,然而最后一句软软的小奶音提醒他,这还是个孩子。 他应道,“好。” ※※※※※※※※※※※※※※※※※※※※ 谢谢大家订阅! 谢谢画千叶的地雷! 第五十七章 ”饭桶“级 徐蓁在外头玩了一圈, 回来赶上学校运动会。 别人或者参加比赛, 或者替同学加油, 还有跑到校门口买零食。 她呢,垫着用过的草稿纸坐在地上,趴在椅子上赶作业, 白色拉链衫被蹭得两袖管灰里发亮。 没办法, 安景云让她补这阵子的作业。 操场的大喇叭一直在放音乐,一会锣鼓一会高歌,闹得徐蓁脑门上突突的跳。太阳又大, 虽说快十月了,但大白天的晒出一层油汗。 突然音乐声停,换了一个激动的女声, “同学们,小高组的五十米决赛即将开始,请到操场边给他们加油。” 喇叭音质不好, 那女声尖得直刺人耳。 好不容易忍到她闭嘴,插进个破锣嗓, 有点像鸭子叫, “牛牛加油!牛牛加油!” 听上去跟妞妞加油似的, 男生们笑得抽了。 有人把双手合在嘴上做了个小喇叭,冲着操场大声吆喝,“你是谁家的妞妞?” 起跑线上的牛牛翻了个白眼, 刚好完美错过发令枪响。 他愣了下, 拔腿赶紧追, 仗着身高超过两个人。还有一个,个子虽然小,但步伐频率特别快,居然抢在他之前冲过终点。 方辉一路感觉有人紧贴脚后跟,可以说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往前跑。 过线还往前冲了好几米,他才扶着膝盖大喘气,汗是疯了似的往下淌。 谢老师挤出人群,“荀真呢?” 往年都是荀真报这个项目,四一班的学生七嘴八舌,“他去跑八百米,这回一定要拿第一。” 孩子荣誉感强是好事,谢老师点点头,见方辉还没缓过劲,笑着鼓励两句。 安歌折了个小纸扇,聊胜于无给方辉打扇,还有水壶,里面是她准备的温开水。这军用水壶还是徐重用过的,旧得不行,可方辉说他就喜欢这个。 方辉一口气喝了半壶,把剩下的浇在头上,伸手抹了抹头和脸,“痛快!” 完成任务就可以放松了。 他俩叫上冯超,三个人晃去看八百米。四一班的又是喊加油又是叫荀真名字,有几个男生还约好轮流在外面陪跑。 等荀真第一个冲过终点,男孩们兴奋得不行,冲上去跟他抱头揽颈。 荀真看见方辉,喷着粗气问,“怎么样?” “第一!” “哇呜!” 方辉跟着叫嚷了一会,突然觉得不对,回头发现安歌不见了。他东张西望,冯超指给他看,安歌站在树下,笑眯眯看着他们。 他俩欢天喜地跑过去。 主要四一班也就这两项拿得出手,能跑的没几个,接力跟别人没法拼,投掷类实心球什么的更不行。到冬季运动会还好些,跳绳踢毽子比的不光体力,还有巧劲,荀真甩一次绳能跳两下,程婷婷踢毽子更是一绝,又快又稳,跟2.0快进似的。 今年荀真想了个孙膑赛马的计划,争夺能得第一的,其他项目重在参与。他自个除了八百米还有跳高跳远,大部分人报了一到两个。 连钱浩辰也报了个友谊赛项目,用球拍托着乒乓球快走,谁的球不落地、又第一个到达的算赢。不过这是下午的,到时还有教工组的拔河比赛,谢老师也在内。 安歌的小身板耐力不行,从各个班级入场到这会大半个上午,累得想吐舌头。 不过她觉得特别有意思,虽然只是一所小学的运动会,但大家伙特别来劲,连方辉这个常年“差不多就行”也拼了。按他的说法,平时他自己可以马虎,现在代表的是班级。再放大,就是学校、地区、国…… 安歌理解。首都办奥运会那次,她跟同事一起在酒吧看开幕式。小女孩的歌声出来,她鼻子一酸,突然哭了。本来还难为情,借着喝啤酒的动作悄悄擦眼泪。转头发现在场的人都哭成熊样,大家挂着泪花又傻笑。 方辉轻轻弹了下她脑门,“干吗?” 他想了下,“笑得跟我外婆似的。” ......慈祥。 他们仨溜回大院喝了个水,再回去在校门看见徐蘅和方旭。两人站在小摊前,有商有量吃什么。 徐蘅说吃葱油饼。 带一点葱花,但油里一炸,特别香脆。 方旭嫌弃地说,“你老是喜欢大油大肉。”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37节 他选两样,一个不占肚子的臭豆腐干,吃完胃里还有个角落能放糖糕。 方辉跑上去,粉大款地说,“挑吧,我请客。” 他卖旧牙膏皮、旧瓶子、旧纸板零零碎碎攒了五块钱,就等今天了。 徐蘅手里也有五块钱,徐正则给的,奖励这阵子父母不在家她没捅漏子。平时经常吃方旭的,她打算回请他。 安歌选了豆腐花,榨菜末、紫菜、虾皮,顺手帮冯超也点一碗,拉他坐在豆花摊的小板凳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概这话说得不吉利,刚吃几口,学校里杀气腾腾奔出一帮人。 抓着一张葱油饼埋头啃的徐蘅特别显眼,那帮人里当先的手一指,“在那!” 上来推徐蘅一把,“偷了钱马上就花?!” 葱油饼掉在地上。 方辉跳起来,挡在徐蘅面前,“证据呢?” “这不就是证据?”当先的气势汹汹,“你们都吃起来了。嗬,齐全啊,小馄饨、豆腐花、糖糕,丰盛得很啊!” 后面有人拉了拉他,“先问清楚再说。” 当先的头也不回,“问什么,我看见她进去又出来!除了她没人进教室!” 方辉气得嘴都歪了,戳着对方的胸口大声道,“你是找事吧?都说抓贼拿赃,证据都没有你讲个屁!” 那人胸一挺,“我就是证据,我看见她拿的!”他吼回去,口水喷了方辉一脸,“你声音大你厉害?还钱!” 徐蘅反射弧慢,这会才反应过来,上前一把拉开方辉,扬起拳头就要打人。 那人一把抓住她拳头,用力一推,轻蔑地说,“你是贼!” 徐蘅差点撞翻小桌子,豆花摊的老板连忙上前扶住桌子,“同学们,有话慢慢说。” 但徐蘅听不进。她鼻孔张得老大,往周围看了看,抓起一只碗连汤带水砸过去。 惊叫声里,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老板心疼地说,“嗳同学-” 徐蘅这边五人,安歌和方旭是豆丁,战斗等级……零……+,方辉和冯超也属于瘦弱型。对方也是五人,有个胖子直着嗓子嚷,“打啊,谁怕谁!” “干吗,以为人多可以欺负人?”被砸掉豆腐花的小哥站起来,“你们四二班的?我五一班的,何明轩。” 他指指那个一直在后面拉人的,“你,出来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丢钱的正主。 他带了五块钱,发现找不到了。领头的那个说见徐蘅来过教室,一定是她拿的。 何明轩看见徐蘅拿了张五元请客,这会倒也不敢下断言。 “不是我!”徐蘅呜噜呜噜。 丢钱的说,“算了,当我倒霉。”他低声说,“她也可怜。” 安歌不知道是徐正则给的钱,但肯定不是徐蘅干的。徐蘅一做坏事脸上就挂招牌,让别人注意到她的不对劲,绝不会这样大大方方。 “是不是来找我,但找错了教室?”她问徐蘅。 徐蘅一个劲点头。 当先的冷笑道,“谁不知道你们是姐妹,自己人当然帮着自己人说话。” 安歌不理他,直接问正主,“要不你再找找?” 闹成这样,正主怕事,早就后悔当众嚷出来,连忙点头说好。 “今天偷针,明天偷金!”当先的一脸正气,“你们放任不管,将来她偷大了被枪毙,就是你们害的。” 安歌,……孩子你道理讲得很对,不过真的没有发生呃。 “一起回教室,我们帮你一起找?” 正主夹在当中,只好点头又说好。 早上的比赛已经结束,除了还有部分同学在帮忙计分搬东西,操场上没几个人。见他们走过,好奇地看了几眼,也有人说斜眼又惹事了。 正主拿出一本书,一张张翻给大家看,“早上我妈给了五块钱,我怕丢了,特意夹在书里。” 书里没有。 他抓着书脊朝下摇了几下,也没钞票掉出来。 “书包里再找找?铅笔盒……” 正主打开铅笔盒,一张五元放在最上面。 他一拍脑袋,“啊-我怕放在书里丢了,后来改放铅笔盒!” 这下帮他出头的尴尬了,讪讪地说,“我真的看见她从教室出来。” 方辉刚要骂人,安歌拉住他示意算了,“以后别这样,有时看到的、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相。” 走出校门,门口已经收摊,方辉可惜他才吃了半碗的小馄饨。方旭更可怜,他怕烫,糖糕一口没碰呢。 “我请你们吃面!”真正的大款(误)毛毛在此。 “还有我……”何明轩衣服上一摊汤水,肚里却空着。 “同去同去!” 安歌毫不犹豫,这可是差点成她姐夫的哥们啊,市状元,从top2出国的。 秦阿姨认真想帮徐蓁,考虑过让儿子娶她,办陪读出去。 不过,何明轩也是很有主张的人,这事没成。 所以安歌挺好奇,仁兄,怎么保持平常心? 要知道,如果安景云管徐蓁的读书是强压,那么秦阿姨的方式就是高压。 错一题跪搓衣板,背不出书跪搓衣板,考第一名但跟第二名没拉开二十分差距,还是跪搓衣板。 对徐蓁没考上大学,秦阿姨痛心疾首认为安景云管得太松。 秦阿姨的狠劲属于无区别对待。 她自己就是猛人,读到初二被强制休学,但通过自考一路到本科,又读了在职硕士,是全市第一个注册会计师,第一个高级会计师。 此刻,牛妈生的牛娃老实不客气,“我要两块大排,五两面。” 好吧,还是只聪明的饭桶。 ※※※※※※※※※※※※※※※※※※※※ 谢谢大家的订阅! 谢谢红衣的地雷! 第五十八章 不屑 谢老师中午听说打架的事情, 又听食堂说只有徐蓁来吃饭,有些不放心,到教室去找人。 徐蓁趴在课桌上睡觉。 大概很累,轻轻扯着小呼噜,还流了一点口水。 谢老师看了看她胳膊下作业本的进度, 才补了个开头, 不由默默叹口气。她是正牌师范院校出来的,了解儿童心理,这孩子恐怕对学习不太上心。 “徐蓁-” 徐蓁揉着眼睛抬起头, 嘴角凉凉的,用手背一擦才发现是口水,脸就红了。 谢老师跟没看见似的问, “知不知道徐蘅和安歌去了哪?” 徐蓁摇头, 安景云让她这两天不用管妹妹,全力赶作业。 “老师,没事的, 安歌会看着徐蘅。”她安慰谢老师。 老师找她, 还能有什么,无非徐蘅又惹事生非了。 谢老师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看?这年纪的孩子,哪怕相差半岁, 体力上也大有不同,徐蘅光个头就比安歌高二十多公分。要是她跑起来, 安歌那小短腿追得上?她动手, 安歌拉得住?讲道理?孩子本身容易别扭, 徐蘅还不是普通孩子,不想讲道理怎么办? 她耐着性子讲给徐蓁听,做事要从实际情况出发,哪怕安歌有聪明的头脑,但还是个孩子。 徐蓁垂着头,没听进去,不是有方家兄弟俩,三个看不住一个? 谢老师不讲了,这也还是个孩子,叹口气换个话题,“不会做的可以问安歌。我们班程婷婷等同学放学后经常跟她一起复习,都说安歌很会讲题目。” 徐蓁张口结舌,“她……” 说出去太难为情了吧,做姐姐还要向小几岁的妹妹问学习上的事。 “每个人有不同的长处,学习不是请客吃饭,不用讲辈分。”谢老师叮嘱两句,终究担心几个孩子,匆匆又到校门口。 刚想着要不要去大院看看,几小只从那头来了,旁边还跟着五一班的何明轩。 他们边说边笑。其实主要是方辉在说,他眉飞色舞讲南侠展昭阅武楼献艺被封御猫,徐蘅和方旭听得津津有味。 何明轩偶尔插两句,但他没有方辉熟悉《三侠五义》。 几次下来,方旭委婉地抗议,“何哥哥,我很想听你讲,不过先让我哥说完怎么样。” 他还滑头地拉上别人,“徐蘅你说呢?” 徐蘅大声道,“对。” 好在方辉听多了评书,很会卖关子。何明轩虽然知道下文,听着抑扬顿挫的讲述,竟也觉出了趣味。 还是安歌最先发现谢老师,扬声打招呼。 谢老师看他们这个样子就知道没事,问明情况对徐蘅说,“不要急,谢老师相信你,王老师肯定也相信你的。” 徐蘅嗯了声,突然有点害羞,扭着双手吱吱唔唔,“以前他们骂我,不让我进来,我故意的……现在不了,王老师说,我每天做到表上的,就有一朵小红花。收满六朵小红花,她给我买小蛋糕。” 她想到什么说什么,嘟起嘴又抱怨,“万老师不喜欢我。” 谢老师摸摸她的头。 徐蘅的头型也有点问题,左边明显扁下去。谢老师微微感慨,把这样的孩子长大,当妈妈的不容易,“没关系,没有谁是人人都喜欢的。”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38节 徐蘅骄傲地说,“是啊,妈妈说虽然妹妹比我聪明,但她更喜欢我!” 方辉听了就生气,刚要开口,被安歌拉住。 他以为她不想当谢老师和何明轩的面说这个,强忍住了,回到教室才表示不满,“你妈有毛病!” 安歌不吭声。 过了会还是没声音,方辉以为她在哭,轻轻用胳膊肘碰她的胳膊,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安歌打着呵欠抬起头,“你不睡会?” 下午太阳更晒。 方辉要炸了,“你……怎么睡得着!”如果他父母这样说,他一定大声抗议,坚决要他们收回。哪怕他们说虽然方亮更聪明,但他们更喜欢他,他也不会高兴。 因为……方辉挠挠头,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不公平,父母不应该把对孩子的爱拿来比较,哪怕有所偏爱,也不能从嘴里讲出来。”安歌静静地说。 “对啊!”方辉拍着腿赞成,“你干吗不抗议?” 安歌又打了个呵欠,“在我心中他们很普通,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当好父母。他们做得不好,难道反而要我抱着他们大腿喊妈妈请你爱我。” 方辉傻愣愣盯着她。 安歌笑了起来,“怎么,父母又不是神,他们就是普通人啊。” 好像有哪里不对,方辉真是讨厌这种心里有感觉、但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况。但他很难受,想了会学着长辈的手势,轻轻抚摸安歌的头发,“没关系,我们喜欢你。” 安歌把脸伏在胳膊上,合上眼睛像午后贪睡的猫,“我知道。” 下午所有项目结束,运动会闭幕,校长给各个班代表发了奖品,本子橡皮尺子之类的。 方辉拿到自己那份,豪迈地送到安歌面前,“给你!” 安歌挑了支笔。 谢老师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提前放学。 坏消息是后天,也就是周一,测验。不过对有把握的同学,这个也属于好消息,不考试怎么知道自己的水平。 荀真举起手,得到谢老师示意后立马说出他和若干同学的共同心声,“我们心里有数,不需要考试也知道。” 谢老师笑着摆手,“反正还是要考,明天休息,你们可以临时抱佛脚,多看一点是一点。” 荀真豁出去,“本来一盆浆糊,再捣就扑了!” 这下全部乐喷。 谢老师一边笑,一边摇头,“放学!” 测验这种事,对安歌和徐蘅来说无所谓,徐蓁压力可大了。 尤其安景云叮嘱她,只要还在这里读一天,就得认真读,尽力考出好成绩。至于考差会怎样,哼哼自己去想。 不过,晚饭时安景云讲了个好消息,爷爷明天回来,他们要搬家了。 ※※※※※※※※※※※※※※※※※※※※ 谢谢大家的订阅! 谢谢红衣的手榴弹,破费了,么么哒! 第五十九章 好日子 有了新自行车, 搬家最重要一环――床的运输, 解决了。 棕棚的两头绑在两辆自行车上, 徐正则在前、安景云在后,各推一辆走。拆下的木架捆在车上,缓缓骑着带过去。腾出衣物, 空衣柜打横架在车上, 徐正则在前面推,安景云在旁边扶着,防止滑落。 遇到上坡还好, 只是费点力。 下坡险,徐正则必须捏紧刹车,身体后倾控制住重心;安景云更是弓背弯腰, 死死把自己像压舱石一样拖住车。 教训才过去不久。有回徐正则下夜班后累着了,下坡时腿一软没把住龙头,自行车失控往下翻。 安景云被带着拖出十几米, 手肘和膝盖擦成血糊糊。 可有什么办法。只能捡起东西重新扎结实,重新出发。 别看自行车只有两个轮子, 就这么一点、一点把东西驼了过去。 新房是局里出钱建的, 前后两排三层高灰白色建筑。论资排辈, 退休的老局长先选,挑了底楼带院子的,方便出行。 他家已经入住, 围墙上种满一圈仙人掌。 徐重从省城轮训回来, 第一件事上门取经, 拜访老局长。 爷爷拎着一框桔子去别人家,安歌看在眼里也真是醉了……总得买点烟酒当上门礼。老爷子们没一个不是老烟枪,送烟肯定行得通。 再看到爷爷掏出身上的香烟敬别人,安歌的脸更扭成苦瓜。 别人招待泥水匠是飞马或者大前门,送老前辈总得红塔山啊云烟啊。 爷爷你自己抽八分一包的小杂牌,也好意思递过去,没见人家笑笑给搁桌上了。知道的人明白你平常就这样,不熟的还以为你故意装。 安歌蹲在阳台上,从水泥栏杆缝里盯着下头院子的动静。 安景云收衣服,顺手塞给小女儿,“折好放抽屉。家里那么多事,生着眼睛看不见?!” 阳台靠墙的一侧摆了三只花盆,种着小葱和大蒜。 打发走女儿,安景云拿起小水壶浇了点水。不敢多浇,怕水滴下去,楼下的邻居要闹。 但生活真是不同了,她欣赏了一会近处远处的风景进屋和面,中午吃饺子。老太太爱吃豆腐素馅,公爹要吃韭菜的,徐正则喜欢白菜肉。 敲门声响的时候,安景云两手都是湿面粉。她嘴一呶,示意在身边晃着的徐蘅去开门。 徐蘅时刻留意饺子进度,打开门发现心想事成吃的来了。 对门邻居捧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馄饨。 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放声大叫,“妈-妈-” 安景云只好张着两只手过来。 对门住的是局里会计科的科长,也姓徐,几百年前是一家。早上安景云给整幢楼的邻居送了馒头和糖糕,中午徐科长回敬一碗馄饨。 见安景云不方便,徐蘅又是那个样,她笑着拦安景云,“不用换手,帮你放桌上。碗只管放着,不急。” 安景云连声道谢。 “谢什么。”徐科长说,“我家老蔡出差,我懒得做饭,下馄饨打发一顿。” 徐科长虽然只是科级,但她丈夫是刑警大队大队长,职业加分,做了徐家的对门邻居。 两人聊了几句,旁边的徐蘅对香喷喷的馄饨只能看不能吃,百爪挠心。 好不容易徐科长走了,安景云洗净手把馄饨端给在小房间复习功课的徐蓁。 徐蘅差点气爆,紧跟在后面嘟嘟囔囔。 安景云不耐烦,“一碗馄饨而已,一会下饺子多给你几个。” 徐蘅见无望分到吃的,去起居的大房间找安歌,谁知还没走几步,母亲的斥责声从背后传来。 是骂徐蓁的,她趴在桌上睡得香,连安景云推门进去都没醒。 “一天到晚睡不醒,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早跟你说过,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看到溜进来的徐蘅,安景云没好气地说,“盯着你姐,要是她再睡觉,你捅醒她。” 徐蘅看向馄饨,安景云明白她的意思,另外去拿了只碗和勺子,从中拨了七八只。 一个成天稀里糊涂,一个只知道吃。安景云经过大房间的门,看到安歌伏在茶几上奋笔疾书。还有一个光顾自己。 她回到厨房把和好的面放在一旁,想想还是来火,扬声叫道,“毛毛,过来帮忙。” 安歌应了声,收好纸笔赶紧出去。 “叫你做点事,慢得像蜗牛爬。”安景云在安歌脑门上一戳,“是不是我叫不动你?” 跟在后面的老太太沉下脸,“阿大,有话好好说。” 安景云闭嘴不言。 她剁白菜肉,老太太搅豆腐素馅,安歌择韭菜。 这回有人开门进来,是徐重。 见状他连忙加入干活的行列,又问起徐蓁跟徐蘅。 “老大五年级了,我怕影响她复习,叫她在小房间看书。” 徐重说,“我在家时间少,让老大用我房间。”小房间是给老太太和安歌的,不该被徐蓁占去,“读书归读书,适当做家务也是放松。再说读书又不是苦差,何必给孩子安排一个看守。” 他喜欢吃饺子,包饺子的速度也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快的,一捏两条边,再轻轻一挤,自然而然褶子就出来了。 徐蘅看得目瞪口呆,“爷爷,我想学。” 安景云阻止道,“你就别浪费面了。” 徐重笑道,“怕什么。”他递给徐蘅一块饺子皮,放慢动作做示范,“馅放少些就容易。一会馅少的留给你爸吃,谁让他一大早溜出去玩。” 徐正则跟朋友去了钓鱼。 在孩子面前不能这么说她们的父亲,安景云委婉地叫道,“爸,正则也是想给家里改善伙食。” 徐重哈哈笑道,“实事求是。等回来你们注意,如果瘦巴巴的小鱼,多半是钓的;如果胖乎乎,肯定用钱在菜场钓的。” 徐蓁和安歌忍不住笑起来,老太太也含着笑。只有徐蘅没明白,“菜场可以钓鱼?”她知道河里湖里有鱼,难道菜场也有一条河、一个湖? 这下安景云给气笑了,“真是笨蛋。” 徐蘅撅起嘴,徐重安慰道,“爷爷开玩笑,是说你爸爸钓不到鱼就去菜场买。” 午后徐重把三个孩子叫到面前,“爷爷打算给你们每个月固定的零花钱,想要多少自己报。” 徐蓁大着胆子问,“要不要交给妈妈保管?” 徐重摇头,“给你们花的。你们可以拿来买书,也可以买零食,攒着不花也行,反正自己做主。但是得记账,爷爷每个月会抽查小账本。”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39节 哎爷爷就是在家的时间太少。安歌想。 徐蓁意识到这是真的,大着胆子说,“十元。” “好。”徐重看向徐蘅,“你呢?” “五元?”徐蘅拿不定。她跟大姐不能比,妈妈常说,将来徐家的东西都是大姐的。她改口道,“两块。” “就五元。要好好记账,否则爷爷以后不给了。” 徐蘅兴奋得直点头。 “你呢?” “如果妈妈不让我们跟爷爷拿零花钱,爷爷打算怎么说服她?”安歌反问。 徐重觉得有趣,安景云还真是有可能逼着孩子们来还钱,“爷爷给你们的,跟妈妈没关系。” “爷爷你能挺住吗?” “能。” “十元。”安歌说。 徐蓁瞪了安歌一眼,做妹妹的哪能跟姐姐平起平坐。徐蘅拿五元,安歌拿两元还差不多。 安歌当没看见。 不过,她们才出房门,安景云就发现了,“老二、老三,把钱还给爷爷。” 徐蘅头脑不灵活,但知道跟着安歌就行,眼巴巴看着她。 “妈妈,你和爷爷商量。你们都是长辈,我们不知道该听谁的。” “还回去就行,你狡辩什么。” 听到声音出来的徐重支持孩子,“景云,是我给的。她们都读书了,可以学着自己去买东西。也不用担心我们照顾不到的时候,她们饿了渴了。” “太多。”安景云坚持道,“学徒工一个月才拿多少钱。花钱不用学,到时候就会。” 到时候就会花钱、到时候就会结婚、到时候…… 安歌不说话,看爷爷的。 嗯,刚才可是提醒过你。 徐重也没想到安景云如此固执,“行了,听我的。景云,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换岗位后他的工资重新定级,比之前高了不少。 “我关照过局里,具体金额不要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我的家人来问。对门的小徐每个月帮我代领,然后带给你,留一百元放我抽屉就行。” 这是他防着前妻和两个女儿的措施,说起来也是无奈。但一旦被她们知晓加工资的事,肯定又要折腾。 他斩钉截铁地说,“我都这个年纪,再不做事就完了,不能再浪费时间。” 安景云深知公爹是面硬心软的性子,她一个儿媳妇,要是抓着钱不放,公爹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想法。现在好了,只要他下定决心,她也能守住不说,连徐正则也不讲,免得他经不住姐姐们的央求。 真是终于盼到好日子,安景云想。 不过,没隔几天,她差点气爆肺。 这孩子,太不争气! 安景云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这句话。 第六十章 靠人不如靠己 数学六十一, 语文七十八。 还是办公室同事们聊起, 安景云才想到开学后第一次测验的成绩应该出来了。 她回家问徐蓁, 徐蓁说给爸爸看过签过名。 安景云一听就知道其中必有问题,再看徐蓁目光躲闪,还能不明白, “考得不好?到底考了几分?” 她装作要去学校问老师。 徐蓁一头哭一头拉住她, “妈妈别去,老师批评过我,我知道错了。” “到底几分?”安景云咬住不放。 徐蓁绝望地报分数。 好吧, 安景云也很绝望。徐蓁的成绩吧,一直说不上多好,但每次考试都保持在九十五左右, 像这样的大幅跌落是头一次。 她扬起巴掌,但巴掌落不下去。徐蓁是个小少女了,这么大的孩子, 再用打……不像样。 安景云久久不语,沉默得让徐蓁害怕。 “妈妈, 我再也不了, 我一定好好学习……” 安景云腾地站起来, 徐蓁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哭丧着脸跟在后面。然而没多久徐蓁就知道安景云要做的事。 她抓起徐蓁的书包往下一倒,文具、课本、习题册、试卷纷纷落在地上, 还有本薄薄的小说。 《聚散两依依》。 徐蓁闭上双眼, 恨不得直接跳过此刻。 然而生活啊, 永远在你认为糟透了的时候再给予沉重的一击,黑还可以更黑,墨墨黑! 安景云沉默地走出房间,进来时拿着手电筒和扫帚。 徐蓁瞬间明白,她扑向安景云苦苦哀求,“妈妈啊-” 爸爸上夜班,爷爷去了乡下财政所,能拦住妈妈的人都不在。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反复保证,“妈妈,我再也不敢了。” 徐蘅从一开始就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呆滞地看着她俩,这会突然意识到不对。她抱住安景云的腿,“妈妈,不要!” 安景云铁青着脸,“老二,你的卷子呢?” 徐蘅不明所以,拿出自己的试卷。 七十三,七十一。 也是徐正则签的名。 安景云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痛哭,完全没抱希望的竟考得不错,用足精力的却考成这样。 天意弄人? 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很好。” 不必问,一定是徐蓁怕她发现考试已经出成绩,串通妹妹一起把试卷给父亲签名,达到瞒过她的目的。 “很好……”她把大女儿当作贴心的小棉袄,无论大小事情都跟大女儿商量,家里所有的资源向大女儿倾斜。而不知在何时,这孩子却把她当成了需要对付的人。 安景云轻声对徐蘅说,“你乖乖的,先出去。” 徐蘅不明所以,一步三回头出了房。安景云在她身后锁上门,俯身看向床底。 不出所料,床底深处有只箱子。 平时的打扫她交给孩子自己做,然后孩子就有了机会藏东西。 安景云拖出箱子,《彩霞满天》、《一帘幽梦》、《几度夕阳红》……怕徐蓁营养不够,每天给她两毛钱买吃的,看来那些钱没进肚子,而是变成了面前的东西。 “爷爷给的钱,还剩多少?”她问。 徐蓁不敢哭,也不敢动,木木地答,“花光了。” 安景云眼前发黑,拿起书一本本撕。 徐蓁不敢吭声,看着纸页四飞。 过了很久,“对得起我吗?供你吃供你穿,样样都先尽着你。你呢!”话一旦出口,像出笼的猛兽,咻咻地寻找猎物,“养你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感恩。你……”她咬着牙,四处寻找趁手的工具,抓起铁丝晾衣架,往徐蓁身上打去。 徐蓁护住头和脸,站在那里任由责打,哭喊憋在嘴里,偶尔漏出沉闷的几声。 