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世娇妻:等你喜欢我》 第1章 在这世上,没有她江月犀不敢挣的钱 军阀混战时期,时局动乱,百姓惶惶。 风陆城内,只有万露升饭店里却还是如同往日一样歌舞升平。一个烟雾缭绕的包间内,穿着军服的男子斜倚在炕桌上,从一旁正放的军帽来看,他是个不小的官。 “哼,一听说有城被攻陷,这些个老百姓就吵吵着让我去打,不想想打仗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我那些个士兵,吃酒耍钱还要有女人,要是没钱,这年月谁会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跟你拼命去!”云正锋把拇指肚般粗细的烟卷移开,一边喷着烟雾一边说。 “云帅说的是,生逢乱世,命只有一条,大家想的都是得乐且乐,谁也不想整日苦唧唧的还白送命。”另一个女声响起,声音如同她那红艳艳的小嘴里喷出的烟雾一样,带着渗入骨髓的迷香,光听着,人就酥了半边。 “不过月犀啊,你说我到底去不去呢?总这么待着也不是办法,这么多的兵这么多张嘴,光是这么耗着也要钱,可是现在有兵的不止我一个,大家现在都按捺着,我这么出去是不是像个冤大头啊?” “哈哈哈哈哈哈——”女子突然笑了起来,刚才在大帅面前压制的霸气显露无疑。 “我的云帅啊,生在乱世比命更重要的,就是把握住时机,你就是再惜命躲着,谁知道到时候哪儿就冒出发暗枪,我倒觉得你趁此时机拔得头筹才是最明智的,你以为那些人都不想出去?说白了不就是一个钱字,我江月犀别的帮不上忙,可钱嘛,江家的产业凑吧凑吧还是能拿出点的。” 云正峰一拍桌子:“好!月犀你一介女流都能说出这种话,老哥我就更不能耸了,你放心,等本帅打退了那帮蛮人占个几座城,是不会少了你的——” 云正峰说着,拍了拍对面的柔夷小手。 “老爷在世时就把云帅看做兄弟,都是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月犀靠着将军吃饭,将军好,我也才能顾上自己那些小买卖。” 云正峰见事情说定,又被江月犀夸美了,正在兴头上,提议两人去城中的晟华戏院听戏去。 “听说他们这次请来了傅兰倾傅老板,要唱一整个月,咱们也去看看!” 云正峰说着起身拿起了军帽,一旁伺候的副馆忙打开窗户和门,一阵风吹来,房中烟雾大散,露出云正峰那粗犷的脸,而只见云正峰对面坐的,竟是个看年纪不过二十一、二的小美人,一身红罗衣裙,小小的绣鞋外露,青葱似的小手捏着一根翠玉烟嘴儿的乌木烟杆,铜烟锅正泛着红光。那小脸儿更是粉团玉雕一般,猫似的眼睛细细眯着,红唇挑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就是江月犀,垄断了整个风陆城和临边城市烟草和布匹行业的女人,自家的当铺更是分店遍开,听说近来她又想插足茶叶生意了,总之在大家的口中对她的评价是,在这世上,没有她江月犀不敢挣的钱。 江月犀起身,一旁的大丫头江枫儿忙将一袭水貂大衣给她披上,她拽了拽领子,笑道:“我一个粗人,最是听不得那些咿咿呀呀的,不过云帅既然有雅兴,我就陪着走一遭吧。” 第2章 这人,她非要不可 晟华戏院内,江月犀对着戏台又打了个哈欠,云正峰刚刚被人通知回去处理军中事务了,她对听戏本身兴趣缺缺,正准备起身离开,一个花旦正好上台,人未亮相,一个清亮的戏腔先传到了底下观众的耳中。江月犀抬起头,正和那花旦抛来的眼神相撞。 她慢慢坐回身,细细的盯着台上。戏文她听不太懂,只顾品味那台上人的一颦一笑,那眼角眉梢的俏如同冻出霜的梅子,酸的凛冽,提神,又有一丝回甘,冷不防的,又打了个寒颤。 真是个冷到骨子里的美人,台下的人懂戏的不懂戏的都如痴如醉,一群看戏的姨太姑奶们更是喊起了“傅兰倾”的名字,把手上的戒指,脖子上的项链,急急的剥撸下来往台上扔,一时戏台上掉了不少的珠翠。 突然,一道黄澄澄的光划过,“啪”的一声,一块赤金的牌子掉在台上,连戏台上的伶人们都惊了一下。待看清地上那块牌子上的“江”字时,更是忘词的忘词,走错的走错,只有那个花旦冷冷朝这边看了一眼,继续唱戏,动作和唱腔一点不错。江月犀一手举着烟袋杆,朝着戏台上媚生生的笑了。 等台上散了场,晟华戏院管事儿的孟掌柜亲自拿了托盘把金牌呈上端过来。 “江老板快收了吧,我这小地方可搁不住您这么抬举。”孟掌柜弯着腰举着托盘,手都颤了。 江月犀瞟了他一眼,懒懒的把目光移开,“我这东西又不是赏你的,就是不要,也用不着你送来。” 孟掌柜哭一样笑道:“江老板说的是,就是后台戏班子那伙人没见过世面,哪敢跑来您面前造次。” “哼,我长得吓人吗,怎么就不敢?”江月犀又衔了下那翠玉的烟嘴儿,红唇里吐出一阵白雾,顿时周围又是一阵异香,她看也不看那代表着自己身份的金牌,说道,“东西既然送出去了,就没有拿回来的道理,当初我们老爷把这面金牌给我,我从此就是江家的太太,今天我再把他送给傅老板,什么意思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 孟掌柜额上的汗清水儿一样开始往下淌。 而戏院后台,傅兰倾刚把妆卸了,露出清美冷冽的一张俊面,戏班的老班主吴汉成亲自跑过来道:“兰倾啊,要不你还是出去见一下这江老板吧,她可是风陆城黑帮老大江临天的遗孀,江临天的买卖、势力如今都在她手里,做的比以前还大,咱可惹不起这样的阎罗。” 傅兰倾的表妹吴秋儿端着小茶壶过来,“爹,你这说的什么话,任她是个多有势力的寡妇,她的东西我们还都还了,孟掌柜也过去了,还要怎的?难道为这还要搭上表哥这个人?” “你……哎。”吴汉成拿女儿没办法,知道她是不想自己订了婚的表哥见那样妖艳美貌的女人。 可这会儿孟掌柜回来了,大冬天的一脑门子冷汗,把托盘往傅兰倾的面前一放,说道:“傅老板,您还是自个儿去吧,但千万掂量着点说话,否者我这小戏园可经不起外面那位一跺脚啊。” 傅兰倾看着牌子冷笑一声,转身进去换了衣服,直接拿上金牌走了出去。江月犀正靠在椅子上衔着烟嘴,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清美男子缓缓走来,一身水青色长衫,黑鞋白袜,真是柳的风姿,竹的气节,那张脸没了戏装的柔化,俊逸中透着刚毅和冷冽。 江月犀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暗叹,哎呀,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妙人儿,老天爷,你对我也太好了! 啧啧,江月犀把铜锅里的烟灰磕掉,心里已打定主意,这人,她非要不可。 第3章 他抹了把自己的脸,这个色女人! 傅兰倾把金牌放在茶桌上,不卑不亢拱手道:“江老板抬爱,傅某只是一个伶人,恐消受不起。” 江月犀的眼神只顾打量傅兰倾,啧啧,真是看不够。这声音听着如六月饮雪水一般,清凌凌凉丝丝的往心里淌,也是听不够。 她把烟袋杆交给一旁的江枫儿,站起身道,“你平常的样子,可比不扮上更得我的心啊。” 傅兰倾眼神一凛,抬眼看这个女人,眉眼如画眼神似猫,那种灵动和小巧像极了他三师傅烧的那些瓷人儿。可是美艳又怎样,他傅兰倾身为男子,最讨厌那些只痴迷他皮相却不懂戏的人,这个阔遗孀,很显然就是那种人。 满眼的清冷,傅兰倾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江老板抬举了。” 江月犀是什么人,他的眼神和小情绪都被她收在眼底,可也不说什么,伸手把金牌拿起,咂么一下唇道:“也是,我还是孟浪了些,这样,我明天准备了东西再来过。到时候江老板可不许像现在这样,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傅兰倾不知她什么意思,正狐疑,江月犀的小手蓦地袭来,在他面庞上轻轻一捏。 “真是个妙人儿,哈哈哈哈……” 她忍不住开心的笑起来,丢给他一个热呼呼的暧昧眼神,转身离开了。 ——“从今天开始,顾老板的戏,我江月犀全包了!” 戏院大门缓缓关上,那个女人嚣张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可傅兰倾的眼神却越发愤怒。他抹了把自己的脸,这个色女人! 夜色降临,傅兰倾正在房内准备换衣服,吴秋儿端着茶盏来轻轻敲了敲门。 傅兰倾打开门,秋儿笑道:“知道你还没睡。” 自从上个月吴汉成找到傅兰倾,想把戏班托付给他的同时还希望他能娶自己女儿,照顾好吴秋儿。而傅兰倾为报师恩,答应了。婚约定下后,吴秋儿接近表哥再也不用顾忌别人闲话,这段日子她便常常过来看看。 吴秋儿挤身进来,今夜一身桃红褂子的她显得愈发娇俏了,身后的长辫子突然被她拉到身前,一转身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含羞带怯的望过来,“表哥,你总是这么晚睡,是不是又想出去?我看你床上又放着夜行衣,爹不是说了,让你等瘦猴的消息,上次的事衙门还查的紧呢。” “都三天了,我想出去看看。”傅兰倾心下还是担心。 “你放心吧表哥,瘦猴一向精似鬼,绝不会暴露自己的。他打探消息也是最全面的。” 吴秋儿的话音刚落,窗户就突然被掀开,一个精瘦的人影闪进来,“多谢吴姑娘夸奖!” 吴秋儿吓了一跳,她拍了胸脯气道:“你来也不知说一声,进表哥房里你还走窗户!” 瘦猴在地上站定,果然瘦的跟猴似的,一双大眼睛嘴唇往外突,像个不用化妆的猴崽子,他知道吴秋儿是气自己打搅了她和傅兰倾相处,故意笑道:“怎的,你和你傅哥哥不是还没怎么样呢吗,还怕被我听去什么呀。” “你……”吴秋儿脸红的看向杜秋月,“表哥你看他。” “好了瘦猴,别再说这些,我和表妹清清白白,不是那种越矩的人。”傅兰倾说。 “嘿嘿,杜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说不定就等着你越矩呢……” 瘦猴还没说完就灵巧的一闪,躲过了吴秋儿的小拳头,傅兰倾拦在两人中间,心急的问道:“好了别闹了,瘦猴,消息探到了没?” 第4章 我今天是来接你的,那,过门礼我都带 瘦猴往后一蹦坐下,先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才道:“探着了,不过这次顺道探了个更大的消息。” “怎么说?”傅兰倾也坐定。 “云正峰准备出兵了救援临水城了。”瘦猴说。 “哦?”吴秋儿先是一愣,随后道,“还算他有点爱国心肠。” “哼,云正峰这个人无利不起早,我看他只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声势。”傅兰倾冷冷地说。 “正是,”瘦猴点头,“但是他的动机放一边,这次他出兵可管本地的富户江月犀借了一大笔钱,咱要是劫了这笔钱,临水城的难民能救一多半不说,还能给弟兄们添一批新的枪。” “江月犀?”傅兰倾重复道,这个名字今天白天他还听过,原来云正峰后面的财阀就是她呀。 吴秋儿立刻不高兴道:“这两人果然是狼狈为奸,瘦猴,这笔钱的去向你探清楚了吗?” 瘦猴咧嘴道:“你也太急了了吧吴姑娘,我才刚从万露升饭店得到云正峰借钱的信儿,那么大一笔钱,准备也得有一会儿呢。不过这江月犀精明的很,我也还不清楚她到底会怎么给这笔钱。” 吴秋儿立刻不服了,“你就守在她府上或者住宅附近,这么大一笔钱肯定会晚上秘密的运送,到时候我们半路上劫不就行了?” 这次不用瘦猴,傅兰倾站直接说道:“不妥,就连我也听说,江家的家丁们个个身手不凡,而且他们还都配了枪,我们人少,硬劫不是上策。” “可是如今这乱世,银票都信不过,她江月犀必定也给的是银元,表哥你就是身手再好,也搬不动那么多钱啊?”吴秋儿担忧地说。 傅兰倾沉思着,“让我想想……” “唉——”一边的瘦猴叹道,“要是知道她的运送时间和路线,打伏击还是有点机会的,问题是女人心海底针,这江月犀比平常女人更难琢磨。” 傅兰倾沉吟不语。 第二天,傅兰倾上台的时候,发现整个戏院只坐了江月犀一个人,可是依旧满满当当,因为其他客人的桌子旁,都放了一个大箱子,上面都结着红绸花。傅兰倾不为所动,把戏唱完后,江月犀一人的叫好声飘了过来。 “好——” 傅兰倾正在后台卸妆,孟掌柜又过来,一脸为难的样子。傅兰倾已经明白了什么意思,只是这次,他主动出去见这个女阎罗。 “江老板说,还要班主一起过去。”孟掌柜说道。 吴汉成忙点头弓腰,“是是是,那是自然,我同兰倾一块儿去。” 傅兰倾换上长衫走出去,到江月犀面前站定,又是不卑不亢的拱手,“多谢江老板再来捧场。” 吴汉成也挤出笑来,“谢谢江老板啊,给我们望春班和兰倾脸上好大光彩。” 江月犀眯起眼细细的笑过,声如黄莺出谷,“我可不光是来捧场的。” 说着一扬手,一袋银元“砰”地落在对面桌子上,从口子里掉出两枚来,在桌上打着转。 江月犀看着傅兰倾,缓缓道:“捧场不如长包,长包不如终身眷顾,我今天是来接你的,那,过门礼我都带来了。” 第5章 唯独没见过这么无耻又霸道的女人 吴汉成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偷眼看自己的徒弟,傅兰倾直接走上前来,“江老板怕是误会了,师父是老师也是父亲,兰倾是要给师父养老送终的,我与戏班也不是那种银钱关系。” “养老送终……那就接到我府上来养老嘛,”江月犀不在意地说,“你这个戏班子整个搬去都没问题,我不光包养你一人,你的人我也都会给你照应好。” 江月犀的眼微微一眯,“包括你那个表妹,我会给她找个好人家的。” 傅兰倾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火气,抬起头目光锐利的看过来,“恕傅某不能从命,先不说傅某已经和师父的独女定亲,我堂堂一个大男人,怎会让人包养?” “包养怎么了?”江月犀坐起来,“我当初就是被我们老爷包养的呀,我十二岁就被收进江府里,十六岁正式冠了江太太的身份,如今我喜欢你,自然也是要包养你啊。” 傅兰倾皱起眉,他已经彻底放弃从江月犀这里套出那笔钱下落的计策,因为他实在不愿再跟这女人多说一句话。 “我跟你不是一种人!”他恨恨地说。 吴秋儿早已按捺不住偷偷跟了过来,此时听到江月犀对傅兰倾有意,便冲出来,“表哥跟我已经订婚了,凭什么就要跟你走,你以为你是谁啊?” 江月犀没动,江枫儿直接站出来一掌打到吴秋儿面上。 “我们夫人在说话的时候,谁准你插嘴?给我拿下!” 两旁的人立刻押住了吴秋儿。 “表哥……”吴秋儿喊了一声。 傅兰倾站出来,可江家的家丁也上前一步,手往腰上摸去。傅兰倾看这局势,自己只是一个戏子,不能明着反抗。 江月犀笑了起来,把烟杆放在一边,“既然你不喜欢‘包养’这个词,那我换个说法——我喜欢你,今后我江月犀有的就是你的,等入了我江家的门你就是我的人,你敢跟别的女人怎么样,我就划画那小娼妇的脸,顺便打断你的第三条腿。你可以不答应,但是我会天天来,整个风陆城都会知道你是我看上的人,大家各凭能力,我也没觉得你多喜欢你那表妹。” 江月犀说完又倚在圈椅中,冲他一挑眉,“如何啊?” 傅兰倾的手越握越紧,关节都泛着白,从出生到现在,什么人都见过,唯独没见过这么无耻又霸道的女人! “表哥——”吴秋儿立刻又叫了一声,她怕傅兰倾屈服于这女人,又怕这女人真的把她怎么样。 “你先放了我表妹。”傅兰倾说。 “你答应了没?”江月犀眨了眨自己的狸猫眼。 “我……我想想,你先放人。”傅兰倾别过身子。 “哈哈哈哈……”江月犀大笑起来,朝江枫儿摆了摆手,然后站起身走近傅兰倾,“好,依你,我怎么舍得让你为难呢?你慢慢想,这些,你就先留下吧,不许不给我面子哦。” 她的烟杆挑起傅兰倾的下巴,他羞愤的别开脸,却招来她更甜腻的笑。 “我怎么那么稀罕你呢,兰倾。” “你,你可以走了!”傅兰倾干脆别过身子不看她,“你先离开,我再想。” “好好好,你休恼嘛,害什么羞啊……”江月犀说着转过身招了招手,“我走就是了,你慢想哦——” 一行人终于退出了晟华戏院。 “表哥——”吴秋儿立刻上前想讨个说法,傅兰倾却此刻心情烦躁,他转身走向后台。 第6章 竟然偷到我的府上 夜晚,傅兰倾穿上一身夜行衣落在了江府的房顶,白日里,他是艺冠风陆城的花旦,可到了晚上,他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偷——月影。 江月犀府上的守卫众多,到夜里每个院子都有几个巡夜,腰上都别着铜锣,一旦有动静就会立刻鸣锣示意。可傅兰倾脚步无声,如同黑夜里的游龙来去自如。他朝着那个唯一有火光的院子去,借着一棵大树的遮挡看向下面。 这里好像是后厨,大晚上的还有屠夫在院子里宰猪,热水里煮的猪内脏冒着热气,还有一些鸡鸭被拔了毛扔在一边。傅兰倾观察了半天,没觉出什么,像这种人家如果要宴宾客是会连夜准备很多牲口的,这没什么稀奇。他又到处看了看,发现其他院子里都静悄悄的,一点也没有运银钱的动静。 突然,他踩到了屋顶上的一根干树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谁?” 不想这就惊动了院里的巡逻,傅兰倾刚要用轻功逃走,就撞上了竖在房顶的网。他实没想到这房顶会有网,刚才其他院子里明明没有的。 他被弹了回来,刚刚稳住脚一个人就跳将上来,二话不说一个飞腿就扫来,而下面另一个人则开始鸣锣,一时间院子里热闹起来,底下一盏盏火把也聚集起来。 而房顶上的这个家丁竟然身手了得,腿法尤其厉害,接连踢过来傅兰倾竟一时脱不开身。眼看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大家都拿了梯子准备上房捉他,傅兰倾突然一个飞跃,打出自己的招牌暗器——青鱼镖。一连六发封住了对方的路,对方虽然躲的够快,可腿上还是中了两镖。 傅兰倾勾唇一笑,正要再度跃起,忽听到一声枪响,接着右脚一滑跌了下去,还好他抓住房檐迅速又荡了回去,对面接连又放了三枪,他一只小腿又被子弹擦伤,躲闪不及右臂也被子弹划开。 “唔……”傅兰倾忍不住哼了一声。 院子里的江月犀拽了拽身上披的衣服,望着房顶的人笑了起来,手里的枪口还冒着烟。 “呵,好胆量,竟然偷到我的府上。”江月犀眯起眼,一抬手衣服一边滑落,整条藕臂露了出来,里面是血一般红的肚兜,上面还绣着两尾胖胖的游鱼,形态栩栩如生。夜里丝线在火把下闪着微光,仿佛真的会游动一般。 傅兰倾咬着牙别开了眼。突然,他一脚踢起刚才中镖的男子,用他挡住后自己奋力一跳,带着伤逃离。 江月犀放下枪,冷冷道:“给我追。” 身后的火把穷追不舍,傅兰倾脚下使力不敢放松,身上的伤来不及包扎,血迹一定会暴露行踪,所以他不敢直接回去,而是往城外的方向逃去。最后跃进城外的望月河。江府的家丁追过来,有会水的跳下去,可哪里还有傅兰倾的影子。找了半宿,往河里打了十几发子弹后,也只好先停手。 天亮之后,江府的家丁和警察局的人在河边细细搜寻,连旁边住的人家也不放过。 第7章 河里有网 翌日一大早,望春班的班主吴汉成问相熟的警长,“这要封多久的水路啊,咱们还等着上对岸谢老爷家唱戏祝寿呢。” 蔡警长接过吴汉成递过来的烟抽了一口,摆摆手,“还是走别的路吧,昨天江府闹了贼了,逃到这河里,现在整个下游都把严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搜出来,唉……没办法,对方可是江府,我们局长也惹不起。” 随行的警犬突然叫了起来,大家忙跟过去看,只见狗在草丛里咬出一团衣物来,是一身带血的夜行衣。 “哎呦,原来真的有贼人哪。”吴汉成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给我从这边往下搜!”蔡警长说完后回头对吴汉成道,“唉,可别是‘月影’啊,你说咱们能为了那几块月钱抓那帮咱们穷人的神偷吗,哎对了,怎么不见傅老板啊。” “蔡警长,我在这儿呢?”傅兰倾从人群中走出来。 “呦,瞧我,刚才没看见您。”蔡警长一拍脑门,随后道:“得了,那你们快去找别的路走,我得赶紧忙去了。” 吴汉成忙拱手别过,带着戏班走了。 “表哥,你没事吧……”吴秋儿挤到他身边说。 傅兰倾摇了摇头,脚下步伐却快了起来,他的伤口很快就要渗出血,警犬肯定会闻出来。 回去后吴汉成说,“兰倾,你今天就别去谢老爷家了,在这儿养伤吧。” 傅兰倾却摇摇头,“我这点伤不碍事,包上一样能唱。” “表哥,你可吓死我了,怎么那么许久都没从河里出来,我差点以为你……”吴秋儿红了眼眶。 看傅兰倾脱了衣裳露出劲瘦的身子正在包扎,吴汉成先把女儿喝了出去。 傅兰倾却有点纳闷地道:“昨天我跳到河里的时候,被网困住了。” “那肯定是有人又偷着往河里下网捕鱼了。”吴汉成说。 傅兰倾却还是觉得蹊跷,先不说那河里本没什么鱼,那网也下的太大了。可傅兰倾毕竟没有捕鱼经验,也就不深想了。 晚上,江月犀忙完了府里的事又来到晟华戏院,前两排都被她和她的家丁占了,江月犀听了会儿傅兰倾的戏,等他下去后也径直往后台去了。 “兰倾,今儿不舒服吗?我看你跟第一次演的不太一样。”江月犀过来靠着傅兰倾的妆台说。 傅兰倾一凛,没想到她眼睛这么毒,不过江月犀似乎没有起疑心,只是问他是不是病了。 “有点,”傅兰倾咳了一声,随后道,“演的不好,江老板恕罪。” “哎~恕什么罪,你病了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呢。”江月犀伸出十指青葱搭在他肩上,“怪我早上事多没来看你,否则就不让你上台了,有病就该养着,我叫个大夫给你看看?” “不用了。”傅兰倾躲开她的手,“已经看过了,不劳江老板费心。您先请出去吧,后台杂乱,不是您待得地方。” 江月犀却挑起他带戏装的脸,“嗯——真是怎么着都好看,我都爱看,兰倾你知道吗?我这一天想的都是你,你那戏词我愣是都会了。” 江月犀凑过来,肤如凝脂,兰口吐香,傅兰倾羞愤之余还是红了面皮,负气的站起来看着她,“江老板请自重。” 第8章 傅兰倾突然冷笑一声,“好,我见她。 江月犀眨巴了下眼睛,“怎么了就又凶凶的?又不是大姑娘,摸一下怎么了?” 傅兰倾对她总是气的没办法,忍了又忍才说:“你不走我没法换衣服。” 江月犀这才笑道:“好吧,那我在外面等你,一会儿你换好衣服我再过来。” 江月犀一走,吴秋儿立刻过来啐道:“呸,真不要脸,竟然还有这么不知羞耻的女人!” 吴汉成却往外看了一眼,嘱咐女儿,“小声点。” “什么小声点,她这么勾引表哥,还让我看着啊!爹,我们什么时候离开风陆城去投靠段将军啊?” “你这丫头,嘴里怎么越发没把门的!”吴汉成发了火,自己的女儿冲动易怒,他就是担心他闯祸,才拜托自己的大徒弟傅兰倾跟她定下婚约,替自己照顾她。 “至少,得等到把这笔钱弄到手。”一旁的傅兰倾突然说,“段将军那边,粮草枪药都吃紧,我们就这样过去也没什么用,只会增加负担。” “嘶……这江月犀可真能沉住气,现在都没有一点动静。”画着大花脸的大刘说道。 “明天就是祭河神的日子了,祭完后云正峰的队伍就会出发,也就是这两天了。”吴汉成说道。 转眼到了祭河神这天,本地的大户江府出一切供品,整车整车的猪样和鸡鸭送上了贡台,许久不见肉的老百姓们都跟着走了好远,看着那白条条的肉。但是祭拜之后,供品全部都倒进了河里。大家看着,都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河边人山人海,大街上也热闹非凡,傅兰倾却在想,江月犀到底会在什么时候运钱。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夜里他又去江府探了一回,只是这次,江府一点动静都没了。 第二天,云正峰的军队出发了,傅兰倾百思不得其解,他什么时候拿到钱的呢?江家和云府隔着半座城的距离,怎么可能…… 傅兰倾猛地一愣,想起了那天在江府看到的,猪的内脏明明都掏了出来,可在贡台上的时候肚子又是鼓鼓的了,再想到河里的那些网,他明白了。 江月犀,她是大张旗鼓,在大白天而且是在人们眼皮底下把钱运过去的! 那些供品最后都会被下游和河里的网揽住,然后走水路的士兵直接捞上来弄上船,那些牲口肚子里,应该就是满满的银元。 傅兰倾的手慢慢握紧,与此同时吴汉成又过来说:“咱们该走了兰倾,段将军那里需要人哪。” 傅兰倾闭上眼,“段将军那里,最需要的是钱,还有那些临水城老百姓。可江月犀这样的商人,只知道拿钱拉拢那些大军阀,对真正穷苦的人和真正的爱国军人却不管不顾!” 吴汉成叹口气,正欲说什么,晟华戏院的孟掌柜又找来,“老吴,快,江老板又来了,要见兰倾。” “孟老板,我们这都要走了,不说好了今儿是最后一天吗?”吴汉成说。 “你可别跟我说这个,只要你们在这儿江老板就会管我要人,你们拍拍屁股走了,她能一把火点了我这戏院。”孟老板说着央求道,“傅老板,出去见见吧,算我求你了,我实在是惹不起这样的人物啊。” 傅兰倾突然冷笑一声,“好,我见她。” 说完一撩长袍走了出去。 第9章 我要明媒正娶,进你们江府做家主! 江月犀见到傅兰倾出来,又是笑的甜蜜蜜地道:“我的郎君,今天想我没?最近事太多抽不开身了。” 傅兰倾哼了一声,“我要离开这里了。” 江月犀坐下吮了下碧玉烟嘴,“呵……你走不了的——” 傅兰倾眉头越皱越紧,“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的你不是很清楚吗?”江月犀挑眉,眼里的柔情伴着霸道射过来。 “哼,”傅兰倾冷笑一声,“可我不喜欢你!如今国将不国,但凡有点良心的都会为我们的家国奔波行走,而你呢?坐拥着万贯私财却什么都不做!风陆城里每天都有人饿死,长到七、八岁没见过肉的孩子也比比皆是,可你干了什么?拉拢军阀,把牛羊粮食沉到河里做排场!完全不顾现在的百姓和家国安危,你就是个……” 傅兰倾俊美的面孔因为气愤而显出些阴毒,他狠狠的咬了咬牙,最后又是冷艳绝美的一抹笑,“罢了,你这样自负的人跟你说了又如何。” 大家都惊呆了,只以为江月犀这下铁定要收拾这个目中无人的戏子了。 可江月犀却淡淡的移开烟嘴吹了口烟,一派云淡风轻,“没想到我们兰倾还是个有爱国心眼儿的好男儿,嗯,我以前挺瞧不上那种张口大道理的人,要是换了别人估计早被我教训了,可你说出来,我就觉得好听,够爷们儿。” 磕了磕烟灰,江月犀没有要走的样子,而且坐在了身后的圈椅上翘起腿,“我说了,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只要能把你留在身边,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我不信你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傅兰倾斜睨着她,想了片刻,突然笑道:“你想要我?好,那我就提两个条件,你能满足,我就信你的诚意,否则你就放我走。” 江月犀一笑,“说。” “第一,我不要你什么包养,我要明媒正娶,进你们江府做家主!” 吴秋儿立刻急了,想说什么却被吴汉成死死拽住了手臂,吴汉成面色严厉地冲女儿摇摇头。 江月犀看着他的脸,勾了勾唇,“没问题,我们即刻就可拜堂成亲,但是做不做得了一家之主,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傅兰倾皱眉,“第二,我要钱。” “多少?” “十万。”傅兰倾挑衅地看着她,“不多吧,反正你江月犀家里最不值钱就是钱了吧。” 此话一出大家皆抽了口凉气,这年月,一个银行职员的月资也就十块钱左右,能够一大家子宽裕着过了。江月犀也眯起眼,十万,确实不是小数目,云正峰几万火云军总共才借了她十五万,十万平地起一支小精锐军队都可以了。 江月犀站起身,掏出自己的腰牌,拉过他的手放在他手里。 “明天早上,过来江府成亲。”她说。 傅兰倾一愣,立即道:“我要现大洋,不要银票!” 江月犀勾唇,“你只说倒在哪里吧,要是不方便,我还可以派人帮你押运。” 傅兰倾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想她说的是不是真话,权衡许久,还是说:“给我师父,我出了班子不能再替他赚钱,这是孝敬他的。” “你不用跟我说用途,”江月犀不在意地说,看了看戏班的人,“那兰倾就留给我了,你们以后有难处也只管来江府,你们是兰倾的家人,也就是我江月犀的。” 说完她又回转眼神看向傅兰倾,“兰倾,那我走了,那笔钱不是小数目我需现在回去筹措,明早之前给你送来,你人准备好跟我成亲就是。” 江月犀走之前最后又回头看了一次傅兰倾,猫眼斜挑着风情,“记得哦——” 第10章 绝妙的办法 “表哥,难道你真的要跟那个寡妇成亲,那我怎么办……” 客栈的房间里,吴秋儿话还没说完就被吴汉成拉到一边,他看出,徒弟这是拼着最后一把想帮段将军了。 “师父,如果十万大洋当真运过来,你有办法带走吗?”傅兰倾问。 “那是自然,之前为了云正峰那笔钱咱们的人马都准备好了,路线也早定好。可是,你真的要进江府?”吴汉成担心地问道。 傅兰倾一笑,“师父,你可见有什么地方能困住我吗?如果那江月犀真说话算话,你们就先带钱上路,等你们见了段将军,我找机会再去跟你们会和。” 吴汉成点点头,“嗯,若真是这样,倒是个绝妙的办法。” “可是……爹,表哥要和那个女人拜堂的呀!”吴秋儿还是气不过。 傅兰倾看她一眼,“表妹说的对,虽然是假的,但是我跟人行过礼再娶你总归说不过去,我一人也浪荡惯了,本就没有娶妻的打算,如今整个戏班都要投军去,也顾不得儿女私情,我和表妹的婚事也就作罢了吧,是我配不上她。” “这……”吴秋儿绝没想到傅兰倾会这么说,自己再计较,反倒是更把他往外推。 “我……我不在乎的,表哥我等你就是了。”吴秋儿只得说。 傅兰倾叹口气,“不必等。” 说完,便决绝的去了,吴秋儿要跟过去,被爹拽住衣袖,吴汉成朝女儿摇摇头。事到如今他也想开了,徒儿虽好,但是样子太俊太招人,女儿跟他将来也还会遇到这种事,再者傅兰倾虽正直,但不懂体贴女人,所以还是做徒弟好,自家女儿还是找个平凡踏实的人嫁了。比方说一直喜欢秋儿又能忍受她坏脾气的大刘。 当晚,江府就送来了新郎喜服还有给入赘男方的聘礼,傅兰倾坐在房间看着桌上的东西,只是默默的抚着江月犀留下的腰牌。一直到翌日四点,江府又送来大车小车的几十头牲口,说也是聘礼,然后江府的家丁又给了傅兰倾一张纸条,他们走后,傅兰倾根本没看纸条,就抽出青鱼镖将一头猪的肚子扎破,里面果然就是银元,从江府到戏班的落脚地本没有多少路程,没想到江月犀还是如此周到的给他做了伪装。 怕中间生变故,吴汉成想立即动身运钱去找段将军,和傅兰倾告别时,整个戏班都依依不舍,吴秋儿更是哭红了双眼,说一定会等表哥过来完婚,傅兰倾却不予回应。吴汉成心里明白,当初爱徒是因为念着自己的养育之恩才答应和女儿定下婚约,如今他已经卖身报恩,并不需要再娶吴秋儿。 “兰倾,那我们就先走,迟了恐生变故,等我们到了段将军那里就会给你发信,到时你再一起过来会合。” “是,徒儿省得。”傅兰倾点点头说。 吴汉成还要嘱咐什么,可想到徒儿办事细心伶俐,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和众人赶着车匆匆走了。 傅兰倾在房间定了一刻,穿上江府送来的喜服,抬步淡定的从房间走出来,江府的车已经停在大门口,等着接他去拜堂。 第11章 婚礼 风陆城的江月犀要成亲了,这条消息顿时轰动了黑白两道,当天婚礼的场景也可谓繁华热闹到了极致,风陆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聚齐了。 傅兰倾只是冷冷看着这些人,被围在人群里被人品头论足,还自有一番清冷不可侵犯的气质。 江月犀也是一身的红妆,但是没有戴盖头,直接出来招呼各类头目,她本生的娇媚,此刻更是艳到极致,但举手投足干脆果断,自带的一身锐气让人不敢轻视。 两人站在一起差别立现,一个是繁华现世中艳绝的牡丹,一个是深山薄雾中挺拔的青竹。啧啧,在场的宾客无不暗叹,要不说世间最难料的就是缘。 而傅兰倾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拜过天地后,他就回房间自己独坐,把外面的事都丢给江月犀。反正有那些人在,还省的她来烦自己。 傅兰倾打量了一下新房,其实刚进院子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个院子正是当初自己被网挡下的院子。 门突然响了一声,傅兰倾警觉的看过去,一个少年把脑袋探了进来,转动一下看见傅兰倾后尴尬一笑,然后整个人才进屋。 来人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容貌端正俊秀,一身小少爷的打扮。 “你就是我小妈的相公。”少年笑吟吟地说,又自我介绍道,“我是江家最小的少爷,我叫季槐,呃,我是不是得叫你……” 少年的面色又尴尬起来,然后搔搔头,“不过也没事,小妈只比我大七岁,我还不是喊她小妈,习惯了就好了。” 傅兰倾听明白少年的意思,却觉得习惯不来,这么个半大孩子要叫自己爹爹也是怪别扭的。 见傅兰倾一直不搭话,少年又笑道:“刚才在院子里没看清,我只是想过来瞧瞧小妈看上的男人。之前她回来说的时候,我就想是什么样的男子能镇得住我小妈,说实在的,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江季槐本来想的是,征服江月犀的怎么也该是一个彪悍男子,比小妈还彪悍,可是这一看,竟是个清冷风雅的公子,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过奖了江少爷,我可没那么大本事能镇得住你小妈。”傅兰倾说道。 江季槐见他冷冷的极难说上话,一时心里更觉稀奇,这时江枫儿却正好进来逮住他。 “一转眼的功夫你就不见了,又跑到新房来干什么?”江枫儿说着要把人拽走,“快走,别捣乱。” 两人半拉半拽地离开,傅兰倾又坐到椅子上沉思,这江府要困住他还不够,但是需得师父他们走远了才行,不然以江月犀的手段,一时半刻就会给追回来。 这样枯坐到夜晚,江月犀带着一身酒气推门而入,手里还提着一坛未开封的酒,她眼睛稍微有些迷醉,可神志还是清醒的。 “相公你怎么也不出去替我挡几杯,让我一个人在外头。”江月犀扶着额说,走进来倚着床坐下,把酒坛放在了一边。 美人倚床畔,双颊绯红,猫眼含媚。 傅兰倾半转了身子不看她,“我不 第12章 傅兰倾不禁在心里愤愤地想,真俗…… 江月犀眯了眯眼睛,起身一边解扣子一边朝浴室走去,“那我就先洗了,你要一起吗?咱们这装的是西洋浴盆,热水不用现烧方便的很。” 傅兰倾没动,而且把眼睛别开了。江月犀回头一笑,自己走了进去。 夜渐转深,傅兰倾也从浴室走了出来,他并不想在这里洗澡,为的只是借此多拖一刻。 江月犀正倚在床上翻着一本书,一手拿着烟袋杆轻吐烟雾,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异香。她一身牙白的睡袍倒也显得清雅几分,低垂着眼认真看着书页,倒有些不像平日里的她。 听到脚步声,江月犀抬头看他,“洗好了?” “嗯。” 傅兰倾依旧不看她,只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又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 江月犀也不急,微笑着看着他,一边慢慢吐着烟雾。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她的眼神一直未移开,依旧带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慢慢的,傅兰倾有些坐不住了,看他不住的挪动身子,江月犀笑道:“相公,歇了吧,那凳子怪硬怪凉的。” 傅兰倾深吸了口气,最终说道:“我们……可否今夜先分榻睡,毕竟太突然了。” 江月犀“扑哧”笑了出来,“我那十万的银元可不掺一点假,怎么相公你倒想玩起赖了,要了个不能碰的人,我图什么。” 傅兰倾咬牙,眼睛低垂着睫毛不安的扇动。 看他那样子,江月犀起身,提起刚才抱进来的那坛酒,“这是今天谢老爷送来助兴的,他当初娶第四房的时候已经六十了,可是喝了这酒,现在四房也都有孩子了,夫君如果不成的话,不如喝点。” 傅兰倾猛地站起来,该死的,不就是个女人,有什么难的!还说他不成…… 傅兰倾走到她面前,猛地端起她那小巧的下巴,江月犀身畔的书滑落在地,傅兰倾低头看了一眼,竟然是春宫,那画面让他一个男人也双颊发热。 他就知道,这女人怎么会看书,原来是看这个!真是……不知羞耻。 江月犀看着他笑开,把烟袋杆子放到一边,“怕相公不满意,我也是抱抱佛脚。” 说着,她伸手搂住傅兰倾的脖子,一股子体香从领口冲出来钻入鼻息,胸脯已经挨上了他。傅兰倾往下看了一眼,江月犀身量不高,可是线条极为婀娜。傅兰倾不禁在心里愤愤地想,真俗……可也真艳。 江月犀的小嘴顺着他的脖子轻啄上去,吻上他僵硬的下巴,突然一口咬住了他那红透的耳垂。 傅兰倾愤怒的把她按在床上,想着自己一个大男人怎能在床上怕了一个女人?他倾身上去,却在两人近在咫尺时停住,呆呆的望着她。 他猛地直起身,从床边拿起那坛酒一把揭了封,狠狠的灌了几口,然后放下坛子倾身吻住了她。 一股烈火在小腹焚了起来,那小小的嘴儿让他忍不住狠狠的吸了一口,一阵阵肉香袭来,手上的力道越发没了准。 “你这个……艳俗的女人!”傅兰倾恨恨地说。 心里的感觉很复杂,想要教训她,去也想释放,直到他发现这两个可以是一回事。 第13章 自己刚才是……夺了江月犀的清白 江月犀迷蒙的看着他,最后依旧笑开。 傅兰倾心里燃了一把火,动作愈加粗鲁起来……过程中他突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然后皱着眉继续,不久便在药酒的作用下又失了控…… 地上那本书还摊着,只是床上的画面更加旖旎。 事后,看着江月犀那有些苍白的面孔,他有些愣,他虽然之前也没有经验,可是过程中那刻的感觉,还有这床上的落红是足够能说明的吧。 江月犀无力的睁开眼,看着对面椅子上的他,一身月白睡袍似乎兜揽了一室的月光,清冷而遥远。 “怎么又坐在那里?”她说。 “你……”傅兰倾眼神复杂的盯着她,突然目光又触到了地上的那本书。 江月犀也垂眼看了看,随即皱眉慢慢移动了下身子,叹口气道:“之前老爷娶我那年都七十了,你觉得能做什么?” 傅兰倾皱了下眉,垂下眼没说话。 她下巴枕着藕臂,眼里有丝惆怅,“本来是要当女儿养的,可是若作为儿女将来不好管家,也不方便,还是给了个名分收了房。老爷去的早,给我留下的唯一任务就是带好他曾经的兄弟,管理好这个家。” 傅兰倾定定的看着她,似乎不能相信,自己刚才是……夺了江月犀的清白。 “你怎么了?”江月犀撑起身子,被子滑落在腰间,“有什么打紧,我们是夫妻啊。” 傅兰倾别过头,突然问:“你为什么答应给我钱?真的不怀疑我?” 他突然怀疑起她留自己的目的了,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真的是喜欢自己吗?精明如她,怎么会答应给一个戏班子那么多钱? 江月犀却笑开,拿起一旁的烟袋杆,嘟起红唇抽了一口,在烟雾里缓缓道:“你知道当初我那赌**亲将我卖给老爷时,我是不愿意的,因为他年纪太大了,如果中途死了我还要再被卖。当时老爷看了出来,问我想要什么,不管我提什么条件他都会满足我。我便说出了在当时我想象中最高的条件——我要天天吃鸡蛋。于是呢,在我们老爷去世的前一天,他还记得吩咐厨房给我蒸蛋,那是一世的约,忘不得,更赖不得……” 烟雾缭绕中,傅兰倾感觉江月犀的神色微微的落寞,而当她再看过来的时候,他不觉心中一动,但随即便别过眼去。 江月犀趴在床上,“你要坐一晚?也不来陪陪人家,刚才,疼的我都不想做女人了。” 傅兰倾面色大红,可还是站起来,默默撩袍上床,灭灯。 待躺下,江月犀挨过来,傅兰倾把脸别过。 “我不喜欢这烟味儿……” 江月犀叹口气,“那没办法,我自小就有咳疾,换季尤其咳得严重,后来一个老郎中就让我试试这烟,刚巧府上也有,果然一抽就不咳了。不过也就是自家做烟草生意能抽得起,这东西可少得很哪。味道我调和过,应该是不呛人的,你若不喜欢,我不在你面前抽就是了。” 傅兰倾不再说什么,等了一会儿听到江月犀的呼吸加重,才慢慢放松了神经,在黑暗中瞪大了眼却毫无睡意。 第14章 傅兰倾拿了递给她,脸却别在一边,“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一夜没怎么睡的傅兰倾张开眼迫不及待的想要起床,可肩头却发沉。低头一看,莹莹一片白激得他面庞发热。 江月犀趴在他肩上,被子斜盖着露出柔白圆润的肩头,睡颜香甜。她的脸形状很好,像个清秀的桃子,三分甜美六分娇艳,一分若隐若现的狠辣。不可否认,江月犀长得很好看,如果她不是黑帮头子的遗孀而是出落在大户人家,教养出一身好的气质,那绝对会是个绝色佳人,不像现在,总让他感觉毁了这副好皮囊。 傅兰倾翻了翻眼,自己想这些做什么,好似为了掩饰心里的奇怪感觉,他立刻伸手推了推江月犀的脸,却不自觉的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的肩头。 “下去,我要起来。”傅兰倾说。 江月犀睁开眼迷蒙的看看他,突然溢出笑意,“嗯,好久没睡的这么好了,看来还是有男人的好。” 一句话立刻招致了傅兰倾的嫌恶,这个女人真是没皮没脸。 他直接起身拿过衣服穿,任她滑到一边。江月犀也不恼他的粗鲁,扯过棉被盖住小腹,一截粉肩露在外。 “相公,你的行李怎么这么少,一个箱子也没有?”江月犀问。 傅兰倾本来就没打算在这里长住,所以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连冬衣都没带。 “我们行走江湖,没有那么多行李”傅兰倾冷冷地说,一边对着屋内的落地镜系好了最上面的一个盘扣,一身竹影青布衫,端的是又大方又清雅。 江月犀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歪着头一笑,“相公你真好看,改明儿我让庄子里送来几匹好料子,给你多做几身——哎相公,帮我拿衣服。” 江月犀说着坐起身,锦被滑下露出肚兜下细软的腰肢,她的里裤昨夜被傅兰倾药劲上来扯破了,就没穿。 傅兰倾立刻转过头,拉开旁边的柜子找了起来,一叠叠摆放的整齐,皆是大红撒花的喜色料子,应该是转为这几天做的。 “劳烦了相公,以前这事都是枫儿做的,但我们一处睡着她不方便进来了。”江月犀在后面说,“你找那绣着金牡丹的那套给我就行。” 傅兰倾拿了递给她,脸却别在一边,“庸俗。” “牡丹最是富贵,怎么会俗呢。”江月犀也不着恼,接了自顾自穿上。然下床套上自己的绣鞋,乌发披散眉眼皆俏,红色更显得肤白唇艳。 傅兰倾去找那响了一夜的东西,原来是墙边的立钟,约有一人那么高。江月犀的房间里有不少这样的东西,比方说昨天在浴室看到的马桶,他皱眉看了半天才知那是出恭用的。 江枫儿已经过来敲门,“老爷夫人,早饭好了。” “知道了。”江月犀答应着从浴室出来,刚洗的脸还挂着水珠。 “相公你去洗洗吧,有什么不会用的叫我。” 傅兰倾走过她进去,简单的洗了洗出来。房门已开,江枫儿正在整理床铺,江月犀则趁着这个功夫在桌边翻着账本。见他出来把账本合上,给江枫儿使了个眼色让她收了,然后起身笑道:“相公,咱们去饭厅吧,昨天你回来的早还没见全咱家里的人吧。” 第15章 污了景色 傅兰倾余光瞟了眼江枫儿收起的账本,兴趣缺缺的“嗯”了一声。 等江枫儿出去,傅兰倾突然说:“哎,跟你说个事,往后不要叫我相公,叫名字即可,反正你不叫别人也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那——我就叫你兰倾?”江月犀在唇齿间咂么了一下,含了下翠玉烟嘴吐出了口烟,“本来还指望你叫我声娘子,不过你不喜欢就算了,那就叫月犀吧。” 傅兰倾皱了皱眉,直接拿过她的烟袋杆,“大清早的别在这里吞云吐雾,好好的空气都给你弄呛了。” “哎……”江月犀馋巴巴的看了一眼,最终咳了一声,“早上一口我习惯了。” “我嗓子不好,闻不得。”傅兰倾冷冷地说完又把烟袋杆塞给她,然后背着手走了出去。 江月犀咬了咬唇,毕竟自己答应过不在他面前抽,只得忍着收了起来。 不想半路江枫儿又折回来,对江月犀道:“夫人,唐掌柜来了,说是昨天的账目出了点问题。” “哦?”