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请见谅》 第1章 楔子 夕阳西坠,碎金色、橘红、绛色的雾霭纠缠在天际,时卷时舒的变幻莫测,浓墨重彩的肆意流淌着,似要将天空烧穿了一般。那样明艳的色彩仿若浴火的凤凰翱翔,拖曳着长长的美丽的尾羽,旖旎了一片热烈。光芒落在重重琉璃瓦上,流光如火如霞,耀眼的叫人几乎睁不开眼。落在庭院中棕色的深口缸子里微皱的水面,波纹中粼粼色彩相撞,似要上演一出血色的刀光剑影。 桐荫曳地,瘦竹婆娑,灰尘和光飞扬,叫人无端生了一股随波逐流的无力感。 偌大的庭院,不见一人来回,角落里却若有似无的传来呻吟和低泣,萦绕耳边久久不去。 窗棂蒙尘,杂草丛生,碎金的光芒好似落不进此处。本该在这里伺候洒扫的宫婢早已不见踪影,明明是最落魄的所在,却偏偏围绕在巍峨无比的红瓦高墙之中,相形之下,内在的破败显得无比讽刺。 这里是历代犯了错误的宫嫔最后的去处,凭她那时何等的风光,凭她母家拥有何等如天盛势,只要进了这里,那便再无出去的可能,等待她们的只有岁月无尽的折磨,伴随着容颜衰败,然后,慢慢绝望的死去。 人人皆知冷宫的破败和阴冷,却只有进来的人才知它真正可怕的不是破败,而是它的静谧、它的太平。 权利、宠爱,这样的名词本就是争斗和死亡的衍生词,你拥有权利,拥有宠爱,你处在风口浪尖,可你却也能在宫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一旦被丢弃在此处,那说明你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注定了远离权势的中心,这叫那些汲汲营营一辈子的女人,怎么能甘心?又如何不被心底对权势的欲望折磨至疯? 清细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冷宫多年的沉寂,带来一阵叫人窒息的兴奋。这里可是冷宫,最不该来的便是人啊! 来人迈着细碎的步子穿过小路,为首者在最为破败的屋前顿了顿脚步,身后的人立马绕过上前,伸手缓缓地推开了那沉厚的朱红色门扉,老旧门扉发出绵长的“吱呀”声,细细的,长长的,那样的刺耳,让人心惊肉跳。 突然而至的流扰乱了一室的宁静,尘埃漫天飞舞,悬在梁上的轻纱浮动,历经年岁的洗礼,早已瞧不出它原本的美丽,描金刻画的床柱上全是指甲抓过的痕迹,富丽不在,斑驳丑陋。 为首者掀开轻纱缓步走向床榻。他知的,一旦进了冷宫就注定了落魄凄凉,可他还是被眼前所见震,跨出的步子生生给顿住了。 阴暗微黄的烛火下,咋一眼看去叫人觉着害怕。 榻上的女子笔挺挺的躺着,双目紧闭,青丝枯黄,颧骨凸起,面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身上的衣物仿佛盖住了一具躯干,瘦骨嶙峋已不足以形容她的破败,哪里还能从那张脸上寻出当年的一丝清艳风华? 尽管站在榻前,也几乎已经感受不到她的气息。 屋子里除了冲鼻的霉味,混着一个行将就木的女子散发出来的颓败气息,那样的味道就好似开败了的花落进泥里,慢慢腐烂的气味。 因难产而剖腹取子,若是有太医照料,好好养着不出三月便也能痊愈了,偏偏她在这个时候被打入了冷宫,哪还有太医敢来为她医治?加上时日渐暖,冷宫是何地方,脏乱不堪,到处是蚊虫在爬,伤口在腹上,连翻都不可能,就只能这样一动不动的躺着,由着那些蚊虫啃咬她的伤口,然后不断的恶化溃烂。 如今,黄色的脓水混着暗红的血水,浸透了被褥,潮湿阴冷,长时间的捂着,骨头也连着受了潮气,恐怕就连完好的背部如今也是腐烂不堪了。 这条命,已经到了极限了呀! “娘娘。”天光被彻底隔在屋外,烛火跳跃,光线摇曳,有些目眩,瞧不清来者脸目,只觉那声音是温柔至极的,又小心翼翼,半是阴柔半是清朗,甚是好听,“娘娘,陛下有旨……” 那被唤作娘娘的人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双目。 那是一双极美的眸子,乌黑晶亮,好似一汪蔚蓝深海蓄了一湃汹涌,仿佛随时都会迸发。 盯着床柱半响,她缓慢的艰难转首,昏黄的光线下,小太监手中托举着的那一抹黄、一抹红,是那样的刺目,枯黄的面上毫无血色,唇角僵硬的勾起,带着嘲讽,她道:“替我准备热水,一件干净的衣裳,留下东西,去吧。” 声音那样轻,几乎只是在吐气而已。 秦宵看了那红色小瓷瓶一眼,转而又瞧了瞧那如豆烛火,仿若随时就要熄灭,就如她的生命一般,一眼可见尽头。 想到此处,只觉喉间一阵刺痛。 小太监手脚伶俐,不多时,热水和衣物便送去房中,秦宵将她扶起后,便带着人离去,走到门口,却又忍不住再回头再瞧她一眼,“娘娘……” 浴桶中不断的冒着热气,却冲不去一丝阴冷。女子只是低头盯着水波,对着水面中的脸笑了笑,慢慢的,似乎自语一般的慢慢呢喃着,“去吧……” 秦宵看着她,张口欲言,却最终没再说出半句话来,退出屋子,带上门扉,看着光线被渐渐隔绝,然后大门被砰然合上,那抹如骨消瘦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沈灼华,你错付一辈子……这是报应……” 她已经多日未进米水,身上的伤也已经腐烂,太医得了命令不给她医治,却总是拿药吊着她的性命,让她日日受着苦,只能恨着,却无反击之力。 说起残忍,可再无人等及得上他们了! 也是她不甘心啊,没有为她可怜的孩儿和族人报仇,没有看到那些人得到报应,她怎甘心死去啊! 怒火冲上心头,她只觉一阵的头晕眼花,如柴的双腿早已经没有力气支撑住她了。她趴在浴桶边缘,向着水面望着,哪里还见往日的风华正茂,只剩下一层松垮的皮囊覆盖在脑骨之上,脱下衣物,是令人作呕的腐坏烂肉,血水顺着小腹不断的躺下。 颤巍巍的手掬起一把热水,泼向身子,冲刷着身上的污秽。 可是此刻,她却感觉不到任何一丝的疼痛,这意味着什么呢?她知道的,就算早不甘心啊,她的命也走到了尽头。 那时,他总说她清丽无双,八面玲珑,可在那锦绣河山面前,她和姜氏族人,不过只是他和姑母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他眼中始终没有容下过她的身影,至始至终不曾。他只当她是棋子,他谋夺江山的棋子,他宠爱她的样子,也不过是做戏,欺瞒了世人的双眼,他将她推到风口浪尖,替他心爱的女子挡去所有的戕害。 而她的姑母,不,如今该称一声太后才是!她是那样的宠爱她,无论她如何的骄纵,犯了何等的错,也总是宽容她,就如母亲一般。 许了她六皇妃的位置,她那时还傻子一般还欢天喜地的叩谢,如今冷眼看来才明白,若是真的喜爱他,又怎么舍得将她推至那样危险的境地? 这群人,利用她的真心,利用她的亲情,将她推上了腥臭的争权血路,让她站在他们的面前,替他们面对刀风血雨,外祖父和舅舅、表兄们那样的疼爱她,怎舍得她一人孤立无援? 百年的姜家,百年礼亲王府!功勋卓著,手握兵权,历代帝王倚重至极,谁不想拉拢? 这对母子,好深的心计,好毒的手段啊!拿着恩宠、亲情当诱饵,让她尽心尽力的为他们筹谋江山,好了,如今她替他们铲除了异己,在无人能威胁到他们地位了,不再需要她这颗棋子了,转脸便不认她这个结发妻,不认这个嫡亲的侄女了,这样迫不及待的将她残害至此,就连她腹中的孩儿也不放过! 那也是他的孩儿,她的亲孙啊! 一切来得突然,仔细想来却也并非无迹可寻,是她太愚蠢,看不透。 犹记那日,她的表姐,视为亲姐的柔婉女子啊,带着新帝身边的禁军深夜闯进她的椒房殿,劈头盖脸便是一顿的砍杀。 哭泣、求饶、尖叫徘徊在椒房殿的每一个角落,那样尖锐,那样撕心裂肺,直至身旁的人一个个倒下,一切才归于平静。 满地尸体,血腥冲天,她的凤冠在兵荒马乱中被摔在地上,青丝凌乱,白凤仪那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惹人厌弃的物什,一字一句的与她说道:“表妹,这椒房殿,你怕是住不得了。” 直到那时,她还未曾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人竟这样明目张胆的对自己下手。 “表妹如此聪慧,怎会不知,一颗棋子的价值没有了就是要丢弃的。礼亲王爷没了,世子爷没了,三位姜大将军也没了,百年的姜家啊,就这样没落了,真是可惜了,那可是表妹所有的价值呢……” 她在白凤仪的眼中看到了鄙夷,嘲讽,看到了妒忌和怨恨,她从不知这个永远表现的那么温柔善良、楚楚动人的表姐,竟也会露出这样狰狞的表情,可笑她日日面对着这个女子,竟一点都没有察觉出来,她竟是这么的恨她呀。 然后,她拿着匕首划开她的腹,将她尚不足月的孩儿取出,她看着她的孩儿动了动,可是还没来得及哭上一声,就被白凤仪身边的宫人狠狠掷于冰凉的地上。 嘭!她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音,那样小声,却是无比的尖锐,一分分的刺进她的心口。 她可怜的孩儿,那样娇弱那样瘦小,浑身带着血,像是奶猫儿一样,可她连看一眼都来不及,他便没了性命! 妖孽!于父不容,于母相克,于天下乃大害!这就是他让钦天监给她孩儿编排的罪名! 她的神色那样的尖刻,眉心是浓浓的阴翳,“像你这样手段阴毒、又极其蠢笨的女子,若不是看在姜家大有用处的份儿上,你以为你能嫁给表哥这样出色的男子成为太子妃么?论相貌,论才情,我白凤仪哪里差了你?何以让你处处占了荣光?”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没你这么个蠢笨的,那自诩中庸的姜家又如何肯为陛下卖命,何来我们今日受万人敬仰的光景?”白凤仪描的细细的黛眉舒展如翅,“那时候我多羡慕你啊,可是后来我不羡慕你了,我可怜你呢,因为我知道,你不过是我的踏脚石而已,我只要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表哥成功,等着做皇后就可以了!” 是啊!她哪一点高过了白凤仪呢? 论美貌,她们各有千秋;论性情,她比不得安凤仪的端庄柔婉,太过锋芒毕露;论才情,她更是比不得安凤仪的才华横溢,只是平平;论心计,她是帮李彧除去了甚多敌人,可又哪里比得过安凤仪在她身边那么多年,却丝毫没让她产生一丝一毫怀疑来的心计深沉? 这样的她,何以得到李彧这么多年的专宠? 呵,还不是她有一个刑部尚书的父亲,一个德高望重的外公,几个手握兵权的舅舅和几个得先帝青眼的表哥么?偏生姜家人是那样的宠爱着她! 李彧的算计,他们都是知道的吧?却依旧不舍将她一人抛弃在那豺狼虎豹之中。为了李彧的皇位,为了保住她这个没用的人,一个又一个,被构陷、被杀害…… 这也是李彧的算计吧?自古无情是帝王,他怎么能容忍有人知道他最肮脏的过去?利用姜家铲除异己,同时也在利用异己铲除棋子。 果然是好计谋啊! 她记得那时,大表哥曾多次与她论起此事,让她莫要中了人家的计谋,偏她还不听,埋怨表哥不肯出手帮一帮她和李彧! 想来当时李彧与那沈媞定是在暗处偷笑着吧?瞧,她沈灼华是多么的愚蠢,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仗着自己得宠,倒是怨起了真正宠爱她的人了! “姑母示好郡主娘娘,想让她说服姜家为表哥所用,她不肯!后来竟病死了!她死了没关系,她还有女儿呢!对表哥那样爱慕的你,简直就是最完美的棋子呢!”她说着突然笑起来,十分尖锐,“不妨告诉你,你母亲可不是病死的呢,她是被苏氏一点一点杀死的!怎么样,杀母仇人被你送上了当家主母的位置,感觉如何?” 这话对她而言几乎是诛心了!她太震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彼时正是盛夏时节,最后一茬梧桐花凋零在花草丛中,而凤凰花却正开到荼蘼。红色花瓣边缘带着一抹黄,花蕊长长拖曳,微微上翘,恰似凤凰尾羽,那样热烈的艳色在微红碎金的光线下拢起了一片凄迷的红晕,拢得人的眼一片朦胧血色。 她的继母苏氏是她一手推上去的,而她竟是杀害母亲的凶手! 她那么关心自己,宠爱自己,原来都是假的!竟也是假的……自己竟一直在为仇人卖命! 可笑,可笑至极啊! “你看,你让所有人得到了想得到的!无私啊……” “你们是一伙儿的!”好似被一卷冰浪兜头湃下,震惊和痛苦使她爆瞪着双目,灰暗的眸子因为愤怒而闪亮了起来。 白凤仪仰头大笑,那笑意仿佛霜雪覆于冰湖之上,彻骨的冰冷,她道:“当然不是,不过,我们还是非常感谢她下的手,否则你的价值怎么能发挥的这么极致呢!” 家中是极其疼爱她的,而她自小的爱慕着他,他知道,所以……他竟那么早就开始算计她们了! “哦!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名医都查不出来你母亲的死因吗?因为那严格来说不是毒药,它只会让人越来越虚弱,一点一点的熬干她的身体……然后慢慢的死去。” “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她血红了双眼,目光疯狂,恨不得撕碎眼前这个蛇蝎女子。 “我们会不会不得好死我不知道,不过你一定不会死的痛快。”她温软的指尖划过她苍白冰冷的脸颊,然后又那帕子用力擦了擦,似在擦去什么脏东西一般,“行了,椒房殿娘娘,您就在这冷宫中好好颐养天年吧!” 她也曾怀疑过母亲的死,可是已经成了她继母的苏姨娘说,只是贱妾忌恨,已经处死了。她那么相信她,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 可笑啊。 可笑她跌进了李彧和继母庶姐给她编织的温柔陷进还不自知,拼了性命的为他们筹谋着、奔走着,一点一点的,让他们踩着族人的尸体、踩着她的鲜血,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然后一个个又将她弃之如敝履。 两年的未婚妻,三年的王妃,五年的太子妃……整整十年,她为了他付出了十年,姜家为了他几乎倾灭,可恨他就是这般的无情,连一点点、一点点的夫妻情分都没有! 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心爱的女人来杀她,然后罗织了莫须有的罪名,将她打入冷宫,杀死她的孩子!却还讽刺的保留她除了皇后封号以外的所有名号。 他就这样,将她利用殆尽之后,毫不留情的伤害她,羞辱她,狠狠给了姜家、给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椒房殿娘娘!好一个椒房殿娘娘! 好一个帝王啊!好一个李彧啊!果真无情最是帝王家啊! 好啊,好极了啊! 换上干净的衣裳,她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身体的伤口就似漏洞一般,一点一滴的将她的性命遗漏殆尽。 抓起桌上的那抹明黄,打开,她低语戚戚:“朕少时登机,历经皇位之争,可感上苍。念国中良嗣、俊才辈出,固特立储君,以固国本。皇四子俊秀笃学,颖才具备。事国军,甚恭;事父母,甚孝;事手足,甚亲;事臣仆,甚威。大有乃父之风范,朕之夕影。今册封皇四子李启为太子,以固朝纲。众必视之如朕!” 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事手足、事父母、事臣仆……他李彧将她当做傻瓜,也将天下人当成了傻瓜了不成!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笑话,都是笑话……” “呵呵……”沈灼华低低切切的笑了起来,那样的欢畅,那样的凄厉,笑声在冷宫的每个角落飘荡着,那样清晰,泣血一般,蓦地,笑声戛然停止,眼角的泪却是停不住,她对天大喊,声嘶力竭,那般恨,那般痛,又是那般的不甘,指天呐喊,“白凤仪,你杀我孩儿!沈媞,你害我族人!李彧,你负我,你负我!” “今日纵我枯死,我必化作厉鬼回来寻仇,我必要眼睁睁看着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你们欠我的,欠我亲族的,我定要讨回来,加倍讨回来!” “锦儿,你瞧见没有,这就是你的父亲,何苦生在帝王家!死了好,死了也好,落在他们手里,阿娘该如何放心啊!” 瞪着圣旨上右下角的落款,如枯木般的手颤抖的握起烛台,燃起那抹黄,温暖的活照亮了她的脸,眸光灼灼,怨恨、不甘冲破心脉,沈灼华眼中满是丝丝血红,异常的晶亮,火烧到了她的手,却似无所觉,缓缓回身,奋力将火扔向那浮动的轻纱,火焰沾了轻纱火势瞬间随着满屋的轻纱蔓延开,一时间阴暗无光的室内一片明亮,听着噼啪作响的木质断裂声,她抬眼,望着屋顶的主梁朝着她倒塌,轰然一声,将她压在下面。 生命渐渐消逝,火势吞噬她的身躯,她却感觉不到半点痛苦,双手抚着那凶猛的火势,双目直直瞪着那被火势渲染艳红的天空,火焰在她眸底跳跃。 薄薄夜色如同无声的潮水扑来,迅速而沉寂的吞没了天边的最后一缕霞色,只余了火光冲天将夜色点燃。 暴雨将至的沉闷逐渐蔓延。 “纵不得好死是我是识不清的报应,可我亲族朋友何辜?” “老天爷,你睁开眼瞧瞧啊,为何你这般不公,你当真不公啊!” 凄厉的控诉与天际骤然落下的闪电融在一处,缠绵着,撕裂着每一片残魂。 第2章 最初时 时至春末,最后一茬的迎春开的正盛,嫩黄的花朵盈盈簇簇,花瓣舒展韵致流溢而下,蜿蜒了一片清韵风光。 一方山水刺绣的屏风将内室隔出明次两间,明间临窗一抹纤瘦身影,青丝未挽,如墨一般披在身后,静静立于窗前望着昏暗的院子。屋外狂风大作,门窗吱呀作响,呼呼的风伴随着闷雷滚滚窜进屋中,拂动着喜鹊登梅纹样的轻纱飘飘,漾了一湖清泊涟漪。 隆隆的闷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渐渐变得脆响起来。 纤长的指轻轻拨开飞扬在眼前、搭在唇上的情丝,有着几分柔情缱绻,微微眯起了一双浅棕色的眼,侧过脸看了一眼案几上的香炉,烟气袅袅婷婷的升起又在风中乍然消散,唇瓣娇嫩饱满却少有血色,唇角微微勾起,无声的笑了一记,若山峦雾霭。 一道闪电不期而来,照亮了少女清瘦苍白的面庞,浅色的眸子瞬间闪亮了起来,略显稚嫩的五官上竟看出了几分惊心动魄。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雷声一声赛过一声,越来越近,空气越来越沉闷,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 “来了……”嗓音似乎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不出所料的轻笑,被掩盖在雷声下,几不可闻。 喀嚓! 一道闪电几乎以破开天记之势俯冲而下,冲散黎明的黑暗,亮彻天空,直直落在眼前不远的某处,伴随而来的雷声回荡在空气中,几乎震破耳膜,冲击着心口,余声又久久不散。 沈灼华的眼神闪了闪,勾勾嘴角,闭上眼,那道闪电和梦中的场景渐渐的重合在一起。 回来了啊…… 沈灼华只记得自己自焚于冷宫,梁柱的倒塌让她失去了最后一点知觉,可从浑浑噩噩中醒来时,竟发现自己还在在北燕的府邸中! 丫鬟们在耳边细声说着,她才知道自己因为母亲的去世悲伤过度,大大的病了一场,病势汹汹,药石无用,她已经到了出气多进气少的程度,大夫来了一拨换过一拨,都只是摇头,所有人都以为她熬不过去,沈家都开始准备后事了,竟不想叫她挺过来了。 那时候身体病的昏昏沉沉,每日里不是喝药就是昏睡,没有心思去回味那场真实到仿佛身临其境的梦,偶然清醒时想起,也只是有些感慨梦里自己的可怜可悲。 而那一年,应该是元祐二十三年,她九岁! 这病一养便是两个月,等她能下床了,坐在镜前,她发现自己有些不一样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原本黑的发亮的眸子,眸色变浅了,视力也不比从前,看不了太远的地方,一丈内到还清楚,可三丈开外就只能靠身形辨认。 她以为经历的那十多年只是一场梦,可是若只是梦,眼睛怎么会有那样的变化?随着身体的好转,那一切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那些为她而死的人,每日每夜的潜入她的梦里,还有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人儿,还有生生被人剖开腹部的痛,便清晰的跃入脑中,仿佛置于冰天雪地的寒冷。 她的无措,她的愤怒,她的痛苦,几乎将她折磨的心力交瘁。 她们还会问她:你后悔吗? 后悔吗?如何能不后悔啊! 为着她的任性,为着她的蠢笨无用,连累多少人丢了性命,都是她最在意的人啊! 但是这些她无法诉诸于人,没人会信。而这一切痛苦的根源是她自己! 众使不得好死是我的是认不清的报应,我的亲族朋友何辜?老天你不公! 她记得死前她这样质问过老天,所以老天给她一个机会重来,而这双眼是给她的惩罚吗? 府里的人都以为她疯了,不哭不笑不说话,除非累极了昏睡过去,否则每日躲在院子里挥鞭发泄,入夜后便是整夜的抄经,谁劝都无用。 她的痛、她的悔、她的荒唐,要做的道歉,要忏悔的罪、要说的话,太多了……却统统埋葬在那场虚无缥缈的梦境里,她想哭泣,想尖叫,想质问,可她筋疲力尽,亦无人能给她回应、给她答案,她的茫然和绝望谁懂? 她是醒了,是回来了,可母亲却还是没有了! 她心里怨啊!恨啊! 给她重来的机会,为何却还要将这生最大的遗憾还是留给了她,若是,若是叫她回到还有母亲的日子,该多好…… 那整整数月的折腾,她的右手也险些废了。 看着自己的手,她笑了笑,淡淡的讽刺,该感谢那个痴恋李彧的“她”,上一世里,有一位异国公主拿鞭子做兵器,舞的无比潇洒,李彧赞了一句好,自己便忙不迭的去学,也想得他一句赞叹。 多傻。 前世为讨好他,如今竟因为这一手鞭子,才让她发泄心中悲愤、才能让她静下心来,轮回的讽刺! 廊上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伺候的丫鬟都在门外候着了,卯初了。 大丫鬟秋水、长天轻轻推门进来,见她已经起了,忙端着热水帕子进来,看到她光着脚丫子站在地上,吓了一跳,忙拿了鞋子蹲下来,握着她的脚给她穿上。 “姑娘太胡闹了些,这伤风才好,怎么能光脚站在地上,没得又要受凉吃苦头了。”秋水皱着眉说着,手上不停,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神情很是不赞同。 扶着沈灼华在妆台前的锦杌上坐好,长天伺候她漱了口,又绞了帕子给她净面,接口说道:“姑娘年纪小呢,可不敢这样怠慢自己的身体。” “前年的那场大病多吓人,幸亏老天垂怜姑娘才能好起来了,即便如此,这两年来伤风感冒的也不少,合该好好养着才是。” 沈灼华笑吟吟的看着她们两个絮絮叨叨,一点也不恼。 秋水、长天是她的大丫鬟,自来屋里贴身伺候的只有四个大丫鬟,旁的人,她不爱叫接近自己的贴身之事。 秋水的老子是京城定国公府里负责采买的管事,娘是国公府厨房里的管事妈妈的。 长天的娘是祖母身边得脸妈妈,老子管着府里的几个庄子和铺子。 两人是自小便跟着她的。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苏氏没少收买她院子里的人,却唯独不敢动这两个人,因为两人父母在沈家是有些脸面的,若是受买不成,也不能随意按了罪名发卖出去,搞不好还会让她在父亲和祖母的面前,落下个安插眼线、监视主子的罪名。 就因如此,才让她身边还有干净的人可用。 秋水沉稳,长天跳脱,都十分机灵忠心,前世两个人陪着她走过了无数艰难的日夜,她们为她挡过暗箭,为她引过追兵,最后,在白凤仪闯椒房殿的那日,为护她死在屠刀下。 她曾许诺,等天下大定,必要为她们寻一户好人家,叫她们此生无忧的。 见沈灼华那样一瞬不瞬盯着她们两个,长天疑惑的摸摸脸,问道:“姑娘怎的这样看着奴婢?” 沈灼华眨眨眼,道:“觉得你们今日格外的好看。” 前世来不及的,那么,这一世补偿给她们吧! 秋水愣了一下,奇怪的打量着沈灼华,“奴婢们不是每天都这样吗?” 不过她到是觉得姑娘每日都在变,也说不出来哪里便了,就是觉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秋水手巧,说着话,手下已经给她梳好发髻,露出沈灼华曲线优美的颈项,簪上两朵拇指面大小的素色绢丝茉莉,戴上一对白玉耳坠,简单大方,最后再在她胸前别上一块手掌大小的粗麻布,符合孝中闺阁的打扮。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十一的年岁,五官还未完全张开,却也已经十分清丽,她记得那时候李彧总是抚着她的脸夸赞她的美貌,诉说对她的情意,那一脸深情的样子,如今想来,他装的也挺辛苦的吧,唇角微勾,轻笑一声,带着几许不屑。 秋水以为她不满意今日的打扮,有些忐忑的看着她,“姑娘不喜欢?” 沈灼华笑了笑,“没有,很好。” 秋水、长天带着两个小丫鬟正要出去,迎面进来一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丫头们见了她,立马规规矩矩的行礼,唤她一声宋嬷嬷。 沈灼华侧脸看过去,她着一件紫色绣掺金线绣菊花的褙子,面容普通,却是仪态端正,目光精锐,不怒也带三分威严,那是她的教习嬷嬷也是她的管家嬷嬷。 前世里,因为几次提醒她不要太轻易轻信苏氏,而叫苏氏早早打发回老家。 宋嬷嬷目光触及沈灼华时,立马柔和起来,她满意的欣赏着少女,笑言:“阿宁长的好,稍作装饰即可。” 沈灼华,乳名阿宁。 “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的名字太热烈了,怕她受不住,母亲为她取阿宁二字,只盼她一世安宁。 “好看吗?”沈灼华站起身来,在宋嬷嬷面前转了一圈。 一袭月白底色以银线绣合欢花的广袖留仙裙,细腰轻束,盈盈一握,她本面目秀美,小小的脸蛋,一双大眼眸色浅浅,微微一眯起竟是一番独特的慵懒韵味,一阵风进来,广袖翻飞,衣摆飘飘,耳坠摇曳,唇瓣饱满嫣红,嘴角一勾,几分娇俏,几分慵懒,竟是如画一般的颜色。 宋嬷嬷不住的点头,满脸的宠爱,“自然好看。” 她本是宫中正五品的女官,伺候着皇贵太妃,贵人殁了她便出了宫,只是家人早在灾荒中死去,她也过了嫁娶的年纪,站在宫门口一时不知这天大地大该去往何处,这时候洵阳郡主在她面前停下,问她愿不愿意留在国公府做沈灼华的教养麽麽。 她本是不愿意再入高门大户的,那里头争斗太多,腌攒事也多,她在宫里伺候十五年,为主子争为主子斗,已经筋疲力尽了,只想找个山明水秀的小地方清清静静过余生。 那时候灼华不过一岁罢,长得玉雪可爱,被郡主抱着,眨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自己,然后咧着小嘴对着她笑了起来,然后伸出手,对她说了一个字,“抱……” 然后,到了嘴里的拒绝不知怎么的,也只化成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亲人,没有孩子,这些年,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这个女娃娃身上,看着她牙牙学语,看着她摇摇晃晃学走路,后来又来了秋水和长天、倚楼和听风,看着她们爬树、摘果、掏鸟窝,看着她们从别别扭扭学规矩,到一派行云流水,看着她丧母痛不欲生,看着她一点点成熟,把自己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她,将她视作自己的孩子。 十一了,过不了几年该许人了呢!此刻竟有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和不舍。 外头传来婆子与人争执的声音。 宋嬷嬷正待出去训戒,灼华却拉住了她,淡淡一笑,“不必理会,叫她们闹。” 宋嬷嬷思量了一下,便懂了她的用意。 有异心的人,光是训戒是不管用的,就是要放任她闹起来,闹出了不可饶恕的罪,便可一下子发卖出去。 “嬷嬷,我先去给祖母请安了,回来与嬷嬷一起去厨房做糕点。”沈家向祖母请安统一时辰,在辰初(七点),然后辰正(八点)进学堂听先生讲习。 “好。” 边塞季候十分极端,冬日里格外寒冷,夏日里亦比南方的京都更加炎热,五月底的天,本就十分的热,方才一阵雷雨,此刻空气更是闷热不已。 沈灼华出了门,身后立马跟上一对双生子,那是倚楼和听风,外祖父送来的保护她的,她们自小跟着礼王府的暗卫一道习武,虽说年纪不过十四岁,功夫却是十分了得的,所以沈灼华出门都会带着她们。 也正因她们功夫好,沈灼华有需要出门办的事情,就交给她们,天黑以后偷偷潜出去办,这些年从未有人发现过。 三人顺着抄手游廊来到祖母崔氏的荣保堂,稍间里已经点了灯,说明崔氏已经起了。 里头的人一听到动静,立马打起了挡热风的帘子,将她迎了进去。 “姑娘来的早,夫人正起呢!”大丫鬟春晓笑着替她引她进了门,又塞给她一杯杨梅茶。 沈灼华灌下两口茶,一下子凉爽了起来,她笑了笑,与她说了几句话便进了稍间。 崔氏坐在妆台前假寐,陈妈妈正准备给崔氏梳理发髻,见她进来便要打招呼,沈灼华朝她挤挤眼,陈妈妈会意,笑着退开了身,将梳子递给她。 沈灼华熟练又小心的梳理着的斑白长发,她发现祖母保养的很好,都说颈部皮肤才是最容易暴露真是龄的,五十有九的年纪,脖颈的皮肤纹理还是很平整的,若非头发已经半百,光从皮肤来看真是瞧不出真实年纪呢! 祖母今日穿着一身暗红色绣兰草的马面裙,端庄沉稳,沈灼华便给她挽了一个位置稍低些的圆髻,又选了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发簪相配,华贵大气。 她的祖母出身百年世家清河崔氏,是崔氏族长家的嫡长女,出身高贵,生的是十分美丽,后来许给了老牌贵族的定国公府的世子,也就是沈灼华的祖父沈渊,她所拥有的一切,不知道羡煞多少女子。 可活过一世的沈灼华是知道的,她的祖母也曾失去过最重要的东西,也曾痛苦甚至绝望过。 祖母嫁进国公府一年未有孕,她的婆母,当时的国公夫人便做主给祖父抬了两个贵妾进门,又塞了好些个美姬进祖父的后院。老夫人是继室,并非祖父的亲生母亲,她当初一心想要把娘家侄女嫁给沈渊,好巩固自己的地位,被曾祖父拒绝,不敢对丈夫心生怨怼,心里自然是看这个儿媳千万个顺眼,眼见祖母肚子迟迟没动静,她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她的祖母是骄傲的,并没有说什么,在她的认知里,世家大族的后院从来不会少了美人,迟早的事,左右三年内正妻无孕,妾室都需要服用避子汤的,她不屑与那些人计较。 后来祖母有孕了,四个月的时候胎稳了,老夫人做主又将所有妾室的避子汤停掉,那贵妾运气也是好的,一下子也怀上了,听算命的说她怀的是男胎,自然动了心思。 若是主母生下女儿,她的孩子便是庶长子,可若是主母生下儿子,她的孩子就只是庶子了! 庶子和庶长子,差一个字,却是天差地别,有着老妇人撑腰的贵妾自来傲气的很,哪里还能甘心呢? 于是,就在崔氏生产前的十多日,她被人下了毒,生死徘徊的几日,大人救了回来,孩子却胎死腹中,打下来的死胎全身紫青,是个男孩子! 世家嫡女的骄傲,让她不屑与那些妾室计较,可并不代表她是可以任人欺凌的。 她不声不响的坐了小月,冷眼看着那妾室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看着婆母冷言冷语的讥讽,等出了小月,养好了身体的第一件是就是叫来了老夫人的娘家人,把那妾室毒害她的认证、物证摆到她们眼前,就问她们是不是想跟着那妾室陪葬。 崔氏逼老夫人亲手解决那妾室,若不肯,她立马拿着人证物证去宫门口敲登闻鼓! 最后,硬是逼着老夫人当着娘家人的面亲,亲手将怀着孕的贵妾推进腊月的湖里,任她扑腾呼救,然后眼睁睁看着她冻僵在湖里,一尸两命。 她告诉那些妾室:若我生不下孩子,谁都别想生! 告诉老夫人:你想给我的孩子陪葬,还怕我不成全你吗! 那些妾室见识到她的手段,自然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自觉的又开始服用避子汤。 老夫人当然不肯就此罢手,但崔氏一族接二连三的打压之下,迅速的败落。撕破脸皮后,她在火力全开的祖母手里也没有讨得半分便宜,眼见翻身无望便躲进了家庙里,直到去世再也未露过面。 这件事在当时的京都不可谓不震惊了,众人在议论她太过狠心的同时,却也有不少世家妇对她佩服不已! 虽说男子不管后院事,也没人能料到妾室竟敢毒杀主母。没有保护好妻儿,祖父心中对祖母是有愧的,偏偏祖母面对他的时候除了泪已涟涟,没有半句怨言,祖父自然心里千万个心疼,比之以往更加敬重疼惜。 那时候祖母多大?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吧!却已经没有花一样年岁该有的天真,心肠啊,在丧子和婆媳、妾室的争斗中一日硬过一日。 沈灼华想起了锦儿,丧子之痛,那种满怀着期待又被人生生掐灭的痛苦,她体会过,所以她想着,其实,祖母心中并非真的一点都不怨,而是她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改不了,可是日子还得一日日的过下去,而她这样的示弱却能将祖父的心牢牢的抓在手里,这便是她的手腕。 如今国公爷的四子三女中,二子一女便是崔氏所出。 定国公府的世子是崔氏的嫡长子,可是因为当年被下毒害了身子,世子生下来的时候带着胎毒,身体一向不好,如今年过四十,膝下却只有一女。外界如今都在议论,一旦世子过世,爵位很有可能就会顺位给嫡三子,也便是灼华的父亲沈祯。 沈桢如今外放在北燕,在布承宣政使司任布政使,掌管一府的财政、民政,从二品大员。而她是沈桢唯一的嫡女,在三房行三,在国公府行七,所以在北燕府大家叫她三姑娘,回国公府便称七姑娘。 定国公府上一辈唯一嫡女便是沈缇,她前世里的婆母,如今宫里的淑妃娘娘,生有六皇子李彧,在皇帝面前颇为得宠,风光无限。 二伯父、大姑姑尚不足十岁便过世了,沈灼华自然从未见过。 虽说最后活到成年的只有二子一女,却足以让她在公国府的地位几十年无可撼动! 见她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沈灼华手指搭上头部的几个穴位,轻轻的按了几下,崔氏似乎觉得不错,深深做了几个吐纳便好好享受起来。 沈灼华看着镜里的老人,面容平和,尽管已经老去,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可她是知道的,这个老人并不容易讨好。 嫡长子因胎毒病弱,次子和幼女也因胎毒而早早过世,这个老人的后半生大多待在小佛堂里,对子女、孙子女大多都是淡淡的。又或许是当年的事情,沈家上下都有些怕她,她却是不怕的,自小就不怕,因为她知道崔氏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上一世里,她被废入冷宫,姜家倒台了,秋水长天、倚楼听风、宋嬷嬷为她而死,剩下还肯为她奔走、为她求情的,就只剩下父亲和这个看起来淡淡的祖母了! 秦宵说,为了她,已经贵为太后的沈缇几次三番的召见,老太太却再不肯相见,太后出宫去见,她关紧了院门,依然不见。 她清楚的记得那年扶母亲棺木回京,下葬的那个夏日,她躲在墙角哭泣,不肯接受母亲离开的事实,那天下着瓢泼大雨,雨下了好久,她躲在角落里也好久,是祖母找到了她,将她抱在怀里,陪着她一起坐在角落里淋雨,什么都没说,或许说了吧,可是雨太大,她什么都听不到。 她就那样抱着她,温柔的给她擦着眼泪,一下又一下,祖母的怀抱对那时候的她来说,是那么温暖,那么可靠。 后来她在北燕又病的快要死去,这个老人家带着太医昼夜星辰赶来,她昏迷着喝不进药汁,她便一小口一小口的灌,她烧的滚烫,她便绞着帕子一下又一下的替她擦着身子降温,太医说她没有求生意志,她便在她耳边一声又一边的喊着她的名字,硬是将她从阎罗殿里抢回来。 病愈后又见她坏了一双眼睛,抱着她哭了一场,那是沈灼华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崔氏流眼泪,她抱着她,心疼的不行。 “这可怎么办,可怎么才好啊!” “你这孩子,吃了这么多苦,怎么还叫你坏了眼睛,老天爷惩罚我呀!” 第3章 继室 灼华想着,或许她想到了那两个没能留住的孩子吧,见她如此,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位置,把她温柔的一面激了出来。她知道崔氏说的是她将来的婚事,容貌再好,家世再好,性情再好,身体上有了治不好的疾病,那便是恶,没有哪个世家愿意娶一个半瞎的女子做宗妇,做正妻。 宗妇者,正妻者,掌一脉中馈,训府中上下,交往世家之间,必是要手腕了得,身体康健,耳聪目明的!她坏了眼睛,便落了下乘,婚嫁难亦。 对于眼睛,她倒是平静的,一双眼睛换重来一世,值得的。 她便这样跟崔氏说:“日子好坏,都是自己过出来的,只要自己内心自在,即使终生不嫁,也未见的如何孤苦,既然老天要给我这样的命,便接受了吧!” 见她如此淡然的样子,崔氏更是疼惜,“说的好,你别怕,有祖母在,必不委屈了七儿。” 原本祖父与世子都在京里,祖母是不必跟着父亲到外放之地的,为了她,崔氏便一直留在了北燕。也因为如此,这三年来苏氏才不能一直把持府里的中馈,也不能以姨娘之身频频亲近自己。 沈灼华想着喉间好似被堵住了一样,哽的有些疼,眼前蓄起了水雾,蒙蒙然一片,心中慌慌不宁,前世的痛苦似又找上心头。 崔氏伸手拍了拍沈灼华的手,说道:“春桃手上功夫见长了。” 春桃笑了出起,说道:“奴婢手笨的狠,怕是要再多学个十年八载的,也比不得七姑娘的本事呢!” 陈妈妈也笑道:“姑娘为夫人梳了那么多回的头,夫人怎么也认不出来呀!” 崔氏回头一看,见沈灼华歪着脑袋笑吟吟的看着自己,眼底染上笑意,一把拉过她的手,嘴里却道:“伤风才好,就急急忙慌的过来,也不怕再着了凉,喝药的时候有你哭的。” “这回伤风利害,怕传染给祖母,都见不着祖母。”