安景云红了眼,打了会才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阿大,开门!” 安景云和徐蓁谁也没动,也不吭气。 她俩久久不开门,老太太更着急,幸好安歌找到钥匙打开了房门。 看到徐蓁没事,老太太才放心,把孩子拉到身后,“晚了,睡吧,明天再说。” 没想到老太太会出来护住自己,徐蓁垂头哭了。 “有脸哭?你自己说你干了什么。”安景云冷冷地说,“毛毛,你考了几分?” 安歌是双百加十分,数学有附加题。五年级的卷子,谢老师拿给她也做了,同样满分。 “妈妈,我的成绩是我的事,不该拿来跟姐姐比。” 用一个孩子刺激另一个孩子,是安景云一贯的手法。在安歌不懂事的时候,会在徐蓁背书时抢在前面背给安景云听,让安景云知道自己比姐姐强,听两遍就能熟练背诵。 但现在她不是真正的孩子,不想成为母亲对女儿精神施压的工具,也不想凭此争夺宠爱。 “好好……你翅膀硬……”安景云喃喃道,无力跌坐在沙发上。 老太太怕她气愤之下冲动,仍然把徐蓁和安歌挡在身后,倒是徐蘅走过去拉着安景云的衣角,怯怯地说,“妈妈不要哭……” 她不说还好,说穿后安景云无声地哭得更凶。 老太太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安歌开了口,“妈妈,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注定会失望,你喜欢上大学你自己去努力。” 徐蓁瞪大眼睛。 果然安景云抓起手边的东西扔向安歌,“滚!有本事滚出去别回来。” 她气恼之下准头偏得厉害,那本书掉在地上。 老太太拉着两个孩子又退后几步,“阿大,虽然是孩子话,但也是真话。” 安景云苦涩地想,你们懂什么!我已经错过最好的年纪,没希望了! 不止是她,几十年后仍然有不少人叹息青春不再,把未来寄托在孩子身上。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40节 “妈妈,你可以去参加自学考试。如果你做不到自学,可以去电大夜大,成人高考函授教育。”这时代充满希望,复苏的最初,只要肯学肯做都有收获。“你们厂里也有人考取名牌大学。别人行,为什么你不行?” 那是男的,虽然年近三十,但没结婚没生孩子,插队时没放弃过自学。恢复高考后连考三次,连最普通的专科都没录取,差不多成了笑话后才突然一个跃升,以高分进入全国top2大学。 我怎么行……安景云痛苦地想,从小学起就面临强制休学的风险,断断续续读完初中,还不及以前的小学生。虽然也看了不少教科书,但题目有一大半不会做。 她没有那么强的心理素质,可以承受别人的嘲笑。女人,有家庭有孩子有工作,还要怎样。 “一百分跟零分之间还有六十分、八十分、九十分。做不到一百分,也可以先拿一分,总比零分强。” 也是看到安景云始终还抱着求知的渴望,没完全放弃自我,安歌才跟她说这些,“你不能逼别人完成你的梦想。”徐蓁眨巴着眼,简直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大姐喜欢看电影,可以考电影学院,做演员、导演、编剧……哪怕做场工,也能养活自己。” 安景云断然否定,“你懂什么,还来教训我,拍电影的没几个有好下场。”阮玲玉、上官云珠……女的薄命男的薄幸。 她抹了把泪,支撑着对老太太说,“外婆快去休息,是我不好,晚上训孩子吵到你。”想了想又对安歌说,“你成绩好,帮姐姐补一补。” 改变一个人的固定思维是难事,安歌没抱无谓的期望,只是点点头。夜了,也是老太太和她听到动静觉得不对才过来敲门。 安景云,需要做愤怒控制的练习。 但在连方爸、方妈都是“沟通主要靠吼”、“教育主要靠打”的年代,有多少人能意识到自己有心理问题,又有多少人能正视呢。 安景云好几天沉默寡言,好在国庆假期到了,老太太带安歌回海市探亲。 舅舅生了个小表妹。 尽管才离开几个月,但走在狭窄的弄堂里感觉像过了很久。 邻居从窗口探头出来打招呼,“卫家阿太,回来长住?” “毛毛,乡下怎么样?” 又有人朝楼上喊,“卫家姆妈,你姆妈同小毛毛回来了。” 刚进楼,腾腾腾奔下个卫庆云,踩得木梯通通响。 看到安歌,她吃惊地停在最后一级上,然后爆发一阵狂笑。 “铁臂阿童木!” 小卷毛处在一个尴尬的长度,加上安景云糟糕的理发手艺,以至于头顶翘一撮、脑后翘一撮,活像铁臂阿童木的造型。 对卫庆云,安歌有杀手锏,“还钱!” 卫庆云跟踩到尾巴似的跳起来,“只欠五块!” 她容易吗,为还钱给小“黄世仁”拆纱头、收旧货,还给四姐当了三个月看孩子的小保姆,花钱都要算着来,总算还上了债。 “我再也不敢借钱了!” 安歌竖竖大拇指。 舅妈产后住回了娘家,没让婆婆帮忙带孩子。只有娘仨住的房间换了样,桌上摆着一大束桂花,崭新的窗纱被风拂动,带起阵阵清香。 “隔三岔五送吃的,姆妈也不能总拿冷面孔给他看,前两天还同他开玩笑说干脆在这结婚,反正现在就五阿姐一个人住里间。” 说的是卫采云和小王。 小王没固定职业,始终是卫淑真一块心病,但卫采云拿定主意。还好小打小闹做买卖的人越来越多,卫淑真想想也是,自古以来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随他们去吧。 不过现在她还不知道,卫采云辞职了。 安歌有小小的压力,按照原来的曲线卫采云工作稳定,跟上司同事关系和睦,更为了帮人误打误着发了认购证的大财,要是变了,还有没有同样的财气? 不过再想想,这下五阿姨算得上头批踏进外资企业的白领,新的机遇新的人生。 得失岂在一朝一夕。 第六十一章 外婆 傍晚时分, 公用厨房热闹了。 小王来得早, 等别人开始炒菜的时候, 他这边四碟八碗陆续出灶。 卫晟云给小王打下手,端起菜往楼上送。 四碟是葱油海蜇头、凉拌干丝、酱烤豇豆、青椒木耳。家常自己吃,小王特意放大菜的份量, 实实足足, 但质量仍是饭店的水准,海蜇头里的姜末剁成了细茸,不辣解腥。 八碗有荤有素。虾是少不得的, 鱼是松鼠鳜鱼,小王从前就讲究个吃,如今入了行, 结识到一批贩菜贩鱼的,材料都是一等一的新鲜货色。一大碗红烧肉,肉里埋了虎皮蛋。他还怕肉不够吃, 又弄了两只猪脚,烤过切成小块洒上椒盐, 皮脆筋软连老太太也能吃两块。 最后一大窝鸡汤面筋, 下了把小青菜。 还开了两瓶黄酒。倒在小酒壶里, 用热水温过,喝在嘴里特别醇厚。 老太太和安歌难得回来,连安秀云也跟着喝了半杯酒。 卫淑真瞄了她几眼, 见她不像要收敛的样子, 提醒道, “喝了酒的奶不好喂给小毛头。” 安秀云若无其事,“断奶了。” 卫淑真吃了惊,“一年都不满!” “不断奶我怎么能坐在这里吃饭。”安秀云笑道。她今天出来,丈夫留在家里带孩子;如果哪天丈夫有事,换她带孩子。说来说去,还是没人帮手,不过卫淑真替她好好做了场月子,她已经满足。 “早跟你说把孩子带来,你只管吃你的,这里随便谁都能帮你搭把手。”对四女儿的犟头倔脑,卫淑真也是没办法。 “谢了。何必呢,小婴儿哭哭啼啼,一会喂奶一会换尿布的,谁也吃不成饭。”安秀云看向卫晟云,“阿弟你说是不是?” 卫晟云老婆还没出月子,因此他也是独自回来吃饭。 对刚出生的小婴儿,卫晟云也是一脸难言,“还是我们毛毛好带,喂饱了就笑,很早睡整夜。” “那是。”这个连卫淑真也承认,“所有孩子中,包括你们,就属阿五和毛毛最乖,给她们一口吃的,就能安安静静呆着,不妨碍大人做事。” 安歌抿嘴笑,卫采云也笑,“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阿七从小大嗓门,动不动哭得整条弄堂的人听得见。姆妈从外头回来,听到就骂四阿姐,其实四阿姐那时才多大。” 见说到自己,安秀云摆手笑道,“我还好,早早去插队,也没呆家里几年。倒是阿五最亏,有次我走到弄堂口,遇到他们仨等老外婆,阿五手里抱着阿七,脚边还绊着个阿六。看见老外婆远远过来,阿六扑出去,一跤跌得飞出去半只门牙。” 那段时间是卫淑真最狼狈最辛苦的几年,此刻喝了点黄酒,忍不住说,“那时候累啊,明明知道不是你们的错,可外头受了气拿别人没办法,只好回来发在你们身上,还好一个个都长大了。”说着眼里含了一点泪。 卫采云知道她是想起夭折的三儿子,眼神转过小王立马接住,端着小酒盅敬老太太和卫淑真,“外婆和姆妈顶顶不容易,我敬你们。” 说是敬酒,其实就是个意思,老太太喝的白开水,卫淑真小小喝了口,借着势头劝道,“小王啊,你这手艺也学出来了。上次我有个老朋友,说他们饭店缺厨师,你要不要定下来?他那里是涉外宾馆,住的都老外,工资高,活也轻松。” 小王和卫采云商量过,饭后等人散了再把以后的安排告诉卫淑真,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工作的事,不知道如何应答才好。 两人对视一眼,卫采云开口道,“姆妈,我们打算去东城。” 卫淑真没回过神,“干吗,送老太太和毛毛?” 卫采云笑意不减,“不是。上回安家叔叔问我要不要做他办事处的首席代表,我答应了。” 卫淑真,…… 可安家的厂和店早就收归国有了啊,除了一所老宅,哪有什么业务。 这不是皮包公司……吗? 见安秀云和卫晟云都是满脸懵,卫采云解释道,“四阿姐,是安家的二叔叔。”安德伦倒是安秀云的亲叔叔,是有血缘的。“他探亲后认为可以在家乡做投资,回美国后给我发过几次电报,还通过两回电话。我想既然要做就做好些,干脆辞职先去打头站。” 卫淑真大吃一惊,“辞职?” “是啊。”卫采云笑着说,“从无到有建一个厂,我觉得挺有意思。” “他害人还没够吗!”卫淑真重重地放下筷子,“我不同意。” “我已经辞职了。” 卫淑真沉着脸看着小王,“她胡闹你也不劝劝她?” 在准丈母娘锐利的目光下,小王硬着头皮挺未婚妻,“不要紧的,姆妈,反正只要我有一碗饭,我就先给采云吃。” 卫淑真冷笑,“看来你们都商量好了。你安伯伯知道这件事吗?” “他还不清楚。”安德伦和安友伦相处下来,发现自己的兄长已经是真正的老人,既不想也不愿意多花心思,而且还特别怕事,不适合参与经商,所以跟他提都没提。 “你根本不清楚,为了他的事别人吃过什么苦!”卫淑真加重声音。 “都过去了,安伯伯不介意了。” “我介意!” 在桌下,小王轻轻握住卫采云的右手,安歌握住她的左手。卫采云挺直背,“姆妈,我已经决定了。” 气氛瞬间变僵,安秀云连忙打圆场,“姆妈,阿五也是快结婚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要小王没意见,你别管他们的事了。” 卫晟云也接口,“是啊,姆妈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乡下住几天,看看情况再说。” 卫庆云抱住卫淑真胳膊,“不是还有我吗。” 卫淑真一言不发起身离桌进了里屋。 卫晟云吐吐舌头,安秀云向卫庆云使个眼神。卫庆云追进屋,但无论她怎么哄,卫淑真就是不肯开口说话。 一场节日的家宴不欢而散,整个晚上卫淑真都没再理过其他人。 老太太让小辈们随她去,想通了就会好。 话是这么说,但家里有人不开心,别人也跟着笑不出,一个个早早洗了睡。 到半夜,安歌听见屋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借着窗帘透进来的一点光看见有个陌生的身影。 她原以为是卫淑真爬起来找胃药,外婆有生气就胃疼的老毛病,谁知是个贼! 这一吓非同小可,安歌差点叫出声,幸好被老太太立马按住。老人的动作又轻又快,没带出动静。 那贼没翻到钱,缓缓摸到外间。 就在这时,灯光大亮,传来两声大叫。 一个是略微苍老的女声,“捉贼啊!” 另一个是贼。他被卫淑真抓着晾衣杆披头盖脸地打,吓得拔腿向下逃,一路楼梯响。 随即另一个脚步声跟了下去,也是又快又响。 卫采云前半夜没睡着,后半夜刚睡着就被吵醒,听到卫庆云嚷嚷“姆妈追贼去了”,爬起来连忙追。 直追到大街。 贼毕竟年轻力壮,已经跑掉了。 卫淑真穿着睡觉时的棉布小褂宽睡裤,支着把晾衣杆,一边喘气一边大骂,“老娘在这里谋生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只马桶里轮回呢!”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41节 她平常无论出门还是在家都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溜滑,还要抹点淡口红。像这样露着两条枯瘦胳膊骂别人是米田共的模样,卫采云还是头一回看见,担心之下又有点好笑,恐怕那个贼也没想到老阿姨有这等脚力兼魄力。 卫淑真大骂一通,巡逻的联防队闻声过来询问。她指手划脚把情况说了一遍,骂了几句杀千刀后突然觉得胳膊凉嗖嗖,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睡衣。 卫淑真顿时大窘,瞪了两眼卫采云,“还不快跟我回去!” 娘俩慢腾腾往回走,卫淑真还是不说话,卫采云闷声跟在后面。 直到进楼,卫淑真才冒出来一句,“我是管不住你了。” “姆妈……”卫采云低声道。 “自己当心吧,不要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卫淑真扔下一句话,推门进屋。 家里灯光通亮,老老小小等在楼梯口,跟接宝贝似的迎她俩。 卫淑真披上件开衫,用手梳了下头发,“惹到我头上,哼!” 安歌递上热糖水,卫淑真接过喝了几口,“吓到没有?别怕,万事有我!” 好吧,外婆威武。 ※※※※※※※※※※※※※※※※※※※※ 谢谢大家的订阅! 谢谢红衣的手榴弹! 第六十二章 时间 对真正的孩子来说, 时间总是特别慢, 哪怕仅仅一个国庆假期。 方辉很感慨地说, “毛毛啊,自从你搬家后我们就疏远了。” 安歌,…… 不过想想也是, 以前在一个大院, 早起凑在同一条水沟边刷牙,一起上学一起放学,除了晚上睡觉的时间, 一天二十四小时中有十几个小时在一起。 中午吃过饭,她到大院等方辉。 小哥俩在父母单位的食堂搭伙。 没等多久,方辉踩着一辆二八大杠来了, 除了铃不响、其他都响,链条更是清零哐啷,没断是奇迹。 他个头不够, 腿套在三角架里够住踏板,一上一下来得个欢。后座上方旭紧紧抓住坐垫, 皱着眉头揪着鼻梁, 一付忍耐的面孔。 快到大院门口, 方辉让车滑行一段减速,然后跳下车,顺着往前的冲劲扶着车跑了好几步, 稳稳停下。 方旭小心翼翼爬下来。 安歌给他们带了礼物。 方辉的是军舰模型, 以历史名舰为原型, 按一定比例缩小的模型,需要一点点拼装,但做得格外逼真。还有动力系统,完成后可以下水。 方旭的比较简单,一大包城隍庙五香豆。 不是安歌敷衍,方旭自个指定的。他最近爱上了这零食,可以含在嘴里,不动声色吃一堂课。 安歌觉得基因是很妙的东西。方家兄弟四个,老大沉稳,每天五点天没亮就大声背单词,是大院众所周知的“别人家孩子”。老二不必说了,神童,虽然有些高冷,但总的来说还是宁静的。到了方辉和方旭,方爸方妈的墨粉有点脱力,方辉聪明,但有多动症的倾向。方旭呢,喜欢琢磨个吃,所以和徐蘅颇有共同语言。 “你的是什么?”他问徐蘅。 安歌给徐蘅带了一盒外国的糖,味道一般,但五颜六色晶莹剔透得格外好看,所以徐蘅也是心满意足。她带了一小半出来,准备趁午休时间拿给胡晓冬。 先给方旭挑了块。 方旭咬碎糖块,咯啦咯啦满嘴嚼。 四个孩子踢踢跶跶往胡家去,没走多久就听见方旭吼,“你这个笨蛋!” 徐蘅吼回去,“你才是笨蛋!” 好吧,虽然听上去两人要干一架的样子,实际上谁都没把对吼放在心上,不等方辉介入又回复到和平状态。 这种有口无心的相处模式是方家特有的,安歌怀疑跟方妈也是粗线条有关,他家属于雷阵雨系,来得猛去得也快。徐蘅跟方旭学得心大不少,不像从前老觉得别人在骂她。 到了胡家,方旭像掉进了米缸的老鼠。没办法,好吃的太多。 熏青豆、毛豆荚、芝麻糖、花生糖,这些东西家常都做,但胡阿姨做得讲究,味道也好。 “可以去我们学校门口卖啊。”方旭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含糊不清地说。 “做得太少,不经卖。”他们来看外孙,胡阿姨心里高兴,一边做毛衣一边扯闲话。她有时间会拿零食出去卖,安歌最早找到她时,也是在路边。 “干吗不多做点?” “做好要经太阳晒,遇到连下几天雨,没来得及翻晒会长霉。” “可以搭个简易烘房。”安歌说,常年卖炒货的都自己搭烘房。 胡阿姨摇头笑道,“谁来搭?”她们家一老一少,正当中年的女儿也不是能张罗的人。 “搭在院子里怎么样?”安歌问,“可以叫我爸,他会电工,姨夫会木工。简单的泥水工他俩应该也能凑合。”李勇家是祖传的木匠手艺,他虽然去了厂里工作,但从小学的东西没那么容易丢下。 给安歌这么一说,胡阿姨想想,也行。桃条、梅片、瓜子之类的她都会做,只是限于条件,只能当季时做一点送人自吃。 至于做生意是不是投机倒把、名声会不会坏掉……拜托,家里有个病孩子,挣工资的只有女儿,而她只会越来越老,等到做不动的时候还不知到哪找医药费呢,顾不得了。 胡阿姨正儿八经准备了礼物去安家找李勇商量。 她说完,还没等李勇开口,安友伦已经一口答应,“行。” 李勇能说什么,笑笑说好。 胡阿姨可以找徐正则说,由徐正则出面组织人手。但她深知徐正则不懂拒绝的老好人脾气,说不定会害他欠连襟的人情,不如直接找李勇,该算多少钱就是多少。 此时把工期敲定,趁李勇送她出门的当口,她连忙把人工费用照算、招待一顿午饭的事说好。 不过李勇有自己的想法,“胡阿姨,干脆破墙搭两个门面怎么样?” 一个卖自制的零食,另一个,李勇想接维修家电的生意。大半年来购买电视机、洗衣机、冰箱的人越来越多,时间一长,肯定需要维修。他盯准这块市场,看店的人力、购买备件、还有工商等场面上的事情他来跑,维修的技术部分由徐正则负责。 成本不大,也不影响日常工作,就是找个好店面不容易。 胡阿姨那里不是一等一的市口,但来往的人流量不少。又是认识的熟人,凡事好说话,不用担心生意红火了要提租金。 两个店经营的东西都是家庭日常用得到的,互相之间还能促进生意。 胡阿姨一想,也觉得可行。 李勇得到胡阿姨的许可,马不停蹄又去找徐正则。这回他用的理由是帮胡阿姨,看着也可怜,能帮一把是一把,再说徐正则可以不露面,不会连累到徐重。 自家的丈人、徐家的老爷子都是一个毛病,胆小!不就是吃了几年苦头,挺过就好了嘛。 李勇娶安信云的时候,知道她是资产阶级的女儿,有海外关系,会妨碍自己的前途,连以后的儿女都会打上烙印,也许会没法读书,可能不安排工作。但是,他毫不犹豫。他喜欢安信云的娇糯,连带着接收她的一切。 现在不就好了,住着清爽的大房子,吃用开销自有丈人承担,多好。 李勇讲完,徐正则跃跃欲试。他喜欢琢磨电器,不做手痒,但又不敢开这个口,免费的谁不喜欢?到时劳心劳力还未必讨好,安景云准把他骂得臭死。 但如果有人张罗,他只要做事就好多了。 这俩用二十多分钟进行了一场“可行性”研讨会,口头约定:做。 既没考查市场,也没核算房租水电人工的成本,更没书面写协议,跟这时代大部分生意人一样,察觉到了一点机会,琢磨着做了起来。有的在商海浮沉中摸到经验,有的只是试水,尝着咸涩赶紧上岸。 讲完正事,李勇急于回家吃饭,被厨房里的安景云叫住,“吃了饭再走吧。” 国庆节徐重、徐正则和她的单位各自发了条鱼,鱼头鱼尾已经吃掉,现在吃的是鱼身。切成段,用盐、花椒、酒腌了,煮饭时拿一块冲洗干净,架个蒸格搁饭上,饭煮好的时候鱼也好了。 怕家里人等,李勇执意不肯,跟来时似的,去时也像一阵风。 安景云摇头笑,几个妹妹找的丈夫挺像的,都是嘴甜人勤快的类型。 转头看见徐正则出来,她说,“看看她们作业怎么样了,准备吃饭。” 徐正则把房门推开一条线看了看,三个孩子围坐在徐重的写字台边,各自埋头做作业。 他把门轻轻拉上,回身告诉安景云,“还有一会。”安歌给姐姐们设的闹钟,十五分钟一次,如果还想再往下做一会作业,那就再定十五分钟。两个十五分钟后起来休息一会。 安景云把菜一一端到桌上,“他找你什么事?” 徐正则把胡家打算搭烘房的事说了,没提维修部,免得多生枝节。 “挺好,胡阿姨不容易,我们帮她这个忙,别收人工费了。”安景云抹抹手又想起一件事,“正则,我……想报读夜大。” 徐正则以前不怎么支持安景云再去读书,但他刚刚瞒了她一点事,微微心虚,只说,“也行。你注意身体,别太辛苦。” 安景云应了声,“对门徐科长介绍的,她说功课不紧,只要坚持念完,肯定能拿到毕业证。” 这时房门开了,徐蘅第一个蹿出来,哇哇乱叫,“妈妈我饿。” 徐蓁第二个。安歌说十五分钟计划,她觉得可笑,能有什么用。 奇怪的是第一个十五分钟闹钟响起,她从硬着头皮做作业、转化为时间好快,有点意犹未尽。 安歌又定了第二个十五分钟。但这次闹钟响的时候,安歌坚决说停。 徐蓁心想,看你能玩出什么花,停就停。 但更奇怪的是,吃饭时她居然牵挂着做题,心心念念在想,大概再有一个十五分钟,就能做完回家作业了。 饭后徐正则主动收拾碗筷,安景云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丈夫人品没话说,工作上更是个个同事竖大拇指,就是不爱做家务。 “不要你动!”她连忙叫住。原因很简单,徐正则洗的碗是真正的面儿光,碗底的油还糊着他都能当成已经洗干净。 “我答应过女儿。”徐正则问成绩优秀的安歌想要什么奖励,安歌说能不能由他洗一个月碗。 “小孩家家,你理她干吗。”安景云夺下碗,“你洗完我还得返工,不用你。” “你站旁边监工,不干净我随时返工。” 这种情况安歌早已料到,也想了应对的办法。 “太宠她了……”安景云叨叨道,但终究还是高兴的。 毕竟,谁喜欢饭后洗一大堆碗啊。 徐正则卷起衣袖,往水里倒洗洁精,“不怕,以后等有了洗碗机,我们买一个,谁也不用动手。” 安景云好笑,洗碗机又怎么了,碗自己会跑进去?还是洗完自己会回到碗橱? “你啊-”徐正则刚想说“真是劳碌命”,话到嘴边改口道,“将来都会好的。”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42节 第六十三章 秋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 因为下雨, 体育课改成室内活动课。 这种安排是方辉最喜欢的, 老师刚宣布完他就一声欢呼, “谁下棋?” 罗建军也很起劲,“我!” 不过罗建军是个臭棋篓子,一局结束被轰下去, 换成劳动委员孙斌。 所有班委中属劳动委员最“任劳任怨”, 要以身作则当先打扫卫生,拔草什么的也得带头。孙斌被挑中,就是因为他话不多但能做事, 成绩也不错。 安歌和冯超坐在两侧看棋。 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在玩耍,也有埋头做作业的。 安歌、方辉、冯超这三个插班生成绩耀眼,害得学习委员钱浩辰压力山大, 生怕哪天谢老师回过神,卸掉他的两条杠。 其实他想多了。 首先这仨对当“官”毫无兴趣,按方辉的话说, 干吗往自己头上戴紧箍咒。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哪怕只是当个小队长, 上课不能说小话、不能开小差, 作业带头交, 五讲四美尊老爱幼艰苦朴素。 其次谢老师也觉得这仨不适合。安歌年纪太小,成绩虽然好,但性格……经过她仔细观察, 这孩子不哼不哈, 但自个的主意捏得稳。她也不像方辉那样直接嚷嚷, 但不想做的就是不做。 比如学校推选她去竞争市优秀少先队员。 多大的荣誉啊,换成钱浩辰,恐怕嘴都能笑裂。如果是程婷婷,会拿高标准比着要求自己,既惶恐也激动。 但安歌听完,直接说自己不合适。 谢老师问为什么。 她说不想扶老奶奶过马路,也不愿意一周唯一一天休息还要去陪孤寡老人说话、帮忙搞卫生。自己知道思想境界低,担不起学校的期望。 谢老师真是无语,怎么有这么实在的孩子!谁不知道那些只是走形式,但荣誉带来的却是实在的好处。虽然升学主要看成绩,但学校也喜欢有光环的学生啊。 这些话千万不能跟别人说,谢老师叮嘱安歌。 尽管时代不同了,但谁知道什么时候风向又变呢。孩子不懂事,但有的人是不管的,直接拿大帽子砸下来。 而方辉,不止谢老师一个人认为,这孩子大概有多动症。 安歌的走神是在可控范围,也没有声音,老师虽然知道她开小差,但没影响听课、更没影响别人,也就不管她。方辉呢,他大部分时候能忍住,但有时候突然嘿嘿笑出声,连新手老师看得出他在魂游八方。 冯超倒是老实孩子。可就是太老实,根本没有声音。当班委是要管同学的,一个没声音的孩子管不住一群猴子。 所以尽管半个学期过去,期中考试的成绩也出来了,三个插班生闪亮占据年级前三,却仍然是“普通老百姓”,没让四一班班委的格局产生动荡。 周围环境太吵,钱浩辰心不在焉做了半页作业,抬头看向走廊。 那里谢老师正在找程婷婷谈话,肯定是说这回她的考试成绩。 程婷婷名次掉得厉害,数学语文还好,思想品德的成绩却堪堪挂在及格线,拖了总分的后腿。 程婷婷的头恨不得低到胸口,手在栏杆上神经质地抠个不停。 大概是无地自容吧,成绩不好还怎么当班长。钱浩辰看了会热闹,想到自己被压到年级第七,比罗建军还低,突然和程婷婷有点同病相怜。那个小怪物也不知道是过分的自信,还是傻,在座的都是她竞争对手,她居然手把手教他们。 谁不知道教会徒弟,饿死老师傅。 不过也难讲,没准她还是留了一手,不然怎么是她年级第一。 程婷婷回到教室,微微发了会呆。 刚才谢老师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但怎么说得出口。 最后谢老师也没办法,只说什么时候都可以跟她讲。在老师眼里,他们都是她的孩子。 程婷婷慢腾腾收拾桌面,心不甘情不愿,思想品德课的老师也要找她谈话。刚才谢老师代传的话,说她成绩掉得太厉害,老师想帮她。 她看了一眼罗建军,后者站在方辉后面,一个劲嚷嚷,“炮支上去!走马!” 背上被人戳了下,程婷婷回头,见是钱浩辰。他一脸古怪的笑,“要不要我帮你叫你对象?” 程婷婷脸腾地涨得通红,“别胡说!” 钱浩辰撇撇嘴,“每次去办公室都叫他陪,如果不是在谈对象,那是我瞎?” 程婷婷又羞又恼,懒得理他。但钱浩辰在后面嘀嘀咕咕,“不过我看你们快分手了,自从换了座位,你叫他十次,他只有三次理你。” 程婷婷听不下去,“你脑袋里能不能有点正常的东西?!”换座位后,两人隔得远,不像从前那样方便说话。罗建军是热心人,根本不像钱浩辰说的那样。 不过她低估了钱浩辰的厚脸皮。 “你们能做我不能说?”钱浩辰大声叫道,“罗建军,你对象找你!” 半大不大的孩子,对“找对象”这种词眼有莫名的兴奋,加上被说的是程婷婷。她比别人年纪大,容貌娟秀,甚至有男同学暗暗猜她是不是已经“发育”了。至于什么是“发育”,他们也不知道,但越神秘,他们越是达成共识般看着自己的班长,越是在这种时候起哄。 程婷婷没理会他们,站起来往外走。 罗建军不放心,想跟上去,但有男同学开始吹口哨,他怕他们会闹得更大,让程婷婷下不了台。 