江月犀看了看一旁的傅兰倾,“兰倾,我先让他们带你去饭厅,我待会儿就过去。” 傅兰倾直接走自己的,他才不在乎她和不和自己一起。 江月犀立即抽出自己的烟袋杆,边走边点着抽两口,“这男人真是薄情,昨天那么疼我都忍了,我这两口烟他忍不了……” 江府的景色白天看起来要比以前傅兰倾夜探时精致许多,长廊假山,花草流水,倒不像是个粗鄙之家。刚在长廊上拐了个弯,傅兰倾忽然听到一阵轻响,他不由的看过去,廊下的假山后面一块衣角迅速闪过。 “大少爷别……这里不行,夫人要从这里经过的……” “呵,你先告诉我你想爷了没有?才几月不见,你这小浪蹄子又水润了不少。” “少爷……”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和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假山后面传来,傅兰倾走两步换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一个桃色衣裙的小婢被一个男子按在假山上,小婢衣衫凌乱的被男子上下其手。 傅兰倾皱着眉收回目光,连这景色都觉得被污了。 饭厅里的长桌上,丫头小厮在一旁侍立,在座的倒只有昨天见过的那个江小少爷。 “小爹你来啦,”江季槐举着笑脸说,“二姐身体不适不能来了,让我带个话儿,哎?小妈这是又被铺子里的人叫走了吗?” “嗯,”傅兰倾心不在焉的坐在了丫鬟给他拉开的座位上,又说:“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你可以不必那样叫我。” 江季槐有些为难,“那我总不能叫你哥哥吧。” 傅兰倾想了一下,“你叫名字就是了。” 其实他根本不在意,反正自己又不会在这里久待,叫什么都无所谓。 江季槐眼珠转了转,虽然这么叫不太好,可是自己的大哥江寒浦今天二十六岁,二姐江舒柳也二十二岁了,听说傅兰倾才二十四岁,自己若是叫爹大哥二姐不是也要叫?那哥姐肯定会对此不满的。 “都到了没啊——” 外面突然进来一个男子,懒懒地问了一句后就随意的坐在了一旁座位上,顺便打量了眼傅兰倾。 傅兰倾也朝他丢过去一眼,此人身材颀长,一身深色丝绸长袍胸口撑出隐隐的肌肉形状,短发,五官极其英俊,眉眼间却张扬着几分邪气。不过他一点都不隐藏,眼神里尽是讥诮和慵懒。 对女人来说这应该是一副极为性感的长相,他身边的粉衣小婢就一直红着脸不敢看他。傅兰倾也认出,他们就是刚才在假山后的男女。 第16章 当家主母 “大哥你回来啦。”江季槐先跟来人打了招呼,然后又说一遍,“二姐今天身体不适不能来了,让我给你们带话。” 江寒浦只是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又说道:“她哪天不病啊,咱们江家有布铺烟铺,就是少了个药铺来供她。” 饶是江季槐这样的半大孩子听这话也觉得不妥,皱了下眉也没说什么。江寒浦又斜睨着傅兰倾,薄唇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十分轻挑地说:“原来她喜欢这样的啊,呵……” “大哥,这次去南方有没有给我带十景糕回来啊,或是什么小玩意儿?”江季槐大声问道,像是用自己的声音遮掩大哥的失礼。 江寒浦却只是瞟他一眼,“你还是小孩子吗季槐,多大了还只记得吃和玩,我以为你上洋学堂能比我们懂事早呢。” “小弟让做大哥的给自己带几块点心怎么就成不懂事了,这跟念什么学堂又有什么关系?” 江月犀人未到声音先打了过来,走到门口,江枫儿接过她的烟袋杆,用软刷仔细扫了扫身,江月犀才走了进来。 “回来了老大,”江月犀说着坐到了傅兰倾的旁边,又看向江季槐道,“咱们厨下新到了个南方师父,想吃什么点心让他给你做,对了你姐姐呢?” “姐姐说昨天受了风头疼,今天不能来了。”江季槐忙说,“已经叫了董大夫过来看了。” 江月犀点点头,“让厨房把饭菜给她送到房里吧,下午有空我过去看她。” “是,小妈。” 傅兰倾发现,江月犀进来后跟江寒浦也说了话,可是至始至终,目光都没往他脸上落。不过也不难想,曾经叱咤风云的江临天,临终把自己所有家业都交给一个小老婆打理而不是长子,这两人关系也不可能好。 江寒浦果然目光渐冷,不发一言。 饭菜摆上,江月犀转过来看自家相公,“尝尝吃不吃得惯,今后有什么想吃的就吩咐厨房,他们会给你准备。” 傅兰倾没理她,喝着面前的清粥,倒叫江寒浦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听说傅老板曾是望春班的名角?”江寒浦问。 傅兰倾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是。” “怪不得,”江寒浦邪气一笑,摸着下巴,“这身段这模样确实好。” 说着,那打量傅兰倾的眼神也如同看个什么玩物,可傅兰倾眼里那股冷冽,生生冻僵了他眼神里的戏谑。正暗自惊讶,傅兰倾已经垂眼喝粥,一副根本懒得理会的清冷模样。 纵使心里不忿,可江月犀已经开口询问他这次收购烟草的事了,他只得认真应对。因为江月犀虽然读书不多,但是对账目和数字最是敏感,一点点的纰漏都能被她揪出来敲打,饶是江寒浦也不敢不加着小心跟她谈生意。江月犀随后又问了些江季槐学业上的事,她好像对家里每个成员的情况都了如指掌,指点江寒浦做生意,讨论江季槐的学业,甚至说起近段日子江舒柳吃的是什么药。看似随意的谈话却可以听出,她其实是个很负责的主母。 纵使江寒浦有多么不服,可在这样面面俱到又强势的江月犀面前,依旧被压的不得不服帖。 第17章 江舒柳 虽然这次是傅兰倾第一次和大家见面,可江月犀一点也没把话题往他身上引,这倒让傅兰倾暗自庆幸,他可不想跟这些人假惺惺的自我介绍。 吃过饭,江季槐先起身告退,要去向生母请安,江寒浦猛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江月犀微笑地转过头,“之前打听到你喜欢吃马蹄糕,特意让厨房做了,怎么你都没动?” 傅兰倾看了眼面前的点心,只是淡淡道:“今天只想喝粥。” 似乎不在乎傅兰倾的冷淡,江月犀依旧是热乎乎的笑脸,“本来是该陪你一天的,铺子里出了点事我得过去,今天就让季槐带着你四处看看吧,熟悉熟悉家里。” “不用,我自己走走就行。”傅兰倾冷冷地说。 江月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这里是江家祖传的伤药,昨天看你腿伤了,还是好生上药别感染了。” 傅兰倾心间一紧,没想到江月犀眼睛如此尖,一愣神的功夫江月犀已经把药瓶塞给他,和江枫儿向外去了。 傅兰倾拿着药,看她走路的姿势似乎有点别扭,想起昨夜自己的粗鲁,不免心里有些异样。 江府的后院,江舒柳脸色苍白的靠在床上,面容憔悴,却是特意穿了一身繁复的洋装,头发打成卷儿垂在肩头,别了一只蓝色的蝴蝶发卡。她五官清淡眉细如烟,倒真有些林黛玉的意思。一垂眼,睫毛便沾了几粒水珠,不说话只是低声哭着。 一旁的董医生也是留过学的,一身的灰色西服卓尔不凡,银色怀表链露在外闪闪发亮,长得也委实不坏,只是此刻一脸为难。 “你只是哭,我怎么知道你得的什么病呢。”他低声说,眼睛却不看江舒柳。 江舒柳眼泪流的更急,靠在床上无望的看向窗外,“别看了,我这病……不会好的了,我的命也是如此。” 董医生看了看门外的佣人,又回头看了看江舒柳,最终拿起药箱走了。 “哎……”外头守着的刘妈见董医生出来走了,步子急促一刻也不停留,又看看屋内的江舒柳,忍不住叹了口气。 江舒柳这病,还不是因为昨天听说董医生订婚了才生的。 刘妈从小看江舒柳长大,最是了解她的性子,自家小姐从来心高气傲,读过几年洋人办的女校,没事还总爱念个几句洋文诗,一般的男人看不上,直到遇见这董安乔,几乎是一见倾心。每次董医生来医病两人一聊就是一下午,又是吃奶油点心又是读诗,看着着实亲热。可愣是谁也没有点破过关系,更别说谈起日后婚嫁。江舒柳一个女孩子自然不会主动说,董安乔却也不说。对此刘妈一直看不惯,她是传统女人,觉得男婚女嫁这种事一开始就该挑明了好,成天你侬我侬一句真格儿的话没有算什么。 现在这董安乔订婚了,江舒柳连个发问的理由都找不出来,就只是哭。 “小姐,你吃点东西吧,饭菜又热了一遍了,再凉了就没法吃了。”刘妈劝着,对江舒柳这种作践自己的行径也是又着急又无奈。 刘妈端起碗,“瞧瞧,夫人特意让给你熬的药膳粥,这海参是早上刚送过来的。” 江舒柳却别过脸,“呵……我喝这些有什么用,我自得病以来不过就是等死,既然是等死,还不如趁早死了。” 说着又趴在枕头上哭起来。 连门口佣人们听见这哭声,都是同情中带着点厌烦。毕竟他们都是辛苦奔命的人,不知道这好吃好喝的每天哪来的一肚子闲愁。 隔壁屋子里正坐在炕上做鞋子的孙宝姐也听到了这哭声,侧耳听了一刻,也不以为然的叹口气。 “又来了,成天的哪那么多要哭的,这院子一整天是哀怨气十足,真是……” 第18章 嘁,这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孙宝姐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说是这么说,但还想着是不是得过去安慰一番,可总安慰也没有个头,再说她跟这位江二小姐讲话,就没听懂过对方的意思。 江季槐掀帘进来,“娘,在做鞋啊,你吃饭没?” 孙宝姐见自己的儿子来了,忙不迭的起身来迎,“吃了吃了,快上来坐,外头还冷吗?” 见了儿子,孙宝姐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又多了几分光彩,眉眼中依然能找到当初凤林楼花魁的影子。江临天一共娶过四个老婆,大老婆直到晚年才生下江寒浦这个儿子,但之后就染病过世,之后的二老婆在过门后四年也因病去世,留下了江舒柳这一个女儿,孙宝姐是在二夫人掌家的时候嫁过来的,二夫人善妒,她在世时孙宝姐一直被压着甚至不敢怀孕,等二夫人去世后才怀了江季槐。之后就是在江临天七十岁那年,又收了最小的江月犀。 “娘您腿不好就别起来了,外头早不冷了,园子里的桃花都开了。”江季槐说着坐到了母亲的炕边。 “呵,是吗,”孙宝姐笑道,“只是娘这腿现在还是一点冷都受不得,离了炕就待不住。” 孙宝姐说着用被子又围住了腿,早年二夫人在世时她怀过一次身孕,但是二夫人当时把她叫在房里伺候,大冬天让她睡冰凉的地铺,盖薄被。大户人家的小妾面子光,内里要忍的太多,不堪驱使等孩子流掉了她才知道自己怀孕,打那时起就落下病根,如今四十不到,天一冷腿就疼得站不住,一天到晚离不开炕。 江季槐看着母亲有些心疼,从怀里掏出几贴药,“小妈让人从藏地给您带了几贴药,让您贴着使使。” 孙宝姐接过来看着,“呵,她有心了,我回头试试。” 江季槐看了一眼窗外,“娘,我刚才过来见二姐又在哭,这次又是什么事啊?” “哼,”孙宝姐拉扯着针线,摇摇头,“哪天是不哭的,心里憋着事又做不成,自然要哭,那董医生也不是什么好人,自己无意还老是勾着你姐姐,你二姐又是个一头脑热分不出好坏的人,嘁,这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孙宝姐虽早已退出风月场,但眼睛还是很毒的,只是她那些实用又直白的话,江舒柳是听不进去的,孙宝姐也懒得去讲,弄个不好江舒柳还会记她的仇。 “嗨,我跟你说这些干吗,你可趁早别记,免得哪天不小心说出来惹了你二姐。”孙宝姐又说。 “原来二姐她喜欢董医生啊……”江季槐却已经记下了,喃喃自语着,“可是小妈挺看不上董医生啊,应该不会同意二姐嫁给他,听说这董医生在乡下有家室的,可是经常借着看病接近其他家小姐闹的不明不白,要不是二姐说只有他的药管用,连让他进江家都不会。” “哼,还是你小妈眼睛毒,不过也不用她反对,这董安乔已经订婚了而且马上就办喜事,听说是和谢家的老幺,谢家老三才十六岁就订婚,怕不是已经有了。”孙宝姐冷冷地扯了扯嘴角说。 第19章 正是一冷一暖,美如一幅画 “啊?可他不是有家室吗,谢老爷怎么会让女儿嫁这种人……”江季槐问。 看儿子还是太天真,孙宝姐叹口气,“肯定是那谢家小姐要死要活的嫁呗,再有可能就是已经怀了身孕。至于董安乔乡下的老婆,嗨……没门没势的女人,是留不住那种男人的。谢家肯定会给他钱让他打发原来的老婆孩子,唉,可怜那女人好容易等董安乔回国,却等来这种事。你和你姐姐就是见的少,这世道这种男人多的是。对了,你小妈的男人你见了没,怎么样啊?” 江季槐正愣神,听见问话又笑开,“是个很特别的人,有点孤傲,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一看就不和我小妈是一路人,等您腿好了自己去看吧。” “你说的我现在都想看了。” 母子俩在室内有说有笑,这边江舒柳哭累了又想看外头的桃花了,让刘妈把窗户打开她要靠在床上看。 “小姐,屋子里好容易聚的热乎气,打开窗外头的冷气就吹进来了,仔细晚上又咳。”刘妈好言劝道。 江舒柳却硬要开窗,她这个人倔起来谁都劝不住,刘妈只好打开窗户,一阵初春的冷风吹过来,夹杂着院中桃花的香气。 江舒柳在床上就打了个寒颤,可硬是掀掉被子下了床,走到窗口倚着。刘妈忙搬来垫了软垫的椅子,把毯子手炉全拿过来,江舒柳却看也不看,“你们忙去吧,别吵我,我想一个人静静。这院子俗不可耐,也就这片桃花还值得一看。” 院子里的几株桃树是江舒柳八岁生辰的时候让父亲植的,这样院子里还有些颜色,虽然每年结的桃子都又酸又硬,但是开花时却很值得一看。突然,一个暗青色的身影从一棵桃树旁闪出,那是个年轻的男子,眉眼清俊,自带一身的清冷,灼灼的桃花映衬下,正是一冷一暖,美如一幅画。 江舒柳以为看错了,可仔细看,那男子还在那儿,正望着一朵将开未开的桃花出神。男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眼神寻过来,江舒柳往窗棂下一躲,心里却“咚咚”地急跳,好一个俊逸冷冽的男子,如山中的清泉一般干净,和他比起来,董安乔都显出油腻。 “傅先生,你在这儿啊!” 江季槐从母亲从母亲屋里出来,正好看见傅兰倾在桃树下。 “江少爷。”傅兰倾冲他点点头,礼貌而疏远。 “傅先生在赏桃花?要不要我带你四处转转。”江季槐说着走了过来。 “不用了,我自己走走挺好的。”傅兰倾说。他实际上已经摸透了这里的地形,想着这个地方最容易逃脱。看守的人少,围墙外面就是一片竹林,很容易藏身。 “这江府中的多是翠柏和牡丹,这粉粉的桃花倒是很少见。”傅兰倾说着伸手像是要摘那朵花,可想了想,还是收回来了。往年他都会摘新开的桃花酿酒喝,如今在这里,酿好了自己恐怕也就不在了。 第20章 他就是那天晚上在房顶和自己打斗的人 “嗯,翠柏和牡丹富贵大气,爹在世时种的最多,觉得桃花的粉色太浮浪了,不许种,还是我二姐生辰时提出要求才种下的。对了,这里就是二姐和我娘亲的住处。”江季槐说。 “既然是江家女眷的住所,我就不便留了。”傅兰倾说着要走。 江季槐立刻跟上,“哈哈哈,其实没事,江府没有那么多虚礼,不过既然这样,我就陪你转转吧,省的小妈回来说我就知道玩。”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江舒柳从窗边伸出目光,看着二人的身影走远。 “原来他就是月犀看上的人……”江舒柳喃喃自语。想着刚才那男子的模样,和他摘花时又收回的手,不觉心下悸动。 “不但生的俊,还是一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人。”江舒柳暗暗想着。 看自家小姐看着新老爷背影出神的样子,刘妈不禁咳了一声,“小姐,窗边冷,你到里面去坐吧。” 江舒柳见刘妈就在身旁,不免脸色大红,走回去坐在火炉旁的圈椅上,又忍不住问:“刚才那人,就是月犀带回来的男人?” “是,咱们这位新老爷长得可真没的说,怪不得夫人那么喜欢,听说花了十万大洋的彩礼才给娶回来。”刘妈说。 江月犀为傅兰倾一掷千金的事情,在风陆城都传遍了。这是何等传奇的事情,就差写成戏文在台上唱了。 江舒柳却皱了皱眉,钱?这样气质通透的人怎么会要钱买呢?她觉得这简直是侮辱刚才的男子,心里莫名的憋了气,撒不出,就没给刘妈好脸看,哼了一声起身上床去了。 “听说江少爷念的是洋人办的学堂?”傅兰倾问走在一旁的江季槐。 “嗯,小妈让读的,他们咱们鸾越国的书太旧,几百年都没变过,读点新书没什么不好,洋人脑子活,学了他们的东西将来还能帮着家里办工厂。”江季槐说,扭过头看着傅兰倾,“小妈将来想在这里办一个顶大的丝织厂,不但要用上咱们的技术,还要引进最好的机械,她说咱们鸾越国的丝织历史那么悠久,没理由让那些外来的布料越卖越贵,等将来丝织厂办起来,江家就主力卖自家产的布。” 傅兰倾垂下眼,“她这个想法是好的,不过,终归还是个商人。” 江季槐“噗”地笑开,“傅先生,你要是见过我父亲,就觉得我小妈简直是个有超前意识的人了,你要想想我们家以前是做什么的,商人思想总比黑帮思想好吧?” 傅兰倾没想到江季槐能这样说自己的父亲,好像丝毫不介意自家涉黑这个属性,他不像个黑帮家族的少爷,倒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前面是你大哥的院子吗?”傅兰倾问,他可不想跟那个人碰面。 “不是,我大哥早就搬出去住了,只是今天回来为了见你才过来,前面是家里仆人们住的地方。”江季槐说。 离着老远,傅兰倾就听见了里面操练的声音,一个中年男子背着手在一队家丁面前缓缓踱步。 “江少爷……老爷好。”那中年男子见他们来,忙低头叫到。 “谢大哥,又在忙着操练呢。”江季槐笑道。 “是,最近外头乱,不能放松警惕。”谢醇说。 傅兰倾却眯起眼,他认得这个人的身姿,看起来精悍无比,他就是那天晚上在房顶和自己打斗的人。 第21章 我说了我讨厌酒味儿你不知道吗? “这是谢醇谢大哥,江府有文武两个管家,谢大哥是武管家,专管江府的治安,他可是武状元出身,我还没见过有拳脚上胜过谢大哥的人。”江季槐介绍说。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三少爷过誉了。”谢醇低声说,然后看了眼傅兰倾。 习武之人对别人的身姿有特别的熟悉之道,傅兰倾觉得他也是看自己眼熟了。 “老爷看的如此认真,可是也会功夫?” 傅兰倾本是转移目光看家丁操练,却被谢醇问了一句。 “只是想起了我在望春班里每日练功的情形,当时也是如此辛苦啊。”傅兰倾淡淡地说,眼底还有一丝惆怅。 谢醇看他白皙的面庞还有细弱的手腕,想着这么个小白脸应该是不会武功,于是恭敬的点了点头又专注看操练了。 “我们走吧傅先生,这会儿厨房的桂花糕该做好了,咱们去吃点点心。”江季槐说。 傅兰倾便顺势跟他走了,路上又碰见了江府的另一个管家蔡名永,是个四十多岁挂着小圆眼镜的先生,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看起人来极其锐利,只是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虽然行礼却还是魂不守舍。 “蔡先生也江府的老人了,他外甥最近犯事了,小妈最近正和县长说和这事,不过就算不下狱也要出去躲一段日子,蔡先生无妻无子只有这一个外甥,最近怕是担心这件事。”蔡名永走后,江季槐小声地对傅兰倾说。 “他外甥犯的什么事?”傅兰倾问。 江季槐比了个杀的手势,傅兰倾瞪大眼,“杀了人?” 随后就皱起了眉,“既然杀了人就理该法办,怎能因为他和你们江府有关系就不了了之。” “什么不了了之啊,小妈花了很多钱的,你以为县长那个老狐狸好打发。”江季槐说。 傅兰倾绷着脸不说话了,他突然发现,江季槐再接受新思想,他根上还是黑帮头目之子,有些思维惯性是除不掉的。 江季槐却没发现傅兰倾的神色,自顾自喃喃地说:“其实他外甥也挺可惜的,十二岁死了娘之后就一直跟着蔡管家在我们府里住,挺伶俐的一个小伙子,要是没有意外将来肯定是接他舅舅的班的,结果一口气没咽下做出这种事,自己也全毁了,我小妈让云正锋把他带走了,虽说进军队有些苦,不过跟在云正锋身边做个副馆什么的应该不至于有危险。” 傅兰倾冷哼了一声面色不善。 晚上吃过晚饭江月犀才回来,提着包点心推开卧房门,转到里面见傅兰倾正坐在桌前腰背挺直的看书。江月犀忙笑眯眯的凑过来,“呵呵,兰倾……今天回来晚了,拐去了县长家一趟,他非要留我吃饭。” 傅兰倾突然一皱眉,“你身上怎么又有酒气,我说了我讨厌酒味儿你不知道吗?” “那人家让酒我总不能不喝吧,”江月犀脸喝的红彤彤的,把点心包献宝一样递过去,“那,怕你吃不惯家里做的,这是在南城老铺子买的马蹄糕,你尝尝。” 傅兰倾却猛地站起身,“你把东西放下赶紧去洗澡,我闻不得你身上的味儿。再说我大晚上的吃什么点心,你要是真有心怎么不白天送回来?” 第22章 泼夫 江月犀喝的脑子有点迟钝,但看傅兰倾生气了,就讷讷的坐到他对面的圆椅上,“好好,我先冒袋烟清醒清醒。” “要抽出去抽,你答应过我的。”傅兰倾瞪着眼。 “你不是吧傅兰倾,”江月犀声音也高了起来,可看到他的眼神不自觉的气势又弱了,“我这一天好容易回到家,那外头怪冷的你让我出去啊,你到外间坐一会儿,我去窗边抽还不行吗。” “不行,我要在这里看书。”傅兰倾冷冷地说。 “那我到外间窗边抽,我惹不起你行了吧……” 江月犀咕哝着站起身,却没能在外间停留就被傅兰倾跟上一路推了出去,还顺带把门关上了。 “我说了出去抽不是在外间——抽完了再进来!”傅兰倾隔着门说。 江月犀也来了气,狠狠打了下门,“傅兰倾你不要太过分,结婚第二天你就把我往外轰啊,你给我开门!” 可任她怎么拍,傅兰倾就跟那块门板是的没有半点反应。 “你……这可是我家,我洗不洗澡抽不抽烟还要你管啊,你个泼夫你给我开开听到没有?不然我让人砸门了!” 江月犀的脾气也上来了,她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啊,娶了个美相公回来一个好脸色没见着,第二天就给她关外面。那院子里已经上岗的家丁都背过身去肩膀一阵抖动,不知道怎么笑话她呢,她在江府的威名都要扫地了。 “听到没有,快给我开门——” 这下门倒是真的开了,傅兰倾直挺挺的站在门内,一袭月光打上来,脸仿佛玉石般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江月犀有些怵了,傅兰倾直接出来走过她。 “你去哪儿?”江月犀忙回头问。 “这是你家,我走。”傅兰倾说。 江月犀一口气噎住,最后跺脚,“你……回来,这是咱们家行了吧,你老大行了吧,你回来!” 傅兰倾转身就回,走进门内“砰”地把门又关上。 江月犀看了看偷偷往这边瞄的家丁,咳了一声嘟嚷道:“我这是怕吵到别人,今天就不跟你计较了,我说话算话。” 说着吸了吸鼻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打着火抽起了烟。 一个家丁还问,“夫人,要不要给您搬个椅子啊。” 江月犀觉得简直丢了老脸,闷闷地道:“不用,我不冷。” 刚说完一阵冷风吹来她就打了个喷嚏,赶紧抽了两袋烟回身敲门,“我抽完了,放我进去洗澡啊。” “门没锁。”傅兰倾在里面说。 江月犀一推果然就开了,原来第二次他真的没锁,就是算准了自己会认怂。 真是有恃无恐! 洗完了澡她见傅兰倾已经躺下,闭着眼好似睡着了,便关了灯挤进被窝,八爪鱼一样抱着他。 “嘶……你身上好冷,别一直靠过来啊!” 本来装睡的傅兰倾被挤醒,一推江月犀才发现她根本没穿衣服。 “冷你不会给我暖啊,我娶了相公就是暖床的。” 江月犀故意挤着她,身前两块白肉随着蹭来蹭去,傅兰倾红了脸,“你别……” 第23章 喜欢就要娶回家啊 江月犀听出他的窘意,笑道:“怎么,这就害羞了,昨晚你还……” “闭嘴!”傅兰倾在黑暗中红了脸。 于是两人都不说话,江月犀还是赖在他怀里,感觉傅兰倾僵硬的身子终于一点点适应、放松下来。 “你今天去县长家,是为了蔡管家外甥的事吗?” 幽黑的夜里,傅兰倾突然说。 “你知道这件事了,季槐跟你说的?”江月犀抬起头,随后说,“嗯,其实县长已经答应不不追究王晁了,只是人家办完了事我也不能就立刻不去拜访,人情得做完嘛。” 傅兰倾却听得长长一叹,“杀人偿命本是天经地义,你做个人情就算完了,我看咱们风陆城摊上这样的县长才是完了。” “屁的天经地义!”谁知江月犀却不服,按着他的胸脯抬起头说,“王晁搭上了自己的前程还不够,难道还要给那个大烟鬼偿命?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该早打发了那个人。” 傅兰倾皱了皱眉,江月犀接着说:“王晁本来是可以接舅舅班的,可是他喜欢上了街东头刘串儿的媳妇东姐,那女人本来在我府上做工,人也本分,就是刘串儿抽大烟家里攒不下钱,还老来江府找媳妇要钱。每次都又打又骂根本就不把自己媳妇当人看,王晁早就想打他了,为了东姐的名声才忍住。那刘串儿看出王晁喜欢东姐,就以此为要挟总来要钱,还背着东姐把儿子给卖了,东姐知道的时候已经卖了仨月了,找都找不回来,那刘串儿还说孩子反正不一定是他的,还把东姐打了一顿,人都快打死了,王晁听说后才赶过去和那斯打了起来,谁知道那大烟鬼身子骨那么弱,只挨了一拳就躺在地上倒气儿了。说是王晁打死的,还不如说是他自己抽死的!害的王晁还得躲出去,东姐现在也疯疯癫癫的。” 傅兰倾沉默良久,最后长叹一口气,问:“那那个东姐现在在哪儿呢?” “厨房烧火呢,虽然她脑子不太清楚了,但基本的活儿还能干,王晁走的时候说让我照顾她,我也不能不管。” 江月犀说完突然打了个寒颤,傅兰倾感觉到了,垂眼看,她柔嫩的肩头在黑暗中还带着点白,再往下就漆黑一片,想到她什么都没穿,傅兰倾伸手用被子把她兜住按下,江月犀趁势又抱住他。 刚想和他腻歪会儿,傅兰倾又在头顶叹口气,“唉,这世道现已礼崩乐坏,真是个野蛮的社会形态。” “没事,我更野蛮。”江月犀笑嘻嘻的把脸贴紧他的胸口,“兰倾,除了戏你还会唱别的吗,给我哼个小曲儿吧。” “你怎么那么多事?”傅兰倾皱眉。 “你哼嘛~不然起来运动运动?”江月犀眨巴眨巴眼。 傅兰倾叹口气,不一会儿,低缓的男声响了起来: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傅兰倾的声音轻柔而带着淡淡的惆怅,歌声婉转幽咽,江月犀也感觉心里像被什么触动。 “这首歌是唱的什么啊?”江月犀如呓语一般说。 “这歌词是宋代司马光写的一首词,说的是他在一次宴会上对一个舞女一见钟情,觉得那女子清雅脱俗,舞姿飘逸,可是酒醒散席后又有些惆怅,想着这一见不如不见,惹了相思又散不去,多情亦不如无情。”傅兰倾轻轻地说。 江月犀抬起头,“清雅脱俗……飘逸,就跟你似的?” 傅兰倾垂下眼,觉得心中的绮思全散了,就说:“就是跟你完全相反的人,嘶……你掐我也是!” 傅兰倾伸手揉了揉被掐的胳膊,江月犀把他的手扒开仍抱住他,“哼,讲的不就是我跟你嘛,我看你在戏台上的第一眼就对你一见钟情,可我是直接就把你娶回来。什么多情不如无情,相见不如不见,喜欢就娶回家啊,还等什么酒醒宴散。” 傅兰倾张了半天嘴,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最后只是道:“你一个粗人,哪懂得这里边的深意,我不跟你说。” “不说就不说,”江月犀打了个哈欠,捏捏他的胳膊,“你再唱一遍……” “不唱,”傅兰倾却别扭起来,“如今外头乱成那样,说不定仗就快要打到风陆城了,我还在唱这种曲子。” 江月犀强睁开眼,却挡不住困意,“乱成什么样,日子也是要过的呀。” 傅兰倾垂眼看看她,突然拽起棉被直接蒙住她的头,“给我睡觉。” 不一会儿,听到被子里呼吸平缓,他又慢慢拉开被角,江月犀已经睡着了。 “没心没肺……”傅兰倾叹了口气,也慢慢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江月犀顾不上吃早饭就出去了,但是留下了江枫儿在家里。没她在傅兰倾还自在些,早上吃了两大块她带回来的马蹄糕。 “老爷,夫人说最近外头乱,让您尽量别出去,如果实在有事可以差人或者枫儿为你预备车。”江枫儿说。 “不用了,我不出去。”傅兰倾说。 为了能及时收到师父他们的信,他还是愿意待在家里。 “唉,最近不光时局乱,就连股票波动也变得不正常。小妈作为风陆城的股市大户,不能停止探听这方面的消息,肯定是一早就出去周旋了。”江季槐叹了口气说,然后压低声音,“听说呀,现在股票交易市场天天都有人自杀寻死。” 傅兰倾皱了皱眉,问:“行市这么不好,难道她就不怕也赔了?” “怎么可能,那可是小妈。”江季槐顿时又一脸自信,“小妈就是捞钱的天才,就是别人都赔了,我小妈也能稳住自己这块儿。她十四岁就帮爹管生意了,天分比我们这些江家子弟还要好,要不然爹也不会把产业交给她管不是?这些年风陆城其他富户都是由盛转衰的趋势,只有我们江家蒸蒸日上。” 江季槐说着神情突然一敛,看见从院外走来的江寒浦一眼,低声对傅兰倾说:“傅先生,待会儿咱们去后院湖边逛逛。” 傅兰倾也看见江寒浦来了,想着原来江季槐也不想跟这个哥哥相处。 第24章 江舒柳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觉得他应 江舒柳有些失望,她弹得最好的就是这首曲子了,这时刘妈端着点心进来,看到江舒柳和傅兰倾隔着窗户聊天,有些不高兴,自家小姐今天让把钢琴搬到窗前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呦,老爷来啦。”刘妈笑着走过来,“真是的,这帮奴才怎么也没人给您领路,让您一个人。” “是我不要他们跟着的,我想自己走走。”傅兰倾说。 江舒柳立刻站起身,“傅先生要不要尝尝新做好的泡芙,我家的西点师可是风陆城原来最有名的西餐厅点心师。” 正在放点心的刘妈听后翻了个白眼,可还是回过头笑道:“那我给老爷倒茶。” 傅兰倾想了想,自己和这二小姐混熟也有好处,探清她的生活作息到时候也好借她这个地方逃走。 便点了点头从一旁的门口进去,刘妈把茶摆好却不走,絮絮叨叨的在一旁说着话,直到江舒柳面有不耐,说道:“刘妈,你去送点点心到旁边二娘那里去,顺便问她要个花样子,我最近闲着也想绣点什么。” 刘妈暗自撇嘴,垂了眼端点心过去,她哪能不知道小姐的意思,江舒柳什么时候想着给孙宝姐送过点心啊。 刘妈一走,江舒柳立刻轻轻笑道:“怎么样,泡芙好吃吗?还有这饼干,都是刚烤好的,我最不愿吃隔夜的饼干了,根本就没了新出来的那股酥脆。” “我不大爱吃西点。”傅兰倾却说。他还是喜欢吃中式的点心,之前在格罗佛神父那里就吃不惯他做的那些甜点。 江舒柳略有些尴尬,最后就说:“是啊,现在好吃的点心越发难找了,之前我在南方……” 江舒柳细细的讲起了自己从前吃过的一些点心,说起来头头是道,她对这些确实是有研究的,也自认为是个讲究的人。可傅兰倾却听得心不在焉,听她说完一大圈后只是淡淡地说:“江小姐对点心真是颇有研究。” 可话里却听不出赞赏。 江舒柳也觉出了,她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虽然是黑二代,可也是有大家闺秀的涵养的,和这院子里的其他人不一样,难道是因为自己今天话太多了? 她连忙打住转移话题,“傅先生平常可有什么消遣,说来我也听听,我一天到晚闷在屋子里也想找些事做。” 傅兰倾打量了下江舒柳,不答反问,“江小姐可是身体不适?” 江舒柳叹了口气,“嗯,一直是这样大病小病不断,心里也憋闷……傅先生在我家还习惯吗?” “还好。”傅兰倾别开眼,“这里跟我想的还不大一样。” 江舒柳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觉得他应该是讨厌这里的,她总认为傅兰倾就是那种心怀大志又高洁冷傲的男子,肯定是因为有什么难处迫不得已才跟了江月犀。 “哼,外表再光鲜,也遮不住本质。”江舒柳说,站起身走到窗前,郁愤道,“我每天在这里,只感到压抑、透不过气。我曾经想出国留学,眼不见心不烦,可偏偏身体不好又出不去,只能在这笼子里等死。” 第25章 孤傲自赏 “你想出去?”傅兰倾有些惊讶地问,随后打量了一下她的房子,“江小姐在江府过得不好吗?” 江舒柳回过头,激动地说:“过得好又怎样,只要一想到我家是靠什么发的家我就不想吃家里的饭!我曾经劝过我爹让他多行善事,不要再为了争抢地盘和权势做那些不好的勾当,做人就该堂堂正正,可他不愿听,我是她女儿,这份冤孽我肯定也要背一份的,所以我心里怎么会好受?” 傅兰倾垂下眼未作评价,江舒柳又走过来坐下,期期艾艾道:“没有人能救得了我,我只能这么等死……” 她说着竟红了眼圈,这些挣扎倒有八分是真的,江舒柳自觉和家里的人都不同,自己是有新思想的善良的人,虽然她不会劳动也无所作为,但也好过那个娼门出来的孙宝姐,还有那个和爹差不多的大哥,三弟虽然也受过好的教育但太天真了。江月犀倒是和她没有过节,因为年龄相近两人关系还不错,但江舒柳心底里还是觉得江月犀也是没法和自己比的,江月犀空有钱财却不会享受高雅的东西,空有头脑却满脑子俗不可耐的商贾学问,长得虽然比自己漂亮但也没有自己有品位。 江舒柳一直想逃离这个家,她原来以为董安乔可以带她走,她嫁给董安乔之后两人可以一起出国,过神仙眷侣的生活,追求极致的浪漫,可是董安乔却是个懦夫…… “如今江家不是主经商了吗,江小姐不应该再烦恼了才是。”傅兰倾淡淡地说。 “哼,谁知道他们在外是怎么捞钱的。”江舒柳不以未然地说,想了想,突然问:“我听说……傅先生之前有过一个未婚妻。” “是,”傅兰倾却不避讳,“她是我表妹,只是如今我俩婚约已解,她可以再觅良人的。” 江舒柳看他说的平淡,心里暗喜,又装作随意说:“可是婚约哪能说解就解,既然是表哥表妹,应该早就熟识才对,真正的好女子,怎么会那么快找其他的人……哦,我不是说你傅先生。” 傅兰倾一笑,如寒梅初绽简直看呆了江舒柳,随即才面色发热地转开目光。 “没关系,是我自愿来江府的,这是事实。但是我表妹就是另找他人我也敬重她,生逢乱世,她一介女流能挺身出来有所作为,这是极为难得的。” 江舒柳不解,“她……” 傅兰倾觉得也不必隐瞒了,这会儿师父他们就是没到段将军那里,江府的人也追不到了。 “她去参军了。”傅兰倾说。 江舒柳瞪大眼,“一个女子去参军,呀……那军队里可都是男人啊。” 傅兰倾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悦,江舒柳忙禁了声,可这对她来说确实是超出了理解范围的。 “大敌当下,国难当头,军队里大家都是为国拼杀的兄弟姐妹,若在乎那些未免也太狭隘了。”傅兰倾说,“如果不是傅某委身于人走不脱,也不愿在这里苟活。如今这局势,但凡是好手好脚的青年,都该拿出些报国的魄力才是,一味的贪图享受和苟活,却连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种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只等着自己的妻女子孙受辱当亡国奴吗?” 第26章 收礼 江舒柳听的震惊不已,脸又微微发热,在他心里,自己是否就是那些贪图享受又苟活的人。 这时刘妈刚好回来了,拿回了好几个花样子要江舒柳挑一个,傅兰倾便趁机告辞走了。江舒柳一时有些失神。 “呵,二娘挑的这些可真好看,她还问是不是小姐要做什么,说自己还能拿得动针线要帮小姐做呢,真是有心,我说我们小姐只是想练练手。”刘妈叙叙的说着。 江舒柳却冷冷地看了眼那些花样,不耐地说:“这么俗的花样我才不绣,拿出去!” 刘妈神色一敛,收起东西默默的退下了。 傅兰倾闷闷的走向前门,他这会儿倒真有点想出去走走了,在门口碰见了管家蔡名永。 “老爷您这是去哪儿?要不要小的通报一声给您备车?”蔡名永问。 他这么一问傅兰倾倒不想了,于是对他讲,“要是有寄给我的信记得及时交给我。” “那是自然,老爷放心。”蔡明永忙说。 傅兰倾看了看他,总觉得眼底压着忧愁,便问:“你外甥现在在临水城吗?” 蔡明永立刻露出担忧的神色,无奈的点了点头,“是,谢老爷惦记。” “临水城现有云正峰和段将军两股势力共同抗敌,你不用太担心。”傅兰倾说,“男儿上阵杀敌保卫国家,本也是光荣的事。” 蔡明永一脸苦涩的点点头,“老爷您说的是,但临水城主要指望的还是云大帅的云家军,那段瑞宁所带的队伍早就到临水城了,打那些外寇还不是跟挠痒痒一样,听说连枪都没几条。” 蔡明永说的虽然是实话,可傅兰倾还是皱了皱眉,段瑞宁的军队确实是众军阀里最弱的一支,可是在临水城被攻破时依旧能最先伸出援手抗击外敌,这样的大义和无畏,没想到在别人眼里却是这样的。 蔡明永突然眼睛一眯迎到大门外,“呦,这不是盛亨集团的殷老板吗,来找我们夫人?可巧,今天夫人出去了。” “哦我知道,你们夫人在万露升饭店请人吃饭,我正好路过这里,是来拜访你们新老爷的,上次我出城都没顾上来喝喜酒。”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说,看穿着打扮也是个极有身份的人,可跟蔡管家说话,还放低着姿态。 “找我们老爷?”蔡明永一愣,随即一副了然的样子,往后看了一眼。 中年男人也看到了门内的傅兰倾,立刻热情满满的过来握手,“呦,傅老板!不不不,现在该叫傅老爷了,之前有事没赶过来,还请多见谅啊——哎,你们拿过来!” 握过手后中年男人向后喝了一声,两个小厮捧着两个小木箱过来。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中年男人搓着手说,一边让人把箱子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装的是戏服,做工考究,刺绣的金线在阳光下十分曜目,另一箱是头上的行头并一把扇子,一对玉镯,都是之前傅兰倾唱戏用的到,可见这中年男人送礼也是用心。 “傅老板以前是名角,现在虽说用不上这些了,可留着自己玩儿还是可以的,您看,这玉镯还是古董呢,不好我也不敢拿来。” 第27章 “那是你的钱,难道给我用吗?”傅兰 东西确实都是好东西,但傅兰倾不置可否,蔡管家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过来说:“殷老板如此盛情,我先替老爷谢过了,可您这次来应该不光是补送贺礼吧?” “呃……呵呵。”殷老板眼睛又望向傅兰倾,“傅老爷,咱么能不能进去说话?” 傅兰倾十分讨厌那种中充满寒暄虚辞的谈话,可这会儿收了他的礼直接赶走又不好,只好点点头自己先进去了,他也好奇这个殷老板对自己能有什么所求。 两人在大厅坐定后,殷老板先是恭维客套一番。然后就慢慢转入正题,说自己公司想分一部分股份给江月犀,给她一个总经理的职位,来这里不过是想让傅兰倾替自己吹吹枕边风。 傅兰倾刚要说话,就见蔡管家默默的摇了摇头,然后对他微微一笑,傅兰倾便思量着没开口。那殷老板也不要确切的回答,只让傅兰倾替自己着想着想,就千恩万谢地去了。 等他走后蔡管家才说:“老爷,不管您愿不愿意,其实话都不必说死,这个殷老板也是没有办法才过来找您,给自己个念想,这盛亨集团早就资金周转不灵,股票也快跌停了,说没就没了,您就让他心里好过几天吧,呵。” 傅兰倾不置可否,对这些人的兴衰命运他并不是很了解。 晚上江月犀回来看到屋子里的两个箱子,傅兰倾说了今天殷老板送礼的事。 “呵,什么总经理,不过就是想让我出钱,顺便用我挽回点人心救他那个公司。”江月犀说,然后看看箱子里,“这东西你要喜欢就留着,不碍的。” “那你会救他吗?我听蔡管家说那个盛亨集团就要破产了,你是懂股票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傅兰倾问。 “嗯。”江月犀说,坐下刚拿出烟袋又想起不能抽,放在了桌子上,“他那个位置的人都该算到这一天,站的越高就会摔得越惨。至于救,呵,这世道谁救得了谁啊……” 江月犀的眼里难得落寞,“今早德信钱庄的老板刚吞子弹自杀了,前几天他还跟我打牌呢。唉,穷人可怜,大多是冻死病死,可这些人,大多是自己了解自己,也说不上是谁更可怜了。” 傅兰倾不太懂那些上流社会人的事情,只是觉得有些沉重,他突然问:“那这些东西都是我的了吧。” 江月犀回头看看他,“当然。” “那我能把这些卖了换钱吗?”傅兰倾问。 “你需要钱吗?干吗用?”江月犀问。 “你不用管。”傅兰倾说,然后把箱子盖上推到一边,想着这世道这些东西又不好卖,回头看看自己媳妇,“哎,你们江家不是开当铺吗,这些东西都当的话多少钱?” 江月犀倚在桌子上看他,“我自己的男人,在我的当铺里当东西,你是要给我招笑话吗?你到底要钱想干吗,我们又不是没钱。” “那是你的钱,难道给我用吗?”傅兰倾没好气地说。 “说说干什么用,又没说不给。”江月犀说。 傅兰倾想了想,还是说:“临水城死了很多百姓,无法掩埋很多都烂在了水里,导致瘟疫横行,我想寄些钱给当地的棺椁业老板,让他们把尸体捞出来埋一埋,顺便运点药过去,当地的药铺都空了。” 第28章 江月犀立即搂紧他的脖子,吻渐渐的加 江月犀歪歪头,“我以前听说过‘把别人家棺材抬自己家哭’这句话,只是当笑话听的,没想到还真有这种人,我还嫁给了这种人。” 傅兰倾气道:“你不愿给就算了!” 说着起身向外间走去,顺带踢了下那箱子,“这东西我也不要!” 要不是为了临水城的百姓,他是断不会要这些东西的,如今卖也卖不掉,当铺又都是她开的。 江月犀笑开,“我又没说不肯,你就又生气。” 傅兰倾停下回头看她,仍是不说话。江月犀托着腮,“过来嘛,夫妻俩离那么远干什么?” 傅兰倾想了想,走到她面前,“那这些东西给你,你给我折合成钱。” “咱们夫妻俩不必分那么清,你说的那些事我派人替你去做就是了,那,”江月犀欠身看他,“你连临水城的人都关心到了,现在是不是该关心一下你老婆,我这肚子不是很舒服,你扶我到床上去行吗?” 傅兰倾见她同意了,过去扶她起来,江月犀好像真的不舒服,离近了才发现她今天脸色格外的白,手臂也没什么力气。 “要不要叫大夫啊?”傅兰倾问。 江月犀坐到床上后顺势倚住他,“这么点小事叫什么大夫,睡一觉就好了……哎,我会不会是怀孕了?” 傅兰倾一凛,江月犀看他受惊的样子哈哈大笑,“你看你紧张的,哪那么快啊,应该是我的月信要来了,好像就是这几天。” 说完她又突然叹口气,“唉,光江家的这几个就够我操心的了,要是生了孩子,肯定又有一半心思得挂在孩子身上,又是这样的世道,想想就心累啊,你放心吧,我也没想要生。” 傅兰倾沉默不语,江月犀抬起头,“给我揉揉肚子吧兰倾,疼的紧了。” 傅兰倾叹口气,“你靠着床躺下。” 扶她躺下后,傅兰倾也上床,一手轻轻揉在她肚子上,江月犀哼咛两声,靠在他怀里,“你放心吧兰倾,江家不会有那一天的,就是真到了没路可走的时候,我也会安排好江家的人和你。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保证你们有足够的钱花。” 傅兰倾的心情突然有些复杂,仍旧没说话,江月犀的手突然勾住他脖子。 “干吗,都这样了还不安分。”傅兰倾低头说。 江月犀撅嘴,“我要邀功,我江月犀这辈子就没做过赔本的生意,为了你都往不认识的人身上花钱了,你不奖励奖励我啊?亲亲……” 傅兰倾叹口气,看着她那颜色不如往日红艳的小嘴,还是慢慢吻了上去。江月犀立即搂紧他的脖子,吻渐渐的加深。 傅兰倾没想到这个吻会这么长,不知道是她回应的,还是自己加深了,他听到很大的吮吸声,那么羞耻,可他们却没停下来。 这天睡着的时候,江月犀是背靠在傅兰倾的怀里,他的一只手护住她的肚子,另一只手,却放在胸脯上,两人的呼吸平稳,像任何一对新婚的夫妻那样熟睡着。 第29章 青梅竹马 看到夫人房里的灯灭了,枫儿把账本又塞回怀里,和守夜的家丁打了个招呼提着灯笼往回走。其实江府的院子很亮,自从上次月影来探过后就夜里也点着火把,只是院门拐角哪里种了几个柏树,挡住了光线有些黑乎乎的,从这里穿过一片草丛里的石板路,就是枫儿住的小屋了。 突然黑暗里蹿出个人影,枫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抱住,那人脑袋急切地往她的脖颈和脸上拱。 “枫儿,我的小枫儿。”那人呢喃着,在她的脸上已亲了三、四下。 枫儿提着的心放下,却还是把他推开,低斥道:“做什么你!” 江季槐的眼睛在光线昏暗的地方依旧映照着月光,亮闪闪的充满了急切,“枫儿我想你,今天大哥欺负你我看的好气。” 