沈灼华自来是不怕她的,笑嘻嘻的挨上崔氏的肩头,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这伤风了三四日的,掰着手指数着,都好几个秋不见了,思念祖母思念的紧,我都快得相思病了,就是在梦里头也是催着自己快些来的。” 崔氏不轻不重拍了她几下肩膀,推开她,笑骂道,“你这小魔星,祖母又不会跑了,便是阎罗殿也是收不住我这命硬的,你急什么,也不知道好好在屋子里养着。” 沈灼华膏药似的又缠上去,说道,“莫不是几日不见,祖母有了新宠,不再待见孙女了,那我可是要哭鼻子抗议的。” “没你这个泼皮东西在我面前胡闹,我觉着世界都清静了。”崔氏笑哼了一声,微微一挑眉梢,眼角的纹路里满是对她的宠爱,又道:“你那些姐姐妹妹的可比你懂事多了,我自然是要多宠着她们的了。” “那可怎么办,祖母心底里偏就喜欢我这个不懂事儿的,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呢!”沈灼华学着她哼哼了两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摇头晃脑的说道:“谁叫我天生丽质的,得祖母的眼呢!” 崔氏板不住脸,也跟着笑起来,一手搂紧了她,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子,说道:“这自卖自夸的,还要脸不要了!” 陈妈妈捂着唇直笑,说道:“这些年好歹有七姑娘在跟前,咱们夫人这才多了些欢欢笑笑的,可不如姑娘说的,这几日夫人日里夜里的想着您呢!今日再盼不来姑娘,咱们老祖宗的心都要飞去您那里咯!” 崔氏笑骂了句“老货”,陈妈妈呵呵直笑。 沈灼华啧啧两声,满口蜜的唬着老太太,左一句“祖母瘦了,眼角多了一丝皱纹,便是想念我想的”,右一句“人道相思好,相思催人老”一番,惹得一屋子老老小小笑作一团。 笑好容易才停歇了下来,崔氏突然又严肃起来,眼神有些复杂的看着她。 沈灼华知道她有话要说,坐直了身子,问道:“祖母可是有事要吩咐?” 崔氏起身从妆台上取来一封信件,犹豫了一下,交到沈灼华的手里,“你、看看吧。” 沈灼华接过,心中咯噔一下,展开信笺慢慢看去,果然啊终于来了。 是苏家请求扶立苏氏为继室的信。 苏氏出身永安侯府,是庶出的长女。 永安侯正室夫人生有嫡长子,后来长子过世,便从众多庶子中选了苏氏的胞兄苏仲垣记在正室名下,于三年前请封为第二任世子,这些年苏仲垣屡屡立下功劳,在皇帝陛下面前很是受重用,如今更是坐稳了正二品的户部尚书一职,自然是要为同胞妹妹争取好处,提拔身份了! 信中所及之意:苏家开宗祠,已经将苏氏记在了正室夫人的名下,如今也算是个嫡庶女了,又言,苏氏本配不上父亲侯爵之家嫡出公子,如今又是一方封疆大吏,但又请求看在苏仲垣一片爱护妹子的拳拳之心,看在两家多年友好相交的份上,多多考虑苏氏为继室一事。 言辞恳切,不逼不迫,却处处透着强势。 嫡庶女,通常值得就是这种庶出却记在正室名下的女子,虽身份比不上正经嫡出,却也比庶出的强多了。 《谷梁传》有曰:毋为妾为妻。说的便是妾室是没有资格扶正的。 只是如今苏氏的兄弟成了世子,将来是要继承爵位,又是正二品礼部尚书的官职,有一个做妾的妹妹,面子上也是难看的,沈家与苏家将来在官场上也是要长长久久的相处下去的,若是强硬的拒绝,最后只怕也是要闹的难看的。 这件事迟早会发生的,她也在等着它发生,这几年来她一直都是有心理准备的,只是突然真真摆在眼前的时候,心里竟还是那么难受。 于那些兄弟姐妹而言,不过是换一个人叫母亲而已,左右她们也不能把生母叫做母亲,于她却不同,这意味着有一个女人,除了她心里的地位,她将取代她母亲清澜郡主在这个府里的一切位置,她要唤一个没雨任何血缘关系的女人做母亲。 可即便不是苏氏,将来还会有别人。 “母亲过世,咱们做子女的要守孝三年,父亲却不必,守制一年便可续弦,父亲重视母亲,守制三年,如今咱们即将出孝了,续弦之事势必是要提上日程了。”她扯着笑了一下,有些勉强,看了崔氏一眼,眼圈微红,又底下头,手指捏着信笺颤颤如风中梨花,“祖母不必担心,我、我不会反对的。” 她们做子女的有什么立场反对?能做的不过是把已知的、不合适的人选剔除在萌芽里。 “我知道你心里是难以接受的,只是你父亲还年轻。”崔氏叹了一声,抚了抚她额间的碎发,“你们也大了,家里没有主母,你那些兄弟姐妹的婚事都会受影响,祖母老了,不能一辈子替你父亲打点后院的事,你、你明白吗?” 沈灼华抬起头看着崔氏,眨眨眼,眼泪就这样无助的滚落,一滴又一滴,她勾着嘴角努力的笑着,“这些孙女、都省的。” “祖母知道,郡主是你的生母,如今别的女人要占她的位子,还要叫旁人做母亲,你心里难过,祖母都懂。”崔氏一看她如此,无助却还要强迫自己懂事的样子,心疼的不行,忙将她一把搂进怀里,一下一下的给她擦眼泪。 “是她也好……好歹知根底的……”喃喃一声,她扑在崔氏的怀里放肆的哭了起来。 “哦,我的泼皮儿啊,哭吧,哭吧,哭出来了就好了,咱们的日子还得照过不是。”崔氏一下一下的轻拍着她的背,轻声的安抚着,一如那年雨里,她道,“你放心,你跟在祖母的身边,你的一切都由祖母帮你做主,不叫任何人插手,必不会委屈了你。” 崔氏挥了挥手,陈妈妈带着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 崔氏心疼着,叹了一声,小声的贴在沈灼华的耳边,说道:“你且安心着,不过是先给她机会管着家里的事,也不是直接就扯文书去官府盖印了,苏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只是登不登得上台面还两说呢!咱们定国公府的大门儿,也不是谁都能进的,便是侯府正经嫡出女又如何?恩?祖母可是这等轻易就叫人逼迫的软柿子?” 便是当年婆母的侄女,还怀着夫君的孩子呢!她照样将她沉塘。 不过场面文章,走走过场罢了。 沈灼华抬起头看着崔氏,细想着崔氏的话,一愣,“祖母……” 对外给足了苏家面子,给了苏氏机会,至于扶不扶正那就看你能不能做的叫主子满意,叫底下人信服,甚至叫别的世家也认同你了! 她苏氏掌着偌大的府邸,还怕抓不出你几个错来?你不出错,别人也会帮你出错!她若做不到一个当家主母的样子,苏家难不成还能硬逼着沈家扶正她不成?到底沈家是公爵人户,不是路边随见的小门小户! 原来,老太太打的是这个主意! 崔氏竖起食指抵在沈灼华的唇上,“嘘”了一声,抱着她一摇一摇,仿佛安抚着襁褓里的婴孩儿,轻声说道:“换做旁人进门也便罢了,平平都是妾,从前也不过是个随意打卖的玩意儿,她若是上了位,你觉着另几个能忍得下这口气?祖母和阿宁都静眼瞧着吧,哪就那么容易了!” 沈灼华脑子里突然窜出一个想法,上一世里,苏氏能顺利坐上主母之位,当真是因为长辈们看在她的面子上?沈灼华心头大震,眼眶更是酸楚不已。 “祖母……” 这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安安静静的抄着经书,挥着鞭子,学会了收敛心绪,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与苏氏面对面时,她竟也可以温婉相对,仿佛对她的恶毒一无所知。 她就是在等着,等着今天呢! 苏氏算计多年,收买府中上下,与她亲近、讨好她,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顺利坐上主母的位置。那么她就捧着她、推着她走向最高处,唾手可得时,再让她狠狠摔下来,一无所有! 一点点算计得来,再猛然失去,这对苏氏来说才是最大的惩罚吧! 原她还算计着,等着苏家给她开口之后再开始报仇计划,原来,祖母甚至都没想过真的让她上位! 报仇她一定亲手报,只是,既然有人替她出手做“恶人”,那么她就借力打力,做一个双手干干净净的刽子手,岂不更好?主母之位是不可能叫苏氏坐上去的。 而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你不喜她,祖母也看不上,可是咱们得知道,你父亲迟早要娶进一个的。”崔氏柔声说着,语气里也是诸多无奈,“你放心,祖母绝不会挑进一个不省事儿的,给你气受。” 沈灼华静静靠在崔氏怀里,搂着崔氏的脖子,小声说着:“我知道的,我信祖母,有祖母在,阿宁什么都不怕的。” 只要不是苏氏,谁进门都无所谓! 待她平静下来了,崔氏唤了陈妈妈打热水进来。 陈妈妈绞了帕子给她净面,说道:“姑娘是夫人心尖儿上的人,有夫人在,姑娘什么都不必忧心,快快活活的过日子就是了,郡主娘娘知道了也会安心不是。” 沈灼华点点头,还在一抽一抽的楚楚可怜。 “方才是谁说自己天生丽质来着?”崔氏捧着她的脸左瞧瞧,右瞧瞧,然后咦了一声,长长的拖着尾音,说道,“我瞧着这会子丑的利害,本是想亲上一记的,如今瞧着真真是下不了嘴啊。” 浅棕色的大眼水盈盈的,小手拉着祖母的衣袖扯啊扯的,“丑了、丑了就不摆在怀里揣着疼了么!” 崔氏微微扬了扬眉,“那可不,待会子我可得从你那些姐姐妹妹里,挑个新宠出来。” “那可不准,祖母归我,我一个人的!”沈灼华嘟着嘴,然后对着陈妈妈问道:“妈妈说,姐姐妹妹的和我可有的比么?” “自然是姑娘头一分儿的宠爱了!”陈妈妈瞧着哈哈直笑,“奴婢瞧着,怕是咱们国公爷,都要排在姑娘后头咯!” 她说的也不算夸张,定国府里孙辈的姑娘公子十多个儿,却个个都有些怕着夫人,唯有这个七姑娘,敢这样黏在夫人身上又哭又笑的,也只有她才能让夫人这样关心着疼爱着,心肝肉一般的护着。 夫人早年里伤了身子,又相继送走两个小主子,性情变得冷淡,年里不见笑上几回,好在有这姑娘,夫人这几年多了好些笑容,心情开阔了,身体都比从前好多了。 崔氏瞪她一眼,又是一句“老货”,屋子里便是一通笑。 这时候春晓掀了竹帘进来禀告,“三爷和公子姑娘们来给夫人请安了。” 崔氏拍拍她的手,温柔一笑,道:“好孩子,你要相信祖母,知道吗?” “嗳!” 沈灼华知道,稍等会儿估计崔氏就要将苏氏之事暗示出去了。 “走,咱们出去吧!” 崔氏紧紧握着沈灼华的手一道出了稍间,她这是要告诉别人,甭管谁拿权,谁嫡谁庶,她沈灼华都有她这个当家国公夫人撑腰呢! 灼华看着崔氏的侧脸,心间一阵温暖。 第4章 众生相 走进堂屋,一屋子人已经按着男女分了左右,又按着序齿排列坐好。 沈灼华微微笑着,定眼瞧去,上首罗汉床的右侧端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一身深蓝色窄袖袍子,皮肤白皙,面容俊朗柔和,眸光深远镇定,薄唇挺鼻,十多年的官场侵淫造就了他的沉稳,此刻他嘴角带笑,威严而不失温和,这便是她的父亲,沈桢。 左侧坐着大公子沈烺云,三公子沈熤州,右侧是大姑娘沈煊慧,二姑娘沈焆灵,四姑娘沈熺微。 姨娘苏氏、赵氏、有孕的白氏今日皆在,低眉顺眼的安坐在姑娘们身后的锦杌上。 那苏氏今日穿着墨色的马面裙,乌黑的发高高挽起了个圆髻,发间簪着一对翠玉簪,一对翡翠耳坠幽幽的晃着,肤白细嫩,竟是半点看不出已经三十的年岁,半挨着杌子,坐的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搁在小腹的位置,显得端庄沉静。 此刻苏式正眼神温柔的望着对面清俊的高挑少年。 大公子沈烺云,那是她的长子,可自从十岁以后搬出内院后就很难见到,如今同处一室自然忍不住多看几眼,而大公子则淡淡的垂首喝着茶水,并没有迎向她的目光。 沈灼华笑笑,又瞧了眼一旁的赵氏,那是沈熤州和沈煊慧的生母。 赵氏早了苏氏半年进的门,身份比不上苏氏出身侯府,却也是正正经经的良家女子。一张鹅蛋脸,面色红润,杏眼带着几分妩媚,身量纤纤,风情婉转,一身湖蓝色千水裙,指间缠着一方帕子,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模样。 这会儿也是目光盈盈落在儿子面上,可惜那小肉团子压根没在意,脑袋一点一点的瞌睡着。 沈家的公子们出生便是要养在嫡母身边的,沈烺云、沈熤州与沈灼华同在清澜郡主的膝下养大,感情自来是兄弟姐妹里最亲厚的。 母亲过世的时候沈烺云已经十四岁了,与生母感情不深,是以这几年尽管苏氏多有亲近,他却始终都是淡淡的。 熤州当时虽只有两岁,赵氏也曾多有亲近,想在新夫人进门前培养些感情,却被沈浪云接走养在身边,严防死守,赵氏也便没有什么机会接近幼子。 沈烺云接受的是世家大族的教育,在他的观念里,子女不论嫡庶都只有嫡母一个母亲,与妾室亲近是不合规矩的,见到时点头问个好便也足够了。 呵,赵氏便罢了,苏氏算计了那么多,偏偏亲生儿子却对自己连正眼都没有一个,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众人见崔氏进来,赶忙起身,沈烺云朝沈灼华微微点头,面上依旧冷肃端正,眼中却蓄着笑意。沈熤州对着她咧嘴直笑,圆头圆脑又是一双大圆眼,模样实在讨喜的很。 沈灼华朝他们俏皮的眨眨眼,扶着崔氏坐上罗汉床。 待崔氏坐稳,齐齐行礼问安。 崔氏摆摆手,淡淡的说道:“坐吧。” 沈桢在崔氏一旁的位置坐下,沈灼华笑吟吟的上前给他请安:“父亲安好。” 沈桢点点头,笑着打量着她,见她笑吟吟的,眼圈却微红,便知道有些话母亲已经跟她说过了,她心里不愿意,却又乖巧的不吵不闹,心下不免多了几分疼惜。 他与妻子清澜唯有这一个嫡女,心中对她的疼爱和重视自要比别的孩子多些,这些年自己不考虑续弦之事,多少也是怕她会伤心。 若非孩子们渐渐大了,需要一个正经主母为他们的将来之事操持,又有苏家在后几番请求,他才不得不把继室一事提上台面来考虑。 像沈家这般的家世,亲事从来都不是个人说了算的,成婚也不止是身边多一个人伺候而已,更多的是要为家族考虑。 就如苏家这回请求扶立苏氏为继室,若论个人感情而言,他可以一口回绝,可他需要考虑的却要更多,苏家与沈家在朝堂上还要继续共事的,如今苏氏日渐显赫,也不能轻易得罪,若处理不当,结不成亲,更多了一家冤仇。 他为妻守制三年,因为有礼亲王府的面子在,没人敢在这三年内太明目张胆的来说亲,可三年一过,便是再无借口躲开,没有今日的苏家,也有明日的张家李家,回绝一家却回绝不了百家。 续弦,何尝不是连他自己也做不得主么? 想到此处,沈桢心中亦是无奈,看着女儿眼神似九月金秋暖阳,煦煦温柔,“伤风好了吗?怎么气色还是不大好,该再休息两日才是。” “都已大好了。”沈灼华笑着,眨眨眼,乖巧又俏皮,说道,“父亲忙得多日不回府,女儿想父亲想的紧,赶着过来好叫父亲瞧一瞧,再见不着父亲,怕是父亲都要忘了我了。” 沈桢听着十分受用,笑道:“忘了谁,也不能将我的阿宁忘了。” “咦?奴婢方才听姑娘说的什么,是思念夫人得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什么的……”陈妈妈故意拉长了尾音,打趣的问道,“怎么这会子,又是思念三爷思念的紧了?” 沈灼华捧着心口,一脸感慨,道:“只恨我只有一副心肠,拓不出两副来,只能掰做两半儿,一半儿装着祖母,一半儿装着父亲了。”说着又望向陈妈妈,“妈妈这是替祖母吃起醋来了?” 陈妈妈笑呵呵的连道“不敢”,崔氏笑睨了她一记,作势要打她,沈灼华抱着她的手臂粘上去撒娇,沈桢哈哈大笑,少男少女们也跟着吃吃的笑,一派和睦景象。 “那姐姐心里没有三郎了吗?”五岁的沈熤州瞪着一双大眼,圆圆肉肉的脸色一副认真的的神色,嘟嘟嘴的看着沈灼华。 “姐姐心里自然有三郎啊!” “可是姐姐说了,一半儿给祖母了,一半儿给父亲了,没有再一半儿了呀!”小肉团子较真了,气鼓鼓了腮帮子。 沈灼华心道孩子大了,不好糊弄了,眸色浅浅的眼眯了眯,柔声说道,“你看啊,姐姐心里装着祖母和父亲,祖母和父亲的两副心肠便到了姐姐身上,姐姐便拿了一整副的心肠装了我们好三郎,再拿一副心肠装了大哥哥和姐姐妹妹,你看看,是不是姐姐最看重了三郎呢?” 沈灼华一阵的绕,五岁的小肉团子被绕了进去,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似乎信了,笑呵呵的猛点头。 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崔氏戳了下沈灼华的额头,笑骂道:“你这泼皮的猴儿,读书、女红的时候不见你用功,耍起嘴皮子倒是厉害的很。” 沈焆灵掩唇轻笑,斯斯文文又娇娇柔柔,“我瞧着这还真怪不着妹妹,还不是祖母和父亲疼爱,纵了妹妹这张嘴!” 沈灼华一眼看过去,只见她一张芙蓉面细腻精致,水眸流转,眉细且黛,两颊微微带着红,红唇晶莹饱满,肌肤如雪剔透,无一处不娇美、无一处不可怜,一袭雾青色的襦裙,衬的她如出水芙蓉一般的娇美。 崔氏没有看她,只是点了点头,淡淡的“恩”了一声。 沈焆灵心觉尴尬,又瞧了沈灼华一眼,见她满面笑意,崔氏更是亲热的搂着她,心中嫉妒,同是她的孙女儿,却只有她能得祖母的疼爱,在祖母面前这般放肆! 原以为如今苏家得势,姨娘即将做了父亲的继室,她也是嫡女了,在崔氏面前也能得了几分好脸色,却不想崔氏竟还是这般轻视于她。 心里一阵恼怒,一阵委屈,一下红了眼圈,泪水涟涟的在眼里打转,我见犹怜,屋子里的丫鬟妈妈们心下都有不忍。 沈桢心下微叹,不作声色,依旧温文而笑;沈烺云垂眸吃茶,视而不见;苏氏面色不变,却捏紧了帕子。 一旁的沈煊慧端着茶盏,轻轻拨动着茶叶,见她如此心下一阵轻蔑,扯着嘴角讥诮一声笑,声音不轻不重,却正好撞进沈焆灵的耳里。 沈焆灵猛地回头看向她,编在发间的黑色珍珠沙沙摇曳,风情婉转,轻咬着唇角,泪水要掉不掉,身子微微颤抖,楚楚可怜。 沈煊慧微微一扬柳眉,杏眼微微流转,艳若桃李的面上笑的十分无辜,问道:“二妹妹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沈焆灵顿时一口气噎在心口,面色乍青乍白。 苏氏见势不好,裙下的绣鞋不着痕迹的碰了一下沈焆灵的椅子,沈焆灵心头一惊,转眼看崔氏一脸不耐,咬紧了牙忙低眉顺眼的坐好,不再说话。 瞧她一番弱柳扶风的作态,哪里像个世家千金的样子,崔氏心里更加不喜,淡淡的扫了沈焆灵一眼,不再理她。 沈灼华立在崔氏身旁,眉眼浅笑的看着这这些人。 苏氏手腕利害,善谋人心,生下的女儿生的美貌,手腕也有,却因为美貌,惯会使一招楚楚可怜的小妾伎俩。这招用来对付男人,或许无往不利,可祖母早年里就是吃透了妾室的亏,最恨的就是她这番做派,她如何能在老太太这里讨的喜欢? 每每在这里讨得没趣儿,下了脸面,偏她还不知改变策略。 也不知道这苏氏啊,在背地里给这个女儿气吐了多少血呢! 倒是小看了沈煊慧,每回三言两语的就能把她激的失态。 前世里她没有生那场大病,祖母也没有跟着来北燕,沈煊慧矜傲又是不会拐弯的直脾气,没少被沈焆灵撺掇着来找她的麻烦,她受了气,苏氏再出面一番整治,既讨了她的好,顺手打压了赵氏母女,又在府里立了威,一举多得呢。 后来,她怀疑了母亲的死,苏氏索性拿了沈煊慧和她的生母赵氏做了顶罪羊,死在了北燕。 这一世里,她有祖母护着,苏氏的那点子心机被老太太瞧了透,在沈煊慧面前几番敲打,背后又有赵氏点播,倒叫她学了个聪明,最近看来是愈加的沉得出气了。 不过谁会甘心自己被当做枪使呢,自然是逮到机会便要好好奚落一番的。这两年沈焆灵在沈煊慧手里,不大不小的闷亏也吃了不少。 有意思。 “初三办过了大祥之祭,再过两个月就要禫祭。七月初三的时候去崇岳寺,请大师大办一场法事,届时你们也该出孝了。”看着底下坐着的孙辈们,崔氏淡声说道,“你们都是孝顺的,这三年为母守孝,规行规矩,做的都很好,你们兄弟姐妹们之间和睦,我与你们父亲心里很安慰。” 守孝三年只是个说法,事实上只有二十七个月。 人过世后第十三个月举行小祥之祭,第二十五个月的时候举行大祥之祭,然后二十七个月的时候举行禫祭,即正式除服。 “杜康做酒柳林醉,醉死三年又还生。”古人认为,三年可轮回,死去的人可以忘却今生,投生去了。 姑娘公子们起身屈膝应“是”,聆听教诲。 “七月初七,乞巧节也是这儿的凤凰节,文远伯府昨日下了帖子,邀你们上画舫,我应下了,到时你们跟着我都去。”沉吟了一会儿,崔氏道,“这几年你们要避嫌,旁人来请要推脱,咱们也不方便请人来聚,眼瞧着你们都大了,有些事情得打算起来了,也该多与各府多走动走动。” 听说能出去玩,五岁的沈熤州,八岁的沈熺微笑的喜上眉梢。听懂需要“为某些事打算”起来的沈煊慧和沈焆灵,微微红了脸色。 壳子还只有十一岁的沈灼华,装傻。 “孩子们失了母亲,这些事情都要劳烦您来操心。”沈桢站起来,对着崔氏便是深深一揖,“叫母亲劳累,是儿子的不是。” “你是我儿子,这些是我的孙子女,说不得劳不劳累的。”崔氏面色稍霁,抬抬手,又叫他坐下,说道,“咱们府里也该热闹热闹了,下月底便办一场堂会吧,请了各家一道来热闹热闹。“ 沈桢不着痕迹的睇了苏氏一眼,又笑着对崔氏说道:“母亲辛苦,母亲做主便是。” “我老了,动动嘴皮子与人说说话倒还行,大操大办的事情,我也做不了了。”崔氏的话停了下来,端着茶盏饮着茶水,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茶叶。 沈灼华朝着苏氏母女瞧去,只见苏氏挺直着背脊,微笑着看着崔氏,沈焆灵更是早收起了眼泪,笑的嘴角弯弯,脸色的幽怨早已经换成了喜气自得,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思。 扬眉吐气啊,看来苏家给这对母女的底气不小呢! 崔氏突然唤了一声,“苏氏。” 苏氏立马小碎步走到了崔氏面前,恭恭敬敬的跪下,柔声应着:“婢妾在,夫人请吩咐。” 崔氏睇着地上的苏氏半响,语气平静,说道:“你是个能干的,听说郡主病重都是你在协理府中的庶务,做的也不错,我老了,没那么多精力管那么多事,内院的事你分担些,七月的堂会便交给你来办吧!”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对于苏家之事多少也晓得些,明白崔氏这是在放权给苏氏,暗示了主人家的意思。没有明说是给沈、苏两家留了后路,恐生变故,到时候面上都不好看。 沈焆灵喜色显露面上;沈烺云依旧淡淡的。 赵氏和沈煊慧面色微变,倒也算平静;两个小的听不懂弯弯绕,眨着眼,愣愣的听着。 白氏低眉顺眼瞧不出情绪,沈灼华却看得分明,她抚着高隆腹部的手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分明是压抑的狠了,好半响才平复下来。 为什么? 白氏相貌清秀,原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母亲甚为信任,因为父亲后院的人少,便抬了白氏做姨娘,因为不争不抢的性子,又有着母亲的情分在,这些年父亲也颇为照顾,倒也十分平安。 只是她没有苏氏那样有权势的娘家,也没有赵氏那样富甲一方的娘家,在府里地位低,又只有熺微一个女儿,腹中骨肉亦不知男女,苏氏甚至不屑对她出手,她们会有什么过节,能叫白氏这样恨? 沈灼华努力探看着,白氏已经恢复平静,她瞧不出所以然。 沈桢看着苏氏,温和的说道:“母亲看得起你,你当尽力。” 苏氏笑的十分得体,态度愈加恭谨,背脊挺直,不卑不亢,说道,“是,妾一定办好。” “白氏的身孕,你也照看着点。” “是。” 崔氏挥挥手叫她坐回去,问了沈熤州的起居饮食,小肉团子睁着大眼,回答的一本经,饶是崔氏冷性子,也忍不住温和了面色。 问过幼孙,又问了沈烺云的读书。 岁月在崔氏的面上留了痕迹,却也赋予了她别样的宁和,她缓缓道:“你是个聪明的,十二岁时便中了秀才,十三岁得中举人,三年一次的春闱,因为你在孝期原是赶不上的,却逢西太后丧期,推后一年开考,倒给了你机会,你要好好准备着。” 沈烺云恭敬的应了一声,却见崔氏眼神一转,话锋一变,厉声说道:“哥儿们要努力读书,没什么事儿,都别去烦扰他们。谁若扰了哥儿清静,我这里断断容不下的!” 一屋子人皆是唯唯应是。 顿了顿,崔氏又道,“他日出息了,也别忘了你母亲这十多年的悉心照顾和教诲。” 这话是在提点沈烺云,生母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妾室出身,太过亲近与自身无益。更是在敲打苏氏,别得了点子权,就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沈灼华扫过苏氏,她面色平静,红唇几不可见的微抿了一下,她眼神微冷,愈加笑意温婉。 沈烺云起身跪倒在崔氏和沈桢的面前,说道:“母亲爱护,十多年悉心教导,孙儿不敢忘,更不敢辜负祖父祖母和父亲的期盼。” 崔氏满意的点了点头,碍着沈、苏两家的脸面才不得不给了苏氏机会,可到底崔氏是瞧不上苏氏的,自然不喜烺云与苏氏太亲近,没得教坏了这个出息的孙子。 沈桢亦是满意的点头,这个庶长子是妻子一手教养出来的,严谨、知礼、孝顺,他是十分满意的,自然是希望他好好做学问,不要搅合进后院的事情里头。 他嘴角含笑,语意温和道:“这位盛大名儒的学识无人能及,有他给你讲学是你的福气,要晓得他的傲气便是皇帝遣人来请,也是未能请动的,难为阿宁废了好一番心思才将先生请来家里讲习,不要辜负了你妹妹的一番心意,也不能辜负了先生的教诲。” “我与灼儿是骨肉至亲。”沈烺云没有说什么感激不尽的话,只一句骨肉至亲反倒显示出了他对沈灼华的重视和亲近。 崔氏看着她们兄妹二人,心下十分高兴。 沈灼华自然是知道祖母和父亲为她的用心,她没有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若她们兄妹和睦亲近,将来沈烺云出息,她往后也能多一份依仗。 “我与哥哥骨肉至亲,在坐的又哪个不是骨肉至亲呢!”沈灼华笑盈盈的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又端了茶水塞到他手里,打趣的说道:“我可得紧着讨好大哥哥呢!将来三甲及第,陛下赏赐什么宝钞啊金银啊,也好分我一半,叫我拿来显摆显摆。沈进士的妹妹,沈状元的妹妹,哎呀呀,光听着就是威风八面啊!” 沈烺云少年老成,自来又是严谨的,少有人会敢在他面前这样言语风趣,听沈灼华玩笑他,不禁面色微红,握着拳抵着唇假咳了几声,“承妹妹吉言了。” 崔氏稍收了笑,对沈烺云说道:“到明年二月,满打满算也不过八个月了,往后的晨昏定省只初一十五的来一下即可,你好好读书。” “是。” 沈桢宽慰他说道,“你还年轻着,也不必过于紧着自己,你已经是很好的了,顺其自然便是。” “是。” 沈桢又嘱咐了几句夏日用食、用冰要谨慎不可贪凉,又叫白氏注意身子安心待产云云,便先跪安去了衙门。 崔氏不耐烦和她们说话,该说的都说了,眼瞧着外头大亮起来,该她们去先生处听讲了,挥挥手叫散了。 第5章 苏氏 陈妈妈送了众人出了保元堂,回来说道:“方才二姑娘想叫大公子会蘅华苑吃早膳,大公子只是淡淡的回了,二姑娘气的不轻,说了一句‘我才是你亲妹妹’,叫大公子好一顿训斥,然后带着三公子往无竹居去了。” 崔氏面色微冷,淡淡呷了口茶,“到底是庶出的,没在郡主手底下教养,登不得台面啊。” 陈妈妈点头道:“好在大公子和三公子自小养在郡主膝下,我瞧着大公子倒是知礼的很,清肃端正,真是极好的,对咱们姑娘也是亲近的很。” “自小一道长大,情分自是不一样的。”崔氏叹了一声,摘了腕上的念珠,闭上眼拨弄起来,好半响,又道,“这会子她们回去用早膳,待她们去了学堂,你去阿宁的院子一趟,与宋嬷嬷说一声,找个由头发卖出去一两个,镇一镇,省的有些人随风倒,乱了阿宁的院子!” “嗳!”陈妈妈应了一声,又笑着说道,“夫人到底是最疼爱咱们姑娘的。” 崔氏微微勾了勾嘴角,闭上眼继续拨弄佛珠,没有说话。 那边兄妹不欢而散,沈焆灵气呼呼的回了小院,不多时,苏氏悄悄从角门也进了蘅华苑,挥退了下人,母女俩独自关进了内室。 “府里人人都说那老妪婆性子高傲又冷漠,最是不肯与人亲近的,偏生又那样宠爱沈灼华,我说句话,看着我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沈焆灵窝在美人榻上,手中捧着一盏燕窝,沾了一口,又恨恨的搁到一旁的矮几上,震得万婵伶仃作响,秀美微蹙,美的优柔,“大哥哥也不与我好脸色,只跟三妹妹亲近,却忘记我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灵儿!”苏氏轻喝了一声,又叹了口气,上前抱着她,轻声说道,“蘅华苑里干净,可难保隔墙有耳。” 沈焆灵哼了一声,微微挺起身子往窗外瞧了一眼,又靠回苏氏的怀里,拧着帕子说道:“我就是不甘心。” 苏氏看着怀里美貌无双的女儿,心下骄傲又担心,道:“她是你父亲唯一的嫡出,她的母亲的堂堂郡主,你同她自然是不能比的。” 沈焆灵一咬牙,甩了甩手中的帕子,气道:“有什么比不得的,她是嫡女,待姨娘做了继室,我也是名正言顺的嫡女。她到时候还不是要在姨娘手下讨日子。” 嫡女与嫡女之间也是不尽相同的,毕竟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即便到时看在苏家的面子上将她扶正了,她还是要到清澜郡主的牌位前执妾礼的。 嫡妻与继室,郡主的嫡女和庶出继室的女儿,拿什么比? “她有夫人、国公爷和二爷撑腰,有礼亲王府撑腰,如何需要在我手底下讨生活?将来她的婚事定是夫人亲自过问的,别说是我,怕是你父亲都没有机会插手的。”苏氏笑了笑,不与她分辨嫡庶尊贵,温柔的劝说道,“你不要与她交恶,也不必与她比什么,你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将来的出去也不尽相同,没得与她冲突,你只需要好好跟她做姐妹,留一个好名声给人家打听就行。你父亲会希望看到你们姐妹间亲热和睦的。” 沈焆灵眼波流转,眉目如画,无不骄傲的道:“女儿讨好不了老太太,但是要和她做好姐妹的本事,还是有的。” 苏氏点了点头,道:“如今夫人交了差事给我,我怕是分不出什么精神来提点你,你只要记住了,你不必讨好夫人,晨昏定省的妥妥帖帖做足了样子,不要叫别人捉了你的错处便是。咱们安安稳稳的,待到过年的时候你舅舅会亲来北燕,与你父亲商讨正式扶立的事情,届时你便是国公府的嫡出姑娘,自有你的风光。” “女儿知道了,姨娘放心就是。”沈焆灵瞧着苏氏秀美的面庞,忽的问道,“姨娘好歹是侯府的姑娘,做不得侯爵人家的正妻,做个寻常官员家的正头奶奶也是使得的,当初如何会来国公府做妾?” 苏氏摸着女儿的面颊,面色有一瞬间的冷凝,沈焆灵吓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室内静静的,只有矮几上的香炉幽幽的吐着乳白的轻烟,苏氏有些出神,好一会儿后才轻轻的笑了起来,语气悠远:“这样姨娘的嫡母才会放心培养你舅舅,这才能有我们今日……” 沈焆灵不明所以,“和舅舅有什么关系?” “……你不必懂这些。”苏氏摇摇头,叹了一声,又笑起来,“有了嫡女的身份,将来姨娘必为你寻摸一门绝好的亲事,叫你风风光光的出嫁!你的人生在另一处高门内,这里、你只需做好你的大家闺秀便是。” 沈焆灵红了脸面。 “女人这一辈子靠着男人荣耀,男子的品性、才干、学识一定要出众,我虽与你父亲做了妾室,可是你父亲为人温和,又有才干,前头主母也是气性好的,我的日子倒也是十分安稳的。”苏氏笼着女儿一双素白纤细的手,眉目温柔的说着:“可你不同,你是要做主母的,日子要靠你自己经营,妾室要靠你去拿捏,你得学着些手腕。” 沈焆灵面色一红,恰似凤凰花的色泽明艳,“女儿还未及笄呢,姨娘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明年开春里你便要及笄了,这些你该懂了,好在你有一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美貌,这便是你的资本了。”苏氏眼神流连在女儿的面上,又拍拍她的手,转而又说道,“你瞧你今日,被大姑娘一下子就挑的失了态,在夫人面前吃了闷亏。” 沈焆灵拧紧了秀美,愤愤的说道:“她惯会使阴招,还摆出一副无辜样子,真真是叫人讨厌。” “为着咱们的大事,不要与她起冲突,实在不行平日里多避开些,忍过这一阵。”秀丽的眉目里闪过一抹厉色,她说道:“她才是要在姨娘手底下讨未来的,还怕以后没有拿捏她的时候吗?忍过这一时,往后便什么都好了。” 沈焆灵肃了肃神色,应道:“女儿晓得轻重,会忍下的,待到姨娘做了咱们得母亲,再教训她也不迟。”为了能顺利让生母成为父亲的继室,她自然什么都能忍得下去的。 苏氏晓得这个女儿是个聪明的,只是有些争强好胜之心,又嘱咐道:“你哥哥是个男子,男子读书考功名,你不要去搅扰他,后院的事情不要闹到他那处去。他与你亲不亲近不重要,到底他还是你亲兄长,血肉至亲割不断的,他有出息,将来你在娘家别人也不敢小瞧你,若真有什么,他自会替你撑腰,你可明白?” 焆灵自是点头应下。 用了早膳便要去找沈灼华“加深”姐妹情,苏氏见点通了女儿,便又悄悄从西角门出去,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们如今所在之地是北燕省下首府云屏,处北方之地,有司衙门、镇皇抚司卫所、北燕防卫驻军、杂造处等都设在此处。 父亲沈祯出身定国公府,是嫡次子,年少时是兵部的一名主事,原是六品的官儿,与母亲成婚后,被还是监国太子的皇帝,派去了江西做了一方父母官。 熬了三年之后去了富庶之地扬州做了知府,之后便来了北燕,在布政使司内任了参政,三年又三年,最终坐到了北燕布政使之位,封疆大吏,从二品的大员。 沈府自然是在云屏最繁华的位置,占地甚广,主要分为前院、二院及内院三部分。 前院是会客及宴息之地;二院则是男子居所及先生授课之处,郡主过世之后父亲便很少去内院,多是住在二院的南山居。 再来就是内院,格局与二院差不多,但比二院要大上许多,错错落落十余个或一进或二进的院子,自是女眷居所,原本姨娘小妾是不能有自己的院子的,但沈祯后院人不多,那时郡主便做主让姨娘们一人占一个一进的小院子,而姑娘们则各占一个二进的院子,沈灼华的“醉无音”,大姑娘沈煊慧的“彩云间”,二姑娘沈焆灵则是“蘅华苑”。 而在二院和内院之间还有一个偌大的花园,称之为二门处,内外院家人交接差事、亦或者女眷接见外院管事,多在此处。 沈家的花园楼阁,水榭飞檐都是边塞风格,粗犷大气,边地气候极端花草难存活,花园里便多种了耐寒的梅花,冬日里红梅簇簇,白梅纯洁,风拂过便是红红与白白的飞雪蔽日,好一派宛然精致。 梅林中有一湖,蜿蜿蜒蜒的联通着整个府里的水流,湖中心有一亭,四四方方,很宽敞,足够容下十余人,正是冬日赏景夏日乘凉的好出去。 穿过游廊进了二院。 典正居在二院的东南方,是一个两进的院子,正屋有五间,中间为明间,多为老先生自饮自酌之处,右侧稍间和次间做了卧房,左侧稍间和次间做了藏书阁,东厢房三间打通,做了讲习间,西厢房则作会客之用,不过老先生性格怪异,最不喜欢的就是客人上门,是以右厢房也做了打通,成了盛大名儒最喜爱的大书房。 转脚进了东厢的讲习间,烺云和两个小的已经到了,大公子盘腿坐在软垫上翻阅着书籍,最后一排三张脸,大大小小的,皆是一副苦哈哈的样子。 沈熤州,沈熺微,以及大总管严忠的独子严厉。 两个小的是跟不上节奏苦的,严厉是崇武不崇文苦的。 灼华如旧挨着墙角的位置坐下。看着秋水给她拿出来的书册,只觉得额角青筋在跳动。 别说这几个苦,灼华觉着自己也挺苦的,不管今生前世,她都不是做学问的料,每每一听先生开口她就想睡觉,偏偏祖母不肯罢了她们的课。 祖母表示:女子无才不是德,叫无知!学,必须学! 父亲表示:你们不用考科举,只需跟着你们大哥哥一道听着便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大周教养女子方面还是比较开明的,多鼓励女儿们读书习字,并不希望子女局限在规格之内,更不反对女子跨出大门去游玩,大周的世家大族认同的当家主母必须眼界开阔,心胸豁达,而一方绣楼里绝对养不出出色的当家主母的。 而北燕又是处于边疆之地更为彪悍,并无多少男女之防,却也是要做到不可亲密、不可私相授受的。 如今她们在孝中,纵有学识渊博的老先生在府里,旁人也不方便将子女送进来,不久之后她们即将出孝,想来着私塾里怕是要有的热闹了。 大周世家大族多将家中女儿送到各地最好的书院里,接受诗书、礼仪、琴棋、画音以及骑射甚至医术方面的教育。 这些贵族们将女儿送到学堂,一来是当今社会风尚所驱,更重要的是,姑娘们在学堂相互接触能形成她们自己的人际网,而这些姑娘们哪个不是贵介之后,天之娇女,她们的身后都代表着一股势力。 待姑娘出嫁之后,她们的这些闺中密友在有些时候还真能起到关键作用,男人们更是能通过女人来平衡关系,甚至趋利避凶。 到现在,姑娘闺阁时在京中贵女圈子里的名声和名气已俨然成了大户人家挑选家媳的一个很重要的准则。 一家的主母绝对不能是贵女圈子中毫无名声,默默无闻之人,因为这样的女子便是出身再高贵,也便落了下乘,因为她嫁过去之后不仅对夫君毫无助益,反倒会令这个家族的发展遭到阻滞,对其夫君的前程形成反面影响。 说起对夫家的助益,让沈灼华想起了白凤仪。 就算白凤仪得沈媞欢心,又与她一般是她的侄女,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白家在这一辈里已经渐渐走了下坡路,依着沈媞那样的心机,想让李彧坐稳帝王宝座,绝对会选择一个家世更有影响力的女子作为皇后,而不是一个小小的白家,为何在李彧登上帝位,竟是那样迫不及待的让她做了皇后? 这些年她每每梦到白凤仪,总有太多的想不通。 沈灼华按着太阳穴,破觉得有些头痛,拘在北燕,无法与那些人切身交往,前世里想不通的今世里还是想不通。 罢了罢了,还未到这一步,到了京里见着了人,才好慢慢计较观察。如今还是想想,怎么应付北燕的麻烦吧! 正想着严厉悄摸声儿的挪到了她身旁,五官纠结,光看面色几乎都尝得出苦味了,讨饶的说道:“姑娘,我一定要学吗?” 第6章 关于做戏 看着眼前这个圆脸的少年,面色黝黑,五官端着,也不曾虎背熊腰,身材匀称高挑,如今十五的年岁,看上去与普通少年也没什么不同。 谁会想到,十年后他会成为名震天下的左都督呢! 上一世里北燕的今年,将会经历灾荒、灾民暴乱,还有异族攻城屠杀。 