安歌制止他,“我去看看。” 她在操场边追上程婷婷。 “我没事。” 安歌跑得气喘吁吁,让程婷婷过意不去。 安歌尽量控制呼吸,但一时间哪行。程婷婷见她头发被雨打湿了,把她拉到一年级教学楼的走廊,心疼地说,“我真的没事,他们也不是头一天这么无聊。” 这个年纪的男孩,狗也嫌啊! 安歌很同意。 梦里她成绩出色,一直被安排跟学习不太好的男生做同桌,达到“结对子”帮后进生的目的。 搬家转学后换了跟男班长同桌,她还以为终于摆脱调皮鬼。谁知道这个长相斯文的男班长,趁她走开,把她养在课桌肚里的两条蚕切成几段,原因只是他不想跟白痴的妹妹同桌。 她哭着向老师告状,老师却觉得没什么,老生欺负转学生也是常事。孩子么,处久熟了就好。 调皮鬼只是上课拉头发、悄悄藏本子文具。相比之下,安歌觉得看到两条蚕的那刻,是最可怕的瞬间。它们是无害的生物,却因为她的缘故被伤害。 谁说学习好等同人品好呢。 可校园简单地把成绩放在前面。 程婷婷看着外头的细雨,一时没有放晴的样子,“我要去老师办公室,你在这等我。” “我陪你。” 程婷婷犹豫着,安歌拉住她胳膊,摇了两下,“我陪你。” 虽然安歌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这个老实的班长一定有事,而且是难以启口的事。 “好好好。”程婷婷脱下外头的两用衫,披在自己和安歌头上,“一会我说跑,我们一起跑。” 到办公楼的时候,安歌倒还好,只有裤脚被地上的泥水溅湿,身上有两用衫挡着没淋到什么雨。程婷婷抓着辫梢拧了几下,穿回衣服,看看安歌,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安歌问。 “没什么。就是羡慕你,这么聪明,还这么小。”程婷婷摇了下头,扔掉脑海中的杂念,“走,我们去思想品德教研室。” 下雨,没课的老师应该都在办公室,程婷婷默默地想。 可惜,不是。教研室只有一个人在。 不过有安歌在旁边,程婷婷觉得好得多。 她一定是多心了。 教思想品德的老师姓严,见她俩冒雨过来有几分惊讶,笑眯眯地问安歌是不是班长太好,人人都喜欢她。 安歌拉住程婷婷的手,点点头。 严老师四十多的年纪,矮,黑瘦,牙齿和手指透着老烟枪的黄气,讲话喷口水,讲到兴奋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白沫。 安歌和方辉对他印象特别深。坐第一排最惨的地方,就是陪老师吃粉笔灰;遇到嗓门大的老师,想睡都睡不着;如果不巧,老师喜欢吃大蒜,那就……至于喷口水,埋头,给老师看头顶。 既然人都来了,严老师先点评安歌的试卷,这是她唯一没拿满分的课程。 “下次注意,一定要按我的标准答案走,懂吗?” 对程婷婷严老师没那么客气,简直骂得狗血喷头。 怎么复习的?是不是不把政治课当回事?放到十年前是要坐牢的,一点觉悟都没有。 “班长处处要起带头作用!懂吗?真是没办法!放学后到办公室找我,我帮你补习。” 安歌察觉到,程婷婷颤抖了一下。 “严老师,安歌在给我补习数学,我恐怕没时间……” 严老师拍了下桌子,“就知道你根本没把政治课放在眼里,以为学好数理化就能走天下。小程啊,思想问题不解决,别的再好都不行!我牺牲休息时间为你补习,何苦呢,还不是看你功课掉得厉害,想帮你。放学后过来!不要让老师失望。” “……好。” 第六十四章 刻意为难 出来时雨势转小, 不过天空阴沉沉, 仿佛在酝酿下一场大雨。 风卷过, 树冠摇动,黄叶纷纷飘落。 安歌陪程婷婷走过大半个操场,程婷婷才回神, “冷吗?” “不冷。”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会, 程婷婷叮嘱安歌,“刚才的事,别告诉别人。” 安歌点点头, “放学后你要去吗?” 程婷婷咬着下唇,下了很大的决心,“不去。” 安歌还是点点头。 程婷婷烦躁地看了看天, 希望到时能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比如下雨,父母来接她了。但她住得不远, 下班后妈妈做饭,爸爸给瘫痪在床的奶奶擦洗身上。别说下雨, 哪怕下的是刀子, 他们也只是叫她带好伞。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43节 偏偏严老师还跟她家沾着一点远亲, 父亲托他在学校照应自己。如果严老师告状,父母肯定会责备她。 要不,还是去吧。程婷婷想, 反正他也不会拿她怎样, 也许只是她多心。 “我讨厌严老师。”安歌说。 程婷婷心里一动, “为什么?” “他说话喷口水,每回有他的课,我就得洗头。”安歌说的是真的。 幸好头发短,不然到冬天惨了。没有电吹风,晚上洗头干不了,早上她的卷毛得炸成狮子头。而且洗头得另外用热水,安景云念叨过几次,天气凉快,一周洗一次就够,别浪费水和煤球。 真是孩子气,程婷婷失笑,揉揉她的小卷毛。 一年级小同学,跟安歌差不多年纪的还在拖鼻涕,更有不懂事的搓鼻涕球来玩。安歌的二姐也是口水滴嗒,衣服上总是别着块手帕,不随时擦掉口水的话下巴起红疹。但安歌不同,清清爽爽仿佛带着痱子粉的香味。 干净的孩子就是讨人喜欢啊。 程婷婷随口说,“要尊敬老师。” “我尊重好老师。”安歌摆摆手。 谁知道严老师安的什么心,他对程婷婷卷子的批改完全是鸡蛋里找骨头,错一丁点就是一个大叉。刚才的话更像故意打击,硬把她说得一无是处。 想到严老师,程婷婷很气闷。但话憋在嘴边,滚来滚去就是说不出口。 “你怕他?” 程婷婷垂下头。像快涨爆的气球,可偏偏还差那么一戳。 “班长?”楼上有人叫道。是罗建军,在栏杆上探头看她们。 程婷婷心头一松,罗建军会帮她。 她低头对安歌笑道,“别担心。” 安歌太小,虽然成绩好,但……程婷婷怎么能对一个孩子说那么奇怪的事。 放学后罗建军跑了一回教研室,告诉严老师程婷婷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严老师没说什么。 第二天思想品德课在下午,严老师在走廊里抽了枝烟,踩着上课铃不慌不忙进来。 “四一班同学聪明的多,尖子也多。”他清了清嗓子,“不过,从期中考试来看,大家对思想品德这门课显然是轻视的,全班没有一个满分!包括年级第一。语文能考满分,为什么政治不能?我觉得班长有责任,她没起到带头作用。” 安歌看着桌面,严老师喷的口水,星星点点落在上面。她默默用头顶和胳膊,把桌面唯一一本书掩护好。 “今天上午,我让学习委员给大家发了两张讲义,准备课上抽背。大家看了吗?” 下面顿时一片小动作,同学纷纷找讲义。 钱浩辰交给小组长分发的时候说过要背诵,但转眼他自己都忘了,毕竟期中考试刚过,大家还处在放松阶段,没想到老师玩真的。 严老师看在眼里,翻开花名册,“给过你们时间,现在不准再看。抽到谁就谁,总共十道大题,我只问一题。如果谁有信心能够背出来,可以主动举手,我给他平时成绩打满分。不过有奖就有罚,要是连一题都答不出,零分!别叫家长求情,这是你们自找的。” 钱浩辰一个哆嗦,腰一弯,悄悄往下缩,伸手从课桌肚摸到讲义,拉到边上开始默读。 像他一样的同学不少,一时间教室里静得只有纸张的悉悉声。 严老师笑了笑,“班委带头怎么样?”他目光扫过,毫不意外看到程婷婷脸色苍白。 越是好班,越是接受不了成绩差。 他手指划过名单,悠悠地叫道,“罗建军。” 罗建军慌慌张张站起来,随着他的动作,一张讲义掉到了脚边。 严老师当没看见,慢条斯理地说,“你是第一个,我给你机会,随便你挑,挑你背得出的。” 罗建军要是背得出,就不会临时抱佛脚。 教室里静了三分钟,随着气氛越来越尴尬,严老师满意地在罗建军名字下打了个零分,“下一个,钱浩辰,第一题。” 钱浩辰定定神。正好,刚背过。 他背的过程中打了几个顿,但大致上对。 “不亏是学习委员。”严老师给钱浩辰打了个满分,目光划过众人,“有没有谁主动?” 和意料中一样,没哪个学生有准备,孩子毕竟是孩子,怎么可能自律到把老师的每句话都执行。 “那好,我继续抽。方辉,第八题。” 方辉应声而起,流利地背了出来。 严老师看看他,“不错啊。再抽一题,第七题。” 方辉摇头,“老师,第八题期中考试考过,所以我记得。别的题没背。” “行,我说过只抽一题。坐吧。”严老师又抽了几个学生。 荀真一个字都不记得,愣愣地站在原地。 “傻大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至于方雯,“绣花枕头一包草。” 孙斌,“准备以后扫马路去吧。” 严老师双手撑在讲台上,痛心疾首,“这届班委不行。程婷婷,你来,要是你全部背出来,我就不抽查其他同学。” 被叫到名字,程婷婷白着脸从第一题往下背。她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趁午休时背过,但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没背熟,到第五题就开始混乱,前言不搭后语,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接不上。 她无奈地停了下来。 严老师冷笑一声,“有你这样的班长,才会有这样的班委。期中考试,差点不及格,还好意思当班长?” 学生窃窃私语,班长怎么了。 他走过去,站在程婷婷面前,“有的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识抬举!” 程婷婷低下头,两滴泪掉在课桌上。 “哭,不要脸,以为哭两声就行?你的眼泪不值钱。” 严老师回转身,“有没有人主动答题?没有的话,除了钱浩辰和方辉,其他统统零分,要怪就怪你们班长不争气。”他目光扫到举起的一只小手,“安歌,你要抽哪道?如果你选全部题目,我给你和程婷婷一样的待遇,背得出就不抽其他同学。” “我试试全部。” “行啊。”严老师站到讲台,“年级第一的跳级神童,我对你要求比较高,一字不错才算全对。” 方辉翻了个白眼,严老师吃错药了吧,以前还只是喷口水让人烦,今天发什么神经。他不安地看了眼安歌,她也就发讲义时瞄了眼,半天过去还记得多少。 安歌看向黑板,从第一题往下背。 肯定有问题。 半个学期来,严老师经常发一些手写讲义要求大家背诵,但说归说,从没抽查过。所以钱浩辰上午传达时谁也没当真,哪知道狼真的来了。 但他是老师,对学生有要求也是正常。 严老师看着讲义,台下除了钱浩辰,所有人屏气凝神,听安歌一字一句往下背。 她背的速度不快,甚至有两处方辉都以为她要接不上,但没有,只是尾音拖得比别的略长,缓缓的又转过来。 等到最后一个字吐出来,教室静了数秒,突然爆发一阵掌声。 方辉用力鼓掌。 太牛了! 严老师摆摆手,示意安歌坐下,“行,我说话算话。除了前面拿零分的几个,其他同学我都给满分。你们可以考虑换班委了。” 他还要说话,但看见谢老师站在窗口,满脸询问的表情,连忙走过去解释。 谢老师在隔壁上课,听到自己班上掌声雷动,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严老师抱怨班委背不出答案,谢老师暗暗觉得小题大做。但大家是同事,她不能仗着数学是主课否定其他课程的重要性。尤其严老师擅长抓思想问题,条条杠杠多得很,不能落口实给他。 她笑笑说会跟学生们强调每门课都要复习到位。 趁严老师走开,方辉连忙用手肘碰碰安歌。 她坐下后,他才发现她脸色不太好,像在忍受痛苦。 安歌回他一个笑,指指额头,无声地用口型说,头痛。 对小身板的巨大考验!刚才有一瞬,她觉得超负荷运行,主板要完! 确实发烧了。 下课后,安歌的面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方辉探了探她额头,烫手! “我去请假,送你回大院。” “叫上班长。” 程婷婷责无旁贷,扶着安歌,和方辉一起送她回家。 ※※※※※※※※※※※※※※※※※※※※ 谢谢大家的订阅! 谢谢红衣的手榴弹! 第六十五章 看病 安歌的小脸烧得红扑扑, 灼热。 程婷婷在徐家屋里屋外转了圈, 没水、没药。 不过, 这是大院啊,方辉去对面沈家借水。 听说安歌生病,沈家伯母拿给他一颗大白药片, 说是退烧的, 又给他一瓶水,叮嘱吃了药一定要多喝水。 药片上有smz三个字母,安歌知道这是磺胺, 对上呼吸道感染也有作用,就着水服下去。药片太大,在嗓子眼卡了下, 她赶紧又喝一口水,终于把它冲下去,满嘴苦涩。 倒是程婷婷有些担心。她经常听说吃错药的后果, 也不知道这药能不能吃。 徐家在里屋留了张床,准备给孩子们午休的, 这会派上了用处。不过被子还是初秋的薄被, 捏上去只有薄薄的一层棉花。 方辉又跑回家搬被子。这点常识他有, 发烧要出汗,汗出来就好了。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44节 程婷婷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摸了摸安歌的额头, “是不是昨天淋雨受凉了?” “没事。”安歌觉得还好。她体质偏弱, 容易发高烧。梦里, 回东城后她频频高烧,隔三岔五要去医院,是家里出名的“林黛玉”。安景云焦头烂额,不得不请老太太常住。而这次从一开始,老太太就没和她分开,精心照顾下生病的次数也大大减少。 方辉抱了床被子给安歌盖上,把被角塞得严严实实。 “差不多就行了,干吗那么拼命背。”他小声抱怨道。 难为他还找到一根夏天喝汽水的吸管,安歌躺着也能喝水。 “跟神经病计较什么。”方辉嘀嘀咕咕,“我才不信他敢给我们全部打零分。” “你答出来了,是满分。”程婷婷纠正道。 方辉的话在她看来,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要知道刚才她答不出的那刻,可有不少同学在抱怨。她听在耳里,差点当众哭出来。 方辉翻个小白眼,大大咧咧地说,“你们太好骗了,怎么可能!学校也不会答应。” 安歌欣慰地看着他,是啊,方辉外粗内细,不会被人糊弄。 程婷婷却有些不信,“他是老师啊。” “老师又怎么了。”方辉说,“老师有好有坏,我瞧他不怎么好。” 这句戳到程婷婷的心,她低头不语。 “你当班长怎么碍着他?”方辉见安歌没在喝水,连忙催道,“要多喝水。” 安歌被灌得满嘴水腥气,简直是……她真想来杯奶茶,芒果打的,酸酸甜甜,哪怕来杯柠乐煲姜也好。唉,和现在的孩子没法讲,以后有那么多翻着花样好吃的好喝的。世界各地的,只要有钱,就能想办法买到。实在没办法运输,还可以直接飞过去吃现做的。 程婷婷欲言又止。 把方辉憋得跳脚,“求求你有话直说,他叫唆同学为难你,你还不找我们帮忙。” “他摸我!”程婷婷脱口而出。 方辉眨巴了两下眼,没反应过来,“摸……你?你摔跤了?他给你吹吹?” 程婷婷快被他气死了,幸好安歌虽然也眨巴着眼,却是一付认真听的模样。 她低声说,“我在办公室抄讲义,他坐我旁边,把手放在我背上。” “这是……耍流氓?!”方辉惊讶地说。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么,恶霸笑得奸奸的,把手放到大姑娘的身上。 程婷婷急道,“小声!” 方辉识相地放低声音,“他打击报复你?那告老师啊。” “只有那一次。后来每次去办公室,罗建军都陪着我,就没有了。” 方辉恍然大悟,“难怪他总和你一起。” 程婷婷点头,“那次是罗建军救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换了个座位,他又坐过来。罗建军来找我,他就回桌子了。” 她犹豫了一下,“也有可能是我多心。我妈说,长辈喜欢小孩子,摸一下挺正常。我小时候长得可爱,妈妈的很多同事都喜欢抱我。” 方辉思索着,“我怎么觉得他在针对你。毛毛你说呢?对了,喝水,喝水。” 盯着安歌又吸了半杯水,方辉才回到刚才的话题,“他挺阴险的,说的话也不像好话。” 安歌小肚子胀得不行,想爬出被窝。 方辉按住她,满脸紧张,“不行,不能吹风!” “我要上厕所。”安歌把方辉轰出房,“男女有别,上完你再进来。” 等解决掉一急,安歌一边钻回被窝,一边对程婷婷说,“不管他怎么想的,反正他的举动让你不舒服了,就是他不对!” 程婷婷迟疑着,“告诉谢老师有用吗?我妈说我还小,不要胡思乱想,谢老师会不会也这么说?” 谢老师才没那么糊涂! 安歌心想,真是,为什么有些当妈的那么迟钝,连孩子受了委屈都不知道多问问。 方辉敲敲门,“我能进来吗?” 他进来就说,“要不我们找条巷子,给他套麻袋,打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乱伸手。” 安歌,…… 程婷婷,…… 还不如罗建军呢。那天罗建军看到她神情不对,追问发生了什么,听她说完就决定以后每次都陪着她。有别的人在,那人多少有点顾忌,不敢耍流氓。 对方辉的主意,安歌不反感-她从来不是正义凛然范。问题是,谁来执行啊! 他们四个?哪怕再添上荀真,毕竟还是小少年,跟成年人的体力不在一个档次。 没有可执行度的主意,都是馊主意。 “那怎么办?谢老师跟他是同事,他们大人想法多,不会追究的。以后岂不是经常受他的气!” “这种事他肯定不是头一回干。”安歌边想边说,“但没有确实的证据,很难告发。”她看向程婷婷,“我有个计划。” 程婷婷凑过去,方辉赶紧也凑过去。 安歌在他俩耳边说完自己的计划,注视着程婷婷,“你敢不敢?” 程婷婷用力点头,“敢!” 好过经常被恶心。 方辉搓着耳朵,话不对题,“毛毛,你的烧是不是更高了,好烫啊。” 他把安歌按进被窝,继续灌水。 还好药的效力发作,安歌出了一身热津津的汗,睡了半个下午,喝了点沈家伯母送来的粥。 风雨跟在脚步后,徐正则自行车上一前一后带着两个孩子,到家雨点打下来,敲在窗上汇成细流。 安歌不舒服,晚饭也没吃,洗漱完直接上床睡觉。 睡到半夜直接烧成39度8,老太太拿着温度计叫醒徐正则,“腋下量的。怎么办?” 徐正则吓了跳,连忙进小房间看女儿。 孩子抱着被子缩成一团,身上火热,牙齿却在打战。 平时看着特别有主张,这会像只小猫,软软的透着无助。 安景云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得送医院。”发高烧烧坏脑子的事例太多了,她不能冒这个险。 然而外头的大雨一直没有停,深夜里听上去更加惊人。 “要不去后面问问……”安景云拿不定主意,要不借局里的车?为了方便,司机也分配到一套小户,就住在后面一排楼里。 “算了,大晚上别麻烦别人。医院不远,我背着孩子去,有雨披也不会淋湿她。” “我同你一起去。”安景云说。 老太太站在阳台上目送他们。 徐正则个高,雨披下驮着安歌。风大雨大,他时不时伸手抹掉脸上的雨水,才能继续往前走。安景云急急跟在旁边,在徐正则停下的时候托住孩子。 到医院安景云淋成落汤鸡,湿漉漉的衣裤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徐正则也不比她强多少,雨水顺着雨披的帽檐淌进去,胸口全湿了。幸好孩子身上大部分还是干的。 安景云让徐正则跟孩子坐下等,她跑去挂了急诊。 医生给开了庆大霉素。 安景云一看,连忙和医生商量,换成青霉素行不行。 青霉素要做皮试,医生不耐烦地说,“万一出什么事可是一下子没了的,抢救都来不及。” 但庆大霉素致耳聋,光是厂里同事的孩子身上就发生过,安景云想到就觉得揪心。自家小女儿耳聪目明,不能有一点风险。 医生不情不愿换了药。 安歌一直醒着,只是没力气说话。 护士用针头刺进安歌的胳膊,注入少量药液,片刻后那里鼓起一个小包。 她用圆珠笔沿着小包画了个圈,如果圈内的皮肤能够平下去,那么皮试就通过了。 安歌对青霉素不过敏,皮试没问题,被按倒在屁股上打了一针。 这针挺疼,那地方的肌肉还会结成硬块,消下去之前碰到会痛,所以接下来几天,得半边屁股挨着凳子坐。 为了保证药效,明天白天还要再打一针。到时,就是挨着哪边坐都会疼。 重新温习这种酸爽的感觉,安歌真是……求头孢的大批量应用,快快快。 但青霉素绝对是价廉物美的好物,第二天安歌基本上恢复,又可以吃吃喝喝上学去。 徐正则也有心情笑话安景云了,“你们的妈啊,心慌意乱,一脚高一脚低,差点滑进沟里,我还得分出一只手扶她。” 第六十六章 小伙伴 为了巩固疗效, 上午安景云请了个假, 把安歌送去打第二针青霉素。 等从门诊出来, 手腕那里又多一个圆珠笔画的圈。 孩子经不起风吹,安景云让安歌坐在后座,推着自行车慢慢走。 知道女儿性子倔, 可该说的还是得说。一路走, 安景云一路絮叨,“没指望你考清华北大,累病了还不是折腾的我们。早听我的读一年级, 谁考得过你?” 安歌不打疲劳战,天天早睡早起,这回纯属突发事件导致用脑过度。 不过安歌抿抿嘴, 啥都没说,太了解安景云的脾气。她既然已经认定,就听不进别的, 反而会看成别人在掩饰,益发坚信自己正确。 下了整夜的雨, 地面铺满厚厚一层法国梧桐的落叶。风仍然穿梭在枝桠间, 巴掌般的黄叶飘摇而坠。这会不是上下班高峰, 路边没什么行人,自行车轮辗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秋景如画。 安景云出神地看着前方, 不知不觉停止了唠叨。 安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此情此景触动了心底某一处柔软? 说起来安景云也算是文学女青年, 乱成一团的年份里,她还偷偷藏了点书。安歌最早的启蒙,来自她压在箱子下的《红楼梦》和《三国演义》。 缺乏娱乐的时代,安歌甚至读过《赤脚医生手册》。 有字就有趣味。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45节 转过街口,前方出现了清洁工的身影,正在挥动大竹帚清理马路。 安景云回过神,“怎么突然发高烧,是有同学欺负你?” 安歌摇摇头。 安景云回头看了一眼,见这孩子面容平和,从表情完全看不出她的真实想法。 她莫名地生气,“我是你妈,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昨晚安景云和徐正则都觉得孩子无缘无故地发烧,又不像感冒,多半是受了惊吓。但早上问徐蓁和徐蘅,两人对同一个学校的妹妹的事一问三不知。 直接问安歌?她嘴太紧。 安景云也是想试试,可看到女儿这个态度,还是颇为受伤。 谁知刚发完牢骚,安歌开了口,“妈妈,大人会觉得小朋友太可爱,情不自禁摸她的背吗?” 要不不说,说出来吓人一跳。 安景云一惊,这方面的教育她给徐蓁讲过。徐蘅和安歌还小,如果有人动邪念,那也真是禽兽了!她活到三十多,千奇百怪的事情也见过一些,不过十足十的坏人,讲真还是少见的,没那么大机率会遇上。 她压制着不安,怕孩子不肯多讲,装成十分的轻描淡写,“如果喜欢小朋友,摸摸头发可以,别的不行。情不自禁这词,用在这里不恰当。” 安歌“噢”了声,没了后续。 儿女都是前世的债主啊,安景云气得想笑,孩子你讲个半截没下文,岂不知你妈的心吊在半空中,“是谁这么做了?” 她猜不出有谁会对自己孩子做这种事。安歌有些小孤僻,不会主动跟人接近。 安歌应了声,在安景云快要失去耐心之前终于又开口,“学校有个男老师,叫我们班长放学后一个人去教研室找他。” 一个人?安景云不由自主握紧自行车龙头,“谁呀?我认识吗?” “严老师,教思想品德。” 安景云想了一想,这个人好像听大女儿提过,课堂喜欢提问高挑白皙的女同学,还经常大讲他的“英雄事迹”,无非逃票到首都之类的。 对这种人,她天生的反感,当下皱起眉头,“让你班长别去。就算有事,也叫上同学一起。” 人多就不怕。不信光天化日之下,哪个人敢无耻到不顾群众的目光。 安歌又问,“如果老师说不想别人一起?” 哪有那么多如果,安景云气道,“他想怎么就怎么了?既然是老师,更加应该注意影响,不能跟女学生单独相处。” 安歌点点头。 快到校门,安景林想想还是不放心,“严老师全名叫什么?” 对面住着刑警大队大队长,近水楼台先得月,找徐科长托她家老蔡查一下,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历? 安景云认识安歌的班长,一个娟秀的女孩,婷婷玉立。有些猥琐的男性就喜欢这样的少女。 安歌把名字告诉安景云,乖乖地说,“妈妈我去上课。” 安景云目送她走了两步,忍不住追上去又叮嘱道,“有事找谢老师,找校长。” 语文课,安歌站在门口。 老师正在板书,示意她只管进来。 安歌手腕上的两个圈,引起了方辉的注意。 但安歌不想理他,屁股碰到凳面痛得酸爽,只想哭。 要说她最怕什么,一怕生病,二怕没钱。 方辉遭了冷遇也不气馁,埋头奋战。过了一会把手伸到她眼前。 好家伙,他在胳膊上画了一只手表,时间定在9点一刻,还画了个表带。不是皮的,一节一节应该是不锈钢。 安歌忍不住把脸埋在胳膊里偷偷笑了。 下课时语文老师问安歌好些没有。 六七岁的孩子免疫系统还不像大孩子那样完善,生病是常事。安歌聪明,可小身板就是小身板,得承认自然规律。 安歌苦着脸,“打了青霉素,退烧了。” 难怪,大半堂课就看见这孩子左挪右挪。 老师了然,“晚上让你妈妈用热毛巾敷。这两天作业不急,身体好了再说。” 等老师一走,钱浩辰凑上来,“你是不是有个宝葫芦,能够看到课桌里的讲义?” 什么跟什么啊。 安歌和方辉,同时用看白痴的目光盯着他。 钱浩辰摸摸鼻子,“我看你也没时间背书啊……”他可是时刻注意安歌的动向,“书上说有宝葫芦就可以随心所欲。” 好吧,这俩改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了。 童话你也信? 中午,安歌没胃口吃饭,恹恹地托方辉带话给徐蘅。 她打算回去趴床上躺会,谁知隔着老远就看到老太太。她站在校门口,架着老花眼镜,在一群群孩子中找人。 安歌迈开小短腿跑过去,一头扎进老人衣襟,仰头叫道,“阿太,你怎么来啦?” 新家跟大院离得远,老太太这走过来得多累啊。 老太太哪里放心得下她,早上做了家务,带上钱就出门整了件大事:她买了一口单眼煤气灶。 煮粥,小米跟大米混在一起,煮成薄薄的好消化。也没另外弄菜,直接放红糖。 杂粮补人。 安歌喝了一碗粥,趴在床上跟老太太有一句没一句聊天。 有了煤气灶煮东西方便得多。托徐重的福,申请到购买液化气的资格。就是煤气罐重,老太太另外花了钱,让踩黄鱼车的送上门。 老太太倒是想得开,钱挣来就是花的,用得上就好。 她收拾碗筷,绞了热毛巾,给安歌敷屁股上的青块。 完了开始做棉鞋。天气转凉,孩子的鞋得比着脚做,刚好留一指的隙。 老太太头发盘在脑后,挽了个发髻,慢腾腾用棉线纳鞋底。 安歌打个呵欠,睡觉。到下午又是一条“好汉”,又可以作怪了。 放学后,安歌拉着谢老师去找严老师。 为什么要找严老师?严老师口口声声说对年级第一要“另眼相看”,可她不想啊。 谢老师好笑,孩子毕竟是孩子,再老成的也仍然是。 她好言安慰安歌,学校不会让严老师这么做,要是一次答不上来就零分,那也太过了。 