江枫儿叹了口气,别开脸说:“你才多大的人。” 说着提了灯笼就要走,可被江季槐一下又拽进了树影里,按在墙上后他又急切的贴过来亲了几下,捉着她的手急不可待,“枫儿我长大了,你摸,你摸……” 江枫儿臊的拽回了手,脸烫的似乎把周围的空气也加热,其实她早就知道。 她跟江季槐从小一起在江府长大,起先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一起穿开裆裤的交情,到后来十二岁时江季槐有阵迷茫期,之后看她的眼神就不对了,随着年龄增长,他眼底的欲望也更甚。可他毕竟还小,江枫儿今年也不过十六岁,根本就没想过和他。 如今被他挤在墙角树影里,承受着对面他吹出来的热气,江枫儿压制住狂跳的心还得想法话儿来拒绝他。 “你别闹,我不跟你缠,仔细人听见了告诉夫人去。”没办法,江枫儿只得搬出夫人。 谁知江季槐会错了意,一把拉过她闪进一旁的小门,这里通的是江季槐的房间,家丁们在大门守着门人管这个小门。把人拽进屋子里,江季槐呆了一刻,搂住就亲。 “季槐……”江枫儿为难的四处看,心里也想到了最坏的打算。其实真的给江季槐她也愿意,只是他年纪太小夫人又希望他好好读书,自己现在跟他,被发现了定要被治罪的,晚个几年或许还行,等少爷长大了,就是跟丫头怎样家主也都是默认的。 “不行!”江枫儿把江季槐推开,急急的系着刚才被他扯开的扣子,领口处已经露出了一截白肉。 眼看到嘴的肉都飞了,江季槐不甘,“我去跟小妈说,让她把你给我。” “你现在去,夫人一定会怪我勾引你不好好读书,要说,也得等两年。”江枫儿低声道。 “可是……”江季槐急了,他是还小,可是枫儿已经十六岁了呀,眼馋她的人怎么办! “万一大哥他……” 江枫儿一笑,看向他,“你觉得我怕他?你别忘了我是学过功夫的,他占不了我便宜,夫人也不可能把我给他。” 江季槐这才稍放心,可看着江枫儿泛着红晕的俏脸,那嘴唇儿比平常都嫣红了些,刚才那身子,自己只一抱就受不了了……他舍不得放她走,过去抱住她,“咱们亲亲再走。” 江枫儿看他乖猫似的眼睛有些心软,反正她会功夫,也不会被他强,将来也是他的人,提早让他吃一点甜头也不碍的吧…… 为了防止照出影儿两人把灯吹了,房间里压抑的少男少女声音在暗夜里起伏,江枫儿本来只想给一点,可不想对方这样会赖,等各处都亲够了还扯了她的肚兜不还。 “我就要留着,塞枕头里每天睡时都要拿出来抱着。”江季槐说。 江枫儿急急穿着衣服,顾不得去跟他争辩,只厉声说:“可藏好了,不许让人看见!” “那是自然。” 被他缠着又厮磨了好一会儿,江枫儿才脱身,悄悄打开房门溜出去,心里咚咚跳着回到自己房间,紧张到后半夜才睡了。 第30章 难民 一早,傅兰倾穿好衣服就把窗户打开,一阵带着草香的清新空气吹了进来,院子里的冻土已经日渐松软,顶出些绿芽。 “唔……好冷。” 床上的江月犀呢喃了一声又往被子里躲了躲,露出的一半小脸儿白莹莹的。 傅兰倾叹了口气,把窗户关上一扇走回去,“你还不起床?” “嗯,你对枫儿说让她把早饭送过来,再送点红糖水。”江月犀蔫蔫地说。 “知道了。” 傅兰倾答应过后便出了门,半路遇见江枫儿对她把话说了,江枫儿便立刻忙去了。今早江季槐去学校了,早饭是傅兰倾一个人吃的。吃过饭他想起江月犀还在房里就不想回去了,背着手走出去想到外面逛逛,却一出门就见蔡管家正和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说话,似乎很不耐烦。 “老爷您行行好,咱们就是听说这里有善人舍粥舍面才大老远的赶过来。”大门外一个满脸风霜的老人说,手臂从破旧的单衣服里伸出来拄着一根竹竿,在寒风里不住地抖着。 “我们都舍了一冬天了,开春了就不舍了!”蔡明永不耐地说,“你们到淮洛城去看看吧,听说那边寺庙多一年四季都有舍粥的。” 老人和身后的一群人立刻露出绝望的神色。 “再去淮洛城恐怕还要走个三五天才能到,我们实在是走不动了啊,老爷,您能不能先接济我们一天,我们已经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这风陆城涌进来这么多难民,我们接济的过来吗!”蔡明永不耐烦了,挥手直接想赶人。 “等等!”傅兰倾开口道,走了过去,“蔡管家,这些人一看就是饿了不止一天了,你让他们现在怎么走去淮洛城?” 蔡明永也有些为难,“老爷,不是我心狠不愿帮,但是这里面多是临水城来的难民,他们不像这城里的穷人好歹有家可回,要是一旦开了头,这些人肯定就不走了,而且难民也会越积越多,到时候咱们怎么安置啊。” 傅兰倾走下台阶问那个老者,“大叔,你们是从临水城来的吗?” 提起临水城,老者的眼中开始闪出水光,点点头,“家没了,田也让糟蹋了,我们不走不行啊。” “之前去的军队没帮你们安置吗?”傅兰倾问。 “唉,段将军的人倒是不错,可人家打仗哪能不吃饭,我们怎么好吃人家的军粮,地不能种,只能坐吃山空,还不如离开另寻地界谋生。” 傅兰倾沉默了,问管家,“之前舍一天的粥需要多少米钱,我先出,你先派人搭粥棚。” “这……”蔡管家一脸为难,“使不得啊老爷,不是钱的事,江家都是您和夫人的小的哪能要您的钱。只是这……使不得啊!” 傅兰倾笑了笑,“我明白了,你等着。” 傅兰倾转身往里走去,他知道,蔡管家肯定还要江月犀的同意才行。那些难民一看有眉目了,就在门口等着。 蔡管家无奈的叹口气,突然说:“这样吧,我让人给你们馒头,你们拿了就去淮洛城行吗,别在我们门口啦——” 第31章 吵架 傅兰倾推开门走进去,江月犀正坐在床上披着衣服喝红糖水,屋子里的暖炉又生了起来,暖烘烘的。 “怎么了一脸的官司?”江月犀说。 傅兰倾过来在床沿坐下,直接问:“江府为什么不继续舍粥了?” 江月犀拽了拽肩上的衣服,疑惑道:“这都春天了,又不是冬天没的吃。” “粮食还没收连草都没长出来,你让他们吃什么?本地有存粮的还好,那些难民连地都没有了拿什么果腹?” 江月犀看着他,仿佛觉得他在无理取闹,“你这一大早的过来跟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倒好像是我把那些难民的家占了,把他们的粮食收走了。再说哪来的难民——哦,临水城来的对不对?那也不见得要我江月犀养着吧,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死人我都顾了活人还要我养啊。” 傅兰倾深吸了一口气,“国难当头,他们是我们的同胞,难道我们就不该伸手拉一把?等仗打完了他们自然就回去了。” “什么同胞,我没兄弟姐妹,只有一个赌鬼爹也早死了,只有江家对我有恩,别人我凭什么管?” 江月犀觉得自己没错,而且越发认为自己相公这同情心也太泛滥了吧,而且这么泛滥也没用到自己身上,她今天肚子疼的连床都起不来了,他还没问过一句呢。 傅兰倾觉得跟她说不下去了,闭了闭眼道:“你就说舍不舍吧,要多少钱我去想办法。” 江月犀觉着他是跟自己怄气了,把碗一放,“你想什么办法,还要回去唱戏啊。” 傅兰倾干脆赌气道:“对,你管不着。” “谁说的!”江月犀一拍床上的小桌子,苍白的小脸挣出几分威严,“你现在是我相公我凭什么管不着,我江月犀的相公要站台上给那些女人看,你把我放在什么地方?你要钱花多少我都不心疼,但你也不能见谁给谁花啊,他们是你什么人啊?” 傅兰倾干脆站起来,“好,我跟你说不通,你喜欢怎样就怎样,我也一样,我自己挣钱买米买粮救我不觉得丢人!做你相公像个聋子瞎子在房里大吃大喝我才觉得可耻!” “你……哎呦。”江月犀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低下头咬住了嘴唇,肚子里一阵的绞痛,下身又是一热。 手紧紧的捂着小腹,江月犀觉得浑身都抖了起来,不只是痛,还有气。 傅兰倾看她那样子也知道是又痛了,可还是不说话,也不便走,只是站着僵持着。 “既然你觉得那么丢人,当初为什么进江府?” 过了会儿,江月犀低低地问,傅兰倾不说话,她抬起头,“为了钱。” 傅兰倾仍不说话,转身离开。 “你去哪儿?” 傅兰倾没有回应。 “你回来!” 回答她的是一声关门声,江月犀把碗一下挥到地上,糖水和碗的碎片飞溅开来。她是个刚强的人,可这会儿竟然鼻子一阵酸意。 傅兰倾又走到大门口,却发现已经没人了。 “呵,老爷,我让厨房给他们装了干粮打发他们走了,让他们有吃的撑到淮洛城,咱们也尽力了。”蔡明永在一旁说。 第32章 新婚怄气 傅兰倾握了握拳,觉得一身的力气像打在了空气上,他慢慢的吸了一口早晨微凉的空气。 “什么?傅先生和月犀吵架了?”江舒柳从梳妆镜前回了头,连最后一个发卷都忘了拆。 “是啊,今天小翠去送衣服时听到的,”刘妈一边收拾着床铺一边说,“你说这新老爷也是,这才是新婚,为了外头几个难民跟自己老婆急什么?” “什么难民啊?”江舒柳问。 “还不是临水城过来的那些,过来门口要吃的,老爷要舍粥夫人没同意,蔡管家给了那些人干粮让他们走了,然后老爷就没好脸,直接出了门,现在都要吃午饭了还没回来。夫人好容易在家一天,还被甩下一个人待着。” 江舒柳却若有所思,喃喃道:“他可真是个好青年……” 她的心咚咚的跳,刘妈没听见她刚才说什么,问她中午吃什么,问了几句被江舒柳不耐的打法走了。刘妈一出去,江舒柳便猛地起身,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心里有一股劲头要散出来。 她觉得,傅兰倾就是在乱世那种英雄,敢于跟规则权势做作斗争,他一定是一个有大志向的人,他做的事情是多么有意义。这样的人在她的生活里太少了,比那些无聊的少爷,还有懦弱的董安乔强一百倍!他们都是世道里逆来顺受被搓圆捏扁的人,而傅兰倾不一样,他是在生活的激流里唯一站起来的人。 江舒柳为自己的生活中出现的这第一位英雄而激动,好像傅兰倾会把她的生活也引领的更有意义。 对,她是这么想的。她得帮这个人,因为她也不平凡,她会成为一个和他一样的女英雄。 江舒柳之前看过的一切关于乱世英雄的书籍都涌入脑海,她的心立刻被那些书中的家国大义而点亮,尽管她不怎么出门,她连鸾越国有多少座城市多少个县都不知道,只是从书里学到了一些热血沸腾的话和思想,但是她觉得自己应当爱国,她应当成为那些书中的英雄式人物。她的行为和思想会受世人爱戴,傅兰倾也会为她倾倒,然后他们会一同为了这个伟大的事业牺牲,死时还深爱着彼此。他们死后世人和情侣还会不停说起他们的故事,向往着着他们。 江舒柳为自己在心里脑补的一整段故事落泪了,她开始摒弃自己之前的想法,在床上凄美的死去太浪费了,她得干点有意义的事!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傅兰倾还没回来,整个饭桌上只有江月犀一个人,枫儿小心地说:“夫人,我派人去找老爷回来吧。” “他又不是小孩,自己不认识路吗?”江月犀说。 可喝了半碗粥她就吃不下去了,肚子又隐隐作痛,起身让枫儿扶着回了房间。盖着被子坐在床上,账本上的数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妈的,有个男人有什么用,只会气我,还要为他担心……”江月犀掐着账本道。 都快到熄灯时分了,江月犀终于忍不住想叫人去找傅兰倾,夜里冷,她记得他早上出去就穿了件夹衫。可还没叫出口,外间的门就被推开,傅兰倾带着一阵冷风进来了。 第33章 傅兰倾看了江月犀一眼,她直接转身进 傅兰倾转身关上门,走进里间直接换衣服进浴室,始终也不看她,江月犀也赌气不吭声。 等他洗完出来,直接脱鞋上床。 “你去哪儿了一整天……嘶!” 江月犀被他冰的一抖,这人是拿凉水洗的澡吗?而傅兰倾躺好闭上眼,一句话没有。江月犀把账本扔一边,也躺下背过身子,撅着嘴不说话,可又想让他说话。 两人正别扭的躺着,大门口的狗突然叫了起来,似乎有人在门口喧嚷,夜里的吵嚷声格外清晰。傅兰倾耳朵动了动,突然起身掀开被子披衣下床。 “好冷!”江月犀埋怨地看了他一眼,这被子里又不止他一个人。 傅兰倾却直接出去了,门一关脚步声越来越远。 “……冻死你!”江月犀委屈地骂了一句又躺倒,却怎么都按捺不住了。 而门外家丁正和一群人吵嚷,蔡明永也披着衣服出来。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不是给了你们馒头吗?”蔡明永不满地说,一边让人把狗牵走,叫的人脑子疼。 那狗见门外的人一身破衣烂衫,格外凶狠起来,不住的想往外扑。 “老爷行行好,我们刚走到城外就冻倒了几个,没处容身我们没法救人啊,劳烦老爷收留一晚吧,不然我爹怕是撑不过今夜了。”一个中年男子说着哭了起来。 蔡明永却没好气,“风陆城这么多人家怎么就偏偏找来江府,早知道就不给你们吃的了,还想进府……” “怎么回事?”傅兰倾把他拨开看了看被人抬着的老人,嘴唇青紫已经不省人事,还有几个孩子也是这种状态。 见是傅兰倾,难民们感觉有些希望了,忙说:“求老爷赏碗姜汤喝,救救人命吧。” “快抬进来!”傅兰倾直接说。 “这……不行啊老爷,这救人是没个够的,今天要是放进来,明天就是又一批啊,老爷……”蔡明永还是劝阻着,家丁们也不动。 傅兰倾直接下了台阶,转过身去,“来把人放上来。” 中年男子立刻把父亲放到傅兰倾背上,几个家丁也不敢拦自家老爷。 “不是老爷……你背进去放哪儿啊?”蔡明永苦着脸说,一旁的谢醇冷眼看着,不拦着也不帮忙。 “先放到柴房!” 大家一愣,抬起头才发现是江月犀在说话,她披着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 “咳咳……让厨房去熬姜汤准备热水,拿些棉衣出来分发给这些人——谢醇你死的吗?让老爷背着人!” 谢醇忙让家丁们把人都背进去,没冻晕的领进柴房。 傅兰倾看了江月犀一眼,她直接转身进去了,还不住的咳嗽着。 跟到柴房,傅兰倾帮着把地铺打好安排好伤员,分派着姜汤,好在这些人只是冻着了,喝了姜汤暖过来后便没有大碍,那个老者也慢慢转醒。 疯疯癫癫的东姐烧着火,看着每一个难民小孩说:“你是我的南瓜吗?你是我的南瓜吗?” 她之前被卖的儿子叫南瓜。 等这边都安顿完了,傅兰倾才回到房里,江月犀正背里面躺着,但是灯却留着。 第34章 化解 傅兰倾咳了一声,吹熄灯上了床。 “嘶……你别碰我,冷死了!”江月犀被他冰的一激灵。 傅兰倾讪讪地,“我想给你暖暖的。” “暖什么,这被窝里最冷的就是你。”江月犀说,话尾却软了下来。 傅兰倾抱过她,“那你给我暖暖,一会儿我身上就比你还热了。” 江月犀任他抱着,突然转过身伸手勾住他脖子,“我以为你今晚要睡柴房呢,你关心他们可比关心我多多了。” 傅兰倾叹口气,“我关心他们,是因为他们可怜。” “全天下的可怜人那么多,你都去关心啊。”江月犀不服。 傅兰倾沉默了一下,小声道:“管不了的我知道管不了,在我眼前的,我不能不管。” 江月犀撅着嘴,最后掐他一下,“你呀——” 随后钻到他怀里,她就不明白了,明明这么冷个人,心里竟然装个太阳。 “月犀,你之前不是说要办个工厂吗?” “嗯,怎么了?” “我今天转悠的时候,看见你准备盖工厂的地了,那么大的工厂,应该需要不少工人吧。这些难民里也有年轻力壮的,咱们留下来先给他们搭个棚子,将来还可以让他们进厂干活,那些老一点的等天暖了再送走。” 江月犀猛地拉开距离看着他,“我的工厂要招的可是技术工,你这是打算当成难民营啊。” 傅兰倾眨巴下眼,“嗯……现在工厂还没盖好,什么技术也来得及学吧,再说一个工厂那么大,难道找不到他们做的活?他们连家都没了,仗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肯定会好好给你干的。” 江月犀捏了下他的脸,“你是打算逼着我做菩萨啊。” 傅兰倾笑开,“行不行啊?” 江月犀叹口气,“我想想吧,工厂还得一年才盖出来呢,先让这些人去工地干点粗活,把工棚改大就让他们住在那儿吧。” 傅兰倾猛地抱紧她,“谢谢夫人。” “你少来。”江月犀推他一把,话里有了浓浓的怨气,“我要是不这样你这辈子都不会给我好脸色看吧?一出去就是一天一个信儿都没有,我自己肚子疼的什么都吃不下还得担心你,今天差点就大血崩了……” 说着,她吸了下鼻子。 傅兰倾低下头,“你……别哭,我不会哄人。” 这不说还好,江月犀真的哭了起来,一抽一抽的似乎有无限委屈。 “对不起……”傅兰倾低声说。 手摸索着托起她的后脑,俯下身吻了过去,似乎一切歉意,都能靠这一吻传递。 “唔……” 傅兰倾皱下眉,舌尖传来一阵刺痛,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 江月犀按着他的胸口起身,嘴角还沾着血迹。 “哼。”她撅着嘴,倔强的看着枕上的男人。 傅兰倾摸了摸嘴角的血迹,看着她不说话。 “今后再不许甩脸子给我看,出门要记得说一声,回不回来吃饭也要说!”江月犀死死盯着他。 “嗯。”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这好像是成亲以来他们第一次同时的好好看对方。江月犀突然附身吻住她,笨拙而猛烈,不到一会儿,却被傅兰倾一下掀翻,他欺身压过去,吻住那小嘴的同时大手也在她身上大力游走。 除了新婚夜,这是江月犀第二次在他身上觉出男人的侵略性,他的吻很粗鲁,和他平常的形象一点都不符,落到身上简直是啃咬。大手撑住她的腰,舌尖舔到那小小的肚脐时,江月犀一下抱住了他,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觉得自己承受不来。 傅兰倾顿了一下,慢慢向上吻住她的唇,两人紧拥在一起喘息,谁也不说话。 第35章 主动捐钱 江月犀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热乎乎的从心口一直升到嗓子眼,就像一个酝酿已久的喷嚏,到时候总要出来的,她轻启微肿的唇,正要说什么。 “睡吧。”傅兰倾突然说。 他还在喘息,可声音里已经又带上了以往的清冷。 江月犀觉得心里那东西突然缩了一下又回去了,她不再说话,靠着他的胸口闭上眼睛,没关系,她可以等。 第二天,傅兰倾轻手轻脚的先起了床,走到窗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开,回头看江月犀已经睁开了眼,手在床头摸了一下懒懒地道:“兰倾,我想抽一口。” 傅兰倾叹口气,拿过她的乌木杆烟袋,江月犀并不起来,只倾身过来用胳膊撑着床侧躺,另一只手伸出被子接烟袋。 “你抽吧,我正好出去。”傅兰倾说着系好了领子下最后一颗扣子。 “你给人家点上嘛。”江月犀说。 她一手支着床一手拿着烟袋,没手打火了。 傅兰倾只好帮她打着火,江月犀噙着烟嘴一手扶着伸过去,小嘴嘬了两下,着了。 舒舒服服的抽了一口,她趴在枕上看着他,“一大早的又去哪儿啊?” “到后院看看,昨天有个孩子一直像是要发烧。”傅兰倾说,回头看见她一条藕臂还露在外,脖子上是一截肚兜的红绳带。整个人像只懒猫,红嘟嘟的唇间还飘着轻烟。 只能用四个字形容,活色生香。 “咳,不冷啊,把被子盖好。”傅兰倾说。 “有炉子呢冷什么。”江月犀说,但还是把胳膊收了回来。 “我去叫枫儿进来服侍你穿衣。”傅兰倾说着走了出去。 到后院柴房,见昨天受冻的几个孩子都醒了过来,精神还不错后傅兰倾放了心,管家已经让厨房给他们安排下饭了。 见是傅兰倾来了,大家都忙起身拜谢恩人,傅兰倾忙将前面的老者扶起来,心中觉得愧疚,饥寒和无依会改变人太多,受了一点恩惠竟然就要向他这样一个晚辈下拜。 “是在下夫人收留了你们,今后江府会安排你们的生活的。”傅兰倾说。 大家便又一起感激起江夫人来。 到了吃早饭的时候,江舒柳难得的出来了,孙宝姐因为腿终于能下炕了,也过来给夫人和新老爷请安。 江舒柳急急的,没等孙宝姐话说完就道:“月犀,我听说咱家里昨晚收留了些难民,那打算怎么安置啊?” 江月犀看看她,这人平常家里的事都不管,竟然关心起八竿子打不着的难民来了,着实有点新鲜。 “先在工地搭个工棚让他们住进去吧,能干的就干些活,不能干的等天暖和些再做打算。”江月犀回答说。 江舒柳调动好了情绪,认真道:“月犀,如今国家有危难,不少地方都在打仗,咱们可不能把人往外赶,那些失去了家的人这时候能上哪去。”说着,回身从刘妈手里接过了首饰盒,“我知道养这些人都要钱,这是我的一点积蓄,拿去盖房子或者买米都行,算是我的心意。” 在座的都有些惊讶,江月犀有意无意的望了一旁的傅兰倾一眼,笑道:“我们家二小姐怎么都关心起门外的事了,得,我知道了。钱你拿回去,你是江家的小姐,怎么能让你出这个钱。” “你就收下吧,这个时候我也想尽一份心。”江舒柳坚持着,又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不能白读了那些书啊。” 江月犀只得让枫儿接了,随后说:“既然这样,我让布庄做批衣服出来就以你的名义分发给他们吧,米粮和房子你倒是不用担心。” “嗯,你安排吧。”江舒柳说着坐了下来,笑吟吟的扫了眼桌上的人,唯独在傅兰倾脸上匆匆略过。 第36章 你会功夫? 吃过饭后江月犀坐在自己房间看账本,一手执着烟袋,她今天下午还要出去。 傅兰倾推门进来,在柜子里翻找,“你有没有见到我的那件夹袍啊,立领子领口带兔毛的。” 江月犀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猫眼滑过来斜睨着他,却不搭话。 傅兰倾转头瞧着她,江月犀才说:“枫儿收起来了吧,顶上包袱里那件大衣是给你新做的,出门就穿那个吧。” 傅兰倾急着出门,只好打开包袱,拎出一条深灰色的大衣,水獭毛的领子和袖口,皮毛闪着柔顺的光。 刚打算穿上,江月犀又道:“哪儿去啊?” “不是要搭工棚嘛,我去工地看着。” “又不要你搭。”江月犀说。 傅兰倾叹口气,“总不能我说一句话剩下的都丢给你啊,现场还有不少问题呢。” 江月犀放下烟袋,“那待会儿你跟我一块出去,我还有事问你。” “回来再说吧,”傅兰倾整理好衣领,“我赶着出门,工人们早上就来了。” 说着就要出去,江月犀突然起身,一踢面前的凳子,圆凳直接挡到傅兰倾面前,随即她一跃从桌上翻过来,秀腿朝他面前虚踢一下。傅兰倾灵巧的一躲,顺势抓住她的小脚。 “又干什么,肚子不疼了?”他说。 江月犀的眼里有些意外,随即趁他不注意抽回脚,又是几招攻了过去,这次她不再虚晃,全力进攻。而傅兰倾每次都能躲过,瞅到一个破绽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顺势反扭把她禁锢在自己怀中,一手按住她的腰,“别闹。” “你会功夫?”江月犀抬头问,向后看着他的眼睛。 “这有什么稀奇,你不是也会。”傅兰倾说着松开她。 江月犀却嘟起嘴仔细看着他,“我之前在老爷身边还有一层身份,就是保镖,我会功夫大家都知道,可我之前打听你的时候,怎么没听说你还会功夫?” “行走江湖会两手防身很正常,”傅兰倾云淡风轻地说,又准备走。 江月犀却一把拽过他,自己索性坐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终于不用费力仰着头。 “招招都胜过我,这叫只会两手?我的功夫在风陆城除了谢醇,倒还没怕过谁。”江月犀说。 “那又怎么样。”傅兰倾还是淡淡的,“我也是自小学的,师父教我唱戏的时候请人教过我,为的是怕戏班出去被人欺负。再说不会点功夫,怎么敢娶你这个母老虎。” 说道最后他竟邪气的一笑,捏了下她的鼻尖。 “你……” “好了,我真的赶着出门,先走了。”傅兰倾说着出了门。 江月犀从桌子上下来,越发觉得自家男人有点捉摸不透了。 这时门外的江枫儿进来道:“夫人,车来了,伍老板说跟您约在凤林楼谈事。” “知道了。”江月犀起身说。 江枫儿拿出大衣给她披上,一边低声问:“夫人,要不要带些人到时藏在隔壁。” “去个窑子带那么多人干吗,我量那个老五也不敢乱来。”江月犀说着,却把抢别在了衣服内。 第37章 受到威胁 凤林楼,风陆城最大的一家妓院,如今已不光是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一定程度上,还是商人们宴请和当官者勾结的所在,生意或事情谈的差不多了,各自搂着女人去办自己的事。一来二去,凤林楼里许多的红姐儿都是被人收买过的,等谈事情的时候,怀中女人的一句话,有时候也至关重要,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送上一杯酒推波助兴,这些女人们最是明白。 花悦溪便是深谙此道的一名妓女,她不光美艳,而且八面玲珑,最是会利用女人的一些优势来帮助金主。 而她的长期金主,正是经常来凤林楼谈生意的和江寒浦。这让她在整个凤林楼,都有些自傲的资本,因为不同于其他脑满肠肥的富商和贪官,江寒浦正值旺年且面貌俊朗,虽然为人又邪又冷,但是对女人来说,他是剂无法拒绝的毒药。 今天,在花悦溪的推波助澜下江寒浦又谈成了笔生意,她看枕边那个油腻的老男人已经睡熟了,立刻起身披上衣服跑回隔壁房间,那里,江寒浦正坐在桌边喝茶。 “江爷~”花悦溪撒娇着搂住江寒浦的脖子顺势坐到他膝上,只披了件绸衫的身子又露出了不少春光。 江寒浦挑眉,“怎么出来了?” 花悦溪撅嘴,“哼,那个老东西能有多久啊,早睡死过去了,人家还是想来陪江爷嘛。” 江寒浦一笑,把她揽在怀里。 像这种送自己看中的女人给对方的事情,在这里是常事,像是一种分享好东西的礼节,嫖客和妓女仿佛都不介意,有时金主和一直帮自己的妓女之间还会产生一种类似战略伙伴的感情,久而久之,反倒胜过与其他妓女那种单纯的肉体关系。当初孙宝姐就是江临天手中的一枚美女炮弹,后来也凭此进了江府。 “这次你做的很好。”江寒浦挑了挑花悦溪小巧的下巴,从怀里拿出一对带着小铃铛赤金镯子,上面镶嵌着红绿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花悦溪喜得立刻伸手去抢,江寒浦却把手向后一缩,花悦溪立刻撅了嘴,锤他胸口一下,“江爷坏~” 江寒浦邪气一笑,“你知道怎么戴吗,就抢?这不是手镯,是套在脚踝上的,我来。” 说着猛地拽起花悦溪的一只脚,幅度大的她惊叫了一声,随后身子有些软,“江爷……” 她本来就只穿了件绸衫,这种羞耻的姿势让她红了脸,娇嗔道:“就会捉弄人,这么小,能套上吗?” “当然能,怎么弄上去,你还不知道吗?” 江寒浦说着,舔上了悦溪的脚踝,悦溪立刻靠着身后的桌子喘息起来,镯子通过唾液的润滑顺利的戴了上去。江寒浦起身将花悦溪放在桌子上,抬起她另一条腿。 花悦溪难耐的躺在桌面,“江爷就是会摆布女人,嗯……” 等两只都戴上,江寒浦俯下身来,铃铛声便急促的响了起来。花悦溪难耐的大叫,腰上却被江寒浦捏了一下。 “你轻点,别把王老板再吵醒了。”他说。 “哎……你可真会折磨人。”花悦溪委屈地说道。 这男人总是这样,让她又爱又恨欲罢不能。 江寒浦的动作却突然停下,鼻子抽动着,“这隔壁是谁啊?” “王德海啊。”花悦溪说。 “不是,我说那边。”江寒浦望向另一边隔壁。 花悦溪也往旁边看看,想了想,“好像是你们主母今天也过来这里谈事,应该就是隔壁,哎……江爷,别吊着人家嘛,我不叫那么大声就是了。” 江寒浦低头一笑,花悦溪立刻咬住了嘴唇,努力压制着快要溢出喉的声音。 隔壁,江月犀正坐在伍老五对面,听这个粗豪的黑胖子高谈阔论,言来言去就是讲他来风陆城后是如何暴富的。 “江老板您是烟草行家,您说说,有哪类的烟草能跟那玩意儿相比,只要您一松口,有了我的货源加上您的招牌和销路,那不是就等着白花花的银元进账吗,哪有放着钱不赚的道理!上下的关节我都打通了,您不用担心。” 江月犀听他讲了半天,只是微笑着不搭话,看伍老五有些急,才悠悠说道:“之前老头子手上确实经过这种东西,但是现在江家的铺子只贩烟草,不沾鸦片。伍老板您还是找别人合作吧。” 伍老五的面色一沉,又冷笑道:“江老板,您这就是不给我活路了,您不开口,这风陆城谁敢答应跟我伍老五合作啊。” 江月犀也冷冷的磕了磕烟灰,“哼,我倒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大影响力,但是我立下过规矩,江府的生意和江家的人绝不再沾鸦片,这是我答应过老爷的,我要是破了这规矩,还怎么在江家立足呢?” 伍老五咬牙道:“江老板这是铁定了不给面子了?” 江枫儿看不惯那伍老五的态度,出声道:“你算老几,跟江家有什么关系,跑来管我们夫人要面子?” 伍老五见一个小姑娘都敢这么跟自己说话,而江月犀只是慢慢的吐了口烟,说道:“枫儿,住嘴。” 然后便不再言语。 伍老五额头上青筋跳动,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江月犀道:“你这娘们儿别以为自己在风陆城就一手遮天了,我告诉你我伍老五也不是身后无人,云正锋现在不在,你以为你们江家还没人敢动吗?哼……” 他拿出一份字据拍在桌子上,“江老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合作不合作,您快些决定。” 江月犀见他把酒杯攥在手里,显然是埋伏了人等着摔杯为号,她不慌不忙的掏出枪扣动扳机,顿时杯子被打破,伍老五捂着手杀猪般叫了起来。 枫儿立刻拽过他用枪抵住他后脑,这时其他人破门而入,但是看见眼前的场景都傻了。伍老五捂着手声音都变了,但还是嘴硬,“江月犀你别得意,今天我的人早把这屋子围了,你们两把枪也逃不出去,我这条命换你这条命,你说值不值?有本事你就崩了老子,要不然就乖乖的答应合作,老子看你长得俏不跟你计较,咱们好好相处相处,要不然就鱼死网破,我伍老五拼死也要跟你们江家碰一碰……” “跟谁碰一碰啊——” 凉凉的男声传过来,大家都是一愣,江寒浦从外面走进来,他身后黑压压的跟着一群人,手上都拿着枪,甚至凤林楼的打手都跟随在后面,他们当然是站在江家这边的。 第38章 名字忌讳 “跟江家……就你也配。”江寒浦眯起眼,然后抬起枪,枪口指着伍老五的头。 旁边伍老五的人稍微一动立刻就被外围的一排枪口堵住,顿时也不敢动。 “还不把家伙都放下!”江枫儿大叫一声。 伍老五的人犹豫了一下,都纷纷放下了武器,他们手上不过几条枪,敌不过对方的一排排枪口。 兵器刚落,伍老五的头就挨了一枪,直挺挺的倒下了。江寒浦哼了一声,把他的尸体踢到一边,身后伍老五带来的其他人立刻被按住,凤林楼的老板娘跑了过来,拍了下大腿夸张地道:“哎呦——江爷您怎么在我这儿打死他呀,我这还要做生意呢,就不能到外面去。” 江寒浦没理她,江月犀吐出口烟道:“寒浦,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隔壁跟王老板谈事情。”江寒浦淡淡地说,“这伍老五背后肯定还有人,要不要我派人去做干净了。” 江寒浦说话时神情始终很淡然,可正因如此,让人不自觉的感到他身上的寒凉意味。 “不用,我让谢醇去做就行了。”江月犀说。 花悦溪探头看了看,然后端着茶笑吟吟地过来,给江月犀奉上,“夫人您受惊了,喝杯茶吧。” 江月犀接过茶,花悦溪忙指着地上的尸体对周围的人道:“还不快把这人拖下去,在这里碍夫人的眼。” 等伍老五的尸体被拖走,他的人也被押出去,花悦溪又殷勤的拿过江月犀的烟袋为她装烟,娇声道:“奴婢是在这里常侍奉江爷的,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江家的主母,没想到夫人这么年轻漂亮。” 花悦溪一心想进江府给江寒浦做妾,自然是想抓住机会讨好这位江家的主母。 江月犀看她一眼,又看了看一旁一语不发的江寒浦,微笑道:“模样倒是不错,也够胆识,你叫什么名字啊?” 花悦溪大喜,“奴婢姓花,名叫悦溪。” 旁边江枫儿一愣,顿时皱眉,“大胆!” 花悦溪一凛,这才想到,听闻这江家的主母名字和自己音似,将来就是进江府,和主母同名也是忌讳的,忙跪下道:“夫人息怒,这名字是自小这么叫的,并不是对夫人不敬,要不就在今日夫人给奴更个名吧。” 江月犀却看了一旁的江寒浦一眼,幽幽地道:“你既然是大少爷的人,改名也是他给你改才是。枫儿,我们走吧。” 说着起身走了出去,枫儿带着两个人紧跟其后。 花悦溪见人走了有些失望,又过去抱住江寒浦胳膊,用手点点他的胸脯,“江爷,那你打算给我取个什么名儿啊?” 江寒浦却一下抓紧她的手腕,低下头冷冷道:“你就那么想改名,进江府?” 花悦溪最怕他这种眼神,虽然不怒却冷得彻骨,身子不免抖了起来,这男人刚才还把她抛弄在人间天堂之间,转眼又这样冰冷。 “我……” 她当然是想改啊,改了才能进江府。可看着江寒浦的眼神,最终还是说道:“江爷您怎么叫着喜欢,就怎么叫……” 江寒浦这才冷冷一笑,挑起她的下巴,“这才乖。” 第39章 挂着两条清鼻涕,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江月犀回到江府,先问迎上来蔡管家,“老爷回来了吗?” “没呢,倒是托人带回来信儿说中午不回来吃了。”蔡明永说。 江月犀不悦的“嗯”了一声,才说:“把谢醇叫来。” 蔡明永答应了一声去叫人了,江月犀在正厅含着烟嘴慢慢的吞云吐雾,谢醇过来低头道:“夫人有何吩咐?” 江月犀吐了口烟,把今天在凤林楼的事说了,谢醇听的眉头拧起,再度低头道:“是,小的知道怎么做了。” “你去吧。”江月犀说。 “是。” 谢醇退了下去,枫儿突然捧了个布包进来。 “什么呀?”江月犀懒懒地问。 “大少爷府上送来的,极品的阿胶和老红糖。”枫儿说。 江月犀鼻子生了灰,“哦,拿进去吧。” 枫儿拿了进去,江月犀默默抽烟,这人的鼻子还是这么灵,打他面前过,竟然就闻出了她身上的血腥味儿。 晚上,江月犀独自坐在床上有些窝火,傅兰倾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故意没吭声。没想到他竟然也没在意,把一个纸包放到桌上就开始脱大衣。 江月犀憋不过,问他,“你还知道回来,干脆住到工地好了,两顿饭都不在家里吃,我早回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傅兰倾回头看她一眼,勾唇一笑,清冽如梅枝上的积雪,江月犀没出息的火气散了一半,还是赌气别过头不说话。 “今天工棚搭好了,之前的有些漏水,我让人进了些涂料明天到,哦,预算没超。”他淡淡地说,像是平常人家的夫妻唠嗑。 一天的功夫就完成了,他确实不是个花架子,可江月犀更生气,他有这份心怎么都不用到自己身上,还预算没超,她江月犀在乎的是钱吗? 见他又去解桌上的纸包不理自己了,江月犀气道:“那什么呀?” “黑糖枣泥糕。”他说,拿着一块转过身,上面还点缀着核桃仁和瓜子仁。 江月犀故意撅起嘴,“我不喜欢吃。” “那我吃。” 那块糕点随即就落入他的口中,他转过身给自己倒了杯茶,真就一个人吃起来。 江月犀彻底忍不住了,光着脚就下床用小拳头使劲擂他的背,不知怎么的就特别委屈。 他招架着回身揽住她的腰,“怎么了,又闹。” 他拿了刚自己咬过一口的糕点送过来,“嗯?” 江月犀瞪着他,小嘴撅的能挂油壶。傅兰倾叹口气,把她揽过来放在自己膝上,“老板跟我说还有个吃法,用这个蘸着热牛乳吃,不但能镇痛,晚上还能助眠,我让枫儿去热牛乳了,一会儿你蘸着吃。” 江月犀别开眼,“又不是小孩子,吃什么牛乳。” 说完吸了下鼻子,用衣袖蹭了蹭。傅兰倾“啧”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方带着竹香的布帕,帮她把鼻子擦了擦。 “挂着两条清鼻涕,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他低声嘟嚷着。 江月犀终于“噗”的笑出声,小手在他胸口捶了几下。 第40章 情急之下,傅兰倾蹲下身摸起半块瓦片 枫儿这时端着碗热牛乳进来,见两人亲密的样子,低头放下就出去了。 傅兰倾拿起一块蘸了牛乳给她,江月犀乖乖的吃掉,甜甜的下了肚好像真的不那么痛了。吃了三、四块儿,剩下的牛乳她一口喝了。 上个床,江月犀心猿意马的搂着他,“兰倾,等我肚子不疼了,你要我好不好?” “你就不能想点儿别的。”傅兰倾无语。 “那人家要是今天就见不着你了,才只睡了一次,多划不来。”江月犀说着又抱得紧紧的。 江月犀是说今天早上在凤林楼的事,而傅兰倾却想到了别的事,他没有说话,只是揽住她,呼吸沉沉的。 “兰倾~” “知道了,等你肚子不疼了就……咳。”傅兰倾不自然的咳了一声。 江月犀猫也似的笑了,靠在他怀里很快睡着,傅兰倾却瞪着眼看着帐顶,一点睡意也无了。 他今天接到了师父的来信,望春班除了他已经全部到了段将军这里,如今战事吃紧,段将军很需要他这样的人过来帮自己。他今天急火火的搭工棚安置难民,也是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傅兰倾出门后江月犀到后院去看江舒柳,江舒柳看着精神倒比以往强多了,也不再老坐在床上。 江月犀问过了她的身体状况,突然对她身上的洋装起了兴趣,“舒柳啊,你腰后面怎么那么多绳子?” 江舒柳愣了一下,随即笑开,“这裙子有束腰的作用,绳子用来扎紧,现在国外就流行瘦腰美人。不但裙子是这样,里面还要穿着一件束腰呢。” 江月犀眨巴眨巴眼,“束腰?那又是什么,穿肚兜里面的还是外面的?” 江舒柳掩口一笑,“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啊?” 江月犀忙转移了目光,“嗯——你这一身白的也是那边流行吗?咱们这里白的可不吉利。” “白的素净,雅致,人家西方的婚纱都是白的呢。”江舒柳说。 江月犀左看右看,也觉得是素净,“是不是你们这些读书人都喜欢这么打扮?这叫什么……高雅?飘逸?” “月犀,这话是傅先生教你的?”江舒柳吃吃的笑。 江月犀有些尴尬,确实不像她说出的话,她也识得字,但只是用来看账本。她觉着,傅兰倾是不是会更喜欢那种读过书的女人装扮,他不总说自己俗艳嘛。 丝织厂的工地上,傅兰倾正跟着工人做最后一道防水工序,他也通晓些木工和房屋建造,到最后直接脱了大衣自己上房去做。那些工人们看着这个白净的老爷竟然比他们还麻利灵活,也是叹为观止。 “老爷,夫人来了。”底下的一个工头在下面喊道。 傅兰倾从工棚顶上直起身,用手臂擦了下额上的汗。 江月犀从汽车上下来,顺着枫儿的手指看向高处的他,笑开,“你怎么到房上去了?” 傅兰倾这会儿把长袍别在腰后,袖子也卷起,比女人还白皙的脸上还沾了些泥。像是尊玉菩萨突然掉了泥地,沾染了这尘世的烟火。 他放下刷子正打算下去,眼睛却突然一眯,路上人群里一道目光正阴阴的盯着江月犀,他作为神偷的警觉立刻觉醒。 “月犀!”他叫了一声。 “啊?”离得太远了,江月犀看不到他的眼神。 眼看那人要行动了,他这会儿身上没有青鱼镖,情急之下,傅兰倾蹲下身摸起半块瓦片朝江月犀的头掷去。 第41章 傅兰倾觉得她有意趁自己受伤轻薄自己 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江月犀看着瓦片一下到眼前才猛地一躲,同时耳边有什么擦过直接打穿了瓦片。 江月犀的鼻孔微张,那是火药的味道。 江枫儿立刻掏出枪朝身后开了一发,却没打中,下一瞬傅兰倾便到了眼前,都没人看清他是跳下来的,他拉着江月犀直接往车上冲去,中途突然转了身子下挡在她身前,然后拉开车门把她先塞进去,自己随后上了车。江枫儿边跑向汽车边开枪,打了四发子弹后终于见一个人倒在了马路上。还有一个身影钻进人群不见了。 “夫人!”江枫儿低头往车里看,只见面色铁青的江月犀正抓着傅兰倾那条中弹的胳膊。 “死活,都要抓到人。”她说了一句,吩咐司机,“还不快走!” 尽管司机速度够快,可回到家的时候,傅兰倾的血还是染红了半片长袍,进门的时候江舒柳打扮的整整齐齐正要出去看看难民,见到傅兰倾这样进来僵在了原地,然后眼珠翻白直接晕了过去,她晕血。 “愣着干什么,快去大夫过来!”江月犀进门就嚷道。 “好了月犀别急,”傅兰倾反倒很淡定,只是皱着眉,“流这点血不碍事……” 大夫急急忙忙的赶过来,把长衫袖子剪去,要取子弹,还好江家的大夫对这套业务熟练,不一会儿就把子弹夹了出来,然后立刻给脸色苍白的傅兰倾止血包扎。 江月犀直接把那颗带了血的子弹丢到谢醇面前,“抓不到人,这个就赏你了。” 谢醇拿了子弹领命而去,他知道是谁,之前抓伍老五的人时,有几个逃跑了,归根到底是他没做干净。 包扎好,傅兰倾靠在床铺上,披着衣服脸色发白,江月犀坐在床头给他喂饭。 “哪里就连饭都吃不了了,我伤的是左手。”他说。 “吃。”江月犀简短地说,傅兰倾只好张口吃下,他身上的衣服因为沾了血全剪了,穿衣服又不方便,就里头光着披了件衣服,他还跟个大姑娘一样不断的拉紧衣领。 “挡那么严实干吗,屋里升着炉子又不冷。”江月犀没好气地说,自己是他老婆,看两眼怎么了? 傅兰倾叹了口气,别别扭扭的松了手,衣服瞬时左右分开,锁骨盛了阴影,蜜色的肌肤在灯光下像是清透的蜜,小腹上阴影带上了菱角,把那块区域分成了几块,江月犀忍不住用手指去戳他那里一块块的肌肉。 “哎你……”傅兰倾有些恼怒。 江月犀笑开,眼睛却无意中瞟到他前胸那粉粉的两颗,人白,连那个地方颜色都那么浅啊,她见过男人打赤背,那里都是黑乎乎的。 傅兰倾觉得她有意趁自己受伤轻薄自己,闷闷的吃了饭靠在床头闭上眼,不再说一句话。 江月犀把碗筷放回去让人收拾了,又折回来,“兰倾?” 傅兰倾闭着眼眉头皱了皱,把脸别开了。 江月犀就没见过性格这么别扭的男人,不过谁让他看着就这么可口呢,还给她挡了子弹,她不疼他都不行。 她爬上床小心的挪到里面,把自己的小袄解开,兴冲冲地用手戳戳他,“兰倾,你看。” 第42章 就算我平常不在家,你也要守住寂寞 傅兰倾坐在床头老半天也不肯他躺下,心想自己娶了个什么女人,把他也带坏…… “干吗还不睡?”江月犀还在生气,没好气地问。 “我想穿上睡袍。”傅兰倾想了想说,“你帮我。” “胳膊肿的跟什么似的还穿什么穿,你就光着睡吧。”江月犀说着坐起来,“来我扶你躺下。” 傅兰倾却别扭起来,把脸别过,“我睡觉必须穿睡袍。” “你怎么那么多事,又不是大姑娘,一个大男人赤背睡怎么了?” 江月犀觉得他无理取闹。 傅兰倾却依旧僵坐着,无声的抗议。江月犀腮帮鼓了鼓,念他受了伤自己还是忍忍,她突然起身下床,从柜子里拿出睡袍,寻出把剪刀把袖子一剪过来给他往身上套。 傅兰倾没想到她用这种法子,又说:“好好的衣服……” “那你说怎么办?”江月犀瞪他一眼,“再说我们江家开布庄的,还差你这件衣服,明天我让给你做十身,都要没袖子的!” “那就不用了,”傅兰倾只好说,“就这一件这样的就行。” 穿好后扶他躺下,江月犀“呼”地又翻过身挤到墙角。 “你躺那么里面干吗,我伤的又不是这只手,不怕你挤着。” 虽然傅兰倾不喜欢她每晚抱着自己睡,可是那么贴在墙上也不好受吧。 “哼!”生怕他不知道自己在生气,江月犀愤愤地出了声。 好容易学穿了那个讨好他,不喜欢也就算了,竟然扬言打老婆,要不要这么泼冰水! 傅兰倾叹口气,“我都受伤了,你别让我哄你了行不行?我又没有真打你……之前说你艳俗,也并不全是坏话。” “有些话,不用读过书留过洋就能听出来。”江月犀却酸酸地说,猛地转过身看他,眼里有些受伤,“你说,你是不是更喜欢那种素雅的?” 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小动物似的带着渴求,他愣愣道:“你说穿戴?其实这个是个人喜好,我没想要求你怎样。” “那人呢,你是不是也喜欢读过书的有涵养的?”江月犀问。 “读书能明理,但这世上也并非所有读书人都能如此,迂腐的也不在少数。”傅兰倾正正经经地答。 江月犀没耐心了,起身趴到他胸脯,“我说女人!你别扯开话题,你之前是不是跟舒柳聊过?觉得她好还是我好?” 被她肉腾腾的压着,傅兰倾猛地绷紧了身子,“我为什么要觉得她好,她又不是我的谁。” “你真这么想?”江月犀眯起眼,鼻尖都快蹭到他的鼻尖了,“我可跟你说,你是我的人,当初我嫁给老爷的时候他都七十了,跟他出去我也没多看别的男人一眼,答应人家的事就要做到。就算我平常不在家,你也要守住寂寞,等我最近缓开了,我就常带你出去。” “你压的喘不过气了,移开点好不好……”傅兰倾说。 实际上是他受不了她这压过来触感。 “你又转移话题,你还没说呢。”江月犀打他一下。 “说什么?” “说你为我守着呀。”江月犀理所当然地说。 傅兰倾闭了闭眼,这个婆娘,一天到晚的想什么…… 第43章 还笑,我打你了 “快说快说……”江月犀推推他,一副你不说我就折腾没完的样子。忽地身子又顿住,惊奇的低下头往被子里看。 傅兰倾浑身都绷紧了,“你下去。” 