暴民攻破沈府大门,这个小少年带着府兵英勇厮杀,挥刀退暴民,后异族攻破北燕第一道壁垒,少年得父亲之命带领沈家府兵奔赴前线,斩敌于马下,立下战功。 因为是奴籍,本是不能得封赏的,她赶在朝堂下达封赏前,让苏氏发还他们一家身契,消去奴籍,这样才让严厉获封百户一职,留在军中效命。 不想被苏氏母女揽了功劳,成了沈焆灵哀求父亲而发还他们自由身,承了严家的所有恩情。而她还想着都是亲姐妹,无所谓谁承了严家的恩情,想想自己还真是可笑的很。 所以,此生当她清醒过来之后,便让严厉跟着大哥哥一道进家塾念书,既然要做武将,那便做一个名将,能文能武,善谋略的大将。 此举便是拉拢了严总管一家,好处么,往近了说,严厉的娘管着府中所有的针线丫鬟婆子,接下来苏氏的动作,她不用怎么费力探听,也能知道的一清二楚。往远了说,一旦将来严厉出息,有了这份恩情在,她便多了一份依仗。 沈灼华从桌角处取了把玉扇,一折一折的打开,微微的扇着风,轻轻的、懒懒的倚着墙壁笑着,问道:“厉哥儿喜武?” 严厉一惊,双手在胸前忙交叉挥着,“姑娘不能这么叫,我爹会打死我的。” 沈灼华见他一副马上要掉脑袋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无妨,他们坐的远,听不见的。”合上玉扇压下了他的手,微微扬了扬眉角,“练刀练剑的时候就喜欢了?” 严厉咧嘴一笑,十分明朗,挠挠头,又见灼华身姿优雅,觉得自己动作颇有些不雅,便又放了下来,膝盖不好意思的挪了挪,点点头直道:“喜欢!练好了,能保护大人和姑娘呢!”然后又叹了口气,说道,“姑娘看得起我,才叫我跟着公子和姑娘们一道做学问,可学这些,护院的时候也没什么用的。” 说着又低下头,眼睛小心翼翼的瞟了沈灼华一眼,颇有些试探的意味。 沈灼华瞧着他那一脸“我爹有话叫我问你”的表情,哪有不晓得的,必是严忠让儿子来试探她的。她莫名其妙的开始叫严厉跟着读书,一年多了,从不说出个缘由来,别说严厉读的心慌慌,严总管也是没底儿,能跟着大名儒读书自然是顶好的,可这好处哪里是能白得的?他自然想知道个清楚。 “我瞧见过你使剑,确实不错。”平日里像个大男孩儿,带着些憨傻,使起刀剑便是神情刚毅果决的很,果然人有多面啊! “闵护卫长以前是镇皇抚司的千户,功夫十分了得,他没有藏私,把所有都教给府里的护卫,咱们府里护卫的功夫在北燕可是数一数二的。”小少年十分骄傲的说着,常年混迹在教武场,肤色十分健康,此刻隐隐带着几分绯红,青春康健。 镇皇抚司,是皇帝的亲卫,统辖仪鸾司,掌管皇帝陛下的依仗和侍卫,侍卫乃是皇帝的军事机构,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司下之人,不仅武艺高强,更是相貌俊美。 沈灼华知道那个百户,在一次缉拿朝廷重犯时受重伤,脸也伤了,这才从镇皇抚司退下来,这样的身手在京中世家中十分抢手,以一敌十啊,有这样的人训练府兵,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可人是皇帝的前亲卫啊,肚子里藏着不知道多少秘密,皇帝的,大臣的,皇子的,更何况人退出镇皇抚司,并不代表不再为皇帝效命不是? 那些侯爵之家不敢请,这样的府邸多少不能言的阴谋阳谋?而皇子皇孙不能请,把一个秘密袋子请回去,是想干嘛?收买皇帝亲卫?抓朝臣把柄?还是皇帝短处? 如沈桢一般的封疆大吏,原就是朝廷不放心的对象,沈桢那年正好回京述职,顺带问镇皇抚司的指挥使要了这个百户,并上达天听,皇帝允准。 虽说每个省都有镇皇抚司卫所,大家心知肚明,就是皇帝用来监视外放文武官员的,但沈家把皇帝的亲信请回府里,将满府上下的安危全付交托,等于是将自己剖开了放在皇帝面前,臣是皇帝的臣,臣无不能叫人晓得的。 既得了以一敌十的护卫长,又得了皇帝的信任,一举两得。听说,后来也有不少封疆大吏效仿,以表忠心。 严厉崇武,这几年跟着闵大人闵长顺连着拳脚功夫,耍着刀枪棍棒,颇有成果,府中一百八十护卫,几乎无人是他的对手了。 原先少年还很兴奋,渐渐的又有些失落,问道:“我想拜他做师傅的,可是闵大人不肯,姑娘,是不是瞧不上我是奴才?” 他这样问,却并没有自我鄙薄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询问。 这也是沈灼华看重他的原因,他身为奴籍,却从不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自卑,尽管只能做一介护院,却十分认真的履行自己工作,从不因为自己是大管家的儿子,在府里有些脸面而稍有懈怠、拖懒。 沈灼华浅浅笑着,心道,闵大人估计是看出来她的用意,才不收严厉为徒吧! 严厉是习武的好苗子,而她有意抬举他,便是要为他谋出路的,闵长顺曾为皇帝亲卫,看人的本事自然也是有的,晓得他将来必有一番不小的作为,是以他在等沈灼华开口呢! “闵大人有他用意,你该更加努力才是。” 小少年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功夫不到家才不得收为徒,一握拳,用力点头,当即表达自己的决心,“嗳!我定加倍努力习武,叫大人痛快收我为徒!” 灼华玉扇微遮唇角,轻轻笑着,眉眼温柔,清丽俊雅,只觉着这个少年十分有趣,憨直且坚韧,难以想象他将来会成为战场上的战神,道:“当初严管家本是叫你去庄子里学着管庶务的,你怎的留下当了护院?” “我与那账本不对付,它不认我,我也不认它,在一处净是怨气。”少年微赧,嘿嘿傻笑,“我见闵大人使刀使剑颇是神气,便留下来当个护院,一样也能为府里做事。闵大人要升我做副手呢!” 灼华澹笑道:“这是你的本事,这很好。” “我听说本朝最年轻的徐将军才二十一岁,却打了无数回胜仗了,听说他面冠如玉,惊才绝艳,却是战场上的杀神,敌人都怕他。”少年眉飞色舞,面上尽是对那个从未蒙面的将军的钦佩,“我敬佩他,想学他来着。” 徐将军?灼华努力搜寻着记忆,发现一下子对不上号。 灼华浅笑如春日湖畔景致般明媚而温柔,似有似无的摇着玉扇,笑问:“那你觉得作为一个将军,最重要的是什么?” 严厉见面前的姑娘,侧脸浸在竹帘间漏进来的金色光线里,肤色白晰如玉,好似吹弹可破,五官清丽精致,那双浅浅眸色的眼睛长得极好,如清泉沉静、如黑夜深邃。 今日她穿着一件天青烟雨色的香云纱广袖裙,头上只簪了两朵笑笑素色绢花,耳朵上坠着指甲盖般大小的珍珠耳饰,极是简单大方。 此刻她一手支着下颚,一手摇着玉扇,半跪半坐在喜鹊衔枝的软垫上,裙摆铺了满地,端的是清丽柔美,慵懒恣意,却神情认真的听着自己说话,没有不耐、未有敷衍,不禁闪了眼神,心头控制不住的漏跳了一拍,用力眨了眨眼睛,才回过神来。 “刀剑使得好,不怕苦,不怕死!”他咧嘴一笑,说的大声,好似如此便能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 “不对。”灼华停下摇扇的动作,在他面前摇了摇,平缓坚韧道,“是头脑清明,文武皆能。” 少年愣愣的看着她,只觉着她的一举一动能摄魂,“为什么?” 她眉目清澈内敛,“仗打的好,那只是武夫,若遇上气量狭小的上峰,你便是打遍天下也占不了几分功。想成为真正的将军,必须有谋略、懂计策、善用兵,甚至懂得算计人心,你明白吗?” 严厉张了张嘴,瞪大了眼睛,又忍不住要去挠挠头,“……是吗?” “你崇敬的那位徐将军,年纪轻轻便是将军,想来也不会只是个头脑空空的武夫,你说呢?”她微微扬眉,微金的朦胧流光在她流淌在她面色,似月光皎皎,“你是想做个内腹空空的傻瓜头子?还是做胸有点墨,指挥若定之人?勇矣?谋矣?” 少年扬了扬头,“自然是要有勇有谋的。” 略一沉吟,灼华道:“给你一个小小战场。倘使今日有五百敌人攻府,你准备如何应敌?府中除去正门,还有两处侧门,一处后门,如何点人排兵?倘使暴民攻破府门,你又当如何护府中上下安危?” 这是前世里沈府被攻破的场景,亦不知今世里会否发生。 严厉脑中努力排兵布阵,拿出所有的心机本事。 “将府中上下归置一处。叫婆子点火烧门,贼人便进不来,为防万一,一门留十人防守,府中有五十弓箭手,咱们只需守住正门即可!”少年认真的看着她,扬声道:“绝不叫他们有机会攻破府门,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灼华嘴角含了一丝闲适的笑意,道:“你烧侧门、后门,那么墙根儿底下呢?闯不进门来,便要翻墙,府中围墙何其长,你如何防的住?”微有一顿,“一门子留十人,三处门子便是三十人,那么正门处只剩五十弓箭手、护卫一百五十人。敌人除去攻侧门、后门和翻墙的,起码还有三百人,你抵挡得下?倘使背后敌人闯过火门,翻过墙头,正门即使不破,那也是腹背受敌了。” “那该如何?”他十五,她十一,他刀枪棍棒,她闺阁之内,可是他却觉得她会有更好的主意。 她目光澄澈,如清雪拂过,合上玉扇,缓缓道来:“将府中上下归置于前院,二门处的花园是横断整个府邸的,撒上松油,扔进些干柴,一把火烧了,火墙一起,收拢可攻之地。墙根儿处,竖起剑箭倒桩,只要他敢跳下来,必得留下性命。后门处、侧门处,你打开其门,引他们来攻,那些门子尤其的狭窄,一次能进几人?拉出弓箭手,五人一处便可,进一双射一双!正门处,一百八十护卫,三十弓箭手,没有后敌,你们且都是闵大人一手调教的,要对上三百之敌,未必不能全灭,厉哥儿以为如何?” 前世里跟着李彧走了十年的夺嫡之路,经历了多少次围府之乱,叛军之变,这点子退敌之策不过是信手拈来尔。 那厢两个小的忙着抄书,没有功夫理会这里说的什么,前排处认真看书的沈烺云望了过来,看着灼华的眼神有些不可思议。 灼华的语气平稳而淡淡然,却严厉听得热血沸腾。 眉心一跳,眼中有火苗亮起,熠熠生辉,转而少年郎又犹豫道:“那便是全烧了……” 他多少次梦见自己铁甲高马杀敌于黄沙漫天的战场,指点苍穹,退兵于千里之外,如今真是梦醒了,他有勇却无谋。 严厉无比丧气,自己梦的无比恢弘,却比不上眼前小小女子的本事。 灼华浅淡道:“只要能活下去,院子、银子不过缥缈虚无而已!” 他看着她,浅笑吟吟,笑容温柔而肯定,她的排兵点人未必最好,可她竟如此看的开、放得下。 “退兵之计,未必在书册。”莹白的指,点在桌面的书册上,她轻道,“但书册中却有着你的退兵之谋,端看你怎么学。” 严厉沮丧道:“这些我晓得的,可我终究只是……”奴籍,进不了军营,上不了战场! “咱们这个府邸的考题你尚不能通过,不是么?”沈灼华一挥手,广袖飘动,打断他的担忧,微微歪首看着他,红唇弯弯,笑语妍妍,“而你如今的职责,便是护卫这座府邸,待那日闵大人觉得你的谋略跟得上你的功夫,自有你出头之日。” 失落的心底,又燃起热情来,少年眸光闪闪,认真的点头。 她缓缓扬起嘴角,激励着这个少年郎,“真正的战场,阵法万千,没有书册辅助,你能成什么事?一腔子热血,只是一个小小卒子岂不可惜?” 严厉睁大着眼睛,望向她,不知为何,看着沈灼华的表情,严厉不由自主的点头,明明她还比自己小了几岁,却那样镇定,那样淡然,那样美好。 灼华莹然一笑,“你只管好好学着吧!” 严厉心头似漏了一拍,心中有着一个念头,他想跟着她,只要跟着她,跟着她……就好。 “好!” 这厢刚说完,那厢未能在内院等到沈灼华的沈焆灵,这会子也进了讲习间。 严厉挪了挪,悄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沈焆灵笑吟吟的走了过来,在灼华的身边坐下,亲密的拉起她的手道:“我用了早膳,想着去醉无音等妹妹呢,不想你倒是快的,都到了这里了。” 对于她的亲热灼华有些反感,却还是微笑着,和煦清风,“前日里先生要求背的文章,我还没记下,想着早些来学堂里看会子书,哪晓得被严厉狠狠吐了一肚子的苦水儿,不想学了,我一听这心里也是苦是,更不想背了,老半天一个字儿也没看进去。”一顿的叹息摇头,不着痕迹得抽回了手比。 沈焆灵看了记正努力看书的严厉,不置可否,微微调整了坐姿,又挨近了些,掩唇轻笑着:“你的耐心都在琴艺上,可惜咱们在孝中,也停了琴艺课,不过也快了,过了七月初三,秋三娘又可来教授琴艺了。” 秋三娘是她们的琴艺师傅,在大周也是颇有名声的。 “妹妹病了几日,瞧着瘦了些。”沈煊慧进了来,在沈灼华前面的位置坐下,说道:“二妹妹这么关心三妹妹,三妹妹病着这几日,怎么也没见你来瞧瞧。” 沈焆灵表情不变,对着煊慧笑的无比亲和,柔柔道:“大姐姐说的是,都怪我把那大夫说的话太当回事儿,光想着自己了。” 见她如此避让沈煊慧,灼华微微扬眉,看来苏氏方才对沈焆灵已经上过一课,且成效显著了。 她轻轻一笑,温婉娇憨道:“我这儿收到了大姐姐送来的甜点,也收到了二姐姐的蜜饯,也都吃下了,心里暖的很,大姐姐好,二姐姐也好,我都记着呢!我这回得的伤风,易传染,且就要入夏了伤风更不容易好,不来才是对的,没得染给了姐姐,我心下倒更加不安了。” 沈煊慧对她惯来的和事老态度,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小声哼了一记,也便不说话了。 沈焆灵笑语婉转,说着从丫鬟婆子们处听到的趣事儿,她本是口才了得,也就老太太不待见些,换着哄哄旁人还是绰绰有余了,两个小的也挪了过来一道听着,说道得趣处,便是一旁的沈煊慧也是忍不住的掩唇轻笑起来。 几人笑在一处,摆在他人眼里当真也是一副“姐友妹恭”的样子,十分和睦。 灼华倚着矮桌,似有似无的摇着扇子,看着沈焆灵口吐莲花,在她的印象中,其实沈焆灵是个聪明且有主意的人。 对人总是温温柔柔的,从不大声呵斥,体恤下人,怜悯弱小,又是如此美貌,府中上下哪个见了她不赞一声天仙般的人物!便是见着崔氏不待见她,底下人也大多说崔氏性子冷,却无人议论沈焆灵不讨人喜,对她几次碰壁还多有不忍呢! 御下也颇有手腕,打赏起来十分大方的,但看她的蘅华苑如铁桶一般,便可见其本事。 上一世里,苏氏在她们出孝后便成了父亲的继室,沈焆灵得了嫡女的身份,嫁给了魏国公府的嫡次子,后魏国公世子战死,次子继承世子之位,她便成了世子夫人。进门后三年便生下两个儿子,又积极的给世子纳了几房美妾,博得了丈夫及府中上下的夸赞,地位十分稳固! 想起来,直到她死在冷宫里,也未见她去嘲讽一番,这便是她的厉害之处,便到最后一刻她也不会跟人撕破脸皮,这是她留给自己的后路!也可见她其实是一个十分能忍的人。 白凤仪也能忍,可惜,她的怨恨太多,最后关头为了刺激她、伤害她,便是什么都说出了口来。如此倒也成全了灼华晓得了从前不晓得的东西。 而这一世里沈焆灵会被煊慧一而再的挑衅,主要还是苏氏没了实权,自己再如何出色也不过是个庶女,前头被这个庶长女,以“长”字压了一头,后头又有嫡出受宠的妹妹压着。 外头人提起沈家,多是说谁“长”谁“嫡”,对她少有提及。 她自负美貌无双,又得府里人夸捧,心里自然不甘,便想着沈灼华能在老太太面前得脸,她自然也能做到,甚至灼华做的更好。 只是老太太因早年经历,对妾室从来没什么好感,连带着对庶出女也是淡淡的,而沈焆灵擅长的便只有楚楚可怜一招,对付男人还行,对于世家宗妇而言却大都讨厌此类,这才让沈煊慧抓了机会几番刺激。 如今她外祖家得力,能为她们母女铺路了,自然不必再去讨好谁了。苏氏得了些权,府里的下人看懂了风向,她们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人会给沈煊慧不自在,巴结她,给她出气。 心里头舒爽了,自然做什么都是神清气爽,不用一味摆着楚楚可怜了,自然老太太那儿也能得些个好脸色了。 说笑间,传说中的盛大名儒,盛老先生进了讲习间。 老先生六十的年岁,一头银发,一把长须,面容隐约可见当年俊朗风采,依旧是精神矍铄,一双细长的眼,十分明亮。今日一身藏青色宽袖飞仙袍子,腰板儿挺直,行走间袖袍呼呼出声,颇有魏晋仕子的潇洒风采。 老先生在先帝时因冤被流放至此,后陛下继位,为先生平了反,又颁了诏书恢复内阁大学士并授荣禄大夫衔。可流放至此的老先生一家相继葬身于此,伤心又心寒之余再不肯回京,躲在云屏下一小县城,做了个默默无闻的教书先生。 想当年,想请他回去供起来的府邸无数,抬去的束脩堆成了山,老先生眼都不抬一下就给赶出去了。 灼华好歹在李彧身边生活多年,当初李彧为请回他做了好一番调查,知道老先生有两个嗜好,便是收集古画和小酌一杯。 有了突破点,想要把他“说服”回家,事情便成了一半。 老先生最爱的是唐朝吴道子的画,沈灼华便央了祖父和在京为质的姜氏兄弟去坊间寻画,沈灼华特意选了一副《观音图》送去,老先生拿到画十分兴奋,只是那画历经多人之手,又过百多年,画卷残破,颜料脱色,他大感可惜,大手一挥便要补画。 灼华又求着祖父和表兄们,去搜罗老先生列出来的东西,然后一样一样的送到他的面前,历史半年最终助他修不成功。 此间沈家半句不提请他回府一事,老先生对沈家大有好感,对于烺云坐进乡下学堂“蹭听”一事,真一眼闭一眼。 后又送去一副东晋名士顾敬之的《仕女图》送去,照样也是老先生喜爱的名士和画风,也照样是唯有残损等待修补,老先生大笔一挥又列出补画所需,沈家罗列齐整,却不送过去了。 老先生着小斯来催,沈灼华给了那小斯几坛子,从天南地北收集来的美酒带回去,言:所需之物备齐,屋舍齐整,美酒不尽,恭候先生到来。 左等等,右等等,在七日后,等来了一脸不爽的老先生,连声说着:“你们不地道!真真是不地道!” 此后老先生便在府里住了下来,一住便是两年。 第7章 杀鸡儆猴 老先生看着坐的乱七八糟学生,微微一声哼,胡须颤抖,少男少女们,立刻乖觉的坐好,老先生规矩大,不许留人伺候,丫鬟小厮统统退了出去。 他也不废话,直言道,从中秋之后主攻对象只有沈烺云一个,授课频率不变,每隔一日来听他讲课,不过课程内容便成上午四书五经、下午将八股文及考试提要,她们这小小鱼小虾,都成了顺带,且下午讲的八股文课程不用再来了,一直到明年春闱结束。 然后单刀直入,开始讲课。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是言:一个人独处,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要警惕谨慎,在无人听到的时候要格外戒惧,因为不正当的情欲容易在隐晦之处表现出来,不好的意念在细微之时容易显露出来,所以君子更应严格要求自己,防微杜渐,把不正当的欲望、意念在萌芽状态克制住。其要求人戒慎自守,对不正当的情欲加以节制,自觉地遵从道德准则为人行事。” 先生讲课向来就是四书五经为主,经史子集围绕,再佐以历代考题。 老先生这十多年来一直窝在北燕,学识却没有掉,好歹在朝三十年,做到了内阁大学士,参加主考、监考不知多少场科考,又审阅了多少科举文章,自己手中出去参加科考的学生不知凡几,成功的、失败的案例更是不胜枚举。 讲到适合处,举出古人实例,便拿来几篇文章作为案例。再让烺云自己指出,中得者出彩之处,落榜者失误在哪里,再为他之处失误之处。下学前出了应学的考题,隔日上交,再做品评。 八月中秋啊,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躲懒了。 灼华大大舒一口气,细碎的阳光透进来,耳边老先生念经一般的声音撞进耳里,大约听来是在讲《礼记》?又大约是起的太早了,脑袋昏昏然,灼华开始犯困,支着脑袋,躲在沈煊慧身后频频“点头”。 老先生讲的唾沫横飞,却有学生不识好歹、不给面子的在打瞌睡,细长精亮的眸子一眯,书本一扔,从梅花折枝的长案上揪了一大个纸团便砸了过去。 灼华被砸了个正着,赶忙坐直了身子甩甩头,眨眨眼,懵懵然,摸摸额头,捡起纸团傻愣愣的盯了半响:“嗳?” 什么情况?又挨揍了? “哈哈……”转眼看周围,少男少女们毫无义气,笑的七倒八歪,就连向来少言寡语的沈烺云,也是袖口轻掩笑的双肩微动。 灼华眼角微微抽:“……” 老先生拾起书册,哼哼了两声,瞪着她,“给你们的功课也别想拖赖。” 干笑三声,拢拢神,灼华一脸乖巧的陪笑脸,“晓得,晓得。” 老先生吹胡子瞪眼,手指一抖一抖的指着她,“你你你……” 沈灼华学他瞪着眼,猛点头,“在在在……” 老先生给气的胡子乱飞,“哼!”一眯眼,突然不生气了,撩了撩胡子,悠悠道:“以上所言,是何寓意?” 眨眨眼,再眨眨眼,灼华又懵了,“……”以上?讲到哪儿了? 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老半响不动。 最后还是烺云义气,起身解围,灼华投去感激目光,沈大哥哥又好气又无奈的直摇头。 老先生也不好糊弄,不肯就此放过,笑呵呵的比出两根手指,“中庸,十遍!后日交给我!” 灼华:“……” 前几日老头儿管她要她自酿的“天山雪”,她没给,不止她这儿拿不到酒,她还严令府中上下都不准给,呼呼跟她气了好几日。那还不是因为他自己身体不争气,刚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么! 病体初愈的,哪能喝酒? 从她这里缠不出酒,又威胁烺云帮他来要,结果小古板的烺云不仅一口回绝,还念了他好一会儿,好了,更气了,生生罢了两回课! 烺云照例准时进讲习间自顾吟哦,灼华快乐的不行,不上课啊! 老先生一听闻她欢快的很,立马宣布今日照常讲课。 看出来了,这会子老头儿正公报私仇呢! 比了两根手指,这是要两坛子酒,还后日就要喝上呢! 下学之后,严厉悄悄凑了过来:“姑娘咋不好好学?” 沈灼华看着他,一眯眼,忽忽笑了起来,清风醉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与我一道抄吧!孙子兵法,十遍!” 严厉:“……” 灼华见他傻了眼,忽觉心情大好,一挥衣袖,笑呵呵的回内院了。 下了学,人还未进院子,就听到里头似乎非常热闹,还有几许争执声传出来。 灼华淡笑扬眉,这就忍不住开始作妖了。 倚楼和秋水对视一眼,愣了一下,虽说姑娘宽容,但“醉无音”还从未有过这样没规矩的争执。 只听里头传来针线房婆子似不屑又似讥讽的声音,“宋嬷嬷,不过是绞坏了些尺头而已,您这就要打要卖的,姑娘好性儿,别说禀告了姑娘要打婆子的板子,就是扣月例银子也过了,婆子劝您啊,还是省省吧!” 长天咬牙低叱:“姑娘好性儿你们便打量着可去欺负了!既分派了你来管姑娘院子里的针线活计,你就应好好当差!你今日绞坏的可是织锦局的织云纱,寸尺寸金的价,到了姚妈妈嘴里可真是轻飘飘的很!人人如你一般,咱们院子里还不乱套了。” 那婆子冷哼了一声,“长天姑娘,陈妈妈在老太太面前得脸儿,我姚婆子在沈家也熬了三十年了,哪由得你个毛没齐的丫头来训斥我!”转而讥诮的笑了起来,又道,“咱们沈家是什么人户,什么好东西没有,不过一匹纱,小门小户的自然耗不起,对沈家不过尔尔,姑娘库房里的好东西堆了海去,若不是你们逮着不松口,怕是姑娘都不记得有这么一匹纱吧!” 宋嬷嬷淡淡一笑,“你也知道是沈家的,是姑娘的,你姓沈么?” 姚婆子噎了一下,不甘心的又道:“婆子我本就是管着肖姨娘库房的,哪懂什么针线上的功夫,早跟您说了我这个人粗手粗脚的,做不来细致活儿的,您非得叫我去针线房,如今出了差错又逮着不放我倒要问问嬷嬷了,这是想干什么了!打量着我这积年的老奴是好欺负的不成!” “姚妈妈也还记得自己是积年的老仆了,怎倒是连个差事都不会当了。”宋嬷嬷不气不怒的笑了笑,语调微沉道:“嘴皮子这几日可是越来越厉害了,叫你做洒扫你嫌累,叫你值夜你说年纪大了犯困,针线房交给你,拨了使唤丫鬟给你,还要出错,那么妈妈想当个什么差事?” “想做什么?姚婆子不是说了么,要替姑娘管库房!”长天呸了一声,道:“连个针线都管不住,还想顶了嬷嬷去管库房,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周围嬉笑一片。 姚婆子冷笑一声,说道:“当初可是苏姨娘叫我来伺候的,本就是来贴身伺候姑娘的,你们把我分到针线房去,倒还还有理了。” 然后就听负责煎药的丫鬟青云讨饶的说道:“一点子小错而已,嬷嬷这回便绕了吧……” 宋嬷嬷眉眼一凛,厉声道:“偷懒耍滑,你还敢说话!” 灼华嘴角微扬中带着及不可查的阴翳,自重生后便不喜欢不熟悉的人靠近自己,除了宋嬷嬷和四个大丫鬟,她的贴身之物,随身之事从不叫旁人插手,为的就是防着苏氏。这到好,才分了点子权力,按插进来的人就敢这样叫嚣! 倚楼藏在袖中的短剑不知何露了出来,满面阴沉。 秋水尚且沉稳,只道:“少不得要发卖几个杀鸡儆猴了。” 灼华微微一抬手,倚楼抬脚就踹了大门进去,大声呵斥道:“吵什么?没见着姑娘回来了!你们当醉无音院是什么地方,由的你们这样没规矩!”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宋嬷嬷和长天、听风站在廊上,下头乌泱泱站了一院子,全都在呢! 灼华澹笑着缓缓从众人面前走过,丫鬟婆子们躬身低头,顿时不敢言语。 听风进屋搬了把太师椅出来,灼华端坐在太师椅上,笑着扫过众人,缓缓道:“继续吧,这样热闹,叫我也听一耳朵。” 底下安静一片。 “方才不是很热闹么?怎么都不说话了?”灼华身姿微倾挨着太师椅的扶手,支手抵额,悠缓道:“我到是不知,如今来我院子里当差还得由着人来挑挑选选了。这样金尊玉贵的,不若交给人牙子,让她再给你们选个好去处。” 丫鬟婆子的跪了一院子,口口声声都在说:“奴婢不敢。” “不敢……”灼华轻轻一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额角,姿态疏懒,“怎么会,我瞧着你们一个个都是又大主意的。” 姚婆子伏在地上,偷偷瞄了沈灼华一眼,正好撞上她深沉的眼底,心头一惊赶紧低下头去。 灼华睇了她一眼,同宋嬷嬷道:“嬷嬷继续,有什么不妥的今日一并解决了。” 宋嬷嬷点点头,原本要解决这些东西也不难,但灼华在这儿也好,是该立威的时候了。 “青云!” 宋嬷嬷冷不防的一声,右侧的小丫鬟连忙应了一声,“奴婢在。” 宋嬷嬷神色和蔼,端着稳重的笑意,说道:“听说这几日和别个院子的丫鬟走的挺勤快啊!” 青云心头一颤,正待解释,又听宋嬷嬷说道:“三日前和蘅芜院的丫鬟躲在厨房吃点心,昨晚和彩云间的丫鬟躲在花园假山里闲聊,今日,单眼灶上煎着姑娘的补药,你索性跑的不见人影!” 青云不住的颤抖,天上的日头越来越大,她却举得满身寒冷,双膝爬步到沈灼华面前频频磕头,“奴婢不懂事,是奴婢坏了规矩,请姑娘责罚,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今日既要罚你,总要叫你明白,叫所有人都明白,为什么要罚。全都给我抬起头来!”宋嬷嬷面无表情的扫过底下的人,沉沉道:“咱们院子不置小厨房,也就只是一个单眼灶用来熬药的、炖补品,为的就是全程有自己人看着,不出任何差错!今日熬个汤药,左右不过一个时辰,你前半程坐在那处打瞌睡,后半程索性跑的不见人影!期间有六个人靠近药罐子,若是有任何一个人起了歹心,你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不经主子同意跑出院子,与旁人闲聊也便罢了,竟还排揎主子不是,还时时出口怨怼,说姑娘不够厚待你,似你这般偷奸耍滑者,要姑娘如何厚待与你!最最不该的是,你竟敢说嘴院子里的事情,那便是出卖主子!便是打死也不为过!” 灼华笑的愈发和煦,平日里对她们客气,便当她年幼好性儿好欺负可出卖了。 宋嬷嬷朗声宣布:“青云擅离职守,耍奸躲赖,杖脊二十,发卖!” 她正待哭喊,两个识趣的婆子立刻上前,捂了她的嘴拖了出去行刑。 就、这样发卖了?姚婆子不安的挪了挪膝盖,心里强自安定。 不用怕这个丫头,她现在知道自己是苏姨娘的人,不敢对自己怎么样的,别看她如今有老太太护着,苏姨娘可是侯府出身,娘家厉害,迟早会上位的,到时候就是她沈灼华的嫡母,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还不是得仰人鼻息,若今日发卖了她,就是得罪了苏姨娘,以后还不得有好果子吃! “姚妈妈。”沈灼华柔声唤了她一声,“起来吧!” 姚婆子一听,心头立刻安稳了下来,她猜的不错,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嫡女又如何,没了生母,就什么都不是了。 姚婆子挺了挺背脊,笑着看向灼华,“姑娘有何吩咐?” “姚妈妈在沈家伺候三十年了,知道伺候主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吗?”灼华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嘴角温柔,眼神如剑,“你是也算个聪明人,能在我这里隐忍了这么些年,可怎么这会子就忍不住了?怎么不再等等,等到苏姨娘扶正了再发作不是更稳妥?或许那时候,我还得求着你呢!” 姚婆子干笑了两声,捏着嗓子道:“奴婢不过是想更好的伺候姑娘而已,苏姨娘不就是瞧着奴婢还有几分伺候主子的本事才叫奴婢过来照顾姑娘的。” 灼华眉眼清敛的长长“哦”了一声,“原是我误会妈妈了。”接过秋水递来的茶水,缓缓的拨弄着杯中的茶叶,温热的氤氲细细升起,拢得她的神色润泽而朦胧,“这几年我纵着你们,不过看你们都不容易,不想苛待了你们,到不想一个两个见了风便要摇摆几下,瞧着我好性儿从不打骂你们了。” 姚婆子心头突了一下,心道这丫头片子瞧着好性儿原是装的,堆了笑,道:“伺候主子的哪有不忠心的,即便奴婢是苏姨娘送来的伺候姑娘的,当然心里头也是向着姑娘的。” 灼华睇了她一眼,勾了抹和婉笑意,“你们每一个人进我的院子,我便都要说上一句,办砸了差事可以改正,说错了话可纠正,却要忠心,要绝对的忠心。”她的声音如月光旖旎温柔,却含着不容置疑的赫赫威势,“宋嬷嬷是宫里出来的正五品的女官,妈妈觉得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敢与我的教养嬷嬷如此不敬?” 姚婆子听着心下察觉不对,立马向宋嬷嬷赔罪道:“嬷嬷赎罪,奴婢糊涂了!您是姑娘的教养嬷嬷,是这醉无音的管事嬷嬷,奴婢哪里敢对您不敬了。”又向灼华哀求道:“姑娘姑娘,婆子脑子犯浑,若姑娘早些提点,我定是不敢的,定是忠心耿耿的。” “不对哦!”灼华晃了晃手指,笑语吟吟道,“应该是你们先对我忠心,我才护着你们,而不是我对你们好,你们才考虑着要不要对我忠心呢!” 姚婆子想起这几年在院子里过的确实十分舒坦,主子不打不骂,有好的都会想着底下人,月钱之外封赏也是十分厚重的。只是,她不甘心只当个管针线的小管事,看着宋嬷嬷那么风光,还有两个丫鬟伺候,她也想,这才眼见着苏氏起势,便想将宋嬷嬷拉下来,自己顶上。 “老奴……老奴没有想对姑娘不敬,只是……” “只是你等不及了,你想要风光,你想拿着我院子里权去向苏姨娘邀功,是不是?”灼华一笑,有着月淡霜浓的意味,平缓的替她说完,“是个好奴才,可惜不是我沈灼华的好奴才。” 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只是有些惆怅和无奈,今日冒了个急切的姚婆子出来,可是底下这些里头,又有多少是被别人收买了的? 自己对这些人也算可以的了,可惜啊,人心不足呢! “发卖出去。”宋嬷嬷一挥手,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上前塞了嘴,捆了姚婆子,拖了出去。 宋嬷嬷跨下台阶,高声说道:“谁是主母,都不会改变姑娘是嫡女的事实!收起你们那点子巴结的心思,别再让我听到有任何关于这个院子的事儿流到外头去!今日后若有再犯。” “杖毙!” 第8章 来客 五月里正式荼蘼花开的季节,绿叶披针簇簇称着花团锦簇,花心一点嫩黄娇俏可爱,花香馥郁蜂蝶萦绕翩飞,花瓣洁白如雪的韵致流溢了满地碎碎如玉。风拂过,带着温热的气息扑在面上,熏得人醉。 “三姑娘真这么说?”严忠端着茶盏,微微拢着眉头,问着正伏案抄书的独子。 严家的住处在前院,占了三间,老夫妻一间,严厉一间,很是宽敞,也是极有体面的。严厉还有一间自己的书房,这会子一家三口都在书房待着,屋子里点着几支上好的蜜蜡红烛,烛光明亮。 严厉“恩”了一声,从书案前抬起头,说道:“姑娘晓得我们的疑虑,只说叫我好好学着。”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严母既高兴又担忧,能跟着负有盛名的先生读书,那是极有面子的,说明主家是极为重视她们一家子的,可这世上哪有白得的好处? 严母走到儿子身边,她识字儿,却也只是会看些账本而已,看不懂他写的什么,“这两日见天的抄书,夜里还念念有词的背着,弄的什么呢?” “姑娘见过我使刀剑的,说我使的极好,将来要把护卫府里的重任都交给我来着。”严厉眼神闪亮,却不知怎么的微微红了面颊,他拿起镇纸顺了顺纸业的边角,“哦,这是《孙子兵法》,姑娘叫我抄的,我看着觉着喜欢就背下来。” “兵书?”严忠心头一震。 让儿子学习四书五经,那是给她们体面,毕竟他们也晓的自己儿子,并不是做学问的料子,可是……学兵法,那可就不是体面这么简单了,护卫一个府邸,如何用得到兵书? “姑娘还说了什么?”严忠阁下茶盏,略有些激动的站了起来,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你仔细想想,姑娘今日还说了什么?” “姑娘今日跟我讲了点人排阵,攻守退敌之计。”严厉将今日沈灼华与他的谈话一五一十的道来,他心头突突的跳着,他似乎感觉得到,沈灼华不止是要让他接手沈家护卫之责,还有……还有更深的意思,“还与我讲了什么是,什么是……真正的将军!” 严忠听着严厉说着,脚下的步子迈的更快了,听到“将军”二字,猛的停住,瞪大了眼,不敢置信之后满是惊喜,以拳击掌,忽的笑了起来,“竟是如此,竟是如此,厉儿啊,你的造化,是你的造化!” 严厉低着头,看着笔下的字眼,笑的无比坚定又十分柔软。若是父亲也是这么认为的,那么…… 心中猜想得到肯定,喜悦漫上心头,砰砰,砰砰地跳着,几乎冲破胸膛!他想大笑几声,想狠狠耍上一套剑法,又想立刻去见见沈灼华,他太激动了,最后只轻轻的“恩”了一声。 “什么?什么意思?你们爷儿两别跟我打哑谜。”严母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思绪没跟得上,有些着急,“什么造化?” 严忠毕竟也是经历过事情的人,马上镇定下来,坐回椅子上,拍着大腿笑着说道:“三姑娘这是要给厉儿做谋划,想给咱们一家子消奴籍啊!” 严母“啊”了一声,喜悦难抑,拧着帕子在丈夫身边坐下,急急问着,“怎……怎么说?” “咱们厉儿是习武的好苗子,便是闵大人也是极为赞赏,说咱们厉儿的功夫,在镇皇抚司也能当个总旗了!” 镇皇抚司他们哪里敢想,能进去的多半都是家世不俗的人户,那是也只当闵长顺客气夸赞罢了。再者说,他们一家子都是奴籍,哪里敢往做官儿那方面去想。 想来闵大人已经猜到,三姑娘有意抬举他们一家子,再给他暗示呢! 严母横了丈夫一眼,不晓得丈夫高兴个什么,便有些恼,尖起了嗓门儿说道:“咱们姓严的几代都是定国公府的家生奴才,奴籍,哪有这个福分进镇皇抚司里头去挣官职!” “镇皇抚司咱们想不着,军营里头靠真刀真枪挣功名还是有想头的。”严忠捋了把胡子,慢慢说道:“姑娘在给厉儿机会,看他是不是登的上台面,学问做好了,功夫练好了,瞅准了机会厉儿再立个功,就能给咱们一家子发还良籍。” “当……当……当真?” 严母磕巴了几下,似有些不信,不过是跟着公子姑娘们读了些书,怎么就能看出来姑娘要给他们脸面消奴籍了? 要知道奴籍之人是不能考功名,也不能从军攒军功的。但若是今日三姑娘有意抬举厉儿,要让他挣军功,那么他就不能有一双奴籍的父母,所以若是要发还良籍,便是他们一家子都发还! 良籍! 且不论儿子能不能在营里混出什么名堂,至少婚配的时候不用讨府里的丫鬟做媳妇,便可在外头相看那些良家姑娘了! 她是内宅管事,对于宅子里的弯弯绕颇有些见地,对于男人们外头的大事却不甚明白,自然更不明白沈灼华这个“先知”,铺陈了两年的用意了。 “姑娘没有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虽与两位公子一道养在郡主娘娘膝下,感情要好,可到底三公子年幼,还依靠不上,大公子倒是出息的,可毕竟人势单薄,定国公府看着人头兴旺,能给她依靠的却不多。” 严忠毕竟是一府的管事,看起事情比旁人要深些,便跟婆娘和儿子细细分析起来,“姑娘瞧着厉儿功夫上出息,若是给他机会去闯,定是能混出个人样儿来的,这才给他机会进学堂一道做学问,他若登的上台面,三姑娘只消跟老爷提上一嘴,消奴籍的事儿便不难了。” “厉儿真混出个名堂,那咱们一家必然是对三姑娘千恩万谢,视作再生父母的,咱们厉儿心底朴实,若姑娘有所请求,定然也比亲兄弟还要付出的更多。” 闻沈灼华这么为儿子谋划,只是为了给自己多个依仗,心里的激动不免冷了一分。不过于丈夫的话,严母是深以为然的,便是如今,主家要她们做什么也是不余遗力的。 “妇人心思!”严忠一瞧婆娘的面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面色有些不愉,“好歹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婆子,心思这样狭隘。” 严厉笑笑,说道:“沈家的护院这么多人,刀枪棍棒的都是利害的,姑娘扶持谁都可以,未必非得是我,那些无父母的岂不是更好?若不是如此,平白无故抬举咱们做什么?” 严母面上一红,忙道:“哪能不高兴,三姑娘给厉儿谋划,给咱们家脸面,我心底自是感谢的。” “要知道便是真的利用,那也是扎扎实实为厉儿谋划了,更何况她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需要咱们做的,无非就是将来在娘家多一个人为她撑腰而已,有何不可的!” “往好了说,姑娘这是将咱们厉儿当做娘家兄弟呢!” “我瞧着咱们姑娘是个有主意有心眼的,跟着她未必不好。脱了奴籍,咱们就是良民了,厉儿将来也能得一份好亲事了。光是看在这一点上,咱们也要千恩万谢的。” “主子给了机会,也得咱们自己个儿上相才行。”严忠暗自腹忖该如何抓紧机会,半响会儿对严厉说道,“姑娘叫你学,你可得好好学,钻研兵书什么的,我们帮不上你,得你自己发奋才行,别叫姑娘失望,姑娘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光做个提刀弄剑的傻瓜头子没有意思的,既然要做,就要尽你所能做的最好!” “孩儿知道。”