但既然孩子不放心,谢老师也愿意陪她走一趟。 刚下楼就遇到方辉。 听说她俩要去找严老师,方辉立马表示一起去。 咦,皮大王也会有怕的时候。 “你不是答了出来?”谢老师逗方辉道,“还挺诚实地交待这题考过。” “我是四一班的一员。”方辉沉稳一秒,接着就开始控诉昨天有多吓人,“是不是严老师故意整我们?” 谢老师有数,一班是快班,对主课抓得紧。她私下好几次跟学生说过,没必要浪费时间在那些讲义上,估计严老师有意见了。不能对着她来,但可以吓孩子们。 不过这些属于老师间的微妙对立,没必要沾染学生们纯良的心灵。她作为成年人,也不能挑动孩子的反感心理。 所以谢老师只是安慰孩子们,她会跟严老师说的,让他们别担心。 方辉悄悄看向安歌,后者皱皱小鼻子,被谢老师看到了,“打什么暗号?” 这两孩子一个活泼好动,一个斯文沉静。不过做主的还是更小的那个,今天准是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 谢老师思索着,到政治教研室那边,又遇到了罗建军。 他在原地转来转去,跟被踩到尾巴的小狗似的。 要看不出这帮孩子约好的,谢老师白长年纪了,但能有什么…… 全校一共有三位思想品德老师。严老师一个;另一个大家一般叫他小严老师,是严老师的侄子;还有一个,胃出血患者,切剩一点了,课时安排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家休息。低年级的思想品德课,由班主任兼;三位老师只负责小高部分,教课任务比较轻松。 他们的教研室在操场后面,是工宣队入驻时搭建的。严老师抗议过位置太偏,但后来又说挺好,清净。像这会放学后,根本没什么人经过。 安歌拉了拉谢老师,竖起手指小声说,“严老师让班长放学后一个人去他那里,我们不放心,所以找您来。” 谢老师心下一沉。 她不是没听说过风言风语,但这种话和一个人的名声有关,但严老师平时还好,也就喜欢跟大些的女学生说笑两句,不能就此指责他。看来他是了解程家的情况,利用亲戚关系带来的信任盯上程婷婷。 谢老师加快步伐,几乎是一溜小跑。等跑到跟前,她停了两秒,断然推开教研室的门。 还好。 程婷婷把书包抱在胸前当作防线,警惕地跟严老师保持着距离。 屋里气氛尴尬。 谢老师微微松了口气。 随着她的进门,严老师迅速退回他的座位,抓起桌上的一包烟,敲了几下,大概没控制好力度,掉出来好几根。把多余的烟塞回烟盒,他点了一枝,才抬头看谢老师,“放了学还要跟我抢学生啊?副课老师果然没尊严。” 他居然开了个玩笑。 罗建军和方辉顿时满脸鄙夷,这脸皮,也太厚了吧。 谢老师没搭理,拉起程婷婷就往外走。 严老师在她身后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谢老师回过头狠狠看他,他倒退一步,“干吗?什么事也没有,我找学生谈话,不行吗。” 谢老师没再理他。 他们一行沉默地走过操场,来到谢老师的办公室。谢老师关上门,这才气得指着他们,“你们啊!”太胆大了。分明是让她眼见为实。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46节 “再也没有下次!”她斩钉截铁地说,“不要冒险,老师相信你们!” 可不当面撞到,您也下不了决心跟他扯破脸。没有破釜沉舟的捅破,这颗毒瘤会一直在那。 孩子们不后悔。 “不值得。”谢老师不同意,“肯定有更好的处理办法。”暂时她还没想到,但肯定会有。 “这样最直接。”方辉反对,“最直接的办法也最有效。我们没做错,干吗要躲他、让着他。” 谢老师看了他一眼,这不是关系到程婷婷的名声。即使捅破,处理一个老师也不是谁马上能说了算,她还得缓缓说服校长,再由校长去教育局办调动挪走他。 程婷婷看出谢老师没说出口的话,上前道,“我不怕,清者自清。谢老师,他不配当老师。” “我们四个一起。”方辉一手拉着安歌,一手拉着罗建军,罗建军又拉着程婷婷。 真是……孩子。但怎么这么可爱,也只有初生牛犊,才会如此莽撞而可爱。 谢老师郑重点头,“我会想办法的。别怕,老师会顶着。今天晚了,你们快回家。” 解决掉这件事,程婷婷浑身轻松,“奇怪,我干吗不早点告诉谢老师。”她深思片刻,“以前总觉得忍一两年毕业后就不见了。这会想想好傻,还有那么长时间,居然我还打算自认倒霉。” 罗建军傻笑着,“是啊,我早说告诉谢老师。” 方辉推他,“别提了,刚才那傻样。” “我……不是又担心来不及帮忙,又怕你们来得晚。” 安歌走在程婷婷旁边,看着他俩打打闹闹。其实事情还没完全解决,但心态变了,压在心上的石头就被搬走了。 台阶上坐着一个身影。 “冯超?”方辉跑到他身边,“你怎么还没回家?咦,哭了?” 冯超猛地站起来,拔腿就跑。 方辉愣了下,拎起地上的书包追上去,“喂你的书包……” “他怎么了?”罗建军诧异地问。 程婷婷心细,转头问安歌,“是不是因为我们没叫上他?” 安歌看着冯超的背影,是吧。 对孩子来说,孤独很可怕,尤其是突然发现小伙伴有行动,却没叫上他。 唉冯超好不容易感受到一点温暖,难怪了。 第六十七章 客人 插班生三人小组, 安歌话少, 冯超话更少, 影子般跟着她和方辉。 别人跟他说话,他总像没听明白,慢一拍才回答。 方辉一路追了过去, 安歌独自走回大院。 梦里冯超读完初中就参加工作, 在厂里当学徒,没多久调去做后勤,又过了一段时间跑供销。再后来, 发了财。据说用了两个外国语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做助理,他做老外的生意,来往文书多, 用得着专业翻译。 一时之间,成为小地方学历无用的代言人。 读那么多书,出来还不是给初中毕业的老板打工。 安景云不那么看, 拿他当例子教育过徐蓁。看人挑担不吃力,做生意是发财, 但有多少人能够成功?更多的生意失败, 欠下一屁股债, 搞得不好资不抵债还要吃官司。什么样的人生才是幸福?读大学,一份稳定的工作,丈夫儿女守在身边。 再……再后来, 城市扩大, 大家搬进更密集的高层小区, 家家有小车,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随之变得遥远。 直到做完作业,方辉仍然没回来。 安景云接走徐蓁和徐蘅,安歌在院子里晃了会,有点累,坐在梧桐树下看书。 徐老太站在她那小屋门口扬声叫,“毛毛-” 还是读圣经,“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 徐老太有点心神不定,听了会问,“新房子住着好吧?” “还行。”其实挺好的,有独立卫生间,自己和老太太住在小间,也能不□□扰地做点事。不过徐老太仍住在这呢,安歌不能往奶奶的痛处戳。 “新房子怎么会不好。”徐老太嘀咕道,“跟你妈一样,滑头。” 安歌知道,奶奶不喜欢妈妈,嫌她瘦,嫌她生不出儿子。 “你爷爷呢?是不是涨了工资?”徐老太继续问。见安歌一脸“不知道”,她气鼓鼓地说,“瞒着我一个人,哼。” 徐老太去局里问过,人人推说不知道,代领工资的徐科长没理由推,笑笑说,“工资还是老样子。为人民服务,我们徐局吃苦在前,享受在后。” 怎么会让女下属代领工资,徐老太十分怀疑。反正她一个家庭妇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别人也不能拿她怎么办。 徐科长脾气好,仍然笑笑说,“我跟徐局是对门邻居,他经常下乡,他儿子媳妇都有工作,我帮忙是应该的。” 徐老太怀疑她在骗人,拉下脸,“说,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我是局里的办事人员。” 旁边的人拉开徐老太,“老太,话不能乱讲,我们徐科是刑警家属。她家老蔡同志是刑警队长,你乱说话,小心派出所把你关起来。” 因为家里的那些田,徐老太尝过被关的滋味,顿时闭紧嘴巴,不敢再攻击徐科长。 徐科长给她倒杯茶,语重心长,“老太啊,要知福。儿子媳妇给你的家用不少,你一个人花的钱,抵得过他们一家的开销。其他的,你就不要多管了,万一老局长把你送回老家,那里可没这边好。” 东城算得上一等一的好地方,也就比不上几个特大城市,老家远远追不上东城的舒适安逸。徐老太低声抱怨,“我问问也不行?世道真是变了,哪有女人在外头这么强横的。”她看看进进出出的女科员,“女的多。你们不顾家,男人没意见?” 财政局办事员的男女比例还是男的高,如果再加上乡下财政局,更是男性比例高过女的。 徐科长啼笑皆非,“男女平等,建设四个现代化需要人人出力。我们女同志心细,适合跟数字打交道。而且老太,你小女儿不也有工作。” 徐正则两个姐姐,大姐是农民,二姐嫁的城里人,在丈夫单位当临时工。 “她那算什么。”徐老太心里有数,论能干还是媳妇,进厂后从普通工人做起,升到车间主任,现在又调进科室。“挣不到钱。” 不管徐老太好说歹说,徐科长礼貌满分,就是从头到尾打太极拳,还要教育她安享晚福,不要拖家人后腿。 徐老太这才想到从小孙女身上打听,但小孙女也是个精乖的。 二孙女不聪明,但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徐老太见问不出,悻悻道,“一群没良心的,还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 安歌看看灶台上的菜,“奶奶,你吃了没?” 徐老太的晚饭两个菜,一个是她最爱的大肉丸,另一个还是肉,红烧肉。 不过就算这么吃,她还是健康地活到九十多。 听她说到晚饭,徐老太跟挨着针刺似的,跳起来收掉圣经,“去去去,这是我的。你自己回家吃。” 安歌一笑。 过道传来自行车铃声,这是徐正则那辆新车特有的。 爸爸来了。 徐正则没耐心推着车回去,拿自己的外套包住安歌,把车架上的三角凳换了个方向,让她背对龙头,这样就不怕风吹着孩子。 他单手扶把,一手拿着根烟,边抽烟,边晃悠悠往回骑。 外套有烟味,安歌的脸皱巴巴,“爸爸,你又抽烟。” “呛到了?”徐正则连忙挥了挥,试图驱散烟味,“别告诉妈妈。” 真是。安歌抿嘴不理他。 身体不好,上班辛苦,但还是抽烟喝酒,没把健康当回事。爷爷早逝,爸爸连爷爷的岁数都没到就早早去了。 “就这一根。”徐正则讨饶道,“爸爸累了,昨晚没睡好,上了一天班,抽根烟提提神。” 安歌绷紧脸跟没听到似的,徐正则看看剩下的半根烟,狠狠抽一口,扔了。 他用手背探探女儿的额头,不烫也不冷,“坐稳!” 双手扶把,徐正则把稳重的英式自行车骑出了十年后山地车的速度。 风声呼呼从耳边刮过,带走了烟味,爸爸忘掉了年纪和伤疤,像嬉闹的少年般穿梭在街市,上坡下坡,最后长腿一伸稳稳刹住车,停在家门口的楼下。 他低头看孩子,果然小家伙晶亮的眼睛,满带笑意。 “好玩吗?” 安歌点点头。 她可是能连坐十次过山车的人啊。 徐正则抱着安歌,三步两步奔上楼。 开门的是正在厨房做饭的安景云,见爷俩这付模样,再一看时间,还有什么不明白,气得在徐正则胳膊上扭了一把,“什么年纪了,还疯!” 徐正则笑道,“我们饿了,所以急着回家。” 安景云瞪他,“家里有客人。” 镇政府新来的办事员,进城接受轮训,搭财政所的车走。 到局里已经是晚饭时间,徐重便把人带了回来吃饭。 既然是公爹的客人,安景云特意多炒了个蛋,又蒸了碗咸鱼。这会桌上有徐重常吃的玉米饼子,虎皮辣椒;也有老太太喜欢的炒素;三个孩子需要的营养,白菜炒肉丝,肉沫粉丝,炒青菜;还有一碗汤,切成细丝的嫩豆腐、午餐肉、香菇大杂烩。 客人腼腆地坐在徐重旁边,“徐局,打扰了。” “吃饭、吃饭,不要客气。”安景云替徐重招呼客人,顺手拍掉徐蘅的筷子。 又没眼色,左一筷右一筷从客人面前挟炒蛋。 徐重倒没放在心上,“二二是不是喜欢吃这个?” 徐蘅连连点头,“爷爷,食堂里老是这两个菜,我吃厌了。”她面前的是白菜炒肉丝和肉沫粉丝。 徐重帮徐蘅挟了一大筷,“喜欢也不能一个人吃,要懂得分享,嗯?” 客人见状,连忙说,“让孩子们吃,我喜欢这个辣椒。”他学着徐重的模样,一口辣椒一口玉米饼。谁知辣椒辣,玉米饼是北方的糙玉米面,噎得嗓子差点冒烟。 安景云赶紧帮他倒了杯水。 客人一口气喝了半杯水才缓过劲,“够劲!” 这个客人啊-安歌低头吃饭,暗暗冷笑,给安景云吃过一道冰凉的闭门羹呢。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47节 看来无论怎么变化,有些人还是会遇到。梦里徐重退居闲职,但提拔过一些年轻人。他做的时候没考虑过收获,可如果别人说一句感谢,他也还是高兴的。 这位,就曾经说过会照拂徐重的后人。 徐重在时,没要过任何回报。他走后,安景云没有办法,想到这句话求到别人门上,结果人家连见都不见。 饭后,徐重和客人谈兴正浓,进了房间继续侃。 孩子们换到小小的起居室做作业。 安歌给安景云和老太太帮忙,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活。等她进去,发现徐蓁飞快地把一本书盖到另一本书上面。 唉,安歌快恨铁不成钢了。 这是又迷上了什么小说。 好不容易有所起色,徐蓁拿到一份过得去的期中考试成绩,一放松又回到起点。 徐蓁见是她,不是安景云,大大松了口气。 “还有一点,看完我就做作业。” 安歌看着她,不说话。 知道自己未来吗?假如知道,还把学习当成任务吗? 安景云的老生常谈,好好读书,找个好工作。 对平庸的人来说,可能这是最稳的人生路。 瞬间,安歌觉得自己像苦口婆心的老母亲,苍老地笑了。 ※※※※※※※※※※※※※※※※※※※※ 谢谢大家订阅! 谢谢红衣,么么哒! 第六十八章 朋友会有的 瓦西里同志说过, 面包会有的, 牛奶也会有的。-《列宁在1918》。 安歌拿出卡片, 教徐蘅识字。 把香烟壳子剪成一张张小方块,写上小学一年级教的字, 反复练习。 徐蘅已经养成条件反射,看到单字就能联想说出几个词语,还可以造句。 老办法, 答对一轮五个字一朵小红花, 三朵小红花换一样零食。 第一轮的难度,安歌将其设定在徐蘅蹦一蹦能达到的高度;第二轮减轻些难度;第三轮是很简单的。 先难后易,在徐蘅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做最难的题。 至于数学,只要问三只苹果加两只是几只。凡是搭配吃的, 徐蘅简直福至心灵, 答得特别快。 幸好这时候物质贫乏,而徐蘅正处于长身体食欲旺盛的年纪, 胃像永远填不满。 再过二十年就不是这样了, 整只鸡徐蘅只吃鸡翅;再过三十年, 对鸡和肉她都没兴趣,最爱河虾和大闸蟹。 时代会变啊,这时候买块豆腐要凭券,买条带鱼得凌晨四五点去排队, 杀只鸡等过年。贫困限制了想象力, 现在的人哪知道以后大超市满坑满谷的食物, 更不知道可以天天顿顿下馆子, 甚至足不出户就有东西送上门。 安歌用了两个十五分钟跟徐蘅复习功课。 而徐蓁,目不转睛仍在看小说,如痴如醉。 安歌懂,她也曾有过沉迷文字的年纪。 重点高中的图书馆有大量课外书,第一次读罗曼罗兰的书,描述约翰克利斯朵夫青春岁月的大段文字激情扬溢,他的天才、他遭遇到的不公,仿佛字字敲在她的心上。 人生的意义在哪里? 也许只有时间能够证明:“这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而热爱生活本身,也可能就是意义。” 然后……成绩掉得自己都没脸瞧,堪堪进了一所省内的三流院校。 安歌拿走书,“半小时过了。” “不要你管,我才是姐姐!”徐蓁一把夺回书。 毕竟心虚,她怕安歌嚷嚷招来安景云,连声恐吓,“这个家是我的,再惹我……我赶你出去。” “先做作业。”安歌坚持道。 徐蓁灵机一动,“我做完了。” ……放学后你就没打开过书包。 “做作业。” 讨厌鬼。徐蓁没精打采收起书,把当天的作业摆到桌面。 她心里忿然,管不住嘴把安景云私下说的话漏了出来,“我要去美国读书,没必要学这些。” 那边没有回家作业,每天学习跟玩似的,动不动放假出门旅游。 安歌理都没理她,用钩针给徐蘅示范钩了朵“菊花”。 徐蘅在胡阿姨那里的时候,跟她学过简单的编织,上手还挺快,钩了一朵歪歪斜斜的“菊花”。 她自个歪着头看了会,又满意又有点不足,感觉没安歌钩的花好看,拆掉重新钩了一朵。 这做得好可是能换钱的,而钱可以换吃的。 大姐跟小妹的争执,徐蘅听在耳里。她虽然认为妹妹说得对,王老师也说过,做完正事才能玩,但大姐毕竟是大姐,所以最好的办法是…… “你们在这里影响我学习!” 安歌在看一本微积分的书。 徐蘅在钩花。 没听见。听不见。 “去小房间弄你们的,否则我告诉妈妈。” 安歌不动。徐蘅悄悄用眼角瞄了下安歌,也不动。 妹妹们装聋作哑,徐蓁也没办法。好不容易安景云进来拿东西,她连忙叫道,“妈妈……” 她要跟妈妈说,旁边坐着两个人,没办法专心做作业。 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雨星,安景云是给客人拿把伞,防止路上雨下大。 完全没听到徐蓁的叫声,安景云匆匆拿伞,匆匆出去。 安歌跟在后面出了房。徐蓁松口气,突然注意到徐蘅正在看她,一只眼斜得特别厉害。 徐蓁瞪过去,吓得徐蘅那只眼歪到另一边。 叛徒,说好要一起对付讨厌鬼。徐蓁愤愤地想,一点点小恩小惠就被收买过去了。 楼道里没灯,晚上黑黝黝瞧不清台阶,徐正则打着手电筒把客人送下楼。安景云去收拾茶杯,发现不知何时安歌进了房,跟徐重在聊天。 “作业做完没?”安景云问,又说,“别缠着爷爷。爷爷累了一天,要早点休息。” 徐重笑道,“没事。和毛毛说话就是休息。” 安景云听他俩在说报上的新闻,卫星通信和电视传播试验取得成功,忍不住插嘴,“那以后节目就多了?” “是啊。”徐重说,“局里买了台彩电放在文娱室,晚上连家属在内都能去看电视。人少的时候,你们也去吧。” 安景云一喜,随即想到自己的学业,连忙摇头,“不行,不看还好,就怕越看越想看,别的都没心思了。”看见安歌瞧过来,她瞪了一眼,“你们也是,心思放学习上,别老记着玩。” 安景云和徐蓁瞪人的样子还真像……安歌想。 安歌并没有想看电视。有啥好看呢,《再向虎山行》和《射雕英雄传》头回来袭就没入迷,别说再来一次。她喜欢现代剧,除了凤梨头的黑历史之外,只有《创世纪》了。地方台也给力,每天晚上连播四集,帅哥云集,简直……目不暇接。 咦,两部剧唯一共同点只有年轻的男演员多。安歌默默检讨三秒,难道她竟是如此好色之人? 安景云拿了茶杯和烟灰缸出去洗,安歌抓紧时间,问了一个成年以后一直想问、却没机会问的问题,“爷爷,你相信好人有好报吗?” 小孙女一头小卷毛,圆圆的小脸,神情却是严肃的。徐重乐了,“信啊。” “从来没怀疑过?” 老头经历过许多,前几年一直活得像个老农民,种地,抽烟叶。人生的落差并没让他牢骚满腹,只是变得沉默。但说到人情世故,安歌觉得爷爷要比爸爸懂,这种寡言也许是自我保护的办法。 徐重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有过动摇。不过年纪大了,再改也来不及,不如纯粹点来得好。毛毛,你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有句老话,达则兼济天下,越是聪明的人,越是感受比别人深,越是想得多,越是……” 徐重犹豫了一下,但安歌的目光让他觉得这孩子听得懂,“有的人愿意为全体谋取福利,甚至愿意放弃个人的利益。这种事情未必所有人能够理解,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傻,或者……别的意图。”他叹息着往下说,“做不到也是正常,但每个人心里自有一把秤,是非曲直,最难的是过得了自己这关。” 行吧,安歌的理解是觉悟有高低,爷爷属于高的那批,否则也不会放着大把家产不享受,拿自己的小命去冒险。后来的发展有点不符合他最初的设想,但他打算“独善其身”,能做多少是多少。毕竟徐家虽然过得紧巴巴,但外头更穷的人多的是,好事做到底得了。 要怪就怪眼下的生产水平太低,等大家都吃得好穿得暖,开始追求wifi这种最基本需求的时候,爷爷的理想就算完成了。 下眼药什么的,不是安歌不想做,是老头完全不在乎回报。她虽然自己做不到,但对能做到的人还是尊敬的。 说起来能做到纯粹的人也不止爷爷,眼前至少还有方爸方妈,一直让方旭陪着徐蘅。难道他们不知道徐蘅的不讨人喜欢?不怕方旭被徐蘅欺负?还不是一片怜悯之心,既是对她的爱才,也是对徐蘅的惜弱。 还有谢老师王老师,拿着白菜的工资操着……的心。 这样的人,越到后来越少。可能就是善意得不到回报,还有可能被恶意解读。慢慢的,还成了反面教材,被当成违背人性的典型。 第二天上课,方辉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蔫蔫地提不起劲。 到体育课被老师吆喝着跑了两圈,他才有点回魂。 “拿他没办法。”方辉自我检讨,“怪我,事先没跟他说起一声。” 因为事关程婷婷的名声,当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他俩默认不要再让别人参与,哪怕那人是冯超。 不过难怪冯超不开心,安歌觉得换成自己,也是会失落,好像被排除在小团队之外。 自由活动的时候,冯超一个人坐在树下。 安歌在他身边坐下。 冯超没吭声,让了点位置出来。方辉跟安歌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她既然来了,过会少不了方辉。 “对不起。”安歌说。 “没关系。”冯超也是一付蔫样。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48节 “不过昨天你能说出来,我们挺高兴。” 冯超,??? 安歌说,“你把我们当朋友,肯说心里话。”换成在姨妈或者其他同学面前,冯超肯定会藏起这份不愉快。因为,别人也不会在乎他的情绪。 她伸出手,“冯超同学,我们重新开始,学做好朋友?” 冯超想到头一天放学,方辉也是这样伸出手,“冯超同学,认识一下,我是方辉。” 方辉,他的第一个朋友。 他伸出手,跟安歌重重握了下手。 第二个。 第六十九章 少年方辉的烦恼 东城的面是炒浇面, 浇头是现炒的。 徐重带三个孙女早上去吃面。 徐蘅最喜欢吃肉, 焖肉面还要再加一块大排。徐蓁点蟮糊面;安歌随老太太, 双菇面。虽然是素的,但因为蘑菇和平菇产量少,这碗素面比焖肉还贵。 账台报出总价, 徐重吃了一惊, 掏尽口袋,总算身上的钱和粮票还够。他自己吃阳春面,要双份的面条, 之所以不要浇头,倒不图省钱,实在是口味习惯。 徐重去端面, 徐蓁带着两个妹妹找了张桌子坐下。 昨晚徐重“审核”她们的零用流水账,发现三个孩子很有意思。徐蓁拿去或租或买了言情小说,徐蘅的钱不但没少还多了一点, 她把钱交到安歌手上保管,安歌给她计息。至于最小的, 把她和徐蘅的钱做押金, 换回真丝线, 做钩花的活。 更有意思的是,干活的人是徐蘅。 徐重夸了徐蘅,分别和大孙女、小孙女谈了下。 “我想培养她自力更生。”小孙女痛快地承认。 “怎么说服姐姐的?”徐重在基层呆得久, 很明白有些人宁可蹲在墙根晒太阳, 也不愿意动手干活。甚至有可能钱放在跟前, 他们还嫌拿来的不是现成能吃能喝的。 这有什么。有想要的东西,就能化作动力,尤其徐蘅脑子比别人少根筋,更容易被眼前看得到的吸引住。 安歌挺想跟爷爷讨论用人之道。爷爷是好人,但不是好人就能成事。万历年间,张居正、胡宗宪、戚继光不是完人,但他们做成了事。 按爷爷的书生气,恐怕有心无力啊。 她兜了个大圈从古讲到今,徐重听乐了,“谁教你的?” “书!”安歌理直气壮,“我什么都看,看得多就会纸上谈兵了。” 还知道纸上谈兵? 徐重拉开抽屉,想再给小孙女一点零花钱,却发现本月的钱已经花光。他笑得有些僵硬,把抽屉又推了回去。 “明天早上跟爷爷吃面去!” “好!”安歌才不要劝爷爷别把钱花在她们身上呢。爷爷是大人,她听大人的。 吃过面,安歌上午还有事,学校组织了一个歌咏队,星期天练习合唱。 徐正则把她送到学校,然后去维修店。店开出来,零零星星的小活不少,主要是收音机。只要找得到电路图,对他来说可太简单了。 安歌到得早,大礼堂空荡荡的,别的同学还没来。 学校以学为本,说是歌咏队,还不如说班干部队。在老师看来,学习成绩好就有精力(资格)干别的,当班干部,参加课外培训,进合唱队。 安歌个儿小,给放在第一排。旁边好几个滥竽充数,光张嘴不出声。音乐老师吆喝了几回,也不换人,重新排了下队伍,把他们插花似的分开。这样,每一块的声音平衡,不会这边特别响,那边没动静。 当然,也没办法换。有些同学唱歌好,但成绩不好。班主任会从中阻拦,“得了,他成绩不行,别折腾其他了。”哪怕班主任不管,还有家长管,寻到学校,“我们家孩子还是专心读书吧。” 安歌爬上琴凳,掀开琴盖,随手弹了几个音。 梦里她专门学过,不过一天不弹自己知道,两天不弹老师知道,三天不弹……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就真是随便弹弹。 弹了小半首,后头的谱想不起就停了。 台下有热烈的掌声。 安歌转头,方辉来了。 放着好好的台阶不走,他双手往台上一撑,腿一摆,跳上了舞台,跑到她身边坐下。 还一脸的崇拜,“太牛了!” 安歌,…… 很想告诉方辉,真牛的是他,从没正式学过音乐,但哪怕错一个半音,他也能听出来。 方辉爪子试试探探在黑键上按了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梦里。” 方辉夸张地哈哈两声,“毛毛你会开玩笑了。是上回老师弹的时候,你看看就会了?老师说是什么……《致爱丽丝》,贝多芬的!” “我教你。”安歌把他的五指分开,分别对准一个键,然后带着他按下去。 神奇! “自己试试,再来一遍。”安歌鼓励道。 方辉屏气凝神,张开爪子,重重地敲下去…… 呵呵不玩了,别玩坏了。他收回手,“毛毛,你会的太多了,成绩好,会画画,会下棋,会弹琴。你有什么不会的吗?” “多了。我虽然会,但这些都只会皮毛。”安歌不是谦虚,完全是真心话。 “那你最擅长什么?”方辉星星眼。 “……”这个么,目前还不能说。安歌避重就轻,“找个好老师学上一两年,你也能会。” “毛毛你将来想做什么?” “飞行员。”安歌毫不犹豫,“你呢?” “我还没想好。”方辉托着下巴,“我想当工程师,像我爸爸那样。也想参军。还想......不过爸爸说,一个人不可能样样都做好,与其样样不出色,不如专精一门。” “不想学音乐吗?” “不想。”方辉回答得很干脆,“我不是那块材料!”他看了看周围,把嘴附到安歌耳边小声说,“我可不想跟秃秃那样,早早成了光头。” 秃秃是学校的音乐老师,原先教科学的,不知道为什么转行做了音乐老师。因为头秃了,被学生们称为秃秃。 “每次他指挥得越起劝,亮晶晶的光头晃来晃去,我忍得很辛苦才不笑出声。”方辉哀怨地叹了口气。 安歌噗地笑出声。 少年方辉的烦恼吗? 不过喂少年,谁说学音乐的人就会秃头,看看贝多芬! 