可已经晚了,江月犀的小手伸过去,惹得傅兰倾闷哼一声,“给我放开!” 江月犀这下却高兴了,猫似的笑着,把下巴放到他胸脯上,“嘴上说我艳俗,可你心里还是喜欢的是吧。” “不喜欢!”傅兰倾的脸都快涨出血了。 “硬翘翘的,怎么会不喜欢?”江月犀也撅着嘴不甘示弱。 “你……滚下去,给我放开!” “就不。” 江月犀索性整个人都移到他身上,牢牢的抱住,“有本事你打我啊,就一只手你还凶。” “你……” 这混蛋老婆! 傅兰倾右手握了又松,最后咬牙在她的丰臀上一拍。江月犀一愣,竟“扑哧”一声大笑出来。 “噗哈哈哈哈!” “还笑,我打你了。”傅兰倾脸都黑了。 江月犀把头埋在他胸脯上,笑声闷闷的传来,浑身都抖了起来。傅兰倾更加难耐,一翻身把她倒下去。 “兰倾,要不要我帮你……噗。”江月犀还是笑个不停,侧躺着搂住他脖子。 “不用,睡觉!” “你要憋坏的……” 傅兰倾干脆用右手按住她的头在怀里,他决定了,今天就是憋一晚上,他也觉不向她低头,绝不! 结果一早,傅兰倾又开始生气,因为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他又穿不了衣服了。江月犀总不能把他的衣服都剪了,寻摸了半天,最后给他把里衣的袖子剪开,找了件宽袖的大衣套在外面。 穿衣服的时候江月犀自然没忘了再调戏自家夫君,指甲不经意轻轻刮过他的小红果,手指没事就在他胸口小腹摸摸弄弄,弄得他呼吸时常一紧,脸色紧绷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提裤子的时候更是半天提不上,傅兰倾终于忍不住,“我自己来!” 江月犀抬起头,“你一只手怎么穿?” “一只手也好过两只不安分的手。”傅兰倾绷着脸说,然后真的一只手穿起来,虽然困难但还真的穿好了。 “你手真巧。”江月犀在一旁说,“怪不得一个瓦片也扔的那么准。” 傅兰倾没搭话,穿好衣服刚走要去洗脸,江月犀就冲过去,“让我贤惠一回吧相公,来。” 她拧了毛巾给傅兰倾细细的擦脸,可没认真一会儿就开始挤他的脸玩儿。 “你能不能正经点?”傅兰倾无奈的躲开,不过好在也洗好了。 “都收拾整齐了?”江月犀见傅兰倾准备出去,突然问道。 傅兰倾回头看了她一眼,江月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来,打开走过来给他,“带上件东西防身吧,我看你的身手,昨天但凡有样武器那人也跑不掉,你看这个能用顺手吗?” 傅兰倾垂眼看了,帕子里包的正是青鱼镖,因为通体青色如玉一般,形状又像鱼才得了这个名,也是神偷月影的标志,这几枚,应该是当初探江府时留下的。 傅兰倾抬起头,静静的看着她,心却一点点收紧。 江月犀眨巴着眼,“以相公昨日的轻功而言,我觉得当世能比得上的,也只有那位神偷了。” 第44章 打牌 她怀疑自己了? 傅兰倾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问题,江月犀是个聪明人,即使有时候小猫似的跟他玩闹,可心里却一点不含糊,精明,可能就是她的本性。 傅兰倾拿起那镖看了看,但还是皱皱眉,“这个就算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跟谁动手,当初练武,也只是为了自保。再说这青鱼镖大家都知道是月影惯用的,我若打出去,岂不是让人误会。” 江月犀细细的看着她,猫眼微眯,“说的也是。” 然后将几只镖也收了起来。傅兰倾知道她心里有疑,但是也并不很在意,在江府暂时还是安全的,只是因为伤了一只手他心里颇不痛快,因为这样去临水城的计划就得延后了,做他这行一向十分爱惜自己的手,若是这次没好好修养损了筋骨,就太划不来了。 而江月犀也不准他出门,要他好好的在家养伤,工地也不能去,待在家实在烦闷。 这天江府的客厅里还聚了一群太太们,都是风陆城各行头目的女人,听说江月犀遇刺,怎么说也得来探看,说是探看,实则也是过来玩。她们这些阔太太小娇妾成天无事做,走到哪里牌桌就支到哪里,好像没什么事是打个小八圈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打通宵。 江月犀本来是腾出时间在家陪傅兰倾的,结果被她们抓上了牌桌。 “啊呦你又没受伤,打个牌嘛,回回叫你都那么难,今天好容易抓着你,还想走?”一个操着南方口音的女人说,看起来三、四十岁,满头珠翠,一身碧色旗袍,其他的也跟她差不多打扮,江月犀坐在她们中间,衣品倒是很和谐。 可是江月犀不喜欢打牌,一是不擅长,而是觉得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不划算。打了几圈,她不但没赢一把,还经常瞎点炮让其他太太们抱怨。 “我说月犀啊,人家单吊的二饼你也能送上去啊,挺精明的人,怎么就不会算牌啊。” “你们饶了我吧,我实在是不会……”江月犀苦着脸,早知道她还不如出去做事。 正巧傅兰倾绷着个脸准备到后院走走,就碰见一群女人围着牌桌。 “哎兰倾,你会打这个吗,你过来帮我出牌吧我打什么都被说。”江月犀委屈的撅撅嘴。 “呦呦呦,说的跟我们欺负你似的,还把自家相公搬出来了。”头开始的绿旗袍女人说,她是这里年纪最大的张太太,警察局长的夫人。 傅兰倾在后面就听这里叽叽喳喳,还有哗啦啦的牌声,他嫌吵才到后面去的。 “我不会打牌。”他冷冷地说。 “不会可以学嘛,反正也不会比我打的更烂了。”江月犀苦着脸说。 看她那模样,傅兰倾走过去随手抽了一张扔出去。 “碰!”那位张太太立刻说,面上笑开了话,“哎呦月犀啊,你这个相公原来是旺我的呀。” 傅兰倾皱皱眉,大概是知道自己刚才丢的牌不太对。 “不要脸,我告诉你们家老张去!”江月犀说。 几个女人笑作一团。不过眼神儿都直直的瞟过来看着傅兰倾,这也是她们来的目的之一,傅兰倾在这风陆城里的艳名还是很响的,多少小姐太太们都往戏园子里钻为看他一眼,而他又为人冷淡,下了戏台也不应饭局,很少有人能接近他,直到他被江月犀收了,才都死了那份心。 不过来看看总不为过,一见真人果然模样气度都是顶美的,一只手吊着,听说是帮江月犀挡子弹受伤的,长得又好做事还这么男人,几个女人看得都酥了心了。 第45章 夫人外交 江月犀顺势起来把他按下,“要不你玩两圈?我看你待着也闷。” 几个女人正巴不得,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说基本规则,傅兰倾听了个半懂不懂,江月犀趴在他肩上央求,“替人家一圈嘛,我真做不了这个。” 傅兰倾皱皱眉,在鼻子里“嗯”了一声,照着刚才听到的规矩边打边学,这一圈没赢,但是也没乱打牌了。 “这算半圈,要从洗牌开始算的。”江月犀在一旁赖皮。 傅兰倾白她一眼,一只手麻利的洗牌,学着各位太太码牌抓牌,刚才只熟悉了那么一会儿,他竟然就会了,而且眼观六路心里还连带着算牌,每一张打出去都那么气定神闲胸有成竹,那骨节分明的手和那副气度都看呆了在坐的太太们。 这一圈竟然赢了。 张太太仔细看傅兰倾的牌,啧啧道:“哎呦新手的运气这么好啊。” 说着都掏钱递过来,江月犀随手把那些钱交给一旁的丫头,“去买些可口的干果小吃来给太太们解闷儿。” 说着拿出一袋钱放到傅兰倾旁边,“来兰倾你先替我玩儿着,这些输完了都没事,我到前面看看账目。” 傅兰倾挑了下眉,输?他虽然新学会这个,但是之前帮着二师父看赌场的时候,连最滑的老千都不如他手快眼快,麻将跟那些比起来有什么难度。 江月犀反正是成功把牌局推给了他,赶紧脚底抹油溜了溜了。 傅兰倾老神在在的继续洗牌码牌,两圈下来把成日里浸淫此道的阔太太们都甩下了几条街,一赢起来简直收不住,不过好在他是男的,长得又美,几个女人爱看他也不计较这点钱。输了还能趁机撒撒娇。 傅兰倾毕竟是个男人,有时候她们哀求两句什么带的钱不多,他就当了真,直接就摆手说不要了,那份正经和大度更是甜了几个女人的心,赶紧拿出钱来说开玩笑的。 打了几圈后女人们又打开了她们一贯的话题,什么自家那口子最近又怎么惹了自己,谁谁家的姨太太用了什么秘法勾男人,甚至房事的一些玩笑也开了起来,结过婚的女人嘴里野起来也是没把门的,把傅兰倾一个男人都听的红了面皮。 傅兰倾这时候竟然开始想念江月犀了,她怎么还不回来……等等,就是她把自己置于这个境地的,这个坏婆娘! 一个穿着粉袄紫裙的姨太太轻声道:“咱们快别说了,人家傅老板都脸红了。” 她是这里面最年轻的一个,大概二十二三,桃腮杏眼很有几分姿色,像那种南方的小家碧玉,说话也细声细气的,也是这三人中态度最谦卑的一个。 “哎呦还真是,傅老板的面皮咋个比女孩子还薄哦,我们月犀那么皮,你们平常是咋个相处的呀?” 大家正开着傅兰倾的玩笑,江月犀终于回来了。 “玩的还开心吗?”她没事人一样过来,看见傅兰倾跟前的一堆钱吃了一惊。 张太太忙说:“你可回来了,傅老板可把我把我们都赢完了。” 傅兰倾抬头瞟她一眼,那眼神傲极了,还说他会输? 第46章 你是我的人,早晚要跟我见识这种场面 傅兰倾那傲娇的小眼神让江月犀心里一软,她拿起原来放在他旁边的一袋钱扔给一旁的枫儿,“去万露升饭店订桌上好的酒菜,正好到了吃饭的时候,咱们到那边续局好吧?” 几位太太都欣然愿往,傅兰倾却站起身,“我不去了。” 江月犀立刻挽住他的手,“一起嘛,难得我们一块儿出去下馆子。” “就是就是,”张太太也撺掇道,“傅老板你今天赢了我们就想走啊,哪有这种道理。” “我不喜欢那种地方。”傅兰倾垂眼看着江月犀低声说,一脸的执拗。 江月犀只好靠近他,低声道:“兰倾,你不在没人看着我喝酒,万一我被灌醉了晚上还得回来熏你,搞不好乱了性不顾你受伤强了你,所以你看……” 江月犀一副无辜的小眼神儿盯着他,傅兰倾的面颊涨红,胸膛猛地起伏一下,这女人要不要脸?竟然说出这种话! 他气的别开脸,江月犀却趁机的拉过他笑嘻嘻道:“那咱们走吧,枫儿备车。” 到了汽车上,傅兰倾还别扭着,任江月犀怎么在他身上戳弄都不看过来一眼。 “兰倾,你是我的人,早晚要跟我见识这种场面的,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嗯?”江月犀哄着他。 傅兰倾干脆把好的那条胳膊抽出来,然后靠在车子座椅上看向窗外。 江月犀叹口气,“好好好,那你现在别扭完了,一会儿下车可要给我面子,不许老绷着脸。” 傅兰倾没吭声,到了万露升饭店门口,傅兰倾下车后没管江月犀,直接朝饭店门口走去。江月犀一下车就紧赶两步追上他,紧紧攥住他的手。 “故意的是不是?这么多人不给我好脸?”江月犀瞪圆了猫眼。 傅兰倾低头瞥她一眼,“我说了我不想来的。” 江月犀深呼吸把这口气顺下去,回头等其他几位太太过来,一起说笑着走了进去。 在这个地方,抬头低头的总能看到风陆城乃至整个鸾越国要人的贴身小厮,拿着帖子或书信低头匆匆奔走,穿梭在各个雅座和包间内,江月犀把大衣随手交给门房,又挡开一个去脱傅兰倾大衣的小厮。 “看不见他有伤?别劳动他了。” 几个人进了包厢坐定,江月犀刚习惯性的拿出烟袋杆眼神就是一怯,往旁边看了看又收回去,“咳,先尝尝开胃菜吧。” 几个女人的目光都在傅兰倾身上,话题自然也是围着他和江月犀转,半荤半素的玩笑时不常的就冒出来,江月犀倒是很自然,还能更麻辣的给对方还回去,傅兰倾却不自在了,他一个大男人不喜欢被女人围着这样开玩笑。 那位姨太太见傅兰倾面色不对,出声岔开了话题,“傅老板,其实咱俩同是艺人呢,您可能不大认得我,我是唱大鼓的。” “哎呦陶雪你可谦虚了,傅老板在戏上确实有名,可你在鼓界也曾是红透了半边天哪。”张太太立刻说道。 第47章 下注 傅兰倾一开始就觉得这个陶雪有些眼熟,这才明白原来之前在曲艺界聚会上见过。当时听师傅说这是个极有天分的鼓界女子,只是后来突然就销声匿迹了,原来是给人家做了小。 大家的谈笑声中,江月犀在傅兰倾耳边低声介绍:“这是云帅的第五房,正得宠,人也不错。张太太你应该晓得了,张局长的老婆,旁边的周太太先生在文化局工作,也是那里的一把手。” 傅兰倾听的兴趣缺缺,不过这些人家里他倒多少都造访过。 “对了陶雪,你家大帅刚结婚就把你扔下去打仗,到现在都没个信儿?”张太太把一个螃蟹极为麻利的拆成八块,嘴里还没闲着。 “他是个粗人,不会写信的,”陶雪微微一笑,“不过昨天倒是托人送了个口信儿,说他大概还有半月才能回来,让我们先预备着老太爷的寿事,他尽量当天回来磕头。” “这是不是说这仗也快打完了,哎对了,那临水城到底是出蜜柿的地方,还是出柑橘的那个,我怎么老分不清。”一旁的周太太突然问。 张太太笑开,“你呀,亏得自家男人还在文化局,你连个地方都不认识,临水那地方前几年我家管家去过,带回来包海带和一筐鱼,还是很好吃的。” 傅兰倾突然觉得透不过气,他起身走到窗边站着去了,墨眉低低的压在漆黑的眸子上。 周太太猛地想起来了,拍了下掌,“瞧我怎么忘了,我女儿屋里的张妈就是临水城的,前几天我还听她说呢,好在呀她一家老小前几年就搬到了这里,要不肯定也是遭难。” 大家都有些惊讶,临水城在她们看来不过就是个地名儿,鸾越国的地名儿太多了,就像她的国土似的看不到边儿,她们只觉得那些战乱离自己很遥远,就是打仗也不用她们去。云大帅去打仗也如同出差,到日子回来给老太爷磕头就是了。海带和鱼没了,终究别的地方还会产,可突然自己身边儿的人和那个地名儿扯上了关系,让她们突然又觉得那家破人亡的事好像跟自己能沾上点关系,不由的觉着有点可怕。 “不过呀,那些末卫人原来不就是一群水寇嘛,哪能跟云帅的火云军比,再说云帅背后不是还有洋人嘛。末卫国哪能强的过洋人去。”张太太拿出自己的年龄和气度来了,说出句话给了大家一剂定心丸。 “不过听说现在在打仗的可不止是云大帅,还有那个段瑞宁,月犀啊,你觉得谁会赢啊?”周太太又问。 江月犀见傅兰倾走开了,点着锅烟抽了一口,才慢慢地说:“我江月犀不赌没把握的局,你们看我把注下在哪里,还不清楚么?” 陶雪是知道江月犀资助云正峰钱的事的,她微微的朝江月犀笑了笑。 窗台旁的傅兰倾皱了皱眉,回头看了江月犀一眼,她的眼神笃定气定神闲,似乎极有把握自己能赌赢。 傅兰倾突然回过头倚着窗框,目光寒凉,江月犀,可是你不知道,你下的注可不止一个,之前的那十万银元,如今应该已经换成枪炮,运到了段将军那里。 第48章 她江月犀是个什么人自己不是一直知道 饭过五味,张太太突然站起身,“好久没动弹了,咱们下去跳舞吧!” 周太太也响应着站起身,陶雪有些不好意思,“我在旁边看你们跳吧,就不上去了。” “那可不行,我们这老胳膊老腿儿都上去了,你们这小年轻哪能躲后面,走,一块儿去!” 说着一手拉着陶雪一手挽起江月犀,继续对陶雪说:“我之前还见你跟你家云帅一块儿跳呢,不是跳的挺好嘛。” 江月犀回头看了看顾兰倾,“兰倾,走吧一块儿去看看,你不是嫌闷吗,大厅里地方大。” 说着走过去挽住他,傅兰倾跟着她们来到大厅,张太太她们很快就跟相熟的几个人打上了招呼,然后找到舞伴进入舞池跳舞,江月犀在一旁陪着傅兰倾,傅兰倾皱着眉看着舞池里的人,问:“你也会跳吗?” “学过,但是不大喜欢,这些事是给那些消磨时间的人预备的,但是我不大有时间来消磨。”江月犀说,然后习惯性的招来服务生拿了一杯葡萄酒。 刚要喝,又看了看旁边的傅兰倾,讨好的一笑,“这葡萄酒味道不冲的,你尝尝。” 说着把杯子举到傅兰倾的唇边。 “我不喝酒。”傅兰倾冷冷地说,把眼睛别开,“你要喝就喝,我哪能真的管住你,你喝了我们晚上分开睡,不用怕你熏着我。” 这话说的,江月犀顿时不高兴了,把酒杯也墩在一边,“你这是干吗,一晚上的没个好脸,不就是让你出来陪我嘛,你是我男人陪我出来玩不应该?我又不是不受管教,在家里哪件事没有依着你,你说不让我抽烟我烟瘾犯了都忍着,现在你还说这种话。” 傅兰倾看了她一眼,直接说:“我心里不痛快。” “我看出来了,所以你就故意让我不痛快。”江月犀说。 傅兰倾想了想,“对。” 江月犀有些无语,“傅兰倾你个小肚鸡肠的男人,我是你老婆,有什么不满你就说,你这样算什么?” 傅兰倾对自己这样也有些意外,只闷闷地说:“我说了你也不懂,我们是两类人。” “你既然知道我们是两类人,那又为什么生我的气?”江月犀不满的瞪着眼。 傅兰倾突然沉默了,有些无言以对,是啊,她江月犀是个什么人自己不是一直知道吗,他跟她生什么气? 江月犀突然起身,朝他伸出手,“走。” “做什么?”傅兰倾以为她要回去,就站了起来。 谁知江月犀拉着他直接进了舞池。 “你做什么,你不是不喜欢跳舞吗,我也不会……我手还伤着。”傅兰倾说。 “那你想坐在那儿跟我吵吗?那么多人看着。”江月犀说,然后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让他用右手揽住自己的腰,“跟着我走就行了,反正就那么几个步法。” 她一动,傅兰倾不由的也动起来,开始有些磕磕绊绊,可毕竟他的身法是练过的,很快就掌握了下来,步伐随着她在音乐里流动。 “好了,这里有音乐,你有什么不满就说出来。” 两人刚熟悉了彼此的舞步,傅兰倾感觉心里的戾气也被冲散了些,江月犀却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第49章 你忘了,我也是头狼啊 傅兰倾竟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本来他就觉得自己的气生的莫名其妙。想了想才开口道:“你为什么那么大把握觉得云正峰会赢?” 江月犀被他这飞跃的问题给弄得一愣,但还是答道:“那不是明摆着的吗?正锋虽然和我一样是个粗人,但带兵还是有一套的,背后还有洋人做靠山,末卫那些人不是他的对手,他的装备和人马又远胜过那个什么段瑞宁,所以当然他的胜算最大。” 傅兰倾却皱起眉,“他的火云军装备是好些,但是你说人……他云正锋胡乱用人是出了名的吧,手下多是奸佞小人,咱们那个县长还不能说明吗?” 风陆城的县长,正是云正锋任命的。 “县长怎么了?”江月犀不解。 “对你来说这样的人当然没什么,可是对老百姓呢?说的难听点,云正锋手下不都是这种唯利是图的人吗?反观段将军,他的管辖地虽然最小势力也最弱,但是他任用的都是为民做事的好官,带的也都是不畏敌的好兵,临水城并不离他最近,可他率先出兵救援,这就是他和云正锋的区别。”傅兰倾义正言辞地说。 江月犀眯起眼,“你好像很熟悉那个段将军,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是论胜算还是云帅更大啊。至于他手下的人,唯利是图有什么不对?这个世界上人本来就是被利益驱使的。就像县长,你再怎么说他坏,可他还是会为我办事的。而那个段瑞宁,如果他手下真的都是那种不求利益的人,那就难怪他的势力那么小,这世上没有谁会不计回报的去帮别人,为别人拼命,就是有,也不会长久。因为就算他不为利益,别人却会,这样他又怎么去跟别人打交道呢?又怎么办成自己的事呢?他的势力必将越来越小,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不求利益的人哪。你自己说,是要把所有的人都驯化成兔子的人活的久,还是学习跟豺狼虎豹做朋友的人吃的开?” 傅兰倾愣了,抿着唇看着她半天,心里明明知道她说的不对,却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最后,他闷闷的问:“你又为什么觉得你能跟豺狼做朋友,而不怕他们回头吃了你?” 江月犀笑了,“这话就说回来了,还是那个词,利益,而且——”江月犀楼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忘了,我也是头狼啊。” 傅兰倾眯起了眼,最后恍然一笑,“怪不得云正锋会跟你合作。” “其实正锋人不错,除了利益,他也是蛮讲感情的。”江月犀笑笑,“等仗打完你跟他也见见,我觉着呀,你该多了解一下咱们身边儿的人。” 傅兰倾却目光一冷,“感情?你跟他很熟吗?” 江月犀没察觉,“是啊,好些年了,当初我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是大帅,愣头愣脑的,但是够胆魄,大主意拿得准,当时我就觉得他将来会有作为的。” 发觉傅兰倾在她腰上的手一紧,江月犀抬起头,却见他挑着眉,嘴上似乎噙着笑意却极冷,“是么?” 第50章 他的心事 江月犀一愣,仔细的去看傅兰倾的脸,“怎么,你该不是吃醋了吧,阿噗……” 她笑起来,傅兰倾却皱起眉,又把脸别开,这时音乐停下,他松开她直接走出舞池。其他几位太太跳的很尽兴,下来喝杯酒开怀的聊几句,等一会儿再跳。 “月犀你刚才跟傅老板跳的不错嘛,两人从头说到尾那么亲密。”张太太端着杯酒大着嗓门道。 江月犀突然觉出她们的称呼不对,说道:“怎么还叫傅老板哪,我们兰倾现在又不登台了,而且叫的生分,你们也叫兰倾不就好了。” “哈哈哈哈……是是是,还是叫名字显得亲热。”张太太说着走过来道,“兰倾啊,我认识一个国外的大夫特别不错,明天我让他去你那儿给你看看,上次我侄子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胳膊就是他治的,灵的不得了。” 她刚说完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子就朝她走来邀请下一段舞,张太太摆着手走了。 “我想回去了。”傅兰倾说。 “那行,你先上车,我去跟她们说一声。”江月犀说。 傅兰倾出去回到车上,枫儿奉命跟着他过来,顺便通报,“老爷,夫人在里面遇到几个熟人,一会儿就过来。” 傅兰倾没说话,等了会儿江月犀才从门口出来,一个穿着西服戴着礼帽的男子追出来,高高瘦瘦举止十分绅士,那男子一定要扶着江月犀上车,等人上了车,又弯腰要在她手背上印上一吻。 傅兰倾突然起身拉过江月犀的手把她接过来,江月犀的手也从男子手中抽离。 “开车啊。”傅兰倾对司机说,然后不满的看了眼江月犀,“上个车也这么慢。” “遇到了几个熟人,”江月犀说,又解释道,“刚才那个是吻手礼,人家外国的礼仪呢。” “我知道,”傅兰倾看着前方目不斜视,然后继续道,“但是那个人又不是外国人,搞这套做什么,我最看不惯崇洋媚外。” “人家是留过洋的嘛。”江月犀说。 “我有个师父也是洋人,但我也没见谁就亲手。”傅兰倾还是硬邦邦地道。 江月犀抿嘴一笑,抱着他胳膊说:“可我刚才还想,也做几身洋装来穿,今后咱们可以常到这儿跳舞,我发现你跳的还不错哎。” “你饶了我吧,累死了。”傅兰倾说,僵硬的身子却因为她的依偎而有些软化。 江月犀也打了个哈欠,“我也觉得累了,那我们回去休息吧,你吃了药睡一会儿,我让唐掌柜他们把账本送来,在家陪你。” 傅兰倾却觉得自己未必睡得着,回到江府后,他定定的坐在卧房椅子上,不说也不笑,心里沉沉的。 “怎么了,老是绷着脸,你说回去就回去了,还不高兴?”江月犀过来说,一边小心的帮他脱下大衣,抱着他的衣服蹲下来看着他,“说说嘛,又是为了什么?” 傅兰倾心里找不到答案,看了眼她,还是说出来:“我在想你的话,如果真是像你说的那样,鸾越还有什么救啊,到处都是云正锋那样的军阀,城里都是像风陆城县长那样的人,最后受苦的只有老百姓。” 第51章 他能打胜仗,江家能赚钱 江月犀有些愣,目光深深的看着他。 傅兰倾叹口气,“怎么,又觉得我在把别人的棺材抬到自家哭?可你有没有想过,外面尸横遍野,那些漠然走过的人才是真正的可怕。这样下去总有一天,那些棺材里装的会是我们自己的亲人!” 江月犀起身坐在他旁边,“我省的。” 傅兰倾回过头有些意外的看着她,江月笑开,“你别这么看我,我虽是个商人,但毕竟也活在这国境内,没人喜欢天天看死人。再说如今内战不绝,我的生意也会受影响,老百姓民不聊生,我的布料和烟草又卖给谁去。” “那你还帮云正锋。”傅兰倾说。 “我帮云帅,正是为了早点结束这种局面,”江月犀按住他的膝盖,认真道,“你自己说,鸾越国内,还有谁比云帅势力更大?他早日扫平其他势力,内战不就可以结束了?这种局面越早结束,牺牲才会越小。” “可云正锋他……” “我不管他是什么人,”江月犀轻笑着打断他道,“我只知道他是有本事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要能早点统一鸾越,老百姓就能过安稳日子,在我看来谁统一都一样,我干吗不押希望最大的那个?他日云帅称了帝,我的丝织厂和商铺就可以沾政府的光,到时,江家就不再是风陆城之最,而是鸾越首富,这种双赢的事,为什么不做?” “云正锋,他称帝?”傅兰倾从齿缝里挤出字句,然后冷笑起来,“你凭什么觉得段将军就不能做到?” “我知道你不喜欢云帅,”江月犀悠悠地说,“我虽然不太了解你说的段瑞宁是什么人,但是我知道,这连年的战乱和灾荒里,只有云帅统辖的地区大家还过得安稳些,你看不惯风陆城县长,可饥荒年间,风陆城饿死的人是全国最少的。” “那不过是因为他们占着地利,云正锋的苛税难道还不够吗?”傅兰倾气愤地说。 “那么多的兵要养,要出去拼命,没钱军粮和军饷从哪里来,你们段将军的兵难道不吃饭?”江月犀说,“要是没有云帅在,风陆城说不定早就跟临水城一样了。” 傅兰倾站了起来,“你就那么看好云正锋?” 江月犀看他生气了,拉着他的衣袖缓着口气说:“兰倾,你不要那么死心眼,谁坐天下不一样啊,你那个段瑞宁将军统辖就不会有坏人了?他连自己的弹丸之地都保不好,统辖区内到处都是饥民。云帅有什么不好,他要的东西也简单,不就是钱,他能打胜仗,江家能赚钱,只要他想要钱就会保住江家,而江家也能靠着他赚更多的钱。有了钱,你要做多少善事都行啊,到时候是建粥厂还是收留难民,我都由你去,这样好吧?” 江月犀笑笑,还摇了摇他的手臂。可傅兰倾的胸口还是憋着一口气,他转过身不说话。 江月犀起身靠在他肩上,“兰倾~别绷着脸嘛我又没惹你……你再不说话,我就告诉谢醇那天是你把他踢下房,还用镖打他。” 傅兰倾一怔,低头看她,江月犀狡黠地笑开,露出一口糯米牙。 第52章 你就不能承认是你想要我 傅兰倾有些惊讶,但并无多少慌乱,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在江月犀的面前,已经越来越不习惯掩藏了。 “你……” “我知道啦。”江月犀说,用手戳戳他的脸,“鬼才看不出来呢。不过无所谓啊,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现在你是我的男人。” 傅兰倾垂下眼,半晌才说:“可是,我亲近的是段将军。” “知道,这个不用看也知道。”江月犀翻了个白眼,又说,“之前的十万是不是也是送给他的?” 傅兰倾点了点头,江月犀毫不在意的样子,“唉,钱是给你的,你怎么用我不管。” 傅兰倾突然很认真的看着江月犀,说:“月犀,我们道不同。” 枫儿正好过来送傅兰倾的药,江月犀接过来吹了吹,“我不管什么道不同,我只要跟你同床就行了,来,把药先喝了。” 傅兰倾看了看她,把药接过慢慢喝尽,江月犀让枫儿把空碗端走,然后扶着傅兰倾上床。 “这还不到晚上呢。”傅兰倾说。 江月犀却不管他的话,让他坐下后自己也踢了绣鞋笑嘻嘻的上床,“一起躺会儿嘛……我今天肚子不痛了。” 江月犀凑近傅兰倾的耳边,轻吐兰香。 他无语的看看她,压低了声音,“我手还伤着呢。” “没关系,你别动就是了。”江月犀说,凑过去吻上他凉凉的薄唇。小舌像最滑的游鱼,在他唇上口中嬉戏。 直到两人微喘着分开,傅兰倾突然去拿床底的酒,被江月犀拽过来。 “你刚喝了药不能喝酒,再说老喝那个做什么,你又不是立不起来。”江月犀憋笑说,小手已经不规矩磨起了枪。 傅兰倾呼吸顿时变沉,把她的手扒过,“别动……我喝那个酒。” 江月犀不客气的坐上去搂住他的脖子,“都已经这样了还喝什么喝,你就不能承认是你想要我,还要推给酒。” 傅兰倾睫毛一颤,原来她知道…… 江月犀叹口气,眼里不知为何多了些伤怀,她慢慢凑过去,两人又轻吻在一起,这次,似乎都有些不自然,连江月犀都有些害羞。她双手按住傅兰倾的胸脯,练习一样啄着,然后看着他,突然娇憨的一笑。 傅兰倾心跳乱了一拍,突然凑过去吻住她软糯糯的小嘴,右手有些急切的把她揽在怀里,竟有些怕就此失去。江月犀摊在他怀里,而后小心的把他身上的衣服褪去,又解开自己的小袄。 粗重的呼吸声中,突然传来傅兰倾愠怒的声音,细听还有一丝紧张,“你又穿这个!” “我就穿。” 江月犀的声音仿佛抽去了骨头般酥软,随后就是一阵轻哼细喃,似乎被自家相公惩罚了。 正是下午人正倦的时候,枫儿过来通报夫人三少爷江季槐从学校回来了,可手还没碰到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声响,正是新婚小夫妻百般亲密的时候,那声音大白天听起来也让人心神汤漾。 枫儿害羞的缩回手,心里却也燥热起来,低了头走开去。 “三少爷,夫人……睡下了,你先去见二娘吧。”枫儿对走来的江季槐说。 第53章 江月犀现在可不是寡妇,你这么说她不 “小妈大白天的会睡觉?”江季槐满眼的不信任,向前走两步却被枫儿拽住。 “别冒失!”枫儿低声道,然后红着脸说,“跟老爷在一起呢。” 江季槐立刻心领神会,耳朵仿佛听见了里面的缠绵细语,一时眼神儿也飘忽起来,最后飘到了枫儿身上。 枫儿转身丢下他走了,江季槐忙追上去,用手轻轻拽她袖子,“枫儿,去学这几天可把我想死了,你想我不想?” 枫儿飞给他一记白眼,随后在回廊上拐了个弯,“快去见二娘吧,别缠我。” “好,那我先去见娘,你去厨房让做点桂花糕送屋里,你亲自送,一定送啊。”江季槐边走边回头一再嘱咐她。 “知道了。”枫儿红着脸说。 江季槐先去了孙宝姐院子里,给生母和二姐一一请了安,在母亲房里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出来,回到自己院子时,没进门就闻见糕点香,立刻冲了进去关上门,枫儿正摆点心,忽地就被他从身后抱住,身子瞬时软了下来。 “急什么你,快放开我!”枫儿娇嗔的往后看了一眼。 江季槐看见她在就知道她是等自己,便小兽一样乱拱起来,“枫儿,我去把门上锁,你把炉子点上,咱们一会儿脱了不冷。” 枫儿啐了他一口,江季槐猴急的去锁了门。 “万一夫人叫我……”枫儿小声说。 “小妈这会儿能叫你吗?”江季槐说。 枫儿一想也是,一想到夫人和新老爷正蜜里调油,她也经不住心猿意马。江季槐已经自己点上炉子里的木炭,过来哄着枫儿把衣服脱了,二人便腻到一处。 江季槐少年心性,本来就不想克制,几天不见就把什么都抛在了脑后,枫儿拗不过他,虽然没真的给了他,却还是把各种滋味儿都尝了个遍。 江府的风已经带上了些许花香,春,已经来了。 临水城,吴秋儿不满的走进父亲和大刘他们的棚屋,喊了声,“爹。” 吴汉成正蹲在凳子上擦枪,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怎么又来了,伤员们怎么样了?” 现在,段瑞宁军队的伤员都送到了临水城的一个小学里,吴秋儿和一些临水城内的百姓自发的在里面照看,吴汉成不喜欢女儿总到营地里来,和这里相比还是小学更安全一些。 “还是那样,”吴秋儿有些惆怅地说,然后又问,“爹,表哥还没消息吗?” “兰倾要来就直接来了,还发什么信。”吴汉成回过头继续擦枪,眼神极为爱惜的盯着跟了自己小半辈子的猎枪。 “可他怎么还不来啊,信不是早该到了吗,以表哥的行事速度,怎么会还不到。”吴秋儿扯着自己的辫子靠在墙上。 “兰倾就是不来也肯定是有事,你不用瞎操心,”吴汉成不满地道,看了眼一旁的大刘,“前几天药铺不是进来了一批药材嘛,听说就是江府的人送的,那肯定是兰倾让人安排的。” 说起这个吴秋儿却更不安,“哼,我就是怕表哥被那姓江的妖精缠住,瞧她那副轻薄样。” 吴汉成暗自叹气,吴秋儿自来了这里,就没停止过抱怨。 “还有那个姓云的,也不是什么好鸟,本来一起打末卫水寇应该互相帮忙嘛,他倒好,一进城就先占了我们之前的营地,把我们赶到这里来,一打起仗来就知道摆谱在后面看戏,捡便宜的时候才出来,真不愧跟那个姓江的寡妇是一路人。”吴秋儿说起云正锋又是愤愤不平。 “秋儿,江月犀现在可不是寡妇,你这么说她不是咒兰倾嘛。”一旁木讷的大刘突然说了句话。 第54章 局势 吴秋儿立刻瞪圆了杏眼,正要发作,吴汉成沉声咳了一下,说道:“秋儿,你回去看着伤员们吧。” 吴秋儿狠狠瞪了大刘一眼,并不走,“表哥只是演戏,根本就不可能真的和那个女人成亲。”说完才又面对着老爹,“爹,我来就是想说,下次打起来我们干脆别过去了,凭什么每次拼命都我们去啊,等我们兵折将损,回头那个云正锋说不好会掉过头打我们呢。” 吴汉成叹了口气,摇摇头,“可我们怎么能看着临水城百姓有难不上去呢?段将军既然和云正锋说好了是合作对敌,他也不会违背承诺。唉……这事你就别想了,击退水寇反过来侵吞战斗伙伴,我看云正锋应该也做不出这么下作的事,毕竟他这次过来也是为了挣个好名声。” “那临水城怎么办?原来统管这里的张赫丰都逃了,这要收复回来算谁的呀,那个云正锋会分给段将军吗?我看悬。说到底他云正锋是什么东西,流氓头子一个,咱们段将军是当初大总统亲封的,怎么到头来还要看他的脸色。”吴秋儿心直口快地说。 吴汉成只是摇头,大总统都死了,如今还不是谁手上有兵谁说了算?挥挥手让女儿赶紧走,每次听她叽叽喳喳自己就心烦,吴秋儿哼了一声转身走出门去。 火云军营地内,云正锋和段瑞宁正在一起开会,说是开会,实则都是段瑞宁在分析形势,云正锋从未正面回应,只是喝着酒,和旁边新找来的女人亲热玩笑。 最后段瑞宁也明白了云正锋的用意,他表明说,自己这次过来只是为剿末卫的水寇,临水城和自己的管辖地离得太远他也不便接管,等末卫人一退他就带兵离开,只是希望云正锋能免除临水城五年的税收,好让百姓们休养生息。 云正锋这才看过来,忽然沉声笑了,“这么大老远的赶过来,只为击退末卫人,之后还要替临水的百姓着想,老弟,你可真是我见过最圣人的人了。” 段瑞宁谦恭一笑,“实在是临水城本是家母的故乡,为人子女,父母之命不可推却。” “嗯,那是自然。”云正锋皮笑肉不笑地说。 段瑞宁离开后,云正锋把一旁的女人推开,搓着牙花子闷声不响。一旁的秘书丁闻凑过来,“大帅,我看这段瑞宁是想收买人心,给您留一个抢夺胜利果实的名声啊。” 云正锋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可是我就是不怕他这点花花肠子,哼,在我之下的那些人花花肠子还少吗?自以为精明,可是我就是让他们看着,我云正锋就是比他们兵强马壮,打仗,靠的是兵是枪!是实实在在的地盘!他以为让了临水城赚个名声有什么用吗?我就是要让他看看,他那些花花肠子值多少钱!” 说完,云正锋朝那个从临水城找出的女人勾勾手,“我问你,在你们心里,我和段瑞宁谁强?” 女人瑟缩了一下,立刻撑起一抹媚笑,“当然是大帅您了,临水城要没有您怎么行呢。” 云正锋听完,便嚣张的大笑起来。 第55章 妇女之友 这天,江月犀出门前非要傅兰倾亲一下才走,还说她看那些外国人都是这样的,傅兰倾嘴上说着不崇洋媚外,可架不住她缠着不走。 最后两人还是在门口亲了一下,江月犀高高兴兴的出门去,傅兰倾红着脸一边咕哝着“流氓娘们儿”一边往大厅去。 蔡管家却过来报,说张太太她们又来了,话还没说完张太太的笑声就先传了过来。 “兰倾在家呢?哎呦昨天你和月犀怎么走的那么急,我们可是整跳了一晚上!后来周太太的项链断了,走的时候还少了几个珠子……” 张太太一来就拉着傅兰倾的手说个没完,等她终于停顿的时候傅兰倾问了一句,“你们找月犀吧,她刚出去了。” “知道,我们路上碰见还打了招呼呢,她说你在家呢。”周太太在一旁说。 仆人们送来茶和点心,几个人坐定。张太太突然一拍掌,“对了!瞧我差点把正事儿忘了,那个卢卡大夫,你给兰倾看看他的手。” 跟着张太太进来的一个洋人大夫走过来,把药箱放下示意要看看傅兰倾的伤,他诊断的时候张太太就让人支上了牌桌。 “兰倾啊,要不我们今天还去万露升饭店吧,我做东!这次直接晚上再去,一会儿咱们打完了牌先去听戏,晚上月犀回来了直接一块儿去好吧?”张太太一边说一边和其他两位太太洗起了牌。 傅兰倾本来还想趁着江月犀不在出去看看的,这下却被这三个女人缠住了。 那个大夫看了看,说傅兰倾的伤势恢复的很好,要不了一个月就可以用左手了。 “听见没兰倾,别着急就一个月了,再说月犀那么疼你,你就是两只手都伤了也有人照顾你。”一旁的周太太说。 大家都哄笑起来。傅兰倾对这群女人没辙,心下便不客气了,发了狠的赢她们,可她们好像并不在乎,一边打着牌一边磕着干果,嘴里还不闲着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个没完。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傅兰倾从她们嘴里把风陆城名流的家里都快摸透了。 江舒柳本来拿了两本书想过来找傅兰倾聊天,看见他在打牌也是惊了一下,但随即就故意坐在傅兰倾身边,想借着机会跟他亲近,没想到刚坐下张太太她们就把话题引到了她身上,轮番的询问和玩笑让江舒柳也承受不来了,什么最近有没有人来上门说婆家,谁谁家的少爷看着不错,之前哪家的公子一直找上门是在处对象吗?之后话锋一转,突然讲起来董安乔和谢小姐的婚事,还说是奉子成婚。 张太太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说:“要我说现在的小姑娘就是太好骗了,一脑子风花雪月男情女爱的事,为了个男人廉耻亲人全能不顾,成亲那天谢老爷脸上连个笑都没有,啧啧……那董安乔有什么好啊,不就是会诌几句洋文吗?乡下老婆孩子都有了,可这小姑娘一沾情爱脑子就发昏。” 江舒柳听的如坐针毡,最后还是起身说身子不舒服回去了。 桌子底下,周太太用高跟鞋踢了张太太一脚,“就你嘴损。” 张太太却得意的笑开,“我就是看不惯有些小姑娘打着什么自由恋爱的旗不干好事……哎等等,你打的是八万是吧,我糊了!” 张太太把牌一推,抚掌笑道:“兰倾啊你可总算给我点了一回炮,肯定是因为老天爷知道我帮了你一把!” 第56章 我宁愿养你一辈子,也好过提心吊胆的 傅兰倾也是无奈,他本来是想利用这段养伤时间搜集点信息什么的,可如今却整天过得如同那些少奶奶一样。 白天被张太太她们抓着打麻将,又是听戏又是跳舞——她们还玩上瘾了,比之前和江月犀玩来的还勤,而且没多久人越来越多,张太太拉李太太,李太太又请了孙太太,江府现在比以前热闹多了,客厅里支着牌桌,仆人们端着茶水点心穿梭其中,有时还请来几位名伶过来唱曲儿……傅兰倾真没主动要去社交,可是又抹不开脸去赶这些人,她们说话他自然也得答话。她们还偏就喜欢他那认真又别扭的样子,和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比起来,傅兰倾显得那么可爱正直。 不过从她们口中,傅兰倾倒是不用出门就晓得了风陆城里的所有事,甚至临水城那边的战事,因为不多久一些文人政客也登门过来,这下本来讨厌家里人多的江舒柳突然也活跃起来了,也会出来和一些学者谈论文学,但是她也会故意的当着傅兰倾的面高谈阔论一些爱国思想,好让他听见。 等江月犀回来,傅兰倾忍不住跟她抱怨自己现在的生活。 “你能不能让他们别来了,每天聚这么多人,你知道我喜欢清静的。”傅兰倾说,赌气的坐在床沿别开脸。 “我以为你喜欢呢,你这些天在家养伤,有他们陪着不是不闷嘛,最近股市事多我也没时间陪你。”江月犀脱了外套过来将手轻轻的搭上他的胳膊。 “我不用陪我不闷!”傅兰倾气道。 江月犀坐在他旁边,“那么多人,你就没有说的来的?好好好,那我跟他们说你最近要静养,让他们少来行了吧?也不好直接说不让来。其实张太太她们还是很关心你的,不喜欢你她们也不会到这里来。” 听到她说让他们少来傅兰倾这才不说话了,其实他也不全然讨厌那些人,他们其中有一个人和他说话还是挺投机的,是个落魄的画家,叫梅心镜,那人虽然地位不高但是思想很前卫正直,而且不迂腐,聚会的时候傅兰倾长跟他一聊就是半天,而对于张太太她们,他与其说是讨厌,倒不如说是不允许自己喜欢她们,哪怕是作为普通朋友。她们虽然没有坏心眼,但是是一群无知的寄生虫,自私的过着自己的安逸日子,他怎么能跟她们沦为一谈呢? 临水城的战事那么紧张,他怎么能过着现在这样纸醉金迷的日子? 不过不管是因为多复杂的缘由,他都可以跟江月犀赌气要她别让那些人再来了,江月犀还是挺在乎他的情绪的。 “你喜欢安静,我让他们少来就是了,但是你可不许存着别的心思。”江月犀也挨着她坐下,倚在他肩头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 “我什么心思?”傅兰倾看着她问。 “我怎么知道啊。”江月犀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你是月影啊,那么会掩藏自己,而且能来无影去无踪,我哪能琢磨透你啊。” 傅兰倾突然别开眼,没有说话。江月犀叹口气,靠在他怀里低声道:“有时候我真想,你这手一辈子都别好了,我宁愿养你一辈子,也好过提心吊胆的。” 第57章 担心生疑 傅兰倾的眼神颤动几下,突然说:“月犀……” 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他有点后悔,也许当初他不应该过来,不应该和她结为夫妻。 江月犀抬起头看他,手指触到了他的唇摇了摇头,突然吻了上去,傅兰倾身子一僵,忽地抱紧她。 人生来很多的时刻都被赋予了某种意义,伟大的、决定性的,可这一刻,属于他自己。 临水城的通讯已经断了,信件一直没有再过来,原本以为半个月就出结果,可一个多月后云正锋才回来。这天陶雪找来了江府,一来就哭倒在江月犀怀里,手臂刚刚痊愈的傅兰倾也在一旁,他是想探听点消息。 陶雪因为云正锋在临水城又收了个女人哭的死去活来,光顾着说自己的悲惨命运,别人都插不上嘴。 “我天天的在家担心他,可他呢?又带回来一个小的,男人怎么就那么没心肝……”陶雪扑在江月犀怀里哭诉着,俏脸浮肿,原来清透的嗓子已经哑了。 “当初我也不是愿意跟他的,被他叫到家去强了不说,还被他家的大老婆追上门来打,我要是还能在圈子唱,绝不会想不开嫁给他!”陶雪擦着眼泪,和江月犀痛诉着,“好容易挨过来有了名分,我就死了这份心跟他过日子,可这才结婚三个月不到,他竟然就又找了一个,往后这家里我不但要看大的脸色,连丈夫都要给小的抢走了,月犀,你说我可怎么办?” 江月犀劝了半天,最后保证跟云正锋见面的时候敲打他一顿,用老朋友的面子让他不许冷落陶雪,陶雪这才慢慢的减轻了抽噎。 “他平常在家就说一不二,现在打了胜仗,更不愿听我说话了,月犀,我只能指着你了。”陶雪拽着江月犀的手说,眼睛像两个红肿的桃子。 江月犀听她哭了半天,自己耳朵里也开始嗡嗡,而且心莫名的发慌,拿了杯冷茶喝了口才好点。 “临水城一战胜了,那城归谁呢,和他一起作战的段将军他们如何了?”傅兰倾终于插上了话。 陶雪擦了擦眼睛想了想,才说:“那死鬼说要派兵在临水城驻扎,还派去了新的县长,想来是归了他吧,至于那个段瑞宁……好像说是退回自己原来的管辖地。” 江月犀见他们聊着,先抽身退了出去想抽口烟压一压。 到门口吹了吹冷风感觉还好点,可头还是晕,她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 枫儿过来扶她,担心道:“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最近总是恹恹的。” 江月犀摆摆手,“没病没灾的看什么看,可能是最近睡的少了,总是困。” 枫儿想着夫人跟新老爷刚结婚,晚上难免亲密过头,就也不再说什么。 傅兰倾却突然从房里快步走出来,江月犀忙拦住他,“你这是怎么了炮弹似的,要出去干吗啊,陶雪呢?” 陶雪从客厅出来,也是一脸疑惑。 傅兰倾咬了咬牙,“我想去探听消息……” 江月犀明白了,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低声说:“我派人去好不好,你手刚好别乱跑。” 傅兰倾却不想再等了,刚才陶雪说的语焉不详让他更担心了,他本应该去帮段将军的,却因为救了江月犀受伤在这里待了一个月。 第58章 我去去就回来,你在家等我……别冲动 江月犀没拉住他,一急头更晕了,步子晃了几下差点摔倒,枫儿和陶雪忙过去扶住她,傅兰倾回头看了一眼也立住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心走,过去扶住她。 “你怎么了?”他问。 江月犀软软的靠在他怀里,“我头晕……兰倾你别走,我待会儿就去见云帅。” 江月犀的意思是,她可以从云正锋口里问出一切消息。 