少年郎笑笑,捧起书册细细看来,一字一句尤为认真。 “眼瞧着那苏姨娘要起势,管好你手底下的针线功夫,别让那些不着眼的人闹出乱子。嫡出的终究是嫡出的,身份也是摆在那里的。”严忠又细细吩咐了妻子,语气甚为严厉,“叫三姑娘受了委屈,老太太是不会应的,便是我,也绝对是不应的,你记住了。” “嗳,我晓得轻重。” 桐荫曳地、瘦竹婆娑,繁花似锦,夏风幽幽,倒也有着难得的静谧凉爽之感。 接下来的时日里,沈桢依旧忙碌,几日里才得见上一面。 沈焆灵万般小心,每日规规矩矩的晨昏定省,不在崔氏面前刻意陪小意的讨没趣,面对沈煊慧见缝插针式的挑衅亦是小心避让。对灼华既亲密又关切,崔氏见着,对她倒也好声好气了些。 沈灼华奋战《中庸》之后,又跟《论语》杠上,每日苦哈哈的抄书,想不滚瓜烂熟都不行。 而严厉经她一番激励,每日苦读,之乎者也的,顺道把兵书也琢磨了,颇有一番要做个儒将的架势,还三五不时的跑来请教,灼华有解,却也不能露了太多出来,谁叫她如今不过十一岁呢!是以,只能让他自己琢磨,再不然问问闵大人,或者盛先生? 两个人一个是儒生,一个是皇帝近卫,懂不懂兵书,她就真的吃不准了。 不过上一世里没人提点,严厉不也照样自我成才,二十五六岁就做到了都督府佥事,正三品的将军衔?这一世里,璞玉亦能自我雕琢,好歹提前给他打通任督二脉了不是?灼华如是想着,心情愉悦的很,挥起鞭子都潇洒几分。 再说那苏氏,分了权后说话比之从前更加平易近人了,连带着沈焆灵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下头见风倒的自然也不会少,沈焆灵微微露出一点受了大姐姐欺负的意思,自由人上赶着讨好巴结。 煊慧那头不少吃、不少喝,就是每每都要比没人晚上三两天、再混进些残次的。 她原是大姐姐,长幼有序,有什么好的衣料首饰向来都是紧着她先挑、先选。如今也是先挑先选,可但凡得好的都被管事的悄悄掩下,送去了蘅华苑,哪还有她什么事。 可煊慧如今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哪里看不出里头的门道,灼华不痛不痒的撩拨几句,见了崔氏请了安,大姐姐挑开了就告状,几次三番,沈焆灵可委委屈屈的推脱自己不晓得,可苏氏却不能,如今人可是她在管着,底下人什么动作她会不知道? 被崔氏训斥了一番之后,苏氏自是找了各处的管事婆子,关起门来讲了好一会子的贴心话,表现出一个未来当家主母的气度,表示要对众公子姑娘们一视同仁,庶长女毕竟是庶长女,有什么好东西自然是头一份儿的送去,不可怠慢了。 灼华当然知道苏氏是故意假装不查下头人的小动作,就似当年如此挑拨了她与煊慧不和。苏氏也没想过如今就去拿捏煊慧,不过是为了沈焆灵出出气而已,左右这点子小事也不会让老太太就收回权力了。 老太太训斥了,下头人自会收手。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目的达到。 而那边的赵氏这几日见了陪嫁的管事两回,平日里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对于彩云间的事也不过分插手。似乎很恨苏氏的白姨娘每日也只是绣花、做衣裳什么的,再偶尔见见四姑娘,一样很平静。 二院的公子们仿佛跟她们不在同一个世界,每日安安静静的做学问,小肉团子偶尔蹦跶几下,想来后院玩耍一番,还没出院门就被烺云领了回去,关起门来继续读书。 至于灼华这里,有宋嬷嬷前番的敲打,又有老太太偏心护着,醉无音这几日到也太平的很。 沈焆灵得苏氏点播后,想做出个有爱姐妹的好名声给人打听,三五不时的来她这里吃茶做客,又为姚婆子的事情稍稍试探,表达她们是“好人”的意思,灼华自然很有“诚意”的表示信任她们,好在沈煊慧的彩云间,熺微的春江阁也都有了动作,苏氏便也没有多心灼华对她的防备。 沈焆灵是个口才了得的,说笑起来颇为得趣,只要她没有太亲密的举动,沈灼华倒是不反感她来,她来套话,未必朱红红不能反套了回去,比之沈焆灵的心思算计,到底还是不如在宫廷诡谲风云里摸爬滚打了十来年的灼华。 煊慧为拉拢战友,只要沈焆灵来醉无音,她也必来,对她也是亲切热情的很,而灼华好似个局外人,只每日看着那两方小打小闹的互掐着日子过得无比惬意,心情愉悦的很。 这样好的日子,忽忽过了十来日。 边塞的夏日比之江南之地要炎热许多,就连雨水也格外的少些,院子里的花儿尽管有着专门的小丫头伺候着,也都架不住高温开始打蔫儿了。 这日里不用去典正居上课,倚楼、听风在院子里练剑,潇洒生风,沈灼华看着竟眼馋起来,想舞上几下,可惜她跟剑不合,几次险些划了自个儿的脸,挽剑花的时候没握紧,剑锋闪闪,直接掉在了绣鞋前一指处,吓得倚楼差点没犯了心病,灼华瞄了又瞄那把剑,心里大大遗憾,舞剑多优美啊,可惜。 没办法,只好取了擅长的鞭子来回甩几下,秋水和长天自来是她最忠实的观众,带着几个狗腿子的小丫鬟,围在廊上鼓掌叫好。 “姑娘的鞭法出神入化。” “姑娘舞起鞭子格外婉转优雅。” “姑娘姿态潇洒万分呢!” “姑娘……呃,好厉害!” 灼华:“……” 面上无语,心底可乐开了花,沈三姑娘嫩手一挥手,赏了一颗硕大的西瓜出去,小丫鬟们捧着大西瓜马屁拍的愈加起劲了。 大夏日里发了一身汗,格外的舒服,又在浴盆里懒洋洋的泡了好一会儿,换了干净衣裳,吃了口湃了井水的西瓜,浑身清爽的来到稍间抄书。 老太太这十几年来潜心修佛,每日里都要在保元堂的小佛堂里念上几个时辰的经,只是年岁渐大,眼神愈发不好了,寻常经书上的字儿有些瞧着模糊了。 这会儿沈灼华刚抄完了《论语》,正坐在案前认认真真的给老太太抄着大字儿的经书,刚抄了没几页,那边保元堂着人来请,说是来了客人,叫公子姑娘们一道去请安了。 “哦?” 灼华有些惊讶,当年老太太来北燕,各家都已经来拜见过,如今沈家儿女们在孝期,寻常是不会有客人上门的,即便来了客人也都是沈桢或者老太太见的,倒还没有叫了一道请安的,看来身份不一般。 搁下笔,她问道:“什么客人?” “是文远伯夫人母女、京里蒋家的大少夫人母子,还有一位,似乎是魏国公府的公子。”春晓细想了想,又回道:“宋、蒋两家和咱们定国公府沾着亲,蒋家的少夫人这会子来了北燕,自然是要来拜见的!” 当朝首辅蒋蔚老大人家的少夫人和公子?还有魏国公府的公子?京里的贵人,跑来北燕做什么? “他们怎么来了?” 春晓摇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她住的离保元堂最近,蘅华苑和彩云间稍远些,二院的烺云和熤州那头是送信都要有一会儿,左右都要等着一道进门请安的,灼华倒也不急,又抄了一页经书这才梳妆更衣。 一路缓行漫步,在路上等上了快步赶来煊慧、焆灵和熺微,姐妹四人又在保元堂门口稍等了会儿,烺云和熤州也疾步赶了来。 大夏日的,两个公子又跑的急,出了一头的汗,灼华悄悄给他们递去了帕子,两人向她投去一笑,赶紧收拾的仪容。 六人快步到了正屋外,按着序齿,烺云与煊慧,焆灵和灼华,熺微与熤州,两两并排,陈妈妈向里头报了一声,大大小小端正表情鱼贯进了堂屋,只见老太太端坐在首座上,下首一左一右分坐着两个年轻妇人,两人身后又站着几个少男少女,年纪和沈家的儿女们差不多。 六人先先给老太太行礼问安。 老太太噙着笑意道:“这两位夫人你们都是见过的,文远伯夫人和蒋家的大少夫人,该叫表姑姑和表舅母,快去请安。” 文远伯夫人从前常常见着,倒也不陌生。蒋家虽与沈家常来常往,但她们从小随父亲外任,几乎没怎么见过蒋家人。 少男少女们或作揖或福身,规规矩矩给两位贵妇人请了安。 行了礼,沈煊慧与沈焆灵偷偷拿余光打量着蒋家的大少夫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一身淡紫色遍地锦的薄褙子,里头衬着绛红色细纱长裙,挽着齐整的圆髻,簪这一对八宝簪,生的是眉目婉约,气质端方,一看便是大家出身。 两位夫人受了礼,身后的妈妈立马取了几个描的十分精致的檀木盒子出来,一一打开,送到她们面前,便是见面礼了。 灼华瞧了一眼她面前的锦盒,里头上等羽纱铺垫着,搁着一串南珠手钏,十六粒珠子大小均匀又圆润通透,价值不凡。 六人微微侧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见她点头这才收下。 礼物交由各自的丫头那好,六人又笔直站好,微微垂眸,皆是挂着得体又乖巧的笑意,等着老太太介绍少年客人。 老太太眼瞧着描盒里的物件俱是珍品,淡笑道:“来我这儿做客,倒叫你们破费了。” “便是自家人,说不得破费不破费的。姨母好福气,哥儿、姑娘们长得个顶个儿的标志,我瞧着喜欢的紧。”蒋夫人温柔一笑,十分亲切熟稔的样子,又似细细瞧着崔氏的脸上,说道,“瞧着姨母气色,比在京里的时候可好了许多,定是这些花儿朵儿的鲜艳,瞧着心头都酥了,饭都能多下半碗吧!” 崔氏笑嗔了蒋夫人一眼,“你这张嘴愈发能说,跟糊了蜜似的。” 宋夫人凑趣儿的说道:“怪道母亲见天儿的炫耀讨了个好儿媳妇,每每来信尽是夸赞嫂子的。”说着双手交叠,往腿上一放,还像模像样的大大的叹了口气,说道,“哎呀,我这做女儿的到底是泼出去的水,不得宠咯!” 崔氏的母亲和蒋元老的夫人是嫡亲的姐妹,崔氏和蒋家大爷是嫡亲的姨表兄妹。蒋大少夫人是蒋大爷的嫡长子媳妇,文远伯夫人是蒋大爷的嫡次女,姑嫂二人便要称崔氏一声姨母。 灼华浅浅笑着,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宋夫人的面色,只见她眉宇间的两道短短折痕愈加深刻了,想来是经常皱眉的缘故,两颊消瘦,面色苍白,唇色不显,气息微促,过年时候去崇岳寺上香,那会儿见着病的还不曾这样重。 怎么短短半年,病情进展这样快。 “姨母又羞我呢!”蒋邵氏掩唇一笑,又佯怒的瞪了小姑子一眼,“这不是我这嫂子宠着你么,颠颠着马车巴巴儿的赶来看你,这倒是不领情的意思了,哼哼。” 宋夫人自是一番讨饶,小儿女们也跟着凑趣儿的笑。 瞧得出来这对姑嫂的感情十分亲厚。 微微正了正色,宋夫人说道:“我身子不好,本是不该来的,怕过了病气给您,只是大嫂多年不见姨母,来了北燕便想着来拜见一番,还请姨母不要怪罪。”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怪不怪罪的。我一切都好,劳你家老太太和太太记挂了。”崔氏又问了蒋夫人家里如何,细细讲了几句,赘了家常。 蒋夫人说道:“老太太和太太还托我跟您问好呢!两年多不见,老人家念您的紧呢!” “好,一切都好。” 大人之间一番热络的铺垫,老太太又开始为沈家儿女介绍小客人。 第9章 表哥和表哥:春天 崔氏抬手虚指了一下蒋夫人身后的两位少年,笑着介绍道:“左边儿的是你们表舅母的嫡次子,叫蒋楠,年十六,三月里的生辰,比云哥儿要大几个月。右边儿的是魏国公府二公子徐惟,年十七。你们便都叫表哥吧。” 魏国公太夫人是蒋夫人的娘家姑姑,而老牌贵族之间本也会通婚做了姻亲,团团算下来,定国公沈家、魏国公徐家以及蒋家都沾着亲,孩子们便欢欢喜喜称了表兄妹,也便不用避嫌了。 灼华唏嘘一番,前世里这群人可没有这时候来到北燕,看来她重生一回,很多事情也将发生变化。 她看了一眼蒋楠,他长相清秀,面容温文,笑容谦和有礼,整齐的发髻上束着玉冠,身穿象牙色直裰,身姿挺拔,给人的感觉似如沐春风。 再看那徐惟,穿着浅蓝色宽袖袍子,身材高达挺拔,五官不似蒋家公子清秀,他剑眉星目,挺鼻薄唇,轮廓分明,十分俊美,嘴角微勾,端的是风流恣意,潇洒不羁。 沈煊慧和沈焆灵两人小脸红扑扑的,眉目舒展,嘴角噙笑,既端庄又娇羞。两人都要比灼华大几岁,这两年渐渐抽高了身子,五官差不多已经定型,青春朝气,一个明艳,一个娇柔。 煊慧灿若朗星,风姿怡人,明艳如烈火;焆灵眉目婉转,如愁如嗔,娇弱如青柳。 灼华忽想起,上一世里沈焆灵嫁的不就是这个徐二公子么? 上一世里他娶了沈焆灵没几年,世子徐悦就战死了,堪堪又过来两年吧,魏国公就上折子为他请封了世子之位。 经历一世,有些事情别人不知道,她却是晓得的,那徐惟早已经和李彧早已经暗地里达成了交易,李彧助他除掉徐悦,让他做魏国公府的继承人,条件就是魏国公府支持他夺嫡。 徐悦的战死,正是这两人的杰作! 原因无他,因为魏国公府自来是保持中立的,不肯加入皇子们的夺嫡之战。李彧想要拉拢魏国公府,而徐惟不甘只做个寻常世家公子,两厢里一拍即合,便谋划了阴毒之计! 想必到死徐悦也想不到,背后捅自己一刀的竟是自己亲弟弟吧!沈灼华心下哀凉,她们这些亲信亲情的人啊,真是傻的可怜。 她微微侧过脸去看了沈焆灵一眼,只见她笑盈盈的微微睇着那边的少年郎,也不知是瞧着哪个了,满面微红的楚楚娇柔。 地位十分稳固,过得极为顺遂。灼华心里嗤笑,嘴角勾起讥诮,若是徐悦知道这个弟弟的狼子野心,又将会如何呢? 李彧啊,你这棋子埋的可是真的深呢! 灼华袖中的食指与拇指打着圈儿的磨砂着,盘算着找个机会给徐悦漏一点儿消息去。只要徐悦不死,你这棋子埋的再好也是枉然呢! 想罢心里高兴起来,心道:徐悦啊徐悦,你看看,我死一回,此番回来顺带着还把你救了呢!若你躲过这一劫,可要怎么谢我呢! 崔氏又看向宋夫人身后的清冷少女,“那是你们宋家表姐,都是老熟悉的了。” 宋夫人身后的宋文倩一张精致的瓜子脸,柳叶眉细长,凤眸淡淡,挺鼻红唇,梳着流云髻,簪着一支琉璃凤尾簪,身着青色交领羽纱裙衫,仪范清冷。 介绍完客人,又一一介绍了自家的孙子。 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的相互道了安,清清脆脆、和煦春风的音儿在初夏的温热里格外好听。 崔氏微微一点头,陈妈妈领着丫鬟将见面礼也一一送到三人手上,有蒋夫人和宋夫人的价值不凡在前,崔氏送出去的自然也不是俗物。 见了礼,沈灼华站到了老太太的身边儿,其余的,女孩儿坐去宋文倩身边,男孩儿坐去了蒋楠和徐惟身边。 “惟儿的大哥,悦哥儿补了咱们北燕指挥同知的职,两兄弟前日里与我们一道到的,一路上也是多亏了他们两个照顾了。”蒋夫人指了指徐惟,笑着解释了几句,又说道:“本是要一道来拜见的,临出门时被衙门叫走了。” “他刚接手必然是要忙碌上一阵子的,这都是小节,咱们不兴计较这些。”崔氏笑了笑,侧头看着蒋夫人问道,“我记得指挥同知可是从三品的职,这孩子不过二十有一罢,倒是出息的很。” “是呢!年纪轻轻就上过许多回的战场,陛下还授了将军的衔。”娘家人得力,蒋夫人与有荣焉,又叹了一声,“可惜这孩子姻缘浅,前后定了三个姑娘,却没有一个能顺顺利利进门的,竟拖到如今……” 灼华低着头,嘴角抽了抽,觉得这个徐悦也真的够倒霉的。三个未婚妻,一个暴毙,一个病死,最后一个好容易是个健康又安分的,据说还是个难得的美人儿,结果婚前去上香还原,遇上山匪……又死了! 连着死了三个未婚妻,克妻的名声就担上了,尽管他出息,又是魏国公世子,可那些门第高的却不敢把闺女许给他,门第差的,国公爷和夫人又看不上,一来一去,便拖到了二十一的年纪。 崔氏也颇为惋惜,她倒是不信什么克妻不克妻的,看了看下头站着的几个孙女,可惜了,年岁差的太多了,笑了笑,嘴里轻轻的安慰道,“哥儿是个好的,缘分迟早会到的,先苦后甜罢!” 蒋邵氏点点头,“姨母说的是。” 气氛有些沉重,大家似乎被徐悦的事儿带低了情绪。 宋夫人笑了笑,伸手招过沈灼华。 “半年不见,长高了不少,愈发的好看了,倩儿多念着你,好在马上又可常来常往了。”宋夫人眼神慈爱,仔细打量着她,对崔氏说道,“姨母福气,灼华……是个好孩子,极好的。”说着竟湿了眼眶。 一屋子人的目光瞬时都集中到了灼华身上,那两个少年郎细细的打量着她,只见她今日一身烟柳色的裙衫,胸前别着一块巴掌大的粗麻布,挽着少女髻,半头的青丝妥贴的披散在身后,髻上装点着几朵素色的绢花,十分素雅。 五官还未真正的长开,却是十分精致的,肤色白润细腻,可以预见来日的美貌。那双眼睛长的极好,深邃明亮,头里尽是沉稳和淡然,此刻笔直的站在宋夫人的面前,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容,端的是白梅一般的清丽淡雅、气质通透。 沈煊慧明艳、沈焆灵柔雅、宋文倩冷凝,她们个个美貌无比,她不过十一二岁,站在她们之间,竟也半点掩不去她的光华。 灼华不经意的抬眼,对上对面两位少年郎的眼神,她礼貌一笑,如明珠生辉,美玉莹光般照亮了整个面容。 徐惟回以微笑。 蒋楠有一瞬间的闪了眼神。 灼华没去探知两人心情,只心底叹了一声,看着伤怀的宋夫人,也不知如何安慰,只握着她的手,春水潺和道:“表姑母养好身子才是正理儿,身体康健,便是样样顺遂了。” 宋夫人频频点头,几分感激又几分怅然和无奈。 宋文倩低头安慰母亲,宋夫人拍拍女儿和沈灼华的手,不好意思的笑笑,连道“失礼了”“好孩子”。 宋夫人这里两年病着,文远伯府也愈发的热闹,一出出宠妾灭妻的戏码闹出来,成了云屏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宋夫人出身大家,自来持重端正,少弄那些柔情似水的样子,偏偏伯爷是个喜爱“软调子”的,不比那妾室与伯爷青梅竹马的情分,偏那位又是个放得下身段的,多得是小意柔情的花样。 伯爷偏疼妾室庶出,从前宋夫人身子好的时候到还能压制,这年里病着,伯爷竟迫不及待的逼着正头夫人把中馈交到妾室手里。 妾室不甘被压了这十几年,得了权使劲的苛待病中的正室,生出的庶女也是个利害的,手腕颇似沈焆灵,惯会在人前使一招楚楚可怜的,偏宋文倩是个冷硬的脾气,进而处处吃亏。 灼华瞧着她,便似瞧见了从前的自己,只一味莽撞,进而处处吃亏。 过年上香那次,见着宋文倩被庶妹拿着“你娘马上就要死了”“等你娘死了,父亲马上就会让我娘做正室夫人”这样的话刺激着,想激她在外头动手,落她一个不容庶妹的恶名。 灼华想着,若不是有着上一世的经历,得知母亲去世真相,莽莽撞撞与苏氏母女对上,估计也是同样的下场吧!不过以己度人的帮了她避过了那次,又点播她如何可少吃些亏。 竟不想她们母女记到了现在。 听说最近宋文倩学会了拿那妾室母女的招数反击,赢得了府中上下的怜惜,伯爷也不那么偏心了,日子比之过年的时候要好过许多。 宋文倩是何等骄傲清冷的性子,竟被逼得去学那最看不上眼的妾室做派,可见她们母女在府中的日子有多艰难了。 如今蒋夫人带着嫡子来北燕,说是看望蒋氏母女,不若说是来给她们撑腰的。这蒋少夫人不仅是宋夫人的大嫂,更是宋夫人的表姐,自幼便十分要好,有她在宋夫人蒋氏和宋文倩的日子应该会好过很多。 只是蒋夫人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北燕的,她走了,宋家母女又该如何? 蒋邵氏从小姑子那儿多少听了些,见她如此立马明白过来,笑着拉过沈灼华的手,从腕间摘了个羊脂玉的镯子戴到她的手上,眼里笑意满满,十分亲切,“是个好孩子。” 前头才收了见面礼,又来一只羊脂玉的镯子,这样贵重她是不敢收的,只是蒋邵氏直言:长者赐不可辞,没办法只能向崔氏看去,又见老太太点头,这才由着蒋夫人戴上,敛衽福身谢过。 一屋子皆是十分好奇的看着灼华,好在也不曾发问,灼华有点受不了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只淡淡微微垂着头。 崔氏将灼华拉到身边,笑着说道:“这个小魔星,就是个顽皮的,惯会叫人生气。” “越气竟越年轻了呀!这样的福分可不是人人都有的。”蒋邵氏掩嘴直笑,心里头倒是十分惊讶,她是知道这个姨母的,最是冷淡不过,这小丫头竟能叫她这样亲热的喜爱着,不简单啊!转言又道,“听说府中的盛老先生,还是外甥女儿请回来的?” “是了,也不知哪里来的歪点子,把他祖父和姜家两兄弟指使的团团转,一会子要这个,一会子讨那个,竟还往宫里去讨东西,折腾了大半年,竟真把盛先生请回来了。”崔老太太慈爱的搂着孙女儿,讲着怎么补的古画,怎么寻得补画的物什,又是怎么一封封信去让京里的人帮忙的,“亏得她祖父和两表哥纵着她。” 蒋邵氏听得眉目含喜,笑道:“真是个心思巧妙的,可比我家里的那几个孽障好太多了!” 徐惟和蒋楠听得亦是十分惊讶。听说老先生是两年前被请来的,那时候她才多大?竟有这样的巧心思! 蒋楠看着灼华,和煦的笑着,说道:“听说陛下差人来请了两回,都没能将盛老先生请回去。表妹、表妹好心思呢!” “表哥谬赞了。先生的家人在流放中皆生故于北燕,先生不忍离去。”灼华柔声说着,声音轻而缓,如山涧清泉流淌,“先生爱画,我不过放手一试,都是祖父与两位表兄的功劳,也得云哥哥自己有本事,先生才肯留下讲习。” 沈烺云依旧清肃寡言,只在灼华说话的时候投去淡淡一笑。 蒋邵氏侧头看了儿子一眼,又望了望灼华,热情道:“您看看这孩子,还不邀功,果真是极好的。” “难为她为着兄长的一番心意。”崔氏心里骄傲,望着那两个俊朗的少年朗,笑问,“我瞧着两个哥儿都是极好的。明年开春是否应试?” 徐惟与蒋楠起身一揖。 徐惟微笑着回话,“回老太太的话,我与君乔都会应考。” 蒋楠,字君乔。 蒋楠恭敬应声,“是。” 定国公沈家,魏国公府徐家,是大周最老牌的贵族了。 原本如沈家、徐家这样的有爵人户,便是不应考也能蒙荫蔽直接入朝为官的,偏就是因为权势太甚富贵太过,越是这样的人家越是谨慎。 当初追随开国圣祖爷打天下的能臣悍将无数,得封爵位的便有三十六人,一王,八国公,十二候,十五伯。 可在圣祖爷自己手里便除去了一半之数。 当初靖国公蓝放圣祖爷称他第一国公,入内阁为首辅,何等功绩,何等智慧,又何等风光,最后呢?圣祖登基不过八年,蓝氏一族便落个株连全灭。 究其原因,不是蓝放不够尽心,亦不是蓝氏族人不够能干,而是因为他们太能干、太尽心了!蓝放掌控着内阁,蓝氏族人几乎站满了半个朝堂,把了政权,握着兵权,功高震主之余亦不知收敛。圣祖爷未免臣民有兔死狗烹之感,一忍再忍,最后在蓝氏引起民愤时,手起刀落,斩草除根! 又历经高祖、成祖及先帝朝,开国封赏的公侯伯爵所剩不过一手之数而已!便是礼王府姜家,定国公沈家,魏国公徐家,长平侯周家,以及文远伯宋家。 这几家能历经几代不衰,因为这些世家都懂得适时放权,装傻充愣,懂得向上位者示弱,更因为他们从不参与在夺嫡之争中,远离皇权,远离军权。 便说定国公府沈家,当初以军武得封,手中掌兵权二十万,可与蓝放不同,高祖父在天下大定之时毫不犹豫上交兵权,又以伤病之由乞骸骨养老,家中有子六人,却只留世子在朝,其余诸子只领着无关紧要的虚职,族人一律不准入朝为官。 直至今日的定国公府,祖父有四子,大伯父是世子,只在吏部领了正五品主事的虚职后,因为体弱而无所建树。而身为从二品布政使的父亲、四品知府的五叔,皆靠自己考中两榜进士入朝为官,遑论旁支、庶支。 沈家人识时务,懂进退,严于律己,严以律族人,这才换来这百多年的兴盛不衰,家族平安。 徐家亦是如此,即便世子徐悦靠荫封领职,却也是靠自己沙场拼杀才做到了从三品指挥同知的位子,而二公子想入仕,握实职就得靠自己。 老太太又细细问着,“是入的国子监听学吗?” “原是请了致仕的林阁老在魏国公府教习的,同听的还有几家的哥儿,只是老大人身子不好,上月里回了苏州养病了,他们还未入国子监呢!”蒋邵氏接过话头,顿了顿,眼神瞟过儿子和外甥,笑了笑,对老太太说道,“也不知这两个孩子有没有这个福分,能得盛先生几日点播。” 老太太笑呵呵的拍拍灼华的手,对两个少年郎说道:“这个事情我是没办法,盛先生可不听我老婆子的,还得看你们表妹。” 目光唰唰唰,又全都集中到她身上,除了淡定的沈烺云。 灼华瞧两位少年郎笑看着自己,十分期盼的样子,余光又扫过沈煊慧和沈焆灵,果然两人直直的看着她,脸蛋嫣红,那眼神恨不得上前来按着她的脑袋,替她点头。 灼华在心底长叹:春天啊…… 要说服老先生不难,可她有些为难啊! 她很想跟蒋邵氏说,你们又不在北燕长住,若是她说服了老先生同意他们一道听学,结果你们没几天就走了,这似乎就……不大好了吧! 蒋邵氏似乎看出她的为难,“今年陛下把秋季围猎之地选在了北燕,中秋之后便会开拔出发。算下来也不过两个月样子了,若是能跟着云哥儿一道听学,楠儿与惟儿便不回去了。”她笑了笑,仿佛带了点意味在话里,对老太太说道,“左右与云哥儿一道应考,一同出发岂不是更好。” 老太太微微愣了一下,回味了这话,笑了笑,同灼华道:“阿宁不若去试试?” 这话说的极是隐秘,灼华微微挑了下眉,有结亲的意向咯?蒋家?还是徐家? 要说两人可都是嫡子,沈煊慧和沈焆灵的身份似乎不大配吧?还是说她们听到风声,以为苏氏能扶正,有求娶沈焆灵的意思? 眼神微微游移在少年郎之间,谁娶? “好。”她装傻,浅笑着应下,“孙女尽力。” 又说了好一会子的话,气氛比之前要热络的多,蒋邵氏时不时的打量着女孩儿们,期间几回拉着灼华说话,十分亲近,问着喜爱吃些什么,平日里做些打发时间等等,灼华都含着笑一一答了。 老太太看着两个哥儿,笑的亦是十分慈祥。 宋夫人时不时的凑趣说几句,笑的高兴时面色也好了许多。 巳正的时候蒋夫人和宋夫人起身告辞,老太太挽留,叫陈妈妈摆桌,留她们下来午膳。大周的规矩是一天两食,富贵人家中间再多一顿点心,只有在客人上门时会加一餐午膳。 蒋邵氏和宋夫人推辞,沈家客气,但毕竟孩子们在孝期,留下用餐多有不便。 蒋邵氏掺着老太太走到垂花门,笑着道:“来日方长,以后多的是机会。日头大,姨母快回吧!” 今日见面宋文倩也没机会单独与她将上几句,临走时只说七月初三她也会去上香。 送走了客人,老太太也累了,又叫了烺云说了几句,留了灼华,便叫散了。 崔氏有些好奇宋夫人对灼华的态度,待人都走了,便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宋夫人?什么事叫她们姑嫂这样看重你?” 窝在罗汉床上,灼华枕着老太太的腿,指间绕着一缕青丝,窗棂微开的缝隙有微金的暖意透进来,落在那一缕青丝上,拢了一层朦胧绵长的光晕,窗棂微微一声咿呀,有一丝暑气的宣布着炎夏即将到来。 灼华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宋家的事儿外头都知道,过年的时候去上香,遇见宋家庶女算计倩姐儿,想激怒她,便替她解了围,而后也不过提醒了她几句,让她少吃些亏而已。” 老太太一拧眉,“没与那庶女冲突吧?” 灼华摇头,笑道:“没,我叫了倚楼去捣乱,她未必知道我故意的。您孙女聪明着呢!” “真真厚脸皮了!”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怜爱的替她拨开遮在脸色的青丝,“多结善缘是好的。只是也被把自己拉扯进是非里,那庶女我也见过几回,爪尖儿卖乖的,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你离她远远地。” “祖母放心,孙女省的。”想起蒋邵氏饱含深意的话,她好奇道,“蒋少夫人似乎有意与沈家结亲呢!蒋楠是嫡子,莫不是瞧上二姐姐了?” 老太太看着她,忽的笑起来,捏了捏她的脸颊,却没说话。 伺候了老太太歇午觉,灼华回了醉无音,自打将管家的事儿分给苏氏之后,老太太便不大留着她待在保元堂,原因也很简单,她要灼华学会独立,学会驾驭下头的人,如何管理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醉无音和保元堂的格局一样,正屋有五间,左右稍间、次间再加一间待客的明间。沈灼华不爱别人在屋子里值夜,左耳房便做了值夜房,通常是倚楼和秋水一班,听风和长天一班。 左稍间和次间打通,做了宽阔的内室,再以枕屏做了隔断,隔出了前后的明、次两间,内饰简单,窗户上蒙了杏色蝉翼纱,光亮透进来倒也明亮。 右次间改做了小书房,平日里抄书抄经就在此处,右稍间里挂着母亲清澜郡主的画像,做供奉之用,入夜后灼华会在画像前跪经,焚化佛前供奉过的经书,直到子时。 净了手,灼华进右稍间更换了贡台上的水果点心,又给母亲上了香,回到右次间抄写经书。 就跟上午似的,才抄上一个时辰不到,又有人来了。 秋水端着热水进了来,又顺手关上了门。 “姑娘歇一会儿吧,仔细伤眼睛。”让灼华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绞了热水帕子替她敷上,又轻轻按着眼周的穴位,舒缓眼睛的疲劳,半响后才轻声说道:“二姑娘来了,在外头坐着吃茶呢!” 温热的帕子触感舒服,灼华长长舒了口气,闻言微微扬起了眉,幽幽一声道:“沉不住气啊……” 秋水笑了笑,觉得主子这两年变了许多,她是越来越看不透了,她沉静、淡然,天真的时候也完全不似郡主在世时的天真,安静起来竟有几分深沉,这两年冷眼看着大姑娘和二姑娘掐着,仿佛置身事外,倒真是十分沉得住气。 闭眼休息了半晌,揭了帕子,换上十一岁小姑娘该有的纯真娇憨模样,出了次间。 两人老三句的寒暄了一下。 沈焆灵在明堂转悠了好一会,从摆设到茶点再到丫鬟,从头至尾的夸赞了一遍,带着几丝扭捏,就是说不到正题上来。 灼华悠悠的喝着茶,也不急着开口,就这样笑盈盈的听着,看到沈焆灵欲言又止的时候,微微挑起眉尖好似询问,可就是不接话。 沈焆灵本想引着灼华先开口说些什么,可一看她满脸满眼的天真无知,一下就蔫了,倒是面上的红晕愈加深刻了,“三妹妹,后来……”终于要开始了,可还未说出个所以然来,煊慧来了。 沈焆灵立时闭嘴不语了,笑盈盈的低头喝茶。 煊慧却只跟灼华扯着东南西北,说女红书法,说穿戴首饰,再说到下个月法事,就是不提主题。 灼华微微垂眸看着茶盏里起伏不定的茶叶,有着温热的氤氲扑面,感受着毛孔的舒展,也不做声。 眼见话题扯到西方去了,沈焆灵有些着急,茶盏端在手里也不喝了,莹莹水眸幽怨的瞅着聊的得劲的两人。 沈煊慧忽的住了口,抬手拢了拢发间的素银簪子,杏眼微抬,似笑非笑的看着焆灵手腕上的玉镯子。 沈焆灵被她瞧的发毛,眨眨眼问道:“大姐姐瞧什么呢?” 第10章 春色开始荡漾 “没什么,看到妹妹手上的玉镯子。”煊慧微微叹了一声,似乎悲凉的感慨道:“心里便生了几分惆怅。” 灼华歪着头看去,玉质细润,晶莹温润,好似听不懂的对着玉镯便赞道:“这样好的玉质也就是昆仑山能产的出来了。” 沈焆灵摘了镯子双手拖着递到沈煊慧面前,十分恭敬的说道:“大姐姐若喜欢,妹妹便送给大姐姐了。” “我可不是那眼皮子浅的,什么好的都想揣进自己怀里。”沈煊慧偏开身,端着茶盏拨弄着茶叶,不无讽刺的轻笑一声道,“二妹妹快收起来吧,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要抢二妹妹的东西,没得又要给拿起子摆高踩低的小人踩上几脚。” “大姐姐……”沈焆灵立马红了眼眶,长长的羽睫微微颤抖,弱柳扶风的柔弱无助,“妹妹向来都是敬着大姐姐的,那事儿姨娘已经给祖母解释了,都是那起子小人惯会作怪,才叫大姐姐受了委屈,可是姨娘才上手管家的事儿,难免有些疏漏,还请大姐姐宽宥些。” “那是自然,我是肯定要打心底里宽宥苏姨娘的,不然就又是一顶小心眼儿的帽子扣下来,大姐姐我是个卑微的,这样坏名声的事儿可怕的很呢!”沈煊慧轻轻笑了一声,沾了口茶水,淡淡的说着,“不过是看着变天了,心里生了几分傻念头而已,叫两位妹妹见笑了。” 沈焆灵忙是起身,深深的福了一下,面色微微有些发白,“姐姐这样说就是……” 沈煊慧一把捞住她下拜的身子,不容置疑的将她按回了座儿,摆出一副长姐的架势,客客气气的教训道:“你是正经的姑娘,金枝玉叶,怎么好帮个姨娘请罪,说出去没得叫人笑话!” 灼华垂着眸子,又不痛不痒的说了句,“怎么会呢,咱们都是一样的,都是父亲的女儿。” 沈焆灵彻底噎住,眼泪定在眼眶里不敢下来,如今嫡母还是清澜郡主,可不是苏氏,庶长女的“长”字,依旧盖住了她,“……妹妹糊涂,大姐姐说的是。” 若是换了从前,沈焆灵这一派楚楚可怜的说着这样的话,她早就暴跳如雷的指着沈焆灵骂她的做作和矫情,如今竟也可以讥讽几句,然后淡淡的把沈焆灵的话打回去。 灼华望了望外头,暖光熠熠无遮无拦的铺洒在天地间,丝毫不知人间悲凉。 就连冲动的煊慧冲也练成了人精,大宅门可真是个修炼的好地方!这样也不错,光是沈焆灵功力了得,那还有什么趣儿呢! 沈焆灵那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口憋的生疼。 姐妹三人轻声细语的聊着天,旁人看来,十分和睦。 灼华笑着转了话题,“倒是没想到今年的秋季围猎,陛下竟会想着来北燕,往年也不过就在金陵北郊而已,再远也不过去了徐州。” 沈煊慧笑着接话道:“太祖爷那会儿,还去兀良哈的领地狩猎呢!咱们北燕风光极好,草场也多,狩猎来这儿再好不过了。” 那时候大周国力强盛,刚刚收拾了周围“好动”的邻居,皇帝带着朝臣往兀良哈的领地狩猎,那是彰显国力,不管是兀良哈还是草原其他部落,都是十分小心翼翼的做着大周陛下的护卫,就怕大周的皇帝陛下有个闪失,大周的悍将就带着军队去彰显国威了。 如今的大周依然强盛,却比不得圣祖和太祖那会儿,近些年北辽和女真族蠢蠢欲动,陛下会来边疆狩猎,意思亦是十分明显。 灼华笑笑,可惜中秋后皇帝还未开拔,北燕就闹起了灾荒,未能成行。 她道:“京里的贵人们大多是没见识过咱们北燕的广阔风光,到时候提前来的肯定也不少,少不得还要借住咱们府上。” “难怪楠表哥、惟表哥这样早就来了。”沈焆灵柔声说道,然后有些可惜的说道,“徐世子倒是可惜了,人品家世都是极好的,自己又是个有能力的,却被克妻的名声拖累了。”顿了顿,“长子未能定下,怕是另几位公子也要受连累了。” 这话可转的略有些生硬了。 灼华眨眨眼,含笑道:“不会,大公子已经议过亲了,那三个都是下了定的,连黄道吉日都算好了的。所以那几位公子是可以议亲的,咱们勋爵人家虽说规矩大些,却也不会因为这个耽误了儿孙们的终身大事。” 然后就见煊慧和焆灵悄悄舒了口气。 灼华忍不住又要挑眉了,怎么的,这对冤家竟都瞧上了徐惟?! 蒋家也是簪缨世家,如今的当家人更是当朝首辅啊!蒋楠的父亲堪堪四十岁已经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了,居然都不心动? 蒋楠啊蒋楠。 灼华真不知该为他高兴,还是为他难过!这么好看的一张皮囊,居然都没人看得上? 果然还是看起来“风流不羁”的男子,更吸引姑娘啊! 魏国公府是不可能让嫡子聘娶庶女的,若他们得了风声以为苏氏能扶正,想要讨沈焆灵倒也勉强可匹配,沈煊慧虽占着“长”,到底生母出身太低,想进魏国公府基本是没什么可能的。 只是,即便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她就会眼睁睁看着沈焆灵顺利攀上魏国公府么? 沈焆灵咬了咬唇,眸光期期的问道:“妹妹怎么晓得这些?” “祖母说的。”灼华低头吃了口茶,玩笑道,“待开春过了春闱,怕是媒婆都要踏破门槛了。” 沈煊慧有些惆怅又有些期望的低语着,“也不知什么样人家的女儿,能进国公府的门了。” 灼华歪歪脑袋,抿唇一笑,“自是得公候人家的姑娘了,徐二公子是嫡子,又这样出息,一般人家的姑娘可配不上呢!” 沈焆灵面色微微粉红,眉眼舒展,似要笑出声来一样。 沈煊慧看了她一眼,转脸看向院子,似朝似讽的淡淡一笑。 灼华低头吃茶,指尖愉快的点着茶盏,以后的日子里怕是有的热闹了。 月光莹莹清澈带着幽幽的蓝,悠缓的漫步在天际,似一汪清水自天际流泻下来,带着烟色铺满了庭院。 此时风露缠绵,空气中带着朝露烟波浩面的湿润。岸边柳依依、芳草翠,有蓬勃之气。堂前的海棠枝条浅绿簇簇出尘悠悠,绽满了绯红的花朵,吐着点点嫩黄花蕊,偶一阵风吹过,枝影晃动,簌簌有声,恍若明霞漫天,连月色在花朵的色泽下都朦胧了起来。 风拂皱了满湖的平静,水面映着月光粼粼微闪,恰似墙根儿底下的摇曳千点的竹影,带来初夏百花的馥郁清香扑在了窗纱上,窗纱微微鼓起,宛若孩儿爱娇时鼓起了腮。 最近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老太太脾胃愈发的不好,几日来都吃的不多。 二院那怪脾气的盛老爷子从她这里拿不着酒,烺云那里也闹不出来,脾气愈发的臭,两日不肯好好吃饭了,一到听学的时候使劲找机会罚她抄书,吹着胡子可怜兮兮的把伸出去的两根手指,又自己按下来一根,恩,现在只比划一根儿了。 趁着今日醒的早,灼华寅时二刻便起了身,带着秋水和倚楼去了厨房,亲自下厨给两位老人家做点吃食。 又为着来年春闱,近日来除了蒋邵氏,还有不少人跟父亲说项,想把家里的公子送来让盛老先生指点一二,只是老先生脾气怪异,怕是不肯的。 父亲几番推脱不下,便让她去试一试,毕竟当初老先生是她“说服”进来的。今日扩充学员的工作,自然也就落到她的肩上了。 话说这时候,沈灼华便又开始感谢上一世的自己了! 为了讨好李彧,她学说话、学鞭子、学骑马、学酿酒。 为了讨好既是姑母又是婆婆的沈缇,她学烹茶、学点心、学精致菜肴、学手上功夫。 如今回头看看,自己当真是十八般武艺,堪堪精通了一半儿啊! 稍等会儿她带着十足的“诚意”,外加一坛子酒去商量,想来老先生也不会拒绝才是! 夏天的日头总是起的特别早,但此刻还是漆黑一片,唯有廊上灯笼微微发着光。 西北角的厨房却已经热火朝天起来。 每日寅初厨房里的婆子们就必须要起来了,先去后门处去接每日最新鲜的蔬菜和肉类,然后熬粥、蒸好包子,将现成的酱菜切好、分盘,只等主子们一起,便可以将吃食送过去。 还未进厨房的门便是一阵热浪猛扑过来,灼灼的闷着人的心口,灼华只觉面色立时沁出一层汗来。 看到灼华进厨房,婆子们愣了一下,却也不稀奇,显然是见惯了她过来的,笑呵呵的请了安又有条不紊的继续自己手头的活计,管事的刘妈妈昨日里已经得了秋水的知会,领着三人去窗前采光好、通风好的灶眼处。 灼华笑意温婉的到了声谢,秋水立即递上一个菡萏色的沉甸甸荷包。 “请刘妈妈和大伙儿吃个解暑茶吧!” 刘妈妈一接手,一如从前荷包份量不轻,少说也要五两银子了,跟着婆子们大声吆喝了一句“姑娘请咱们吃茶咯”,大伙儿连声道谢,管事婆子笑眯眯的退到一旁,一副随时待差遣的样子。 秋水将材料拿出来,摆上一旁的小桌上,问道:“姑娘,今日要做什么呢?” “金丝蜜枣粥,桂花糕,荷花酥。今日里天气闷热,再烹一壶酸枣五彩花茶,开开胃。” 三人系好襻膊,露出白嫩嫩的小臂,净了手。 灼华取来米仔细淘洗干净,装入瓦罐,加入足量的水,然后开始处理蜜枣。