第七十章 相亲这种活动 被方辉往沟里一带, 安歌也得了笑病, 每回音乐老师打着节拍指挥他们往高音爬升, 他的头确实……很像大灯泡啊。 这种情况下,很难不暴露。 “第一排,当中那个!” 音乐老师站在安歌面前, 示意别的学生静下来。 “唱这两句。”他起了个头, “长夜里……” 安歌乖乖唱道,“长夜里红星闪闪驱黑暗,寒冬里红星闪闪迎春来。” “对, 知道自己的问题吗?没气!唱歌不是张口就唱,要用气带动,懂吗?”音乐老师让安歌双手叉在腰上, “注意胸腔共鸣。这两句音不高,所以更需要注意胸腔共鸣。知道横膈膜吗?算了,估计你也不知道。” 他自己叉腰吸了口气, “看到没,肩膀放松, 肚子鼓起来。现在你来做。” 前排的学生因为对老师生物链式的天生尊敬, 还能憋着笑, 后面两排早就有人笑出声。 音乐老师头腔共鸣和胸腔共鸣同时启动,声音回荡在大礼堂的上方,“笑什么!这是音乐, 是艺术!你们什么都不懂。”他低头对安歌说, “不要理别人, 再唱一遍。” 安歌又唱了一遍。唉知道横膈膜,也知道这时候要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两脚音箱,尽量让歌声变立体声。问题是……缺乏锻炼没有肌肉的小身板,不答应啊! 有一种“做不到”叫做:力不从心。 “好一点了。”老师东张西望,突然看到方辉腰里的皮带,“这个同学,借用一下你的皮带。” 方辉,…… 要打人吗? 不过他还是解下皮带递给“秃秃”,毕竟“秃秃”虽然有点神经质,但从来没体罚过学生。 后排蹦出一个笑声,方辉听出来了,是钱浩辰。 至于钱浩辰为什么笑,方辉用脚后跟都能猜到,准是又想到俗不可耐的事。 有病! 老师把皮带系在安歌腰里,绑得紧紧的。 “好,现在你再吸气,唱的时候要一直让这里……”他拍了拍自己的腹部,“感受到皮带的阻力。” 安歌又唱了好几遍。 差不多到求放过的时候,老师终于高抬贵手,这时候后面早就笑成一团。 “你们啊,不懂艺术……”老师倒也没生气。有些学生根本五音不全,他都不愿意管了好吗,只要他们站在那里别出声当摆设就行。 他叮嘱安歌,“高音不错,但是你完全没有胸腔共鸣,跟旁边这位,借皮带的同学学一下,他的胸腔共鸣就好,中音区很浑厚。” 方辉,满头问号、问号、问号。 “离元旦全市小学文艺汇演只有一个多月,我们能够集中排练的次数点得清,自己算算!还笑得出?集体的荣誉知道吗?”老师板脸训道,“到现在还做不到二声部!够笨了你们!” 被数落后,所有人老老实实练到中午才散。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49节 安歌饿得眼花缭乱,幸好解散后大孩子们收拾大礼堂,把她和方辉给轰走了,“不用你们帮忙,走吧。” 徐正则跟安歌约在老房子那里等,但安歌回到大院,发现他还没过来。 方辉干脆把她牵到自己家,他爸他妈加班,不过老大方明已经做了饭。炒了青菜,番茄炒蛋,白菜肉丝,方明还挺机灵,把早上吃剩的油条切成小段翻炸了一下,脆得噶嘣响。 安歌喜欢吃这个,吃了好几块,突然觉得嘴里有血腥气,张开让方辉帮忙看。 喝!几个大血泡,有一个还破了,被翻炸老油条磨出来的。 方辉赶紧倒了杯水让她漱口,“别吃了,吃到咸的会很疼。”他问方明怎么办,方明哪知道,反正饭暂时不能吃了,太硬。赶紧开炉子炖了个蛋,不加盐,炖得嫩嫩的,光用麻油调味。 安歌真没觉得要紧,疼也是自找的,但这兄弟仨不答应,连方旭也劝道,“毛毛,上回我嘴里长泡,一个多月才好,可误事了,你听话。”耽搁吃好多好东西啊。 吃完炖蛋,徐正则还没来,安歌决定到胡阿姨那里找他。 下午还有事,安景云叮嘱过的,让他俩早点回家。 方辉推了那辆除了铃之外什么都响的自行车出来,“走,我送你。” 一路清零哐啷。 到胡阿姨家门口,方辉扶着车在旁边等,要是路上错过了徐正则,那他再带安歌回去。 有阵子没来,胡阿姨家稍微变样,墙上一左一右各开了一个窗。一个往外搭着木架,上面摆满各色零食,都装在大大小小的玻璃瓶里,有熏青豆,糖花生,甘草瓜子,也有梅饼、麦芽糖。另一个窗口这会关着,上头有行黑漆写的字:每周一三五17:00~20:00营业。 字歪歪扭扭,是二姨夫李勇的笔迹。 安歌在窗口叫了一声,里面胡阿姨探出头,“毛毛,门没锁,只管进来,你爸还在忙。方辉也进来,阿婆这有好吃的。” 方辉不是方旭,不馋,一脚又一脚掏着二八大杠走了。 院子也变了,一侧是个简单烘房,另一侧搭了玻璃钢棚,她爸在桌前正全神贯注地修东西。听到女儿来了,他头也不抬,“马上就好。” 胡阿姨无奈,“一上午水也不喝,也不起来松松筋骨,就是埋头干活。” 安歌看了下桌上的小闹钟,“爸,再给你十五分钟,行不行?” “行。”徐正则应得倒爽快。 胡阿姨去拿了枝汽水给安歌,安歌也不馋,坐在胡晓冬旁边,一边跟他聊天,一边捡芝麻。芝麻虽然好吃,但收的时候难免掺到沙土。如果不捡掉,吃到的话可难受了 安歌问胡晓冬有没有人来捣乱。 胡晓冬笑着摇头。 外婆是刚硬脾气,谁说话不好听,当面直接怼。他妈性子柔缓,别人知道她的遭遇,遇到个把找事的,邻居先帮忙骂回去,“眼红你也开啊,人家上有老下有小,老的没单位,小的身体不好,容易吗!” 这时候一应医疗费等福利都跟单位挂钩,胡阿姨是老农村户口,轮不到进厂,看病求医得自掏腰包。她户口所在地,因她生的是女儿,女儿不能分田,也不能分宅基地。丈夫死后,她跟婆家人处不来,就带着女儿到城里找事做。最早还能帮人家,所以才到了安家,后来安家也不行了,幸好她托到关系把女儿送进厂做了临时工,算有了基本保障。 谁知道胡晓冬又遇到糖丸失效,凡知道她家事情的,无不深深同情:还能有胡家惨吗?不怕过去苦,就怕将来也苦啊。 “手续全是你爸爸去跑的,辛苦他了。”胡阿姨告诉安歌。也有很多小店做着生意,却没办工商登记,不过胡阿姨、李勇和徐正则都觉得还是办了的好,该缴的税费都缴,宁可少挣也不能落话柄。 这个嘛,安歌笑笑了。讲实话徐正则办这个真不累,他自己虽然是普通工人,可毕竟圈子在那。不一样。 十五分钟到,闹钟响起来,徐正则抬头看安歌,“再给我十分钟。” 安歌说好。不过,她强调,“一定要说话算话!” 果然闹钟再次响的时候,徐正则认了,收拾桌上摊开的零件,洗手,婉拒了胡阿姨的留饭,带着安歌回家。 家里已经整理过,长茶几披了层钩针台布,沙发垫也是。果盘里放着桔子花生,还有一碟水果硬糖。 这是安景云另一个工作:关心厂里青工,给他们相亲的机会。 她调去科室做统计后,主要月底月初忙,其他时间还是有空的,厂里便让她兼职工会的活。 职工以及职工家属的生老病葬等等,工会都要关心,还管着电影票、洗澡票等等等。 徐正则和安歌到家,被安景云催着洗脸,安歌还接了个光荣的任务,活跃气氛。 青年男女头回见面,经常会冷场,需要中年妇女和孩子救场。 安歌的年纪,正好。长得白净可爱,懂礼貌,又可以童言无忌。 今天来的女方,方芸,是安景云以前呆的车间的小组长的女儿,高中毕业,顶替她妈进了厂。为给女儿挪位置,她妈办了提前退休。 小姑娘在厂里已经工作近半年,表现说不上突出,但也没有问题,属于听话温顺的。厂里把她的个人问题,摆上桌当成一桩公事。 男方,是化肥厂的技术员,中专生,戴了一付眼镜,文质彬彬。 总体来说两人挺般配,从长相到家庭。女方有个哥哥,男方也有一个哥哥,将来赡养老人也有人分担。 大部分时候是安景云跟男方在聊,方芸低着头听,慢吞吞吃着一只桔子。 至于安歌,咳鸡毛蒜皮的小事怎么自己全记得啊。 这会,安歌只想给方姑娘点根蜡。 相亲非常成功,男女双方都是奔着婚姻见的面,初次见面后又看过一场电影,参加过一次厂里的茶话会,然后谈婚论嫁。 安景云作为大媒,还收到男方父母给的一大块火腿。谢媒本来应该十八只蹄膀,但这年头,一大块火腿也是非常体面的谢礼了。 小两口和和美美的,就是一点不怎么如意,一直没孩子。 一年之后,关心这件事的人,从他俩各自的父母扩展到各自的工会人员。 安景云吃了人家的火腿,义不容辞陪方芸去医院,结果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安歌含了一颗糖,从左顶到右,从右顶到左,静静听他们闲聊。 组织上的关心,真是全方位365度。 ※※※※※※※※※※※※※※※※※※※※ 谢谢大家的订阅。 谢谢不寐的地雷。 么么哒! 第七十一章 相亲的后来 过了大半个小时, 在安景云有意无意的引导下, 双方基本摸清对方的条件。 就当下来说, 最重要的条件已经具备:有婚房。 男方家是一套老公房,旧是旧了点,但足够住。而且男方所在的单位据说要建房, 男方有学历, 岗位也不错,领完结婚证可以申请一套小户。 而方芸家的住房比较紧张。她哥生的是儿子,一大家子七口人住在两室一厅。侄子眼下七八岁, 真的不能再挤在一起。 眼看时间过了三点,估摸安景云该准备晚饭了,方芸起身告辞要走。 安景云便让男方送她回去, 该问的都问了,剩下的便是两人的缘分。 等客人走了,徐蘅才被放出来。 她直冲洗手间上了个小号, 又急匆匆过来抓茶几上还没收掉的水果糖。 安景云转了个身,回来盘里只剩寥寥可数几颗糖, 气得直笑。 饿死鬼投的胎! 安景云一边择菜, 一边默默盘算成功的几率有多大。想到小孩子眼睛灵, 她问安歌,“毛毛,汪家阿哥跟方家阿姐能成功吗?” “……能。”结婚是结了, 可不代表以后就幸福啊。 一年多后, 安景云带方芸去检查, 才发现她竟然还是原封货。 问题出在男方身上,男方那个无能。本来也未必不可以过下去,毕竟方芸也不在乎。但真相揭开后男方被双方父母逼着治疗,喝了无数的药,打了许多针。也不知道是不是荷尔蒙的影响,整个人变得格外暴躁,甚至有一回当着岳父岳母的面把方芸推倒在地。 这就不对了,男人怎么能对女人动手,而且是他理亏,方芸父母坚决要求女儿离婚。 老话说得对,不做媒、不做保,三代好。安景云虽然暗暗叫苦,但秉着有始有终的态度,重新给方芸寻找合适的对象。 这回比较难,虽然大家都知道方芸仍然是姑娘,但名义上她离过婚。哪怕年青人不在乎,有些老思想的父母仍然觉得方芸是二婚,比大姑娘差了一截。 安景云好不容易物色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供电局线路工,大龄青年,相貌端正,母早亡,父亲另娶生有弟弟。因为没有生母张罗,后妈又不方便掺合,本人工作又忙,拖到二十五岁还未婚。 ――对,普遍的二十岁结婚生娃,二十五岁算大龄。 见面后,双方都很满意。一个是浓眉大眼,一个是白净清秀。 谁知有天方芸哭着找上门,哭了半天才肯说话,这个男人是流氓、是禽兽。 安景云耐着性子问的时候,徐蓁、徐蘅、安歌凑在门上听里面的热闹。 等听到方芸说男的欺负她,三姐妹交换了个眼色,怎么个……下流? 不懂。 奇怪的是安景云突然声音降了五六个度,原先气愤地说要找他算账,变成含含糊糊地解释,男的么血气方刚,难免的,不是不尊重她。如果怕他不负责,可以赶紧结婚,他很有诚意真心想要结婚。 安景云还劝道,那种事本来就是男的享受,女的只要默默忍受就行,但凡是女人都要经过这一遭,不然生不出孩子,孩子才是女人的收获。 方芸听不进,坚决要跟“禽兽”分手。 安景云不方便跟男的说这些,由供电局工会的一位男同志负责谈话。尽管是以婚姻为目的,但没领证之前也不能耍流氓。 问下来,被黑的线路工大声叫屈。啥也没干,刚搂住方芸想亲亲她,她就吐了一地。 她说他恶心。 这位也不想谈了。 算是不合适的教育造成的悲剧吧,一个劲地给女孩子灌输“那种事是脏的”,没想过被扭弯回不去了的后果。 因为相亲,徐家这天的晚饭比平时迟了些。 他们还在吃的时候,又有客来,李勇带着卫采云和小王上门了。 真是意外的惊喜,安歌连忙放下碗,扑到卫采云怀里。 安景云也是满面笑容,“吃了没?没吃赶紧坐下吃。” “吃了吃了!”李勇抢着说,“他们下午到的,先去了我们那边,老头子弄一桌菜给他们接风,吃过才让我带他们来,就是怕给你添累才这么安排。” 安景云嗔道,“有什么累的,我每次去姆妈那里,还不是样样麻烦阿五,小王还帮我管了几天孩子呢。”她把安歌从卫采云那里拎走,“吃你的饭去,让你五阿姨歇歇再说话。” 安歌匆匆扒掉剩下的几口,跟进起居室。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50节 安景云在找杯子茶叶,眼角瞥见小身影,微微不快。回来这么久了还养不“家”,天底下唯有血缘才是真的,其他的早晚烟消云散。孩子再聪明也仍然是孩子,也不想想别人对她好,还不是因为看在她父母的份上,所谓爱屋及乌,没有那个根本,哪来其他的。 她端着三杯茶进去,小王站起来接过,亲热地说,“大阿姐只管吃饭,不急的。” 安景云知道他是个好脾气,也不跟他客气,“你们先坐,我们马上来。” 安歌偎在卫采云身边,李勇逗她,“以后你就开心了,五阿姨长住东城。还有,以后要叫小王叔叔五姨夫了。” 不领证出门办事不方便,住招待所还得要两间房,租房更麻烦。万一有好事者去举报,明明正常的恋人关系,也被搅浑成乱七八糟。 不过没办喜酒,差点没能过卫淑真那关。卫采云好说歹说,答应以后有时间再补办。 安歌抿着嘴乐,“以后”、“有时间”,等同于“研究研究”。 李勇倒是明白人,“到什么山砍什么柴,我们那时候也没谁大办的,叫几个朋友到家里吃一顿就算喜酒。还是现在条件好,要这样要那样,三转一响三十二只脚不时兴了,要四大件,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录音机。” 三转一响三十二只脚,三转是缝纫机、自行车、手表,一响是收音机,三十二只脚则是家具。 “哪里是结婚,分明从老人身上剥一层皮。四大件,普通家庭最多承担一次,有几个孩子的怎么办?” 徐正则进来刚好听到李勇的感慨。 徐正则结婚的时候,徐重还在干校,出来给安景云补了缝纫机和自行车。 李勇一边说,一边挪了挪,徐正则在他旁边坐下。 “可惜我们的组装电视机被红眼病喊停了,否则生意好足!”李勇摇着头,“谁家结婚不买台黑白电视机。姐夫,你可以自己装一台。” “宁吃好桃一口,不食烂杏一筐。”安景云笑道。 李勇一喜,“那是准备买彩电?” 还是对门的徐科长告诉安景云的。活动室夜夜挤满人,为了丰富职工生活,局里准备到厂里定一批彩电,职工有兴趣的都可以报名,价格比自己去买要优惠得多。 “正想问问阿爹要不要,要的话我们把名额让给他。” 安德伦探亲一行,安信云和李勇当安友伦要出国去那边看看,谁知道二叔走后音讯全无。他俩又不方便去问安友伦,一来怕刺痛老人的心,二来说这些像入赘女婿鸠占鹊巢,赶老丈人走似的,说出去难听,只好夫妻间悄悄猜测。 今天卫采云带着小王来拜访,李勇才知道原来安德伦的安排是这样。老的只管去玩去散心,年轻的投资做起来。卫采云手上有准备好的邀请信,给安友伦办护照和签证用的。在这段时间她来回跑,跟县里把地都定了,只等安德伦那边来人签协议付定金。 安友伦都要去美国了,自然暂时不需要买彩电。那徐蓁读书的事怎么安排? 安景云心里一动,还好以后卫采云常在,方便打听。 “阿爹的意思,他先去那边看看,要是好再接老大出去。”李勇外粗内细猜到安景云的想法,把情况告诉她,顺口安慰道,“一旦安顿好肯定要接老大的,不然实在太寂寞了。” 其实安景云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过去好肯定好,但徐蓁毕竟还小,寄人篱下不容易。安德伦不少孙儿孙女,难得见次面还行,日子长了难免顾不到一个隔房的侄外孙女。 这会听李勇说及,她连忙笑道,“要是好的话,也该先接娜娜。娜娜是他一手带大,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大阿姐,不瞒你说,我不是这个想法。我们只有娜娜一个孩子,她去那么远,以后还回不回来?不回来我们不是白生了。就算她接我们过去,我们一把年纪,又不识英语,过去洗盘子也没人要,成她的负担了。还不如想也不想,好好做点小生意,日子也舒服。” 别说,安歌一直认为李勇很通透,有时现实了些,但他就是把小日子过得很好。 安景云跟着笑了两声,又问道,“二叔打算回来投资做什么生意?” “磁带条。”卫采云说。 可以,接下来可是卡带的狂潮,这门生意可以做。安歌默默想了下vcd的出场时间,有十年可以经营。如果接到教育行业的单,还能再做几十年。 至于被时代淘汰,唉以后哪有一劳永逸。 ※※※※※※※※※※※※※※※※※※※※ 谢谢大家的订阅! 谢谢啾咪的地雷! 节日快乐! 第七十二章 病 立冬后早操改成了晨跑。 跑操时安歌有点跟不上。 这会还没实行九年制义务教育, 同班同学相差四岁的也有, 像程婷婷比大部分同学大一岁。班上有个男同学比她还要大一岁;也有比程婷婷小两岁的, 家里没人带孩子,五岁就入学了。 加上每个人生长发育情况不同,跟安歌那样个头的也有好几个。但他们是一级级读上来的, 年年经过这么一遭, 身体素质不同。 安歌上气不接下气,理智上知道要控制节奏,但身体不答应。苦中作乐只好安慰自己, 短跑和长跑用到的肌肉组不同,百米飞人不可能兼马拉松冠军,人无完人。 方辉朝她挤眉弄眼。学校划出的路线是沿整个校区跑两个大圈, 队伍这么长,只要经过花坛时往树后一躲,她人又小, 等下一圈跑过时悄悄往队伍里一钻…… 各班班主任也得随队跑,谢老师看在眼里, 加快两步给方辉后脑勺来了轻轻一巴掌。不过她对安歌说, “支持不住就先跑一圈, 慢慢习惯。” 安歌喘着白毛气点头,但没撤。她是想做飞行员的人,还是需要练耐力的。 跑完了原地站定, 每人两百个跳绳, 安歌继续苦着脸……撑! 不过也不是只有她这么菜, 旁边冯超也不好多少,脸色煞白,跳得如同慢动作。 罗建军看不下去,“冯超你吃早饭没?” 冯超连点头都是慢动作,“……吃了。” 方辉每天早上给他带一个白煮蛋,程婷婷那边隔三岔五给他小豆沙面包。她叔叔是一中老师,一中师生每人每天凭券能领一只面包,券是学校发的,免费。面包是校办厂自己做的,味道不怎么样。程婷婷的妈迷信吃了一中的东西能考上一中,所以特意问她叔叔讨要,领了回来给她吃。 安歌也尝过。梦里徐蓁考上一中的初中部,经常把面包带回家。不好吃,烘制时奶油加得太少,面包又干又硬,里面一小坨豆沙馅,偶尔会吃到砂子。 不过因为有一中的光环,在外头还是挺受欢迎的,至少钱浩辰就拿肉包子跟程婷婷换过。但也就换过一回,程婷婷有点失望,肉包子对营养不良的冯超更合适。 长大就好了。 程婷婷觉得冯超可怜,他总像没吃饱,衣服洗得又薄又旧,裤脚吊在脚踝上。但她没办法帮他,冯超也不会接受她超过小面包的帮助,因为知道她吃父母的、用父母的,帮别人就是慷父母之慨。 她也不能像方辉那样,带着冯超去捡垃圾换钱。 说起来方家兄弟有种特殊的坦荡荡气质。程婷婷几乎每天都能看见方旭和徐蘅分零食,她觉得自己对徐蘅算是比较友善的,但跟方旭还是有差别。方旭眼里,似乎看不到徐蘅吓人的长相,也不怕她呜哩哇啦的大嗓门。 冯超不是饿,是肚子疼。 昨晚开始疼,隐隐约约,不厉害,但总像牵着哪里,浑身不舒服。半夜他醒了一回,浑身的汗,又湿又冷,粘在皮肤上。 怕阿姨说,他没吭声,缩成一团继续睡。 早上他在校门口遇到安歌。她给他带了一搪瓷杯的热豆浆,喝完后浑身暖融融,肚子疼也止住了。 但一到跑操,又开始疼,他觉得自己快要吐了。 半分钟后,冯超捂住嘴,跑到花坛边,探出个脖子蹲着,吐了。 他眼前发黑,肚子疼得更厉害了,但心情有点小愉快-强忍没吐在人来人往的路上,吐在泥土上要好得多,而且没弄脏衣服鞋子。 “怎么回事?” “跑得吐了?不会吧,慢得像蜗牛爬了。” 同学们凑上来,议论纷纷。安歌没理他们,蹲在冯超旁边,仔细观察他和呕吐物。 满头冷汗,吐的东西里没有实质性的食物。 “冯超,你觉得怎样?”谢老师问道,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低烧。 冯超吐了场舒服多了,但就在想说话的同时,又一波强烈的恶心涌上来。他完全顾不上别的了,哇的一声再次狂吐。 方辉端了大半杯温水,从同学里挤出来,蹲到冯超的另一边,等他停止呕吐的时候递上去,“清清口。” 冯超勉强笑了下,没漱口,而是回答谢老师之前的问题,“好多了。” 谢老师不放心地看着他。 后面班干部开始发挥作用,体育委员荀真大声道,“今天的跑操已经结束,大家回教室,准备上课!”劳动委员去食堂拿了几只用过的煤球,踩碎后倒在呕吐物上。 方辉和程婷婷一边一个,把冯超扶起来。 但他突然抱住肚子,脸涨成通红,艰难地说,“要上厕所!马上!立刻!” 罗建军连忙接手,跟方辉架着他冲向男厕所。 谢老师和安歌往教室走,安歌有个不好的预感,“会不会……阑尾炎?” 如果是的话,那冯超真是倒霉。 谢老师也这么想,唉这孩子算得上多灾多难。如果没有亲人,也许对冯超来说还好些,毕竟他是男孩,长得不错,头脑又好,虽然岁数对收养家庭来说大了,但也有不怕养子忘本愿意收养,总比现在情形来得好。 方辉跟兔子似的,从厕所里跑出来,拔腿狂奔,一路追上她们。 他大口喘气说,“谢老师,我看得送医院。”学校有医务室,但那个校医一问三不知,连最简单的伤口消毒都做不好,没人愿意找她看病。“冯超在水泻。” 谢老师想了想,表情严肃,“行。我再去找个男老师,你和安歌也陪着去吧。” 过了会体育老师来了,踩着辆黄鱼车,问食堂借的,罗建军和方辉帮着把冯超扶上车。谢老师背着她的黑包包也上了车,平时那包塞满试卷,这会大概抽空了,瘪瘪的透出钱包的样子。 冯超眼泪都下来了,“对不起……” 方辉勾住他肩膀,“咱们谁跟谁啊。” 谢老师很实际地摸摸他额头,“比刚才热。樊老师,麻烦你快点。” 樊老师应了声,加快了速度,还好一公里多就有一所红十字医院。 谢老师冲在前面去挂急诊,樊老师不由分说,把冯超背在身上,方辉和安歌跟在旁边跑。 真被安歌猜中了。 冯超阑尾炎。 医生建议开刀,虽然孩子年纪小,但阑尾炎算小手术,技术很成熟,不会影响以后的健康。 谢老师知道医生说得对,先去把押金付了,又找地方给冯超的阿姨打电话。 冯超早上吃过东西,得等过六小时才能麻醉。 医生给开了镇痛的药水,先挂上了,冯超惨白着一张小脸平躺着。 樊老师买了茶叶蛋和豆腐干,拎回观察室分给方辉和安歌一起吃。他充满歉意地对冯超说,“……不好意思,你得忍忍,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 方辉忙到这会,饿了,不好意思刺激观察室的病人们,跟樊老师到门外去吃东西。他见安歌不动,想了想去洗了个手。 “我认真洗的。”方辉张开手掌给安歌看,在冷水里冲得太久,手指有点泛白。 他剥了个茶叶蛋给安歌吃。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51节 樊老师吃东西快,一会已经吃了不少,打着饱嗝东张西望,“我去瞧瞧,要杯水来喝。” 过了一会他回来跟方辉说,“谢老师在跟人吵架。” 方辉赶紧过去看,原来是跟冯超的阿姨在电话里吵。 谢老师气势十足,“这钱我出,陪护我来,你只要签字同意手术!别的烦不着你!” 大概她这话掷地有声,电话那边弱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方辉只觉得谢老师满脸的克制,眉毛皱成了两团。 好不容易对方说完,谢老师放缓声音,“是,我理解,谁都不容易。你放心,来签个字就行,其他的不麻烦你……不用谢,这孩子是我学生,应该的……嗯,没事,我理解。” 挂掉电话谢老师才注意到方辉,“怎么样了?” 方辉摇头,过会闷闷地说,“找不到冯超的爸爸吗?” 见他难得的愁眉苦脸,谢老师有点好笑,心情也变得好多了,“找到又怎么样?” “亲生的有赡养义务吧?” 谢老师慈祥地摸摸他的头。头发已经养回来了,柔软乌黑。 她简单地说,“勉强是没有幸福的。” 学校的老师们何尝不对冯超的身世好奇,但无非两种可能:冯超妈遇人不淑,不能提;遭受□□才有的,不想提。就算不是以上两种可能,做父亲的从来没出现,证明他根本不想当这个爸爸。 走了几步,方辉又说,“谢老师,你真好。” 谢老师完全恢复心情了,“一般般。”她安慰方辉道,免得孩子过早见识灰色,“刚才的话你可能听到了,但不是这样的,冯超阿姨有她的不容易。她愿意接纳冯超,也是付出代价的。” 方辉也就随便听听,咕噜一声,“既然做了,就做好些。” 第七十三章 妈妈 药水缓缓起作用, 冯超昨晚没休息好, 加上又吐又拉耗元气, 虽然害怕,但还是睡着了。 醒时床边只有一个安歌。 “什么时候手术?”他问。 安歌没手表,估了下时间, “还有一两个小时。”她拿棉花球蘸水给冯超抹嘴唇, 不能喝水比不能进食更难熬,“再睡会?” 冯超摇摇头,瞄到隔壁床都空了。他轻声问, “人呢?” “一个挂完水走了,还有一个转去正式病房。”人一少就显得空旷,而且红十字医院有点破旧, 窗框上生了不少锈,看不出原来的漆色。“谢老师一直在这里陪你。方辉去学校帮我们请假拿书包,已经回来。怕吵到你, 他和谢老师在外面说事。” 冯超沉默着点头,过了会说, “谢谢你。” “不客气。” 又过了很久, 冯超睫毛下沁出两颗大大的泪珠。见他闭着眼, 安歌以为他不想说话,没想到悄悄在哭。 冯超哭了会道歉,“不好意思。” “想哭就哭, 手术是挺吓人。” “……”难道不是“别怕, 到医院医生肯定能把你治好”, 冯超无语,不过不虚假安慰也好,安歌的态度让人镇定,“会不会失败?” “几十年前有医生开刀把自己的阑尾拿掉,成功完成。”安歌说的是真的。那医生国外的,出生在十九世纪,后来国内也有医生做过类似的事。 冯超虚弱地笑了,莫名有点心安。 “我太没用了。”他喃喃道。 安歌由他去感慨,把水瓶从他小臂的左侧换到右侧。这是谢老师想到的,问护士要了个用过的生理盐水瓶,灌上温水,免得冯超挂点滴的胳膊害冷。 冯超长了张瓜子脸,就男孩来说他的长相过于俊秀,睫毛不算密,但很长,眼睛像两弯小蝌蚪。含着两汪泪的时候,小蝌蚪就更灵动了。 安歌探了探冯超的额头,热度仍在,但出的不再是粘糊糊的虚汗,“手术需要一个多小时,从麻醉开始到手术结束,我们在门外。医生和护士在手术室会讲笑话,你可别笑得太厉害。” 冯超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等你出来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作业怎么办?”冯超突然想起这件重要的事情。 “让钱浩辰帮你补课?”安歌开了个玩笑。不过主要钱浩辰招人厌,否则这活是归他来做,谁让他是学习委员。班干部不是那么好当的,不但自己成绩好,还得带着同学成绩好。 这一惊非同小可,果然冯超瞠目结舌,过了会说,“我可以自己看书。” 安歌抿嘴笑,逗小孩真好玩。 冯超忍无可忍,鼓起勇气反抗,“毛毛你干吗吓我。” 安歌安慰他,“我故意的,活泼一下气氛。不觉得有点太紧张?” 冯超想了想,“安歌同学,我书包里有一毛六分钱,万一……”他的嘴被安歌按住了。他连忙乖乖点头表示不再胡说八道,安歌才松手。 “我也想开个玩笑……”他委委屈屈地说,“不过我知道了,不能拿这个开玩笑。” “是我老迷信。”