傅兰倾第一次见江月犀如此虚弱,她煞白着脸,眼神像小猫似的湿漉漉。 “我先扶你进去。”傅兰倾说。 陶雪见江月犀不舒服要休息,也先告辞去了。江月犀被扶到床上,靠在傅兰倾怀里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 “叫个大夫过来看吧。”傅兰倾说,用手探了探她的额。 “等晚上我回来吧,我待会儿去赴云帅的饭局,他打了胜仗,肯定要大肆庆祝一番的。”江月犀说,忽然拉了拉他的手,“起码,临水城的百姓的百姓得救了,不管是谁赢,老百姓不用再背井离乡了这样不好吗?要不是云帅,我们不可能十拿九稳的赢。我知道你肯定又担心你那个段将军了,我去给你问问……兰倾,要是我能劝动云正锋暂时不打段瑞宁,你能别出去了吗?” 傅兰倾一愣,低头看她,江月犀定定的望着他,认真地道:“你跟我好好过日子吧?” 傅兰倾的心里一动,却叹口气,“月犀……云正锋小肚鸡肠,我怕他就此恨上段将军,不会那么容易放人走。可段将军的初衷也只是为了救临水的百姓,他有什么错?” 江月犀皱了皱眉:“可陶雪不是说段瑞宁已经退回管辖地了吗?还没弄清楚之前,你先别这么急,我去问问就都清楚了,云帅这个人不会藏心事,不至于对我撒谎,对了你也一块儿去吧?” 傅兰倾想了想,最终却别开脸,“我不想看他那得意的样子,段将军在临水拼死抵抗了那么久,到最后他一人吞下了胜利果实,还有脸庆祝。” 江月犀叹口气,“那行,我去去就回来,你在家等我……别冲动。” 傅兰倾闭上眼,他觉得自己那颗心像是落在蛛网上的蝴蝶,已经被江月犀缠的牢牢的。最终,他点了点头。 江月犀不知道,她去万露升参加饭局不久,江舒柳就在自己院子里发现了一个信鸽,是望春班的信鸽,上面是吴汉成给傅兰倾的信。 江舒柳捡到的时候正好没人发现,她偷偷拆开,看了个开头便心潮澎湃,想着终于有理由去前院。梳妆打扮了好一会儿,才拿着信趁江月犀不在溜过来交给傅兰倾。她觉得这样的话自己和傅兰倾就成同一战队了。 傅兰倾接到信时确实很惊喜,可看后却脸色大变,久久没有再说一句话,江舒柳很好奇,想凑过去看看,信却被傅兰倾猛地握在了拳中,然后狠狠的一拳砸在墙上,雪白的墙面竟陷下去一块,灰土扑簌簌掉落。 江舒柳吓了一跳,没想到看似文弱的傅兰倾有这种力气,此刻听到外面有人声,怕被人发现赶紧躲了出去。 第59章 怒不可遏 而吴汉成写给傅兰倾的信中确实是临水城后来的情况。 仗虽然是打胜了,段瑞宁却还要退回原管辖地,在和云正锋的几番交涉后,云正锋只同意临水城免税三年。但也好过什么条件都没有,段瑞宁最终同意并带着自己的人马返回原址。可是临走之时,不少临水城的百姓却愿意追随段瑞宁,跟着这位段将军的队伍走。这惹恼了云正锋,如果人都跟着段瑞宁走了,他要座空城有什么价值? 云正锋便让人架起了枪,把所有要跟段瑞宁走的百姓直接打死了,还扬言谁还敢如此,直接屠城。段瑞宁看着为了追随自己而死的百姓也红了眼,可自己剩下的人马不足跟云正锋火拼,如果交锋只会死更多的人,只好忍住情绪带兵离开,心情郁愤路上就病倒了,现在还在病危中。 而万露升饭店内,云正锋喝红了脸,正拍着桌子跟江月犀讲这件事。 “妈的老子为了他们千里迢迢赶过去,难道老子的火云军死的人不算人?救了他们也不知感恩,还都想跟那个姓段的走,早知道老子就不会赶来,让他们全被末卫人打死好了!没有我,就凭那姓段的那几个人几条枪能顶个屁用,一帮糊涂穷鬼,打死了了事!本来还想给他们免税三年,屁!都给老子一分不少的交过来!” 江月犀的耳朵被震得嗡嗡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酒气令人作呕,她忍着头晕问道:“都,打死了吗?” 云正锋瞪圆了牛眼,“反正要跟段瑞宁走的,全打死了,不过三百多人,我就是让那些人看看,不知好歹是个什么下场。他们跟了段瑞宁,不就成了我的威胁了吗?” “他们是百姓啊……”江月犀喃喃道,突然捂住了肚子感觉一阵异样。心里像夜空中放了一盏烟火一样澄明了一下,她突然晓得了件事,明白的同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悲悯也涌上心头。 “月犀你怎么了,不舒服啊?”云正锋突然问道,江月犀的脸白的可怕。 他没想过是自己的话吓到了她,因为江月犀可不是普通的女人,跟着上一任丈夫的时候,她早就习惯了流血死人。 江月犀便顺势说自己身子不舒服要早离场,云正锋忙让她先回去了。 路上江月犀一个劲儿的催着司机快点,她心里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下车的时候她头晕趔趄了一下,不等枫儿扶就又跑了起来,推开卧室的门进去,见傅兰倾正站在柜子旁,他冷然的回过身,手里正拿着一个布包,江月犀一眼便认出,那是包着青鱼镖的布包。 “兰倾你去哪儿?” 江月犀忙过去拉住他,却被傅兰倾甩开手臂。 “我要走。”他直接的说,已经不想要遮掩,还是直接告诉她。 “兰倾你别走,你听我说……”江月犀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声音低低的带着哀求。 傅兰倾此刻却怒不可遏,尤其是闻到她身上沾染的酒气,想象着她刚才还在和云正锋庆祝,庆祝他夺取了临水城,庆祝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 “你已经知道了对吧?”傅兰倾逼视着江月犀,口气冰冷,“如果我自己没得到消息,你是不是还打算骗我,告诉我谁坐天下都一样!你告诉我,难道那些临水城的百姓本应该死吗?为了你们江家,你就能帮云正锋这样的人,他是拿着你江月犀的钱,拿着你资助的枪炮,打死了临水城的百姓!” 第60章 流产 江月犀呆了,她看着傅兰倾的脸,那张俊面因为愤怒已经变得有些狰狞,那眼神,是仇视的眼神。 他是这样想自己的吗? “我……”江月犀蠕动着嘴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着他的眼神,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断崩塌,轰隆隆的震耳欲聋根本无法思考。 可是她知道,这时候她应当留住他,她不能让他走,身体上的不适也在提醒着她这一点。 傅兰倾再也不看江月犀一眼,他认为自己也有责任,如果一开始就离开,如果不是为了她动摇,事情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怪来怪去,怪自己,不该爱上这个女人…… “兰倾别走!”江月犀猛地抱住他的腰,“你不能离开我,我可能,可能……” “你还想用什么方法困住我?” 傅兰倾却不愿意再听,他猛地推开江月犀大步朝外走去,这次他已下定了决心,决不再受她的蛊惑。 江月犀撞到了身后的桌子,这次她没能站起来,但是拼命拽住了他的袍角,“兰倾,兰倾别走……我肚子疼……” 傅兰倾闭上眼,用青鱼镖狠狠的在袍子上一划,“刺啦”一声,袍子断了,江月犀手里拽着块布料,而傅兰倾已经走出去了。 脚尖一点直接飞上江府的院墙,谢醇却堵在门口的墙上,“果然是你,这次不会让你跑了。” 傅兰倾懒得跟他浪费时间,连着两个青鱼镖打过去,中途却变了轨迹,谢醇躲过了一个,却堪堪撞上另一个,等捂着肩膀反应过来,傅兰倾早已不见了。 枫儿见老爷独自走出来就立刻进去探看,却见江月犀捂着肚子坐趴在地上,嘴里还哀哀叫着老爷的名字。 “夫人你怎么了?”枫儿把江月犀扶起来,立刻瞪大眼看着她腿间染了血的地面。 “来人哪,快叫大夫啊——”枫儿立刻叫了起来。 江月犀面白如纸,死死抓着自己肚子上的衣服,像是要抓住那即将离自己而去的生命,还有爱人。 江舒柳其实一直都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她刚来就看到傅兰倾走了,还想着他是不是要去投军了,怎么不带上自己呢?听到房里的声音她进去瞅了一眼,看见枫儿正抱着江月犀喊着人,等看到江月犀腿间的一摊血,江舒柳腿一软也瘫到了地上,开始干呕,同时也明白了这代表什么。 一群人冲进来把江月犀扶进里屋,然后去找大夫,没人顾得上江舒柳,江舒柳吓得流出了眼泪,在原地瑟缩着,“月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 说完她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跑回了自己的院子,把门死死的关上。 那一夜江府很乱,谢醇派人去追傅兰倾了,府里的仆人们忙作一团,大夫急急的赶来,可最终江月犀还是流产了,那一粒有几分人形的小东西躺在干净的盘子里,枫儿忍着泪端给夫人看了一眼,江月犀这才撕心裂肺的哭出来。 江季槐和孙宝姐守在院子里,听到最后也抹了抹眼睛,至今不敢相信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孙宝姐忍住情绪先进去安慰了,毕竟她是过来人,女人如果这时候想不开是会出大事的。江寒浦赶来的时候正看见江季槐在抹眼泪,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他看着那灯火通明的屋子,在院子里默默站着。 刘妈看过后回去院子里心酸地说:“唉,本来好好的两个人怎么会这样,孩子也没了……夫人身子那么好又那么年轻,这孩子怎么也不该没的呀,真是造孽。” 看到被子不住的抖动,刘妈以为江舒柳是吓的,叹了口气不再说,随即出去了。 江舒柳在被子里压抑着哭声,浑身抖成筛糠。 “月犀不是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送信而已,我没想害你……” 第61章 当初是你应下的事,如今为了个男人就 江府,这几天聚集了不少人,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和江月犀交好的太太们,几乎每天都来看看,还有些生意上来往或想跟江家攀关系的人,甚至云正锋都亲自来送过礼。这一切都因为,那个仿佛铁打一般的伶俐女人江月犀,竟然病倒了。 对外没说是什么病,但这病似乎来得又急又猛,宾客们不知道也不用知道的详细,他们甚至这几天都没见过江月犀一面,可还是乐此不疲,放下礼物后就在客厅里和别的来探望的人喝茶聊天,坐一会儿就走。 卧房内,枫儿端着碗粥进来,看着床头上靠的,面色如纸一般的江月犀,忍了忍眼里的泪走过去,江月犀的眼睛和她的脸色一样的死气,已经三天了,她不吃不喝,只是呆呆的。 她像是掉进了什么旋涡里,挣不出来,也看不到边。 刚刚意识到就失去的小生命,她没法说走出来就走出来,跟这比起来,她刚失去的爱情都不算是重伤了。 刚开始枫儿还会跟夫人通报都有谁来看她了,问她要不要见见,可如今也不再说了,她只想夫人能爱惜身体,把东西吃了。 “夫人,吃点东西吧,三天了。”枫儿说着,还是没忍住泪,低头眨巴了下眼,怕夫人看到伤心。 江月犀的眼珠子移过来,突然问:“三天了……谢醇今天还没回来吗?” “谢管家还在找老爷呢,说是一定找回来。”枫儿忙说,“夫人您吃点东西吧,老爷肯定能找回来的。” 江月犀却摇了摇头,“让谢醇回来吧,他要走,就让他走吧,当初如果不留他,孩子也不会走……” 江月犀说着,放在被子上的手突然又抓紧了背面,身子微微的颤抖。 有些事就是那么突然,比方说须臾之间就觉醒的当娘的觉悟,而有的事又是那么措手不及,比方说失去。 “大哥……大哥你别进去了,小妈她都这样了你能不能放过她!” 外面是江季槐的声音,枫儿忙擦了擦眼睛回过头,外屋门被推开,江寒浦不顾江季槐的阻拦走了进来。 “大少爷您这是做什么?” 枫儿说着眼里却一点都不客气,满眼的警惕拦到江寒浦面前。 江寒浦却只是冷冷的看她一眼,“给我滚开。” “你给我出去!” 江季槐爆发了,拖着哥哥的胳膊,可他哪拖得动,于是便拳打脚踢,“小妈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来气她!” 江寒浦站着不动,像是木桩一样,江季槐的拳头似乎伤不到他分毫。 “我是来给她捎话的,铺子里再没人管就不行了。”江寒浦说,然后向着床上的江月犀道,“当初是你应下的事,如今为了个男人就半死不活的丢下,江月犀,别让我瞧不起你。” 孙宝姐进来刚好看见儿子发疯似的打大哥,忙拉住他,“这小哥俩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还要在你小妈面前闹。” “你们都出去。”江寒浦说了一句朝江月犀走去,枫儿仍拦在他面前。 “滚!”江寒浦的耐心似乎用尽,大吼了一声。 孙宝姐知道这个大少爷的脾气,发起火来哪管谁是谁,便先把自己的儿子护住。 枫儿浑身一颤,但也没挪动。 “你们出去吧。”床上的江月犀有气无力地说。 第62章 发泄 大家都一愣,枫儿虽然还是担心,但夫人都发话了,而且夫人一向能对付住大少爷,便只好先和江季槐他们退出去,大不了在门外守着就是了。 门又被关上,江寒浦走了过去,一撩袍坐在她床边的凳子上,看了眼旁边的粥碗,“你没吃饭挺得住吗,我要说的挺多。” 江月犀闭上眼,“你说。” 江寒浦却端起粥碗,“你先把这碗粥喝了,你要是死在我面前我跟谁说得清?” 江月犀抓紧了背面,仍没说话,江寒浦舀了一匙粥送过去,“吃吧。” 江月犀没动。 “吃啊——”他的话里已经含了威胁。 江月犀把脸别开,双眉蹙起,身子已经微微颤抖。 江寒浦起身一条腿跪上床,伸手把她的脸转过来,“吃饭!” 碗终于被打翻在地上,江月犀也一掌打在江寒浦脸上,“你给我滚!我是你妈!” “你看看你像吗?”江寒浦也毫不示弱的吼回来,“一个男人算得了什么,戏子而已他算个什么东西!你想要孩子将来十个八个也生得,这就不想要命了,你看看你的样子!” “滚——”江月犀失控的嘶吼着,双手死命的打着眼前的男人,再没有什么章法,又掐又抓。 “那是我的娃,再多少个也不是这个了,他(她)都没做回人,让用盘子接走了……你懂什么!”江月犀扯着他的衣服,死命的摇晃着,“没良心没良心!没心肝……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都没有良心!” 江月犀哭倒在江寒浦身上,再没有力气,手只是死死的抓住他的衣服,江寒浦的脖子上和脸上都是指甲划痕,但是面无表情。 “说了……要照顾我一辈子的,十八岁就让我守寡,丢下烂摊子给我……十万银元,我一分不少的给你,你不守承诺……不守承诺。” 江月犀似乎已经神情恍惚,突然一口咬在了江寒浦的胸口,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江寒浦只是皱了下眉,然后依旧是那副样子,他的手慢慢抚上江月犀的背,没说一句话。 枫儿把门轻轻的打开,走进去看到江月犀靠在江寒浦怀里,似乎是哭累了睡着了,江寒浦坐着不动,脸上像被猫抓过似的,地上是碎掉的粥碗。 “再去盛碗粥吧。” 江寒浦说,把人交给枫儿后随即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走出门去。 江月犀哭了一场后力气散尽,可是肯吃东西了,枫儿喂了她一碗粥后她摇了摇头,示意不吃了。然后昏沉沉睡了一天,到了晚上已经不用人喂,主动吃起了饭。 枫儿的一颗心总算落下了。 “夫人,谢管家回来了,不要他再出去了吗?”枫儿问。 江月犀似乎没听见一样,面上没有一丝波动,咽下口里的东西后,她才淡淡的“嗯”了一声,轻飘飘的。 “对了,云大帅最近一直差人来问您的身体,说您好点了邀您要府上去,要回话儿吗?”枫儿又说。 江月犀僵了一下,没有出声,枫儿便不提这事,又说道:“对了,这次云大帅把蔡管家的外甥和临水城新任县长一起派往临水城了,说让他做诗爷,蔡管家刚把人送走了,说要好好谢您呢。” 江月犀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汤匙放下,摆了摆手让枫儿先出去,她想自己静一会儿。 第63章 段瑞宁 在鸾越最南部有一座海岛,气候温润,海岛上的大多都是渔民,他们有着被海风吹得黝黑油亮的淳朴笑脸。这个不大的岛叫南珠,是段瑞宁的管辖地,南珠不大,但是因为段家的名声极好,周围地界的人也渐渐过来归顺。 除了前几年因为打仗,南珠周围粮食欠收,渔民们换不到粮食闹了两年饥荒,其余时候这里都很和乐,在这里居住的人,似乎已经忘记外面还是乱世。 段瑞宁在路上病了将近半个月后,终于回到了他的地界,犹如苍龙入海,他很快活了过来。 当然,能让他重新打起精神的,还有在路上时就追过来的傅兰倾,段瑞宁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瞬间又燃起了自己的豪情,强撑病体跟将士们下令,日夜兼程回到南珠。到了这里后,段瑞宁又充分展示了自己爱才的心意,和傅兰倾同吃同住,每日一起观摩士兵操练,和部下开会时也会让傅兰倾陪在左右。让傅兰倾在自己府上住了整整一个月,两人形影不离,推心置腹。 “兰倾啊,既然你投奔我来,不如就在军中任职如何,你师父的望春班那些人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就差你了。” 这天和傅兰倾一起在海边散步,段瑞宁提起了自己一直在想的事。带着盐粒的海风吹来,两人身上衣服簌簌作响。 只听说过段瑞宁的人大多会以为他是一个忠厚刻板的长者,实则他本人要年轻很多,今年刚满32岁,只是行事老成稳重一些罢了。和傅兰倾比起来略显年长,但也没有大多少。五官刚毅俊朗,和傅兰倾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傅兰倾的长相冷且精巧,身形消瘦,就算思想再饱满,人们往往会先注意到他皮囊的魅力,认定这是一个俊俏的男人,就好像很多人不会想到他竟然会功夫。而段瑞宁却不然,他尽管相貌英俊,可第一眼看上去就会觉得他是个硬朗的男人,一定有着山一样坚毅的思想,他身形高大魁梧,目光炯炯有神,人们对他的第一印象永远是“一个好的领导者”,而非“一个漂亮的男人。” 他和傅兰倾走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傅兰倾却摇了摇头,自从来这里后他安了心,可是鲜有笑容,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很让段瑞宁不安。 “傅某一介草民,在江湖上闲散惯了,哪敢在军中造次?再说,无功无德,不敢受恩。”傅兰倾却说。 “你这话可就是推脱了,你虽没在军中待过,但我们拜的是一个老师,之前就听清毅将军说,你是他的得意爱徒。至于之前的事,哥哥我知道你不是不肯来,你怎么还一直放不下了呢?”段瑞宁叹口气,知道傅兰倾是个对自身极苛刻的人,对于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再说要是没有你筹措的十万银元,我和我的常宁军恐怕根本就回不来了。添置枪炮救助难民,你那十万两可比我的功劳还要大。” 傅兰倾却突然不说话了,眉头间的郁结更重。 两人正散着步,吴秋儿小跑着过来喊道:“段将军,表哥,嫂子叫你们回来吃饭呢!” 第64章 有人来投军 最近,望春班的人也常常来将军府赴宴,段瑞宁夫妻俩也没有架子,相处的很和乐。 “知道了,”段瑞宁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听你师父说你之前为了留在风陆城,取消了和表妹的婚约,那如今既然来了,就由老哥做主给你们操办了如何?” 段瑞宁对于自己的提议相当的满意,最近需要一些喜事来冲散之前在临水城结下的郁气,而且如此一来他和傅兰倾的关系就将更进一步,家安在这里,就不怕傅兰倾之后再想离开。 吴秋儿一听满脸羞红,“将军你真是的……我先回去了!” 说着又往回跑走了,心里却乐开了花。 段瑞宁更高兴了,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办吧,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更何况你们早有婚约,不必不好意思!” 傅兰倾却严肃地道:“哥哥,如今世道纷乱,我实在没有成家的心情和心力,再说我和表妹的婚约早已解除,表妹现在是自由身,也请哥哥不要再提了!” 看傅兰倾说的决绝,段瑞宁倒是一愣,但随后也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在将军府吃饭,开席后吴秋儿一直在等段将军重提之前在海边的话,一旦段将军说重新履行婚约,表哥就是犹豫应该也会尊从吧。 可是表哥和段将军回来后只顾吃饭聊天,竟再也不提婚约的事。吴秋儿心中不免有些不忿,倒是段将军的夫人程玉容看出她神色不对,笑着问道:“秋儿怎么了,是菜不合胃口?” 吴秋儿愣了一下,忙说:“不是……” 说着偷瞟了段瑞宁和傅兰倾一眼,两个大男人都没注意她。 程玉容笑开,“难不成是在想心上人?” 吴秋儿脸红,“嫂子!” 程玉容笑呵呵的在桌上的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对吴汉成说:“吴老叔其实该好好考虑了,这女儿啊,留来留去留成仇。” 吴汉成抬头呵呵一笑,“是了,其实我都这把年纪了,也考虑好了望春班今后的安排,我已决定让大刘接应我班主的位置,我留下的摊子就指望他帮我收拾了。” 程玉容顿时有些尴尬,她的话其实也是往傅兰倾身上引的,没想到吴汉成另有打算,虽然没说明,但言下之意就是已经把大刘当成女婿了。 吴秋儿也是又气又不甘,想爹爹怎么这样糊涂在饭桌上这么说,她想跟大家说她跟大刘根本就不可能,可爹又没明说,她解释都不好解释。 正生气不知怎么发作时,段瑞宁的勤务兵突然跑来报,“将军,岛上新来了一批人来投军,大约有200来人。” 段瑞宁是个尽职的人,无论吃饭还是洗澡,只要军中有事尤其是招揽士兵贤才这样的事,他不管在做什么都要挤出时间先做回应。如今正是缺人的时候,常宁军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投军了。 “哦?从哪儿来的,有没有带头人哪?”段瑞宁放下筷子已经准备去见了,一下子来这么多,段瑞宁觉得是某些地方的小势力来投靠。 “听说是原来临水城的难民,我看了,大多是青壮。”勤务兵说。 提起临水城,段瑞宁和在座的人心里都是一痛,当时大约三百名要跟随他的人,都被云正锋下令打死了。 可这些人是怎么逃出来的呢?段瑞宁想,而且走的时候,临水城已经不剩多少劳动力了。 第65章 这就是收留我们的江家老爷啊 “他们是从临水城过来的?”段瑞宁已经站起身要过去,之前他没能有机会接纳临水城的人,如今他们千辛万苦找来,他怎么能不亲自接待? 傅兰倾也推了碗起身准备跟过去。 勤务兵回答:“不是,他们说是从风陆城过来的,之前他们都在那里避难,那边有个大户收容了他们。” 此话一出饭桌上的吴秋儿心里先是一跳,她也忙起身跟在表哥身后,想听个明白。 “临水城?那儿离南珠那么远,他们是怎么过来的呀……”段瑞宁不禁低喃,脚步也加快,想早点见到这些人,傅兰倾紧跟在他身旁,面容紧绷,眼底,似乎有些急切。 “据他们所说,风陆城有家姓江的大户之前收容了所有临水城的难民,让他们在那里做工,后来听说不打仗了,他们本来想回临水城的,但是听说了那件事后难民们有些不敢回去了,那江家主母便说,愿意留下的就继续在她的地方做工,如果要去投军,她就资助银两让他们去。”那勤务兵说。 傅兰倾的双手已经紧握,关节泛白,可他丝毫没有察觉。 吴秋儿跟在身后表情忿忿,她就猜到是那个女人烟魂不散! “原来是这样,”段瑞宁叹道,“这个江姓的大户又是谁呢,兰倾你知道吗?” 段瑞宁扭头问傅兰倾,因为风陆城地处繁华,那里的人一向是看不起他这种偏远地方的军阀的,就算要投军,他这里一向是最弱的呀。 傅兰倾不语,只是加快了脚步,等走到那些人面前的时候,他很快从中认出了些熟面孔,这不就是之前江家收容的那些人吗?从最初收留难民后,来的人就越来越多,从后面临水城的悲剧来看,当初的行为真的是救了不少人。 “二牛,你们都来了?”傅兰倾走向最前面那个脸儿黝黑的壮硕青年说。 “江老爷,你怎么在这儿啊?”那个叫二牛的见到傅兰倾更是惊奇,随后想起了回答问题,“哦,我们大部分都来了,还有一些人留在江夫人的工厂,工厂要不了那么多人,而且我们也都想投军,这世道好好也会被人欺凌,只有投了军,才能保护自己的亲人。江夫人把想走的人都聚集起来,要我们不要声张,给了我们路费后让我们走。我们都想来段将军这里,是段将军在危难的时候救了我们临水城,还把我们当人看……” 二牛说到最后一句有些沉痛,显然他们也听说了临水城的那场杀戮。 “兰倾,你们认得啊。”段瑞宁问。 二牛忙带着大伙儿拜见了段将军,而后说:“这就是收留我们的江家老爷啊,他和江夫人可真是活菩萨啊!” 吴秋儿从后面挤了过来,“什么江老爷,我表哥和那个女人没关系!” 二牛那帮人听了后顿时不忿了,江家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江夫人和江老爷在他们看来就是最好的一对儿。但是思及后来江老爷神秘消失的事,他们又疑惑,于是都一同看向傅兰倾,想要解释。 第66章 财库的诱惑 大家的目光一齐看来,傅兰倾却说不出话,还是段瑞宁看出了傅兰倾的为难,清了清嗓子说道:“大家投奔我来,是信得过段某,日后都是共生死的兄弟。诸位一路奔波想必还没吃饭,扬立,快去安排。” 那个勤务兵答应了一声忙带着众人先去安置吃饭了,二牛他们见将军如此说,也只好先跟着走,只是二牛不住的回头看了傅兰倾几眼。 等人都走了,段瑞宁才问:“兰倾,难道他们说的江家,就是你之前委身的江家?” 傅兰倾一个大男人,说他委身有点不好听,可段瑞宁也想不出来别的词了,吴秋儿见和江家有关系的人追到了这里,表哥还犹犹豫豫的不跟他们说清楚,有些生气,“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傅兰倾张了张口,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段瑞宁喃喃,“之前听望春班的人说,我只以为是风陆城一个不仁的富户,这样看来这人倒还有些好心肠,这些临水的难民若没有人收容,只怕比留在城里的好不了多少。” 傅兰倾心不在焉想着自己的事,忽然说:“哥哥,那里面有我几个相熟,我过去看看。” 段瑞宁忙点头,“好好,你过去吧,让他们不要见外。” 傅兰倾一路疾走找到二百多人吃饭的地方,二牛正捧着碗,见他来了忙站起来,“江老爷。” 傅兰倾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条凳上,“二牛,你来的时候……风陆城怎么样了?” “风陆城?还那样啊,就是云正锋派了新的县长去我们临水城了,听说一年税都不免,你说我们刚打完仗哪有钱缴税,反正是回不去了。”二牛说。 “哦……”傅兰倾想了想,“江家呢?” “一样啊,也没什么变化,哦对了,江夫人让在城南盖了座庙。” 二牛回答完了傅兰倾的问题,抹了抹嘴,“江老爷,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这儿呢,之前谢管家到处的找人,是不是在找您啊?” 傅兰倾不答,终于问:“她呢?你们江夫人怎么样?” “我们就来之前见过夫人几面,前些日子夫人病了没怎么出门,我们走的时候才好了。”二牛说。 傅兰倾抬起眼,“她知道你们来这里吗?” “我们跟夫人说了,她知道。”二牛说。 “那……没让你们带点什么话?”傅兰倾问完就觉得自己蠢,二牛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这里,如果要带话就不会不知道了。 果然二牛一副不懂的样子,傅兰倾立刻尴尬的站起身,“没事了。” 二牛却也放下碗站起来,“江老爷,您这是也来投军吗?” 傅兰倾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点了点头,这么说也没错。 二牛深深叹了口气,“连您这样的都过来投军了,看来这世道真是过不了安稳日子了,怪不得江夫人也没拦我们。不过江老爷您还是常给家里去个信儿,江夫人毕竟那么年轻,你就让她一个人在家,你们成亲日子也不长吧,最起码留个孩子再走嘛,江家又不是养不起。” 二牛以为江老爷报国心切瞒着江夫人来投军了,一时心里感慨,随口劝着。 “嗯……”傅兰倾随便答应着,突然也不想回去吃饭了,就在二牛这里跟着他们随便吃了点东西,似乎想从他们口中听点关于风陆城的点点滴滴,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听什么。 而在段瑞宁府上,吴秋儿也没心情吃饭了,早早的推了碗回去生闷气了,大刘也告辞回去哄吴秋儿,一看他们走了,望春班其他小辈也早早吃了离开了。 吴汉成为女儿不懂得隐藏情绪跟段瑞宁夫妇道歉,可段瑞宁却若有所思,问吴汉成,“吴老叔,这风陆城江家你可熟吗?我今天在临水城难民那里听到的,和之前秋儿他们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吴汉成略一沉吟,笑道:“我只知道江家在风陆城有钱有势,论兵,风陆城第一的自然是云正锋,可论钱,那就是江府了。如今江府的主母就是江月犀,之前和兰倾假成亲的那位,江家的产业有一部分分给了大少爷,但是生意主要都是主母管,那是个极为通透精明的女人。我只知道这些,至于这江月犀为人怎样……我也不清楚。” 吴汉成说话要比他手底下的小年轻稳重许多,只把肯定的说了说,涉及隐私的不确定的不妄自猜测。 段瑞宁沉吟着,“之前听你们说她一人之力就可以资助火云军,之后又为兰倾拿出十万银元,可见这江家的财力确实雄厚,之前她是火云军的财库,可如今却允许临水城的难民来投奔我常宁军,那她对云正锋,看来也不是完全交心。你说她这是不是要两手准备,将来谁胜算大她资助谁?” 吴汉成点点头,“倒是有这个可能,江月犀那么聪明,恐怕已经知道自己的十万银元最后投给了常宁军,那她干脆再卖个顺水人情和我们示好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如今火云军强盛,云正锋又在风陆城,我们现在要拉拢她还不到时机。” 吴汉成到底是老江湖,一下就猜透段瑞宁的心思,这年头打仗无非两样,人和钱,南珠并不算繁华,段瑞宁也不会征收重税,所以常宁军一直很缺钱,而火云军之所以发展的那么迅速,还不是因为搭上了江家这座金山。 段瑞宁的小女儿吃完饭乏了,倒在母亲怀里哼哼唧唧的,程玉容便起身先把她抱回去睡觉,不打扰二人谈事情。 段瑞宁和吴汉成饭毕又谈了一刻钟,傅兰倾回来时吴汉成才起身告辞。 “兰倾你回来了,”段瑞宁起身迎了一下,等傅兰倾坐定才又坐下。 “兰倾我冒昧问一句,你和这江月犀是真成亲还是假结婚哪?”段瑞宁突然问道。 傅兰倾一愣,他回来这么多天了,段瑞宁还是第一次关心起这个问题。 段瑞宁呵呵笑道:“是这样,我想起你之前在江家耽搁了一段时日,想着你在江家这么久,和那位江夫人处的怎么样,如果拜过天地洞过房,那毕竟就算是一场夫妻啊。” 第67章 对于消息外流这种事,她最是敏感 傅兰倾不明白段瑞宁是什么意思,之前他明明还在撮合自己和表妹,他在江家住了那么久,他们不是早就知道? 不过段瑞宁问的问题也是他一直在想的。 “是真成亲。”傅兰倾说。 是了,他现在已经承认了,就算一开始江月犀几乎是逼婚,可最后他也同意了,拜天地、洞房,就算这些都不算,之后的那种情感交融,也不能不算了。 段瑞宁眼睛亮了亮,正要说什么,傅兰倾却又补充道:“如今,也是真的离合了。” 段瑞宁一愣,傅兰倾正色道:“我此来之前,和她已经彻底断了,也决定不再回头,日后还请哥哥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人。” 看傅兰倾说的如此决绝,段瑞宁不自然的笑了笑,“哦,原来如此……” 等傅兰倾走了,段瑞宁却陷入沉思,他可是没有那么容易放下心里的想法。 风陆城,花悦溪……呃不,如今她已经自己改名为花艳娇,一早就夹着包袱跑到了江府,想趁着江月犀还没出门见她一面,在江府大门口就哭的梨花带雨,蔡明永一听和江家的人有关,立刻让她别声张,然后领进门去先去告诉了枫儿,枫儿立刻去回了正在榻上抽着第一口晨烟的江月犀。 江月犀听后眯了眯眼,垂眼把烟灰磕了磕,“让她进来。” 花艳娇一进来就扑到江月犀的脚边哭诉,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夫人你可要给艳娇一条活路啊,要不然今天我和我的孩子就只能死在您面前了……” 一旁的枫儿皱了皱眉,“有什么话就说,在夫人面前嚎什么!” 华艳娇一愣,也是能屈能伸,抹了把眼泪立即好好说道:“夫人我是实在没办法了,凤林楼的规矩,姑娘一旦有了身孕,要么打掉,要么撵出去,我如今怀了大爷的孩子,被撵出去也是个死,望夫人看在江家骨血的份上给我一条活路,让大爷收了我进院子,艳娇下半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看江月犀只是含着烟嘴时不时的吞云吐雾,定定的看着她不说话,花艳娇又做出可怜模样,“是,我一个娼姐儿妄想进江家确实是痴心妄想,可我也是没有办法,这孩子既然来了就是与我有缘,他(她)也是活生生的一条命,我怎么能忍心打掉,若不是为了这孩子,我是定不敢跑来这里求您的。” 花艳娇说着又哭了起来,江月犀闭了闭眼,说道:“我只问一句——你是从哪儿知道我的孩子没了?” 江月犀之前虽然流产,但是对外都只说是生病,对于消息外流这种事,她最是敏感。 花艳娇身子一颤,脸已是雪白。 没错,她就是知道了江月犀最近新流产,才赶着这个时机,想利用她对孩子的同情让自己进江府,却没想到被江月犀一眼看穿。这下只感到浑身发冷,身子都颤了起来。 江月犀忽地一笑,看着烟袋缓缓道:“跑了一个傅兰倾,现在风陆城是不是人人都当我是傻子——” “砰!” 烟袋杆直接在炕桌上拍断,花悦溪忙不住的磕头,“夫人饶命,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请夫人饶了我肚里的孩子,奴真的是真心实意的想为大爷生下来,夫人……” 江月犀却懒得听她再说,问枫儿,“人到了没有?” 枫儿出去看了看,然后领进来一个大夫。 “给她把脉。”江月犀说。 大夫过来给跪在地上的花艳娇诊脉,诊过后回道:“回夫人,此女确实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花艳娇听了差点瘫在地上,还好,她当初发现的晚没有打掉。 第68章 来信 诊出了花艳娇确有身孕后,江月犀才问她,“怎么不找大爷说?” 花艳娇瑟缩了一下,回道:“夫人是江家的主母,奴要进江府,自然是要先来跟夫人说。” 江月犀冷笑一声,让人先领她下去,然后差人去找江寒浦过来。 “大少爷早上收地租去了,租着地的徐掌柜买公债钱都套进去了,怕是有些难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枫儿在一旁小声说。 江月犀点点头,最近股票和公债起伏都很大,这一波过来,估计风陆城的财主们要倒下一半,江月犀也是眉头紧锁。 枫儿给夫人从匣子里拿出了一杆新的烟袋,和那杆旧的一模一样,可也是最后一个了,刚才那情形,看来夫人是真怒了。 “那庙修的怎么样了?”江月犀突然问。 “快完工了,给夫人留好了位置,到时候您去把娃娃一送就成了。”枫儿以为她是关心庙的进程,忙回道。 江月犀点了点头,之前没能生养的孩子成了她的一块心病,她特意请了风陆城最有名的神婆过来问,这样的孩子有没有魂灵的,神婆咂么着嘴说当然是有的,投胎成人是要经历万般磨难的,没投成还要重新受苦。 江月犀之前不信这些神啊鬼啊的,她迷信只是因为读书不多,却不是精神依赖。这次却十分相信,便问如何能免去那孩子之后要受的折磨,神婆便说,她可以做一个泥娃娃让那孩子的灵魂先投在泥娃娃身上,然后建一座庙,把娃娃放到庙里受万人香火,可让他(她)再尽快投胎。江月犀宁可信其有,立即命人在城中选地建庙,她没能让孩子来世上享福,不能让他(她)继续回去受苦。 可现在想来,自己孩子没了的消息,极有可能是那个神婆泄露出去的。 她自己并没想有心瞒,可有人私自泄露,就是触犯。 “厨下今天宰的那头牛牛舌还在吗?去给王神婆送去,说是我看在她给我出主意的份上谢她的。”江月犀说。 枫儿一听心里便明了,心想这王神婆最近可能要消停一阵子了。 蔡明永疾步走了进来,“夫人,信。” 江月犀接过,上面只有“江府主母亲启”的字样,此外什么都没有。 “哪儿来的?”江月犀问。 “不清楚,刚一个送信的送来的,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蔡明永说完后又想了想,“小的听他那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倒像南边来的。” 江月犀心里一跳,抓紧了信封。 这时候江寒浦疾步走了进来,直接问:“那贱人呢?” 江月犀吧信封收起来,先没理会他的问话,而是问:“帐收的怎么样?” “死了,”江寒浦说,一甩袍子坐在椅子上,“去晚了一步,徐岳吞了枪子儿。” 江月犀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如今她对生死似乎不能看的像以前一样淡了。 “他媳妇拿首饰抵了租金,说准备迁回老家,让我们宽限他们几日就搬。”江寒浦说。 “不急,给他们一月时间慢慢搬吧,那宅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江月犀说。 第69章 子嗣问题 看江寒浦情绪缓了一下,江月犀又说:“那艳娇如果真是怀的你的孩子,就把她收了房吧,在你后院里腾出个房间给她,也不是大事。你知道你嫌弃她是娼门出身,但只是做一房妾而已,孩子将来还可以过给毓秀,对了,你能确定孩子是你的吧?” 江寒浦皱眉,“我怎么知道,这些日子我一直有让她陪生意上的人。” 江月犀想了想,“那就先别声张,等孩子生下来再说,要是你的就抬她做妾,不是就打发了,你是江家的老大,如今这个年岁子嗣的事不能马虎,万一是呢?” 可江寒浦的面上还是冷的似要结冰,一谈到子嗣他的心情就坏。 江月犀看看他,把语气放轻,“不然就先让她在我这儿养着,等孩子生下来确定了你再接走,毓秀那边我去给你说。” 方毓秀是江寒浦的大老婆,江临天在的时候就给儿子定下的亲,方家和江家门当户对,只是方毓秀跟前一直没有子嗣。 “我不是怕她。”江寒浦冷冷地说,瞪了江月犀一眼,“我就是不想娶,我最讨厌被人设计。” 江月犀也火了,没好气地说:“她设计你什么,难道你没跟她睡过?她一个娼姐本来就是卖肉的,给人做妾也是她的出路,这对来说她不丢人,你既然睡了又得要孩子就得这么办!” 江寒浦猛地站起来,“我没说我要,你要的话你留着。” “你……”江月犀气的抓紧了烟袋,可这是最后一根了,她忍了忍扬起下巴说,“如果孩子是江家的,我可以代养,女人也可以放到这里来,我府里不差这两张嘴!” 江寒浦冷冷一笑,“看来那女人有一手,知道趁着这个时候来求你。” 江月犀气白了脸,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没错,我就是要孩子,保住江家香火是我答应老爷的,你是长子,你应该负起这份责任,你不做就我来做!” “江月犀你什么意思!”江寒浦吼道。 枫儿忙开始拦着,“大少爷你少说两句吧!” 这两人脾气都不好,每次见面呛起来都互不想让。江月犀如今的软肋是别人提及她的孩子,而江寒浦的软肋就是子嗣。他成亲多年,十八岁就娶了定亲的方毓秀,府里现有一妻一妾,他在其他地方也雨露颇广,可是一直没有孩子。 有一次江月犀从国外买到一些这方面的补药,就给江寒浦府里送去了,当家主母求子嗣心切本是可以理解的,可江寒浦当夜就找过来大闹,把补药都扔了回来,两人一直吵得整个江府都听见了,江寒浦是火爆脾气,江月犀却也不好惹,瓷器碎了一地家具都被砸碎,最后江月犀还是仗着主母的身份把他关到祠堂跪了一夜。 可从此只要江月犀说起江寒浦子嗣的事,两人还是会吵。 如今花艳娇怀的有可能是江寒浦的孩子,光凭这一点江月犀就不会轻易放手。 江寒浦的拳头捏的咯吱作响,最后把一个凳子拍碎转身走了出去。 江月犀掐着腰坐下,抽了一口烟顺了顺气,她跟江寒浦吵架实在没必要往心里去,吵完了痛快了就没事了。两人都是急脾气,吵出来还好些,而且每次她都能赢。 “去在后面给花艳娇收拾出间屋子,让她先住着。”江月犀吐出口烟说,已经打定了主意。 第70章 执着一根筋 到了晚上,江月犀才把信拿出来对着灯看,第一眼便看出这不是傅兰倾写的,她认得他的字。 她把信丢在桌子上,叫来了枫儿。 枫儿过来后,她用烟袋锅指指那信,“那最后的落款儿写的是不是‘段瑞宁’?” 枫儿拿起看了一眼,“是。” 江月犀怎么都没有想到,之前她男人口中的那个大将军竟然会给她写信。她衔着烟袋若有所思,之后问:“那上面写的你能看懂吗?” 枫儿看了看说:“我认识。” “废话!我也认识,可我怎么看不懂?”江月犀说,那字她都认得,只是凑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 枫儿仔细看了一下,确定说:“哦,这是文言,就是拿古话写的。” 江月犀翻了个白眼,“他是想让我看懂啊还是不想让我看懂啊,一个武将说大白话不好吗写什么文言?” 枫儿掩口一笑,说:“那我去找蔡管家来看,他应该懂的。” 江月犀却摆摆手,“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容易走漏消息,毕竟他给我写信对我来说没好处,谁不知道我亲近的是云帅。” “那这个……”枫儿指指信。 “不用管,让他装,”江月犀嗤笑一声,“等他好好说大白话了,我再回他。” 话虽是如此,江月犀还是会没事就拿出那封信看看,琢磨上面的意思,日子久了还真能看出个七八分的意思,大致是感谢她为常宁军出钱,收留临水城难民,然后夸赞了一堆江月犀心肠好之类的话。 这封信写的正气凛然而且令人感动,可问题是江月犀看不懂那些修辞和考究的用句,她只找最有用的信息,在她看来,这就是一封示好加一点威胁的信。 他说了江月犀资助常宁军的事,虽然钱最终是给了常宁军,可是一开始是给傅兰倾的。但这么一说江月犀顿时就有点择不开的意思,然后又夸了一大堆。对于一封拉拢的信来说这封信算是比较不错的了,只可惜他面对的是江月犀,要拉拢江月犀,信里还差了最重要的一个条件。至于这个条件,估计这个爱国军人暂时想不到,江月犀也不着急,让他自己想去吧。 果然,不到半个月有一封信来了,这个段将军真是很执着,又是古体,江月犀看也没看就扔一边儿了,有空的时候才破译一下,还是只捡关键信息。 然而这封信没什么实际信息,只是讲了段瑞宁对如今局势的担忧,和对老百姓的悲悯之心,像是跟老友说说心事那种,信末他希望江月犀能给他回信,并且又重申了一遍回信的方式。他知道江月犀寄信到他那里不方便,于是专门让人在临边城镇等着接信送回。 江月犀当然也不予理会,反正她知道这个段将军给她写信前绝没问过傅兰倾,要是问了他就该知道自己压根儿不会看什么古文。 可这个段将军也是执着,接下来几乎每隔几天江月犀就能收到他的信,他似乎想用衡心打动江月犀,他有衡心不假,但却少根筋,第一他忘了江月犀是个商人,她看重的是合作中自己能得到的利益,可之后的那些信里还是没有讲到这些, 而最一根筋的,是这些信还是无一例外都是古文写的!可笑的是江月犀被他带的如今竟然能看懂一些了,什么之乎者也的,每次他一寄来她都随便划拉两眼就扔一边。 第71章 承诺 眼看着去了几封信都没有回音,段瑞宁就算想靠恒心也有点没底了,但是他又不好去问傅兰倾。 原先他想的是,只要江月犀愿意跟他谈,他就无论如何也要说服她,可是她压根连信都不回,让他越来越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还不够。 是自己的报国之心不够诚挚?还是自己表达的不好?想来想去,他觉得有两个原因,第一江月犀一旦回信,和常宁军的关系就不好说清了,她是怕云正锋那边。第二,因为傅兰倾是为了投奔自己离开的她,所以她怨恨自己。 段瑞宁思来想去觉得就是这样了。