秋水取了面粉、猪油,开始揉拌水油面团和干油酥面,为制荷花酥做准备,倚楼不懂这些精致活儿,搬了个矮凳坐在灶眼前点火、扇风、送柴。 分工明确。 不多会儿瓦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米翻腾声,倚楼又塞了一把柴火进灶洞,起身洗了几个干净的小圆碗放到小桌上,回身又坐会灶眼处。 灼华将切成细丝的蜜枣摆进圆碗内备用,正好秋水的水油面团和油酥面团已经揉搓完毕,转手又去为桂花糕做准备。 刘妈妈看着三人团团忙着,也不见她们说什么话,却十分井然有序,不慌不忙的,一看就是在厨房里合作了无数回了。都是一样的动作,就是比她们这些粗人做起来,优雅多了。 回想起一次以见灼华带人来厨房,那时候她不过九岁吧,能懂什么呢?能做什么呢? 原以为不过就是来装装样子的,等丫鬟婆子们做的差不多了搭把手,就算是她的功劳了,毕竟对于那些个大户人家来说,厨房是十足的腌臜地儿,那些个千金姑娘、富家太太是不屑进来脏自己手的! 却没想到这个千金贵体的姑娘,小小年纪做起厨房事儿来竟是有模有样,虽说当初第一次来做的时候还有些手忙脚乱的,却也是十分认真的揣摩着、尝试着、相互配合着。 做坏了不气馁,仔细询问厨房里的老人,要是做成了,连她们这些婆子都有的一起尝,临走时还会将灶台收拾干净,不给厨房留摊子。 每每过来都有十足的赏钱,态度谦和有礼,真真是与别家的贵人不一样的。 灼华又取来酱瓜,手起刀落间都被切成了均匀的细丝,手掌压着酱瓜,刀锋挂过占板,一托一放,整整齐齐的到了小圆碗里。 刘妈妈往前一看,切出的样子比不得真正的厨子,却已经很不错了。那些酱瓜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都是寻常,不知又是从哪家食肆里贵价买来的。 灼华见她打量那些酱瓜,笑了笑,又拿了筷子地道递给她,说道:“这是我上回跟宋婆子学的,稍稍改了口味,您尝尝。” 刘妈妈连忙道谢,双手接过,尝了一口平平无奇的酱瓜,“咦”了一声,仔细嚼了嚼,不住的点头,“是不错,偏了甜口,若是配了姑娘的金丝蜜枣粥,正相宜呢!” 揭开锅盖,腾腾热气扑面而来,她的脸上的薄汗立刻聚成汗珠滚落下来,取了汗巾擦了擦,拿起木勺开始搅拌,又道:“进来天气炎热,祖母和盛老先生年纪大了,胃口不佳,金丝蜜枣粥不另加糖,微甜却不会腻,佐以脆生爽口的酱菜,希望能叫她老人家多用些。” “姑娘孝心呢!”她夸了一句,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着痕迹的靠近了些,小声道,“近日里白姨娘的胃口差的很,苏姨娘的胃口也不大好,送进去的吃食几乎都是没怎么动就送出来了,前日里的甜醋里脊倒是吃了些。” 灼华低着头,眉轻挑,这便是与各处管事打好交道的好处,如今衣、食二处都与她亲近,你不用仔细询问什么,但凡她晓得的,都会悄悄道来。 她到底是前世经历过孕事的,胃口突然变差,却又食酸,那苏氏多半是怀孕了,只是既然有孕又为何压下不提? 怕有孕后不能掌权么?还是又旁的算计? 她抬起头望向刘妈妈,天真的笑了笑,“许是天气太热了,也没什么胃口吧!” 刘妈妈也跟着笑了笑,心想着她听不懂,她身边自然有听得懂的人。 刘妈妈比姚婆子此类人要聪明许多,知道灼华有着老太太撑腰,谁是新夫人对她没什么影响,看她行事稳妥,又是嫡女,好好敬着准不会错的。 时间推至寅正二刻。 桂花糕已经出炉,冒着阵阵热气儿,浓郁的桂花香味飘满了厨房,硬是盖过了所有早点的气味。 粥越来越稠,闷在里面的气泡也越来越大,一下子炸开米汤溅到沈灼华的手背上,管事妈妈一惊,却见沈灼华只是微微缩了一下手,手下的动作也没有停。一旁的秋水又抽出帕子替她擦去米汤,留下一个小红点,再看她,却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从前在国公府的时候,府里的姑娘也常常会亲自下厨做一二点心孝敬长辈,但大家心照不宣,多半的活儿都是家人代劳的,大家闺秀都养着指甲,哪里真的能做厨房里的活儿呢! 如灼华一般实在的当真少见,也难怪夫人心肝儿肉似的疼爱了。 眼瞧着粥品好了,灼华将分装如瓦罐的功夫交给秋水,自己做最后下油炸荷花酥的功夫。 锅里起了大油,将荷花样儿的面团子放进漏勺里,一下锅,层层分裂,慢慢绽放开,颜色渐渐有些微微的金黄,模样好看极了,一个接一个的炸出来,香气又是一阵接一阵的,看着呆惯了厨房的管事妈妈也忍不住咽口水。 大功告成后,将吃食分成了两份装好。 灼华指指桌上的两盘子糕点,笑道,“这回又有多的,就给大家尝尝,别嫌弃才好。” 刘妈妈谢了又谢,亲自送了两人出了厨房。 出了厨房已近辰时,朝阳升起,微金的光芒铺洒,落在花瓣间的夜露上,露珠于细风中微微摇曳欲落不落,耀起一点五彩的光华,那光华映在浅眸中,似星光熠熠。 灼华小声交代着倚楼,“你们去打听打听,这近月来苏氏有没有请过大夫,若有也一并查清楚,生的什么病,记住一定要查清楚!别惊动了人。” 倚楼点头应下,“奴婢省的。” 秋水心里有了些猜想,略迟疑的说道,“刘妈妈忽然说起这个,莫不是苏姨娘她……” 她轻轻一笑,若风中云烟,道:“刘妈妈是老人儿了,生养儿女好些个,其中的门道比咱们可精了去,怕是差不离了。” “既是有孕了,如何不禀明?”秋水顿了顿,心思回转,眉间隐有忧色,又道,“莫非是怕老夫人收回她管家的权力?” “若说怕丢了权,也不尽然,过了前三个月胎坐稳了照样可以继续,更何况,要扶正她,这些考验管家的功夫是不会少的,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沈灼华意味深长的一笑,“此事按下不提,怕是她还有旁的目的。这个人,心思深的很。” 第11章 表哥带来的春色 梳洗更衣后,带着一份吃食去了崔氏那里请安,晨定散了以后,又伺候了老太太用了早膳,然后去了典正居的书房。 老先生除了夜里休息,一般都待在书房里舞文弄墨的,做一切他觉得有意思之事,听说最近又迷上了做人物画。 平日里老先生讲课都是讲一日、休一日,最近都是今日讲习,明日跑出府去找“景”入画。昨日险些被当做了老流氓给揍了,好在严厉跟在身边,及时做了解释。 方到了典正堂的书房的门口,一团“天外飞纸”就迎面飞来,处于多年挥鞭的本能反应,灼华右手一挥,将纸团打了回去,正中盛老先生的门庭! 老先生被这么一砸,手一甩,墨汁飞舞,一旁的美人图遭了央,白面美人的嘴角“长”出了一颗硕大的媒婆痣。 细长的眸子瞪的老大,一把长胡子顺着他用力的喷气一飘一飘的,老先生今日穿着一身广袖直腰的宽袍子,行动之间袖袍忽忽地翻飞,若非生着气,瞧着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老先生大吼一声,正待开骂,回头一见灼华笑盈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儿还拎着酒坛子,立马眉开眼笑的将手中毛笔随手一甩,又给旁边画上美人的衣裙添了一团污迹,这会子却是一点都无所谓了。 笑呵呵一边指挥着小斯收拾满地的废纸,一边招手叫了灼华过去。 书房极大,左侧是看书做画的地儿,这会儿乱成一团,右侧劈出了一块地儿,摆了矮几、软垫。 老先生往软垫上一坐,一甩衣袖,指指桌面,说道:“快快快,我正饿着呢!这破天气,闷的我几日没得胃口,你今日再不给我做吃的,我就要杀将过来了!” 眼神还悄摸摸的瞄着灼华藏在右侧的酒坛子,如山坳子里的狼一眼,嗷嗷放着绿光。 沈灼华坏心眼的慢慢吞吞,眼见他吹胡子瞪眼起来,才赶紧了动作,给他倒了杯酸枣五彩花茶,“先喝杯茶,酸甜口的,开开胃。” 老先生将茶一口闷,眼神半刻没有离开那坛子“天山雪”,闷了茶,粥食摆好,撩开胡子就大口吃起来,“甜的?”微微皱眉,似乎不大满意,咂咂嘴,仿佛吃着味儿的,又抖抖眉,大大的进了一口,“甜的!” 又尝了口酱菜,“恩,甜的好!” 边吃着,一手搭上灼华的手腕,眯着眼睛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狠狠嚼了几口酱菜,“不错不错,好好养着,再吃几帖子药,伤风感冒就找不上你了。” 盛老先生对这个“不厚道的小友”很是喜爱,来沈家之后总喜欢找她一起倒腾画,但灼华大病之后身子一直不大好,三五不时的伤风感冒,几乎大半时间都养在院子里,前一阵子忽然病倒,瞧着颇为严重的样子,老先生这才亮出了招牌来,也是习得一身好医术的,主动杀进醉无音院给她把脉调理身子。 这一年多里,经过老先生的调理,果然伤风的机会明显的减少。 “自己都管不好,还好意思说我呢!” “我这几十岁的老头子底子都比你好!” 灼华好笑的摇摇头,给自己也倒了杯开胃茶,呷了一口,“慢点儿吃,这样囫囵吞,能吃出什么味儿来。” 老先生眉梢挑了挑,“你说话跟我娘似的。” 虽说灼华只有十一岁,可盛老先生从未将她当做小孩子来看,在他眼里这个姑娘心思巧,行为举止沉稳,端从花半年时间把他骗来这件事情就可以看出,这丫头不简单着呢! 灼华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就要翻白眼了,有没有搞错,您老人家的娘若活着这会子也要七八十了吧?我才十一啊! 老人家一碗下去,又给自己盛上一碗,吞咽的间隙问道:“丫头,你怎不吃?” “厨房里出来,没胃口。”下过厨的人都知道,一般煮完了,人也熏饱来了。将食盒下头的两盘糕点拿出来,灼华道,“我做了桂花糕和荷花酥,还热乎着。” 老先生直接上手捏起一块桂花糕,斜着眼哼哼了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然后,一口把菱形的桂花糕塞进嘴里,“说吧!” 老人家出身世家,却从不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教条放在眼里,随性又彪悍。 “为着明年的春闱,想的您指点一番,都几番求到父亲那里去了。”沈灼华摆出一副讨好的样子,笑的十分谄媚,“父亲实在推脱不下,叫我来跟您求一求,请您再多教几个学士。” 盛老先生大口吃着荷花酥,香甜酥脆,屑子挂在长胡子上,随着咀嚼往下掉,大手一捞,接住再往嘴里一抛,一点儿也不浪费。 撇撇嘴角,哼了一声,一点儿也不客气的拒绝,“不教!” 完全不懂“吃人嘴软”的道理。 灼华自料到了会被拒绝,从袖中取了把玉扇出来,一折一折的打开,缓缓道:“表哥来信说,快马加鞭给我运了些海鲜来,估摸着三五日里就要到了,可做个海鲜粥来吃。最近螃蟹应是最肥美的时候,想来祖父也不会忘了给咱们弄些来。膏满肉肥啊……” 盛老先生的动作顿了顿,用力咬了一口糕点,不说话。 玉扇镂空雕了瑞鹤腾云的纹路,一扇一扇间,恰似仙鹤腾飞,灼华眉眼含笑着又道:“前年我收了些竹叶上的雪水,荷叶上的露珠,酿了几坛子酒,去年中秋起了两坛,先生喝着味道如何?” 醇香清洌,滋味无比啊!盛老先生眼神微闪,舔了舔唇,依旧不说话。 “我呢,还留了两坛子在花园的梅花树下……” 盛老先生决绝的表情开始龟裂了。 “年前托表哥打听《佛音夫人图》已经有些眉目了……” “成交!” “七月我们出孝,老头儿再加一课吧,教我医术!” 老爷子撂着胡子咧嘴一笑:“滚!” 灼华合上玉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桌上点着,清脆有声,一点儿都不急,“《佛音夫人》还得补呢!” 盛先生用力哼了一声,有些咬牙切齿的挤出一个字:“教!” “少喝些,还要上课呢!”少女颜色灿烂,食指勾起小酒坛子上的绳子,拎起,晃了晃,放到老爷子面前,愉快的转身先去讲习间了。 那边老先生之乎者也了半日,下了学,沈灼华头昏脑胀的去了老太太的保元堂。 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她前两日忘了拿走的《诗经》在翻看,看到她进来,招手叫她在身边坐下,浅声道:“给祖母背一首婚嫁的诗吧!” 灼华不解的看着老太太,如何想听这个了,心里回想着学过的有关婚嫁的诗,嘴里却脱口了《鹊巢》。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 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 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世人想的美好,鹊喻新郎,鸠喻新娘。是说新郎准备好了居所,就等着新娘来居住。 老太太看着她,笑问道:“《鹊巢》,恩,阿宁喜欢这首诗?” 灼华垂眸,前世里她很喜欢这首诗,在出嫁前的那段时间里,早也背,晚也背,每日期盼着能够成为李彧的妻子,想象着婚后甜蜜的夫妻生活。 可是后来呢?甜蜜是假的,欢乐也是假的。 她扯了扯嘴角,澹澹一笑,道:“不喜欢,只想到了鸠占鹊巢而已。” 若鹊喻旧人,鸠喻新人呢? 那便是鸠占鹊巢啊! 为他人做嫁衣裳。 不就是前世的她和白凤仪么! 老太太似乎惊讶的扬了扬眉,缓缓一笑,笑容幽远,似在取笑她,又似在取笑自己,“那么阿宁是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么?” 老太太出身世家,她的夫君也将是世家子,世家之中何曾有过这样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老太太是清醒的,可再清醒也架不住年少春心的骄傲,曾经,她也偷偷这样期盼过,以为自己能够做到些什么,最后,在一次次的失望和丧子丧女中,期望湮灭,随之而来的不过是万般痛苦,然后麻木失望而已。 灼华的语气淡淡如斜阳下的一脉薄薄云烟,“婚嫁,快乐的只是出嫁前的雀跃和期盼,婚后的琐碎,不过都是在消磨所谓的情爱而已。世上的男子,大多是薄情的。” 从前,她总是看到父亲那么温柔缱绻的看着母亲,满眼的爱意,可还不是有那么多的庶子庶女? 祖父疼惜祖母,也有着那样多的妾室。 而她呢?李彧给她的温柔、情意甚至都是假的,她得到的不过是一世的虚情假意和削皮挫骨般的痛苦而已。 期盼的后果,大半的结局不过是绝望,她尝过绝望的滋味,所以不敢有期盼。 可想做到众人皆醉我独醒,似乎也没那么容易,能做的不过是压抑好自己的情绪,不叫人情意的识破罢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从来都是男子拿来骗女子犯傻的说辞,哪里能信呢?”灼华轻轻笑着,风露萋萋,“还不如‘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来的实在。” 老太太眉心微皱的回头看她,却见她面色淡淡,眸中似有深深感慨,忍不住的一叹,道:“你才多大,怎说起话来这样悲观?” 灼华一弯唇,眉眼清浅,“只是明白而已。” 因为明白,所以惨淡;因为惨淡,所以痛苦;因为痛苦,所以清醒;而清醒了,所以明白了。 这是个,没有尽头的轮回。 似是触到了伤怀处,眉梢上多了几分落雪的伤感,老太太拉过她的手,感慨道:“这个道理祖母琢磨了好些年,到失去我第一个孩子时才明白,你倒是通透。”可,哪有半大的孩子,会如此通透的?“这个世道,对女子本就是苛刻的,若自己再苦着自己,人生便没了趣儿了。明白是好事,不畏自苦,可太明白了,便也不是好事了,还是做个无知无畏的孩子吧!” 灼华宛然一笑,顺应了一声。 打发了沈灼华回去,陈妈妈伺候老太太歇午觉。 稍间壁龛内有一座白玉三足香炉正幽幽吐着香雾,烟雾缭绕,老太太盘腿坐在拔步床上,手中拨弄着佛珠,双眸微闭着,似在念经,又似在念着杂事,目光微微。 陈妈妈端了被茶过去,说道:“夫人休息会儿吧,今日已经念了许久了。这是姑娘回去前烹的宝珠花茶,安眠静心最好不过了。” 老太太将珠串戴回手腕,接了茶盏,叹了一声,“这孩子,最近心思重的很。” “夫人的意思姑娘已经晓得了,只是年纪小一时间不好接受三爷续娶之事。”陈妈妈想了想,又道,“这回得了盛老先生的同意,可叫别家公子们来读书。姑娘不希望家中的姐儿们去学堂倒也有些道理,也是怕闹出个什么不好的来。姑娘是明白人。” “她啊太明白了。”老太太沾了沾茶,将茶盏递了回去,“哪个少女不怀春,这半大的孩子,什么都看透了,人生还有什么劲儿。” 陈妈妈笑道:“所以老太太看重蒋公子?” “阿宁坏了眼睛,我总担心她将来不顺心,可细细想着,她有我,有定国公府的门第,有礼亲王府这样显赫的外祖家,什么样的亲事做不得。我便是要给她寻摸一门好亲事,让她有个依靠,不让她受半点的委屈。”老太太侧身躺下,“蒋楠知礼谦和,有学识,家世也可,与阿宁倒是相配。” “姑娘长得好,又孝顺,知情知礼,自然是极好的。”陈妈妈铺开薄毯搭在老太太的腹间,然后拉了张杌子在床边坐下,“夫人不考虑徐二公子么?” “魏国公夫人不是个爽快的。”老太太一句话否定了徐家的可能性,“蒋家虽没有爵位,到底是簪缨世家,读书人,通情达理,虽时亲姐妹,蒋邵氏却是爽快,蒋家内院这些年来也清静,若能成,倒是不错。” “只是姑娘似乎,一点这样的心思都没有。”陈妈妈道,“到是那日我瞧着蒋家公子盯着咱们姑娘瞧了好几回,眼神亮的很。” “她呀只以为自己还小,没轮到这事儿呢!”老太太幽幽一叹,“我到情愿她糊涂些,糊涂一回,高兴一回,再痛一回,人生有的回味,总比他日回头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的好啊!” 尽管老太太后半生过得清冷,年轻的时候也是泼辣厉害的角色,骨子里到底是没有变的。 她要的人生,不求它轰轰烈烈,却也不能如死水一般,该放手的时候潇洒放手,该争的时候决不放弃。 无波无澜的到油尽灯枯,那有什么劲儿。 “只是,不知将少夫人有没有这样的心思。” 老太太闭上眼,笑了笑,“蒋老太爷可是当朝首辅。” 彼时正值午后,大都酣睡着,府里小桥流水也格外寂静。坠在花叶上的露珠欲落不落的耀着灼灼光华,在碎金的光线下慢慢蒸发消散。 虽得到老先生的同意,灼华却也知道不能什么人都可以来听课,便先让沈桢出面做了第一回的删减,将来年不做应试的先拒绝掉,昨日盛先生又出了考题,叫各府的公子过来考试,做第二回删减。 最后决定下来如沈家私塾的只有徐惟、蒋楠,还有指挥使郑大人家的嫡长子郑景瑞,按察副使柳大人家的嫡长子柳扶苏,再加上沈烺云,五个年纪相当的少年。 熤州与熺微太过年幼,完全跟不上节奏,由盛老先生推荐又请了位西席进府,专为两个小的开蒙教授,不再跟着她们听习。 严厉再与他们一道听习也不合适了,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叫他做了老先生的侍读,上课时便在老先生跟前陪着。 灼华原本的打算是姑娘们就不跟着一道听习了,虽说她们才是主家,大周也没有太大的男女之防,到底公子们是要正经读书开春应试的,有姑娘们在总归不是太好。却也架不住住各位大人对父亲的软磨硬泡。 最后煊慧、焆灵、灼华又加上文远伯府的宋文倩、庶女宋文蕊,按察司顾大人家的嫡长女顾华瑶,及郑景瑞公子的二妹妹郑云宛,以及几个连灼华也不认得的姑娘做了打酱油的女学生。 而这些姑娘也有一个共同点,便是与公子们年龄相当、身份相宜,当然除了沈灼华这个壳子才十一岁的“小”姑娘。 所以,各家把女儿们塞进来的意思,大家也是心照不宣。 昨日过了盛老先生考核的公子们,要来打酱油的姑娘哥儿们,今日都陆续送来了束脩,来一波就要拜见一回老太太。 老太太也不知什么打算,今日一直把灼华拘在身边,灼华从睁眼开始,端着得体又温柔的笑容伺候在老太太身边一直到了巳时,直感觉自己的脸颊子都要笑僵掉了。 好在巳时以后老太太要进小佛堂礼佛,灼华终得喘息。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日的《鹊巢》之论,之后老太太便不让她再进小佛堂了,只说:小孩子该有小孩子的样子,镇日神神佛佛的,没必要。然后挥挥手,把她关在了门外。 灼华好笑,难到老太太以为,她会有一日突然宣布自己看透人世凡尘,要出家? 她倒是想呢!可惜佛祖不收她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弟子。 伺候老太太入了佛堂,又把各家送来的礼帮着陈妈妈登记入库,灼华出了保元堂,想回醉无音抄经,又觉得人疲累的很,左右今日太阳不大,就往花园里去坐坐。 远远就看到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是大姑娘和二姑娘。”秋水小声的提醒她。 灼华最近总觉得乏的很,今日又装了半日的小姑娘乖巧,实在辛苦懒得说话,想往回走,但沈煊慧她们已经看见了她,远远的在跟她招手,只好又挂上笑,进了凉亭。 亭子里早已经放了一缸子的大冰块,散发着阵阵凉意,亭内亭外的倒似两个季节。 灼华笑盈盈的问着:“姐姐们没有回去么?” 沈焆灵笑容娇柔,温柔楚楚,“难得没有大太阳,出来透透气。” 也不说白了自己是打一开始就没去,还是回去后又出来的。 沈煊慧微微看了眼沈焆灵,神态懒懒的讽刺,问道:“各家都来拜见过祖母了吗?” 灼华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叶,微微扬眉,你们难倒没看到么?说话就不能直接些吗! 她抬头,浑浑噩噩的一脸糊涂账,皱了皱眉说道:“不记得了,具体要哪几家来我也不记得,也不晓得来了几拨人,今日见得我头疼,还好都不是废话多的,略坐坐客气几句就走了,真真是笑的我脸都要僵了。” “小呆子!”沈煊慧笑骂了一句,“光记得桂花糕里该放几钱的糖了吧!” 灼华语带深意,却是一派天真模样,“桂花糕吃得,那些人可吃不得,我记她们做什么。” 沈煊慧的面色微微变了变,然后笑着说了声“是啊”,便低头不再说话了。 再看看沈焆灵,只见她面色红润,借着喝茶的档子微微斜了煊慧一眼,唇瓣扬起,不无得意的样子。 听姜遥表哥来信的意思,苏家最近动作很多,嫡长女进了宫,封了贵人颇为得宠,和沈缇姐姐妹妹的亲近的很,这么看来苏家是搭上了李彧。 她记着,李彧下个月便要来北燕准备狩猎的事宜。 既然苏家向他示了好,李彧必是要为苏家、为苏氏在祖母和父亲面前美言了!怪道沈焆灵何来这样的自信呢! 灼华指尖磨砂着茶盏,心中颇有些烦怒,还真是哪都有他! 沈煊慧勾了勾唇,冷冷一笑道:“听说年初的时候,长平侯夫人请了咱们大姑姑淑妃娘娘向魏国公府转达想要结亲的意思,说的是袁侯爷的嫡次女,可惜魏国公府没看得上,拿着徐世子未成婚的借口推了。” 袁侯爷嫡次女,魏国公府都瞧不上? 沈焆灵愣愣的看向沈煊慧,表情微微僵了一下,转瞬间又恢复了神采,问道:“大姐姐哪晓得这个?” 沈煊慧吃了口茶,柔柔的一笑,“咱们在深宅内院的不清楚,外头的人可知道的不少。”她看向沈灼华,说道,“祖母也没有跟妹妹提过吧?” 灼华点点头,“恩,是没提起过。” 祖母没有提起过,可她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自然是晓得一些的。 沈煊慧没说的是,那侯爷的嫡女长得美貌,身份到是配得上徐惟,可惜是个暴戾的,听说六岁时就敢拿着剪子,追着乳娘喊打喊杀的。 魏国公府要让这个姑娘进了门,还不天天夜夜的鸡飞狗跳。徐世子的婚事,这时候自然也就派上用场了。 这回徐惟跟着徐悦来北燕,什么见识北燕风光,都是假的,逃避长平侯府的亲事才是真。 上一世里沈焆灵与徐惟的婚事也叫那长平侯嫡女闹腾过,这回,沈焆灵还不是嫡女呢,若教袁二姑娘晓的徐惟情愿来北燕跟个庶女纠缠,也不愿意娶她,会不会拿着剪子杀到北燕来? 那彪悍的姑娘,也不知长得什么模样,她都快要忘了。 沈焆灵微微蹙眉,“祖母怎么没有告诉咱们呢?” 沈煊慧微微侧过脸去,似笑非笑的哼笑一声,“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沈焆灵语塞,祖母无意和魏国公府结亲? 灼华听着她们你来我往的,倚着凉亭的石柱支着下颚,靠着栏杆饶有兴致的看着水中,鱼群在一池荷花间恣意的来回游动,夏日的风微微的,带着沉沉的闷气,硕大的荷叶和优美的荷花却不受影响的轻轻摇曳,涟漪弄起,惊的鱼儿乱窜,激起碎碎水珠落在荷叶上,又细细滚落,叮咚有声。 长天看她瞧的起劲,捡了块糕点递给她拿来喂鱼。 细细捏着甜腻的糕点洒进水里,鱼群围拢过来,摇着尾巴争着凑上前抢吃食,一块点心三五下便没有了,鱼群却不肯散去,拍了拍手,把手上的屑子拍进水里,又引得鱼儿们一番争抢,她轻笑了一声,仿佛得趣的很。 秋水连忙端着铜盆上前,让她净手。 擦干了手,抬眼看去,却发现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茶也不喝了,糕点也不碰了,身姿端着,一转眼,看见不远处小径上,小厮正带着人走了过来,隔得有些远,灼华微微眯起眼睛瞧去,恍然大悟,正是徐惟和蒋楠呢! 几息的功夫,两位少年郎进了凉亭,拱着手笑盈盈的跟姑娘们行礼,姑娘们敛衽行礼,团团分了两侧坐下。 今日两位美貌少女打扮的十分清雅。 沈煊慧身着秋香色窄袖长裙,梳着流云髻,发髻上缠着一串米珠,珠串在耳边细细垂下,衬得明艳的小脸更为瑰丽。 沈焆灵一袭白底以银线绣玉兰花的长裙,梳着半髻,发间一根碧色发簪,耳上坠着一对嫩色的翠玉耳坠,淡雅柔弱。 两位美丽的姐姐啊,一个明媚,一个娇柔,面带红晕,嘴角含笑,春意绵绵。 再看两位少年朗啊,一位潇洒俊朗,一位春风和煦,眉眼温柔,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灼华望天默念:美色啊美色,果然赏心悦目。 两位大姑娘十分矜持,只是眼含春水的瞧着对面的俊秀儿郎,就是不开口。 凉亭里一片安静,似蔚蓝深海中的平静,诡异又缠绵。 灼华微微侧过脸,瞟了眼沈焆灵和沈煊慧,方才不是还念着么?这会子见着了都成蚌壳了?人不来,你们要问,人来了又不说话的装矜持,累否? 灼华忍不住对着水面小小翻了个白眼,却叫蒋楠逮了个正着,他轻轻的笑了起来,声音悦耳。 灼华:“……”好笑吗? 第12章 第十一周 春天说它要来 蒋楠今日穿的是墨绿色绣暗金云纹的束袖长袍,衬得肤色极白,腰间束着一条浅绿色的腰带,同样的暗金云纹,身材修长,一把鸦羽似的乌发半束着,半髻上玉冠通透,半披的发丝齐整的垂在背后,端的是倾国少年风采。 只见他一双长长的凤眸,眸色深深,神色温和,唇红齿白,嘴角弯弯,眉目朗星,笑的亮眼。 这皮相果然是极好的呀!真是可惜了,没人瞧得上呀! 灼华笑眯眯的问道:“两位表哥今日是送来束脩的么?” 蒋楠一进花园就看到了她,穿着素白广袖长裙,梳着半髻,没什么装点的首饰,清新淡雅。只见她兴致勃勃的喂着鱼,笑的极是好看,与那日见到的笑容不太一样,若说那日的笑是端庄得体,今日的便是清丽娇俏。 待他们坐下,她又变得懒懒的,似乎不大愿意搭理人,倚着围栏看鱼,眼见无人开口又偷偷瞄着另两位姑娘,似对于另两位的不言语很受不了的样子,竟还悄悄翻了个白眼,可爱极了,叫他忍不住的笑出声来。 他雪白的皮肤微微有些发红,笑意深深,蒋楠道:“是,方才去拜见了盛老先生,这会子想去拜见老太太,见着妹妹们都在,便过来拜见一下。” 眼神扫过煊慧和焆灵,灼华坏心眼道:“老太太在礼佛,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的。” 言下之意,公子们可以回了。 果然两位大姑娘表情一急,瞧了徐惟一眼,目光刷刷投向她,灼华使坏成功,心情舒畅。 徐惟扬着唇角,笑道:“三妹妹这是赶人呢!” 徐惟今日穿的是一身白底绣翠绿竹叶的广袖长袍,腰间束着墨绿色镶圆润玉石的腰带,同样也是束着半髻,一定镂空尽管松松扣在髻上,眼眸深邃,眉宇凌厉,挺鼻薄唇,端的是贵气潇洒。 他缓缓打开折扇,一幅水墨画,波澜壮阔,与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在一处,相得益彰。 “误会误会。”灼华伏在围栏上一派小女儿的天真,指着折扇说道,“这画极好,是表哥自己画的吗?” 徐惟低头瞧了一眼,说道:“去年与六皇子、君乔一道出门游历,画是君乔所画。”他将折扇转了面,展示另一面的题字,《瞪金陵雨花台望大江》,带了几分深意问道,“六皇子的字,妹妹以为如何?” 沈灼华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的一握,李彧,真是阴魂不散的渗透在她身边的所有角落。 怎么?自己人没到,先让徐惟来打先锋,在她面前刷好感么? 李彧可是她嫡亲的表哥,又有着幼年时的一点点天真的情意,若换了前世的自己,这会子必是要“亲切的”询问一番他的近况呢! 可惜如今她只想“问候”他前世今生以及十八代祖宗而已! 灼华澹澹一笑,道:“表哥为难我了,叫我看,只要字迹端正的我都觉得极好。” 她是个透明的文盲,你们自管文墨潇洒去,不想搭理你们,更不想谈论李彧。 她歪了歪头看向沈焆灵,“二姐姐的字画倒是极好的。” 徐惟笑笑,略有些失望她不大在意的反应。 沈焆灵接到橄榄枝,美眸一亮,对着徐惟娇娇柔柔的一笑,她起身上前,从徐惟的手中接过折扇,细细看了会儿。 “山水有质而趣灵,以形行媚道而仁者乐……山水之象,起势相生,这画体现了北方山水雄伟壮丽,幽深奇瑰之势,层层积墨厚而有韵。”复又转过折扇,点评起来字眼就少了,“墨气淋漓幛犹湿,有骨有力,确实不错。” 言之有物,又不曾过度的夸赞,蒋楠笑笑点头。 徐惟笑意深长,看向沈焆灵的眼神多了几许惊讶的意味。 沈煊慧女红是极好的,可惜跟她一样对诗文什么兴趣,这会子说不上话,只静静的听着,保持着温柔的笑容。 二姑娘面上红晕见深,红唇翘翘,眸光闪闪,白嫩纤长的手指软软的捏着折扇,又将折扇还了回去,“胡乱一通,见笑了。” 然后夸了灼华两句。 灼华想着,这是作为回报么? “三妹妹不擅这些,琴艺却是咱们姐妹中最出色的,就连教习的女先生都是可劲的夸赞的。” “哪里哪里。”灼华不大认真的谦虚着,开始神游太虚。 蒋楠那一双眸子长得极好,似有郁郁春水流淌其间,他看着灼华道:“能得教习先生夸赞,那定是极好的,不知何时能有耳福一听呢?灼华妹妹?” 灼华正想着他们什么时候会走,今日的经书还没有抄呢!细嫩的小手捂着唇小小打了个哈欠,乍一听有人跟她说话,懵了一会儿,眨眨眼,把跟着哈欠出来的水雾眨回去。 来回看着众人,干嘛都看着她?说的什么呢? 算了,灼华不做挣扎,径自挑了话题道:“不若两位表哥与我们讲讲游历时所见。” 几人瞧她娇憨便是一阵的取笑,好在沈焆灵极会接话,先挑了一首诗开头,细细吟哦,娇柔婉转,然后问向徐惟,是否如诗中一般山美水美,徐惟很有风度的接了话头,天南地北的讲着他与李彧、蒋楠的游历。山川河流如何壮观,小桥流水何其精致。 徐惟若有若无的,总是挑着李彧的事情讲,时不时还会看沈灼华观察她的反应,可惜人家沉浸在自己的昏昏欲睡中,无法自拔,压根没空理会他们游历生活的丰富多彩,也不想知道你家六皇子多么的惊才绝艳。 管你李彧还是赵玉呢! 诗词歌赋,山川美景的聊,两人都是言语有物的,聊起来十分得趣,沈煊慧讲不出诗词,偶尔凑趣,蒋楠安静的听着,悄悄的看着伏在栏上打瞌睡的少女,眉目浅浅,碎金的阳光落了一缕在她的面上,可见面孔上细细如六月蜜桃的容貌,不去捏一记也可知其娇嫩。 儿郎女郎的容姿皆是上乘,定眼看去,极为赏心悦目,倒是十分和谐。 愉快的时间总是过得十分快的,不过个把时辰,徐惟称呼沈焆灵从“二姑娘”变成了“二妹妹”,沈焆灵唤徐惟从“徐表哥”成了“惟表哥”。 这时候保元堂差人来回话。 “老太太今日礼佛完毕,请贵客们去呢!”春晓笑嘻嘻又对沈灼华说道:“老太太想吃姑娘烹的茶呢!” 很明显,老太太没有让另外两位一道的意思。 沈焆灵失望的咬了咬唇,看了徐惟一眼,底下了头,心底有些怨,要是能得老太太欢喜,这会子也能一道去了。转而一想,三日后学堂里重新布置好,就能上课了,到时候就又能见到了,如此便又笑了起来。 沈煊慧到还好,只是微微可惜的看了徐惟一眼,又远远望向别处。 三人进了保元堂,沈灼华看到院子里的大枫树下摆着木板和粗绳,顿时惊喜的笑了出来。 保元堂院子里的枫树足有两人腰身那样粗壮,枝繁叶茂,一侧又有围墙,夏日里树荫下,若能躺在宽大的秋千上乘凉,定然极是舒服自在。以前老太太不肯,怕她摔着,近日里磨了又磨,再三保证会小心的,老太太只说再考虑考虑,今儿终于松了口么! 浅浅的眸子闪闪发亮,拉着春晓的手,切切的问着,“是祖母同意给我扎秋千了吗?是吗?” 看她兴奋的样子,春晓掩唇一笑,“是,老太太昨儿个吩咐的。” 灼华撇下客人,提着裙摆跑进了屋,扑在老太太怀里,一番甜言蜜语哄得老太太笑个不停。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额头道:“瞧瞧你的样子,哪里像大家闺秀了!还不快坐坐好,小心叫你表哥们笑话。” “哪能呢!”沈灼华抱着老太太的胳膊,嘴巴抹了蜜似的,可劲的哄,“老太太疼我,我疼老太太,咱们祖孙这样和睦亲爱,表哥们只会说,表妹可心懂事,真真是个好姑娘!” 徐惟和蒋楠自门口跨进,一听之下自是笑着从善如流,“是,三妹妹说的是。” 老太太瞪大了眼,绷不住笑了出来,笑骂道:“哪有这样自夸的,还要脸不要了。” 少女把脸凑过去,犹自笑闹着,“拿去拿去,若能哄老太太一笑,脸皮值几个钱!” 老太太听着心里熨贴的很,忍不住的哈哈大笑,那手指轻轻点着她光洁的额头,“你这猢狲,小心罚你绣山河图!” 似一惊,鼓了鼓白嫩嫩的脸颊,灼华抱着老太太的脖子立马讨饶,“别别别,这不是罚,这是酷刑来着,实在可怕,老太太可是知道的,阿宁和针玩不到一处去,它还老欺负我来着,孙女儿认错,认错还不成么!”又立马正正经经的站好,学着儿郎的样子就是深深一揖,“老祖宗请息怒。” 老太太不住的笑骂“泼皮的猴儿”“真真要打板子”云云,一屋子的老老少少笑的开怀。 徐惟和蒋楠从前都是见过老太太的,印象中的老太太从来都是清冷严肃的,甚少说笑。不料临老了,竟被一个孙辈的姑娘这样淘气,足见她对灼华的喜爱了。 嬉闹一番,徐惟和蒋楠给老太太磕了头,然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定。 老太太手边摆着一本翻开的大字经书,用的是馆阁体,运笔精到,圆笔中锋,丰润淳和,端庄有致又不失潇洒秀逸,结体婉丽飘逸又雍容有度。 看似中规中矩,却是极有功底的。 徐惟与蒋楠皆以为是烺云的字,“烺云表弟的字极好。” “我年纪大了,瞧不清寻常字体,阿宁便为我抄写了这大字经,涂鸦而已。”老太太看了灼华一眼,笑道:“云哥儿也有抄,今日没用上。” 蒋楠和徐惟微微惊讶,方才她还说自己不懂字画呢! “我瞧着是极好的。”蒋楠笑眯眯的看向灼华,微微扬眉,满眼里写着“小骗子”。 灼华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歪头一笑,“客气客气。” 陈妈妈开始老“陈”卖瓜,“咱们姑娘极是孝心,上回去醉无音就瞧着姑娘在抄《妙法莲华经》,都抄好一半儿了呢!” 灼华继续不怎么谦虚的谦虚着,“谬赞谬赞。” 明明是个小娃娃嫩的很,偏要装老成,装么装不像,实在有趣的紧,蒋楠只瞧着她,肤色白白,眉眼绣丽雅致,笑起来可爱又调皮,心里直痒痒的想去捏她的脸,袖中的手微微握了握,笑的愈加温柔,他道:“家中堂妹习的都是簪花小楷,宁妹妹竟习的是馆阁体。” 灼华微微一笑,道:“簪花小楷是极好的,清秀柔美,只是祖母老说我猴儿一般,叫我中规中矩些,我想着还有什么字体能有馆阁体规矩呢!” 朝中奏疏惯用的便是馆阁体,李彧是皇子是王爷,写的极好。 前世里为着讨好李彧,她可是豁出小命的各种学啊,琴棋书画请的还是名震朝野的大家教习的,可惜她资质不好,即便十分勤勉,学的也不过尔尔,能拿的出手的不过一琴和一手的馆阁体。修补名画在老先生的调教下倒也有几分本事,可叫她自己来画却也差强人意。 如今不过因为她才“十一”,所以在旁人看来,还是十分不错的。 为了不叫自己“长大后”没得进益,她索性拿馆阁体来抄经书,倒也颇有成果,老太太也说她的字比之两年前要好许多了。 她朝蒋楠微微挑眉,那眼神指向徐惟,好似再说,我这还不是为了给你们机会“交流”么! 蒋楠抿嘴一笑,眉眼如水。 徐惟面色微红的愣怔了一下。 老太太看着她们的眼神“交流”,手里拨弄着佛珠,笑的和蔼,又说了几句灼华带着陈妈妈去烹茶,老太太便又问了两人一些话,少年们回答的恭敬。 “母亲昨日已经启程回京,因为京里来信叫的急,母亲匆匆出发,没来得及跟老太太告别,叫孩儿给老太太磕个头。”说着,蒋楠又起身给老太太磕了三个头。 徐惟也说道:“兄长方接手衙门事物,有些走不开,叫我先与老太太磕头,晚些时候再亲自来给老太太磕头请安。” 老太太亲自起身将他们扶起,含笑道:“都是一家人,没得这样生分的规矩。”对徐惟说道,“跟悦哥儿说,好好理公务,老婆子这儿不计什么时候来都成。” 徐惟恭敬应是。 老太太又问蒋楠道,“你母亲这样急着走,是出什么事儿了?” 蒋楠笑着回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年中了,田庄铺子上报收成,家里两位婶婶理着庶务,这会子来信说二婶婶得了风寒,三婶婶顾不上许多事,母亲这才赶着回去。” 老太太念了声佛,“京里大夫医术都是极好的,好好将养着,很快便好了。” “是。” “是呢!奴婢记着,蒋家惯用的李老大夫可是太医院里退下来的,医术好着呢!”陈妈妈端着茶水进来,笑着说道,“两位公子尝尝咱们姑娘烹的茶水。” 徐惟和蒋楠接过茶盏,茶水滚荡,轻轻掀开杯盖便是一股子清香凌冽。 徐惟微微尝了一口,没稍微挑的惊讶道:“入口甘冽,回味绵长。” 蒋楠也呷了一口,细细品了品,“……似有松针的味道,这是什么茶?” “姑娘管这个叫‘冬眠’,用的只是最平常的毛尖儿,里头确实有松针,还加了菩提叶和柏子仁,老太太睡眠不安时最爱喝这个,味道好,还助眠……额……”陈妈妈笑眯眯的说着,又忽的顿了下来,眨眨眼,“公子们还是少喝些,下午晌还得有事做呢!” “汤色是极好的,不妨事。”蒋楠笑道,“妹妹呢?” 陈妈妈指指外头,笑了起来,“看着春晓和何婆子在扎秋千,便走不动道了,在那里瞅着呢!” 蒋楠往外瞧了眼,什么都没瞧见,只隐隐听到几个姑娘欢快的笑声。 老太太呷了口茶,不动声色的瞧着蒋楠,见他心思都飞了,茶盏后的嘴角微微一扬,然后笑着说道:“这些丫头哪做过这个,怕是连结都扎不结实,不若你们去帮帮忙。” 