安歌也道歉,最怕一语成谶这种事,尤其在冯超快进手术室的当口。 冯超的两只小蝌蚪扬起了小尾巴,“我知道,你关心我,你装得很冷静,其实也很害怕。” 算你说得是吧。万事万物都会变化,有的事情往好的发展的,也可能有另一种方向。 “毛毛,”冯超眨也不眨看着她,“我太……太太……羡慕你了,又聪明又能干。我要是有你一半能干就好了。” 安歌装作猴子的模样,合拢三个指头在左手手背抓了下,放到嘴边一吹,表示吹向冯超,“行啦,分了一半给你。” 冯超笑得眼眉弯弯,“假的,我又不是小孩。” 小孩才觉得自己不是小孩呢。 “是不是学校有什么事?”方辉和谢老师久久不进来,冯超问道。 “下午来了派出所的同志,说有些严老师的事要和学校了解一下。”安歌只知道这些。不过猜也猜得到,那天她在安景云面前说了那些话,安景云有三个女儿在这里上学,哪能放心,肯定想办法去打听,而对门又正好有个公安系统的。安歌觉得吧,以严老师那脾性,搁从前只有更过分,现在可能还算收敛。天上地下的事,只要做过,就会留痕。 程婷婷跟冯超解释过,那天不是方辉和安歌撇下他,所以冯超知道事情始末,睁大了眼睛紧张地问,“怎么样?” 安歌摇头,“估计有事,不然不会讲这么久。” 确实,谢老师挺震惊。严老师是外地调回来的,像他这种情况的也不少,毕业分配组织说了算,让去哪就去哪,没讨价还价的余地。工作十几年、二十年,年纪大了,可以用落叶归根的理由慢慢往回调。 谢老师虽然跟学校反映过,但她自己也知道可能没多大用处。一来没有恶劣的后果和影响,学校也不能凭一面之词定严老师的过,二来一个在编老师,也不是学校说动就能动的,起码要有拿得出手的证据向教育局申请。所以校长虽然生气,但暂时只能找本人谈话,让他不要有容易让人误会的行为举止。 没想到……这么个人,居然敢串通人改档案。要不是派出所同志来告知情况,谁能知道他竟然做得出那种事,离婚也是因为不修私德,导致夫妻感情破裂。 听方辉说完,谢老师还有好一阵迷糊,这……平常满嘴思想觉悟,最近还在学习会指出谢老师一味追求数学成绩,不重视学生的全面发展。什么人哪! 简直跟踩到……一样恶心! “谢老师?”方辉讲完,发现谢老师整个人不太好的样子,不由有点紧张。学校里知道的人还不多,程婷婷和罗建军轮流被叫去校长室,加上罗建军厚着脸皮大着胆子一个劲地问,才明白怎么回事。 “没事。”谢老师镇定了一下,叮嘱道,“跟我们没关系,你和程婷婷、罗建军说,除了校长那,谁跟她打听都说不知道。”事涉程婷婷的名声,他们是知道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但人言可畏,传来传去谁知道传成什么样。孩子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她作为成年人,得尽量保护他们。 方辉应了,补充道,“程婷婷和罗建军放了学过来,他们不放心冯超。” 谢老师点点头,“来就来吧。你们班委可以排个班,每天轮流给冯超补一小时当天的课。” 方辉,……我不是班委呐。 谢老师讲完自己也意识到有误,不由笑了,“你怎么就不知道上进!” 方辉挠着后脑勺,这跟上进有什么关系,他可以帮忙,但不愿意受拘束。再说他上了,撤谁下来,都一个班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倒无所谓当不当班委,特别想当的被撤下来不难受?别人不说,钱浩辰那家伙准得特别难受。 冯超动完手术,被送进正式病房。 护士长凑到他上方,冯超、冯超地叫。 冯超迷迷糊糊应了声。 护士长大声道,“不能睡。” 不能睡就得有人陪聊。冯超不是很清醒,一会嚷嚷挂点滴的胳膊痛,一会说脚冷,比平时麻烦了百倍。 方辉坐在床尾,把他的脚用被子裹紧抱在怀里。安歌坐在床边,给他轻轻按摩胳膊。 还要不停地叫醒他,不能睡。 这是因为做了全麻,怕麻醉药没代谢完全,会跟真正的睡眠混淆。谢老师有点紧张,但也没办法,冯超年纪小,医生建议全麻。 她绞了热手巾,替冯超擦脸、脖子、手。 突然冯超没挂水的手抓住她的手,喃喃喊道,“妈妈。” 谢老师鼻子一酸,低低应了声。 方辉下午回校那一圈,跟徐蘅和方旭说了要在医院陪护病人。他对晚饭也早有准备,掏出一只大大的铝制饭盒,去医院食堂连菜带饭打了一大盒。 “你们先吃,吃剩的我包圆。” 谢老师哪能让学生吃剩饭,正推让着,病房门口探进个小少女,“妈,爸让我送饭。” 原来是她的小女儿。 谢老师跟学校请完假,顺手也给丈夫去了个电话请假。 这可是老师的女儿,说起来是师姐,方辉顿时很老实地站起来打招呼,“姐姐好。” 小少女脸黑黑,但还是很有礼貌和方辉、安歌打了招呼,然后把谢老师拉到门外,凶声恶气地说,“爸讲了,让你以校为家!我们就不用麻烦你了!这个月都第几回了?天天摸黑回家,还记不记得你是个妈妈!” 谢老师很心虚地道歉,“兰兰,对不起,今天是特殊情况……” “天天特殊情况!你的学生比我更像你的孩子!” 方辉看看安歌,安歌看看方辉,不敢吭声。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远,“别这样,妈妈当然是你的妈妈……” 方辉看看谢老师家送来的晚饭,一个大保温壶,估计是汤,三个小饭盒,估计装着菜和饭。 他摊摊手。 这时又有人探进来看,安歌回过头,“爸爸,妈妈!” 是徐正则和安景云。 “你们怎么来啦?” ※※※※※※※※※※※※※※※※※※※※ 谢谢大家的订阅!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52节 谢谢lucy的手榴弹! 谢谢不寐的地雷! 第七十四章 家长们 也就是一时迷糊, 没等徐正则和安景云开口, 安歌自个猜到了原委。 这还有谁, 肯定是谢老师给她和方辉的家长打了电话,让接走他们。她不可能让两个孩子陪护另一个孩子。 徐正则拎着一袋香蕉,轻手轻脚放在床头柜上, 和安景云走到病床边。 冯超一张小脸跟床单似的白里透黄, 不能喝水,嘴唇裂出几条血口子。 他低声叫道,“叔叔, 阿姨。” “没事,我们来看看你,疼吗?”徐正则问。 麻药的作用还没完全消失, 冯超只是觉得冷,胳膊冷,脚也冷。但这些没必要跟人说, 他摇摇头。 里面不是说话的地方,安景云拉了拉安歌, 示意她跟着出去。 到了走廊里比较清静的地方, 安景云问起医药费和陪护的安排。 听说冯超的阿姨只露面签了手术同意书, 安景云紧锁眉头。 这孩子的事情这边的老住户都知道了,他虽然父不详、母逝,但生母单位有按月给生活困难补助费。尽管金额不大, 可一个孩子能用多少?!哪能吃了好处不吐核! 也就是欺负老实孩子。安景云想, 得找个机会敲打冯超的阿姨, 别以为孩子父母不在了就能任意作为。 说话间,谢老师送走女儿,回病房时被安景云叫住。 安景云掏出二十块钱,这是她跟徐正则商量好的,得分担点冯超的医药费,不能让谢老师一个人。 另外就是陪护的事情。手术后的一周冯超最需要人照顾,她打算和谢老师轮流。今天谢老师累了一天,晚上由她来,谢老师回去休息。明天开始徐正则上中班,一周可以从早上管到下午两点。离学校放学时间差一个半小时,请护士照顾下,三点半后让安歌盯着,晚上谢老师有时间的话就麻烦谢老师,没时间可以由她来。 安景云笑道,“谢老师,听安歌都说了,你是热心肠,所以我跟你不讲客套话。我把你的时间排进去,可别见怪。每人家里都有一摊事,只能大家凑凑,把事情对付过去。” 谢老师哪会生气,虽然挺身而出接了个烂摊子,但确实心里没底,学校里、家里,容不得她把精力用在一个孩子身上。 她俩正商量着,程婷婷的父亲来了,硬塞给谢老师八块钱;另外他还带来罗建军家给的八块。他们两家住得近,听孩子说了就让程婷婷的父亲做代表,说是给冯超的营养费。 谢老师不肯收,但安景云帮着劝。这次用不完,留着给孩子慢慢花。 程婷婷带面包给冯超的事,她父母早知道了,能帮就帮一点。 打架似的你推我推,谢老师汗都出来了,完了刚送走程婷婷她爸,方辉他爸又来了。除了给二十块营养费,也问陪护的事情,他们两口子常日班,白天没时间,晚上七点后可以来照顾孩子。 安景云做了多年车间主任,顿时脑袋里刷刷刷排了个班,问护士要纸和笔写下来。一周里每人轮两天,有事情再调整,人多力量大。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安景云写了一式三份,当晚先由她来,然后赶着别人回去。 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大家都有份,不用客气,能休息就赶紧休息,才有精力再够别人。 方辉爸觉得安景云不会处理孩子间的小矛盾,这会看她麻利的作风,心里暗暗佩服-至于怎么就管不好孩子们,唉,估计当局者迷吧。 谢老师把傍晚领的床、被子移交给安景云,又指给她看打热水的地方。 一一交待完,就被安景云赶了回家,“谁都不是石头里迸出来的,都有三亲六眷,老师也是人,也要做家务带孩子。” 至于方辉、方辉爸,还有安歌和徐正则,更早就被安景云赶走了。 值班医生查过夜床,安景云知道冯超术后情况良好,不由松了口气。她是照顾惯了病孩子的人,问护士要来干净的病员服和几个枕套,打热水给冯超擦身换衣服,在背和衣服之间垫上棉布的枕套,这样就不怕病员服的粗布蹭得皮肤痛。又用枕套包住温水瓶,放在他手脚旁边。 半夜冯超又渴又饿刀口又痛,但是怕影响别人休息,只能默默忍受。 悉悉轻响,他睁开眼睛,是安景云。 她站在床边,探了下他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没事,会好起来的。”她安慰道。 *** 安景云只陪了一个夜,谢老师还没轮上班次,这活就被小王接了去。他买到一条大青鱼,做成熏鱼分送各家,听老太太说及,主动把事情给揽去了。 “麻烦什么啊,这么大的孩子,也就帮忙看个药水。”小王笑呵呵地说。卫采云那头,因为涉及到土地,很多事情没有定规,县里不敢做主,需要向上级请示。土地不定,别的事急不得,只能等。好在撤县升市已有大框架,主要领导不动,外资建厂按着已定的步骤走。 小王原打算开家小饭店,来了才发现跟海市不同,这边饭店还都是国营的,大家对个体户没好感。连油条大饼早点铺也是居委办的,集体性质,有“官方认证”。除非流动摊贩,像校门口卖小馄饨、葱油饼的那些。不过学校三番五次提醒学生不要随便吃,查得严的时候还要在周一全校大会批评,理由是食品卫生堪忧。 既然如此,小王暂时不动,免得卫采云操心。至于生活问题,卫采云领美金工资,黑市兑换价高企,应付日常开销足足有余,但出于谨慎,具体的金额他俩谁也没告诉。 怕病房无聊,小王还带了书去看。他自己在钻研淮扬菜,拿了《乐叔与虾仔》给冯超。这套连环画纯粤语对白,趣味性也强,是安歌推荐卫采云买的。冯超开头看不懂,硬着头皮按画面猜意思,渐渐地看出味道,反复看了好几遍。 谢老师每回去看冯超,总能看到一大一小捧着本书在看,不免好笑。不过冯超每天的作业也做了,医生护士都喜欢这个俊秀的小男孩,说一定要告诉学校知道,他们培养了一个好学生,刀口未愈还要坚持做作业。 满一周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小王细心,发现冯超不但不高兴,反而更加沉默,猜到他不想回阿姨家。但说来说去,毕竟冯超的亲人不是自己,再同情这孩子也不能随便领回家。 这倒又要说到安景云的行动力,她坐了趟长途车,七八个小时赶去冯超母亲的单位,又领着那边工会的人过来找冯超阿姨谈心。 钱你是收了,对孩子也得好点。 看热闹的人挤满门口,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说冯超这孩子经常没吃早饭,饿着肚子出门上学;有的说听到冯超阿姨骂他吃白饭的;也有做和事佬的,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孩子没有不调皮的,谁家不打骂孩子?不是亲生的怎么管都不好。而且家里多个孩子又不止多一双筷子,你看这不是孩子住院开刀了。 反驳的人立马说,那也没见她去照顾啊,嫡亲的阿姨还不及热心人。 冯超阿姨脸涨得通红,“厂里加班,我有什么办法?我去了医院的啊,否则医生能愿意开刀。” 对方工会来的是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也不是省油的灯,笑笑说如果冯超阿姨觉得是负累,厂里可以另外找人照顾冯超。厂里附属的幼儿园、中小学一条龙,还有附属卫生院,以前是觉得孩子还小,交给血亲为好。但如果有意见,还是可以改。 其实这话也就是吓吓冯超阿姨。冯超的身世让他从出生到长大一直在家属区遭白眼,谁都觉得他妈是狐狸精。哪家把他领回去,谣言得满天飞,万一孩子信以为真,当自己是这家男人生在外头的孩子,岂不是麻烦。 但冯超阿姨慌乱中辨不出真伪,反而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妹妹……你走得早,我帮你带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别人吃了灯草灰放轻松屁,指手画脚勿要本钱。” 安景云最烦泼妇,不讲道理一味歪闹,但又不知道怎么怼才好。 还是外地来的同志给力,交换一个眼神。一个上前递手帕给冯超阿姨抹眼泪,“带孩子是不容易,我们也这么想,才没直接找上你单位。” 被提醒后冯超阿姨心里一惊,要是她们去单位说,落了个话柄,以后恐怕工资调级都会受影响。她抹着眼泪,“那你们说,怎么办?我只有一双手,家里也就这么大!” 正如她所说,两间屋子三十几平方,又要住人又要留出日常吃饭的空间。 冯超阿姨卷起裤腿给别人看她的小腿,一按一个凹坑,久久不能复原,“车间里又热又吵,你们觉得我喉咙响是粗人,可我耳朵都坏了,听不清你们说什么。我也不是抱怨,每人有每人的命。你们觉得小超苦,那么啥人同情我?” “我妹妹腿一伸去了,留下个孩子让别人带。有本事生,就要有本事养!”她咻咻地说,“要么你们把小超的爸找出来,哪有只管播不管种的道理!” 外面看热闹的人轰笑起来。 安景云暗暗皱眉,真是越说越粗俗,也不想想让孩子以后怎么见人。 见她们被她的话逼得无言以对,冯超阿姨心里大爽,没多想又接着说,“既然同情那孩子,安歌妈妈,这阵子看你对他挺好,不如交给你养?你家三个女儿,收养了就有儿子了。”谁不知道谁,安景云自家公爹是干部,不知道别人的不容易。她要有安景云的条件,当然也会做好人。 安景云最恨别人说她连生三个女儿,脸上还没动静,心里毒得直泛泡,淡淡地说,“我家女儿比儿子还强,不需要收养别人的儿子。不过既然你提出来,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就当做善事。但你得立字据,不然三天两头过来探孩子,谁也受不了。” 话说到这份上,冯超阿姨不甘示弱,“行,字据我立!以后每个月的八块我也不要了。要是你对小超不好,到时叫大家评理!拿进去的给我吐出来!” 安景云冷笑,“我一分也不要,帮冯超存起来,等他初中毕业时全部给他。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不信,到时只管看!” 话说得好听,到时还不知道怎么样。冯超阿姨是不清楚安景云的硬气。但如果是安歌在这里,完全知道她妈说到做到,梦里没过两年大姑父就去世了,留下七个儿子,四个是徐正则和安景云帮忙养的,老大和老二没找到工作之前,轮流在徐家住了好几年。 外甥见舅如见娘,徐正则为了这群外甥可真是耗尽心血。他走后,这付担子给了安景云。 ※※※※※※※※※※※※※※※※※※※※ 今天量少......作者我发烧几天撑不住了......抱歉,以后补上。 *** 谢谢红衣的手榴弹! *** 谢谢大家,太暖心了! 第七十五章 一碗黑鱼汤 人带回来了, 怎么安置是个问题。 家里有三个女儿, 虽然都是孩子, 但青春期也是眼前看得到的了。 能动的还有一处小阁楼,可那里不像大阁楼有近两米的高度,一米三十, 即使是冯超也没法直起腰。 收都收了, 不能让孩子太委屈。 小王自告奋勇照顾冯超,但安景云觉得不妥,他和卫采云还是新婚夫妇, 当中插个孩子算怎么回事。再说他们住的地方差不多是乡下,开窗能见稻田,冯超每天的上下学成问题, 平时还好,遇上刮风下雨,大人孩子都受累。而且话她说的, 交给别人去做就不对了。 还是徐重定的,把他的大房间一隔为二, 靠窗的仍然他住, 靠餐厅的给冯超。这样虽然两边空间仅够放一张床、一张桌子, 但都有了独立的地方。 徐蓁不高兴,爷爷的地盘是她的,居然进了一个外人。 为什么不能把冯超放在老房子呢?那里空着啊。 安景云知道大女儿不懂其中的人情世故, 只能一一解说。那边是空着, 不过紧邻住着奶奶。凡是不姓徐的, 包括安景云,也包括嫁出去的女儿,奶奶都视作外人。奶奶可以接受这地方给孙女们中午落脚,但不会答应让一个陌生的孩子住进去。 确实可以用爷爷的名义强压奶奶接受,可如果奶奶撒手不管,两个姑姑就会作怪,能住外人,自然也能住得外孙。冯超过几年就长大了,到时或是读书或是工作,自有可以去的地方。姑姑家的就难讲了,没准还指望拿来给儿子结婚用。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安景云得替自己的孩子打算,将来徐蓁肯定要留家里招婿,到时她和徐正则就带着徐蘅、安歌住回老房子,把地方给徐蓁。徐蓁现在实足十一岁,距离大学毕业只有十年。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该打算的都该打算了。这层考虑安景云没跟徐蓁讲,孩子还小,说多了容易乱。 除了这层,还有得照顾冯超的心情。把他带在身边养育,和找个地方安置是不同的。他现在正在半懂不懂的年纪,一个人住在老房子,晚上没长辈盯着,万一交了不好的朋友走上歪路,那还不如让他在他阿姨家长大呢。至少他阿姨不会任由他长歪。 徐蓁算是接受了妈妈的说法,不过晚饭时看到冯超坐在爷爷身边,心里还是不爽。 尤其爸爸妈妈都给冯超挟菜,让他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不用拘束。 徐蓁在桌下悄悄踢了徐蘅一脚,徐蘅茫然地转头看她,气得徐蓁又踢她一脚。这脚来得比较重,徐蘅恍然大悟,“妈妈,我想喝汤。” 汤是安景云特意炖的黑鱼汤。徐正则钓到的野生大黑鱼,有三斤多,安景云还在汤里加了鹌鹑蛋和冬笋片,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安景云的手艺在主妇中算一流,这碗汤呈奶白色,闻着香,吃起来更是鲜美。 只是量太少。安景云紧着老太太和徐重,给两位老人连汤带料盛了大半碗,接着就是冯超,再三让他多吃些,黑鱼对伤口愈合有益。 安景云瞪了一眼徐蘅,还是给她舀了半碗汤,一段鱼身,想想又给她加了两颗鹌鹑蛋。 徐蘅一边吃,一边两只眼睛仍然盯在菜上。 “妈妈-” 安景云没好气地挟了一大筷子青菜在她碗上,“多吃青菜豆腐,长命百岁!” 徐蘅最恨蔬菜,顿时大蒜鼻一红,泪水挂在眼里垂垂欲坠。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53节 这是安景云最讨厌的-饭桌上哭。她脸一沉,碍着冯超刚来家里,第一天就骂人,好像不欢迎他似的,努力把火气压下去,“快吃,不吃别吃了。” 徐蘅仗着爷爷和爸爸都在家,微微扭动身子,“不要吃青菜。” 说时泪水就掉下来了,还滚落在饭碗里。 饭桌上哭,讨饭的命,穷一世。 安景云忍无可忍,说时迟那时快,扬手给徐蘅就是一巴掌,“滚!” 徐蘅张着嘴愣了片刻,嘴角淌下一溜口水,突然号啕大哭,边哭边跺脚,“我要吃鱼!我就是要吃鱼!” 安景云铁青着脸,放下饭碗走过去,一把扭着徐蘅的耳朵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推到阳台上,把阳台门一关,“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进来。” 徐蘅的哭声透过阳台门传进来,安景云随手又把卧室门关了。有两道门做屏障,几乎听不到了。 她回到餐桌,努力笑道,“别管她,我们吃饭。” 说时把剩下的小半碗鱼汤都给了冯超,“别老是吃青菜,你刚开过刀,没营养好得慢,早点好早点去上学。” 可冯超怎么吃得下……刚来就惹得安阿姨打了女儿。他在阿姨家虽然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但最多也就是冷言冷语,动手打是没有的。 他不敢抬头看别人的脸色,万一爷爷叔叔觉得他是惹祸胚?阿姨在他出院前看过他一次,说安阿姨被她用话挤住了,会把他带回家享福,让他识相点,别被人赶了出来。到时,她可是不会再让他进门。 爷爷开了口,“景云,我不喜欢吃鱼,这碗留给老二,让她进来吧。” 安景云还没来得及回答,传来敲门声。她起身开了门,见是底楼老局长家的孙女。 “阿姨,你们家出了什么事?有人在阳台上哭得很凶,我爷爷都坐不住了,让我上来问问。” 安景云勉强笑了下,“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们家老二不听话,被我关在阳台上,我这就叫她不准哭了。” 徐蘅被放了进来,满脸的眼泪鼻涕。安景云拎着她去洗了个脸,才让她坐回饭桌。 这时别人都吃好了,饭菜也差不多冷了,安歌把饭碗收到水槽,放在盆里用水泡,方便一会洗碗。 安景云把汤又回炉热了下,全部给了徐蘅,“吃吃吃,整天只知道吃!” 徐蘅低头吃得急,一不小心呛了下。她有先天缺陷的人,这下咳得满桌满地都是饭粒,气得安景云真想把碗扣到她头上。 自己和徐正则到底做了什么孽,明明另外两个孩子都没问题,小的更是聪明得出了奇,偏偏一个老二蠢笨如猪! 难道聪明有个总额,这头少了那边才会多。 但这些多想也没用,安景云耐着性子扫掉地上的饭粒,又给徐蘅抹了把脸,自己是完全没胃口吃了。幸好北阳台上还养着两只生蛋鸡,吃剩的饭就当给它们加餐了。 安歌去看冯超。 她进去的时候,冯超按着伤口满脸凝重地坐在床沿。 “怎么了?”安歌以为他伤口开裂,赶紧上前察看。 冯超躲闪了一下,低着头,“没……毛毛,你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徐蓁和徐蘅的小动作,他全看在眼里。 安歌就猜他正在心里不自在,才进来看看。 她在床边的椅子坐下,若无其事地说,“是啊。” 冯超抬头看了一眼,见到安歌对着他笑,慌张地又低下头,“我怕……” “你想回你阿姨那里?” 冯超点点头,又摇摇头。现在他想回也回不了。 “我爷爷爸爸妈妈还有我,对你不好吗?” 冯超斩钉截铁地说,“好!” “你想想,要为了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伤害三个喜欢你的人?你说想回去,我妈妈肯定不爱听。” 那也是。 冯超叹气,“唉……” “行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事别放心上。”安歌认真劝道,“我二姐的心智比不上同龄人,大姐又是个小心眼,别说你,她看我也不顺眼,难道我就顺着她的意离家出走?” “不行!”冯超觉得吧,虽然安阿姨教训孩子时太厉害了,但她也真是个好人。别人的孩子她也能带回家养,何况自己亲生的。 “什么也别想。愿意劝的时候劝两句,我妈只打亲生的孩子,对你会很客气。好好学习,到时候考上好大学,就是对我妈的报答。” 冯超瞪大了小蝌蚪般的黑眼睛,“那怎么行,将来我要早点工作,早点挣钱,把工资交给安阿姨管。”大学可是要花钱的,学费、生活费不小,他怎么好意思再让别人养着。 安歌转念一想,改口道,“行吧行吧,那你先好好学习,好的中专的录取分数线比一中还高,成绩差一点还考不上。” 中专是公费,学费低,有生活补助,出来还是国家干部。 冯超认真地说,“我一定好好学习。” “身体也要好。”安歌叮嘱道,“现在别急,好好养身体。” 冯超认真地点头。 他这一病,错过了学校火热的冬季运动会。 红星小学每年冬季运动会有个项目是全体都要参加的,以班为单位的跳长绳比赛。 体育委员荀真和另一个高大的男同学负责摇绳,甩开膀子把长绳抡得呼呼作响。 胆小一些的不敢往绳圈里钻,所以需要全员练习配合,必须练到一个紧接一个,当中不能断。断了的话,长绳重新抡圆需要时间,同学重新形成过江鲫的队形又需要时间,时间一到,总数就比不上别的队了。 四一班选在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校集训,为了灵活每人都穿着单跑鞋。 到十二月的时候,几乎每人脚上都长了冻疮,安歌小脚趾上也有一粒,每天晚上睡觉时痒得难受。 可有什么办法呢,安歌真想念各式各样的运动鞋啊。 ※※※※※※※※※※※※※※※※※※※※ 谢谢大家,真的太暖心了! 谢谢小p,么么哒! 第七十六章 论热情 元旦前一天, 全市小学文艺汇演, 安歌和安娜“会师”了。 安娜小脸蛋被带队老师给扑了两团红, 嘴唇也抹得通红,总而言之……很有年代张贴画的气息。 安娜跑过来,指挥秩序的同学大叫, “队伍不要乱, 同学们跟着自己的队伍走。”见叫了没用,他只好点名到具体人员,“那个扎两条小辫的小同学, 注意队形,别跑到别人那里。” 红星小学的同学听两人的对话,知道她俩是亲戚, 默不做声跟上安娜她们学校的队伍。队伍靠得近,串得不显眼。 安娜叽叽喳喳告诉安歌,是音乐老师特意点名要的她。 原来她年纪虽然小, 担任的却是指挥。 老师发现安娜在舞台上不像别的孩子束手束脚,反而有种强烈的表现欲, 干脆把她放到指挥的位置上。别的学校一般由音乐老师担任指挥, 换成孩子可以让评委们有新鲜感。 钱浩辰好奇地打量着安娜, 过了会插嘴道,“你的名字太小布尔乔亚了。”布尔乔亚是资产阶级的音译,小布尔乔亚就是小资, 此刻说起来是贪图享受、专注于个人小情小调。 安娜一甩小辫, 朝钱浩辰翻了个白眼, “我爸爸无产阶级!三代贫农!” 无产阶级是真的。李家穷,李勇他爸在特别困难的年间把口粮让给妻儿,饿死的。 三代贫农是假,但城市贫困户比贫农更惨。贫农没准还有点糠,城市贫困户连二斤糠都要凭医院开条子才领得到。李勇他爸死的时候,浮肿得像泡发了。 钱浩辰讪讪地说,“安歌,你妹妹跟你一样说话不饶人。” 安娜愤怒地说,“我才是姐姐!你说我干吗带上我妹妹?” 钱浩辰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刚进礼堂,“秃秃”拿着抽签条找到他们,样子不太高兴,抽到了最后一个。 一般来说,歌咏比赛抽到第一和最后一个都不是好次序。抽到第一,没有热嗓的时间,评委没拿捏好给分的标准,给高还好,给低了没地方哭;抽到最后,冬天天冷,等在观众席上坐得身体冷,嗓子拉不开,评委也疲了,没耐性听。 但总有人轮到第一和最后一个的。 两支队伍在各自领队老师带领下找到地方坐下。