如果是第一个原因的话,那他只要比云正锋强,江月犀就定会不再忌惮云正锋。第二个嘛……兰倾他有自己的思想,他段瑞宁总不能为了常宁军的军费再让兰倾回去吧。 为此段瑞宁犹豫半天,又给江月犀写信的时候风向转了转,开始讲一些务实的计划,自己将如何强兵训练,毕竟他是留过学又是正统的军人世家,眼界是比云正锋高的,未来局势发展和如何取得民心说的头头是道。 最后,又劝了江月犀一些诸如“好女不愁嫁”之类的话,说江月犀这么有钱又有胆识,将来肯定会有很多比傅兰倾更好的人喜欢她,不必在感情上过多费心。 这封信到了江月犀手中时,她竟然看懂了,一条眉毛高一挑眉高低的看了半天,最后好笑的把信纸随手丢到了它该去的地方——火盆里。目前她可不能留下和段瑞宁通信的证据,这点来说段瑞宁还猜对了。 “这人太有意思了。”江月犀冷哼一声说,“不过也算有进步了,这次终于说了点实在的,看他说的倒确实靠谱,但我不能凭这些话就被糊弄过去。” 这就好比她要投资,对方巴拉巴拉了一大堆情怀后,终于想起来给她写了份计划书,可她还要看看这个人有没有真本事。 南珠因为四面都是水路,常宁军有着鸾越最自傲的海上舰队,可是因为资金短缺炮弹如今不足,不过只要不是大规模持续来犯,还是能够抵御住的。 这天段瑞宁负手望着海面沉思不语,程玉容看着丈夫一天天的愁眉不展若有所思,终于忍不住过来问道:“最近怎么了,军营里有什么事吗?” 段瑞宁叹口气,指了指海上的战船说:“你看,咱们南珠的按地形来说易守难攻,我们的海上军队防御力一直很好,可是如今船上没有多少炮弹,如果敌军持续的猛烈攻击,我们也是扛不住的。外面的军阀势力一旦统一,肯定不会放过南珠这个地方。如今我的常宁军虽然得民心,也有人愿意过来追随我,可是我们如今缺的事炮弹,是枪支。” 段瑞宁说完重重的叹了口气,“怪我只是一介武夫,段家时代都是武将,只知道练兵排阵,却不懂得经济贸易的重要性,南珠如今是能守住,但是也仅仅是安全,这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富饶过。我听说风陆城原来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可是那里最先有大胆的商人开始贸易运作,如今早早的发迹了,我到如今才发现,之前是我没有鼓励这种商人,而如今,南珠需要的,也正是这种人。如果上天如今赐予我一个这样的人,我愿举全军之力,不,举全南珠之力助他,亦或是,将来四海归心,举全国之力我也要保住、发展鸾越的经济之脉!” 程玉容听后若有所思,可也随即就淡然了,以为只是丈夫的一时兴起之言,她从没想过,若干年后段瑞宁真的兑现了自己此刻的话。 风陆城,江府,陶雪如今经常到江月犀这边来了,倒不是抱怨云正锋娶小妾的事了,事实上陶雪和那个名叫管红小妾相处的还不错,而且受这个小妾的影响还改变了不少。 上次陶雪来跟江月犀说,她发现云正锋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偷偷煎药吃,她一开始还以为是那女人身体不好病了,后来无意中从泼掉的药渣中看出,那似乎是避孕的药。 嫁进云家的女人肯定都想生个一儿半女留住丈夫的心,自己也好巩固住家里的地位,可这管红竟然反其道行之,陶雪好奇就去试探着问明白。 这一问管红吓得跪在地上哭求陶雪不要把自己吃药的事说出去,陶雪吓了一跳,可也先答应了她让她说明原因,管红这才哭着说,自己确实不想给云正锋生孩子,他虽然当初帮忙攻打末卫水寇救了临水城,但他生性残暴打死了三百临水城的百姓,其中就有她的弟弟。她恨这个男人,恨的想要趁他睡熟对他捅上一刀,可是她不敢。她想,也许有一天自己能做到的,可如果有了孩子,就肯定做不到了。 陶雪吓得心里咚咚跳,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去,不说的话恐云正锋有危险,可说了管红肯定就是一死,陶雪本身是同情这个女人的,间接杀死她陶雪是做不到的。 于是陶雪选了个折中的办法,她每天去跟这个管红聊天,想化解她的仇恨,陶雪想反正管红子胆小本来也不敢杀,自己好好劝劝她让她一心过日子就行了。可是陶雪劝没劝动管红不知道,陶雪却是被管红的话影响了。管红告诉了陶雪临水城发生的那些事,包括打仗的时候云正锋尽捡便宜毫无风范可言,如果这是为了自家士兵性命着想的话还可以理解,可他后来残害临水城百姓,如今又增加税收就是残暴的心性使然了。管红之前懦弱,只觉得这个男人怎样她反正也管不了,跟着他就是了,直到自己的弟弟被杀,她这才红了眼狠了心。 陶雪这些天憋得不行,她就来找江月犀——她认为最有见识最聪明的女人。 “月犀,你说云帅如果真的得了天下,那是对的吗?那他打下的地盘,会不会都像临水城一样?我虽然是个唱的,可之前心里也是有股子傲气,自问也没做过什么丧良心的事,可如果我跟着他,看着他做哪些事,那我是不是也在造孽呀?” 江月犀默默的抽了口烟,呼出去,抬起头看着陶雪焦灼的面孔,突然笑道:“你先回去吧,别想着这些。” “可我现在老是想不出自己该做什么?”陶雪说,她这几天心里吊着,日子都过不好了,也曾想咽下这口气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可人要是连这口心气都没了,还算活着吗? “所以我让你先别想,有些事情你现在就是想了也什么都做不了,回去待着吧,等你的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江月犀说。 第72章 第七十四张 算盘打错 花艳娇自进了江府后,知道自己的去留如今全在江月犀身上,于是每日都过来献殷勤,恨不能把江月犀真的当亲娘看待,虽说按辈分如果她过门江月犀是她婆婆不假,可实际年龄她比江月犀还要大上三岁。 江月犀把她安排在了后院,紧挨着江舒柳和孙宝姐的院子,凡是江府的人花艳娇都拜访了一边,提前把自己当成江家的儿媳看待,不过江舒柳很看不上她,每次来都是闭门不见或是找理由推脱,若不是因为前段时间的事愧疚不敢上前院,江舒柳甚至会去向江月犀提意见不要花艳娇住的离自己这么近。孙宝姐表面倒是对花艳娇客客气气,毕竟出身上两人差不多,许多苦楚也能理解,但是暗地里孙宝姐让儿子这些天尽量别回家住,回来也少到后院来。 花艳娇毕竟和她不一样,她是江临天自愿娶回来的,花艳娇这种削尖了脑袋钻的,万一肚子里怀的不是江寒浦的孩子,指不定又会赖上江家别的男人。 而江月犀也挺烦花艳娇每天在眼前晃的,最后让她只管养胎,没事儿别来前院晃,撂下这话之后花艳娇才消停了点,想到将来自己嫁的还是江寒浦,于是又窝在自己房间给江寒浦又是做鞋又是织帕,等着他来江府的时候好跟他打打感情牌。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从她进了江府后,江寒浦这两个月都没来江府露过面,有生意上的事就让别人传话,江月犀叫他过来就称病或是要出差,分明就是在为这件事怄气。 这两个月花艳娇实在是憋不住了,又到前院来问江月犀,自己什么时候能见见江寒浦。 “他见不见你是他的事,他不愿意我把他绑来吗?”江月犀放下烟袋沉声说,目光盯的花艳娇不敢抬头对视。 “那……那我怀了都五个月了,他都不来看一看。”花艳娇这次不是装,真的抹起了眼泪。 江月犀却不为所动,“你自己这样做的时候没想过这个结果吗?你既然选择了进江家那这个后果就要承担,我只能保证把你留在江家,寒浦喜不喜欢你要靠你自己。你一门心思的要进江家,为了这事我和自家大少爷也吵破了天,你又不是没听见。” 江月犀说完不再理她,看她哭唧唧的又觉得心里不好受,让枫儿把她扶回去赏了些东西作罢。 花艳娇却放不下心,她差小厮到凤林楼问自己之前的姐妹她走后的情况,却意外得知,她走之后江寒浦就在凤林楼又捧了一个,还接去过家里听戏。 花艳娇听后心直往下坠,只觉得一切都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简单,前路渺茫一片。又赶上妊娠反应严重期,不但心情郁闷每日还又吐又晕的过不安生。 江舒柳终于忍耐不住,让刘妈去告诉江月犀,花艳娇成日里又吐又哭的,搅得她们院子也不安生,她不要跟这种人住在一起。 江月犀心里也是烦,差枫儿再去找江寒浦来,可人还是找不到,到晚上的时候他的大老婆方毓秀倒是偷偷过来江府,她来告诉江月犀,如果花艳娇怀的真是江家的种,她是愿意接受的,方毓秀对自己的希望已经彻底破灭,能赶紧有一个孩子那怕是别人生的过到跟前她也愿意,只是碍着江寒浦如今不高兴,她也不便说同意花艳娇过门。 第73章 以后的路 看到江寒浦的大老婆这样懂事,江月犀倒不知道这是贤惠还是属于女人的悲哀了。 方毓秀走后,枫儿过来回下人们去找江寒浦带回来的消息,却吞吞吐吐。 “有什么话就说!磕巴什么?”江月犀不耐地道。 枫儿这才说:“大少爷如今不但在凤林楼又包了一个,前几天又把一个唱的接到家里住了几日,不但如此,风陆城很多女子都主动找起了大少爷,现在外面都传,都传……” 江月犀瞪了枫儿一眼,枫儿才说:“她们都说,想要进江府,只要怀上身子来找您就行。” 枫儿看江月犀面色不善,低声道:“夫人,这花艳娇被接进府肯定已经被走漏了风声。别人还好,咱们大少爷雨露颇广,跟他有关系的女人太多了,万一都找过来,我们哪里都分辨的过来?” 江月犀不说话,沉思了一会儿才说:“现在他都歇在什么地方,给我去找,凤林楼,酒店,他家里,一个个的扫,揪也给我揪过来!” 枫儿点了点头出去安排了,江月犀支着头闭上了眼,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抽屉里拿出几份帖子看起来,双唇抿的紧紧的。枫儿再进来后也不再吱声,站在一旁有些担忧的看着夫人,夫人这个表情她是熟悉的,之前老爷刚死的时候,每到这时夫人便会小声的骂几句老爷,可最后还是会吸吸鼻子该干什么干什么。 过了一个时辰,江月犀还是原来的姿势倚在榻上,把手中的几个帖子看了又看,桌子上散了几张小照片。 枫儿把火炉拨了拨,又等了半个钟头,才听见外面有响动声,蔡明永带着大少爷来了。 江寒浦进来把大衣一脱随手一扔,看也不看江月犀就坐在了一旁,蔡明永过来弯下腰小声回道:“在万露升饭店找到的大少爷,正和客人吃饭谈事,等了一会儿。” “怎么也不过来回夫人一声?”枫儿气道。 江月犀却摆了摆手,知道定是江寒浦故意的,她欠了欠身坐起,“找你来是两件事,第一,你在外边和女人怎么样我不管,但是你的女人你要管,但是如果管不好到我面前来——我有多少收多少,将来我要怎么打发,或者硬送你府上,你也只能收着。第二就是,舒柳的婚事,你帮我看看这些人,我都打听过了。” 江月犀让枫儿把刚才自己看的帖子都拿过去。 江寒浦本来听了前一条气不顺,正要呛声,可江月犀随后就语气转缓跟她说起了江舒柳的婚事,好像也没太在意他的事,倒让他有点有气撒不出。 他垂下眼看了看枫儿托盘上的帖子和照片,挑选了几个扔一边,最后拿出两个来,“城南的吴家和城西的钱家,这两家倒还可以。” 江月犀点点头,江寒浦的想法跟她一样。 “那就让他们都来跟舒柳见见吧,看她看上哪个。”江月犀说,然后把那两个帖子让枫儿收起来,又看向江寒浦,“最近的烟草生意都是你在管,我看你比之前也细心多了,今后城东的那两家铺子就你来打理吧,另外运输和收购也还是你负责。” 江寒浦抬起头定定的看着江月犀,突然说:“你什么意思?” “怎么,”江月犀一笑,“你是江家的大少爷,让你接手家里的生意很奇怪吗?” 江寒浦仍是盯着她,语气转冷地说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你这时候突然让我接手是什么意思?” 江月犀垂下眼,“江家的产业本来也该你继承的,即使不是全部,也要慢慢接手该你的部分,你现已成家,之前也接触过,现在让你负责很正常,你以为我愿意每天都那么累吗?” “我就是说这个。”江寒浦却说,慢慢的眯起眼,“之前总是说我毛躁易怒,不足以胜任,如今又推给我,你想要去做什么?” 江月犀抓紧了自己的烟袋杆,揉着眉心说:“我是说过你性格不稳,可这么多年你确实做得很好,你不是一直想自己接手吗?那你就拿去好了,江家的其他生意链,等你熟了我也会慢慢让你接手。” “我是问你到底要干吗!”江寒浦突然大声道,蓦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冷笑着看着榻上的江月犀,“我说呢,给二妹找亲事,把生意也交给我,你是自己存了什么心思觉得江家拖着你了吧?” “大少……”枫儿要说什么, 江寒浦却指着她说:“你给我滚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够了!”江月犀突然说,然后抬起头瞪着江寒浦,一字一顿说道,“我告诉你江寒浦,我虽然是被你们江家养大,但我现在不欠你们江家的,我更不欠你的!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吗?现在我就还给你。你以为我愿意管那些破事吗?我要是能等到你良心发现学会稳重,我早就不想管了……可我眼看着等不到!你到现在都没有学会收敛你的心性以大局为重,你爹那个老糊涂蛋压根不会教儿子!你连我这个小老婆都比不上!” 江月犀的烟袋杆在炕桌上敲着,枫儿担心的看着江寒浦,以为他又会发疯,可这次江寒浦没有,他只是铁青着脸站在对面听着。 江月犀一推桌子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账本走过来一下摔在江寒浦身上,“给你!你爱怎么管怎么管,日子爱怎么过怎么过,我不管了!我欠了你的吗,我欠了你们江家的吗?” “夫人……” 枫儿小声的叫了一声,江月犀自从流产后身子就损了元气,一直没有养过来,如今一急更是伤身,她眼看着江月犀的脸又白了,身子不住的抖着。 江月犀闭上眼,忍住眩晕深呼吸了几口,然后摆了摆手,慢慢的走到塌边无力的坐下,“我不想跟你说了,浪费口舌。你放心,我绝不贪图你们江家什么,该你的我给你,舒柳的嫁妆我也留好了,季槐的将来还有孙宝姐他们的安置,也都安排好了。” 第74章 他的拳头再一次握紧,可最终,还是无 枫儿眼眶发热,突然低头吸了下鼻子,夫人大概是早就想到了这天,或者说一直在等这天,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将来不拖不欠的离开江家。可如果当初没有她,江家怎么会有现在的光景,如今的江家比之老爷在世时,家产翻了几十倍都不止,而且生意背景还全都洗白了。 江寒浦的手松了又紧,最后咯吱咯吱的握住,他弯下腰捡起账本,一步步走过去放到江月犀膝上,然后撩袍跪下。 “是寒浦有错,明天我就将花艳娇接回府,将来孩子生下来,是不是我的我自己处理,日后也会收敛行径。父亲托我照顾小妈,江家的生意还要你继续费心,我也会尽心辅助。” 江月犀看着跪在眼前的人,目光突然带出了几分仇恨,是的,要是以往,她的目的就算达到了,江寒浦服了软,也认了错。可这次不是这样,她会如此也不是为了威胁他。 “寒浦,我江月犀不是一般女人这你可知道?”江月犀看着他道,然后把烟草生意的账本还给他,“我不是在跟你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刚才说的所有话也不是在跟你演戏。这一天迟早会来的,江家的产业将来大半都是你的,到时我只求你善待你的弟弟妹妹,我希望你们各自繁荣,江家继续繁荣。我把自己当做江家的人,可毕竟我无儿无女,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等你们各自稳定后我会离开。” 江月犀扶着膝盖站了起来,朝里屋走去,“我累了,你走吧,枫儿把他送出去。” 枫儿走到江寒浦身前,把刚才掉落在地上的账本给他,语气带着祈求道:“大少爷,你回去吧,夫人身子不好,她真的该休息了,这个也请你带回去。” 江寒浦起身,回过头定定的看着江月犀走进的方向,他的拳头再一次握紧,可最终,还是无处着力。 江寒浦走后,枫儿进去看江月犀已经躺下,秀眉紧蹙脸色煞白。 “夫人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大夫?”枫儿担心地问。 江月犀却摇了摇头,枫儿只好帮她脱了鞋盖上被子,不想半夜江月犀就腹痛难忍又转醒,并且开始下红,枫儿吓得又叫来大夫,大夫看过后又开了些药让煎服,又叮咛一定要好生修养,否则容易落下病根,严重者甚至将来都不能再生育。 枫儿心惊胆战的记下了。 折腾了一晚上,到了天明江月犀才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枫儿对她说二小姐来看过她了,孙宝姐也刚走,叮嘱她好好养身子。 江月犀点点头,下床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似乎在沉思什么。 “夫人,昨天您对大少爷说的话是真的吗?”枫儿把一件衣服披到江月犀身上后小声问。 江月犀望着窗外一笑,“迟早的事,有什么可伤心的。哦对了,”她突然回过头,“还有你,你放心,到时候我做主把你许给季槐,现在他还太小了。” 枫儿急道:“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愿意一直跟着您。” 江月犀又笑了,摇摇头,“迟早的事,季槐是个好孩子,枫儿你其实很幸运。” 第75章 方毓秀 江寒浦府上,方毓秀在梳妆镜前梳好了头发,还是不敢相信般又看了看床上的江季槐,他正睡得熟,睡着的时候五官的攻击性似乎不如平常那样大。 自搬到了这个府上单过后,江季槐还是第一次留宿在她房里。 当初在江府里,他拗不过自己的父亲和她完婚,却在洞房花烛夜时出去喝了一夜的酒,之后就是回来也未曾看过她一眼,晚上他一直睡在外屋的榻上,对于长辈询问,方毓秀也是帮忙遮掩,一来她羞于启齿,二来她以为日子长了江寒浦总会接受自己。 从江府搬出来后,江寒浦更是毫无顾忌的和她分了房,之后他纳妾,他在外面找女人,他雨露颇广似乎谁都可以,可就是从不踏进她的房里一步。他成亲之时就说过,不满意就走,他本来也不愿娶她过来。 可方毓秀也有自己的骄傲和倔强,被退亲回去,她自己,她的娘亲乃至整个方家的骄傲都要受损,父亲的生意还要仰仗江家,为此她宁愿自己捱着。她以为自己总会等来丈夫,她不求他的长相厮守,只要有一次,让她怀上个一儿半女,就可以。对江家,对方家,她就能有交代。 不想这一等,就是近十年。 方毓秀也曾激怒过,兔子一样的性格也被磨得发疯,她曾冲去问江寒浦自己到底哪里不好,哪里比不上他那个小妾,或是他在外面的那些女人。 而他当时只是懒懒一笑说,正是因为看她是世家小姐,才不愿想对其他女人一样对她,这是他对她的尊重。 方毓秀哑口无言,这样的尊重让她心苦,却也让她说不出什么。总之,他就是不想要自己,可是一年两年,方毓秀已经习惯了江家大少奶奶的身份,娘家早已疏远,她越发不想回去了。 可就在昨晚,江寒浦喝醉了回来,不知道是不是走错了径直闯入了她的房里,然后醉眼迷离的抱着她,突然就要行夫妻之事,他口里嘟哝着“别走。”“让我要你。” 她不知怎么的心和身子就一起软了,他是粗鲁的,可也是至阳至刚的,一晚上弄得她又痛又欢,说不清是喜欢还是排斥,和他头抵着头歇下时,她又是委屈又是感动,之后又有些不敢相信,直到今天一早醒来,直到此时此刻。 床上的江寒浦皱了皱眉,然后睁开了眼睛,迷蒙的看了看四周后望向梳妆台边的方毓秀。对方有些紧张的走过来扶他,“你醒了,我伺候你穿衣?” 江寒浦看她一眼,皱了皱眉,可也没说什么,自己拿了衣服披上,又套上裤子坐在床沿,没系扣子坦着精壮的胸膛和腰腹。 他捏了捏眉心问:“你昨天去江府干什么?” 方毓秀一惊,心想自己昨夜去的时候极为隐密,是谁泄露了消息? “我……”方毓秀不敢承认,怕好容易接近的江寒浦又对自己不满。 “昨晚你身上有她的烟草味道,还要抵赖?”江寒浦眯起眼。 方毓秀咽了下口水,这才说:“毕竟外面都传遍了,我身为你大老婆总不能不闻不问,不过若真是江家的骨血,我也愿意收来身边教养。至于那女人,你爱怎样都行。” 第76章 交还财权 江寒浦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方毓秀忙过去为他系上扣子,一边鼓起勇气说:“寒浦,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有了昨晚的事,你今后再不能赶我了,娘家我是不回的,我已经认定我是江家的大少奶奶,是你江寒浦的大老婆。” 这个兔子一样的女人,目光中也露出了自己的坚毅。 江寒浦看她一眼,不置可否的拨开她的手走出去,一直负责江家烟草账目的唐掌柜已经来了,要跟他商量铺子里的事,看来江月犀是说真的,日后这部分生意就是交给他了。 江家的烟草运输贸易在整个鸾越都是有名的,自家的商铺更是已经打出了名号,是江家最成熟的生意链之一,江寒浦这些年虽然也参与了,可是最终拍板权一直把持在江月犀手里,如今她竟然这么大大方方的把江家的两大经济脉分了一条给他。而江寒浦却似乎感觉不到一点喜悦,甚至隐隐的觉出不安。 他讨厌这种感觉。 而江月犀却并未停止,让江寒浦接手了烟草生意后,她又慢慢的把江家的茶叶、当铺和一些其他买卖的事务都慢慢推给他,并且尽心的教给他自己的管理方法和对这些产业的构想,江寒浦实则比江临天还适合做生意,虽然孤傲但一点就通,他适应的很快。 而关于江家产业移权的事情,风陆城的名流圈很快也感觉到了,一些平素请江月犀办事的饭局,主宾也改换成了江寒浦,江寒浦这些年也深谙此道,应付的也很好。而风陆城内也依旧有人卖江月犀的面子,知道江家的主要命脉还是捏在她手里,云正锋就是这些人之一。 不知不觉就到了九月,临水城因为损失了大量青壮年,渔业和农业又因战事受损,不少百姓想着既然拿不出税金还不如离开这里,而新上任的县长刘进久为了讨好云正锋,正恨不得刮下一层厚厚的民膏孝敬他,因此临水城的百姓不但在城内日子水深火热,连出逃都不能。一时间大家更想到了昔日段瑞宁的好来,有几个水性好的人从水底逃出了城,一路逃到南珠,求段瑞宁回去再救一次临水的百姓。 段瑞宁军中本来就有临水城曾经的居民,这一次更是同仇敌忾起来,二牛首先站出来说:“咱们出来投奔将军本来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如今看着故乡和乡亲遭难,哪有不救的道理?” 段瑞宁也知道二牛说的道理,只是如果回去,就是和云正峰正式交锋,他长途跋涉从南珠过去,本身军力又比不上云正锋的火云军,去了实在是胜算渺茫。 傅兰倾明白段瑞宁的难处,站出来说:“哥哥,我不算是常宁军的人,不如让我带几个人回临水城想办法把剩下的百姓救出来,之前我未能及时赶回去就他们,如今也算是折罪。” “你?”段瑞宁为难地说,“云正锋在那里驻扎了一部分军队,凭你只带几个人能行吗?” 傅兰倾一笑,“江湖草莽有草莽的法子,哥哥不用担心。” 段瑞宁想了想,如今也只有这个法子。 “好,你要什么、带谁去尽管说,去了不可硬来,实在不行回来再从长计议。”段瑞宁最后嘱托道。 第77章 又要出兵 隔天,傅兰倾便带了瘦猴,还有两个身手不错的望春班成员焦龙和吴应通一起赶往临水城。一到地方,傅兰倾便夜里潜进刘进久家里,搜刮了所有值钱物件后留下自己的青鱼镖,还有足够刘进久昏睡三天的迷香。 傅兰倾将盗来的钱财趁夜尽数分给了百姓,并留下字条让他们口口相传准备好出逃。第二天又在瘦猴和焦龙、吴应通的协助下点燃了军队的粮仓和县长府衙,在士兵们都忙着救火救物时,傅兰倾带人解决了看守水面的士兵,劈断了绑在码头上的船只,让百姓们驾船出逃,然后把剩下的船只一并烧毁。临水城的百姓本来就在水上讨生活,一旦上了船别人就再难追得上。 一夜之间,临水城变成了一座空城,而傅兰倾放火的时候特意留下了一角没放,剩下的粮食只够军队再在这个地方撑几天,士兵们便开始乱了,他们都不会游泳,船也被烧了。这样下去不是要饿死在这里吗? 等他们修好了傅兰倾剪短的电话线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云正锋时,云正锋也是大怒,问是谁干的,刘进久便说是月影,江湖上的一个神偷,被那些穷人称之为侠盗。 云正锋便大骂起来,誓要抓住月影杀了泄愤,可自己的兵还在空城里出不来,粮食眼看也没了,还是要派兵出去营救。 思来想去他又摆下饭局找来江月犀,和她说起了自己的计划,因为上次救临水损兵折将,此次出征又太不划算,所以他准备干脆扫平了临水附近的两个小势力,得来的好处就算是补偿。 江月犀默默的听完,问:“云帅可是下定决心了?” “嗨,反正迟早的事,月犀我答应你,等平了那几个城,我就让你的人去那边当县长,有了好处咱们五五分。”云正锋一摆粗糙的大手说。 江月犀忍不住笑开,“云帅,我何时跟你提过钱的事啊。” “嘿嘿,总让你帮忙我不是不落忍嘛,”云正锋说,欠身凑近道,“况且这次出去还要麻烦你呢,老哥上次欠你的钱还没还清,现在就用人情还,我直接许你几个城的县长,你再出钱给我做军费,你看如何。” 江月犀皱了皱眉,吐了口烟似乎在想什么,云正锋却趁势抓住江月犀的小手,“月犀,我看出来了,江临天娶了你是他们江家天大的福分,你把生意交给江寒浦,盖厂子也是署的江季槐的名,你的心血全用在了他们身上,你自己将来能落下多少呢,还是听老哥的,按我说的路走,再加上你的头脑,绝对会比在江家更吃香。咱们联合起来,你捞钱我打仗,谁还能干的过我们?” 江月犀笑开,“云帅说的是,我也不是不想,只是你知道,如今江家不全是我一个人做主了,这件事我如今得回去跟寒浦商量一下才行,毕竟他才是江家日后的正主。” 云正锋听的有些唏嘘,都心疼起江月犀来,辛苦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是交还给江家人。点点头,“行,我相信你,你只管去说,或者我直接请他过来咱们一块谋划,这是共赢的事,江寒浦也不是个笨人,肯定知道该怎么做。” 第78章 寻死觅活 江月犀回到江府,正赶上江舒柳一脸厌烦的往外走,看到江月犀她才稍微收敛了神色。 “回来了月犀。”江舒柳垂下眼打了声招呼。 “怎么了?”江月犀问,“这大热的天想起出门了。” 扶着江舒柳的大丫头秋琴替江舒柳回道:“还不是后面那个大肚婆闹的,今天又从早上叫到了现在,大夫来看过了都说没事了她还是叫,哪个女人怀孩子跟她似的天天这么嚎。” 江月犀拉了下嘴角道:“女人怀孩子本来也不易,她也不是自己想叫,更何况有可能是我们江家的种,我让蔡管家已经把南院的房子收拾出来了,过两天就让她搬过去。” 江舒柳也拉了拉秋琴,低着头说:“我正好去外面转转,听说今天南湖公园有书画展。” 她们走后,枫儿却说:“这花艳娇确实也够烦人的,不但孕期反应大过别人,每日里还寻死觅活的,昨天还嚎着说不生了,说反正大少爷也不要她,自己何苦受这份罪。” “刚好,这次寒浦来让他去后院瞧瞧。”江月犀皱着眉说。 可刚回房坐定,在后院伺候花艳娇的张妈就小跑过来,说花艳娇拼命的打着肚子说不要孩子了,简直要疯了。 “谁给她的胆子不要?”江月犀也火了,一掌拍在茶几上,“要不是看在她肚里孩子的份上,江家能容得了她,也不看看敢跟我碰瓷的都是什么下场!” 说着拿了烟袋就往后院走,枫儿和张妈小步在后面跟着。到了花艳娇院子里,从房间里就传来一阵阵哭嚎声,大半是骂江寒浦的,然后是后悔要生这孩子。 整个院子的人知道花艳娇是什么心思,要说她也真的是很倒霉了,本来凭着肚子里的孩子和夫人的面子,她是有可能进江府的。可从进江府到现在大少爷愣是一眼也没来看过,让这本就敏感的孕妇一天到晚提着心,不但如此,那个一直没有怀上身孕的方毓秀,偏巧这个时候被诊出了身孕,孩子还没生,来贺的人就踏破了门槛,江月犀更是把江家祖传的一副手镯和头面都给方毓秀送了过去,看看人家,花艳娇越发觉的自己被比到了泥里。 还不如当初在凤林楼傍着江寒浦,他虽然凉薄,可钱财上毕竟不会亏待自己。哪像现在,怀着身孕被像别人不要的包袱一样藏在江府院中,青春美貌还可能随着生产消失。 “你个狼心狗肺的江寒浦,老娘瞎了眼才会跟你,你以为你是谁,你们江家不就有几个臭钱吗,哎呦疼死了……” 江月犀进来时,花艳娇正滚在地上大骂着,从江寒浦一直骂到江家,嗓子都哑了。 人的心计和虚伪常常敌不过那最直接的疼痛,花艳娇如今被折磨的只想破口大骂,还哪管谁是谁? “嚎什么嚎?”枫儿喝了一声。 花艳娇看着门口进来的人愣了一下,听到枫儿的话后整张脸都是愤恨的神情。 “你一个死丫头凭什么跟我大小声,我撕了你的嘴!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不过就是江府的一个丫头,死奴才!”花艳娇大骂着,旁边的两个婆子拦都拦不住,如今的她鬓发大乱面目狰狞,哪还有曾经的那种妩媚模样。 第79章 不想生了 江月犀先没理她的叫骂,只是问旁边的婆子,“大夫来了怎么说,孩子有事吗?” “说是没事,但要生还得个把月呢,对了,她今天把大夫的手咬了,说什么都不生了。”一旁的婆子说。 江月犀看着在地上滚的花艳娇,嫌恶的皱起了眉,叫两个婆子,“都没吃饭吗?把她给我扶起来按到床上,要是孩子就这么滚没了,我拿你们是问!” 几个婆子和枫儿一起上才按住了花艳娇,把她固定到了床上,江月犀过去伸手捏起她的下巴,“给我安分点,这个月份你就是不生也晚了,只要是江家的种,我怎么也会让寒浦给你个名分。” 花艳娇张了张嘴,却无力地说:“夫人……我快死了,我不生了,大夫说我可能会难产,我不想死。” 她倒在江月犀腿上,口水鼻涕沾在江月犀的袍子上。 “你放心,我让全城最好的大夫来替你接生,不会有事的。”江月犀说。 花艳娇却突然抓住江月犀的手,指甲都扎进了她的肉里,“你答应我,答应到时候万一有什么意外,你要保大!” 江月犀疼的皱了下眉,点点头,“我答应你,你安生躺下吧,这么闹下去大小都难保。” 江月犀回到自己房里,枫儿拿起她的手惊呼,“哎呀,那疯婆子给你掐破了夫人。” 江月犀却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看了花艳娇回来后,她总觉得心慌,似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大少爷呢?”江月犀问。 “他府里的人回说码头失火,大少爷去看咱们的货有没有事。”枫儿说。 “他去干什么,打发人去看不就行了。”江月犀皱着眉头道。 “这批货挺重要的,大少爷也是尽心做事。”枫儿难得替江寒浦说了回话,除了行事荒唐了点,江寒浦对江家的事还是很负责的。 江月犀叹口气,当初江寒浦明明是答应接花艳娇回府的,可上次走后又再没提过,不知又哪根筋不对了。 到了傍晚江寒浦还没回来,说是货救出了大半正在转移,而后院的花艳娇又开始叫了,江舒柳不想回院子,就在江月犀这里坐着。 “再给她请次大夫吧。”江月犀吐了口烟道。 “可大夫今早才来过啊,”秋琴说,“都说了还有个把月才生呢,上个月都闹了两回说要生了,搞的两个院子都整夜没睡,不还是没生。” 因为花艳娇,两个院子的人都好久没睡个安生觉,因此都对她怨气很大。 “她这么叫着总不是个办法,还是再叫一趟吧。”江月犀说。 刚说完孙宝姐就小跑着过来,张着两只手道:“夫人,怕是要生了!” 江月犀立刻站起来,“不是说还有个把月吗?” “怕是要提前。”孙宝姐说。 她是过来人,江月犀不敢不信,立刻让枫儿快找大夫过来,自己也到后院去。 江舒柳瑟瑟发抖,倚着椅子不敢动,她不光晕血,还想起了当初江月犀的事,那是她的阴影。 第80章 他的秘密 “怎么样?”江月犀进门就问。 婆子们都是有经验的人,过来摇摇头低声说:“怕是不好生。” 江月犀抓紧了烟袋,“备车,不行就直接送医院。” “夫人……夫人救我。”床上的花艳娇喊道。 事到如今她已经越来越害怕,感觉死亡离自己从未这么近过,肠子都已经悔青,自己当初就不该走这步险棋,凤林楼有那么多堕胎的法子,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昏呢? 江月犀坐过去,立刻被花艳娇抓住手腕,“我不生了……夫人我求求你,我真的不生了。” “你忍一忍,大夫马上就要到了。”江月犀说。 又一波阵痛袭来,花艳娇的指甲又掐进江月犀人肉里,叫的惨绝人寰。 “夫人你饶了我吧,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真的不生了,我不想死……” 花艳娇也不知怎么想的,仿佛这苦楚都是因为江月犀一般,她苦苦的哀求着,仿佛江月犀不让她生,她就可以不生。 “箭在弦上了这会儿悔也没用,你加把劲,今夜过了不管是不是江家的种我都不会亏待你。” 事到如今,江月犀也只能这样激励她。 花艳娇却以为江月犀只想要孩子,她突然恐惧起来,恰逢眼前出现了好多黑点,仿佛无常鬼就要来索命,她伸手乱抓着,“夫人救命啊,只要我活着定会报答您的恩情,你可要保大啊,我不想死……” 枫儿过去使劲拽开她的手,把江月犀拉了过来,骂道:“你疯了你,孩子还没生就说这种话!” 花艳娇抓不到人,听到枫儿的声音突然又叫骂起来,“你们要是害死我,我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江月犀,你说了要救我的……你实际上就是想把我当生育工具是不是?你说啊,你和江寒浦一样,和那个狗眼看人低的丫头一样!” 枫儿受不了了,叫道:“把她的嘴给我堵起来!” 孙宝姐真的拿来一叠毛巾,不过是为了怕花艳娇一会儿咬到舌头,可花艳娇一看真的要堵嘴,便更激动起来。一边躲着一边骂:“别想堵住我的嘴,你们江家人都是些人面蛇蝎的东西,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老的老小的小都那么不要脸,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江月犀你以为你比我高贵吗?我肚子里是真正的江家的种,是江寒浦的!你想知道我怎么怀上的吗?哈哈哈……” 花艳娇突然装似疯癫的笑了,“没错,他是每次都弄在了外面,但那次我抽了你的烟熏在身上,他就忍不住了。他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心思,你知道他平常是怎么叫我的吗唔唔……” 孙宝姐费力的把花艳娇的嘴堵上,使劲的按着,一时间大家也都安静,目光偷偷的瞄在江月犀紧绷的面孔上。 这时大夫来了,江月犀和枫儿便退了出来。花艳娇的嘴堵上了,声音却还是从里面传来,低一声高一声的惨叫着。 枫儿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得陪着夫人沉默着,正巧这时管家来报,“夫人,大少爷来了。” 身后传来江寒浦的脚步声,他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但还是懒懒的,“怎么了,要生了?” 江月犀第一次,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头面对他。 第81章 新生 两个时辰过去了,花艳娇似乎已经没力气喊了,可孩子还是没有下来。 真的难产了。 车已经备好,江月犀进去告诉大夫,不行就立刻送医院,一直来江府给花艳娇探病的郑大夫回头抹了把汗道:“夫人,现在不是去医院不去医院的问题,我带来的人手和设备绝对比一般的医院要强,但是胎儿太大,胎位也不正,这花姑娘平常不运动,也没按我说的矫正,照这么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险。” 江月犀的手冰凉凉握了握,还是说:“有几成把握?我要你尽全力保住大人!” 郑大夫叹口气,“这不是保大保小的问题,要是可以,我当然愿意都救过来” 说完回头又继续努力,江月犀又看到他拿起剪刀,感到后背一阵发麻,她看过杀人甚至亲自杀过人,可从来都没有觉得生命如此残忍过。 江寒浦走了进来,拉了拉她,“你出去吧,我在这里。” 说着他毫不避讳产房对男人的禁忌,走过去坐在了花艳娇身旁,看着她煞白的脸儿说:“花儿,给爷加把劲儿,生出来要什么爷都赏你。” 花艳娇看着他,神情已经有些恍惚,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 外面江舒柳终于鼓足勇气让秋琴扶自己进来,却远远的站在门口不敢上前,她想问江月犀一句,可见她神色凝重,又闭上了嘴。 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挣破了那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这个孩子出生在最黑暗的子夜,却带给了江家人从未有过的希望瞬间。 江月犀想挪步,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软,不过她还是拨开枫儿要扶的手走了进去,在里面帮忙的孙宝姐刚打了孩子几下打出了哭声,此刻正用毛巾把他包起来。两个护士和郑大夫还在忙碌着,江寒浦还坐在床沿,花艳娇的嘴动了几动,好像说的是“爷……”,然后瞳孔就散了。 郑大夫疲惫的起身,挪到江月犀身边说:“夫人,大人实在是保不住了,这孩子还是命大。” 江月犀凑到床前看了看,花艳娇的脸白的吓人,头发被汗水黏在脸上,整个人还冒着热气。江寒浦的手在她脸上抚着,像是还在安抚她。 孙宝姐也落了泪,不过同为青楼女子,对于这种场景她并不陌生,这个年代,身为一个妓女替大户老爷产下孩子,几乎也算是完成了自己最大的使命,那么悲哀的辉煌。她还是把孩子抱到了江月犀跟前。 “是个男孩儿呢。”孙宝姐说,她本来还想说是江家孙子辈的第一个孩子,可一想这孩子还没有验过身份,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江月犀从这小孩儿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生命的残忍,这个孩子是母亲的死换来的,可他又代表生命的希望。 一个护士过来将孩子的手指扎破,取了一滴血后又拿着针到江寒浦身边,江寒浦看了看,抬起手来让她取了一滴。把花艳娇的手放下给她盖好被子,江寒浦这才起身看了看新生儿,只是淡淡的一眼,看不出情绪。连江月犀看着都心里不是滋味儿。 “若这孩子是你的,就抱去你府上,若不是,就留在我这里吧。”她说。 江寒浦还是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第82章 冒险的生意 这夜,江府连夜的给花艳娇整理遗容置办棺椁,一方面又准备着迎接一个小生命的一切应用物。 按江月犀的意思,尽管花艳娇和江寒浦两人没行礼,但花艳娇生的孩子已验定是江家的,所以还是给花艳娇一个名分,按江寒浦的妾室身份安葬,江寒浦点了点头,神情始终是淡淡的。 两人坐在江府的正厅,羊皮灯罩散发着微黄的光,江月犀烟锅里的烟袅袅向上,可她却忘了抽一口。想了想,与他说起了白天云正锋的话。 “过个一半天,他可能就要请你过去吃饭说起这件事。”江月犀说。 “那你的意思呢?”江寒浦看向她。 “没有不借的理由,”江月犀说,“至少对于目前的江家来说,这钱还是要借的。但是借多借少还有个商量,我叫你来就是商量这件事。” “按照他提的条件来看,借给火云军,不亏。”江寒浦说,“毕竟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三个城的县长,再加上在那边生意的利润……” “我只挣钱,不想搜刮穷人的钱。”江月犀突然说。 江寒浦眯起眼看看她,“月犀你变了,你以前从来不问钱是哪里来的。” “即使是商人有时候也不应只看到眼前的钱,寒浦,”江月犀抽了口烟,长长的吐出去,“我们要把目光放的更远。眼下我怕想做笔更长远的生意,当然,江家如果不想跟着我犯险可以不做。” “这就是你想脱离江家的理由吗?”江寒浦问。 江月犀看看他,没有回答,江寒浦笑了,“和那个人有关?” “有关,但不是因为他。”江月犀说,把烟灰磕了磕,一边说,“如果你为难的话,现在我们就可以把界限划清……” “按你说的做吧。”江寒浦突然说。 江月犀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江寒浦疲累的摸了摸额头,“我大概知道你的计划了,目前我愿意听你的,因为江家的生意我一人做不来,仍旧需要你和我合力把持。但是我确实不能让江家冒这么大的险,所以我还要留一手,届时希望你理解。” 江月犀点点头,“我理解,我也不希望江家冒险,看来我没看错你。” 第二天,江月犀让枫儿把自己的一封信寄了出去,收信人正是段瑞宁,她要看看这个所谓的爱国将军有多少胆力。另外她和江寒浦去见了云正锋,表明江家将全力支持云正锋此次出征。 “但是云帅如果信得过月犀的话,军火这部分不如就交由我来处理,包括哪些杂七杂八的采购,这样一来,云帅你就只管在前线打仗,花钱的事,也交由江府,至于花多少则不拘束,云帅需要多少,江家就输出多少。” 云正锋想了想,虽然有些冒险,不过江家确实涉及军火生意,而且江月犀的办事能力确实信得过。如此一来比只拿钱财要方便很多,只是…… “云帅,你打了胜仗我们才有油水捞,全鸾越谁不知江家是依仗云帅的,您还信不过我们吗?”江寒浦挑唇一笑道,“自然,江府会先拿出十万银元现钱支援军队,云帅擅长的是打胜仗,而我江府擅长的,无非就是挣钱与花钱,我们就各显其能吧。” 第83章 杀了她…… 云正锋突然大笑起来,他本来也就是想借15万、20万的,既然对方出手就给了十万,剩下的还不归他管,若真是这样,这十万他就可以抽一半的油水进自己腰包。 “行,我还能信不过你吗月犀,还有寒浦!你们这么尽心,等老哥打了胜仗,好处自然是少不了你们,对了,上次那个跟去临水城的王晁不是又回来了嘛,等这次收了那几个城,我还让他跟去做个好差事!”云正锋说。 “不如就让他跟在军队里吧,”江寒浦突然说,然后按住云正锋的手压低声音,“我这里其实还有几个兄弟,就是犯了点小事不能在城里待了,云帅能不能先给安排在军队里?” “嘿呀这算什么事,包在我身上了,你放心,我给他们安排个官职就是了,不用上前线真拼命。”云正锋使劲拍了拍江寒浦的肩膀说。 江寒浦垂下眼,唇边仍旧是意义不明的笑意。 傅兰倾因为要护送临水城出来的一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拖延了几日。可他也听说了云正锋又打算夺下临水周边的几个地方,那里盘伏的军阀大都不是他的对手,但平日里这些小势力虽然彼此虎视眈眈,可云正锋来犯的话大抵会同仇敌忾共同抵抗,所以云正锋这次出兵还是很冒险的。听说他这次之所以下定决心,是因为他身后的金库已经保证了源源不断的物资弹药给他,那就是江家。 傅兰倾留了字条让瘦猴他们先回去复命,他迟几天再回去,也没有说自己去哪里,直接就不见了。 傅兰倾又回了风陆城,只不过这次是秘密回来。他先去云正锋的大帅府探了探,一如既往的固若金汤,没有一个缺口。傅兰倾在屋顶上心情复杂,他紧拧着眉毛,问自己,他在骗自己什么呢?即使他能杀的了云正锋,还会有第二个云正锋立刻跳出来,为了利益去继续征讨、鱼肉百姓,而他们都会有动力,那个动力就是江府。金钱的齿轮一转,军队就会向前。 傅兰倾最终还是来到了江府,这里虽然把手森严,但是已经在这里住过些时日的他早摸出了漏洞。他从孙宝姐她们的院子翻进来,院子里看守的狗见了他也不叫,翻上屋顶利用家丁们交班的几分钟时间,他还是顺利的潜进了江月犀的卧房,尽管很不想承认,可是一回来这里,他竟有种回家的感觉。这里的气味,和这里每一个角落的属于他俩的回忆。 之前的几个月来,尽管极不愿承认,可他却不能不承认他想过她,他的恍惚是因为一种叫思念的东西。 他的脚步无声,走进里面,借着月亮的光看着床上的人。地上还是那双绣鞋,她还是斜斜的露出半个雪白的膀子睡觉,之前每晚他都要帮她盖一次。 傅兰倾闭上眼深深的呼吸,不想让那种噬心的情愫影响自己,他是负担百姓生死的人,他肩上的担子何其重,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女人…… 傅兰倾握紧了手里的青鱼镖,一点点靠近床上的人,杀了她吧,这个魔女,她靠和云正峰做血腥生意赚利,这是何其的残忍,傅兰倾,你怎么能因为自己爱她,就姑息她! 