蒋楠蹭的站起来,回头见老太太和徐惟还微动,不好意思的红了面皮,老太太仿佛没瞧见,先起身出了门,徐惟和蒋楠跟在后头。 灼华站在高大的枫树下转着,在找合适的位置。 指了指大树左侧的位置,那里有一根枝干足有成年男子的胳膊粗,灼华满意的笑眯了眼,“就这里吧!” 那树干忒高了,丫鬟们架着梯子不敢往上爬,灼华撩开裙摆就要上,老太太吓的一跳,忙制止她,蒋楠笑着自告奋勇揽了活计,长手长脚的三两下,就上了灼华选中的粗壮树干。 灼华在下头递上夹着铁丝的粗绳,一忽会儿叫他往东一些,一忽会儿又叫人家往西一点,还老大不客气的说人家笨,老太太笑岔了气,站在廊上直骂“泼猴儿”。 她不客气的指挥着蒋楠,笑的格外精灵,抬手迈步间,广袖飘飞,裙裾婉转,小脸红扑扑,清雅娇俏。 蒋楠笑的温柔的俯看着她,手上动作积极,没有半点不耐烦,夏日炎炎,白皙的面上淌了汗下来,红彤彤,更显文雅俊秀。 不知什么时候起,帮忙的丫鬟们都退去了一旁,只留了一对少男少女,一个树上,一个树下的嬉笑忙碌着。 老太太站在廊下瞧着,眼神慈爱,笑意不减。 徐惟看了老太太一眼,怔了一下,而后微微皱眉,却也识趣的不去帮忙。 别看蒋楠是个贵公子,却是个实干派,没一会儿功夫,秋千便按着沈灼华的要求完成了。 灼华抓着两边的粗绳坐了上去,蒋楠小心翼翼的推着她,她觉得不够高,兴奋的要求再推高些,少年慢慢加大力气,小心的护在后面,少女畅快的笑声慢慢高涨起来,泉水叮咚般的悦耳。 她足下层层叠叠的浅青色裙摆在风中摇曳,半披的青丝飞扬,尽管衣裙素雅,却掩不去的笑容如鲜花怒放。 重生两年了,总是在装可爱装天真,真是累人的很,可到底她死的时候也而不过二十三岁,青春年少的年纪。前世里总是在争、在算计,自打与李彧定亲便从未好好享受过少女心情,趁着重来一次,顶着嫩生生的皮子,好好寻些得趣的事情让自己也高兴高兴,真正享受一回做小姑娘的乐趣。 肃清的保元堂内笑声一片,只偶尔传来老太太心惊的制止声。 陈妈妈站在一旁笑的高兴,心道:真好,老太太来了北燕都年轻活力了起来呢! 第13章 推进 夏日里的晚霞总是格外灿烂多彩,碎金微红的色彩缠绵着曳满了长空,随着夕阳沉坠,晚霞渐渐纠缠融合成了暗红色,天空似被烧透了一般,落在庭院里似笼了一层凄迷之色。雾霭色泽透过杏花烟雨色的蝉翼纱,将窗棂雕了瑞鹤腾云的镂空纹路印在地上,似淡淡的水墨画,风拂过,窗棂微动,那画如水面微动,蕴漾了一阵阵涟漪。 沐浴更衣后,灼华照例先去右稍间先给母亲上香,再到小书房抄经。 夜色在一笔一划中如轻纱扬起,缓缓吞没了天际最后一抹霞色。曲折的廊下琉璃灯在细细的夜风中飘摇,烛火幽幽,远远瞧去恰似鬼火一般飘忽不定。人影走过,模糊的面容有着清白之色,宛若地狱无常。 倚楼推门而进,开合间有风灌进,扑灭了桌上的烛火,她捡了桌上的火折子将灯重新点燃,烛火亮起的瞬间也照亮了灼华发间的一直白玉如意簪,温润的玉映着光亮了一点通透,熠熠沉然的润泽。 “查到些什么?” “苏氏确已有孕,算下来也有一个半月了。”倚楼从袖中掏出一张方子,递给她,“我趁人不备翻进那大夫的院子,好容易才找到脉案,不敢拿走,便背了下来,这是默写下来的给苏氏开的药方。” 灼华笔画顿了顿。 前世里可不曾有这一胎,怎倒是她重生一回好些事情也都起了变数? 接过药方细细一看,不由挑动了眉梢,“艾叶?” 她不懂得把脉的功夫,却也懂得一些简单的药理,艾叶,放在安胎的方子里边是温经止血的药效。 刚怀上就用上了艾叶,看来这一胎是难保住的了。 倚楼又掏出两副药渣,抬起左手里的道:“给盛老先生看过了,这是苏氏院子里扔出来的药渣,只是一般的补药。”又抬了抬右手,“这是她身边丫鬟偷偷带出去府里扔掉的,是保胎药,便是加了艾叶的。” “两副药渣子?可真是滴水不漏。”灼华澹澹一笑,拿起墨条慢条斯理的研磨起来,素白的手与润墨相称,显得格外细嫩优柔,“还有什么?” 倚楼看着她,记起那会儿郡主还在世,姑娘天真娇俏,对苏氏母女是十分亲近的,谁晓得一场大病之后,竟似变了个人,也不是变了个人,虽对苏氏母女还是客客气气的,带着若即若离的亲近之意,但她是个习武之人,最是敏感,自人的眼波流转间便能分明看得出来。 人前时她还是那个娇俏天真的姑娘,而人后时却是淡漠慵懒的,她变了的不只是眸色,还有眼神。 她说话的神情像极了郡主和王妃,温婉而凌厉,她看人的眼神和煦又冷淡,好似高高在上的贵人,淡淡的俯视着芸芸众生的虚伪。 后来,姑娘开始让她和长天暗夜探查府中各人的动作,她便更加确定了,姑娘是在假装!假装信任着所有人,假装天真,她在蛰伏,她在伺机备动。 她似乎总能猜到别人的想法,然后不动声色的调查着,拿捏下所有把柄,却又不发难。 大抵是在等机会,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举反杀,让她的敌人永无机会翻身! 这样的手段和心思,全然不像十来岁的孩子,虽比不得王妃的运筹帷幄,却像极了郡主的淡然自信,果然王府公爵之家的气度是刻进骨子里的,不用刻意,与生俱来。 她和听风六岁进暗卫训练营,十岁进王府由王妃亲自调教,为的就是让她看看高门内宅里的肮脏,将来好在后宅内为姑娘排查、铲除异心。这样的情景她很熟悉,当年王府里的侧妃算计王妃,王妃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不动声色,只悄悄的收敛证据,只待时机成熟一并发作,侧妃固有根基深厚的娘家,最后还是因为人赃并获,而被一条白绫赐死。 王爷更是毫不犹豫的,将跟侧妃有关的婢仆统统杖杀,所生子女全部逐出姜家,不给一星半点的机会,让侧妃身后的人再有翻身之际去谋害王妃。 她来的时候十二岁,对于沈家的后院全然的陌生,或许是王府里的女人见多了,看人的直觉也刻进了骨子里,看到苏氏的第一眼,她就不甚喜欢,这个女人心思太深。 她曾暗示姑娘离苏氏远些,姑娘听了却没有摆在心上,她也曾暗暗查探,却什么都没发现。 后来郡主病重,苏氏殷勤伺候,引的姑娘也愈发信任她。郡主过世,姑娘跟着病重,苏氏更是衣不解带的伺候,宛若母亲对女儿一般的上心,若不是老太太来了北燕,怕是姑娘要引她为知心可依靠之人了。 前阵子老太太忽然放权给苏氏,她心中一惊,若是当初苏氏笼住了姑娘,有姑娘美言,此刻是不是都不用经历三爷和老太太的观察,就可直接上位了? 她又细细盘算了下,似乎郡主病重时,苏氏的胞兄刚册封了世子之位,她惊觉苏氏好算计,原来那时候打的是这个主意,好在老太太怜惜姑娘,来了北燕看顾,否则岂不是太便宜她! 索性,姑娘心中自有明镜。 墙根儿底下的几枝瘦竹随风摇曳,沙沙有声,好似千点的雨滴落下,转首窗外却是银河千里的清晰明朗。 “苏氏身边的丫鬟冬生还曾借着采买的时候偷偷跑去了东郊一小村庄,找到一个赤脚大夫弄了‘云山绕’。”倚楼拢了拢神,眸中有凌厉闪过,“她在路上找了个行路的老汉,给了银两叫旁人去的,真把人提来审问,那赤脚大夫也是不认得那丫鬟的,更牵连不上苏氏。” 灼华手上的动作微顿,挑起了眉,这苏氏利害,身边的丫鬟也不是善茬,“可跟了那老汉,晓得人家住哪么?” 倚楼眉心一舒,“是,那老汉就住在昌平街上,离这儿不远。” 墨香盈盈,灼华松了口气,澹笑如月华清泠,“还好咱们倚楼是个周全的。” 倚楼微赧一笑,解释道:“这东西算不得毒药。起先只是会叫人觉着困乏,然后肺腑灼烧,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不住的呕血,最后昏睡不醒。这东西是北辽那边传过来的,中原少有,是用的植物的芽头提炼的,说是毒,银针是验不出来的,且得多日的下下去才会达到效果,所以即便大夫把出脉象不对劲,也很难断出什么。” 灼华不由眉心一跳,“这药她弄来多久了?” “有十来日了。”倚楼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就在老太太放权给她没几日后。” 灼华低语呢喃,“要多日的下?” “是。”毒啊药的,她们进暗卫营的时候都学过,还吃了不少以增加抗药性,倚楼道:“要解云山绕也不难,只是到底伤身子,需好好养着个数月才能彻底的恢复元气。” 她轻轻的笑了起来,眼底有一抹亮光闪过,“看来,她这是要把我套进算计里了。” 倚楼一惊,急急跪下,“属下失职。” 灼华叫了她起身,宽慰道:“这种事情防不慎防,咱们也不能无时无刻的盯着人家,也不能怪你。” 还担心苏氏不动手,会安安分分操持庶务等着过关呢!有动作就好,越动,死的自然更快、也更痛苦些。 倚楼拧眉道:“这起子仆妇鬼迷了心窍,还敢与外人私相往来!” 灼华开了窗,望着一汪明月斜斜挂在枝头,朦胧的眼神里那月亮仿佛泡了水中一样,风吹得枝影摇曳,坠在枝头的月亮便似挂不住的摇摇欲坠,“未必,也有可能是厨房里的人,咱们院子里的吃食都是大厨房进来的,那东西既然不是毒,银针也验不出来,咱们再小心也是难防。”月色银光下,在她的面上笼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神色无喜无忧的淡然,“明日你拿了刘妈妈长子的身契去找她,叫她好好留心着厨房里的人。” 倚楼担忧道:“万一就是她呢?” 灼华摇头道:“先前就是她透露了苏氏可能有孕的事与我知道,刘妈妈是个聪明人,苏氏未正式扶立前,她是不会被收买的,至少不敢对我下手。她在沈家几十年了,一家子老小都是家生子,晓得老太太雷霆手段,自然不会冒险来害我的。银钱和自由身,她晓得怎么选。” 倚楼点头应“是”。 灼华和泽道:“告诉她,不用打草惊蛇,查出人来好好盯着就行。” 倚楼恭敬应下:“是。” 灼华在窗前的锦杌上坐下,支手托腮的望着月华,一片雾蒙蒙的温柔,“白日里院子里的安分,晚上未必,你们四个值夜的时候把院子盯好了,若有动静也不必出手,把人盯紧了就行。四个‘静’都是老太太与我挑的,老太太挑人的眼光是极好的,但也架不住有心人算计收买,你们好好观察着,若是顶用的,往后值夜的事儿,也可分给她们一些。” 倚楼认真应下,“她们还敢不安分,不怕被发卖出去么!” “有钱能使鬼拖磨。”灼华倒是十分平静,当初她还是太子妃呢,还不照样有宫人为着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出卖她,“姚婆子是沈家三十年的老奴都会起歪心思,何况那些小丫鬟,咱们在北燕算好的,回去定国公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管事儿的、长辈们,相互牵连着,要看住院子只怕是更难了,所以啊,咱们得在回去前多培养些忠心的,别叫人有机会把手伸到咱们身边来。” 倚楼想了想,道:“姑娘何不把院子里的人都换了,买了新的进来,叫宋嬷嬷好好调教起来。” 灼华摇头,长吁如叹,“新人未必是好的,她们不懂府内的门道,只瞧着我是丧母嫡女,苏氏又掌了权,只怕更要上赶着去讨人家了。更何况,只有千日做贼得,哪有咱们千日防贼的,只是要辛苦你们几个了。” 倚楼道:“咱们为着姑娘,不觉着辛苦。” 她就觉着姑娘太宽容了,那起子小人才敢如此,就得杀一儆百才能真的镇住她们。 宋嬷嬷端着兑了栀子花水的热水进了来,伺候着灼华净手。 灼华坐在软榻上,被泡的微红的双手散着阵阵清香,端了茶水倚着隐几轻轻呷了一口,“白氏那里有动静么?” “姑娘怎么看出来白氏有问题的?”倚楼佩服两字就快写满眼底了,这个姨娘安静的几乎要被忽视了,谁会注意到她去,“下午她叫身边的丫鬟乔装打扮后,接近一支往京城的商队,借商队的嘴传了个消息出去。” 灼华搁了茶盏,甩了甩被烫的发红的手,“太安静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她是母亲身边儿的大丫鬟,尽管寡言少语,却不会是个无能的。”趴伏着胳膊,月光下神态慵懒,“说什么了?” 倚楼眉梢一动,道:“她告诉商队的人,魏国公府的二公子和咱们二姑娘要议亲了。” 灼华颇觉得有趣,忍不住的扬了扬眉,语调微扬了起来,“哦?她这招倒是有意思的。” 宋嬷嬷细细一想也明白了过来,笑道:“确是好招数。” 倚楼不解的看看两人;“……” “长平侯府的嫡出二姑娘袁颖想嫁给徐惟。”灼华弯了弯唇,如柳上新月盈盈有光,“这姑娘,连自己乳娘都敢打杀。” 倚楼恍然道:“那袁二姑娘若是听到这消息,岂不是要杀过来了?” 灼华点头道:“这就是她的目的。” 只是徐惟和长平侯府曾经议亲的消息,连沈煊慧和沈焆灵都不知道,她这个窝在内宅消息不通的姨娘是怎么知道的? 灼华觉得沈家的这趟浑水,远比她想像的要精彩了,“白姨娘不简单啊。” 白氏还未抬姨娘前曾照顾过灼华两年,郡主过世,灼华病重她只是来看了一眼,也不如苏氏那样殷勤的照顾,从前瞧着似乎冷漠了些。 如今以着旁观者的身份看待这一场布局,倒有一种白氏故意让人觉得她们之间的冷淡的感觉。 苏氏的谋划或许很早便开始,而她白氏,未必不是。 “还有什么事情么?” 倚楼细细一想,回道:“那丫鬟后又去了城东暗巷的私管买了朱砂。” 私管,藏在犄角格拉里的无证经营的店铺,专卖些寻常店铺买不着的东西。 “朱砂?”灼华嘴角牵起一抹寂寂笑意,浅眸有着深不可测的深度,“朱砂可叫人中毒?” “是,会使人内脏衰竭而死,所以寻常地方是不卖的,只有私馆这样地方才会悄悄卖。朱砂与云山绕一样,是毒也不是毒,银针同样验不出来。”话音一顿,倚楼凌厉道,“朱砂也可催发毒性,或许……” 灼华仰起头迎着月光,嘴角的薄笑便如月华清冷,“或许,白氏也察觉了苏氏的动作,这朱砂是给我准备的。” 宋嬷嬷郁郁一叹,道:“郡主娘娘身边的人,果然不简单。到不知两者相碰会如何?” 倚楼沉着神色道:“发时看起来会无比凶猛,若是用量拿捏得当便不会致命。”顿了顿,“否则……即可毙命。” 指尖在润白的脸颊上一下一下的点着,灼华细细盘算起来, 倘若真的是白氏发现了苏氏的动作才去弄来了朱砂,那么白氏的目的是什么?她与苏氏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怨?既然白氏晓得苏氏动作,那……脑中闪过一抹光亮,灼华问道:“白氏知道苏氏动作,必是着人盯着她的人,你跟着冬生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吗?” 倚楼摇头,“并没有。”顿了顿,忽想起一事,道:“咱们一直忘了,郡主身边的夏竹、秋棉也是暗卫营出来的,身手比我和听风要胜出许多,若有心隐藏踪迹,我未必能察觉。” 秋棉死了,夏竹在母亲死后便跟着白氏了。 灼华点头,“那就难怪了。” 白氏要借苏氏的计划来算计什么呢?总不会是为了杀她去嫁祸苏氏吧?若只是为了对付苏氏,倒也不必要她的性命,光是让她毒发,就足以让父亲和老太太去深查,一旦揭破苏氏,妾室毒害嫡女的罪名就足以苏氏命绝了。 而苏氏对自己下手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想让她虚弱些,吐些血?不,不会那么简单,苏氏做事从来是带着深意的,定还有后手,是要算计她?还是利用她算计谁? 是否与她的身孕有所关联? 莫非…… 灼华一怔,猛地坐起身子,细细一推算,唇瓣缓缓扬起惊心动魄的弧度,“果然……” 苏氏打的好算盘,白氏端的好算计! 宋嬷嬷心中也有猜测,她到底是深宫里出来的,细细琢磨之下也明白了几分,抬眼见灼华如此表情便晓得她也有了计较了。 倚楼毕竟全程参与了调查,一圈想下来似乎明白了些,却解不开全局。 她很想知道,可惜宋嬷嬷淡笑不语,姑娘又沉浸在了自己思绪里,没得为她解惑,英气的少女拧着眉,仰天感叹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有负王妃嘱托。 灼华又伏回窗台上,心中继续思量起来。 苏氏把她套进算计里,而白氏又黄雀在后的,把苏氏的算计全盘拢进去。一边对沈焆灵下手,一边对苏氏算计,白氏这样做分明是要绝了苏氏的路啊! 想要时刻监视苏氏母女,光有一个夏竹是不够的,如此说的话,苏氏母女的院子里大抵是有白氏的人的。若真是这样,那她还真是小看了这个默默无闻的白氏呢! 不知,她这醉无音里,是不是也有白氏的人? 不愧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从王府里混出来的,心思算计就是比苏氏这种庶出女子要厉害些。 白氏既然连沈焆灵都算计,难保她的心思会不会动到烺云那里去。 她抬头与宋嬷嬷道:“嬷嬷平日多去去烺云和熠州那边看看,别让人把心思动到他们身上去。” 宋嬷嬷慈爱的看着她,一样清丽的面庞,一样单薄的身子,可她有一种只觉,眼前这个女孩儿于那场几乎要了她命的病中悄然成长,她以天真为掩饰,不动声色间催动着沈煊慧对上苏氏母女,冷眼瞧着苏氏虚伪的做戏。 她就这样静静的说着,浅浅的笑着,面庞稚嫩,身姿单薄,却蕴着坚不可摧的力量,坚韧无比。 照顾了这个孩子整整十年,心肝肉一样的疼惜着,盼着她永远高高兴兴的,哪晓得郡主一朝故去,小小的女孩儿呀,竟也要学着算计人心了,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样复杂的富贵人家家里的孩子又何尝不是呢?人心复杂,机关算尽,稍不留神怕就是要灰飞烟灭了。 没了天真也好,至少不会轻易被人哄骗了去,能护着自己了。 “姑娘总是顾念着大公子。” 灼华淡淡一笑,眉间有温然神色,郁郁青青的温泽,道:“他是谁生的都没关系,总是母亲养大的,他心思纯正,好读书,与我又亲厚,他在二院里生活,本就与后院的事牵扯不上,别因着苏氏平白毁了他的前程。” 宋嬷嬷十分赞赏的点头,正在的贵女就该有这样的心胸,“姑娘说的正是这个理儿,咱们不兴学那些小家子气的。姑娘与公子亲厚,公子心里有数,他日自有为姑娘撑腰依仗的时候。” 灼华柔柔的笑着,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她也有过故意与沈焆灵别苗头的意思,就是要故意恶心她们母女,亲生的又如何,还不是眼里没有她们。 可这两年来她看着烺云那样严肃清冷的人,却待她那样亲切,她心非顽石,自然也是有真心的,才会处处为他谋划,延请名师,隔绝后院的骚扰,叫他安心读书。 前世里,他可是十八岁就高中二甲十七名,点了庶吉士,在世家之中,简直是奇葩一样的存在了。 她成为太子妃的时候,已经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从五品,大周有这样一句话,不入翰林不入阁,他那样的年纪是十分了不得的,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这两年她仔细的回忆着,发现那时候他待她也是好的,只是他严肃内敛,而她眼里只有李彧,没有把他的那点子不外露的好,放在心上而已。 前世来不及回报的,就慢慢弥补罢。 倚楼忽的又说道:“对了,白氏上个月前还弄了一副催产的药,不过里头加了泄气的药材,若是吃下去,怕是会即刻血崩难产的。”想了想,“就在老太太说将她的身孕交给苏氏之后弄来的。” 宋嬷嬷大惊,嘶嘶抽了口冷气,“她这是不把苏氏彻底拖死不肯收手了啊!” 灼华也是不敢置信的张了张嘴,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叫她甘心把自己和孩子都算计进去,也要将苏氏除掉? 这样一环扣一环的算计,苏氏别说想顺利扶正,便是活命也是难了! “留心着吧,否则,咱们就是旁人棋盘上的棋子儿了。” 清晨的阳光尚未带了炙热的暑气,映着朝霞的颜色微金的光线肆意铺洒。窗台上摆了一盆开的极盛的芍药花,英英绿叶拖着大朵的芍药花,花瓣微微卷曲,玉白中带了几分粉红,密密繁复的一瓣拥着一瓣的包裹着花蕊。碎金的光线泼洒在花朵上,漾了一层迷离的光晕。剔透的朝露莹莹有光,随着渐渐高升的太阳缓缓消散于天地间。 灼华被身下的凉簟膈楞的有些难受这才悠悠转醒,伸手撩开幔帐,窗棂微开,有明亮的光线扑进屋子,枕屏挡去了刺目,蜿蜒了柔光落在湖色的幔帐上,与扑进内室的细风中蕴漾了一片水色涟漪。灼华睡得昏沉,一时间无法适应那抹光线的闭了闭眼,下床穿了鞋,坐在床沿缓了许久,透过半透明的枕屏望过去,隐约见得那大朵雍容的花儿在阳光下微微摇曳,碎碎花瓣韵致流溢而下,蜿蜒了一片柔婉姿态。 秋水长天听到动静,立马进来伺候灼华洗漱。 从枕屏后跨出去,瞧着外头光线明亮的很,灼华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经辰时三刻了。”秋水扶着她在梳妆台前的喜鹊登梅的软垫坐下,绞了热帕子递到她手中,瞧着她唇色淡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眉间微拢的担忧,“姑娘这几日睡得越发的沉了。” 灼华长长吁了口气,迎着风吹了会儿,脑海里的昏沉才渐渐散去,“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总要付出些什么的。去老太太那里说过了?” 秋水点头,道:“去夫人那里回禀过了,说姑娘最近不大舒服,贪睡着。夫人说了,姑娘只管好好养着身子,不必去晨昏定省。” 灼华靠着隐几揉了揉额角,“外头要打听,你们稍许露一些就是。” 秋水应下,“奴婢知道。” 学堂里还在收拾布置,依旧不用去听学,虽然老太太说了不用请安,灼华用了早膳还是去了保元堂,与老太太说说话。 瞧她神色不大好,老太太便有些担心,叫了大夫来瞧却只说是脾胃虚弱引致的气虚血弱,没什么大碍,叫尽量多吃一些,入了秋便也好了。 灼华自然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但好歹老太太也安心了些。 她想陪老太太念经,老太太却还是赶了她回去。 “有这时间不去与姐妹们玩耍,整日里念什么经,去去去,老太婆用不着你陪。好好的、高高兴兴的过几年做姑娘的好日子,来日成了亲,哪还有这样的舒心日子给你过,赶紧走。” 灼华微张着嘴,木愣愣的看着老太太一把将她从佛堂里推出去,然后“碰”的关上门。 陈妈妈笑呵呵的牵着她的手,边走边道:“姑娘孝心老太太是知道的,姑娘不是还在给老太太抄着经书么,都是一样的,姑娘还小呢,该是调皮玩闹的时候,不该拘着自个儿,去玩吧!” 说着话,她已经被陈妈妈领着出了保元堂的大门。 她明明表现的很“小”孩子好呀! 有见过哪家看破尘世的姑娘那般撒娇卖痴的吗?前几日里她还疯了一样的玩着秋千呢!望天无语,后悔念什么“鸠占鹊巢”“醉无音相媚好”了,这下好了,老太太满心担忧她再念经念下去,就要看破世俗了,要出家了! 真没有呀! 人生很美好,她很懒,觉悟也不够,寺庙的生活,咳,委实清苦了些,她还做不到粗茶淡饭、下田耕作的洒脱境界。 前世在宫廷的诡谲风云里挣扎了那么多年,再装也不像个十来岁的女娃娃,灼华叹息,“好难啊,好难!” 听风和长天瞪着眼听着,面面相嘘,什么好难? 进了院子就有丫鬟来报,大姑娘、二姑娘来了。 灼华站在半月门下,阳光投了一片阴影落在她的身上,清丽的面孔半是清明半是暗影,好似天际与海洋在无尽处模糊又清晰的融合。往里头瞧去,就见沈煊慧和沈焆灵都在,一左一右,相离甚远的低头吃着茶。 秋水微微垂眸,“怕是来探姑娘虚实的。” 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夸赞自己一百零一遍,居然能对杀母仇人的女儿这样亲和,好心性啊,好心性! 灼华勾了抹和婉的笑意在唇角,缓缓走在院子里,裙摆上以银线绣下的梅花簇簇摇曳在阳光下,有泠泠光华,澹澹道:“那就来吧!” 夺嫡之争都经历过了,什么牛鬼蛇神没有面对过?平静,才是最好的迎敌之道。 抚了抚袖口上福寿长安的绣纹,灼华浅笑盈盈的进了屋。 第14章 妾室的手腕 明堂里供着几只景泰蓝的缸子,里头是雕了山水花草样的冰雕,幽幽吐着凉意。半透明的裂冰缝隙里插着几枝开的正盛的海棠,绿叶英英翠翠,花朵绯红,吐着嫩黄的花蕊,清凉间有淡淡的花香,倒也别有韵致。 “姐姐们怎都来了。” 沈煊慧搁下茶盏笑了笑,明艳若牡丹,“回来了?就知道老太太不留你,没得念经念傻了。” 灼华唤了秋水换了点心果子上来,“怎么大姐姐也这样说我呢!” “我和大姐姐想着妹妹这里的茶水极好,来讨一杯吃。”沈焆灵眸光滟滟,微微扫了沈煊慧一下,拿帕子掖了下嘴角,柔婉道:“方才苏姨娘身边儿的妈妈说,有新的衣裳钗环送进来,可巧咱们都在妹妹这儿,叫咱们等着妹妹一道选,稍等会就送过来。” 早和苏氏商量好的吧! 灼华浅浅笑着,看了沈焆灵一眼,面色红润,巧笑倩兮,想来最近过得十分滋润。又看看沈煊慧,面色沉沉,斜了沈焆灵一眼,眼神微冷,红唇微抿,似有不屑又有不甘。 难怪表情不大好,人家如今端着的是主母和嫡女的派头来点煊慧呢! 就差没有满院子的告诉,你大姑娘不是闹着说,苏姨娘拿去给她选的东西不好么,叫你来嫡出姑娘的院子里一道选,嫡女从哪些里选你也一样,看你还怎么闹! 若真是主母便罢,叫了女儿们去哪儿选东西,女儿们半句不能说什么,苏氏还只是姨娘呢,拿着权就叫正经的姑娘这边去那边来的。 灼华嘴角化了一缕薄薄的笑意,恰似冬日落在坚冰之上的阳光,反射了含了丝丝寒气的光芒,“那便等着吧!省的姨娘身边的人来回的跑了。我也不喜欢戴了钗环,姐姐们自可去选了,剩下的给我就是。” 在她的院子里来搭台唱戏,一下恶心了她和沈煊慧两个,还叫她们叫不出屈来。 虽说也会叫人觉着苏氏做的不妥,但老太太是不会为着这个训她的,各人有各人的手腕,而下头的人,只更加认为她以姨娘身份管家不容易,说不定还会替她委屈一下呢! 果然是好手段! “喜不喜欢的是其次,体面不能丢了,你是家中唯一的嫡出。”沈煊慧淡淡的说着,笑了笑,咬重了嫡出二字,“自该是妹妹头一份儿的尊贵。” 灼华无所谓的摆摆手,“咱们都是亲姐妹,都是父亲的女儿,自然都尊贵。” “你啊心思简单,对谁都好。”沈煊慧轻轻一叹,意味深长道:“都说母凭子贵,却也是子凭母贵的,咱们虽都是父亲的女儿,可母亲是堂堂郡主娘娘,何等尊贵,三妹妹是母亲的血脉,咱们如何能比得?” 这是在讽刺苏氏入沈家前是庶出,入了府也不过是妾室,再抬举也是登不上台面的,哪能和清澜郡主这位根正苗红的郡主娘娘相提并论,沈焆灵这个半吊子嫡女,也是比不上沈灼华这个正儿八经的嫡女的。 灼华不接话了,只淡淡的吃着茶,“……”暗忖,你们的心思我都懂,可我的心思,你们不懂! 沈焆灵微怒,手指狠狠拧着帕子,侧过身撇了撇嘴,又听外头秋水来报,说苏姨娘到了,立马一喜。 苏氏浅笑得体的给三人福身行礼,背脊挺直的退开两步,挥了挥手,外头候着的丫鬟立马垂首而进,乌泱泱立马塞满了厅里。 苏氏清幽的嗓音慢慢说道:“得老太太吩咐,给姑娘们做了几身新衣,打了几幅头面,眼瞧着姑娘们就要出孝,便不好再穿着这样素净了。”神情和善,不卑不亢,颇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势。 丫鬟美貌,衣裙鲜艳,钗环精致,珠光宝气,光芒四射。 灼华叫了坐,仔细观察着苏氏的面色,抹了脂粉,还是依稀瞧得出几分憔悴,看来这个孩子是保不了多久了。唇畔扬了抹温软的笑意,垂了垂眸,掩去眸中时光涤荡积压的蚀骨恨意。 手中茶水轻轻漾了抹涟漪,悠悠腾升起的热气朦胧了她的面目,灼华在想,一剑杀了苏氏倒是简单,可母亲受了那几年的病痛折磨、她付出给她们母女一番亲情却似进了阴沟里的恨,又当如何发泄? 便是要她生不如死的看着自己的计划落空,才能真正的解了她心中的恨意! 秋水搬来一张锦杌,苏氏半挨着锦杌坐下,笑盈盈的说道:“姑娘们慢慢选吧!衣裳若有不合适的,改明儿就叫人进来重新量身。” 灼华眨了眨眼,收回了思绪,问向苏氏:“四妹妹怎的没来?” 苏氏恭敬回道:“四姑娘与三位姑娘身量不同,饰物也不同,昨日已给她送去了。” 搁了茶盏,灼华双手捏了捏微红的指尖,又道:“大哥哥和三郎那里呢?” 苏氏笑意温和,“方才已经送去了。” 灼华点点头,含笑道:“四妹妹和三郎长身体的时候,吃食一定要精细,衣裳也换的勤些,姨娘多费心些。” 苏氏微微一点头,“三姑娘的意思俾妾都省的。” 看了眼角落里的冰雕,正悠悠的散着凉意,那一枝海棠在寒意里微微晃动了一下,那样热烈的绯红添了几分清泠之意。灼华一笑,“便按着从前,大姐姐开始吧。” 沈煊慧眼都不抬一下,“苏姨娘说等着妹妹一起,那便从妹妹开始,我可不敢坏了姨娘的规矩。” 沈焆灵瞄了一眼衣裳首饰,转而瞧向了屋外的一树雪白傲骨的栀子,以后有什么好的都得紧着自己了,没得挣这一时。 可一听沈煊慧这不阴不阳的口气,便语气微微的拿着她方才的“嫡庶”论调去怼沈煊慧,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姨娘的规矩,嫡庶有别,三妹妹是嫡出,最是尊贵,自然是从妹妹开始了。” 苏氏看了沈焆灵一眼,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沈焆灵立马意识到自己坏事了,缩了脖子低下头。 苏氏眼神温柔的看着沈煊慧,大大方方的笑道:“既是自来的规矩,还是从大姑娘开始吧!” 沈煊慧冷笑一声,看都不看苏氏一眼,直对着沈焆灵毫不客气的说道:“二妹妹说的是啊,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还不都是当家主母的一句话,到时候姨娘做了继室,二妹妹也是嫡女了,我这个大姐姐还不得识趣儿的靠后了!” 沈焆灵瞪大了眼,红唇微启,一脸愣,不知该不该回嘴。 灼华低着头,认真的看着茶盏里起伏不定的银毫满披,好似能在里头看出花儿来。 呷了口茶,沈煊慧还不待停,掉转了枪口看向苏氏,扯着嘴角冷冷的不屑,“还没上位呢!这么快就开始替二妹妹谋算了,姨娘端的是好谋算,不过也忒急了些,怎的不等等,待祖母对姨娘满意了,也不必姨娘说什么的,下头那起子小人自会替姨娘和妹妹出气,还不落旁人几乎猜想了。” 其实沈焆灵说的也不错,嫡贵于庶,似按察使府、都指挥使府这样的人家,都是嫡女得最好的,而庶女,嫡母给什么就拿什么,哪里轮得到她们挑剔。 世家重视嫡长,沈煊慧占了“长”字,刚出生的几年里自是样样她以她为先,灼华出生后清澜郡主也不曾改了规矩,是以沈家以“长”为先,倒也不算坏了规矩。 只是,从前嫡女年幼又在孝期可不计较,如今嫡女长大,为着沈家体面也该先嫡再长最后论庶,总不好出门时叫人瞧着,庶出的样样好过嫡出的,沈家可不似文远伯府,一团污糟。 其实,陷进打一开始就在,不论沈煊慧先不先挑选,最后得益的都是沈焆灵,偏沈焆灵坐不住要去噎她,一下子打乱了苏氏的计划,反被呛了个心口疼。 嫡庶尊卑,这理儿到哪儿都说得通,苏氏今日这一出手,既为沈焆灵的往后的好处做了打算,又挑了沈煊慧和如今唯一的嫡出闹了不愉快,好似苏氏是为了灼华去谋划了一般,把沈煊慧对沈焆灵的招数引向沈灼华,端的一箭双雕的好手段啊! 若是遇上旁人,只好吃了这哑巴亏,可惜沈煊慧不是旁人!在老太太和父亲面前她比沈焆灵会装乖巧,一副不言不语的样子,可离了长辈的眼,说话什么时候客气过。 这下子苏氏和沈焆灵就尴尬了,不管苏氏是不是这个打算,这会子被沈煊慧这样一说,不是也变是了。 沈焆灵面色变了又变,青转白又转红。这会儿那句“嫡庶”二字成了单刃剑,只将她杀了个体无完肤。 难堪的眼眶微红,死死盯着沈煊慧,贝齿咬着嫣红的唇瓣,直咬的唇色微微发白,柔弱无助,此刻屋里若有个男子在,怕是会第一时间挑出来给她保驾护航了。 屋里的丫鬟们,头垂的更低了,大气不敢喘一下。 灼华假装没听到,坚定不移的低头数茶叶,心中为沈煊慧呐喊助威! 苏氏面色不变,眼神一闪而逝的阴沉,对着沈焆灵微微使了个颜色,转而笑了笑,起身就是深深一福,一副好似做错了事后得人指点的庆幸,说道:“大姑娘教训的是,俾妾想的不周到,请大姑娘先开始。” 对那点子小心思,不承认也不否认,也不强辩自己是为了纠正规矩,只说自己思虑不周,反叫旁人拿不住她,倒是滑不溜秋的很。 “我可不敢训戒姨娘,姨娘可不是不周到的人。”沈煊慧嘲讽的挖了苏氏一眼,不屑的勾了勾右唇角,手上拨弄着茶盏,不疾不徐的又道:“姨娘想论嫡庶尊卑,禀明了老太太,大大方方来做便是,我是绝无二话的,姨娘何苦端着这小伎俩来试探,引得我们姐妹不愉,还叫下头的人心中骂我贪心那点子衣裳首饰的!” 丫鬟们简直想把脑袋埋进地里,神仙打架,千万别殃及池鱼才好啊! “祖母宽厚仁慈,父亲母亲将我们姐妹一视同仁的疼爱,我沈煊慧不是没有享受过顶好的东西,沈家何等人户,先挑还是后选,不是说一点子脸面而已,嫡庶尊卑不止你们懂,我也是晓得的,今日我说着许多。”沈煊慧顿了顿,不轻不重的一记冷哼,茶盏搁在桌上,叮铃一声,“不过是,苏姨娘这样做,我心里真真是瞧不上!果然了,庶出的出身就是比不得母亲的宽仁和善。我倒是要好好看着姨娘,以免自己将来和姨娘一样处处算计,只会刻薄庶出子女,登不上台面!” 拿了正室嫡妻来做比较,苏氏此刻无论如何也是端不住了,立在一旁面色尴尬了起来,可到底是心机深沉的,缓缓了,立马又笑语晏晏道:“俾妾初初掌事,做的不好,大姑娘说的是,俾妾定然改过。” 沈灼华暗叹,沈煊慧如今功力果然不可小觑,刀刀见血。 沈焆灵面色愈加的难看,方才的进门时的那点儿得意早不见了踪影,乞求地看向沈灼华,眼眶子里还蓄着水雾,楚楚可怜。 “……”灼华好为难的样子,学着沈焆灵咬了咬唇瓣,然后磕磕巴巴的说道:“要、要不我、我来帮姐姐们选,只管选合适姐姐们的,我瞧着东西都是极好的,选了什么都不辱没了姐姐们的美貌,如何?” 沈焆灵自然连连点头,“妹妹眼光好,由妹妹帮着咱们选来自然是好的。” 沈煊慧不想驳了灼华的面子,便也点头说好。 苏氏暗暗松了口气,朝灼华感激一笑。 灼华回以一笑,内心腹诽,她是不是装的太好了,苏氏真把自己当成傻子,以为她一点都看不出来她的目的? 沈煊慧五官明艳,衣裳以红最佳,首饰么赤金首选; 沈焆灵弱柳扶风,鹅黄、青绿为上,首饰便是点翠更显娇弱; 而她自来喜欢清雅的,浅色的即可,首饰则润玉最佳。 三个人三个风格,其实不相冲突,苏氏打点的很妥当,偏偏闹了今日的不痛苦,谁也没心情去看东西好不好了。 苏氏也是挺难的,遇上沈煊慧这样不计后果的刺儿头,真是怎么做都被呛! 热闹啊! 衣裳首饰选完了,没人有意见,沈煊慧带着丫鬟头也不回的走了。 苏氏挥退了丫鬟,请了安便也要走,正要跨出门,她又回过身来,笑着问道:“离着除服的日子也不过十几日了,三姑娘准备的如何了?可需要俾妾帮忙的地方?” 灼华浅笑闲适,道:“这些年都做惯了,姨娘有心了。” 苏氏轻轻看了沈焆灵一眼,福了福身,离开了醉无音。 灼华不再说话,端起茶盏,便是送客的意思。 沈焆灵却似没看懂,见沈灼华不领其意,上前在她身边坐下,接着苏氏的话头敲边鼓,娇娇柔柔的说道:“这回是除服,要做大法事的,事儿多怕乱,多个人帮忙也是好的。” 第15章 战斗力勇猛的大姐姐 灼华的笑意在耳坠微冷的色泽里显得有些邈远,这才接手了些管家的事儿,就想着利用她“过明路”了? 一步一步,不动声色的,慢慢把她装进圈套里,前世里就是这样的,那时候她是那样信任着这对母女,结果竟是信了一对才狼虎豹,今世里若没得这点儿“未卜先知”的本事,她怕是又要被算计了! 面上不显,灼华只一味的装傻充楞,好在这些年她跟着祖母,与苏氏不过尔尔,只道:“法事在办完大祥之祭时就拜托了主持准备了,外头有护卫和内里有管事儿的妈妈照应,倒也没什么可忙的,咱们姐妹只要安心跪经除服就行了。” “那些管事的婆子惯会偷懒耍滑,大祥祭的时候就险些闹出乱子,姨娘如今管着这起子婆子……”她温雅的笑着,拉过灼华的手,亲亲热热的说道,“若有姨娘跟着一道去,帮着看管着,也能叫那些婆子好好做差事不是?” 灼华似疑惑的看着沈焆灵,眼神似懂非懂的样子。 见她如此,沈焆灵再接再厉,再说便露骨了些,乌黑的眸子里有幽幽柔光闪烁,“如今祖母将府里的事儿都交给了姨娘,若除服礼出了岔子,姨娘也是要吃教训的,不若姨娘一道去,有姨娘在,看谁还敢出乱子!咱们也好安安心心的跪经,为母亲做完最后一场大法事。” 主母的祭礼跟个姨娘有何关联?轮的到她吃教训? 一个姨娘的重量,还会重过她一个嫡出姑娘?!还得她苏氏去镇压,才能管的住一起子仆妇?那她还当什么主子,直接躲进小院子里别出来好了! 说出这话也不怕被人笑话,真真是打量着她年幼是个好欺好骗的了。 怕是上回大祥祭有仆妇出乱子,就是她们使的坏吧,好在今日拿出来说事儿! 还真是走一步看三步,端的是长远的好手段! 似是不知如何拒绝才好,灼华犹疑道:“这不合规矩,叫人笑话的。” “法事之后,咱们就要出孝了,这可是大事,做坏了那才叫旁人家笑话了,老太太看重姨娘,有些事情是迟早的。”沈焆灵将“有些事”咬的特别重,满眼的暗示,“这点子事儿,姨娘自当妥妥当当的办下来。” 老太太可没这么不懂规矩! 这样的要求,若是前世里那般她们三人“蜜里调油”的和睦亲热,也没祖母坐镇也便罢了,这回,她与苏氏没什么“母女情”,与沈焆灵也不过尔尔的姐妹情,她们哪来的自信以为她会答应? 她十分为难的说道:“祖母、不会答应的。” 沈焆灵一身云锦衣裳,虽在孝期却也是极尽可能的穿着明亮,杏色底儿的裙衫上绣着江南的水色,映衬的她那张娇美的脸蛋更是柔婉不已,她忙道:“祖母都叫姨娘管家了,只要妹妹向祖母提了,祖母会答应的。” 是啊,若是换了从前任性的性子,她想要做什么惯来是胡搅蛮缠的,祖母这样宠爱她,便是晓得不合规矩大抵也是会答应的。只是,如今的沈灼华不是前世的傻子,没那么好糊弄! 灼华见装傻不过,调转了方向,眼神似棉棉的云,云里却藏了针,道:“这是我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自然是要我亲自做的。要帮忙以后机会还怕少么,到时候怕是咱们要帮姨娘的忙了呢!” 沈焆灵眼中闪过一喜。 见她接了暗示,道她十分识趣儿,心下更加有把握,笑吟吟的正待说什么,沈煊慧不知什么时候去而复返,站在门口冷笑的看着她们。 明媚光线下一身淡紫色衣衫有着灼灼的色泽,称的煊慧明媚讥讽的面孔更是凌厉,她也不进门,就这样杵在门口,大声说道:“二妹妹这话还是算了吧,选个衣物钗环的都要姑娘自己跑到妹妹院子里来,想是姨娘忙碌的厉害,哪有什么时间管咱们做法事除服的事务。” 身边的赤丹一惊,想着阻止她,却叫煊慧一把挥开,噼里啪啦倒豆子的继续道:“往年里都是妹妹打理的,自来妥贴的很。一个妾室非掺合着帮忙,是想在外人面前下妹妹脸面,叫人以为祖母信不过妹妹么!叫个姨娘跟着去,去做什么?郡主娘娘的法事,只要没人故意使坏,我倒要看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出乱子了!” 