红星小学轮到的座位挺不错,坐得挺靠前。最前排是实验小学的队伍,他们的队伍也是本次汇演最整齐的一支,从服装到入座都显示着与众不同。 方辉小声告诉安歌,实验小学歌咏队很有名,每个队员高矮胖瘦差不多,市里的接待活动像给领导献花之类的,由他们包圆。 舞台上一直有人在试话筒和音响效果,喂喂个不停,下面的孩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个表情严肃的老师跳到台上,大叫道,“纪律,安静!” 随着他目光到处,场地里果然安静下来。 那个老师这才满意地跳下台,试话筒的也下去了。上方突然打下两束光,光圈犹豫地移动着,最后稳定地落在舞台中央。这时两个穿白衬衫的三条杠,从舞台一角徐徐步出,走到光圈中央,敬了个礼,然后捏着广播腔,“又是一年辞旧迎新,敬爱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文艺汇演现在开始!” 后排钱浩辰一边鼓掌,一边羡慕妒忌恨地说,“太神气了!不冷吗,这种天气穿白衬衫。” 红星小学的统一服装是红毛衣,但各家凑的红毛衣有新有旧,深浅也有不同,这会更是毛衣外面套着老棉袄。 安歌穿的是老太太做的,用的新棉花,精心做了菱形块,既暖和又好看。为了耐脏另外还有一件罩衫,深红色灯心绒,下摆有个钩花的小口袋,可以放小手帕。 有人回头对钱浩辰说,“灯光热,你看他们头上有汗,妆都糊了。” 钱浩辰“呃”了一声,错过前面的报幕,光听到“……启明小学。” 安娜就是在启明小学读书。 在队员们进场后,安娜神气活现地最后一个出场,站到队伍前方对台下鞠了个躬。 歌咏队一般选的都是高小年级的学生,这么个明显比别人小的孩子当指挥,还有模有样,台下顿时掌声热烈。 鼓励为主。 安娜很沉得住气,又鞠了个躬。掌声不停,她微笑着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转过身对着队员们。 数秒后,台下静了下来,她站得笔直,手一挥,起拍。 “我们的田野……美丽的田野……” 好吧,实际上伴奏用的录音带;而同学们的合唱呢,反正练熟后按着练的方式唱。 但至少安娜从开始坚持到了结束,带领全体向台下的掌声致谢也很有样子。 钱浩辰戳戳安歌,“你表姐是班干部吗?一条杠,还是两条杠?她这么小,不可能是三条杠。” 安歌,…… 小官迷,你父母怎么教育你的啊。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54节 像启明小学、红星小学虽然排不到头一号重点,但都是城里数得上名的小学,德智体美劳一样不缺。农村小学的师资弱不少,正经管孩子们读书还来不及,歌咏比赛这种事……凑合着对付一下吧。他们的表演让评委老师们听得越来越不耐烦,中间还有不少上过台的学校早退。 不过组织方应该早已料到这种情况,所以越是排在后面上台的,越是坐得靠前。 实验小学在倒数第二位,唱的时候红星小学在后台准备上场。钱浩辰和几个同学好奇地凑在舞台边看他们表演,边听边气馁,瞧人家,唱得多好听,跟云雀似的。那声音,一层一层轻轻巧巧叠上去,三个声部互不影响,却又互相映衬。 秃秃窝着火,把他们拉回来训,“不用管别人,唱好自己的。练了那么久,要对得起自己!” 喛,是啊! 但是,好惨,等按练习时排的队形上台,才发现人走得差不多了,光剩评委以及教育局的领导。就这几个人,他们还聊天的聊天,看评分表的看表。 好惨之后还有更惨,秃秃手一挥,此处本该有音乐响起。 可不知道伴奏带出了问题,还是工作人员走开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秃秃愣了半秒,幸好他也算有经验的老教师,按惯性仍然继续做着指挥的动作。 学生也很给他面子。方辉作为领唱,扬声唱道, “红星闪闪放光彩 红星灿灿暖胸怀……” 没到变声期的童声又清亮又干净,到多声部处就更出彩,“长夜里红星闪闪驱黑暗,寒冬里红星闪闪迎春来……” 一场音响故障,变成了纯清唱。 没有伴奏,孩子们却觉得还好,能清晰地听到身边同学的歌声,是大家一起在唱。 下台的方式他们也练过,两头并行,行云流水般迅速撤离舞台。 回到后台,钱浩辰第一个抓住方辉问,“你怎么知道照常唱?” 方辉穿的是二哥方亮的红毛衣,心疼地赶紧拍掉钱浩辰的手,“喂喂别动。” 程婷婷也说,“太厉害了,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还好你起了个头,条件反射我跟着就唱。” “是毛毛推了我一下,我一激灵就唱了出来。”方辉摊手,“跟我没关系。” 安歌也摊手,“我们平时练习,大部分时间也是清唱,就当又一次练习,幸亏我们平时练得熟。”说穿了是条件反射,熟极而流。 安歌觉得,跟同学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没他们那么看重一次小学的歌咏比赛……所以遇到情况也不像他们那么紧张。 发自内心的热爱啊荣誉感啊,真是没法装的。 孩子们简单的心灵,会为一句老师的鼓励激动万分,一次集体行动热血沸腾,而这些最简单、最纯粹的,在岁月中会渐渐流失…… 但是! 安歌的感慨来得太早,她小看了自家的音乐老师。秃秃跟组织者办完必要的手续,找到自己学校的孩子们,激动地跟他们挨个拥抱,“不管有没有得奖,今天你们已经赢了!舞台表现太棒了!” 轮到安歌时,他说,“胸腔共鸣还是得多练练!不要放弃,好好练习,将来可以当音乐老师!虽然你不算有天赋,成不了音乐家,但当一名人民教师还是可以的。” 谢谢你了,老师…… 比赛完第二天是元旦假期,除了吃之外也没更好的庆祝方式,安景云杀了一只鸡,切了半只给安友伦,让徐正则送了过去。剩下的先炖汤,鸡在热水里洗了个充分的澡,捞出来斩成小块,加土豆红烧。鸡的“洗澡水”放白菜和豆腐,又是一大盆菜。 养在阳台上的另一只鸡,可能是被吓到,捉它的时候下了一个蛋,第二天又下了一个蛋。 安景云十分庆幸,还好没杀错。过了两天,她插队时相处得好的老乡,上城玩的时候送来一只小母鸡。本来是让吃肉,谁知送来当天下了个蛋,于是迅速成为阳台上的固定成员。 为了鼓励它们继续产出,安景云还把阳台玻璃窗的缝糊上一层厚纸,一方面提高室温,另一方面特意去换了点糠,给鸡补充营养。两只鸡也很争气,轮流隔天生蛋,在冬天来说算高产了。 安景云想,新房子是块好地方,宜生产,兴人丁。 *** 紧接着就是春节,然而过春节之前还得忙。 孩子们忙学习,期末考试即将来临,哪怕是安歌,也有不少功课要做。 和程婷婷等班委的学习小组,仍在活动;帮徐蓁划重点,对徐蘅就是练习再练习,不求高分,但求及格。 这些事情只占一小部分精力,更多的是她对自己的考核,一学期看完了高中教科书,达到哪种程度还是得考试才知道。考试能抓出知识点最薄弱的地方,可以克服自学最大的问题:盲目。缺乏正面回馈的自学,很容易陷入一知半解的泥潭,看着样样都懂,做起来才发现处处不通。 假如一百分制试卷,安歌想拿的分数是九十以上。一张卷子,连蒙带猜也有可能拿六十分,但次次九十分以上,那就基本过关。 大人们也忙。 徐重第一次直接领导年终决算,陷入了数字的海洋。 安景云忙工作,忙夜校的期末考试。 徐正则也忙。 小维修铺看着不起眼,生意倒是来得多,不少人听说这里的师傅靠谱,特意送过来修。李勇定下十二月二十八日作年度结账日,把利润五五对开,给徐正则分了一千多块的分红;胡阿姨那里他封了十张大团结做红包。 那两人突然收到一大笔钱,齐齐吓了跳。李勇顺便分别跟他俩谈了下扩大经营范围,如果有合适的客户,代装、代购电视机。胡阿姨立马赞成,这半年她看在眼里,放着有需求,外头乱喊高价、做事不道地的大有人在,何必让人花冤枉钱。 徐正则说还要再考虑,李勇知道他得跟徐重商量。不过此一时非彼一时,新闻里屡次提到经济发展的重要性,他们也是做贡献,无论在哪里都不是错误。 徐正则这头忙了,另一头家庭难免顾不上,还好孩子们很省心。 不知道毛毛怎么说服的徐蓁,四个孩子早上跑步去学校。不用接送上学放学,无形中多了不少时间。 最空闲的可能是卫采云,每件事情都要等批复,她职业训练出来的待人接物好脾气,被一而再、再而三的“研究研究”快磨光了。 倒是小王,默默摆了个馄饨摊,因为馅的味道好,汤又是正宗骨头汤,居然生意不错。他又研究出来一种大排的吃法,把大排片得薄薄的,用刀背剁几刀,搁作料里腌上半天裹上一层面油炸,吃起来又脆又香。一块钱一块,生意不要太好。有时为了躲避市场管理,他在前面骑黄鱼车,后面五六个人跟着一起跑也要吃到大排。 安歌尝了两回五姨夫的手艺,建议还可以炸鸡腿、炸鸡翅、炸鸡肉串。鸡肉比议价猪肉更好弄,毕竟乡下每户人家都要养一群鸡,小公鸡不能生蛋,养到半年左右就被淘汰到肉食市场。 小王虚心接受,又开发出“新产品”,跟在后面跑的人更多了。 卫采云星期天给他打下手。两人长得又好,嘴又甜,不像一般个体户,名气渐大。连安景云也听说电影院门口有个流动摊,一对漂亮夫妻,卖的生煎大排和炸鸡肉串是一绝。 安景云趁中午休息时间找了过去。这天是工作日,只有小王一个人在做生意。他戴着手套口罩用一双长筷子挟炸物,收钱、找钱都让顾客自己动手,免得沾脏手。遇到排队的人催,他笑眯眯的也不生气。 就是生意兴隆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市场管理来了!” 这下包括小王在内,还有卖烘山芋、棉花糖、茶叶蛋的……统统收拾东西:跑。 安景云跟着一路跑出五六百米,直到市场尽头储蓄所背后的弄堂里,发现小王那边不慌不忙又架起油锅开炸。 刚才付过钱、还没拿到东西的等在旁边呐。 见小王忙成一团,安景云等在巷口,顺便担任放风。万一市场管理追过来,还能给他提个醒。 不过还好,也许快过年了,市场管理很快消失在人海。过了会,电影院门口那块好市口,又摆满各种吃食摊位。 小王早就看到安景云,忙完手头这摊,连忙招呼她。 安景云捂着口鼻,刚才闻到风里的油味一个劲泛恶心,走近了更为难受,胃一阵阵地抽搐,有种要吐的感觉。 小王见她脸色煞白,连忙奔进储蓄所讨了杯开水-柜员也跟他买过生煎大排和炸鸡腿,示意他自己拿热水瓶倒。 安景云喝了几口水才感觉好些,刚要说话,突然觉得开水有股难言的腥味,比油味更恶心。她来不及解释,捂住嘴冲到阴沟处哇哇大吐。 这下小王吓得不轻,以为安景云生了急病。 然而安景云是生育过三个孩子的妇人,虽然前三次怀孕反应不是这样,但常识还在,这……分明是孕吐。 可是……上了节育环的,怎么可能怀上呢? 安景云也不浪费时间,直接去医院检查。 结果出来得很快:有了。 妇科医生一脸司空见惯,一边写病历一边说,“现在太小,再过三到四周过来刮。” 安景云问,“那我的环呢?” “带环怀孕很常见,估计掉了你自己不知道。”医生抬头盯了她一眼,“计划生育,再生要被开除的,不要犯傻。” 安景云仍处在震惊中,还没想过要生,但被医生一说,突然想到这跟头回怀孕时很像,闻什么都打恶心,那次可是男胎。 难道这回又是男娃? ※※※※※※※※※※※※※※※※※※※※ 谢谢暖心的读者们! 第七十七章 虚惊 晚上六点多, 楼道中弥漫着油香, 混合了葱姜、鲜鱼和黄酒的味道。 氽鱼。 怕油烟味渗到房间, 主妇们把锅架在楼道的平台上。靠墙堆放着各家的煤球,剩下空间不多,再放两只煤球炉就很逼仄。好在家家户户如此, 彼此都能谅解, 安景云跟对门的徐科长凑在一起做事,顺便聊些闲话。 局里发的青鱼,拖到第二天鱼肉不新鲜。哪怕再累, 当家主妇还是得强打精神,抱着“不能糟蹋好东西”的想法连夜处理。 安景云上次托徐科长调查严老师,此时两人同声同气骂了一通不修私德的老东西。 “开除, 档案里留记录,教育系统通报批评。”安景云打听过学校的处理,一五一十讲给徐科长听, “多亏你们蔡队长,不然谁也不知道他的本来面目。” 此事老蔡花了不少气力, 但涉及到孩子, 累得心甘情愿。徐科长笑道, “他一个大老粗,难得有派得上用处的地方,应该的。” 两家门对门, 蔡家的情形安景云完全知道。蔡队长不是出任务就是值勤, 独生子才小学五年级, 两边也没老人可以帮忙,幸亏徐科长能干,一个人里里外外把个家操持得当。 徐科长见安景云精神没往日好,面色也过于苍白,忍不住问道,“你气色不对,哪里不舒服?” 安景云还没想好如何处理肚子里的肉,自然不能告诉别人,“昨晚翻被子,睡得少了。”一个家五张床,过年前要把被子拆洗一番,年年是桩大工程。今年徐正则用李勇给的分红买了台双缸洗衣机,洗是轻松了,但一床床被罩的拆和缝,仍然需要耐着性子慢慢做。 老太太分担了孩子们盖被的拆洗,安景云只要管两张床,比往年省力不少。但特殊期间更容易累,她缝了一床被子,其他的几个孩子抢了去做。他们缝的针脚虽然不够细密,但也过得去,安景云十分欣慰。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按了下腹部。那里现在还是一片平坦,除了闻到油味作呕和容易累之外,完全感受不到一条小生命的存在。 但b超显示,确实有一粒胚胎在里面。至于那枚倒霉催的环,肯定不知何时掉了,上照下照左照右照都找不到。 听安景云说及孩子的帮忙,徐科长苦笑,“还是女儿好。我家一只猴子,跟你家徐蓁一样大,除了吃就是玩,根本不知道体贴亲妈。” “搬搬抬抬还是男孩子帮得上忙。”安景云客气地赞道。不过哪怕搬搬抬抬,自家三个女儿也能做,每回买煤球都是孩子们上上下下动手搬的。现在来了冯超,更是多了生力军,这孩子闷声不响,干活抢在前面。安景云扶养他不是为了有人帮忙做家务,但孩子如此识趣,自然多几分欢喜。 说到曹操、曹操到,蔡家的门打开,徐科长儿子探出头,“妈,能不能吃了?”说时他已经眼尖看到盆里有一小叠成品,欢呼一声两步并作一步冲下来。那势头简直要掀翻油锅,吓得徐科长连忙挡在楼梯口,幸好儿子堪堪停在最后一步台阶上。 “妈!”儿子伸出手。 徐科长一手按在心口,一边翻白眼,一边把盆递给儿子,“只知道吃!” 她儿子笑嘻嘻的没把亲妈的嗔怪放在心上,嘴里叼着一块爆鱼、手里抓着两块,又跑了回去。 “关好门。”徐科长扬声叮嘱道,“不然油烟全进屋!”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55节 没有应答,但门“呯”一声关上了。 徐科长知道儿子肯定又在看电视,不过别说孩子,连她每天晚上明明很累,仍然忍不住想看上一集电视剧。 “还是你家好,清清静静,孩子们爱学习。”徐科长赞道。 “我也不大管她们,全凭自觉。”自从知道去美国的希望破灭了,大女儿学习认真多了,还知道预习复习。安景云既心疼,又觉得也许是件好事,正如最要好的同事秦梅君所说,孩子有时就是根蜡烛,不点不亮。 “有你做榜样,孩子们自然自觉。”安景云念夜校选专业还是徐科长提的建议,徐科长自然知道她的业余时间全用在学习上。 这倒也是……不过安景云不能心安理得接受表扬,一叠声贬自己夸对方。 徐蘅含着眼泪跑出来向安景云喊痛,刚好踩在两人互相表扬的高峰上。 被她一打断,“自我批评与表扬对方”来了个紧急刹车。 楼道灯光昏暗,徐蘅刚才绕在旁边等吃鱼,是不是被溅出的油烫到了? 安景云不敢碰她小臂上发亮的一小片地方,拉着人赶紧回家细看。 等进家门,借着25w白炽灯的光线,安景云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是水泡! 分明一片鱼鳞! 徐蘅扭动着身子躲避安景云的“魔爪”,哭丧着脸说,“痛-” 安景云一把按住徐蘅,没好气地伸指刮下那片鱼鳞,送到她眼前,“看看清楚,是泡吗!” 咦?!徐蘅看看鱼鳞,看看自己平滑的小臂,张着嘴呆呆地说,“不痛了。” 安景云,…… 鱼还在锅里炸着呢,顾不上跟蠢女儿算账。 她刚要继续去外面,突如其来一阵恶心,自知要吐,连忙冲进洗手间。 为了氽鱼,安景云怕反胃,特意没吃晚饭,这会吐的尽是清水,到最后还带着缕缕血丝。是喉咙承受不住,毛细血管破了。 吐完安景云记挂着油锅,来不及漱口匆匆出去。 还好,二楼到三楼的平台上站着老太太,戴了老花眼镜盯着翻滚的鱼块。 安景云松了口气。 刚要张嘴说话,才发现喉头肿痛得发不出声,她回身进屋给自己冲杯糖水润嗓。 边喝边烦恼,生女儿时打恶心有的,但仅仅是吃不下东西,却没有这样严重的孕吐。 如果真是个儿子,那也太……命运弄人了。 安景云怀着心事迟迟不能入睡,守到上中班的徐正则回来,讲给他知道。 听她说完,徐正则久久没有出声。黑暗里安景云看不清他的表情,一个性急,半坐起来压着声音追问,“你到底什么想法?” 徐正则把她扶回被窝,帮她掖好被子,“我想,我们有三个女儿已经足够。这个……还是不要了。” “为什么?”安景云问。其实她也早有打算决定刮掉,但不知为何,听到丈夫这么说,心里还是泛起一阵无名的难受。 徐正则又沉默许久,久到安景云以为他睡着的时候开了口,“毛毛已经是意外,再来一个……我再也受不了。” 由于徐蘅的体质,安景云足足给她喂了两年母乳。哺乳期里没来例假,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怀孕。是否把“意外”生下来,夫妻俩有过争论。 徐正则怕再来一个病孩子,坚决不想要。 但安景云深信徐蓁才是意外,第三个孩子绝对不会有问题。而且这个家需要再有一个孩子,不然等她和徐正则老去,谁来照顾老二,让老大一个人承担的话未免太辛苦。 那时已经开始推行计划生育,但还没严格执行,两人顶着压力还是把老三生了下来。 孩子出生那刻,徐正则根本来不及听医生说是男是女,抱起来再三打量,直到确定这是一个健康漂亮的婴儿,一颗悬了多月的心才落回原处。 那种等待的焦虑,他永远不想再来一回。 多年夫妻,简单的一句话安景云已经懂他的意思,瞬间百感交集。跟徐正则相比,坚持要把老三生下的她,承受的压力远远超过他,自责、怀疑、……甚至有过片刻的自毁念头,可母亲跟父亲不同的地方,也许就是再害怕也会想办法扛起责任。 孤独,寂寞-是她的选择,这些情绪只能自我消化,还得一直加强信念:她没错。 否则,如何扛过漫长的等待。 安景云无意识抓紧被子,上次是赌赢了,虽然是女儿,但健康聪明。可谁知道天老爷的打算,每次带老二去大城市求医,类似的家庭见得太多,有的不止一个两个孩子有病,是三个四个……那种家庭墨墨黑的前景,她连想都不敢替人家想。 他俩也从来不敢讨论,实在是太沉重。 而现在,好不容易有所释怀的心,再一次产生足以让人沉没的晦暗。 直到徐正则发出轻微的鼾声,安景云仍然没有睡意。 “好吃......”不知徐蘅梦到了什么,喃喃讲着梦话。 安景云想到晚上的“烫伤”虚惊,手轻轻按上腹部。 不能冒任何风险再生,说不定运气已经用光。 第七十八章 试探 尽管做了决定, 还是得等适合手术的时间。 受不必要的罪也是够了,哪怕安景云坚信意志能克服一切困难,可身体诚实地不答应,整个人变得极其暴躁。连最迟钝的徐蘅也察觉到危险,乖巧了不少。 安景云不说, 但不等于别人察觉不到。 这……像怀孕啊, 安歌觉得。梦里没有弟弟或者妹妹的存在;那是流掉了?但安景云也没做小月子哪。不过自己的亲妈,哪怕高烧40度也就吃几颗药挺过去,所以很难讲是变化造成的变化;还是发生过, 可安景云不想再提。 安歌还觉得老太太同样也发现了,因为她不声不响把家务全揽过去。 比如氽油渣。 老太太不爱吃肉,以前碰也不碰氽油渣这种活, 这回肥膘买回来后就接了手, 没让安景云闻油味。 烧热铁锅,先用一小块肥膘抹遍锅子,再把切成小块的肥膘放进热锅, 等它们被小火慢慢熬出油。 猪油得趁温的时候收到大搪瓷杯, 它们遇冷凝结成白花花的固体。下面、做面疙瘩的时候挖一勺搁热汤里,就有了荤菜的口感。 现在大部分人肚里没油,对猪油的热爱简直是狂热。猪油拌饭再放糖一拌, 也能成为久远的回忆。刚起锅的油渣也是一道小零食,焦黄香脆, 徐蓁和徐蘅吃得津津有味, 连冯超也忍不住吃了好几块。要不是怕吃坏肚子, 老太太不会阻止,孩子么,嘴馋也是有的。 氽完油渣,老太太全身上下被熏得一身味。但有什么办法,没空调没打开龙头就来的热水,她只能仔细地擦了下了事,连晚饭也没吃,喝了无数杯菊花茶解腻。 这是安歌为她泡的。 每到这种时候,安歌恨不得时光快快过去,好让老太太能享受到现代科技的快捷舒适。 马屁精。徐蓁看在眼里,心里一动有了主意。 晚上吃面条。老太太没胃口,公爹下乡,丈夫上中班,安景云懒得做饭,一把面条一把白菜打发孩子们,给冯超的多了两个鸡蛋-男孩子,只有蔬菜经不住饿。她把碗分列两处-老太太和安歌向来不碰猪油,吃素面,不能弄混。 此刻没了老太太的碗,安歌的那只孤零零放在一边,特别惹眼。徐蓁一边帮忙洗白菜,一边明知故问,“妈妈,妹妹的面里干吗不放猪油?油渣这么香,她怎么碰也不碰?” “你妹妹从小跟着老太太,老太太不碰猪油葱蒜,她也不碰。”安景云漫不经心地说。 就是娇气。徐蓁看了看周围,安歌在房里给冯超做考前辅导,老太太在小房间休息。 她凑到安景云耳边低语。 有上回徐蘅心理作用误把鱼鳞当水泡的事件,安景云频频点头。有些障碍,完全自己给自己设的,试过一回就没了,她往安歌的碗里加了一点猪油。 安歌拿到面闻到味就觉得不对,忍不住看向安景云,“妈妈,是不是弄混了碗?” “怎么会,特意把你的碗跟我们的分开。”徐蓁插嘴,“看你多麻烦,每次都要另外做。”安景云做饭时会特意做一到两个没葱、没蒜、没肥肉的菜,但这主要是考虑老太太的口味。怕老人听到心里过不去,她赶紧叫住大女儿,“吃你的。” 徐蓁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踩到妈妈的边界,低头不语吃起了面。 矫情的家伙马上要被揭穿了,她不急。 安歌吃了一口,确定安景云肯定弄混了面碗。但粮食是宝贵的,她硬着头皮继续吃。 就知道。徐蓁得意地偷笑。奶奶说过,这不吃那不吃,饿上三天什么都吃!这还没饿呢,已经吃了。 安歌倒没想那么多,主要是安景云一直很注意,偶尔错了也正常,而且又在特殊时期。然而有些事无法勉强,大脑能强行指挥,可哪里有不平哪里就有……胃猛烈抽搐,一波强过一波,拒绝虚饰太平。安歌腾地站起,捂住嘴冲向厕所。 那个吐啊…… 听着传出来的动静,安景云坐不住了,赶紧绞了把热毛巾。但安歌不让她和老太太进去,“没事……”恶心的感觉会传染,“喔……” 安歌吐完出来,安景云一边给她擦脸,“你这嘴也真够刁,将来怎么办啊。”一边说了“试验”的内容,“放了指甲大小的猪油,也能吃出来。” 安歌也是无语了。 至于剩下的面,以往安景云可以塞进自己的肚子,现在胃口不佳,只好喂鸡。她另外煮了两只鸡蛋给安歌,可能觉得自己理亏,居然没多说话。 原以为能揭穿安歌作天作地的真面目,没想到是真的不能吃,徐蓁垂头丧气两天,迎来了期末考试。 考完试,大部分学生大扫除后开始放假,班干部作为老师的小帮手留了下来。老师们挑班干部的卷子先批,批改完拿来做标准答案,让班干部依样批同学们的试卷。安歌、方辉和冯超不是班干部,但也被谢老师留了下来,是参加寒假冬令营的事。 她已经把他们仨的期末试卷批出来了。 安歌和冯超都是满分,方辉被扣了一分,谢老师指着错的地方给他看,“数字写得不清楚,我看惯认得出,要是换个老师呢?这回给你点小教训,长点记性。” 冬令营是校长想出来的,在寒假给五年级尖子加课,提高考取一中的比例。不过谢老师觉得他们仨潜力足够,讲课主力又是她,干脆增加了三个名额。 “今年先试试,要是考得进就争取早点升学。”传说小学五年制要改六年制,把五年的内容拆到六年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实下来,今年已经五年级的不怕,但四年级的没准轮得上。像安歌这样学有余力的,岂不是多浪费一年在小学阶段,她得替学生提早打算。 谢老师主要想着的是安歌和方辉,但冯超这孩子心细,不如也给他一个机会,成不成看他自己。 说着谢老师找出一本手抄的题目,跟宝贝似的让安歌快收好,“学校老教师收集的,外头找不到。” 安歌收到书包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就像梦里很多年以后遇到老同学,在他们嘴里,自己竟是初中班主任最偏爱的学生,常常吃小灶。其实,只不过因为那段时间家里事多,班主任怜她没有父母照顾,多花了一点精力盯着。不过回想起来,还真是幸运,遇到的大部分老师都很喜欢自己。 “你先看,看完可以教你姐姐。”五年级集训名单徐蓁不在上头,谢老师了解徐家的情况,也能理解安景云的想法。人哪,都是复杂的,再好的人难免也有缺点。她笑着轻点方辉的额头,“至于他俩,看他们自觉。” 还真被料到了,方辉正在暗暗叫苦,差不多就行了…… 谢老师悠悠地说,“方辉,你二哥会来讲课,在十二月底的全国中学生数理化竞赛他拿了第一名。” 方辉,……我能不能参加小学生评书比赛? *** 一出校门方辉成了猴子,蹿出老远。 跑进大院才发现身后没人,他转身又往回跑,对安歌、冯超招手,“快,快。” 安歌踮起脚,伸手到小天井的檐下够篮子。篮中是老太太晒的栗子和荸荠,一颗颗被风吹得皱巴巴的,但咬开后果肉很甜。这里原来养着鸡,整天咕咕叫个不停,现在空了出来,破瓦盆、烂砂锅种着蟹爪兰和兔子花。 方辉神秘兮兮关上门,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谱子。封面挺新,就是书角卷得乱七八糟。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56节 他干咳一声,掏出一把口琴,放在唇边刚要吹又停下,把谱子翻到想看的那页,这才对着吹了起来。 那轻快的节奏是安歌跟冯超都熟悉的,《喀秋莎》。 安歌凑上去看着谱小声跟唱。本来冯超捏着一只风干荸荠慢吞吞地在啃,听他俩一个吹一个唱,干脆把剩下的半只荸荠塞进嘴,空出手打拍子。 方辉还没完全掌握口琴的吹奏,吹了第一遍就腮帮发酸。他吐着舌头喘气,把口琴在掌心拍了几下,生怕里面凝的水汽太多。 “我爸买给我的,我研究到十点才收工。”要不是怕吵到邻居,方辉能玩一个晚上。 冯超,…… 据他所知,方叔叔坐火车去首都接方家二哥,昨晚才到家,那么方辉是昨晚拿到的谱和口琴,而今天期末考试。要说临时抱佛脚,安歌和他都没有,如常早睡早起,但也不会折腾不相干的玩意啊!毕竟这是期末考试。 安歌解释给冯超听,“方辉他父母轻轻松松考上重点大学,小考小玩、大考大玩。” 说起来方明真是方家的一枝独秀,不用督促主动学习,兢兢业业,样样靠谱。 她语音刚落,传来敲门声。 方旭在门外嚷,“三哥你回来了?” 冯超抢去开了门,方旭扑进来,抱怨道,“二哥让我来的,他已经忍一个晚上,如果今天再没完没了,别怪他动用家法。” 嗯,方家的规矩,大孩子管小孩子。 方辉只好收起口琴。 方旭从棉袄的口袋往外掏东西,茯苓饼、山楂糕、枣泥锅盔、…… 光看看,安歌已经腻到直冒酸水,还好方旭粉大方地说,“毛毛,这些麻烦你带回去给徐蘅。不过你叫她别吃太多,”他张开嘴给人看满嘴的黑洞洞,“昨晚我疼了一晚上,难受!”说时又抱怨道,“你们怎么才回来啊,我忍不住又吃了两颗,又有点疼了。” 冯超,…… 好吧,这大概是方家的习惯,不把考试当回事。 方旭想到了什么,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啊掏,扯出两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安歌,“二哥给你的,他们的期末考试卷子。” 安歌心情复杂接到手里,用两只手指轻轻捏着,怀疑上面混了辣橄榄、甘草萝卜条的调味粉,不然怎么有种五香试卷的味道。 方辉一把夺过去,“我抄一份给你。” 方旭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二哥还说,要是三哥你拿了,那也做一遍。” 方辉,…… 太狡猾了方亮。 他们叽叽呱呱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兴奋的叫声,“下雪了!” 东城处于江流入海口,冬季湿冷,却难得下雪。 这下孩子们统统涌到院子里,只见雨滴里混着细小的冰珠子,偶尔扯絮似飘落几朵雪花,是雨夹雪。 雨夹雪好歹也有一个雪字,他们仰头望着天,注视着零星的一点雪片。 方辉看了会,想起安歌小,别被雨水打湿受寒生病,用自个的一双手给她遮住头发。刚挡上片刻,他俩头顶有了把大油布伞,是冯超回屋拿的。 这伞沉,安歌怕雨渐渐下大,跟方家兄弟打了声招呼,和冯超收拾书包回去。 他俩都不喜欢说话,一路上静悄悄。冯超不肯让安歌受累,一直举着那把伞,到家时半边肩膀湿了。 进门安歌发现徐蓁和徐蘅凝思苦想,噢,春节爷爷又要组织家庭文艺小比赛啦! 赢的有奖学金! 没赢的也有,就是少点。 年底该盘盘资金,可以跟二姨夫谈做小生意的事了! 她已经想好-针织横机,人停机不停。 多少手工业者苦哈哈凑钱买一台横机自己摇,全家齐上阵,渐渐雇人做,成长为针织业大老板。梦里李勇做的是羊毛衫生意,处于行业的下游,但也算半个内行,入门不是问题。 ※※※※※※※※※※※※※※※※※※※※ 谢谢lucy的地雷! *** 今天原想写一长章,但计划不如变化耽搁了。 加的这点字是小心意,送给大家。 明天继续努力。么么哒! 第七十九章 看电影 时间对孩子来说特别慢, 徐蓁和徐蘅溜去阳台无数次, 希望雨夹雪转雪, 最好大雪。 不过老天爷自有打算,到后半夜干脆冷雨敲窗,灭了孩子们对打雪仗的憧憬。 第二天要上课的人, 不觉得没积雪是遗憾。 七点, 雨是早停了。天像洗过一样,又蓝又高,就是冷。 安歌戴了一付大红的滑雪手套, 手指仍然冻得发僵。 平时四个人一起走,今天只有她和冯超,路上交谈都没有。冯超一直跟在她旁边, 她走快他加快步伐;她累了放慢脚步,他也走得缓些。 经过早点铺安歌站住,摘手套掏钱, 冯超连忙抢着从自己书包里拿钱。安阿姨每周给他两块钱零用,人多时没有他用钱的机会。 安歌不跟他争, 要了一块糍饭糕。 冯超正在换牙, 不敢吃又脆又硬的, 选了根油条。 两人站在避风的地方吃东西,天寒地冻,顾不上说话, 埋头一个劲地吃。吃完肚里有食, 身上也不冷了, 不然泡饭不顶饥。 安歌嘴角粘着一颗糍饭粒,冯超掏出手帕替她擦掉。 见惯了小大人一样的安歌,这会她冻得鼻头红红的,才让人觉得还是小小孩。 刚吃完东西不能走太快,否则容易得盲肠炎-大人都这么说。反正冬令营每天八点才上课,他俩慢慢往前蹭。安歌看冯超满脸的欲言又止,用手肘推推他,“有事?” 冯超点头。 过了会才说,“安阿姨说,让我找时间给我阿姨拜个年。”连东西都帮他准备好了,一包桔子,一只咸鸡。 “不想去?” 冯超想了想,摇摇头。搬离那里,他偶尔会想起妈妈刚去世的时候,是阿姨过来把他接走。但是,“我给你家添麻烦了。” 他的侧脸特别好看,乌眉,长睫毛,鼻梁高挺,唇角微翘。 “那有什么,都是单位发的过年物资,谈不上麻烦。”别看徐正则平时三班倒累,过年就数他工作的厂发的东西最多,连瓜子都发了原味和五香两种。其次是安景云单位,鸡鸭鱼肉都有。 没办法,风水轮流转,三十年后抢着考公。三十年前,公务员和事业编制的待遇及不上企业,工人才吃香。 冯超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纠结,“安阿姨说,血浓于水,不管怎么样我阿姨是世上跟我最近的亲人。” 安歌抬头回看他,牛头不接马嘴地想到,冯超应该是更像妈。方辉长得像他爸,除了鼻子是他亲妈的复制。 “住在你家,吃你家的饭,还拿你家的东西去……”冯超的小心灵过不去。 这倒是得解决的心理问题,不能任由他想得太多,安歌冷静地说,“你不是打算考中专?等工作后再报答我妈,那时就有能力了。” 冯超算算,怎么办,还有四年,想和毛毛一样跳级。 “但我没你聪明。”冯超一直也是学校里的好孩子,但在毛毛面前又算不上了,真是又羡慕又难受,那种无论如何仍然存在的差距。 这个啊,安歌更淡定了,“大学毕业以前比的不是智商。”时间花在哪里看得到,她高中同学成绩最好的几位,都是学习特别扎实的人。对他们来说,节假日,小伙伴的聚会,他们也参与,但哪怕玩到累趴,该预习、该复习的,照常。 毛毛比自己聪明,她说的才对。 冯超很虚心地请教,“大学毕业以后比的是智商?” 嗯那,天赋、狂热。这些很难跟一个孩子解释,安歌笑着说,“你有没有什么一定想要做的?不吃饭、不睡觉、即使献出生命也想要做的?” 冯超顿时想到居里夫人牛顿爱因斯坦……之所以第一个想到居里夫人,是因为她是女的,毛毛也是女的。 安歌一个趔趄,差点绊个跟头,玩笑开大了-她可没有献身科学的觉悟,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吃好睡好、让自己和亲友过上好日子。 时代的沟。 冯超双眼闪着向往的光芒,谁不想当科学家呢,可惜他是不行了。 即使是孩子,他也知道中专和大学的不同。中专注重于培养基层的实用人员,读大学才有可能成为科学家。不过想到安阿姨、徐爷爷、徐叔叔、毛毛对他的好,他咬咬牙,早点毕业早点工作,挣钱养家! 不说话不等于不知道,冯超早看出来了,安阿姨打算培养徐蓁姐姐。如果他接过养徐蘅的担子,就可以给安阿姨吃定心丸,让毛毛也读大学。 少年,你打算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别人未必需要啊。 这坚毅的小眼神,安歌还看不出他的打算?一代有一代的偶像,如今孩子们崇拜的是雷锋,是董存瑞、欧阳海。讲的是奉献,灵魂里不能容纳个人的私。 “我没想当科学家!”赶紧申明。 安歌都想好了,进军校读双学士,先学仿真或者电子,等身高体重够格再学飞行。她在十二三岁就有一米六的身高,停止长高时是一米六七。至于体重,哪有喂不肥的,只要多加夜草。 “我要当飞行员。” 冯超不吭声。快到学校时才开口,“飞行员高考分数线很低,就是对身体要求高……” 好吧,安歌又差点绊个跟头,小鬼头想法真多。那是对男的来说,对女的……行事在人,成事在天。 第一天冬令营,孩子们处在兴奋中。 空荡荡的校园只有一个班,这种新奇的感觉让他们格外自豪,只有成绩特别好的才能来,骄傲! 上了半天课,二十几个孩子分成几个小团体。 何明轩、方辉、冯超撅起屁股在树下打弹子,他们仨还争着教安歌。三人三种手法,安歌一一实践,发现方辉的手势最适合自己,可能因为方辉的手小。何明轩现在还没长开,将来可是一米八七的大高个,眼下手大脚大,瘦棱棱的。 而何明轩为什么不跟同年级同学玩? 轻描淡写一句话,“他们妒忌我。” 一个永远想着要拉下第二名几十分的第一名,是挺难交到好朋友。 谢老师很快发现苗头,下午给孩子们安排一节劳动课:补书。 学校图书馆有些书破得厉害,谢老师把全班学生分成五个组,把书架平均分给每个组,看哪个组完成得既快又好。这里面有时间的统筹,也有分工合作的技巧,具体怎么做就让孩子们自己动脑了。 奖品是图书券和电影兑换票。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57节 傍晚安歌这组高高兴兴拿着一等奖的奖品各自回家。安歌挑的图书券,她对眼下的电影没兴趣。 回去才知道,今晚全家看电影。 票是安景云厂里工会发的,放电影的地方是文化馆,离家十分钟步行的路。 匆匆吃过晚饭,安景云和徐正则领着四个孩子出了门。路上遇到不少熟人,对门的徐家三口,楼下老局长家的孩子们。文化馆更是张灯结彩,快过年了,从门口到放映厅一路的摊子,打汽枪、套圈圈、猜灯谜。 徐正则喜欢打汽枪,带孩子们挤了进去。安景云看到旁边有卖糖花生、腌草头,连忙过去买,准备看电影时给孩子们吃。买完她先去放映厅等,谁知道直到快开场,还没见到自家的一大四小。 正在着急,方辉骑着一辆到处都响的自行车来了,后座带着方旭。 听说安景云在等他们,方辉自告奋勇去找人。 他年纪虽小跑得却快,一会把徐正则他们带了来。 这时里面灯光开始暗下来,安景云狠狠瞪丈夫一眼,大庭广众不方便骂人,压下火气入场。 徐正则装没看见,在安景云背后偷偷吐了吐舌头。 谁知自家妻子后脑勺像生了眼睛,腾地回过头,徐正则赶紧挺直腰杆,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安景云管发电影票,别人领剩下的才是工会的几个工作人员拿,座位没法都在一起,他家六张票分了两处。安景云、徐正则把徐蘅带在身边,另外三个孩子坐一处。安景云把零食分给他们,低声嘱咐徐蓁照顾好弟弟妹妹,才弯腰低头穿过小半个放映厅,回自己的位置。 这是部喜剧方言电影,观众看得哈哈大笑。 安歌阅尽大片,对老片无法动容;还有一个冯超,对方言一知半解,只能从演员的动作猜测意图,看得很累。 幸好没多久方辉领着弟弟找了过来。他们挤坐在一起,徐蓁嫌吵,起身去了方辉的座位。 冯超缩起双腿给徐蓁让路,不小心碰到旁边观众怀里的东西,连忙道了声歉。 那人看都没看冯超,自然也没回应这声道歉。 有点怪怪的-冯超想,刚碰到的像是铁盒子,又冷又硬,也不知道为什么抱着这东西看电影。 电影放到一小段,那人抱着“铁盒子”出去了一次。再进来时似乎他心情很差,踩到安歌也没说对不起,闷声不响坐了下去。 冯超忍不住又看他一眼。 这时安歌凑到方辉耳边说了句话,方辉领方旭往外走。冯超来不及管陌生人,靠向安歌,看她是不是有事。 昏暗的光线里,安歌对他笑笑,凑到他耳边,“陪我上厕所?” 冯超没有想去的念头,也怕进出影响别人的观影,但这会安歌要人陪,他点头说好。 谁知他直起腰刚要站起来,电光石火间,旁边那个怪怪的陌生人一把扯住他,手劲很大地把他按在座位上。 冯超以为自己打扰了别人,习惯性想说对不起。 又是一阵眼花缭乱,他背上被重重推了一把。 一声痛呼。 一声尖叫,“快跑!” 冯超下意识拔腿往外跑,脑袋里还没回过神-刚才,安歌拳头砸在陌生人手上,是把人砸痛了吗? 安歌把钥匙头藏在指缝,连拳头一起不管不顾往下砸时,大脑一片空白。 过后数秒,她才想到:对不起,这一世没按说好的走。 第八十章 真爱以及学习使人快乐 自我保护让大脑屏蔽了坏消息。 那人抱着盒子再次进场, 安歌才想起记忆中有那么一条遥远的传闻, 还不是新闻。因为怕引起恐慌, 消息被封锁了。少了铺天盖地的网络,口口相传固然可能传得离谱,但市面恢复平静也来得快。 实际上到二十多岁, 安歌才听说这事。 种猪场男青年谈对象失败, 为泄愤在电影院自爆身亡。 这人约以前的对象再看一场电影,不知为何他的前对象虽然答应了,却没有来。 有必死之心的家伙, 拖着三十多条人命一起上了绝路。除此之外,还有几十人受伤。 安歌找个由头遣走方辉兄弟,没想到冯超被人扯住, 慌忙中她顾不上体力差别,奋力扭打对方。 她不能走。 事实上,走跟不走没区别, 如果给对方启爆的机会,周围二十米内没生还的可能。 也来不及多想, 她放声大喊, “起火啦!” 杀人跟放火是并列的重罪, 但起火的话跟在场的人都相关。顿时连前排的人都站起来,观望后面到底出了什么事。而安歌他们前后两排的,光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明显大人欺负孩子, 热心的纷纷伸手拦阻。 方辉和方旭走出不远听到叫喊, 却被挡住去路,急得方辉直跳脚。 安景云徐正则也是如此。一时之间安景云乱了神,抓着徐正则的胳膊语无伦次,“怎么办、怎么办......” “看着二二。”徐正则顾不得安慰妻子。他爬上椅背,在人头攒动中挤出一条路冲向小女儿。 到处乱成一团。好不容易靠近,却看见有人高高举起一只盒子。 徐正则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也许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放映员竟没想到打开灯,放映厅只有来自大屏幕晃动的光线。因为靠近音箱,电影中的对话喜气洋洋得刺耳。 几乎条件反射,徐正则纵身扑向前方。 在空中,他和另一条身影撞了下。 还好,这点意外没妨碍徐正则把举盒子的人扑倒在地,而另一条身影,夺过了盒子。 对门邻居-刑警大队蔡队长,难得一个跟妻儿共度的晚上,遇到了更难得一见的大案。 电引爆,手动触发式,铵锑五五注装,钢板盒子。 不过都是后话。 安景云抖得说不出话,把安歌紧紧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抚摸小女儿的头发。 什么也不能想。 电影票是她拿回家的,孩子们是她带去电影院的。 如果不是孩子机伶,如果再晚一点……她不敢想。 徐正则伸开双手,把妻子和女儿一起抱住。他的半边脸肿得可怕,跟蔡队长相撞时碰到了眼框,这会医生已经检查过,幸好没大碍。 陪在旁边的女民警能理解,谁想得到会有这种疯子,只因处对象失败就想找人陪葬。 她安慰道,“回家吧。回去喝点热东西定定神,好好睡一觉都忘了吧。” 安景云恍若未闻,还是徐正则谢过民警,一手揽着她,一手拉着安歌往外走。 此刻的文化馆大门已拉了线,闻讯过来看热闹的人站在线外。有些刚才也在电影院内的人还没离开,指手画脚讲述发生的事。其实一切发生得太快,结束得也快,绝大部分完全没搞清发生的事,甚至有人说成了潜伏特务搞破坏。 听到有人痛心疾首大骂海岸那边,安歌也是……醉了。好吧,随便你们怎么猜,反正她吓着了。 事物是在变化的,谁能保证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但要说后悔,那倒也没有。毕竟极小的概率,跟凶案相比,每天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意外多出无数倍,总不能为了怕发生意外而束手缚脚。 “毛毛-”方辉冲过来,仔细打量她。发现她只有擦伤才放下心,他扬起胳膊气烘烘地骂道,“以后不许逞英雄!”他差点魂飞魄散好吗! “你还是个孩子。”生怕安歌不以为然,方辉强调道,“小孩子!”比他还小几岁,竟然瞒着他,还把他骗到了。 方旭使劲点头,“对!我们还是小小孩,管好自己,有事有比我们大的人来管。” 方辉扬起的巴掌好久才落下来,不过是落在他自己腿上,“这事都怪我,太粗心了,没发现坏人。” 方旭使劲点头,“对!三哥,你光顾着玩。” 好你个忠实的墙头草,你哥说啥你就应啥? 安歌乐了,徐正则也乐了,连安景云也疲惫地笑了,笑完想起,“老大老二呢?冯超呢?” 徐正则和安歌做笔录的时候,安景云让徐蓁带着徐蘅和冯超在人少的地方等,不知道后来他们去了哪里。 “报告!”方旭说,“安阿姨,他们哭个不停,三哥让去洗把冷水脸。” 简直鼻涕与眼泪齐飞,也算另一个“灾难”现场了。方辉同意地点点头。 “毛毛,不是怪你,但遇到危险你应该先保护你自己。你安全了,再去考虑别人。”去徐家的路上,方辉对安歌语重心长,“不然,我们心里都会很难过,非常难过,特别难过。” 冯超鼻子一酸,眼泪又要下来了。他没办法忘记安歌在他背上的一推。 “我永远不会说你自私。”方辉的鼻子也发酸,但憋住了,眼泪没下来。 那个时候……什么也没想好吗,完全靠本能。但安歌还是乖乖点头。 出了这种事,晚上哪个成年人还睡得着,老太太几乎每过几分钟就要摸一下,确认安歌仍在身边才放心。 安景云累得不行,迷迷糊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凌晨在梦里哭个不停,“不要,不要。”徐正则好不容易才把她叫醒,让她枕在自己胳膊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这孩子……”徐正则救灾那件事,安景云没有亲眼目睹,但听人说过无数遍,说他当时有多勇敢、受伤后又有多坚强,这会回想到还是心酸。“太像你了。”她哽咽着,“我……宁可……你们对别人……不要那么好。” “没有,一时冲动而已。” “一时冲动也不行,多想想我们。”安景云侧过身,手指触到的地方是累累伤痕。她掉下泪,“我总怕这孩子只顾自己,老跟她说要善良、要好心肠。万一……” 徐正则感受到妻子打了个重重的寒颤,连忙用力搂住她。 安景云喃喃道,“不管了,只要她好好活着,随便怎么样都行。”泪水不停滚落,“她才多大……”她抽了下鼻子,“我也没好好……” 得了,安歌发现她妈这回真是受了大惊吓,第二天不放她和冯超去上学。 必须请假,好好在家休息,好好玩几天,放松心情。 还领着她去百货公司,非给她买个会眨眼的一尺多长的洋娃娃。 连徐蘅也通情达理地说,“妹妹多吃点鱼,这是你喜欢的菜。” 徐蓁啥也没说,剥了一手帕松子仁给她。 临到小年夜,安景云跟徐正则还搬回一台彩电,说让孩子们劳逸结合,别拉下该看的电视剧,跟小伙伴得有个话题。 至于卷子-过年就得休息! 安景云没收所有教科书,换成一叠小说,斩钉截铁地说,“知道你有洁癖,这些都是刚买的,给你第一个看,不用怕上面有别人的口水,也不用担心别人上厕所看过。” 安歌,…… 爱学习,沉迷学习无法自拔,学习就是真爱。 重回八零小卷毛 第58节 *** 不能学习,那就玩别的。 天线能收到信号的只有几个台,还是靠有线收看的地方台最热门,没新闻、更没广告。每晚七点开始,连续放四集电视剧,简单直接粗暴。 《加里森敢死队》。 中央台放了十六集停播,也不知道地方台哪个傻大胆,找齐所有资源,把剩下的十集给放了。 安景云看了两集,突然警惕心大发,这这这……主角是山上下来的罪犯,不适合孩子看。 于是孩子们改看名著。 前苏联老大哥家出的尽是长篇大论,《静静的顿河》、《战争与和平》。日本的《细雪》也是老厚一本,打开一看,好家伙,二姐37岁,三姐33岁,最小的四妹29岁。 徐蓁偷工减料看了几天,翻到《静静的顿河》描述妇人刮宫的一段,吓得面青唇白。她拿去给安景云过目,成功地让亲妈当晚没吃饭,以及取消了多读名著增长文化的计划。 还好有爷爷的“奖学金”悬着,该练的字仍然练着,该画的画也画着。这些徐蘅弄不来,但她也有办法,在老太太指点下钩电视机罩子-没成功,歪歪斜斜的拿不出手;改为钩茶杯垫,成了,一套六只,奉敬给爷爷用。 安歌没折腾,直接照书上写了幅对联:“春雨丝丝润万物,红梅点点绣千山”。 虽然顶着小孩子的壳,芯不是了,淡定。自家的亲爷爷,写几个端正大方的字就行。 冯超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准备,而且也不知道如何准备,悄悄问了安歌。安歌教他,写篇文章,咏水仙、咏茶花、再不行咏阳台上那几根大蒜苗也可以。爷爷骨子里还是文人,业余喜欢写七律,指着青松白雪的咏物言志。 至于写得怎么样呢,四平八稳还是有的。安歌觉得这大概就是基因,作为亲孙女,她写的文章也是咳咳不好不坏。 冯超想了半天,写了篇咏水仙,开头用的郭沫若的诗,“只凭一勺水,几柱石子过活”。 安歌能说什么,时代、时代!按照课本上的范文画出来的葫芦,脱不了瓢样。 多出来的时间,打牌。 安歌教大家玩“找朋友”,这是斗地主的一种,三打二,不固定对家。 第五个人是谁?方辉和何明轩。借着帮老师传达新课和作业的名义,两人天天来徐家打牌。 何明轩是安景云同事的儿子,红星小学常年的年级第一,仅比方家二哥差那么一点点的存在。方辉是跳级生;冯超缺了一个月的课,期末还是满分。挤在一堆学霸中打牌的徐蓁,天天被削得不能升级。别人都打第二条龙了,她仍然停在小二小三。 不好意思继续“欺负”她。 安歌建议教学打牌。 先减少到一付牌,自己手上有的,别人出的什么,按照逻辑别人手上应该有什么。 简单地说,就是记牌和推算概率,一圈牌出完,要知道和算出所有牌的去向。 徐蓁,倒,卒(并没有),还是比较坚强地熬过第一关。安歌降低标准,让她记住10以上的牌,把范围缩小到三分之一。 何明轩和方辉嫌太简单,又开了棋局。一边打牌,一边下棋,两不误。 他俩没来的时候,也有别的玩法,二十四点。 任意抽四张牌,用加、减、乘、除把牌面数字算成24。 害得徐蓁白天晚上都在记牌算牌,两只眼睛快成蚊香圈了,发自内心地感慨,“你们累不累啊!” 还真不累。 安歌把阿城的《棋王》讲给徐蓁听。世间万物皆有规律,一个人的头脑、专注能力,心理学一直在研究,只要方法对,每个人都能发挥出自己无法想象的潜力。 徐蓁听得一头露水,“小说也有模式?” 名著……安歌没到那个高度,无话可说,但徐蓁最喜欢的琼瑶阿姨,还是可以研究的。 女主相貌清秀,内心戏多(误),拥有丰盛的心灵;男主更爱楚楚可怜的女主,在一红一白两朵花之间选择更需要他的。 相遇、相识、相知,到几万字的时候应该有误会了。误会是解开还是加深,取决于这是短篇、中篇还是长篇。 几天后,徐蓁有了一篇小论文,《读完几十本琼瑶小说后,总结出来的言情小说写法》。 “可以试试自己写一篇。”安歌怂恿她,“喜欢哪种男主?” 徐蓁扭捏了一下,“会做家务的,脾气好的,经常表扬孩子的。” 安歌,…… 你想找的是一个好爸爸吧? 因为忙着教徐蓁如何分析她最爱的言情小说,安歌连打牌都顾不上了,把另两个小伙伴急的。 这天,方辉抱着一大包东西一溜烟进了徐家。 锁上小房间的门,解开一看,麻将! 厉害了。 连老太太都吓了跳,得有二三十年没摸过了。 不过,安景云的家训是麻将不准进门,这可是不务正业、贪玩误事的祸根代表。 “哪来的?”安歌抓起一只牌,竹子做的,小巧玲珑。 “我爸的朋友要回老家,带不走的都给我家了。”方辉解释了一句,眼巴巴看着安歌,“你说过麻将的变化更多,不容易算概率,我一直想试试。”他也抓了一只牌在手上,摸索着牌面的花纹,“怎么玩?怎么才算赢?” 安歌大致讲了下麻将的规则。想当年,她也曾经是赌王一系列影视剧的小粉丝,自学成才研究了各种玩法,迷得不要不要的。没料到事过境迁,她现在只想说,“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方辉心痒痒,恨不得立马开局,动手洗了下牌。 麻将牌碰撞着,摩擦着,发出特有的声响,吓得安歌连忙按住方辉的手。 开玩笑,只要邻居听到动静去举报,一会就有人上门抓。 打麻将,眼下可是属于不健康娱乐。 刚说完,外头有人敲大门,方辉紧张地看向安歌,怎么办?是不是赶紧藏起牌? 安歌无声地摇摇头。 他俩竖起耳朵听着,冯超去应的门,来的不是别人,方辉的二哥,方亮。 比安歌还聪明的方亮。 方辉松口气,还好,没事。 不过,毛毛为什么若有所思,皱起了眉头? ※※※※※※※※※※※※※※※※※※※※ 谢谢小p的地雷!么么哒! 第八十一章 博弈 方家“套娃四兄弟”, 老大方明一直是个大哥的样子;二哥方亮, 和兄弟们不同, 他的言谈举止带着淡漠。这种淡漠更多是因为把热情献给了格物致知,所以面对的即使是自身生死,他也十分冷静。 这会小小少年还很健康, 皱着两条好看的眉毛, “你们打算浪费时间到什么时候?” 方辉,哑口无言。 安歌,……不知道是不是自恋, 怎么感觉二哥的火气,更多是对着她来的? 方亮下一句话证实了她的猜测,“特别是你, 这么好的头脑,用在这上面?”他指着摊在桌上的麻将牌,“遇到一个想自杀的懦夫, 就缩在家里不敢出来?吃饭时噎死的、睡觉睡过去的更多,难道不用吃饭睡觉?” 安歌, …… 她还好吧, 还能消化意外事件, 是安景云心理阴影面积大。 而且打麻将也不代表虚度时光,劳逸结合干活不累。安歌眼珠微转,视线余光刚好看到方辉悄悄地看过来。 怎么办? 凉拌? “我们是想……”安歌咽了下口水, “通过麻将学习概率论。”真不是胡说八道, 她看过一本神奇的书-《麻将与数学》, 书上说麻将有4900多万种组合。“还有博弈论。” 麻将是很典型的多人决策模型。 已经听牌等糊,凑齐了一溜的筒子或者束子,单等最后一张牌。要不要等自摸?要不要换牌?有时候为了避免冲给别人糊,宁可自己不糊,也得把独一张扣在自己手上。 这里需要超强的记忆力和判断力。桌上有什么牌,上家、对家、下家在做什么牌,概率不停在变,值不值得冒险,同时也不能让别人看透自己的牌。 方亮知道一点纳什均衡的理论,听安歌讲得理直气壮,不由产生兴趣。 说到证明的基础-不动点理论,安歌只能摇头了-可能她智商比普通人高一点,但跟专业大牛差远了。再说知识不用就丢,眼下她最多高中文化,连应付高考都不行,没刷题!连公式也没背全,总不能每道题从头开始推算公式吧。 最最关键的一点,理论仅仅是理论。 博弈论的第一前提是:决策主体是理性的,最大化自己的利益。 搓麻将常说“乱拳打死老师傅”,遇上抓了一付地糊的牌,扔这张丢那张,最后做了个鸡糊的,跟谁讲理?下场玩的都是聪明人,才有博弈论的用武之地。 普通人在世,需要的是处事智慧。就像一个家,资源有限,供谁、不供谁?从利益最大化来说,自然供出息可能最大的那个。但人是感情动物,哪能一切以利益出发。往古代看,连帝皇都拿不定主意,大部分是尽着嫡子、长子。往现代看,富省份养着穷地方,这其中的分配,又怎是简单的利益可言。 这里得说起一个著名的实验,关于人类社会进化的,“如何面对别人的背叛”。 最初得分最高、最简单的策略是“一报还一报”,“先表示善意、惩罚背叛者,如果对方改了就算了”。经过历史证明的稳定策略则是“反思”,“错了就改,赢了继续”。 至于,道德…… 扣住牌宁可自己不糊、也不让别人糊,是不是自私? 利益相关,理所当然。 好吧,二哥听懂了她的吧啦吧啦,而三哥,方辉同学,可爱的齐天大圣眨着清亮的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底应该做好人还是坏人?” “闭嘴。”方亮没好气地说。他看了看时间,“跟我回家。” 方辉求助地看着安歌,不搞清这个问题,晚上睡不着了。 “做自己就好。”从长远来看,“笨”一点、“蠢”一点的人,交到真心朋友的机率也大一点,笨如郭靖娶到了头等聪明的黄蓉。 方辉似懂非懂。 不过这付麻将牌被留了下来,按方辉的说法,放在他家也是浪费,没人会玩。 大年三十的年夜饭,每年在安家和徐家轮换着吃,这年是在安家。 李勇掌勺,午饭随便扒了几口,一整天在忙晚饭。 当天杀了一只鸡,搁了冬笋片、火腿片,放在煤球炉小火慢炖。 鱼必须得整条。鲤鱼会跳龙门,家有读书的孩子,不能吃;鲫鱼刺多,不适合过年吃;最后烧的是鳊鱼。一条两斤多的鳊鱼,红烧得浓油赤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