沈焆灵被说的一口气梗在心口,疼的一脸青白交错。 煊慧越说越顺,红扑扑的脸蛋恰似牡丹盛开,“正室嫡妻的法事叫一个姨娘插手打理,你叫外头的人怎么看待怎么父亲和定国公府?祖母还在北燕呢!轮到她?苏姨娘这初初理事,就急不可耐的来刻薄我,这也便罢了,还痴心妄想的想去管郡主娘娘的身后法事,心未免太急了些!” 沈焆灵又羞又急,赶忙将她拉进了屋里,叫她这样乱说一通,话要传到祖母那里去,她和姨娘还不人笑话死了。 沈煊慧一把挥开沈焆灵的手,冷眼盯着她,“怎么,二妹妹以为我说的不好?还是说的不对?” 沈焆灵心头着急,只想捂住那只喇叭似的嘴,眼眶又红了起来,小心翼翼的说道:“叫姨娘一道去帮忙,是我说的,姨娘并没有这个意思,我也只是希望咱们得除服礼能顺当而已。” 沈煊慧虚情假意的笑了起来,“那倒是我误会二妹妹和苏姨娘了,我想也是,苏姨娘得老太太看重,托付了些许家中庶务,想必苏姨娘也是懂分寸的,哪会这般不知轻重,要求参合除服礼的事儿。二妹妹好心,可也得瞧瞧,苏姨娘如今的身份配不配的上!” 沈焆灵只觉心口绞痛的厉害,几乎背过气去,惨白着脸,身子如秋风里枝头上的一叶枯叶颤巍巍的飘摇着,半字说不出来。 灼华忍着笑,听着也差不多了,装作略有些尴尬的样子,站了起来,好言打圆场,“这回除服想来祖母也会帮忙的,二姐姐跟姨娘说,叫姨娘也不必担心,二姐姐先回去歇着吧,我瞧着姐姐面色不大好,可别累着了。” 沈煊慧见她如此,生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怨气来,“你便好性子的和稀泥,由得人家拿捏威胁你!你是正室嫡出,便是有继室进门,身份还能越得过母亲去么!你老是让步,有些人就不知天高地厚的踩着你往上爬,你啊你,长长记性啊!” 灼华拉着她坐下,微微一叹,嘴角的笑意似遇了严霜侵袭的花儿,好生无奈,“姐姐也莫气了,姨娘和二姐姐是做的不对,也不过是为了咱们顺顺当当的过了大法事。姐姐若是瞧着不妥,好好说便是,这样急着,免不得伤了和气,又气着了自己。” 煊慧无奈的瞪了她一眼,“就你好性儿,被人欺了也不知道反抗!” 灼华失笑,她只是不屑与她们争执什么。 沈焆灵待不下去了,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离了醉无音。 沈煊慧看着沈焆灵的背影,幽幽吐出两个字:“蠢货!” 沈煊慧冷着脸坐了会儿,轻叹一声,起身道:“我去给母亲上柱香。” 灼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也不问她为何去而复返,领着她进了小室。 煊慧礼了三礼,将香插进香炉里,退回三步,在蒲团上跪下,认认真真恭恭敬敬的磕了头,却还是跪在原地,静静的看着墙上的画像。 是一身华服的清澜郡主,牡丹似的美貌,端庄优雅,浅笑温柔,那样美好。 “小时候性子急躁,脑袋也不好,总被那对母女挑拨,吃了多少亏,闯了多少祸。”她寡淡的笑了笑,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尖锐,“虽没能再母亲膝下长大,但母亲对我好,从不重罚我,还耐心的教我忍耐,我都记得。” 灼华看着画像前供着的一支三足三龙出水的错金香炉,母亲喜爱的沉水香的轻烟自香炉盖子顶端一孔细眼中袅娜升起,在画像前拢了一层如云如雾的朦胧,那画中人宛若谪仙一般。她站在一侧静静的听着,眼神悠远了起来,好似坠进了回忆里,那是很遥远的回忆了,久到她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母亲自然是极好的,她从不为难庶出子女,尽心教养,尽管庶女们没有养在母亲膝下,她也是一样的疼爱。 她们自小亲近,她也从不对庶姐设防,她信着血浓于水,信着姐妹情深,所以,前世里她才会那样相信着沈焆灵,信任着殷勤照顾着她的苏氏。 袖中的手猛的握紧,骨节隐隐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结果呢? 她们利用她,算计她,把她推上死路! 前世里不就是苏氏母女么,不断在她面前,仿佛永远都是不经意的,提及着李彧如何诗文优秀、如何人品高洁,又种种好话的往她耳朵里倒,说着她们嫡亲的表兄妹,何等的亲厚,身份又何等的般配。 让李彧的形象在她的心里深刻起来。 然后李彧一出现,就表现的那样看重她、喜爱她,他长的又是俊秀非常,少女情怀,哪能不沦陷,否则光是幼时在京里的那一点点孩童情谊,哪会叫她那样义无反顾的上赶着要嫁给他? 她们打的好的主意啊! 最后,姜家没了,她也死在了冷宫,沈焆灵成了父亲唯一的嫡女,稳稳当当的做她的魏国公世子夫人。 都用不着她们出手,自有旁人帮着她们除掉自己。 灼华的指腹细细磨砂着袖口上的纹路,长长的羽睫垂下一抹扇形的阴影,遮掩了眼底如长练的忧愁与痛楚。 李彧今年不过十七吧,果然是个利害角色,竟是这个时候就已经盘算着斩除云南的异性王族了。 徐惟这一次就是冲着沈焆灵来的吧!苏仲垣看中苏氏这个妹妹,徐惟娶了沈焆灵,等于是帮李彧拢住了苏氏和苏家。 定国公府,魏国公府,一个恩宠正盛的永安侯府,若再有手握军权的礼亲王府,他想坐上太子位,不过早晚而已。 不论是姜家,还是苏家、徐家。 今世里,我必叫你一个都得不到! 半响,她缓缓松开拳,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幽幽吐出一口气,她淡淡道:“即如此,你何苦跟她们这样对上。” 沈煊慧哼笑,“我便是不与她对上,以后她也不会给我好日子过,我又何必委曲求全的。” “那你自己的名声呢?你这性子说的好听是爽直,难听些就是尖锐刻薄了。”灼华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她不明着拿捏你,若是背后出你恶语,你的日子才是毁了。” 煊慧张了张嘴,抬眼看着她,似觉着她哪里有些不同。 “你还记得按察副使家的庶女么?”灼华稍稍打开了一隙窗,光下便这样扑了进来,落在白鹤紫霄的软垫上,和光同尘间那鹤便似要腾飞起来一般,她轻轻的说着,“为着想高嫁,使了多少手段,把全家姐妹都得罪了,最后是嫁过去了,可还没有一年呢,人就没了。” “当初咱们江南的时候,知府家的庶长女,知县家的,布政使嫁的,咱们能见着的,那些都是有得宠姨娘撑腰的,能出来交际的,地位都不低,都有一副玲珑心肝,或高嫁,或低嫁,你且看到如今,还好好的都有哪些,不过是那几个心思通透的。高嫁女低娶媳,高不可太高,低亦不能太低,差的多了,即便成了日子终究难过。” “我知道,你说的我也明白,我只是、不甘心而已。”面色似沾了霜雪的委顿微苦却也坦然,沈煊慧淡淡的说着,“什么徐惟,什么蒋家,哪是我能想的。她若是个好性儿的便也罢了,这些年处处算计我,如今却还要踩着我们上去,我不甘心她那样得意。” 沈煊慧上世的死还和自己多少有些关系,若非她轻信苏氏母女,以为赵氏害了母亲,她与赵氏的结局何至惨死北燕,既然这一世里她也能想得明白,便帮她一回吧。 灼华目光如江南的和缓春水,道:“你明白就好,咱们姐妹一场不易,父亲面前我自会为你说话,你到底是父亲的长女,有国公府的门第,总是不会亏待你的。” “三妹妹有心,可我明白又能如何?”沈煊慧惨淡一笑,扬了声调,“都是庶女便罢了,我不与她争,我也从不想着与你争,可如今倒好,还没怎么样呢就开始算计刻薄我了,我咽不下这口气。堂堂国公府的门第,被人逼着扶立一个妾室,简直恶心。” 灼华知道她不甘,沈家之中谁能甘心? 只是,有些事情还不能告诉旁人,苏氏根本不可能上位这件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不小心漏进了苏氏的耳里,一切计划便都乱了。 “各人缘法。”窗外的光线明亮,为她如花树堆雪的面容添了几分温柔,灼华淡笑中有几分怜悯之意,“不过是个继室,也不能真的拿你怎么样。” 沈煊慧凄然冷笑,语气低低的似落在了空谷间,“这两年我给沈焆灵吃了不少闷亏,如今就敢借着下头人的手给我不痛快,她若上了位,如何能给我好日过。” “你放心,父亲和祖母总不是糊涂人,由不得她拿捏你。咱们世家大族的婚事自来是最重长子长女的,有了你们的好开头,咱们这些弟弟妹妹的才能顺利。”她缓缓而语,轻似天上的薄云拂过了心头,叫人跟着心静下来,“她能给你吃什么亏,不过是克扣月例银子,少些好的吃食衣物而已,这些虚浮的东西没什么忍不下的,十月里你便要及笄了,又需忍几时?如今祖母在,如何会任由她作践你的婚事。你既觉得不甘心,恶心恶心二姐姐也罢了,不能太过了,外人面前尤其要做的姐妹和睦,你要让苏氏没有机会在你背后使坏,你得让旁人觉着你这个大姐姐万般的好才是,他日传出个什么,吃亏的便是她,而不是你。” 煊慧越听越惊讶,微楞的看着灼华,似乎第一次认识她的样子,忍不住仔细打量着她,瞧她嘴角挂着淡淡的弧度,她本就生的如白梅清冷,冷白的正午阳光下浅浅一笑,恰似暗香冷梅绽放于冰雪之上,映着她浅棕而幽深无波的眸子,几乎绽放出一种灼人的艳丽,哪还有方才被沈焆灵逼得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结巴了一下,“你、所以……”你的天真,你的亲热,都是装的?! 灼华含了一抹山峦雾蒙的笑意看着她,带着几分无奈的惆怅,缓缓道:“姐姐以为我过得就轻松了?我只会比你更难。” 若叫苏氏知道她已经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她要面对的就不只是缺衣少食、下下绊子的刻薄而已了,而是被无声无息杀死的结局。 沈煊慧忽然笑了起来,心里畅快了许多,是啊,她是正儿八经的嫡女,沈焆灵再如何都不可能越过她去,在苏氏母女眼里,只怕她更是疙瘩一般的存在。 她勾起嘴角,款款柔色,又明艳无比,语带戏谑道:“妹妹说的是,就是要恶心她们母女,也不能拖累了自己,为着这起子贱人,还不值得我把自己搭进去。” 窗外花竹葱郁,阳光明媚,投下的阴影却仿若一道慌凉寂寞的影子刻在心头,蒙了灰,落不进温暖的微凉迷茫,“好好的吧,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第16章 需要不断劝慰的二姐姐 稍间的妆台上摆着一直青玉的宽口瓶,里头供着一丛枝条修剪精致的栀子花,雪白的花朵大捧大捧的开得热烈,片片洁白的花瓣如锦云紧紧相拥,最外的一层花瓣依旧呈了倒瓣莲花的样子,花心却依然被紧紧包裹着,倒挂的花瓣边缘有微微发黄的迹象,却依旧散发着浓郁清冽的香气,并着屋中冰雕的凉意,闻着越发的清新欲醉。 沈焆灵伏在软塌上哭的伤心不已,丫头们如何劝也无用,只能着急的瞧着,这样的凄凄悲伤的气氛里,丫头们相顾无言的久了,仿佛人也要变成花叶里的一片。 苏氏得了消息匆匆从角门进了衡华苑,遣退了左右,叹息着抱起了依然戚戚沥沥不停的女儿,温柔的给他擦着眼泪,轻声说道:“姨娘和你说过,不要和大姑娘起冲突,忍一忍便过了,如今反叫她捏着话柄一顿反咬。” 沈焆灵窝在苏氏的怀里,哭的双眼通红,长翘的睫毛还沾着莹莹泪水,随着抽气的动作而微微颤抖着,眸光雾雾的看着苏氏,楚楚可怜的咬了咬唇瓣,泪水再次滚滚而下。 凄凄然若杏花沾雨,道:“实是大姐姐太过分,不论做什么说什么,都要刺我一下,平日我都忍了的,只是今日尤是过分,还说我便是嫡女了,也比不得三妹妹尊贵,她不过是个商户之女生下的下贱东西,凭什么来讥讽我!我、我便是忍不下这口气。” “住口!”苏氏拧眉一喝,忙是把门窗都掩的严实些,“姑娘也太不懂事了!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么!她是下贱东西,你将你父亲置于何地!” 沈焆灵瞧着生母凌厉神色,楞了一下,有怯怯之色浮在面上。 苏氏无奈的微叹了一声,怜惜的抚着女儿娇柔的面颊,最后还是决定仔细为她解释,放柔了语调道:“姨娘只能做继室,继室的孩儿如何比得嫡妻的,更何况三姑娘的外家是礼亲王府,永安侯府更是比不得,姨娘与你说过,你与三姑娘没有利益冲突,只需与她做好姐妹便是,姑娘何苦为着这点子小事就被大姑娘起激了起来。” 沈焆灵绞着帕子,想说什么,苏氏微微压了压她的手,制止了她,继续道:“从前都是庶女,大姑娘是长女,压你一头,自然相安无事,只是如今眼看着你的身份就要贵重起来,她自是要不忿的。” 沈焆灵气呼呼的甩了甩绣着海棠花的帕子,愤愤然道:“那是她外家无用,也怪得我么!”末了,小心翼翼的道,“以后我不会乱说的。” 自己生的女儿苏氏还是知道的,必是她表现的太过得意了,才引的沈煊慧处处针对,女儿才情好样貌佳,偏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便要时时叮嘱,才能压得住骄傲的性子。 “唉,好孩子。”苏氏微微一叹,神色肃肃道,“你要知道这样的话落在旁人耳朵里,便是要给人说一句不容姐妹的气量狭小,这样是要坏了名声的。你也不要拿姨娘管家的事儿去刺她。到底姨娘才管家不久,上头还有老太太镇着盯着,不可做的过了,若是叫你父亲和老太太生了厌弃,便是你外祖家再得力,也是使不出力来的。” 沈焆灵咬了咬唇瓣,“我会注意的,不叫姨娘为难。上回姨娘与我说过,我已经尽力避开她了,可是、可是……” 想起徐惟,沈焆灵面色绯红起来,昨日她与徐公子聊诗词,那般投契,偏她不识趣,几番插话,想要引徐公子的注意,真真是太可恶了。 苏氏微微沉下面色,“忍不下也得忍。” “我!我……”沈焆灵微直了直身子,尤是不甘的愤愤,却在苏氏微沉坚决的目光中软了下来,讪讪道:“女儿晓得了,会忍下的。” 苏氏耐心道:“姑娘只当还是从前,伏低做小些,尤其后日起就要开始听学,世家公子姑娘面前更不能落了别人口舌。”瞧着女儿微红的面色,花朵般娇艳,不禁放柔了神色,“姑娘得想着以后。” 沈焆灵忽的想起方才与沈灼华的谈话,心中欣喜,笑了起来,说道:“不过后来我试探三妹妹的时候,也听得出来,三妹妹对于姨娘扶立的事情没什么不肯的。” 苏氏满意的点点头,“好歹三姑娘还记得我当年衣不解带的一番辛苦照顾。” 沈焆灵扯了扯帕子,生生将海棠花样扯的扭曲起来,气愤道:“若不是大姐姐中途又折回,恐怕事情早就成了,但凡姨娘的事情过了明路,父亲和祖父祖母想反悔也是难了。方才姨娘是没有听到,大姐姐说话有多么难听又刻薄,半点情面都不留。”她将煊慧的话一股脑的倒了出来,“真真是讨人厌,倒连累姨娘挨了那些难听话,还叫下人听了笑话去。” 苏氏不甚在意,“姨娘吃下亏倒没什么。”一抹幽光自眼底划过,“大姑娘叫老太太敲打了几回,如今竟也难对付起来。” 从前随她一挑拨就去找沈灼华麻烦,如今回过神来却处处寻她晦气,沈焆灵哼了哼,咬牙道:“大姐姐嘴巴恶毒的很,也亏得三妹妹总能忍得下她。” 苏氏轻轻的一笑,目光深远,“三姑娘是个利害的。” “三妹妹?”沈焆灵疑问的看向苏氏,颇有些不以为然道,“她就会讨老太太欢心而已,学问不好,女红也不行,镇日里懒散的很。丧母嫡女,如今又坏了眼睛,也不过是废人……”刻薄的话她说的顺嘴,睹见苏氏脸色沉下气立马住了嘴,“女儿、女儿说错话了。是三妹妹可怜,招人怜惜。” 苏氏低头看着女儿,颇有些头痛,“能把盛老先生请回来就是本事,能得老太太如此疼爱更是本事。”轻轻拍拍她的手臂,哄着她静下心来,“她让严厉进学堂听学,给了严厉脸面,便是给了严忠一家子体面,世家之中哪家奴才有此殊荣?如此,严忠一家子岂不是对三姑娘感恩戴德?将来即便老太太不在北燕,又换我当家,严忠都会为她周全。三姑娘事事懒怠,不争不抢,不是她不聪明,而是她太聪明了,她如今这样,你们谁会想着去折腾她呢?她便比姑娘能忍许多了。” 沈焆灵张了张嘴,从前从未细想过,如今听来还真是惊讶的不行,大哥哥和三弟弟喜欢她,四妹妹也爱跟着她,大姐姐虽没怎么亲热,却也从不与她为难,有祖母庇护,有盛老先生引为小友,还有严忠一家周全,当真是境遇比谁都好。 三妹妹还比她小了三岁,心思竟如此长远,果然不可小觑。 她呐呐道:“三妹妹果然好谋算,真是看不出来。我想里头也有着老太太的提点吧,否则,她才多大,哪能想的这样多。” “老太太这是在教她如何驭下,待姨娘扶立后,也得带着你一道管家,家宅里头的弯弯绕绕多了。”苏氏点了点头,又深深一叹,若是二姑娘也能有如此心思手段,她便也能放心些了,“好在她对咱们没有恶意,所以姑娘更不能得罪三姑娘,好好与她做姐妹,自有姑娘的好处。不然,光是她一句话怕也是让你祖母和父亲心里对咱们不痛快了。” 沈焆灵此刻深以为然,忙是应道:“嗳,我晓得了。” 苏氏忽又问道:“姑娘觉着徐惟徐公子如何?” 沈焆灵立马又红了娇嫩的脸,宛若芍药白玉透红的娇柔,娇羞着不依道:“姨娘、说什么呢!” 苏氏慈爱的看着女儿,温柔道:“你舅舅已经为你打点好了一切,尽管放心,你的前程会比你想象中的更加锦绣无限。” 若沈灼华在,便晓得苏氏指的是徐惟害徐悦,顶了世子之位的事,他日徐惟继承国公之位,沈焆灵便是国公夫人,可不是尊贵无双么! 沈焆灵娇柔可怜的面色无限惊喜,雾蒙蒙的美眸亮了起来,不敢置信道:“我、徐公子、当真吗?姨娘,当真?” “姨娘何时骗过你?”微扬了秀丽的眉尖,苏氏又笑着说道:“只是需要你做一件事。” 沈焆灵捧着砰砰狂跳的心口,嘴角含春,心中的羞赧与兴奋几欲倾泄而出,“什么事?姨娘说便是。” 苏氏瞧她一脸娇羞,笑了笑说道:“徐公子若在三姑娘面前提及六皇子,你配合着点。” 沈焆灵一惊,敛了笑意,“六皇子?六皇子要娶三妹妹?” 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因为沈灼华是正经嫡女,又有礼亲王府做外家,所以就能配皇子么,若是没有礼亲王府,她又算什么呢? 苏氏抱着沈焆灵嘴角微弯,笑的温柔,目光瞧着矮几上的描金的茶盏,眼底是几不可查的阴冷。 天光疏落,空气沉闷,沉积云拖拖断断的布满了天空,接连月余未曾下雨的北燕土地干涸的厉害,庄稼眼见着便要委顿下去。闷雷阵阵了数日,好容易下起了雨来,却只是纷纷漫漫如银线蚕丝,若被庙宇常年焚香,不过是在屋顶拢了一层朦胧。 天色灰蒙蒙,雨丝缠绵逶迤在天空中,将无边的天地纠缠在一处难以分开。秋水撑着一把杏色的描了一枝红梅横生的伞送灼华去典正居上课。细语在伞面积的久了,凝在了一处,一滴一滴缓缓的滚落下来,落在地面上,瞬间便被吸收了进去,瞧不见半点影子。 转眼里,三日过去,学堂里布置妥当。 站在典正居门前,知了在沉闷的空气里声声的嚷着,灼华仰头望天,战争啊战争,即将开始了! 讲习间做了大改动,原本座位是零零散散的,老先生与她们坐的极近,所以一出手总能准确的把纸团砸上她的脑袋。 如今老先生的讲台在三级台阶之上,离第一排的座位足有半仗的距离,下头左右各两排,一人一座,每排四个座位,共十六个位置,中间是极为宽阔的走道,老先生若是讲到兴头处,还能下来走走。 这会儿只来了她和烺云、严厉,和兄长相互问了安,沈灼华找到窗边的老位置坐下,秋水和倚楼放下笔墨纸砚便退了出去。 讲习室里的各个角落及宽阔的走道上早早备下了几个硕大的冰缸子,幽幽的散发着凉意,坐在蒙了素影纱的靠窗位置倒也不甚炎热。 灼华才坐下,严厉便悄么声的凑了过来,盘腿坐在桌盘,神情十分激动的样子。 “姑娘,姑娘,您见过徐将军吗?” 外头院子里栽着一丛竹子,长势十分好,辰正的大太阳正好被挡在外头,只漏了几率进来,碎金色的明晃晃,洒在桌上的白纸黑字有了暖融的光晕,极好看。灼华的手伸进阳光里,照的手指透亮红润,闻言一脸疑问,“谁?” 严厉瞪大着眼,“徐悦,徐将军。” 灼华恍然,原来严厉满心崇拜的少年将军,竟是沈家儿女七拐八绕的表兄徐悦?! “还没见着,徐大人新补上指挥同知的职,近日里怕是有的要忙,许过些日子会来拜见老太太。”灼华莹笑嫣然道:“到时候我使人叫你,铁定叫你见上一眼。” “嗳,谢姑娘!”严厉嘿嘿笑眯了一双眼,想了想,又有些可惜的说道:“指挥使郑大人明年便要任满了,指挥同知的缺却是早就空下的,我还以为陛下会让徐将军明年来北燕,补上指挥使的缺儿呢,想不到只是补了指挥同知。” 灼华笑意如花影依依,缓缓道:“徐大人是兵部侍郎,是三品的职,可都指挥使却是从二品的官儿,中间虽只差了一级,但都指挥使到底也是封疆大吏,需得挑选官场经验老道的大人来,不可随意补上,徐大人才二十一呢!便是三品的官职,满朝里看去,又有几个能做到的。” 好些人,在官场熬了一辈子也不过四五品的官职,能以三品官职荣恩养老的,已经算是天大的运气了,如徐悦这般的,倒是凤毛麟角。 更何况,似定国公府与魏国公府这般的老牌权贵,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姻亲遍布,上位者最忌讳的便是这样的府邸掌兵权,往年徐悦出征,多是做副将,即便小战役时掌了兵权,但凡班师回朝都是第一时间上交兵符。是以,不论朝中是否有合适的人选,即便皇帝有心,魏国公都不会让徐悦如此年纪轻轻就接任北燕都指挥使一职。太打眼了,便要惹了旁人心中有刺了。 严厉重重点头,与有荣焉的感觉。 正说着话,沈煊慧和沈焆灵也坐了过来。 沈焆灵在她前头的位置坐下,反身挨着她的课桌看着她,沈煊慧则往她身侧挪了挪,与她挨在同一张软垫坐着。 灼华眼神游转在两人的面上,却见二人笑意温柔,和和气气,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丝毫不见前两日的剑拔弩张,心下不禁大赞一声:好忍功!好演技! 前世里沈煊慧无人敲打,活的莽撞无知,最后惨死北燕,今世里老太太镇着盯着,赵氏劝着调教着,倒叫她越活越顺。 苏氏下绊子的第二日一早,沈大姑娘借着给祖母请安的机会,上演了一场“嫡庶尊卑”大戏。 她笑容得体的往老太太面前一跪,口气既恭敬又亲近,笑语嫣嫣道:“祖母容禀,这几日孙女想了又想,从前三妹妹还小,孙女仗着自己是长姐,又与妹妹亲近和睦,不知羞的样样占了好的,只是如今三妹妹长大了,咱们也即将出孝了,以后出门与别府的交往,总不好叫人看着咱们府庶女样样好过嫡女的,三妹妹是个不计较的,可总也要估计着家中的体面不是?是以,孙女想着,往后不论吃食、衣裳饰物的,都该从三妹妹开始先挑先选。” 与其叫苏氏母女把事情闹得难看,还不如她自己提出来,既不下了脸面,又可在老太太面前表现一番,赢得好感。 老太太没想到她会主动来提,见她如此懂事,对她更是和颜悦色起来。 “你们姐妹和睦,这些小事祖母也不愿拿出来叫你们姐妹不愉,如今你想的很周到,又体谅了家中体面,祖母心里安慰。慧姐儿放心,到底你是长女,家里的好处自然也不会少了你的,断不叫你受委屈。” 沈大姑娘笑容明丽,态度从容又谦卑,说道:“家中祖母宽和,父亲慈爱,咱们姐姐妹妹的又是这样和睦亲近,孙女只觉得庆幸之极,哪里觉得有半分的委屈。” 老太太听着心中极是熨帖,对沈煊慧的表现很是满意,难得的拉着她说了好几句话。 而沈焆灵,前世里苏氏把持着府里,自己与她多亲近,后又成了嫡出,有国公府的门第,有得力的外家,事事顺样样好,叫苏氏调教的心思深又忍功了得。 如今,与自己的亲近不过尔尔,沈煊慧又厉害起来,所以苏氏才一掌权,她便急着端起嫡女的架子,想压沈煊慧一头,却又叫沈煊慧这个嘴巴利害的处处刺挠着,性子反倒越发的骄躁起来,更显处处吃亏。 这回苏氏的安抚劝慰,也不知这二姐姐又能忍下多少天呢? 沈煊慧笑容和煦明艳,一脸好奇的问道:“听你们在说徐世子,他不是魏国公府世子么?怎么的又是将军又是轻车都尉?” 沈焆灵神色柔软,语嫣轻轻,也跟着问道:“是什么来着、怀远将军,早前便是从三品的官职了,一般来说外放会升官儿,怎么徐世子补的还是从三品的职呢?” 严厉眼神发亮的猛点头,满脸写着他也想知道。 灼华略一沉吟,盘了盘朝廷里的官职门道,斟酌了一下,慢慢解释说道:“怀远将军便好似训丰大夫一般,是散官虚职,轻车都尉则与公侯伯一般,是勋爵。” 严厉疑惑的问道:“徐大人是魏国公府的世子,怎么还能授轻车都尉?“ 外头的太阳大了起来,竹子也挡不住,明晃晃的晒进来,喊了沈煊慧和沈焆灵帮忙,一道用力将她的座位往后挪一挪,避开阳光的直射。 避开了刺眼的光线,灼华慢慢道来:“魏国公的爵位只嫡长子可继承,那轻车都尉便可叫次子继承,这是陛下的恩典,只要陛下愿意,自然就没有什么冲突了。” 煊慧恍然道:“陛下如此恩宠,若再升官儿便不妥了,想是要叫他人眼红的。” 沈焆灵的面色微微一变,转瞬恢复,一人之身有两个勋爵可袭承,才二十一的年纪已经是三品的官职,而徐惟因为不是嫡长子,就得靠自己的努力入朝为官,真是不公。 灼华见她面色瞬间的有异,便猜到她心中想法,故意说道,“外放倒也未必非要升职,也可兼任,所以徐大人如今既是兵部侍郎,也是北燕的指挥同知,比之升职,更加有分量。” 沈焆灵柔弱一笑,似随口一问,她道:“徐惟表哥为何不能靠荫蔽入朝呢?” 灼华看了她一眼,笑意闲适温缓,道:“靠着家族荫庇入朝左不过做个无关紧要的虚职,又有什么趣儿,二公子好读书有才学,若能得中入翰林院,将来再入内阁岂不是更好?” “沈三妹妹说的真好。我听父亲说过,像咱们这样的有爵人家,家中男子基本都是可以靠荫蔽谋职,只是爵位既可以带来便宜,也会带来麻烦,是以,只世子直接靠荫蔽入职,其余子弟都是要靠自己努力的。魏国公府是如此,我们文远伯府是如此,你们定国公府不也是么?” 耳边忽然窜出来的声音吓了灼华一跳,一回头,却见学堂里人忽然多了起来。 右手边一列已经坐满,依次是烺云、蒋楠和徐惟。 大哥哥目光带笑,似对她的回答很赞赏。 蒋楠对她笑的和煦温柔,似十分好奇。 徐惟似为她方才的“入阁说”而扬眉,摇着扇子笑的潇洒。 想起姨娘说的话,沈焆灵飞快的看了徐惟一眼,嫣红了脸色。 灼华身后的桌上是煊慧的笔墨,宋文蕊正挨着后头的桌儿,见她回头回以娇娇一笑。 而宋文倩则在走道右侧的靠墙中间位置坐下了,见她望过去便朝她点了点头,嘴角若有似无的一扬,依然冷冷清清的样子。 她的前头是顾华瑶,后头的位置有书无人,约莫就是宋文蕊的座儿了。 走道右侧最前头是郑云婉,然后是胞兄郑景瑞,后面是柳扶苏和一个不怎么认识的姑娘。 再瞧众人都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唯宋文蕊一头扎了进来,眼神更是露骨的直往徐惟和蒋楠身上瞟去。 这就……很是有意思了。 众人起身团团行了礼,哥哥妹妹的叫了一气,这才再次落座。 第17章 各家的政治偏向 刚才说话的正是宋文蕊,摇着团扇,一张瓜子脸小巧清秀,一双媚眼婉转娇媚,点着口脂的唇瓣格外水润嫣红,身姿蒲柳,一水儿的娇弱无骨,是个小美人又十分会打扮。一身儿嫩黄色的上裳,下头浅绿色的百褶长裙堪堪拖地,挽着飞仙髻,发间簪着两队细金簪,吐着几撮细细流苏,行动间微微晃动光华熠熠,颇有几分风情。 灼华打量了她一眼,眉间不着痕迹的拢了一下,沈家儿女还在孝期,旁的姑娘公子来听学,都是小心顾及着,打扮的极是素雅大方,唯她毫无敬意,打扮的活似去相看男人的。 娇娇媚媚的眼神不住的往公子们身上瞧去,时不时还要送上一波婉转秋波,直教人想起旁人家得宠的小妾,毫无大家闺秀的矜持。 文远伯竟是好这一口扮相的,眼光还真是叫人不敢苟同。 同是楚楚可怜的类型,沈焆灵长相柔弱如水,是浑然天成的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看向徐惟的眼神娇羞而收敛。 而宋文蕊长相的是娇柔,可眼神太活泛,那种楚楚之象,只在表面,给人感觉有些装柔弱。 二人之楚楚,相去太远。 灼华侧过身看向窗外,决定当个听众,不再说话。 严厉只觉着胭脂香味有些骚鼻子,不自在的往后退了退,可又想继续听下去,只好挨着烺云的桌子坐好。 “怕功高震主么?” 这样的话题颇是敏感,煊慧忙道:“陛下英明神武,朝臣忠心城诚,怎么会呢?” 大家却都很有兴趣的样子,远处的几位也都看了过来。 宋文蕊一挑柳叶眉,似有所指道:“倒不是怕震不震主,咱们几家可是本分为臣的,只怕是、有人会叫你站队。” 四周目光投来,她十分得意,风流的抚了抚鬓发,继续道:“太子英年早逝,众位皇子又是那样的出色。难免让皇子们起了心思。” “……站队?你是说,夺……” 也不知是谁在说,半道上收了口,目光纷纷落在沈家儿女的身上。 宋文蕊轻轻的笑了一声,娇声道:“定国公府倒是好,有个做皇子的外孙,也免去了被人逼着战队投靠的麻烦。” 沈烺云停下翻动书册的手,不悦的撇了宋文蕊一眼。 宋文倩皱眉,冷眼睹了她一记。 沈焆灵美眸微抬,瞧了徐惟一眼,而徐惟则不着痕迹的看着灼华。 沈煊慧眼神微斜了宋文蕊一眼,也不搭话。 这话却是不好答,说“是”,那便是说六皇子有争储之心,可皇帝正当年,并没有立太子的意思,他一个皇子背后为什么要有人站队? 说“不是”,就显得定国公府冷漠无情了些。 一声叹,灼华便知道,有这个爱搅弄风云的女子在,未来的日子里怕是少不了类似的热闹。 沈家百年来远离皇权中心,从不参与进夺嫡的纷争里,所以才能独善其身,延绵富贵到如今。 沈氏一族即便行事低调,到底盘踞京城百年,姻亲、故旧遍布大周,且都是些举重若轻的人家,若为沈家女所出的皇子奋力一拼,想要夺下帝王之位并不难,只是沈家的家主并不愿意拿族人和祖宗基业做赌注,是以代代安分为臣,安享富贵。 从前沈家不是没有女子入宫,却都默契的有宠无子,不是不能生,而是不“能”生。 这个“能”沈家人都懂,可架不住如今这位沈家的大姑奶奶是个有野心的,一个接一个的生,夭折了两个皇女后,终于生下了李彧,又因家世好有颜色,宠冠六宫。 如今沈家有了六皇子这样的皇家外孙,还是个得宠的皇子,处境便有些敏感。 虽如今李彧还未表现出要夺嫡的意图,只做了个好游山玩水的闲散皇子,但在世人的眼中,沈家就是六皇子一派的。 沈缇打的便是这个主意,一旦她产下皇子,不管沈氏一族是否愿意,都已经打上了这个皇子的烙印。他若赢,沈氏一族便能再度荣耀天下;可他若败,沈氏一族也难全身而退,不想争,也不得不去为他争。 前世里沈灼华起先是看不明白这个“能”字的,等她明白的时候人已经被利用完,打入了冷宫。 开天辟地以来,娘家帮着皇家外孙争帝位的何其多,那些娘家侄女聘为皇子正妃的,不管是否得宠,好歹都保住后位不倒,而她却是连性命和孩儿什么都没留下。 自己为了她们付出一切,而她们却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断送她的性命。想想前世的自己,还真是可怜又可笑呢! “宋二姑娘此言差矣。”灼华轻摇玉扇,眉眼浅淡的看着窗外,嘴角的笑意薄薄的宛若山峦间缥缈的雾霭,“不计我父亲还是定国公府,甚至六皇子,效忠的都只是陛下,何曾有什么麻烦。” 沈家是臣,是今上的臣,只能忠心于今上! 陛下可不希望他的臣子,早早成为了他儿子的臣子。 是以,不管大家心中选择到底如何,保持沉默,装糊涂才是正道。 今世里她还是要“好好帮助”李彧的,总要把前世里的“情爱”还清的不是么!纵然她再想刨李彧的墙角,叫他大厦倾颓再无翻身之机,可这些得暗着来,明着她还是李彧的好表妹,沈缇的好侄女,不是么? 烺云看了沈灼华一眼,唇角微勾,低下头继续翻书。 徐惟眼神微闪。 蒋楠微微愣怔,然后轻轻笑开。 众家公子姑娘心道:沈家三姑娘小小年纪,倒是谨慎的很! “沈家妹妹说的是。” 那边竹帘掀动,盛老先生进了来,似听着了她们的议论,背着手没什么表情的站在门口,闷声一记咳,严厉飞也似的坐去教台边上的小翘几后,姑娘公子们纷纷回到座位上,正襟危坐。 灼华懒洋洋的倚着墙,只觉眼前进来的不是教书的先生,像是一杯安神茶,好助眠,忍不住捧着袖子,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哈欠。 “修身、齐家、平天下……学问不止是死读书,还得修行涵养,思民生、观天下。”老先生犹自慢慢踱步站上讲台,摇头晃脑捋了一把长胡子悠悠说着,只慢慢扫过一张张朝气的脸庞。 此番来听学的少男少女们长相都不俗,少年们姿挺拔,姑娘们貌美知礼,一举一动流畅动人,眼瞧着心情愉悦,看向沈灼华时正好见着她在打哈欠,顿时抽了抽嘴角,伸手一抓,换了教台高度不对,抓了个空,严厉直觉想给他递书册,半道上似乎想到了什么,瞄了沈灼华一眼,动作生生打了个拐弯,又回去了。 那边不熟悉老先生动作的人,微懵,这是什么操作? 这厢沈家儿女们低低的笑起来。 右手边的蒋楠低头飞快的瞄了她一眼,握拳抵唇轻笑。 灼华朝他们皱皱鼻子,对着盛老先生笑眯了眼,灿然可爱,然后学他们正襟危坐,老先生的脸色这才好些。 “但凡学子科举,无外乎入仕改运,光耀门楣,众位家世显赫,入仕是为壮大家族、风光自身,这些无不可对外人言,然,即便诗书满腹若目光短浅,无激辩之能,中得之后呢?焉能安然长久?” 言下之意,倘若你们得中之后有人叫你站队投靠,你该怎么回复。 站?还是不站? 要站,站谁?要怎么站? 不站,要怎么回复才不得罪人? 盛老先生年轻时也曾激情满怀,将自己献身于朝廷,他在翰林院熬了十多个春秋,后进六部,再跻身于内阁,那时他仕途顺遂,风光无两,原因是先帝壮年,铁拳铁腕铁石心肠,无皇子敢贸然出头,他只需将满腔的忠诚献给皇帝一人。 而先帝晚年,身体日益不如,早已经无法压制住蠢蠢欲动的皇子,却又迟迟不立太子,皇子间争斗如火如荼,先后受牵连的官员、宗室,不下百人。老先生会身陷囹圄,又流放北燕之地,原因就是在“站与不站,又如何站,如何不站”中表现的不够“圆滑和优美”。 最终导致父母妻儿客死异乡,徒留他一人在世,他心寒之下,便再不肯回归朝廷。 今日听得这样的话题,眼瞧着底下这几张年轻的面孔,心中不免有些唏嘘,所以才有这样的开篇之语。 也是要公子们晓得,他们离入朝已经不远,死读书依然不行了。 姑娘们青春正美,皇子们年少丰茂,灼华缓缓瞧过这些美貌的姑娘,也不知会否有人被家中主君当做“宝”,压在哪位皇子的身上。 烺云还是一副端肃的样子,无波无澜。 那厢不论是郑景瑞、柳扶苏甚至是蒋楠、徐惟,表情都有些微妙。 今上曾立过太子,是嫡长子,五年皇帝南巡遇上此刻,太子为救皇帝而亡,此后皇帝未再提及储君之事,但也不妨碍其与皇子们暗地里的努力。 如今灶头最热的有三位皇子,赵贵妃所出的三皇子,贤妃应氏所出的五皇子,以及淑妃沈氏所出的六皇子。 嫡长子英年早逝,二皇子早夭,三皇子便占了个“长”字。 五皇子多年领兵征战,战功赫赫。 六皇子游历天下,最懂民生,为陛下多出良策照福百姓。 是以三皇子与六皇子皆占了“贤”字。 都指挥使、按察使、布政使,是掌着实权的封疆大吏,他日调任回京多半也是任六部要职的,都是皇子们争夺的对象,眼看着三位大人的任期即将结束,家中也常会谈论吧。 沈家反倒如宋文蕊所说,免了这烦恼,但另两位到底该选则站谁呢? 盛老先生到底官场熬过数十年的,必然颇有心得,若得他指点一二,想来定是受益匪浅的,只是…… “朝堂之事,哪是咱们小儿女可置喙的。” 其实大家中心想说的是:沈家是六皇子的外家,他们在沈家人面前讨论,若到最后发现站了别的皇子,岂不是很尴尬? 沈烺云淡淡说道:“出学堂,话不作数。” 闻言,大家踊跃参与讨论。 反正他们所说的,也未必就是家族的意思。 首先大家一致决定是要站队的,因为没人能够在皇子们找上门的前提下,还能装傻充愣的说自己只效忠陛下的,否则下场……众人轻轻瞄了教台放向:参照盛老先生。 人家还是阁老呢!门生故吏满天下的,最后还是被扔到了北燕流放,成了孤老。 最后大家决定不具体站对,毕竟有些敏感,由老先生以立“嫡长”来开篇,叫学生们以经史子集来赞同或反驳,反正嫡长早没了。 老先生选了汉景帝刘启,道:“诸侯骄恣,吴首为乱,京师行诛,七国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 郑景瑞以同是嫡长子继位的汉元帝刘襫为例,指出其人少好儒术,多才却柔懦,重新宦官致使皇权式微,朝政混乱,朝廷由此走向衰落。说明嫡长未必就是最好的,再以秦孝公赢驷举例,扩疆拓土,壮大实力,北扫义渠,西平巴蜀,东出函谷,南下商於。 灼华望着窗外,漫不经心的听着,郑家是武将之家,虽郑指挥使叫嫡长子执笔从文,到底耳睹目然十多年,武将之气是刻在骨子里的,站五皇子也没什么意外。 那边拿着唐玄宗朗声回击,当大中时,四海承平,百职修举,中外无粃政,府库有余赀,年谷屡登,封疆无扰。 灼华与沈烺云对视一眼,柳家世代文臣,站六皇子也没什么不对。 那厢又道隋文帝如何开创新朝代,这厢立马拿隋文帝废长立幼,导致百姓民不聊生回击。 这边说宋太宗灭北汉,基本完成全国统一,加强中央集权;那边立刻拿了李世民的贞观盛世来歌唱。 这人说秦始皇独尊儒术,币制改革,首开丝路,东并朝鲜,南吞百越,西征大宛,北破匈奴;那人……这秦始皇是长子登基、又文治武功,愣了愣,问道:你到底哪头的? “……” “……” 大家都是斯文人,虽相争不下,嬉笑间辩论着,却也不伤和气。 沈灼华不得不佩服徐惟的圆滑,一会子同意以文治国,富庶百姓为上;一会子又给崇武的那方使劲,开疆扩土是为强者。 叫人完全看不出来他的靠向。 蒋楠寥寥几句,所言皆是文治武功的皇帝,隐隐又靠向六皇子一边,却不明显,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然后灼华发现,似乎这群人里面,甚少有人站三皇子。 说了半天大家都口干舌燥,才发现灼华眯着眼摇着扇,悠哉的在一边打瞌睡,似乎从头至尾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立刻集中炮火要求她以个人立场来发表有意见。 玉扇遮面,灼华瞧这边又瞧瞧那边,看来效忠皇帝这样的屁话是满足不了她们了。 眨眨眼,她歪头一笑,清泠如雪色光华拂于面上,“看谁给我最多好处。” 谁能给她最多好处?肯定是六皇子啊,表兄妹,光明正大的贿赂都行!很明显她的意思是站六皇子,可是她又什么都没说。 而这句话同意适用于所有人的立场,他们为何要选择站对,就是为了给自己和家族带来更多的荣耀和好处,你们哪个皇子许的好处多,我就站谁,崇文也好崇武也罢,一个皇帝手下,文武臣同样都得有,站谁不是站! 众公子们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憋闷和好笑,好似一腔热血被人一句散漫,就给化了个无形,临了却还觉得人家说的十分有道理的感觉。 烺云了然的抬了抬眉角,捧起书卷继续吟哦。有三妹妹在,什么话题都不会有结果的。 徐惟眼中闪过精亮。 蒋楠则有些兴奋的侧脸看着她,似乎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细节。 众姑娘们面面相觑,就……这样? 盛老先生捋着胡须,微眯着眼,听到沈灼华的论述,精明闪过,手一挥开始上课! 结果就是,今日白辩了一场。 那还谈什么“怎么站”? “自然了,天下之大莫非陛下所有,咱们都是效忠陛下的。” 众人:“……”你们师徒还真是很有传承了。 上午的讲习结束,沈焆灵拿着一张花笺来到徐惟的身侧,娇娇羞羞的望着人家,如水的温柔,表示自己昨晚赏月时偶有心得,作诗一首,想请徐大才子指点一二。 那边宋文蕊一看,眼波微转立马贴上去,表示她的诗文也不错,可一同评鉴,沈二姑娘面色一僵,咬了咬唇,然后柔弱一笑,将花笺递了过去。 徐二公子似乎有些为难,最后还是接了花笺,仔细阅读,沈二姑娘莲步轻移站到了徐惟的身侧,螓首微微凑上去,口中细细解释着,时不时抬首望一眼徐惟,满眼化不开的绵绵情意。 徐惟嘴角带笑的与沈二姑娘谈着诗文,只觉鼻间香气幽幽十分好闻。 那厢宋文蕊受了冷待,瞧着两人情意绵绵的样子,十分不悦,一抬手从徐惟的手中拿走的花笺,慢读细吟,然后娇声细气的点评了几句,皱眉望着沈焆灵摇摇头,言:不过尔尔。 沈二姑娘面色立马难堪了起来,眸中立马蓄起了层层水雾,楚楚可怜的看向徐惟,徐二公子不忍美人受辱,笑着又帮沈二姑娘圆了诗文,然后又神色柔和的细细安慰了起来。 沈二姑娘自然是感激不尽,美丽的眼眸里又是感激又是亲近。 眼瞧着两人更佳亲近了,宋文蕊捏着帕子竟轻轻啜泣起来,委委屈屈的跟沈二姑娘道着歉,言说自己不该叫她难堪,实乃无心之失,又娇娇软软的请求着宽宥云云。 徐惟倒也不见尴尬,依旧嘴角带笑的潇洒,嘴里轻声说了几句,两位美人竟都破涕而笑。 那厢郑云婉和沈煊慧看的目瞪口呆,这都能哄的住,真是利害! 顾华瑶鄙了两人一眼,拉了宋文倩坐到了灼华的身边,郑云婉也跟着走了过来。 灼华胳膊肘撑在书桌上,一手食指微曲支着额角,一手捏着扇子轻轻瞧着桌沿,一派悠然自在,饶有兴致的瞧着眼前的戏码,似有些忘我,晃着脑袋、嘴里啧啧有声,轻笑一记,戏谑轻语道:“春天啊……” 顾华瑶斜了那方向一眼,哼笑一声,说道:“我瞧着明明是秋天。” 灼华一愣,转眼看,不知何时身边坐了这几个人,笑道:“怎么说?” 摇扇的动作停下,一说一字,团扇轻点,顾华瑶凑过去,对着她挑眉说道:“干、柴、烈、火。” 郑云婉掩唇轻笑,拿着胳膊肘轻轻怼了宋文倩一下,小声说道:“那家还有一盆水等着灭火呢!” 宋文倩看看宋文蕊,又看看沈焆灵,懒懒的抬了抬眉,淡声道:“郑家妹妹形容的贴切。” 五位姑娘面面相嘘,皆是忍俊不禁,或扇遮唇,或捧袖轻掩,低低笑了起来,清朗婉转,眉目秀丽,煞是好听,煞是好看,引的众公子频频回眸探寻。 自打决定加了各家公子来听学,盛老先生便改了课程规矩,每日卯正上学,午正下学,上三日歇两日,姑娘们每日只上午去听学,下午便不必再去。 第18章 猪圈与选婿 送了姑娘们离去,灼华去了保元堂,发现堂屋里安然坐着抹修长的身影,她靠近仔细一看,竟是蒋楠。 她又回头瞧了瞧,没旁的人,疑问道:“表哥怎在这儿?” 蒋楠亮起白牙,笑意明朗的说道:“老祖宗叫我来用午膳。” 公子们的午膳午歇,不都安排在了二院的长水居了么?做什么单单把他叫来内院里用膳? 灼华眸色浅浅的大眼微眯,防备的盯着蒋楠,怎么,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么? 蒋楠好笑的看着她,不知为何竟是面色一红,然后轻轻转开,唇畔低着拳咳了一声,又忍不住小心翼翼的瞄了她一眼。 灼华心头一跳,张了张嘴:“……”这货脸红什么?! 定是有鬼! “……” “楠哥儿多吃些,下午还得听老先生讲学,不要拘束,只当是自个儿家里便是。”老太太神色慈蔼的朝蒋楠说着,又吩咐陈妈妈给他布菜,“老先生讲的楠哥儿听着如何?” “姨祖母吃,您也吃。”蒋楠肤色白白,面色浅红,斯斯文文的笑着说道:“盛老先生讲学方式虽与姚阁老的不同,却是极好的,更为灵活丰富,老先生常年居住在北燕,心怀宽阔,与京里的先生不一样。” “盛老先生学问是顶好的。”老太太点头,道:“若是顺利,后年过了殿试,哥儿可就得在翰林院里熬着了。” 蒋楠应道:“是,曾祖父、祖父还有父亲,皆是这样熬了三年,然后或外放、或就翰林院升侍读。” 老太太嘴角含笑,神色慈和的问道:“哥儿心中可有打算?” “孩儿是想着如曾祖父一般,在翰林院里慢慢熬上去的,待资历满时,进六部听政,最后是否有幸与老太爷一般入内阁,还得看孩儿的本事。”飞快了瞄了沈灼华一眼,蒋楠道:“虽说曾祖父如今为首辅,可倒时是外放还是留任翰林院,还得看陛下的旨意。” 老太太笑道:“楠哥儿倒是个有主意的。也是,最后如何还得陛下做主。好好备考,以哥儿的才智,定能高中的。” “老祖宗吉言,蒋楠定会努力的。”说着又轻轻瞟了对面的灼华一眼。 灼华眉心微拢,目光在一老一少间游移着,乍见这美貌的少年郎几次三番含羞带怯似的瞄向自己,又想起方才他莫名其妙的脸红,几乎惊的筷子险些掉下去,惊恐的看向老太太。 不、不是吧!? “阿……啊……宁,你怎么不吃呢?”头一回这样亲热的叫她名字,蒋楠有些紧张。 “啊什么啊!”头回见还是表妹,二回见就宁妹妹,这才第三回见呢,就“阿宁”上了。 蒋楠倒是半点不恼,反而愈加笑的灿烂,“阿宁说的是。” 是什么是!灼华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什么跟什么啊? 难怪祖母会把他叫进内院来吃饭,这是在告诉各家,她在相看蒋楠,叫别人家避让些呢! 那蒋家什么意思?也是有意交往的?蒋家少夫人上回这算是相看她来着? 还是因为上回见过了,才起了这心思? 可她、她才多大啊?两个月后她才十二岁呢!虚岁也不过十三呀! 他、他蒋楠都十六了,难不成还要等她及笄了再娶她进门? 怕是不大可能吧?四年后她要说不肯,还能耽搁得起,他那时候可都十九还是二十了!难说他蒋家或许同时也在想看旁的姑娘呢! 灼华又幽幽的看了眼老太太,想必祖母也不止替她相看着这一个吧!难怪前阵子家中来客,总拉着她来陪着了。 老太太是真的疼她,样样都打算的细致。 “来,哥儿吃,这是竹荪鸡汤,姑娘一早煨起来的,足足三个时辰呢!”陈妈妈笑呵呵的给三人各盛了碗汤,“这鸡肉选的是养了刚一年的乌骨鸡,肉质口感都是最好的时候,竹荪也是新一茬儿的,两厢里摆在一处小火儿细煨着,汤水极是鲜美呢!哥儿快尝尝咱们姑娘的手艺。” 汤色清亮,鲜美润口,临起锅时又撒上一层香葱,葱香四溢,极是开胃爽口的,老太太和蒋楠都大大的喝了两碗,又就这滑嫩鸡肉,鲜甜竹荪,一老一少连着扒了两碗饭。 陈妈妈看的目瞪口呆,这谪仙一般的哥儿竟是个好胃口的。又瞧着老太太今日也是敞开了吃的,瞧瞧两人微微凸起的肚子,吓了一跳,吃这许多,稍等会儿怕是腹中要难受了,赶紧着人去熬消食儿的茶饮来。 饭饱之后,大伙儿回到正屋坐着,大胃口的哥儿坐在老太太的下首,三人由婢仆伺候着漱口净手。 抬手、沾水、试温、端茶、广袖遮掩、漱口、巾帕轻拭,动作行云流水的温婉和煦,极是优雅贵气,叫蒋楠看的微愣,心中略略称奇,她不过十余岁,这一整套动作下来竟比他的母亲更为顺畅,仿佛她天生就该是生在高门内的。 蒋楠优雅的擦着手,将帕子交给春晓,然后笑眯眯的问道:“阿宁怎么都不吃呢?” 阿宁坐在蒋楠的对面,低头喝着茶,闻言微微抬头,扯着嘴角闷闷的说道:“我在孝中,吃素。” 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实在太震撼了!比之重生的冲击力,也小不了多少了。 蒋楠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肚子,掩着口小小的打了个嗝,惹的老太太直笑起来。 瞧他不好意思的又红了脸,灼华也忍不住的笑他,这家伙怎么跟个姑娘似的,老羞个没完呢! 蒋楠微赧的抿了抿唇,“阿宁手艺是极好的,我、我就忍不住多吃了些,” “我啊老了,尤其这夏日里,胃口更是差些,累的她总是天不亮便起来,给我做这做那的。”老太太望了望沈灼华,眼里尽是骄傲,又转头对着蒋楠笑着说道,“哥儿爱吃什么,下回叫你阿宁妹妹给你做。” 蒋楠目光闪烁着笑意:“妹妹是金枝玉叶,不敢劳妹妹为我辛苦,我沾沾老祖宗的光,能吃上便十分高兴了,我不挑嘴儿的,不计妹妹做什么,我都爱吃。” “快喝些消食儿的茶饮,免得下午晌里不舒坦。”老太太指着茶盏叫他喝,又满脸笑意的看向灼华,“我记着上旬,姜家两位哥儿给你弄来了好些海菌子,不如就做这个?” 灼华又忍不住的去瞪他,还没怎么着呢,就得让她洗手作羹汤呢!她又不是厨娘来着! 蒋楠瞧她瞪自己,笑的高兴,似乎她在旁人面前总是笑吟吟的可爱模样呢! 他轻声道:“下回我帮阿宁打下手。” 老太太乐呵呵的抚了抚掌,道:“那倒是极好的,我这老婆子是有口福的。” 灼华皱皱鼻子,故意道:“表哥是要半夜就往这儿跑么,咱么可不给开门的!” “我……”他眨眨眼,望了望老太太,“我可不听学的时候早、早些来、来给老祖宗请安的。” 灼华哼了哼,他倒是积极的很,她到真是不明白了,他瞧上自己什么了啊?京里头年纪相当的大家闺秀不少呀!自己一黄毛小丫头……哪里吸引他了? “表哥不给我帮倒忙,我就阿弥陀佛了,表哥分得清油盐酱醋的么?” 蒋楠摸摸鼻子,依旧笑眯眯的,两眼亮闪闪的瞧着她,“阿宁教我,我就晓得了,我不算笨,学得快,阿宁教了我,我也可给阿宁……和老祖宗做。” 这一记拐弯拐的极顺,老太太笑的拍着心口直顺气。 陈妈妈和丫鬟们也跟着凑趣儿的笑着,只觉着快十几年了,老太太身边何曾这样轻松愉快过,到底是姑娘好本事讨人喜呢! 喝尽了消食儿的茶饮,陈妈妈又去右次间准备软榻,伺候了蒋楠午歇,老太太牵着灼华去了左稍间里歇息。 伺候了老太太宽衣上了床,灼华脱了外裳钻进老太太的怀里,她一肚子的官司想问老太太,可如今蒋楠就躺在右次间里,便不好问了,省的稍待会儿叫他听去了,怪尴尬的。 老太太搂着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背,灼华正困倦,小小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的竟也睡着了。 待灼华醒来时老太太已经起了,正在次间里与陈妈妈说着话。 陈妈妈说话总是带着三分笑意,话风也有趣,“……姑娘见着楠哥儿在堂屋里坐着,一脸的惊讶和防备,奴婢瞧着,那会儿姑娘心里头就有些明白了。午膳那会儿楠哥儿不住的瞅着咱们姑娘,还脸红呢,姑娘险些掉了筷子,真真是小姑娘心思,一点都藏不住,有趣儿的很。” “楠哥儿是我从小看着大的,脾性不错,是个温和的,难得又好读书、有出息,蒋家那头有意思,咱们也可相看着。”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这丫头小呢!这事儿若不摆上明面儿,阿宁怕都不会忘那儿去想。” “是,要处着,可得两厢里都明白着才成。奴婢瞧着那日扎秋千,楠哥儿可殷勤着呢!瞅着咱们姑娘那眼神儿……”陈妈妈掩唇笑了起来,“老太太这招不错。” 老太太闭着眼拨弄着佛珠,笑了笑。 灼华在里头听的愣愣的。话说,她一直把自己当做二十来岁的人,所以才没想过老太太会让想着把她和那些小郎君凑到一出去,更何况,她如今顶着的是十一岁的壳子,委实嫩了些啊! 陈妈妈笑道:“奴婢想着定是文远伯夫人在蒋家人面前提了咱们姑娘,蒋家少夫人这才领着楠哥儿一道来请安拜见的。” “宋家的事儿,这孩子连我面前都没提起过。”老太太幽幽道,“我这做表姨的没法子,倒是阿宁好手腕,竟从倩丫头那下手。” 陈妈妈叹息道:“宋家那乌烟瘴气的,姑娘定是怕污了老太太的耳朵。”默了默,“要压死那对妾室母女其实不难,找个伯爷喜好的女子,断了生育送去就成了,到底那温氏也不年轻了。可表姑奶奶是个烈性子的,哪能肯啊!这是叫她往心口插刀子。可倩姑娘为着母亲却是肯的。” “倩姐儿冷清的性子硬是被自己的父亲逼的成了和软的,叫她学那不堪的手段,也是难为她了。”老太太怜悯的一叹,道,“早些会对付的手段,肯放得下身段,总是好的。” 灼华晓得,老太太是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了那个叫妾室害了的孩子。 当年老太太便是太高傲,不将妾室放在眼里,不屑与她们相争,最后落的九个多月的孩儿胎死腹中,往后的几个孩子也因此胎里带毒,或死或病弱。若早些将她们压制住,或许、还不至得了如此结果吧! “姑娘悄么声儿的帮着倩姑娘赢得了伯爷的疼爱,表姑奶奶可喘了口气,心里头松快了,人也精神些了,这回蒋家的人一来,那对母女更是要小心翼翼些了,怪道表姑奶奶那日见着咱们姑娘这样激动呢!”陈妈妈安慰着老太太,“咱们姑娘是个能耐的,将来定能安安稳稳的。” “人啊太糊涂了,过的难,可太明白了,日子过的便淡了,还是稍许糊涂些才过得舒坦。”老太太语调中有抹不去的担忧,“阿宁心思重,太明白,就该找个温和的,可开解人的。” 这两年她细细看着,这孩子为着兄弟延请名师,平衡姐妹间的关系,扶持严厉为自己铺路,帮助宋家姑娘,一桩桩一件件的,说的话、做的事都带着深意,从不做无用功的事儿。 不过十一岁,郡主的忌日、大祥祭、小祥祭都是自己一手操办,圆满而周全。如今外头的人家,哪家不赞她一声好呢! 其实,她并不用特特讨好自己,便是没有她护着,也能挣扎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后来她也看明白了,这孩子亲近她,讨她的欢心孝顺她,是看到了她心里的苦吧! 失恃的嫡幼女,上有外家强悍的妾室,下有利害的庶姐,活的本就是辛苦,却还要来开解自己,愈是如此,便愈是心疼她,想给她最好的保护,最好的未来。 “咱们姑娘有得力的父兄,有咱们国公府和外家的疼爱,没得怕的。您瞧啊,只要姑娘肯既请的来怪脾气的盛老先生,又劝解得住冷清的倩姑娘,家里的兄弟姐妹哪个不喜欢她?姑娘有心思有手腕,老太太还担心什么呢?”陈妈妈笑了笑,又道,“否则蒋家这样的人户,京里多少好姑娘等着他们去挑去选的,怎的就肯把楠哥儿留下呢?就是瞧着咱们姑娘好呢!” “老太太那时候担心姑娘的眼睛,会不会坏了姻缘,奴婢瞧着真没什么干系,姑娘又不是去做判官,用不着火眼金睛的,模模糊糊些,添几分糊涂,岂不是正合了老太太的心意,未来的姑爷才更怜惜呢!将来咱们姑娘嫁了人,有夫婿的生活要照顾、前程要襄助,有子女的学业规矩要操心,有满府满院的丫鬟婆子要管着,再明白的人,也架不住日子的滋润和满不是?” 陈妈妈的口才极好,老太太听着慢慢也笑了起来,“你说的是,她与我不同,她有傲气,但更圆滑周全,如今拿着懒散天真充愣子,何尝不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宁静,她晓得自己要什么。”一声叹息,嘴角那笑意落在从屋外投进的一闪又被乌云遮住的光线里,有几分寥落,“当初我若能如她这般明白,或许、又不同了。” 陈妈妈摇头道:“姑娘有姑娘的难处,老太太有老太太的处境,不一样的,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走过了便是走过了,没什么后悔的,再不好过,如今也好过了,老太太如今也子孙满堂不是?老太太经历过,可教着咱们姑娘避免再去走那弯路,岂不是更好?几回见下来,奴婢觉着楠哥儿的脾气是极好的,家世好模样也好,这便是姑娘的福气了不是?” 老太太点头,绵长岁月在她眼角刻出了痕迹,里头带了淡淡的喜悦,“你总是能说的我高兴起来。” “老太太和姑娘有缘,满府那么些公子姑娘,唯咱们姑娘能叫老太太笑得开怀,这两年来,您瞧您,年轻了也精神了,老太太好福气呢!”陈妈妈笑呵呵的又道,“待咱们姑娘出嫁,怕是老太太要躲起来偷偷擦眼泪咯。” “谁舍不得那泼猴儿了!指着她早些嫁出去呢!”老太太压了压眼角,朝陈妈妈努努嘴,对着六合屏风后的影子叹息着道,“早些将她嫁出去,我好过些安生日子,见天儿的闹的我头疼。” 灼华绕出屏风,脱鞋爬上了罗汉床,钻进老太太的怀里,拿着脑袋不住的蹭着老太太的颈窝,“老祖宗头疼的福气,旁人还没有呢!” 老太太架不住她的爱娇,捏着她的脸颊直是笑骂,“怎么养出个这么不要脸皮的。”祖孙两个堪堪笑倒在榻上,摸摸她的脸颊,慈蔼道:“我与陈妈妈说的你听到了?” 灼华点点头,又忍不住的眉心一拧,“祖母,我还小呢!现在就、可早了些吧?” 老太太没好气的斜她一眼,道:“早什么,你以为好夫婿是圈儿里的猪崽子,想要的时候,就去抓一头来相看呢么!” 这是什么比喻? 灼华瞪大了眼,竟是不知老太太还有这样的幽默了。 “祖母祖母,我、我又不是母猪仔子!” 老太太笑着拿着指头戳她的额头,“猪崽子有什么不好,能吃能喝又能生的,好福气的很!你瞧瞧你,瘦的没几两肉,风吹就能倒。” 灼华摸着鼻子小小声的说道:“那、那还拜什么送子观音呀!拜拜那大母猪岂不是更实惠?”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只觉着自己能给她气的多活好些年,抬手捏着她的耳朵直骂道:“你这小崽子,净胡说,小心送子娘娘压住你的孩儿不给你了!” 灼华笑着讨饶,“我胡说我胡说,还是送子娘娘利害,阿弥陀佛,母猪不可比,比不得比不得。” 陈妈妈笑的直不起腰。 要不是老太太规矩大,否则怕是春晓春桃都是要笑趴下。 “好郎君、好亲家难找的很呢!没个几年慢慢寻摸能成么?” 陈妈妈收了笑,揩揩眼角的泪,掰着手指,一脸的媒婆表情的开始说起来,“再过两个月姑娘就要十二了。相看可是漫长的过程,得慢慢处着,看看人品再看看才干,一番下来少说得一两年呢。若是真好的,再备嫁,过三书走六礼的,又是一番功夫。姑娘的年纪像看起来正合适。” 灼华想起上辈子出嫁,好像也是这样经历的。十五岁定下亲事,足足做了李彧三年的未婚妻,十八岁时才成为“雍亲王妃”,而大周寻常人家的姑娘,大多在十五六的年纪出嫁。 想在正经年纪出嫁,算起来确实得早早的开始相看才行。 她前世经历那样多,心里对情情爱爱的总会存着保留态度,可是要说不成亲不嫁人,似乎……她瞄了老太太一眼,肯定,是不可能的! 蒋楠啊…… 前世里实在没什么交际,也不记得他是否成亲,娶得是谁也不清楚。 他若是今世里娶了她,那本该是他妻子的女子,姻缘岂不是要被她搞乱了? 可她想不破坏了旁人的姻缘,就得嫁一个前世里未有亲事的男子,似乎、还是很有难度。 不过话说回来,她的重生本就已经扰乱了前世的轨迹,前世里,蒋楠和徐惟这会子并没有到北燕呢!白氏和苏氏也都没有这一胎怀上。 蒋楠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好歹蒋家门风还是不错的。 “早些寻摸起来,仔细观察,得养样儿瞧准了,这才能定下最合适的人家。门户不计如何的高,总要叫你顺顺当当的无有过日子才好。”老太太怜爱的抚着她的青丝,她小小年纪便经历颇多,心思重偏又是爱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反过来高高兴兴的哄着她这个冷淡的老婆子开怀,是个有孝心的,难叫人不去心疼,“也就是你这猴孙儿了,旁的我也不想管。” 难为老太太这样为她谋算着,沈灼华偎着老太太,眼眶酸酸的,小脸埋进老太太的颈窝里,猫儿似的磨蹭着,“祖母……” 陈妈妈颇为动容,“蒋家的公子好是好,咱们也不能一棵树上……额,不能一边儿的干干观察着,可得多多的寻摸着,说不准还能寻见更好的。” 那煽情的氛围一下子散去,有些搞笑起来,春晓、春桃掩着嘴咯咯直笑,猛点头称“是”。 陈妈妈眼眸亮着,“下月里便除服了,别府来的帖子都好些了,老太太可不能光拜佛了,也得去拜拜月老才是。多去吃吃酒,席面上多多观察,北燕的好儿郎也不少。” 老太太点头称是,拉着她的手,细细想了想慢慢道:“可叫你父亲在手底下的官员里寻摸着,好些年共事,知根知底的。” 陈妈妈立马接口道:“还有按察使顾大人的衙门里,我记着可有好些个青年才俊呢!做着刑名的官儿,好歹晓得规矩律法,性子多周正,不会乱来。魏国公府的世子不是在指挥使衙门里么,叫他多掌掌眼,世子爷年轻有为的,他说好的,定是不会差的。” 灼华小声提醒陈妈妈:“世子爷和蒋楠是……表兄弟……恩。” 叫表兄去给表弟的“相看”对象,介绍“相看”对象,这心得有多大啊! 陈妈妈愣了愣,“啊”了一声,似有些可惜的神色。 老太太稍稍皱了皱眉,“蒋家就是人口实在多些,但世家大门的大都如此。最重要的是门风一定要好,人多些也无妨,家里和睦,和和气气,少些个算计,居家过日子的,咱们阿宁有靠山,也不怕什么的。” 陈妈妈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最是读书人。早年里糟糠妻陪伴着一趟吃苦,一朝中第便要休妻另娶,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老太太深以为然,“所以,说一千道一万的,就是得好好相看,细细观察,时间长了才能瞧出真章来。” 灼华瞧着老太太和陈妈妈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红光满面,兴奋异常,“祖母、妈妈……要不咱们喝口茶歇歇?” 老太太接了茶盏小小呷了一口,递给春晓,“蒋楠且看着不错,可也不能就光是看着他就好了,不到拜天地的那一刻,什么都不做保证的,不得掉以轻心,咱们得多方寻摸物色,若这边儿不好,那儿还有旁的可补上,国公府的门第,你父亲好赖也是从二品的官职,可挑的门户多的是。不仅仅是要相看人品才学,如陈妈妈说的,门风是极要紧的,还有公婆妯娌、姑子小叔,哪一样不得看准了看清了。且有的几年慢慢来呢!” 灼华:“……” 老太太越说越顺,“话说回来,姜家的两位哥儿也是年纪相当的,好歹是你的外家,嫁给表兄也不错。我明儿去信给你老太公,叫他帮着寻摸着,你老太公眼睛毒着呢!虽说男子不好管内院的事儿,可要是男子有心,未必不能护着妻子,万勿似我一般。你祖父若能多护我几分,何至于我那孩儿断了性命,又累的你大伯父整日里汤药不离的,你大姑姑和二叔叔胎里带毒,小小年纪便去了。”老太太忽然生气了气来,挥挥手,“算了,不叫你老太公看了,选出个国公爷也没见得多好!哼!下回我带着你亲去清河一趟,我给你瞧去。” 灼华张着嘴不晓得要说什么了,咽了咽口水,她赶紧打断了老太太继续拓展名单,“我与蒋楠差的委实多了些,他都十六了,我才十一,他……他到底瞧上我什么呀?” 老太太笑着斜了她一眼,扬眉道:“他来前听你的事听了不少,印象便在了,且郎君么,一眼瞧的是长相,你这模样清爽干净不张扬,气质也好,自然是满意的。” 灼华望了眼窗外悠哉的几片薄云,道:“那天旁边儿还站着大姐姐和二姐姐,她们可是比我好看多了。” “嫡出与庶出,不论气质还是谈吐,都不可同日而语。”陈妈妈含蓄道,“蒋家世代将相,好的与没那么好的,可不就是一眼就能瞧得出来么!” 灼华默然。 老太太对此也十分赞同,道:“他刚过十六,你马上就十二了,差四岁而已。他蒋楠若真是又这份儿心思,便是多等几年又如何!” “老太太疼我,瞧着我什么都是好的。我自己瞧着我自己……”她垂垂眼帘,凑上老太太的肩膀,然后忽的笑开,调皮道,“我瞧着我自个儿,也是极好的!” 老太太瞪着眼,指着她喷笑道:“真是遇上了不要脸皮的了!” 陈妈妈跟着咯咯的笑,“这才能哄了老太太高兴不是!” 老太太轻轻拍着她的背,轻语道:“那楠哥儿你也见着几回了,若瞧着不讨厌,就慢慢处着,可也别太放在心上,免得有万一的话,也免得心里头疙瘩。” 灼华伏在老太太膝头,乖巧的应下,“我晓得的。” 第19章 干柴沾烈火 烈火它要躲 窗外的几树石榴花开的正如火如荼,英英簇簇,那样灼灼的色泽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无端端染了几分凄迷之色,夏风掠过,卷起花瓣纷飞进了屋子里,落在窗下金桂浮月桌上的白瓷香炉旁,乳白的青烟悠悠拂过嫣红的花瓣,红与白相映,便有了几分明艳的润泽。 第二日里,灼华早早到了典正居,讲习室里还未有人,她将东西摆到座位上后,便去了盛老先生的书房,在靠窗的矮几旁坐下,随手抓了一本《诗经》慢慢翻阅,透过半阖的窗棂观察着对面讲习室里的情状。 虽说是夏日炎炎,却抵挡不住少女怀春的心思。 原本她是想着不叫姑娘公子们一同听学的,只是父亲那边难推却,便也只能留下了。 如此人一多心思也便多了,旁人也便罢了,昨日瞧着那宋文蕊不是个安分的,公子们是要考学的,若是不小心些,白白连累了公子们的学业,还拖累旁的姑娘们的名声。 到时候,父亲少不得也要受埋怨。 “姑娘,宋家的两位姑娘来了。”倚楼小声的提醒她。 一抹果不其然的神色从灼华微挑的眉梢闪过,“来的早呢!” 手下正好翻到一篇少女思情的诗来,煞是应景。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有瀰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见她没有抬首,倚楼实况转述,“她把姑娘的东西搬去了右侧大公子的位置。” 灼华抬眼看去,宋文倩皱着眉在和宋文蕊说着什么,宋文蕊挥挥手,不耐烦的回了几句,就往她的位置坐下,背着身不搭理宋文倩了,宋文倩冷眼瞧了她一会子,拿了东西搬去了另一侧的靠墙处,捡了最后的位置坐下,远离这个庶妹。 “真是没规矩!” 有光从窗棂透过落在灼华的面上,拢了温柔的轮廓,“有规矩的就不会硬塞进来了。” 说起宋文蕊,沈桢也是暗示过:大家都只送了嫡女过来。 可惜,架不住宋家妾室的口才劝服了宋伯爷,而沈桢也架不住宋伯爷的皮厚,硬是当做听不懂的将庶女塞进了名单里。 这对妾室母女啊,当真是被文远伯宠的没有自知之明了。 恰如陈妈妈说的,嫡出与庶出,不论气质和谈吐,都不可同日而语。 嫡女比之庶女,高出的不仅仅是出身和教养,嫡女的位置可攻可守,混的好了嫁进公侯王府,来日龙凤富贵,再不济也能选个门当户对的嫡子。 可庶女就不一样了,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意思,即便你才情再好,家中主君再是看重娇宠,哪怕与嫡出姐妹混着同一个圈子,见着同几个人,结果还是天差地别,因为挑选你的未来婆家,而不是家中主君。 名门闺秀大都是娇养出来的,锦衣玉食的供着,绸缎绫罗的披着,前呼后拥,恭维赞赏,居移气,养移体,尊贵是金玉堆出来的,体面、威势是在贵气中潜移默化出来的,而这一切是庶出的无法拥有的,即便能拥有,她们需要去钻营,气韵里便多了一份算计。 若是宋文蕊肯安分些,到不至于叫人瞧扁了,偏爱折腾出风头,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当然了,也有心思通透的庶出姑娘,不争不抢,只做好自己的本分,遇上嫡母宽和慈爱的,照样得了好前程。 没多久大家陆陆续续都到了。 沈焆灵还是老位置,看到宋文蕊坐在身后,面色勉强的打了招呼便坐下了。 蒋楠坐下后发现左手边的沈灼华换成了宋文蕊,愣了一下,宋文蕊朝他柔柔一笑,眉目柔情,娇滴滴的唤着“表哥”,蒋楠面色不改,却是春风寡淡,礼貌的点点头,便收回了视线。 又见蒋楠身后徐惟走了过来,宋文蕊立马又娇娇羞羞的将目光投去,徐惟假装没看懂,大步往后,坐去了蒋楠的身后。 灼华的书册占了烺云的位置,烺云只好坐去右侧的位置,慢一步进来的郑景瑞和柳扶苏座位不变。 郑云婉没了座位,只好往宋文蕊昨日的位置坐去。 煊慧、顾华瑶、宋文倩还有另几位原本就坐在最后的姑娘,位置不变。 “都齐了……” 灼华起身出了书房,静静站在讲习间的门口看着,那宋文蕊似乎不查旁人或不屑或无视的眼神,一忽会儿含羞带怯的望着徐惟,一忽会儿巧笑着和蒋楠搭话,忙得很。 似笑非笑的勾着一侧唇角,灼华在门口站了数息,然后朝着顾华瑶的位置走去。 宋文蕊睹见灼华进来,狭长妩媚的眸子便不住的打量着她,五官清丽,眸色浅浅,唇色淡淡,嘴角上扬,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一身白底以浅绿丝线绣竹叶的广袖长裙,袖边和裙边挽着小小流云髻,只簪着一支墨玉簪,如白梅般清丽文雅。 年纪虽小,打扮素淡,却已经难掩姿色,难怪蒋家会有那样的意思。 昨日她家老太太独独将蒋楠表哥叫去了内院用午膳,就是暗示她们几个,沈家与蒋家正在相看,叫她们避让些呢! 凭什么,她沈灼华是国公府的姑娘,可到底沈桢是没有爵位继承的,她的父亲却是有爵位的!一个丧母嫡女,凭什么与她这个伯爵府的姑娘相提并论,往后沈桢娶了继室,她还不是得小心翼翼的跟着继母面前讨生活! 还有那沈焆灵,身份还不如沈灼华呢!也敢跟她挣,非得叫她好看! 姨娘说了,她会说服父亲的,必会为她在徐惟和蒋楠之间选出个夫婿来,叫她风风光光的出嫁!凭着姨娘的本事,定能成事。 徐惟潇洒,是国公府的出身,父亲是国公爷,兄长是从三品的指挥同知;蒋楠儒雅,曾祖父是当朝首辅,祖父是吏部尚书,父亲是御史大夫,满门清贵。 两人年纪轻轻便都有了举人的身份,实是年少有为,将来入朝为官必有大前程。 不计嫁给谁,将来她的身份都比这些嫡女高! 灼华在顾华瑶的耳边咬了几句。 顾华瑶立马笑眯了眼,点头收拾起了东西。然后又朝宋文倩使了个眼色,对方了然的点头,也开始收拾东西。 旁的公子姑娘们面面相嘘,搞什么呢? 顾华瑶搬着东西到了徐惟处,把书册一放,笑盈盈道:“徐二公子,咱们换一处吧!” 徐惟看了她和灼华一眼,摇着扇子微微皱眉仿佛在思考,沉吟了一下,“其实我觉着这里挺好的。” 灼华眨眨眼,指着前头的位置说道:“表哥看呀,那儿离先生进,云哥也坐在前头,说明前头是好地方呢!” 顾华瑶瞄了宋文蕊一眼,笑的颇为愉快,道:“正是呢!我不用考状元,用不着这么好的位置,这头排的位置给徐公子吧!” 徐惟好似恍然的点了点头,一副很赞同的表情,“这样说来,我可得谢谢顾家妹妹了了。” 顾华瑶巧然一笑,“客气客气。” 徐惟合上扇子,收拾东西走人,灼华一把拉过顾华瑶,将她推去第一个位置坐下,“华瑶姐姐坐这儿,我去后面!” 顾华瑶懵了懵,好笑道:“这又是什么说头?” 灼华不好意思道:“姐姐不知道,我与老先生不对付,我若是坐前头,他会揍我的。” 蒋楠有点不大愉快的扫了宋文蕊一眼,原本小姑娘坐在身侧,他时时能看着,给宋文蕊一折腾,小姑娘弄去了前头的座,心想着还能看到背影,也不错,结果这会子又到了身后,看都看不到了。 他转过身去看小姑娘,小心问道:“阿宁生气了?” 灼华慢条斯理的摇着玉扇,鬓边的碎发细细飘动,看着懒懒的看着和光飞扬似飞雪漫漫。 生气?有什么可生气的? 宋文蕊还不够格成为她的对手,更何况,她和蒋楠现在还算不得什么关系吧?有什么可生气的。 蒋楠眸光闪闪,又是忍不住的绯红了面色。 灼华有些无语了,这家伙怎么又脸红了? 那边徐惟搬去了前头,与烺云几人诗啊文的,正和他聊的起劲,宋文蕊恨恨的,正要把目标转向蒋楠,灼华忽的一笑,对着蒋楠道:“是啊我在生气,表哥没瞧出来么?” 蒋楠噎了一下,又瞧她眯着眼,不知怎的顺口便说道,“怎的了?” 玉扇抚过广袖,素手微支螓首,灼华小小瞄了宋文蕊一眼,“我的风水宝地被抢走了呢!” 那边顾华瑶一听,似乎有下文啊,立即来了劲,轻笑着摇着团扇,问道,“如何就风水宝地了呢?” 灼华眼眸微转,似含了抹清愁的委屈,“那个坐儿可是极好的地儿,夏天我就把座位挪后点儿,晒不着,却通风,冬日我就挪前点儿,暖阳舒服……” 沈煊慧笑着转身,床边的光线叫薄纱挡去了刺目只剩了柔和,落在她明艳的五官上平添了几分温软,她好笑的接口道:“正是冬暖夏凉,偷偷瞌睡的大好地儿呢!” 灼华点点头,一想不对,可不能真么直白的,多下老先生的面子啊,又狠狠摇头,见众人取笑,便不好意思的捧着袖子直笑,眉目生辉。 宋文蕊楚楚柔弱的眨了眨眼,隐隐有水色浮起,“不过个座位而已。” 灼华转眼瞧着身侧的冰雕,人一多屋子里边闷热了起来,冰雕化的极快,原本雕刻有致的山峦模样已经面目全非,冰凉的水珠顺着冰雕滑落到水中,滴答有声,不紧不慢的“哦”了一声,“宋二姑娘为何要来我家听学?” 宋文蕊道:“自然是仰慕老先生才学。” “是么!”灼华淡淡一笑,宛然道:“宋二姑娘真有趣,你说不过是个位置,我说不过学几个字,既如此,有甚拿来说嘴的?” 便是说,你说换个位置无所谓的,叫她别计较。她却说女孩子读书识字的,哪个先生不是个教,再废话就叫你回家去自个儿读! 聪明人这会子就会打住话题了,偏偏宋文蕊还想狡辩,“我来时位置没人,我便坐下了。” 灼华一折一折的合了扇子,轻轻点着鼻尖,似有不解的蹙了眉心,“是么,看来我的笔墨啊都生了脚掌,会跑呢!” 哪能听不懂讽刺,宋文蕊眼眶一红,眸子里水汽立马聚起,目光甚是委屈的看向公子们。 几位公子如今大都坐到了一处,诗啊干的交流文采,看不到她求助的目光。 无人帮忙。 略显尴尬。 眼神瞟过宋文蕊,灼华摸了把冰雕,沾了五指的冰凉水润,微微晃了晃脑袋,笑的挺高兴。 蒋楠正犹疑如何这样笑的时候,宋文倩已经捧着东西站到了蒋楠跟前,“我与表哥换一下。” 蒋楠有些无奈的看着灼华,然后长叹一声,目光柔柔道:“我虽愚了些,却也想考状元的,怎的把景略换去前头,却要将我换去后头呢?” 感受到庶妹的瞪视,宋文倩却心情尤为不错,微微一扬眉,清冷的神色间有几分笑意,道:“状元的竟争太激烈了,其实榜眼也不错,表哥说对不对?” 蒋楠颇有些不舍这个好位置可不换不行,很明显这丫头是想把男女分开了坐去,总不好驳了她。 宋文蕊好容易才换到了这里,徐惟和蒋楠若是全搬走了,那她折腾半天的图什么,眼见蒋楠被说动,立马调整了心情,柔声道:“楠表哥是要听先生讲课的,哪能这般换来换去的呀!” 灼华懒懒的看了她一眼,眉目翟翟若柳依依,对着蒋楠又催促起来,“表哥快些,先生来了可就换不成了!” 蒋楠屈起食指,轻轻敲她的额头,颇有宠溺的意味,收拾了东西走人。 一切妥当,顾华瑶瞧了眼私下,哥儿们都坐在了一处,她们几个把宋文倩包围了起来,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笑了笑,转了话头道:“妹妹与我们说说,先生如何要揍你?” 灼华拧眉惆怅道:“你们是不知啊,老先生讲课于我就跟大和尚念经一般,恩、还不如崇岳寺方丈唱经呢!至少方丈唱经我从未觉得瞌睡,可是虔诚的很呢!先生一开讲,我就觉着昏昏欲睡,我一睡先生就拿纸团扔我,吹胡子瞪眼的,还要叫我抄书,今日《礼记》二十遍,明日《论语》十遍,实在是可怕呀。” 郑景瑞好笑的问道:“那妹妹还来听?” 灼华摇头晃脑的一叹,满是小孩子的苦恼,“当我想听来着?祖母说了,女孩子不可不读书,不必学的如哥哥们般满腹诗文,可也得晓得文章的规矩道理不是,可惜我是个懒笨的,光想打瞌睡来着。” 沈煊慧神采明媚,笑道:“她前日还说要跟着四妹妹和熤哥儿一道去读书,可惜那边的新来的毛先生嫌弃她大了,不肯教,硬是把她赶来了这处。” 灼华捧着袖子哎呀了一声,把脸遮了进去,“我真是太可怜了,大姐姐也来拆我的台呢!” 众人哈哈笑作一团。 蒋楠觉着她是他遇见过的姑娘里面最有趣的。 她笑起来格外好看,温柔的、俏皮的、戏谑的,她的眼睛长得极是好看,眸色浅浅的,看起来那样深邃,她的眼神好似能看穿一切,淡然而通透,浑然不似个孩子。 姑母在信中几番提到她,说着她的聪慧,说着她的懂事周全,祖母和母亲便觉得她是个好的,这才叫母亲借着看望姑母的机会领着他来见一见。 他晓得祖母和母亲的意思,起初的时候他没有摆在心上,即便马上就要十二了,与他的年岁比起来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他不愿拂逆了母亲,便想着见识一下北燕的风光也好。 后来见着她了,那一笑便叫他心下生了根,不知不觉间开始每日都期盼着见到她。 他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从未见过如她一般特殊的。便想着,若是有她将来陪着自己走完下半生,似乎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 顾华瑶恍然道:“搞了半天,我与倩姐儿如今成了灼妹妹的挡箭牌了?” 灼华眉眼弯弯,忙起身朝二人一拱手,“二位姐姐辛苦!” 至此,宋文蕊前头是沈焆灵,后头是沈煊慧,左手边是窗户,右手边是顾华瑶,宋文倩还有灼华,一水儿的女子,捞了个空。 郑云婉一看不对啊,自己独个儿的坐在男子堆了,成何体统呀!忙唤了兄长把座儿搬去了灼华的身后,“我也来给三妹妹把风!” 众人不屑讥讽的眼神投来,恰似软鞭子抽在了身上,刮辣的疼,宋文蕊用了咬着唇,气的浑身打颤若风中的颤颤细叶,可惜这里没人懂得欣赏她的娇弱,只好憋气的转过头。 上课时间到,盛老先生背着手慢悠悠走了进来,眼见沈灼华的位置上坐了那打扮妖娆的,皱起了眉来,“灼丫呢?” 灼华从徐惟身后探出了脑袋,笑眯眯的应道:“这儿呢!” 老先生皱眉:“怎的跑那儿去了?” 灼华歪着脑袋笑吟吟道:“宋二姑娘也觉着我那儿是个好位置呢!” 宋文蕊心眼一活泛,幽幽站起身来,“我坐哪处都一样,那我将位置还给灼华妹妹吧!” 灼华瞧了她一眼,真的,这皮子,怕是牛皮来的吧? 都这样了,还要上赶着去自取其辱,真是脑袋叫雷电亲了么! 澹澹儿一笑,灼华道:“倒是不必,如今这样我觉得极好,宋二姑娘好好坐着吧,不用不好意思。” 饶舌了许久,其实这会子灼华一点都不困倦,可不知怎么的,一看到老先生,听着他说话,她便觉着想睡,忍不住的打了个哈欠。 盛老先生嘴角抽了抽,似乎很想知道徐惟这道防线是否坚固,揪了一把纸,团成团就往沈灼华脑袋上丢去,顾华瑶举起团扇一拍,纸团转了个弯飞去了宋文蕊的脑袋。 顾华瑶“哎哟”一声,忙道:“失误失误。” 宋文蕊:“……”面色乍青乍白,楚楚可怜的样子几乎维持不住。 灼华拢拢广袖与顾华瑶相视一笑,赢得轻松。 顾华瑶之流矜傲,不过是不痛不痒的讽刺几句,不屑跟个庶女叫板。郑云婉这类性子软的,压根干不过她。 灼华则不同,虽是嫡出女,但年纪小,又是主家,使使小性子,装装傻充充愣,只要不过分,旁人不过莞尔一笑,便是被宋文蕊的楚楚可怜给骗了,也不好跳出来给她撑腰跟个小姑娘置气不是? 老先生扫过如今的座位,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一句话收尾:“心思摆在正经上,别辜负了自己十年寒窗,若念出个四五六来的,老夫可不担这干系。也没人替你们担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