江月犀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呢喃了一声,呼吸就又拉长了,傅兰倾看着她的脸,心却沉沉的落下,他清楚的感觉到,那种他拼命抑制的情感已经压过了他一直保持的意志和情怀,他,下不了手。 第84章 对战的决心 今天江月犀醒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抽袋烟清醒一下,而是趁着恍惚回味着昨天的梦。 说来奇怪,那个人走之后自己除了避免想他,连梦里都把他驱逐了,昨天却突然就梦见他了,她梦见傅兰倾就站在她的对面,神色看不清楚,只是能感觉他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 江月犀的第一反应是要骂他,她有一肚子的怨言要跟他讲,可是她的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一样说不出话,只能那样定定的看着他,一腔的怒火最终转成了冷漠,她想自己应当用神情唾弃他,可最后,冷漠又转成了悲伤,她有点想哭了,梦中好像自己最终流下了眼泪。 江月犀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是干燥的,她怅然所失的呼出了口气,然后起身去摸床头柜上的烟袋杆。 南珠岛,经过属下快马加鞭的连夜赶路,段瑞宁隔天就收到了江月犀的信,他看完之后独自在书房不停的走动,倒不是出于犹豫,而是心里一团火烧得他不愿坐着。如果信上的内容是真的,那么段瑞宁认定,这个江月犀和自己真是一路上的人。当然了,那得忽略前半截她对他屡次使用文言写信的咒骂。 信的后半截,她写明了自己的计划,段瑞宁觉得,江月犀绝对是他认识的最聪明和大胆的女人了,她的计划所求的结果正是他想要的,可现在唯一的顾虑就是,她真的可信赖吗?如果被她骗了,贸然出兵,那整个常宁军就覆没了。 他铺开纸笔正准备写回信,副官就来报,瘦猴他们回来了。段瑞宁早听说了他们成功救下临水难民的事,立刻先放下笔迎了出去。 “兰倾没跟你们一起吗?”段瑞宁没找到傅兰倾的影子,心里一紧,以为他受伤或是遇难了。 “他留了个条子说有事就不见了,让我们先回来,”瘦猴先回话说,“他自由惯了,这也是常有的事,将军不用担心。” 随后,瘦猴又将他们听来的消息告诉了段瑞宁——云正锋要出兵收了临水城的周边地区,扩大自己的统辖范围。 段瑞宁一下想到了江月犀的那封信,立即就明白了为什么她不写明自己为什么要相信她。事到如今他没法不信啊,不得不信,如果江月犀要害他,云正锋收了临水城周边地区后再来打他,他照样是没有胜算的。自己只有跟江月犀合作,才能有一线生机。 段瑞宁没说话,回到书房后却立即召集将领过来,下发命令,让他们立刻准备粮草弹药,随时准备出兵,另外广散钱财,招兵买马。这让以为常宁军要修养一阵生息的其他部下有些吃惊,不过也只能照做。段瑞宁说,等傅兰倾回来,他会统一开会告知大家原因。 两日后傅兰倾才回来,段瑞宁再次召集部下开会,讲明了自己的计划。 临水城附近的烟洛城、云牧城和齐城是分别由赵家和齐家两大家族势力统辖,这两大家族统领的兵力差不多,实力也难分伯仲,平常互斗是常事,都想就近吞并对方,但是这次云正锋来犯,他们必将联合对敌,但是面对云正锋可能也没什么胜算,如果两大家族一旦失败,那么常宁军必将出头,和火云军正面对抗,不让那三个地方变成后来的临水城。 下属慕名首先发表疑虑,“可如果连赵、齐两大家族都抵抗不了火云军,我们去又有什么用呢,云正锋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赵、齐两家都是当地的首富,如果云正锋拿下了他们,钱财肯定又会搜刮走,他那边从来是不缺钱和枪炮的,而我们……” “我同意将军的计划。”一直没有说话的傅兰倾突然抬起头说,“我们和火云军交手是必然的,眼下这个机会过了,他们只会更强大。现在不攻,将来我们的南珠也守不住。云正锋虽然不懂得如何统一治国,但是他本能的贪婪会让他一直扩张下去,直到这天下所有的人都成为他的奴仆,所有的财务都进他的囊中,然后换成枪炮镇压百姓。” 段瑞宁点点头,然后摘下自己祖传的金怀表放在桌子上,“从现在开始,把所有的军费都换成武器。如今我们只要三样东西,兵器,士兵,还有决心!” 大家的士气顿时被鼓舞起来,也纷纷拿出自己的钱和物放在桌子上,傅兰倾把一个小绸包也扔了过去,绸布滑下,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金锭和珠宝。 “回来的时候我先去赵、齐两家转了转,”傅兰倾淡淡地说,“他们的东西反正都会被云正锋搜刮走,还不如我先趁早拿一点。” 空气微妙的静了一下,慕名突然似笑非笑地说:“傅先生,你重操旧业可比留在军中对我们用处大多了。” 大家笑了一下,可立即感觉到了这似乎有点不好,又收住了。从现实条件上来看他们确实需要这些钱,可他们是军人,铁骨铮铮的正统军人,傅兰倾的行径虽说有情可原,但也有点看不上。 傅兰倾只是淡淡的垂着眼,似乎并不以为意。 “好了,”段瑞宁沉声说,然后转向傅兰倾道,“谢谢了兄弟。” 傅兰倾微微一笑,大家也不再说什么。 至此常宁军就开始一心强化装备招兵买马,在这方面,傅兰倾确实比那些军官有用些,他总能带来军费,不管那些人看得上看不上他,他的钱他们确实是需要的。 段瑞宁有些心疼傅兰倾的处境,有心提拔他给他个军职,傅兰倾却每次都拒绝了,一次推辞不过,他才说:“算了吧哥哥,我的行径说的再好听也是梁上飞贼,别污了那身军装才是。” 段瑞宁愕然。 “月影和军职,我只能要一个,只要我还是月影,我就不能穿那身军装,还请哥哥谅解。”傅兰倾最后说。 看他说的决绝,段瑞宁也不好再提任职的事。 每天,南珠派出的线人都会带来消息,从云正锋出兵,到火云军如何和赵、齐两大势力斗争,甚至每天的战况隔天都能传到常宁军这里。 第85章 羊的狼性 赵齐两家势力顽抗了两个月,最后云正锋都有些不耐烦了,而随军过来的江月犀却不慌不忙的派人用钱去贿赂赵、齐两家的军官家奴。 钱是最好的敲门砖,这句话又一次得到了验证,虽然那些军官家奴并非全部都贪财,可是有一根螺丝松了,对整体也是一个巨大隐患。 之后江月犀又让云正锋对对方使了招离间计,分别透漏风声给两大家族,表示其中一个已经决定和自己合作灭掉另一个家族,本身勾心斗角十几年的两个家族立即开始彼此猜疑,最后出兵时开始算计犹豫。最后云正锋还是攻破城门平了赵、齐两家,搜刮财务时云正锋简直高兴的发疯,直夸江月犀是自己最好的军师。 “月犀,老哥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这钱咱们人人有份!”云正锋指着满地金银的赵家钱库说。 江月犀却只是淡淡的吐了一口烟,“罢了吧云帅,我哪敢真指望你还我钱啊,我只求你快快的坐上皇帝,好让我挣天下人的钱。” 江月犀这种带刺的话,却刺挠的云正锋恰到好处,他忍不住一手揽过江月犀,“好好好,老哥努力平了那帮孙子,到时候你江家就是鸾越的首富……呸!什么江家,月犀,你要是愿意,你单干老哥也支持你!只是老哥配不上你,要不然你就做我夫人,做这鸾越的一国之母!” 云正锋说完憨直的笑了,他虽是个粗人,可也知道有些女人碰得有些女人碰不得,江月犀是他最欣赏的女人,可是他却也知道自己配不上她,而且她最难得的不是美貌,而是她的头脑,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发挥她的赚钱头脑,而不是当个金丝雀养在自己身边。 江月犀看云正锋的眼神却温柔了些,“云帅,你这些年对月犀,对江家的照顾,月犀都记在心里了,别管别人怎么看,你在我心里是个好大哥。当初若不是你为我撑腰,寒浦和老爷的属下怎么会服我一个小老婆的话。” 云正锋拍着江月犀的肩膀,“都是过去的事了,老哥知道你仗义,你也知道老哥的心就是了,哈哈!” “嗯。”江月犀垂下眼,目光像铜烟锅里的火一样明明灭灭。 赵、齐两家的少爷夫人大多早就逃走了,留下几个小妾和小妾生的女儿还来不及逃,或者是被主人家丢下了,云正锋挑了两个姿色不错的收在了身边,剩下的打算赏给士兵。 “我这一路出来也没带多少随从,要不这些人就留在我身边伺候吧。”江月犀说,“云帅派给我的人毕竟是男人,粗枝大叶的有些事不方便做。” “行!你要就领去,我让我那帮兵去城里找女人泄火好了,他们刚打了胜仗,非发泄一番不可。”云正锋粗声大嗓地说。 “云帅,”江月犀突然正色道。 “嗯?”云正锋疑惑地看向她。 “云帅可是觉得如今没有任何祸患了?”江月犀拉过云正锋的手腕,走出大门让他看外面的街道,“你看看这些百姓,他们现在看来只是一群羊,一旦有一头狼给他们带头或是引路,他们也可以瞬间化为虎狼。云帅刚拿下此地,这些百姓对您的狼性还未除,若是心中对您存了恨意,此刻再有强敌来犯利用了这份恨意,火云军岂不危险了?” 第86章 牧羊犬和牧羊人 云正锋听着觉得有理,可又摸不着头脑,他是那种典型的脑袋里只有杀伐和掠夺的军人,不明白怎么管理,只知道怎么抢夺,享受把别人的东西财务都变成自己的。 “那月犀你的意思是?”云正锋问,在江月犀面前,他还是愿意虚心接受意见的。 江月犀一笑,“云帅,打一个巴掌给个甜枣,这还要我教你吗?如今城里的百姓肯定吓坏了,只要你稍微示好让他们放下戒心,就可以把平息那些看不见的造反隐患,等他们彻底泯灭了狼性认定你是主人,你再怎么搓圆捏扁他们也只能逆来顺受,这时候就是有强敌来犯,那他们也不敢随意的呼应,因为奴性已经根深蒂固了。” 云正锋觉得江月犀说的太有道理了,虽然……有道理的让他觉得有一丝不适,因为他就不会想到怎么去驾驭人性,江月犀却轻轻松松就能做到,这让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牧羊犬,而江月犀是放牧的人。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仗江月犀给他的帮助颇多,就说源源不断的弹药和补给,让火云军的势头从来都没降下来过,这后面流水般花的钱江月犀更是从来没提过,最初给的那十万银元,云正锋基本就没怎么动,反正江月犀管这些,他乐的自己又收钱又省心。 已经升到云正锋副官的王晁跑了进来,传话说有探子在路上发现了常宁军的足迹,他们怕是要攻过来。 “哈,前面两条大鱼没喂饱,段瑞宁这只螃蟹又自己送上门来了。”云正锋不屑的哈哈大笑,又拍了拍江月犀道,“月犀啊,看老哥这次怎么教训那个伪君子,上次就想收拾他顾忌着颜面,这次他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我了。” 王晁却凑近了云正锋说道:“大帅,据探子报,这次常宁军似乎今非昔比,粗略估计也有几万人,不但人数众多且来势汹汹啊。” “就那几万人也敢来我的火云军面前现眼?”云正锋轻嗤道,他的火云军正统亲信部队虽然只有十万左右,可加上一些旁支足有四十多万,这次掳的几万战俘正好用来跟段瑞宁干的时候开道。 他还想对江月犀说什么,江月犀却目露难色,“云帅,既然最难啃的赵、齐两家已经平了,这常宁军想必更是轻而易举就能收服,我就不在这里盯着了,江家长孙的百天礼,我这个江家主母怎么也得回去。” 云正锋为了显示自己的军事才能,立刻一挥手,“那是那是,月犀那你就回去吧,这段瑞宁本来也不足惧,等我平了他,回头再去你府上补喝这百天酒!” 江月犀仰头看着云正锋,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云帅,保重,这百天酒只要你愿意喝,我就给你留着。” “哈哈哈,行啊,你留着。”云正锋豪爽的笑着,然后一挥手,派了一队自己最亲信的士兵护送江月犀。 江月犀和云正锋告辞后,确实是回了江家,正好赶上江家长孙、江寒浦的长子江佑丰的百天酒,这注定是个天之骄子,比他的母亲命要好很多。来江家贺喜的人很多,包括代表云正锋府上过来的陶雪和管红。江月犀专门把陶雪叫过来亲自嘱咐了几句,之前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如今江月犀就给她指了条明路。陶雪出来的时候脸色雪白,可是眼睛闪闪发亮。 第87章 云段交锋 百岁酒散去时,江月犀还坐在江寒浦府上的正厅里沉默着抽烟,方毓秀抱着江佑丰过来逗主母开心,她自己的肚子也快隆起来了。 江月犀忙接了过来,看着那肉墩墩的小人儿,那挤在一块儿的可爱眉眼微微笑了笑。 “佑丰啊,”江月犀放下烟袋捏了捏他的小脸,“但愿你能赶上个好年代啊,呵……” 突然外面一声炸响,连孩子都吓了一跳哭起来,江月犀也是一怔,脸色发白的抬起了头。 江寒浦的小妾孟茹溪探头看了看立刻说:“是外头在放礼炮呢,真是的也不怕惊着孩子,我去跟他们说说。” 说着就扭了出去,江月犀轻轻拍着受惊的啼哭的孩子,嘴里喃喃道:“我还以为,是炮声打响了。” 而与此同时,在齐城的边界,云正锋和火云军和常宁军确实交上了手,枪炮声确实打响了。 江月犀每日里在家都能收到来自前线的报告,只是不光有火云军的,还有段瑞宁的书信。风陆城里,似乎一点也感受不到这战火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只觉得云正锋这次出去,不过几个月就会又回来,连云正锋的大老婆都不担心。 上流社会的人继续喝酒的喝酒,交际的交际,而穷苦的人们没有心力再去想生计意外的事情。只有江月犀看着那些几乎是沾了血的书信,感觉到了战争的残酷。 “太慢了。”她喃喃地说,这场战争结束的越快,死的人才能越少,对她的煎熬也才能越快过去。 一个月后,谁都没有想到,是名不见经传的常宁军胜了,消息传过来时,云正锋的大老婆直接昏厥了过去,与此同时陶雪和管红却带着财务失踪了。 听说,火云军和所系旁支十几万人都成了战俘,因为这次去凭赵齐两家,所有火云军的人马几乎都调过去了,却正好让人家一网打尽。 剩下的驻扎在一些城内的云正锋的部队,听说主力军降了直接要么分了财务溃逃,要么投降。 云家,曾经最大的军阀云家,就这么在一月之内土崩瓦解。听说云正锋没有死,被抓到后不愿臣服在段瑞宁手下,可段瑞宁还是把他放了,据说是因为段瑞宁要遵守一个承诺。 而风陆城的人因为云家的落没唏嘘惶恐了一阵后,又开始把悲悯的眼神瞄向江家,江家可是火云军的金库啊,那这是不是说明,江家这次血本无归,而且靠山还倒了。 一时大家对于江家的态度复杂起来,尽管江府对外还是排场不减,可私下里大家都纷纷猜测,这是不是强颜欢笑,甚至有人传言,这江府怕是也要倒了。因为如今壮大起来的常宁军,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昔日资助云正锋的家族呢?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一个月后,那个新起之秀的段瑞宁,果然带着大队人马来了风陆城,他一路过来收服了云正锋之前统辖的城,像是特意把风陆城放到了最后,只不过之前只派兵过来段瑞宁人没过来而已。 第88章 她 段瑞宁先是委任了新的县长,在县衙里待了半天,然后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人马直奔江府,大家看着马上这个英武不凡的将军都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云正锋虽然威严,可威严中带着匪气,看着段瑞宁,风陆城的百姓才知道什么是军人的气质和威严。同时他们心里也为江家捏了把汗。你江家就是再有钱,还碰的过人家拿枪的吗? 当然,也有不少人幸灾乐祸,早在段瑞宁没来之前,一些人就开始本着打落水狗的心思对江家各种挑衅不敬,恨不能为了谄媚新主先把江家扫平了,只是碍于江家的武力装备和在本地的威严才迟迟不敢动而已。 段瑞宁走到半路,就有一个本地的地头蛇常豹跑出来给段瑞宁献礼,还拿着一本族谱说,自己祖上和段瑞宁祖上是有关系的,基本就是自己人。他把好几托盘的金子递过去后,又邀段瑞宁一会儿上他府上坐坐。见段瑞宁始终皱着眉不说话,似是嫌他挡路,才立刻躲开,却跟在马下跑着要给段瑞宁带路。 “听说大人是要去江府吧,小人给您带路吧。要说这江府小的早就看不惯了,在本地仗着财力欺行霸市,而且竟然瞎了眼当初支持云正锋,我就知道准有这一天!”常豹一边说着一边跑,把江家的坏话说了一路,把江月犀说成了一个母夜叉似的人物,段瑞宁没有吭声,但是绷着脸目光不上,常豹以为段瑞宁是在气江家,说的更起劲了。 到了江府,常豹还跑过去在大门上先踹了一脚,叉着腰叫道:“江月犀你这罪妇给我出来,还要大人进去拿你吗,我告诉你你们江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话还没说完,立刻就被江府门口的家仆拿下了,江府的家丁个个都受过训练,几下就把常豹打翻然后结结实实的拧着手脚按在地上起不来,常豹杀猪般叫着看向段瑞宁,对方却看也不看他,下马走到江府门口。江府什么时候都没有这么热闹过,大家都围在一旁看着,想要见证这一大家族的没落。 谢醇背着手走了出来,沉声问:“是谁在闹事?” 一抬眼却看见了段瑞宁,看他一身军服,谢醇眯起眼,心里大概也猜出这是段瑞宁。武者矜持,谢醇一时没有上前的意识,正打量着,蔡明永却迎了过来。还没开口段瑞宁却先礼貌的一颔首,问道:“请问江府主母可在家,段某今日有事来见她。” “哦,段将军是吧,小的有礼了,请进。”蔡明永打了个手势。 段瑞宁进去的时候,还对谢醇点了下头,一时大家都愣了,难道这段瑞宁不是来抄了江家的?还是这正统的军人教养太好,来抄家都要礼貌问候再进去,可是他怎么都不带兵进去呢?大家心中疑惑,却碍于江府森严的门卫不能进去一看。 段瑞宁被蔡明永引着路,一面走着一边随意打量着江府的院景,军靴扣在石板路上发出厚重的声响,看着沿路那些不卑不亢的仆人,心中已是暗暗赞赏,只是不知那江月犀到底—— 正想着,段瑞宁突然止了步,看着那站在正厅门口的人微微有些愣了,像是多年的老相识见面,竟然有点情怯。 意外,却又不意外。 江月犀身着暗红色丝绸旗袍,外披一件翡翠绿刺绣小袄,还没穿上袖子,一手环在小腹上,一手拿着烟袋杆,盈盈笑着。 第89章 交战的真相 段瑞宁没想到江月犀会这样美艳,可是想想又觉得,她就是这样样子的。眼神集狡黠和威严于一体,本人又带着些让人难以忽略的妩媚。 “月犀。”段瑞宁叫道,初次这样称呼她,可初次就顺了口,他微微笑着。 “将军。”江月犀也一笑,随后侧了侧身子,“请吧,贵客迎门,没有出门迎接你别挑我的礼。” 说着已经先走进了正厅,段瑞宁跟进去两人分宾主落了座,江月犀让人把茶满上,然后一边抽烟一边问段瑞宁接下来的计划,自己要如何配合。另外,她付出了那么多,自然是要向他也讨好处的,只是她也是知道分寸的女人,知道现在还不是开口的时候,毕竟这风陆城今后段瑞宁才是主,就算是该她的东西,主人不给,她也不能张口要。 “刚来的时候,我就听说你要盖丝织厂,路过时我看阵仗还不小,我觉得这种举动很好!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讲过了自己的安排,段瑞宁终于提起了江月犀的事。 “是啊,江荣丝织厂是江家接下来发展的着重点,不过目前还没有什么要麻烦将军的,也不用着急,日后要麻烦你的肯定少不了。” 段瑞宁点点头,随后叹了口气,“我可是欠了你天大的人情,答应我,接下来你尽可能、可劲麻烦我。” 段瑞宁这话真的是有感而发,世人都知道他的常宁军作战勇猛,敌过了多于自己四倍多的火云军,却不知道,在火云军和他们对战时才发现,自己枪里的全成了空包弹,炮弹也不响,云正锋和火云军都太相信也太习惯江府提供的弹药枪支了,以至于子弹换了自己也没感觉出来,打了半天也不愿相信是手里的枪出了毛病。 而真枪实弹,实际上运往了常宁军营地,火云军的士兵几乎是手无寸铁的和常宁军的精锐装备部队打,到最后只能是投降。而在军队里埋伏已久的江家人包括王晁,都知道这一消息,他们就是在军中帮忙打掩护的。而且就是因为他们,段瑞宁还活捉了云正锋,只是他答应过江月犀不杀他。 但这其中唯一一个意外就是,在关押云正锋的时候,常宁军里的一些军官向段瑞宁进言一定要杀了云正锋,因为毕竟火云军还有那么多没死的,如果云正锋活着,就可能死灰复燃。王晁听了这话后担心云正锋的安危,因为在军中云正锋对他很照顾,为报知遇之恩他偷偷的放了云正锋,而且为了掩护云正锋逃跑中了乱枪身亡。 也就是这件事让江月犀没法和蔡名永交代,好在蔡名永明白这是外甥自己的选择,在独自悲痛了几天后,还是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精干状态。江月犀因为愧疚赏了他养老的宅子和银钱,蔡名永也都受了。 想起这件事江月犀也默默的点头,打仗的那些天,她心里没有一天是舒畅的。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就是牺牲了再多,也不好跟段瑞宁一直提及,要知道,被位高权重的人欠人情,尤其是天大的人情,反而是很危险的,她可不想做第二个沈万三。 第90章 他那样高傲的人儿,还会求人哪 枫儿上来添了好几次茶,眼看就要到中午了,江月犀开口留段瑞宁在江府用饭。 段瑞宁愣了愣,这才发现已经过了这么久,来之前他本是想走个过场,没想到竟然和她有这么多聊的。之前写信的时候明明江月犀最不喜欢他拽文,现在说话也是如此,他只有跟着她说大白话,却觉得心里爽快舒畅,有时忍不住大笑,有时因为她的话陷入沉思。 他犹豫的当口,枫儿已经命人摆上饭来,江月犀懒懒的站起,“将军若赏脸就在江府用饭吧,若是有事忙,也受我三杯敬酒再走。” 段瑞宁确实答应了县长要去他那边吃饭,并且有些事要商议,听这话忙拿起酒杯受了敬酒,放下后他犹豫了一刻才想起一件自己来的时候就准备说的事。 “呃,兰倾贤弟留在南珠替我代管事务,但是之后他也有机会到风陆城来的,若是月犀你想,我可以安排。” 这一段话不知为何,段瑞宁说的磕磕巴巴。 江月犀却一笑,转开眼望向院子里盛放的牡丹,摇了摇头,十分清晰地说:“我不想。” 段瑞宁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说:“之前为了怕泄密,我依你之言对谁也没说我们的计划,来这里之时兰倾也不知道,他还特意求我,让我放过江家。” 江月犀垂下眼,原本的笑意似乎染上了些酸楚,口气仍是淡淡的,“他那样高傲的人儿,还会求人哪,我以为这世上,没什么值得他弯一弯腰,不过不必了,江家不牢他费心。” 段瑞宁想了一路劝合的话此刻却说不出,原来他想的很简单,兰倾是他的爱将,江月犀是他必不可少的助力,他希望自己手下的这两个人能处好关系。如此看来江月犀对傅兰倾似乎不爱但是也不恨了,这对他来说也是个不错的消息。 “好,那我就告辞了。” “将军慢走,不对,是该叫总统了吧?”江月犀歪了歪头。 “月犀,不要乱说,其实……” 段瑞宁没说完江月犀就笑了,“迟早的事啊,再说我江月犀看上的人,不会只是个乱世英雄,多高的位置做多大的事,这一向是匹配的,” 段瑞宁深沉的黑眸中似乎有什么在燃动,在江月犀面前他似乎不需要隐藏,他微微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江月犀看着一桌子的菜,咳了一声说:“怎么今天就我一个人吃饭吗,人都哪去了?” 她刚说完,后面偷听半天的江舒柳就冲了出来,拉着江月犀的手问:“月犀,你真是跟段将军合作的吗?天哪你也太能瞒了,我刚才都吓死了以为他是来找事的!” 枫儿把江舒柳的椅子拉开,一边给她摆上碗筷一边说:“二小姐你多心了,夫人什么时候没压对注过呀——不过夫人,这段将军看着,可比云帅要难对付多了吧?” “枫儿,这种话今后不要说了,”江月犀放下烟袋说道,“我们既然跟了他,今后就指着他了,这个人会称帝的,不管怎样,我们都要辅佐他。” 枫儿点了点头。 江舒柳却猛地想起什么似的又叫道:“月犀,难道你跟傅先生是里应外合的打进了常宁军拉拢段瑞宁?那傅先生是不是也要回来了呀?” 第91章 不分不散 江舒柳躲在后面偷听半天实则什么都没听清,只是看江月犀和段瑞宁谈笑风生才猜出了大半。 江月犀听了她的话,在心中苦笑,恐怕今后不少人都要像江舒柳这样认为了吧,不过说来也确实有联系,没有他傅兰倾,凭她江月犀也却实想不到段瑞宁这个主,后来看段瑞宁行径正派,从南珠那边二牛寄回来的信也说他不错,多方考虑和考察,她才下定决心换靠山,只是……实在是有些亏欠云正锋。 为此,如今的云家也是由她来代为照料,云府的开销全有江府代为支出,而且这样养在眼皮底下,也比较安全。 孙宝姐被丫头搀着过来了,她比江舒柳要胆大些,只要江季槐在学校好好的能跑路,她就安心了。不过以她对江月犀的了解,如果有危险,江月犀应该早就安排了后路,不会等在这里。 孙宝姐接过酒壶亲自斟了杯酒敬江月犀。 “夫人啊,江家有你,我们才安心,这些年能过上安稳日子,我们心里都有个数。丝织厂虽然是你给季槐的,但他年龄小,最重要的是江家是由你撑起来的,要我说,我永远也不希望你离开。” 孙宝姐说完一口气先喝了下去,她心里其实一直明白江月犀前些日子的做法,扪心自问,她虽然生了江季槐,但是对江家也没有这样的心胸,在这一点上,她宁愿江月犀一直在江家,而且自己的儿子虽然聪明可也太天真,有江月犀在他上面遮风挡雨,她这个当娘的才放心。 江舒柳见孙宝姐如此,也赶紧倒了杯酒说:“月犀,你可不能走,江家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你不像我一直是个无用的,江家有今天全凭你了。” 说完也一饮而尽,可却呛的咳了起来,这些天她在家担惊受怕,唯有看到江月犀那始终淡定的眼神,才能稍微安心。 自从云正锋败了,江府的摆场没有减,可江府的人这些日子却并不好过,之前讨好江舒柳的吴家和钱家的两个少爷就再也没来过,本来给她说亲的人也一直没有再上门,江舒柳天天胡思乱想,几乎以为江家就此完了,想着日后该怎么办,那时她心中唯一的指望便是江月犀了,有她在,江家的人是绝不会饿肚子的,而想到这一点,就又想起自己能有什么用呢,到时只怕会成为大家的负担。 而且现在江月犀还和傅兰倾干成了这样的大事,可她却只会在病榻上遐想。 “好了,你身子不好别喝了。”江月犀拿走了她的杯子,解释道,“实在是这中间的变故太多,我才不敢跟你们说实情,其实就是段瑞宁真的来找事,我也安排好了你们的退路。孙姐你也别担心了,江家今后要跟段瑞宁打交道,季槐还差点分量,我是不会这个时候离开的。而且舒柳的亲事还要从长计议,真是患难见人心哪。” 听到这话,大家才都放了心,江舒柳本来也不 第92章 洗底? 江月犀之前在二牛的来信里听说过一些段瑞宁的事情,点了点头,“嗯,据说也就三十出头,出身军人世家,他的父亲段启保和他都是之前的大总统封的将军,家族里每个成员都有赫赫的军功,只是大都死于沙场,如今段家这一支只剩下他自己。” “果然比云正锋强太多啦!”江舒柳说。 江月犀沉默了,江舒柳对云正锋没什么感情,也知道云正锋倒了之后人家都是怎么骂他的。只觉得如今江家能跟段瑞宁这样的正派军人合作,简直是洗刷了之前黑道的名声,她更加的感激月犀,如果段瑞宁成立了政府当政,那他们江家不就是开国功臣?月犀就是带着他们江家彻底洗白了,她再也不是黑二代了。虽然江家从商后已经没人敢再说什么,但江舒柳自己心里过不去,受过的新教育和家庭本身就是她矛盾的根源,压在心头这么多年,如今像是突然把巨石搬走了,她从未有过的舒畅。本来病弱的脸上如今激动的通红,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总之就是高兴。 江月犀却知这一仗的惨痛,她松了口气,可没法像江舒柳这样高兴,简单的吃了一点就回房去了。 留下江舒柳还说个不停,甚至拉住一贯看不起的孙宝姐表达了半天自己的看法,比如季槐将来是不是去做个官,家业由大哥和月犀全面管理就好,她倒不是为江季槐着想,只是觉得家里有了个做官的,那说出去江家不是更体面吗? “月犀帮了段将军那么大的忙,为季槐在政府里安排个事做不是很容易吗,如今的官可不同往日,傅先生和月犀都看好段将军,那他将来必会做总统,而且是个好总统!他的统治肯定会长久,不像之前的云正锋说倒就倒了,在他手下做官也光荣啊。二娘你想啊,季槐做了官,季槐的孩子将来也必做官,咱们江家从这一支开始不就踏入官僚阶级了吗?” 江舒柳念的那些书让她张口就组织了一篇长篇大论来说动孙宝姐,虽然她平素看不起这个二娘的出身,可季槐是自己的弟弟。只要孙宝姐同意季槐做官,她就去找月犀再去说,月犀那么精明肯定能运动成功,有了全城富商之首的大哥和继母,有了做官的弟弟,江舒柳只要一想心里就轻飘飘的了,她终于可以在风陆城那些老派的世家子弟面前扬眉吐气,他们就算世代书香门第或者官宦之后,可如今政府改换,他们江家是开国的功臣,论名声谁还比得过她的江家去! 江舒柳从未这么爱过自己的家族,她算是明白了,家族荣誉是可以靠本事经营的,那既然这样,不管之前她多讨厌江家,可她可以改变它呀,就算她没本事,月犀不是还在吗? 孙宝姐没念过什么书,可她看人很准,知道江舒柳是激动过头了,她也没被江舒柳那些言语说动,但是基于她的出身她习惯性的抿着嘴笑着,时不时的点点头,好叫跟她说话的人觉得自己被重视,心里受用。但是她并没明确的答应,听到最后只是淡淡地说:“季槐的事还是让月犀拿主意吧,我说了他也未必听,你们这些念过书的,就是小孩子也比我见识广。” 第93章 患难真情 孙宝姐的话有点暗讽江舒柳爱教训人的意思,毕竟她是长辈,可江舒柳对她说起话来有时候不自觉的就指指点点的了。可江舒柳正兴奋,她没听出来,平常孙宝姐说的话她能把字面意思听进去就不错了,更不会深想,她已经习惯了轻视孙宝姐,以至于认为她的话根本没什么可想的。江舒柳一向认为,没读过书的人可能聪明,但绝不可能有思想。 江舒柳还要说什么,可孙宝姐已经扶着腰起来,“这身体真是搁不住坐,我先回去歇着了。” 说完就让丫头扶自己回去了。江舒柳一肚子想法发不出来,又知道江月犀这时候应该在休息,江季槐又在学校没回来,想了想,她决定出门。一是给那些等着看江府笑话的人瞧瞧,他们江府好的很,二是好容易扬眉吐气,她要用新的身份新的眼光来好好看一看风陆城,兴许还能遇上个熟人好好的抖一抖如今的威风。 刚走到院子就见江季槐一脑门子汗的冲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家丁。 “干什么呢你,吓我一跳。”江舒柳清脆地说,声音嗔怒脸上却挂着笑,现在没什么能让她心情不好,就是这个弟弟看着都比平常可爱几分。 “你怎么没上学啊?”她问。 “二姐!我听说段瑞宁上咱们家来了,学校的人也都在说,我就赶紧跑回来了。”江季槐气喘吁吁地说,尽管这些天回家的时候,母亲一再交代他,要是家里出什么事千万别回来,一定要保全了自己,可他还是没忍住。大哥搬出去住了,江府除了他就是一堆女人了,他觉得自己是唯一的男子汉,他不能不管这些人。 “少爷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家里没事。”蔡明永跟过来说。 “怎么会没事呢,小妈一直支持云正锋,这段瑞宁不是跟云正锋打的吗?你说没事,那她们人呢?”江季槐问。 江舒柳嫌他烦,指了指后院说:“月犀睡了,你要找人问就找你妈去吧,她刚吃完饭回后院了,我出去逛逛去。” 江季槐愣了一下,照姐姐说的先找妈去了。 江舒柳刚出去不久,管家就送来了几家的帖子,那些看风使舵的人已经回过味儿来了,江家的势没倒,该巴结还得来巴结,而且他们认为,江府反倒是比以前更厉害了,因为军阀都可以说倒就倒,而江府就像换个老主顾,日子继续过,倒比军阀还牢靠些。 枫儿把几家的帖子送过来,冷笑道:“这些人还真是脸大,这里面竟然还有钱家的,当初都要跟二小姐提亲了,后来又苦巴巴的过来说暂时不想定亲了,现在又来腆着脸卖好了。” 江月犀倚在炕桌上,只是轻轻一笑,“我原本也没以为这些人有几个是真交好的,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还有些意外,没想到平日里还真有几个够意思的。” “是啊,尤其是张太太,一个月前就特意来报信,还张罗着给江府的人找出逃的路线。”枫儿笑着说。 第94章 就是求了又能怎样,不过就是自己求心 “我如今没事了,倒让他们担心了那么久,你待会儿去请她们,就说晚上我在万露升请吃饭,算是让她们放宽心。”江月犀说。 枫儿答应了一声,又斟酌着说:“老爷……傅先生肯求段将军,说明他心里也是惦记夫人的。” 江月犀的睫毛像是蝴蝶翅膀般微微扇了一下,随后轻嗤了一声,“算了吧,他的求,不过就跟我当初求段瑞宁放云正锋一马一样,其实心里早就知道,就是求了又能怎样,不过就是自己求心安罢了。我若是真的一直站在云帅这边,段瑞宁岂是会因为他请求就能放过我的。” 枫儿听了,低下头没再说话,江月犀仰头听了听院子里的响动,皱眉道:“阿福这是怎么回事,昨夜里就突然叫起来把我吵醒,这会儿又叫。” “新牵来的狗,可能还不熟悉环境吧。”枫儿说着走出去让家丁把狗牵走。 江府夜里的巡回犬最近增加了个新成员,也是由谢醇亲自训练的,正式用了不到一个月,可开始挺好的,昨天不知道为什么老是叫唤。 “谢管家,夫人在里面休息呢,你怎么又把狗牵来了?”枫儿在门口问。 “哦,昨天阿福一直叫,兄弟们却找不到异动,我觉着它是不熟悉这一块儿,就带它再来看看,顺便想知道它叫什么。”谢醇说,一边疑惑的看着突然又暴躁起来的阿福。 他抬起头看了看,房顶上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它病了,抱歉吵到了夫人,我这就把它牵走。”谢醇说着把阿福拉走了,他本来还想松手让阿福自己找找,可是万一阿福有病又可能伤了夫人或丫头们,还是算了,毕竟其他的狗都好好的。 而江府的屋顶上,有片瓦上沾了淡淡的血迹。 南珠,瘦猴蹲在傅兰倾的办公椅上,像只猴子似的玩着桌上的东西,一会儿抛苹果一会儿顶橘子,还是无聊的不行。 “这叫什么事儿哦,老大让你看家,你倒留了我们在这儿跑了。”瘦猴自言自语着说。 程玉容端着甜汤过来敲门,“徐刚,开门啊。” 瘦猴赶紧跳下来去开了门,“呦嫂子,您怎么亲自过来。” 程玉容托盘上是两碗甜汤,她先是看了看房间里,随后叹口气,“没事,我不爱使唤人,没那个习惯。兰倾还没有回来啊,唉,他要是真走了他哥哥回来肯定要怪我的了。” “我这个兄弟啊,我自己都摸不透。”瘦猴把程玉容让坐下,程玉容已经又有了身孕,他可得小心翼翼的。 “他一向是这样,想去哪儿说走就走了,你说好好的我们刚打了胜仗,他也不用再干老本行,段将军那么看重他给他个官职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不就好了吗?偏又哪根筋不对跑了出去。”瘦猴撇撇嘴,一脸无奈,“那天来找我,说让我替他跟哥嫂们说句对不起,说什么他还是敌不过自己的心,他要辜负你们的恩情了,说完就走了,他那个速度我哪追得上去啊。实在搞不懂他,这本来不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嘛。” 看瘦猴又唠叨起来,程玉容也是又叹口气,随后扶着桌子慢慢起来道:“不管怎么说,他要是肯回来最好,你要是遇到他了记得跟他说哥嫂这边的意思。唉……那你喝汤吧,我还得给吴老也送去呢。” “哎,嫂子慢走。”瘦猴把程玉容送出去,刚关上门回过头,面前就出现一个黑色身影,虚弱的朝他倒来。 “哎呦呦……你这是怎么回事?” 这人正是傅兰倾,他脸色发白的被瘦猴扶到椅子上坐下,看到桌上的甜汤,拿起来先喝了半碗才说:“没事,就是连日赶路太累了,这边没出什么岔子吧?” 第95章 爱了就是爱了 “你还好意思问!”确认傅兰倾只是因为连日赶路身体虚弱后,瘦猴的不满立刻冒了出来,“你当初甩手一走,连跟兄弟商量都不,你知道军中那些人都借机发挥说你什么吗?他们本来就嫉妒你好不好,段将军那么器重你你倒好,去找你以前的媳妇了吧,切,咱们段将军都答应你不伤她了,你还巴巴的跑去。” 傅兰倾微微有些狼狈的垂下眼,“闭嘴。” 瘦猴知道自己说中了,刚想再调戏他两句,却发现傅兰倾的裤脚染着血,长衫里的裤子破了,里面露出一角纱布。 “你受伤了?”瘦猴震惊地问,又想起他是一个人回来的,问道,“怎么回事啊,路上遇到什么事儿了?” “被狗咬了。” 傅兰倾好像不太愿意说这些事,起身道:“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我回房换衣服了。” “哎……”瘦猴实在好奇,还是忍不住叫他道,“那你之前的媳妇呢,你找她了没有啊?” “她很好。”傅兰倾只是说,没有回过身看不清神情。 “那你怎么……” 瘦猴还没说完,傅兰倾就出去了,一看就不想多说。瘦猴讪讪地揣着手,突然想起程玉容的话,赶紧起身去报告,他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傅兰倾去了又一个人返回来,大概是放下了儿女情,今后不会再走了。 话说之前吴汉成趁着常宁军胜利的当口,想请常瑞宁做女儿和大刘的证婚人,吴秋儿为此和爹大吵了一架,她的心自然是还在傅兰倾身上,直到傅兰倾突然消失,她才好像明白了什么,索性就负气和大刘成亲了,开始她还期盼着傅兰倾会在婚礼当天回来,没想到傅兰倾在她结婚后一天回来了。如今的吴秋儿已为人妇,再看到傅兰倾也是心情复杂,见傅兰倾只是平淡的向她贺喜后,更是悲从中来。 “当初……就不该让你去那个女人的府里!”吴秋儿说完哭着跑走了,那条大辫子梳成了妇人的发髻,一根细细的金簪随着跑动晃来晃去。 她这打扮倒让傅兰倾想起江月犀初跟他成亲的时候,新嫁娘穿红喜气,江月犀本身也爱红色,总是一身红装,仿佛让全天下都要沾到她的喜气似的,红的那么大方,那么热烈。他最近不知怎的,看谁都有点像她,甚至是闻到烟草的味道,或者看见背面上绣的牡丹,都能让他想起她。 她抿起嘴带着点狡黠的冲他笑,她猫儿一样钻到他怀里亲昵,她一边吮着烟嘴一边沉思,还有她不为人知的狼狈模样,早上偷偷抽烟被他惩罚,他们在纱帐内,在那张绣着鸳鸯的床上像任何一对夫妻那样亲密旖旎……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傅兰倾明白,不管她江月犀是个什么人,他爱了就是爱了,如果可以,他要带她走,如果她真的有罪,那么就让他也来承担一半,哪怕她欠了世人,可自己,今生欠了她的情。 第96章 局势初定 连着一个多月都没怎么着家的江月犀,今天终于白天无事可以在家休息。云段打仗看似她是赢家,可江家为此付出的钱财却也是个不小的数目,要不是段瑞宁利用职务之便帮衬着,恐怕江家一部分生意都要因为钱财周转不到而耽搁下来。她和寒浦这些天到处的挪钱、操控,才总算度过这一难关。 而段瑞宁那边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乐观,虽说枪杆子里出政权,段瑞宁的仗打赢了,可是云正锋之前的旧党太多,官总不能全部罢免,因为一些利益关系或避免滋生暴动,很多旧人还是要用,那就需与之打好关系。光靠段瑞宁自己显然还不够,于是就需叫上和云正锋之前关系密切的江月犀进行互相说和,很多旧党就是看到江月犀都能和段瑞宁合作并保住江家,才放下芥蒂先接受段瑞宁。而段瑞宁这边就争取到了休养生息的时间,等常宁军再壮大些,自然就不用再怕这些人。 这些天段瑞宁充分见识了江月犀的手段和办法,两人像真正的盟友一样,对对方的能力都有了一定的认可,也建立了彼此扶持的牵绊。段瑞宁要建立一个他认为完美的政府机构,但显然对于他的理想模板还有很多细节他自己也没想通,对于如今扩大了这么多倍的统辖区,他也还不能很好的掌控,不过他有一种感觉,江月犀会帮助他。她像一架放大镜,他透过她再看自己的山河地图时,总能看到最细致的一面,什么都清清楚楚的。 为此,即使感觉到江月犀和他是那么不同的一个人,可段瑞宁却愿意对她说自己的想法,一坐在她对面,他就由一个内敛的军人变成了一个侃侃而谈的理想家,而且经常说的忘记时间。一同赴饭局回来的车上,总是段瑞宁说一路,哪怕江月犀看似不怎么在意的只是靠在座位上抽着烟袋,也不能阻止这个将军变成话痨,而江月犀总能在他说到最后给他点一下,每次都能点到关键的地方,表示她听进去了,而且比他明白。对此段瑞宁总是很惊喜,他起初总想用一些文雅的行径表达内心那种如遇知音的心情,他会回家兴冲冲写一篇用词极其精巧华美,感情又很丰沛的文章来,像杜甫赠给李白一样赠给江月犀,而江月犀会用大粗毛笔把那些华美精巧的词都抹去,只留下纸上的只言片语来,相当于把一篇文章缩短成了一句大白话,然后让人再给段瑞宁送回去,并表示:我只看得懂这些留下的字。 对此段瑞宁总是拿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无奈一笑。 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很愿意和她谈天,他没有时间单独叫她来说话,但只要能叫上她的场合他必定会给她也下帖子。 这就让江月犀更没时间了,今天好容易休息一天,而连着快半个月没睡一个好觉的孙宝姐,也终于瞅到江月犀有空,就过来跟她说自己想挪地方住。她没说江舒柳成日的聚会吵到自己,而只是说既然花艳娇之前的屋子空了下来,她可以搬到那里去住。 第97章 平视的爱情 “近日来晚上我总觉得屋子闷,房子背着日头我反倒觉得舒服些,艳娇的屋子反正还空着,不如我干脆搬过去先住着。”孙宝姐坐在炕桌对面说,炕桌上还放着两个她给江月犀绣的元宝形的荷包,一个上面绣着睡莲,一个上面绣着牡丹,睡莲静谧雅致,水纹儿仿佛会自己波动。牡丹富贵大气,金线掐边,把仿佛会随风抖动的花瓣都框在了这富贵圈里。 江月犀用手细细的摸着荷包上的刺绣,心里知道孙宝姐定不是因为她说的理由才要搬的。 “孙姐你要是住不惯,我让人另收拾屋子给你就是了,那房子终归是刚死过人,而且天气这么冷还是该住朝阳的屋子。” “哪有那么多说头,”孙宝姐不在意的摆摆手,“要这么说,佑丰还是在那个屋子里生的呢。再说只要是人住的地儿,哪个地方没死过人?我不怕,就近住过去就是了,冬天我成日生着火炉烧着炕,热腾腾的,房子朝不朝阳的都无所谓。” 听她这样说,江月犀也只好答应,答应派人去给她把房子再好好收拾一遍,但不管怎么说,要请人来做一场法事,再让孙宝姐搬过去。 “孙姐你的绣活可真好,我那里最好的女工恐怕也比不上,而且款式耐看不过时,去年你送过的装烟的小袋儿,现在拿出来也一点不显旧。” 江月犀顺嘴夸了下孙宝姐的绣工,倒不是她客气,而是作为一个曾经不需要以女工为荣的娼门红姐儿,孙宝姐的针线真的是特别的好。江月犀没见过孙宝姐曾经在凤林楼的风采,她认识孙宝姐的时候她就是江府的姨太太了,除了特别漂亮外,从孙宝姐的身上几乎丝毫看不到一个青楼女的痕迹,她甚至比那些大家闺秀为人妇后还要本分,却没有那些大家小姐身上的傲气,她从不争宠,只是守着的儿子对府里任何人都客客气气。 江临天在世的时候,对于女人的态度其实是很耐人寻味的,他把尊敬给了正室夫人,把宠爱给了最小的姨太太江月犀,唯独对于孙宝姐他态度复杂,看她受正房欺辱的时候他不能上前一步,却总是事后找到她温嫣软语的说几句话,其余时候他和孙宝姐在一起总是有些沉默,但是好像两人之间又存在着某种默契,不需要说太多话。只有孙宝姐第一个孩子流产的时候,他搂着她让她哭了半夜,又小声的对她说了半夜的话。 江临天死的时候,孙宝姐哭晕过去几次,而后的半年还一直偷偷的掉眼泪,把眼睛哭的一到晚上就看不清东西。直到很多年后江月犀才明白,也许只有孙宝姐和江临天之间才真正有过爱情。在江临天的那些老婆里,有比他高的,有孩子一样需要他照顾的,只有孙宝姐是和他平视的。他的正室夫人都是娇惯的小姐,不懂得他一路走来的艰辛,江月犀是他如同女儿一样的存在,他对她更多的是亲情。也只有孙宝姐和他互相明白彼此内心里的苦楚,见识过对方最狼狈的样子。像是两个雨里的刺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苦苦一笑,心里突然一暖,然后默默的挤在一起。 孙宝姐笑开,“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做一个,正好这几天有功夫,铺子里也给我送来了好几匹不错的料子。” “那就麻烦你了,什么时候做好都行,别熬夜费眼睛。”江月犀说。 “反正我一天也没别的事,摆弄些针线脑子还能活络些,还记得你小时候老爷总是想着法打扮你,给你穿红着绿,有次我还给你做了身大红的衣服,季槐把红桌布扯下来盖到你头上,寒浦看见了还说你是他的小新娘……” 第98章 大少爷的府上 孙宝姐突然不说了,脸上的笑也有些尴尬,江月犀笑笑,却并不在意,之前这些玩笑话孙宝姐总是挂在嘴边,可自从花艳娇那天石破天惊的说了那番话后,这些话就变得很微妙甚至禁忌了。 可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如果就此沉默反倒有些尴尬,而且提到这个就不免要提到另一个话题,犹豫了一下,孙宝姐还是问了出来,“对了,咱们是不是又该开始准备年货了,今年过年寒浦还过来吗?” 每年过年都是江家最忙乱也最热闹的时候,因为过年是江家铺子生意最好的时候,尤其是布匹生意,江月犀和江寒浦往往这个时候最忙,但江家也要过年,于是一些年货采备之类的准备工作江月犀就以长辈的身份交由江寒浦去办,虽然江寒浦分出去过了,可是每年过年准备的事都是他负责,两家在一起过,每到这时,一家人不管有多大的龃龉,可是坐到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彼此的家庭羁绊的。 可今年江寒浦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又分得了江家的半壁产业,也算是一个家主了,孙宝姐觉得他怕是不会过来了吧,那江月犀一个人忙的过来吗?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呀?我知道你铺子里忙,家里的事儿我还是能看着点儿的。”孙宝姐说。 江月犀拿起烟袋吮了一口,轻轻叹了出来,“我先打发人去问问他吧。” 江寒浦府上,方毓秀正和孟茹溪在一块闲谈,方毓秀肚子已有些弧度了,很慵懒的坐着。跟孟茹溪谈着家长里短,和佑丰最近的状况,看她们的态度就知道,她们互不设防。 不同于其他府上小妾和大老婆的水火不容,在江寒浦家里,女人们反而能和谐相处,这看起来是有点奇怪的。方毓秀是那种标准的大家闺秀,面白而五官柔和,看起来如同一尊温润的玉雕。她的脾气和说话也很温吞,可能也是给江寒浦磨得吧,她就是发脾气也从没高声吵嚷过。孟茹溪则不然,她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风月卖笑相,她的瓜子脸很明显下巴很尖,细长眼睛,小鼻子小嘴,就是不笑眼睛也带着股媚气,她还曾经是个火过一阵儿的红歌星,直到现在某个雪花膏的封面还用着她的画像,她出身不高,遇到的给她出唱片的金主又恰巧不是好人,所以她红起来的很艰辛,可是又没有回头路,几乎所有针对女人的屈辱她都受过。江寒浦遇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打过两次胎,九死一生,如今已经没了生育能力。 按说这样的两个人怎么都不会坐在一起看惯彼此,可方毓秀和孟茹溪感情还确实挺不错的。这其实要感谢江寒浦,这个男人对她俩任何一个都不专情,他不进方毓秀房里的时候,也没过分宠爱过孟茹溪。可能孟茹溪也感觉到了,与其靠着这个似乎没有真情的男人,倒不如投靠面慈心善的当家夫人,反正她将来也不会有孩子傍身,到老了还是得看方毓秀的脸色活。不知道是不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结,日子长了两人还处出些感情。不止她们俩,整个家里的女人几乎都可以算得上是江寒浦的女人,可是她们都不争不斗,是啊,有些丫头是可能爬床成功,可即使被江寒浦睡了,等到她们打碎夫人心爱的一只花瓶夫人要撵她们出去时,江寒浦也是不会多说一句话的。方毓秀也不嫉妒,因为没什么可嫉妒的,那些丫头爬床的时候江寒浦可能一高兴会赏她们点什么,可也仅此而已,这些人是不会危及到她的地位的,宠爱的话,大家都没有,也都不用想。 讽刺的是,一个多情的男人最会毁掉好几个女人的友谊,而江寒浦这样一个绝情的男人,则恰好让家里的女人们都很团结的生活着。 第99章 小兔儿爷 外头突然传来丫头和仆人们的招呼声,两个女人往外看去,是江寒浦回来了。 他步伐很快,一身黑色的水獭领大衣里是玄色的夹袍,两条长腿走起路来显得雷厉风行。他的头发乌黑茂盛,今天有一缕不大听话垂在了光洁的额头上,剑眉紧蹙,更显得黑眸冷冷的。不管从那个角度看,他脸上的棱角都很明显,五官英气的有些凌厉。这张脸笑起来的时候很性感、邪肆,可是一旦绷起脸,就带着股很强的威慑感。 方毓秀和孟茹溪赶快站了起来,丫头们也赶紧端茶拿帕,他像是剂活水注入了鱼塘,让原本散漫的鱼儿都摇头摆尾的行动起来。 “回来啦。”方毓秀扶着腰先招呼了一声。 见夫人开过口后,孟茹溪才紧着过去拉住江寒浦的胳膊,“爷今天回来的早啊,先喝口热的?” 说着赶紧拿眼神瞟旁边的丫头,等着江寒浦一会儿开口,想喝茶或喝酒都能赶紧准备了来。丫头们早就眼巴巴的盯着江寒浦了,这个男人让她们又想爱,又忍不住怕。这个家里的一切事务或一切仆人,都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江寒浦用热手帕擦了擦手,然后说:“茶。” 立刻有人端上热茶来,江寒浦坐下喝了一口,放下茶碗,从鼻子里长长的出了口气。 “今天我让厨房炖了根老山参,你最近忙,中午该多喝点补补。”方毓秀又扶着腰慢慢的坐下了。 “不用了,我待会儿还要出去,不在家吃了。”江寒浦说,一边吹着茶碗上的热气。 这时,十九岁的奶娘抱着佑丰过来,江佑丰早上有点吐奶,方毓秀让大夫来看了看,这会儿小家伙精神不错,奶娘抱过来让夫人瞧了放心。 方毓秀立刻起身看了看,笑着说:“佑丰如今长的开了,先前大夫还说早产身子可能会弱,如今看起来,倒比其他足月的孩子还水润,寒浦你说是不是?” 说着赶紧让奶娘抱去给江寒浦看,奶娘到老爷面前半蹲身子,江寒浦垂眼看了眼儿子,嘴角才浮现一抹很浅很快的笑意,伸手点了点佑丰的鼻子。 江佑丰如今脸上已褪去了肿胀,五官的轮廓渐渐显现,剑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的脸上已经有了父亲的影子,而且早早就褪去了婴儿的娇憨和天真,眼神带着点慵懒和高傲。这跟他的生活环境脱不了关系,虽然不是方毓秀生的,但毕竟是江家孙辈的第一个男丁,方毓秀对他也很宠爱,再加上如果自己生的是女孩儿,那她就必须把这个男孩儿当成比亲生的还亲的孩子。每天这一妻一妾和一群仆人都围着这个孩子转,他有一点不对的状况,就有人开始心惊胆战。因此,江佑丰小小的年纪竟然就学会了发怒。别的婴儿没有及时换尿布会哭,他则是下撇着嘴像发怒似的哼咛。 不要觉得一个婴儿就不会受外界影响,当一个婴儿知道,大家都要看着他的脸色时、那他就很难不自负了。他像个小贵族犬一样,很早就学会矜持了,高兴的时候才给人抱,不高兴就嘴一撅腿儿一踢,毫不掩饰的表示对给他吃喝的人的嫌弃,讨好人,那更是不可能的。 而这些人当中,他也很能感受到有一个人是和自己地位相同或者高于自己的,那就是眼前这个男人,而且他也感觉出这个人和自己的联系是比别人都实在的,所以他眯起眼,抛了个笑脸儿给自己的父亲。 方毓秀和孟茹溪备受鼓舞,纷纷说这孩子这么小就认得父亲了,平常对谁都没个好脸儿。 方毓秀更是趁机说:“多陪他会儿吧寒浦,佑丰早上还呕奶呢,我看他这会儿见了你还好点,我让厨房提前摆饭,你出去办事之前也吃点东西再走。” 江寒浦想了想,点头“嗯”了一声。 于是仆人们像被赶着的小鱼一样又迅速游起来,不一会儿客厅就摆上了饭,江佑丰的小摇篮也让搬了过来,不过他不愿意睡摇篮,一躺进去就立刻一脸怒容的叫起来,最后在奶母怀里闻着奶香,才满意的哼哼两声眯起了眼。 江寒浦喝了一碗人参鸡汤,吃了几筷子,一旁的妻妾都嘘寒问暖,服侍的温柔小意,她们紧张,江寒浦在的时候她们总没有平常那么自然,但是却又忍不住希望他在,这仿佛是妻和妾的一种本能的对丈夫的渴望。 管家亲自拿着一个帖子进来,对江寒浦恭敬道:“老夫人送来的,问您今年过年的事儿。” 方毓秀和孟茹溪也看过去,她们也想知道今年过年怎么过,只是一直没敢问丈夫。 江寒浦接过打开看了看,剑眉又微微的皱起,忽然抬头问管家,“那批海货还有多久才能运来?” 管家有些为难地道:“大雪封了路,可能还得晚几天,您要的那种鱼,恐怕要冻死不少,不过,赶上过年是没问题的。” 江寒浦把帖子一放起身道:“走吧,我亲自去跟她说。” 他刚一起身没走几步,身后的江佑丰突然啼哭起来,江寒浦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吩咐那个奶妈,“你,抱着少爷一块儿走吧。” 方毓秀赶紧起身让人预备少爷出门的东西,毕竟他还小,等裹得严严实实,又带齐了出门的东西,才让抱着出去了。 江府,江月犀正倚在榻上一边抽烟一边看账本,听说江寒浦把孙子也带来了后,赶紧让枫儿把窗户都打开把烟散一散,后来干脆让几个丫头拿东西扇起来。 “我正想说叫你把他带来呢,又担心天气冷。”江月犀对着刚进门的江寒浦笑着说。 “在车上又不冷。”江寒浦说着已经自己找座坐了下来。 奶娘把孩子抱过去,江月犀赶紧接过来,逗着襁褓里的江佑丰,“小兔儿爷,想奶奶没有?怎么几天不见就又一个样儿了?” 她用自己的鼻子触着江佑丰的小鼻头,佑丰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起来。 江佑丰是九月里生的,按农历正好是八月十五的凌晨,因此他刚生下来就得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兔爷,那是城南金铺老板给他送来的贺生礼,纯金打造,俩眼睛是宝石的,那样子栩栩如生。很多人便效仿起来,江佑丰房间里摆了很多各式各样的兔爷,也因为八月十五拜兔爷,江月犀就总叫他小兔儿爷,每次江佑丰就像听懂似的,难得的张开嘴露出一个傻气的笑。 第100章 难得和气 江月犀感觉屋子里已经没了烟味儿了,让几个丫头把门窗再关上聚点暖气。 之后就抱着佑丰坐在榻上跟江寒浦说话,虽然她比江佑丰的父亲还年轻,可因为这毕竟是她失去自己孩子后接触的第一个小生命,也许还带着点对花艳娇的愧疚,她特别爱这个小孩儿。她之前几乎从没主动去过江寒浦府上,可前几天路过的时候因为想见这个大孙子,她特意跑过去逗弄他半天。 那天,正当一大一小两个人互相逗着玩的开心时,江寒浦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背后突然咳了一声,江月犀像个偷玩玩具的小孩似的回头看了眼他,然后就不知怎么找不到原来的状态了,最后起身呐呐的告辞了。 “嗯,我的意思也是还在一处过年的好,毕竟咱们是一大家子,我也能多看两眼佑丰。”江月犀听了江寒浦的意见后说,“至于准备的事还是交给你吧,凡事你拿主意就行,过年反正就是大家聚一聚其他不必太讲究,生意上的事就够忙的了,你也别太累。” 江佑丰用小手抓住了江月犀身上的一个坠子,呀呀叫着扯动起来,江月犀忙低下头,“你要这个呀。” 说着动手解下来准备给他,江寒浦由座位上起来,半蹲在榻边点了点儿子的额头,逗他道:“又捣乱,你个小强盗。” 江佑丰冲父亲皱着鼻子露出一个笑,然后还是执着的揪着祖母衣服上的坠子,江月犀一只手解不下来。 “别给他了,他有一堆玩意儿呢。”江寒浦说。 “给他玩儿吧,我也好多呢。”江月犀只看着自己的胸脯,一只手努力解着,快解开的时候江佑丰用手一拽又收紧了。 “我来。”江寒浦伸手捏住绳子,凑近过去很轻巧解了下来,然后在儿子的脸上方摇晃,江佑丰立刻伸出小手去够,江寒浦却猛地一提不给他,然后又拿近晃,如此几次,江佑丰终于不忿的哭起来。 “哪有你这样的。”江月犀轻拍着佑丰,不满的瞪着江寒浦。 江寒浦却忍不住了似的笑起来,气的江月犀伸手去夺,“拿来。” 江寒浦躲了一下,“我再逗逗他。” “你拿来!”江月犀劈手夺过,然后给了孙子,“哪有你这样的,跟自己孩子抢。” 江佑丰一拿到立刻紧紧攥在手里,嘴里嘤嘤呀呀的表达着不满,最后一转头把脸贴在祖母怀里。 江寒浦听了江月犀的话却愣了一下,随后垂下眼,起来旋身坐在榻沿,挨着江月犀用手戳着儿子的小肉脸。可江佑丰生了父亲的气,不肯转过脸来了。 “丰丰……丰丰?哼,你个小东西。”江寒浦笑笑,看着儿子的小别扭样。 江月犀却觉得有些不自然,江寒浦离得太近了,低着的头近乎碰到了她的胸脯。这时江寒浦突然又闷笑出声,因为儿子转头冲他嘟了嘟嘴。江月犀的心情又放松了,觉得刚才是自己想的多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江寒浦这么和和气气的了,也很久没看到他不含讥讽的笑了,为此她不打算那么小心眼破坏气氛。佑丰突然一巴掌拍在了父亲脸上,江月犀“噗”的笑开。 江寒浦抬起头看看她,他脸上的笑影还没有敛去,江月犀突然有些恍惚,她仿佛又看到了曾经的江寒浦。 第101章 冤家 江月犀记忆中有两次惊鸿一瞥,第一次就是在江府看见江寒浦,第二次就是在台下看见戏台上的傅兰倾。第一次的时候她太小,除了眼睛一亮她还不知道别的。第二次她除了眼睛一亮,清楚的感觉到了心里也一动。不过凭良心说的话,江寒浦长得不比傅兰倾差,甚至五官比傅兰倾更硬气一些。江月犀小时候对他最深的印象就是,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学生制服从门口进来。他那时上高中,后来大学因为打架只读了一年。每到他从学校回来的那天,大街上的姑娘就突然多了起来,家里的丫头也喜欢在他眼前晃,但是很难想象的是,那时候的江寒浦眼睛里根本没有女人。 他爱打篮球,爱骑马,冒险,唯独觉得女人很无聊。 每次他回来,小小的江季槐总要去黏着大哥,哪怕大哥一直很烦他。而每当江寒浦的不耐弄哭了弟弟,江月犀就要过来搂住江季槐冲着江寒浦叫嚣,心里对他的那种惊艳感也就被扔在了一边。 江临天一直很放纵自己的大儿子,对他很好,所以在家里,江寒浦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敢挑战他权威的也就只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月犀了。有一次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刘妈过来把他们拦开后还笑着说:“寒浦,让着点月犀吧,说不定将来就是你的小媳妇了,月犀你也小声点,仔细将来过门人家说你是夜叉。” 江月犀当时心里还一愣,因为老爷把她买回来确实可能是这个用途,童养媳在当时并不稀奇。不过她很快就坦然了,就算嫁给他,她也照吵不误啊。 有一次江寒浦骑马回来,江季槐、江舒柳和江月犀在门口玩,江季槐立刻朝哥哥扑去,江寒浦呼喝着让弟弟滚开,然后勒住缰绳,可江季槐还是吓得坐倒在马蹄旁,那只马扑腾着,随时都有可能踩到江季槐,江舒柳吓得在原地哭,江月犀冲过去把江季槐拽起来拉到一边,江季槐哭的惊天动地,江寒浦下了马大骂着蠢弟弟。江月犀见在他眼里弟弟竟好像还不如马,生气的拿地上的石子扔江寒浦,正砸到他头上,额上立刻就挂了条血流。当时仆人们都吓坏了,拉着少爷要让他进去包扎,江月犀只顾生气忘了怕,只是瞪着他带着血的脸。 那件事怎么了的她不记得了,现在江寒浦额上的头发里还蜿蜒着一条小疤。 江月犀现在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便找话题说道:“那里,还没长好啊。” 江寒浦看她眼神躲闪,微微一笑,摸了下头,“这么多年了,已经长不好了,你还记得啊。” “嗯,我就记得你满脸血了,后来的就记不清了。”江月犀说。 江寒浦歪歪头,“不记得,我却怎么都忘不了,那还是我第一次被父亲罚跪,顶着脑袋的伤在祠堂跪了一夜。” 江月犀想着“哦……”了一声,对,当初江舒柳吓得跑去告诉老爷了,说哥哥骑马差点踩死弟弟,然后月犀拿石头砸了哥哥。那天老爷第一次罚了他的大儿子,江寒浦包着浸出血的纱布在祠堂跪了一晚上。 “是了,老爷说你就是再自傲,心中也要有兄弟。”江月犀说。 老爷教训江寒浦的时候她也在场,她当时听不太懂,只觉得很解气,觉得老爷不愧是老爷。 第102章 记忆里的他 提起当年的事,江寒浦的眼睛里又露出些冷冷的邪肆,“哼,我当时骂他也是让他长记性,看见马过来还往上扑。” 他说的是江季槐。 “他当时都吓死了,你还骂他,再说他扑过去还不是看见了马上的你。”江月犀说着也突然歪歪头,“合着你这么多年心里一直不服啊,我还以为你跪了一夜心里长教训了呢。” 江寒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从那之后我总想着教训你倒是真的。” 江月犀“扑哧”一笑,拿起佑丰的小手冲他招财猫似的摆了摆,“可惜啊,今后只有我教训你的份了。” 江寒浦却眯起了眼,突然凑近她,“如果我说,我还是一直憋着想教训你呢——月犀?” 江月犀突然僵住,倒不是她怕,而是看到他的眼神,她仿佛一下子被迫掉进回忆。这时的江寒浦不像现在的江寒浦,而更像之前活在记忆里的那个人,江月犀这些年几乎忘了那个人了。之前的好几年她心里已经默认,江寒浦一直就是这样的,这就是他。 可事实上,那些复活的记忆却告诉她不是的。 从在祠堂跪了一夜后,他就对自己憋着气了,似乎总想狠狠的整自己一下,每次看她的眼神似乎都像要吃了她似的,就像现在。可是当时江府里的其他人却把他们当做小猫遇到小狗一样,只是有些可笑的小别扭,还经常拿他们来打趣。 记得那年过年的时候,自己穿了一身红坐在季槐旁边,另一边就是他,那时候摆菜的刘妈开玩笑,说他们看着登对,还记得当时他嫌弃的垂下眼看了她一下,她满不在乎的把两个丸子塞进嘴里。 那时候孙宝姐也爱开这种玩笑,低头问她,“月犀啊,将来把你嫁给寒浦好不好啊?” 那时,大家就都想把她收作自家人了。 当时她含混的咽了嘴里的东西,清清脆脆地说:“不想!” 大人都乐了,问她为什么,江寒浦也皱着眉看着她。 她没回答,只往嘴里塞着东西,她虽然很受老爷的宠爱,但是也知道自己毕竟是外人,不好说家里人的不是。 孙宝姐又说:“那要是老爷就是想收你做儿媳妇呢,你答不答应啊?” 江临天对这种玩笑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可那次因为过年他心情不错,笑呵呵的看着她。 当时她眼睛转了转,然后搂着一边的江季槐说:“那我就等季槐长大啊。” 江季槐当时正吸着手里的一个蟹爪,听到后也咧开嘴傻笑起来,大家立刻笑作一团,唯有江寒浦,目光晦暗的看了眼她和江季槐。 其实当时她只是想摆脱江寒浦和她的联系,好叫他不能跟她再说那些话,自从刘妈提醒过后,每次吵架到最后他总是压下眉毛低低地对她说:“等爷收了你,非天天折腾你不可,看看你这张利嘴有多硬。” 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还是有点怕的。 等过完年,与江家定亲的方家就派人来说了,江寒浦好像不想成亲,可江临天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自己在世时若不让他娶房太太,将来自己死了就没人能左右他娶亲了,那就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了。于是几乎是硬迫着儿子让他成了亲,结婚当天他就喝的烂醉故意给父亲难堪,洞房当夜更是一晚上都没回来。要知道那时候的江寒浦颇爱自律,从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失态,现在也是。 江月犀当时还有点不理解,要是实在不喜欢女人,先娶了放着就是了,何必那样闹呢?娶个老婆又不会少块肉。 再后来……江月犀抚住了额,仿佛回忆前世一样,那些记忆既像自己的,又不像自己的,就好像记忆里的人既像是他,又不像他。 再后来又过了一年,她被老爷收了房,那时候老爷得了场大病,府里的人都说是为了冲喜,她不懂那些,她只是知道老爷让她做什么她就做,如果冲喜真的可以让老爷的身体变好,那她一百个愿意。洞房那天老爷在病榻上摸着她的小脸说:“别怕,我不会死的。” 当时她抓着老爷的手,要他答应会一直陪着自己,永远不许死。 她那天眼里只有老爷,而忘了计较江寒浦的表现了,拜堂的时候,老爷怒声让他认自己做三娘,她当时也猜到了他会不肯,毕竟那对他来说是侮辱,那天他的确没肯,只是死死的瞪着自己的父亲,最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等到洞房的时候她守在老爷塌边睡着了,忽然感到一阵冷风吹过来,她迷迷糊糊的转头看着门口,正是他一身酒气的回来了。他还没说什么,就被几个仆人拉走了。当时的她实在太困了,以至于一直不敢肯定这个画面是不是梦。她只记得后来仆人告诉她,那晚大少爷醉的很厉害,甚至和她贴身的丫头发生了关系,再然后,他对于女人的性趣似乎觉醒了,从那天起,江府的所有丫头,几乎都变成了他的女人。 也就是,现在的他。 江月犀记起来后,不知道为何有些心虚……还有些心慌。 怀里的江佑丰不耐的哼咛起来,江月犀摸了摸感觉尿布那里热热的,立刻叫来奶娘换尿布,好顺便逃开江寒浦的眼神。 奶娘把江佑丰放在江月犀的榻上给他换了尿布,江月犀凑近看了眼江佑丰的小小鸟,突然笑了,“你竟然都做爹了。” 要是之前,江月犀绝对不惊讶,她早就觉得江寒浦该有孩子了,可是刚从儿时的记忆跳出来,发现那个总是和她吵嘴怄气的冷冷的他,竟然也为人父了,这就让她不由的感叹了。 江寒浦也凑到她肩头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看她,嘴角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奶娘把孩子抱起来小声说他该吃奶了。 “那你到里间儿喂他吧,他要是乏了就让他睡我床上。”江月犀说。 奶娘答应一声抱着孩子进去了。 “这孩子其实……” 江月犀说到一半,回头就碰上了江寒浦的鼻尖,眼神晃动一下她往后坐了坐,江寒浦却待了两秒没动,然后才坐直身子整了整衣服。 第103章 挑破 江月犀突然觉得他们这样坐着有点不妥,她很想把他赶回椅子上坐去,也很想忘了花艳娇之前的话,因为如果没有那些话,她根本就在意不到那么多细节,她根本也不会没事去在回忆里挑拣出他段落。让她此刻面对他变得这么不自然,她很想拿出自己之前那种满不在乎的外场劲儿,就算他对她什么心思又怎样?她是主母他是少爷,她就是压他一头,有什么好紧张的,又有什么好心慌的。他爱怎样让他怎样去吧,反正她已经抱到了孙子,其他都无所谓。 “那个男人有消息么?”江寒浦突然问道。 江月犀一愣,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 “他当初不明不白的走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照你的性格,不管报不报仇不也得抓来讨个说法吗?”江寒浦继续说。 “这跟你没关系。”江月犀冷冷地说,手向后抓到了烟袋杆,却想起佑丰在还不能抽。 江寒浦低头一笑,“我只是想帮忙,如果你一直没找到的话,我可以帮你找的。如果你再也不想看到他的话,我也可以帮忙的。” “不用。”江月犀说,仿佛从嘴里吐出两个冻僵了的枣子。 江寒浦垂下眼,“看来这个人确实不一般。” “你是不是该坐远点儿。”江月犀突然说,两弯秀眉皱在了一起。 江寒浦抬眼看她,定定的。江月犀看向一边,“你坐开点儿。” 江寒浦慢慢站起身,就要走到凳子前时又突然转过头,似乎眼里有什么东西燎了一下,他几步又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你还爱他?” “关你什么事啊?”江月犀有些不耐地说,又拿出主母的气势,“你给我坐回去!” 江寒浦目光幽深,抿了下唇,突然又出声,“当初为什么没答应?” 江月犀皱眉,“答应什么?” “嫁给我。” 他就这么说出来了,江月犀木木的看着他,突然又别过脸,“那是什么年月的事了……” “我就是想知道。”他却步步紧逼,“是因为怕我吗?” “是吧。”江月犀说,她只想快点回答。 江寒浦却又不信,“你会真的怕?” 他也别开脸,胸脯重重起伏了一下又道:“当初父亲死后为什么不靠我?” “你一心的想吞了江家把我往绝路上逼,我怎么敢去靠你!”江月犀不喜欢被逼着,也火了。 “我想当江家的家主还不是为了……”他的脸色铁青,嘴唇狠狠的抿着,后面的话不用说,他的眼神就说出了。 “可你竟然去投靠了云正锋,为了对付我。”江寒浦咬牙,“在你眼里我比一个鲁莽军阀头子还要可怕?” 房内的江佑丰似乎睡得不甚安稳,哭了几声,随后是奶娘轻声的哄着什么,江佑丰的嘴里含了东西,哭声渐低。 江月犀听了个仔细,同时也发现自己和他的声音应该也会被人听了去,她记起自己和他身份的敏感,于是不想跟他多争辩。 “够了,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不管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江月犀先开口表明休战。 第104章 失控 “一家人……” 江寒浦咀嚼着这三个字,舌尖似乎尝到了苦味。一股火气在心里直上直下的烧着,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她永没给过他机会!当初他不愿娶方毓秀,跑去父亲那里大闹,而一向纵容他的父亲表示,只有娶了方毓秀,他今后才能娶想娶的人,那时候,怕是父亲就已经明白他的心思了吧。含着屈辱,他最终答应了。当时,只要她多看自己一眼,凭着他的轻狂,或者任性,他便可以带着她走,可她没有! 她满十四岁的时候父亲要把她收房,他感觉受了愚弄,当然最无法接受的,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失去感,他想大闹,可父亲躺在病榻上,他没法用拳头去打棉花。他恨她,竟然就那么愿意嫁了! 父亲死后,他发疯似的要推倒她,只有夺走一切,她才是自己的。可是,她什么都不懂,为了对付他,竟然愿意和云正锋合作! 可是他不怕,只要徐徐图之,江家和她还会是自己的,谁知,又冒出一个傅兰倾…… 江月犀想自己起身离开,刚站起来江寒浦便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她一个不妨跌在他怀里。 “你干什么?”她拿出平日的威严样子,心里却没了底。 江寒浦嘴角扯出了抹笑,“你以为我真的怕你?” 他猛地捏起江月犀的下巴,狠狠的皱起眉来,她明明离得这么近啊,之前自己是在等什么?这么多年,反倒让她跑的越来越远。 江月犀立刻摸起榻上的烟袋朝他头上打去,可刚好看到他发间隐隐的疤痕,她突然犹豫了,就是这一瞬,江寒浦托起她的后脑吻了上去,一只手死死箍着她的身体。 他的唇冰凉,他的舌像是没有感情的蛇,像是只为惩罚的亲吻她。她极力的躲着,又怕惊到了里面的奶娘。她自认为不输给男人的力气显然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大,在他怀里竟一点挣脱的能力也没有。 江寒浦很满意她此刻的无能,放松了点攻势,唇舌似乎温柔了起来。 “夫人——夫人!” 枫儿在拍门,江月犀像是一下找到了力量,朝着他伸过来的舌尖狠狠咬了下去。 “唔……” 江寒浦皱了皱眉,这么一荒神的功夫江月犀一把把他从榻上推了下来,叮铃咣当的,他不但摔了下去还碰翻了椅子,江月犀都好久没见过江寒浦这么狼狈了。不过她也没来得及欣赏,朝着门口问:“什么事?” 枫儿在门外答:“夫人,段将军要回去了,事出紧急不能来告辞了,打发人来说一声,问您有什么话要带的没有。” “把给他准备的东西快快送过去,顺道把贺生礼也一块儿带上!”江月犀立刻说。 “已经让人送过去了。”枫儿说。 “哦,那就没事了,祝他一路平安吧。”江月犀说着看了眼已从地上起来的江寒浦,他掸了掸自己的衣服,正面色不善看着自己。突然他皱了皱眉,摸了下自己的后脑。 “咳,我房里有药,要是磕着了就涂点儿。”江月犀站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一瓶药放到桌子上,她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慌,仿佛他所做的一切,一点都没影响到她,她连个害羞都没表现出来,看着江寒浦的眼神还是冷冷淡淡的。 里间儿的江佑丰不知被什么逗笑了,开心的说着小儿语,江月犀顺势走了进去,“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你个小兔儿。” 江寒浦放下手,他头没破,就是鼓了个大包,他咬着牙看她走进去,听着儿子那没心没肺的咯咯笑声,搞不清楚自己心里特别想打谁的屁股。 第105章 周全 段瑞宁这次紧急赶回南珠,正是因为程玉容要生产了,信上的日期是五天前,现在只怕已经生下来了。 程玉容在他去和云正锋一战之前就已经怀了四个多月的身子,因为之前她总是有假孕症状,害怕又是空欢喜,于是直到完全确认才告诉了他,以为会在年后生,不想前几天程玉容被岛上的打炮声吓了一下,肚子疼起来,产婆说怕是要提前生产,于是急急的给他去了信儿。 段瑞宁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回去,等到了家先问程玉容生产的情况,还好是大小平安。伺候的祝英嫂和碧蓝赶紧把他拉进房间,程玉容本来正偷偷的落泪,听到门外的声音赶紧用手绢擦了去,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迎接丈夫。 “玉容!”段瑞宁推门进来,直直走到床前坐下,先是抚了下妻子的头发,低声说了句,“你受苦了。” 程玉容眼里又含了泪,靠在丈夫怀里紧紧搂着他。 祝英嫂把小床上的孩子抱过来给段瑞宁看,“快瞧瞧这小脸儿,多像夫人啊,眼睛多像将军,将来长大准是个漂亮的小姐。” 段瑞宁立刻凑过去看,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新生儿嫩生生的小脸儿,露出慈爱的笑,然后低下头去,用生了胡茬的下巴挨住小女儿亲了她的小脸一口。 程玉容也悄悄的擦了泪,掩去眼中的忧虑和大家一块儿笑。大女儿见爹回来了也跑过来,眼睛盯着几个人搬进来的东西,吃着手指问:“爹爹,这些都是什么呀?” 段瑞宁回头看了一眼,“哦,人家送的贺生礼。” 祝英嫂赶紧都打开看了看,嘴里立刻就“哎呦哎呦”的停不住了。 金包玉的长命锁,雕刻着细致花纹儿的小银镯子,足金的项圈儿……应有尽有,旁边的一个箱子里,婴儿的小衣服,那精致的像是小工艺品的可爱的小棉鞋子,摸着又轻又软,都是最好的棉花最好的料子,加上最好的做工和刺绣。而且样式做的很巧,男孩儿女孩儿穿都合适。里里外外,穿的戴的还有小玩具,几乎把一个小孩子的需求都想到了。这份礼送的不但阔气,而且贴心。 另一个箱子里,还有同样的几份儿样式大一点的,那是给大女儿的,另还有一些给刚生产完母亲的补品。 大女儿段嫣早已按捺不住,拿出一个从没见过的洋娃娃,抱着就不撒手了。 祝英嫂把一双婴儿鞋放在手上像捧着对儿小雏鸡一样,“呦,这东西可太巧了,太太您看,多俊的鞋。” 程玉容也笑着点点头,看着丈夫,“这是谁送的呀,真是有心了。” 段瑞宁也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其实一路上他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没想到江月犀处事如此周全。 “是风陆城江家的主母,”段瑞宁说,“难为她这么有心,倒比我想的还细。” 他拿起那双鞋看了看,点点头,“嗯,江家的布匹和工艺确实名不虚传,有发展的潜力啊。” 他赞叹着,却没发现程玉容的目光已突然收紧了几分。 第106章 尊重 “听说哥哥回来了,我来看看。” 大家看向门口,傅兰倾穿了一身藏青色棉袍走了进来,却一点儿都不显臃肿,上面绣着比衣服颜色稍深一点的团式花纹,精巧的盘扣圈套着打磨的发亮的蘑菇型贝壳纽扣,他一边进来一边摘了高高的皮帽子,上面的毛针沾着些早晨的露水。 他一进来,大家仿佛就感到了早晨空气的清新和凛冽。段瑞宁立刻起身走过去狠狠的拍了下他臂膀,两个男人的眼神中透着热乎乎的情感。 “路上我就听祝英嫂说了,你嫂子生产那天多亏了你及时送她回来,一口气找了四个大夫过来,安排的齐整,要不然只怕没有那么顺利啊。” “哥哥不在,做兄弟的照顾嫂子是应当应分的事。况且,”傅兰倾说着垂下了眼,他曾经出逃过,对于这点是他辜负了段瑞宁。 “好了,别的话就别提了,反正啊,兰倾你可是我和孩子的恩人。”程玉容忙说。 “是啊,其他的事就不提了,今天你留下吃饭,我们好好聊聊!”段瑞宁拍了拍傅兰倾的肩。 “嗯。”傅兰倾点了点头,看了看屋中的人似乎有些不自然,最后说,“那哥哥先换衣服吧,我们一会儿见。”说着就又低头走了出去。 碧蓝给段瑞宁端了洗脸水进来然后出去带上门,祝英嫂也将段嫣领了出去,段瑞宁洗过后开始换衣服,程玉容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突然说:“我怎么觉得兰倾来是想问你什么话,见我们都在不好意思了。” “哦?”段瑞宁换上一件夹棉的军大衣,一边系着扣子一边说,“兰倾对我一向有什么说什么,他哪会扭捏。” 程玉容眼睛转了转,拍着孩子道:“我听说,那个江府的主母原来和兰倾成过亲,两人分开应该也是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可如今那江家的主母跟你合作了,你说,兰倾对她会不会还有情分?” 段瑞宁一边抬头整着领子,一边皱起了眉,“如果是的话他应该会跟我说,这次回去我也问了问月犀,她没话带过来。” 程玉容一愣,随即笑开,“原来是这样啊,我以为既然成过亲,多少会有些情分在,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 段瑞宁回过身,腰带已扣好,此刻的他似乎又英武了几分,也平添了几分压迫力,“兰倾当初是为了常宁军才招赘进江府,后来又不管不顾的出来,这对一个男人来说不算什么光彩的事,他一向清高自律,却为我们添了这个污点,如今在他面前,我们还是少提那件事,是为尊重。而且你既然知道月犀如今与我们合作,对于那件事她本又是受害者,不管是出于对伙伴还是同为女人的感情,也该给她尊重。” 程玉容忙抿了嘴,手里的拍子已经乱了。她慌乱的看了段瑞宁一眼,他已经又转过身并且开门出去了,程玉容忽地没力气般靠在床上,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心胸或者自己本身,已经配不上他了呢? 第107章 主动推荐 祝英嫂手脚麻利的摆上了饭,两个男人刚坐下说了两句,碧蓝搀着程玉容也出来了。 “呦,太太您怎么出来了,这坐月子可受不得风,虽然这屋子也挺严实的,但咱们还是回去吃吧,待会儿我就把饭给您送过去。”祝英嫂忙用围裙擦了下手说,她是个顶称职的老妈子,那怕有一点做的不好,她自己就怪不得劲儿的。 “没事,这里有炉子呢,不冷。”程玉容说着挨着丈夫坐了下来,然后说:“你把嫣儿带进去吃吧,大人说话有孩子在闹腾。” 祝英嫂只好让她在这儿,然后把段嫣领了进去。 程玉容梳起了发髻,脸上淡淡的擦了层粉,身着一件绣着腊梅的红缎子棉袍,整个人带出几分喜气,就是衣服有点太热烈,而她刚失了血嘴唇都是白的,感觉人在衣服里有点撑不起来。 “你难得回来,兰倾兄弟又在,我陪你们一道吃。”她微微的朝丈夫和傅兰倾一笑,两个男人便也不再说什么。 开了席,傅兰倾不过是聊些段瑞宁不在时这里发生的事,段瑞宁也讲了些自己在风陆城的见闻和一些准备实施的计划,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尊重,他没提江月犀。 程玉容并没插进去嘴,可她等到两个男人的谈话停顿的时候,突然笑着说:“你们要是说完了,我也有件事要提一下。” 两个男人便不说话都看向她,程玉容微笑着回头看了眼身旁的碧蓝,两个男人也顺着她看过去,碧蓝顿时有些无措,她穿了件小篮袄,同色的裙子,下面露出一双青缎子小棉鞋,在南珠岛算是个很俏的小姑娘。 程玉容的笑带出些心酸。 “瑞宁,我自嫁过来到现在也十几年了,公婆在世时也待我很好,我也十分庆幸能嫁到段家来。”程玉容说着,眼里已有些湿润,等她深吸口气再抬起头的时候,声音里已多了份勇气,“但是,我没能给段家生下个男孩儿,也是真的,我这身子……今后怕是也不成了,我知道你尊重我娘家,也待我好,可是让段家无后这样的罪过我实在不能担。碧蓝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知根知底,人也伶俐,要我看不如就收进来让她做我的妹妹,为段家留个后。” 她这一番话惊到了在场的三个人,碧蓝脸已通红,眼睛像惊慌的兔子一样四处看,最后深深的低下头去抠住了手。 虽然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要是收房首先也会轮到她,但她可从没想过这事儿。她今年十七岁,对嫁娶的事想的不多,只是觉得给府里送花那家的老二似乎和她挺说得来,不过也还没深想呢。她偷眼看了下段瑞宁,将军……毕竟也有将军的好,相貌堂堂,身份尊贵,这样一想,再加上自己本就是太太的人,也没什么决定权,于是,这件事似乎也无可无不可了。 而程玉容知道自己已经无望生儿子了,与其每日担心他会娶怎样的女人回来,还不如把碧蓝推出去化被动为主动,碧蓝是她的丫头一直对她忠心耿耿,而且身份不能跟她比,将来就是生了男孩也不会危及自己的地位,这样来说她心里还好受点,总比段瑞宁以后娶个妖艳又不受控的女人回来强。 第108章 不能拒绝 傅兰倾垂眼去看自己面前的杯子,用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滑动,他是个外人,不便说什么。 段瑞宁却皱了眉,“孩子的事我从没想过什么,再者如今大局初定,地方上还有很多隐患,我实在没有心力想纳妾的事。碧蓝是你的丫头,我也将她当做自家人看待,将来会亲自替她出份嫁妆找个好人家,此事不必再谈!” 段瑞宁的口气不重,但是眉毛拧的很深,说出的话让人不敢反驳,程玉容碰了个钉子,自己的大度没能换来丈夫的垂怜,反倒让他不高兴了似的。 碧蓝则抬头看了一眼,随后眼里又释然了,嗯,还是送花家的二小子好,起码他们都是一样的人,说得来也摸得透彼此,段瑞宁虽好,但终归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段瑞宁说完后,又抛出了一个自己的决定,他想迁居风陆城,今后的政治中心和军校他都打算在那里办,他人自然也要过去,南珠这里留守一部分常宁军,其余的都迁过去。 程玉容也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这么快,段瑞宁的意思,过了年就开始迁,如果程玉容要在这里修养一阵可以先和孩子留在这里。 然后他就跟傅兰倾说起军校的事,似乎这件事根本就不是要商量而是他已经决定了。段瑞宁为此也狠狠的犹豫了一番,他本意是想让傅兰倾留守南珠,可是如果办军校又似乎少不了这个爱将,思来想去他还是先紧着军校用人,南珠这里除了傅兰倾还能找出适合留守的人。 “你可以拒绝我给你军职,但是总不能拒绝进军校为鸾越做事吧。”段瑞宁笑着对傅兰倾说。 傅兰倾的眼里发了光,他的确不能拒绝,替鸾越培养军人,那正是他的抱负之一。 两个男人意气风发的聊着,程玉容已全听不进去,她起身告辞让碧蓝先扶自己出去了。回到房间后她便发起了呆,她就像个赛跑的选手,和自己的丈夫距离一直是那么远,可是如果成员只有他们两人,那她也愿意等下去,说不定哪天她就能接近这个男人,可如果增加了别人进来,如果那个人比自己和丈夫的距离近……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紧了一样。 祝英嫂看孩子的时候段嫣跑到客厅屏风后面,她追过去时听到了一两句,正是太太说要把碧蓝收房那几句,她当时没生张抱着段嫣退出去了,如今在院子里晒干菜,看见碧蓝出来便含了笑想多套点话出来,她是个顶热心的老妈子,觉得天底下所有保媒拉纤男婚女嫁的事都跟自己有关系,她有义务去帮个忙。 “碧蓝,脸怎么红扑扑的呀,夫人他们说什么呢?”祝英嫂含着意味深长的笑说,碧蓝的脸并不红,她只是想引出自己想要听的话。 碧蓝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忧愁的说出了将军要迁家的事,她自小在南珠长大没去过别的地方,不安是肯定有的,再者看着太太不高兴,她一个心连心的仆人自然也就莫名的忧郁。 祝英嫂却突然愣住了,虽然同样没出去过,可是风陆城的繁华还是听过的。想到这儿,她眼睛周围的纹路又多了几条,眼睛使劲的瞅着一处。 第109章 万能的祝英嫂 祝英嫂,算是将军府里一个蛮重要的人。 似乎每一个府上,都要有一个近乎万能的老妈子,祝英嫂在将军府就担起来这个角色。 而且不同于那些大的府上,一群老妈子伺候一个人,将军府一向俭朴,仆人就只有一个伙夫,一个祝英嫂,再加上碧蓝。所以祝英嫂不能只管一面,她方方面面都要负责,就她的职业评估来说,她算是个殿堂级的老妈子了。从青菜鱼肉哪里卖的新鲜便宜,到婚丧嫁娶或小儿中邪要去哪里找什么人,等等所有你能想到的生活中哪怕最偏门的知识,她都知道,南珠的土地上每一个单身适龄男女她更是如数家珍。她买菜的时候必还要打听其他的牛羊鱼肉的价钱,买线的时候顺道问问布匹的行情,她不一定马上买,但她一定要把所有的信息都收集好,掌握第一手信息变动,好在用得上的时候顺手从那百科全书一样的脑子里拎出来。 虽然大家都叫她祝英嫂,但实际上她也才四十六岁,但和段瑞宁站在一起却像两代人,倒不是她头上的白发比同龄人多,而是她的神态,她的说话口气和动作,都符合一个老妈子的身份。我们身边似乎都能找出这么一种人,他们从生下来就是个小老人儿,他们永远老成和实际,从做姑娘时就像个媳妇一样面面俱到,等到刚做上媳妇又立马可以像个多年的老媳妇一样,似乎上天在造人的时候忘了把天真放在了他们身上。倒不是说这样不好,祝英嫂当然很好,她可是街坊邻居们离不开的老大姐,别的大姑娘小媳妇总是扭扭哒哒又害羞的找她来问着问那,凡是大家不知道但是又不关乎性命的事,都会来找她。因为她不但什么都懂而且是那么的热心,别人家的儿子结婚了她跟那家的母亲一样高兴,谁家有人去世了,她不但帮着张罗丧事而且到动情处跟着主人家一起扯开嗓子哭。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受欢迎?这个什么都会什么都懂的人,除了没过好自己的日子,几乎是完美的一个人。 祝英嫂的丈夫早逝,他和祝英嫂几乎从没吵过架,因为基本也不说什么话。他曾是大户人家的少爷,祝英嫂的娘在他家做老妈子,祝英嫂从小也在丈夫家长大。丈夫家道中落,当家的主母心里很担忧自己那只会读书从未吃过苦的儿子,于是在自己死之前硬性强迫他娶了祝英嫂这个小万能人。那个主母确实聪明,即使后来她死了祝英嫂的丈夫也没吃过苦,祝英嫂什么都会做,把清贫日子过出了花儿。可丈夫总是郁郁的,他说出的话祝英嫂听不懂,然而她觉得那是因为丈夫读过书所以脑子里总好多有的没的,总之祝英嫂看不透他。她是个勤快的人,生活中的一切她都能想到,她又是个懒惰的人,家庭里最亲的人的心思她总是懒得去想,她觉得只要按照自己的标准做好,丈夫总会认可她的。 可是她没能等到,她丈夫三十岁就郁郁而终了,他死的时候还是看着一个山水画儿,听说那是他之前一个女同学的,她画的画,他题的字,但是家人反对,他们没能在一起,那个女孩后来去了别的城市。而恰巧在祝英嫂丈夫死后她回来了,扑在坟前哭了个肝肠寸断,倒把祝英嫂都吓着了。后来那个女人就走了,有人说她寻了短见,有人说她又离开了,不得而知。 祝英嫂和丈夫有过两个孩子,第一个是个女儿,可是小时候害病死了,就在丈夫死后不久。女儿病的时候祝英嫂给她去庙里求了神方,可是总不见好,她又请来一个大神讨了药,结果第二天孩子死了,祝英嫂真是苦命,她哭的眼睛都快瞎了。还好她还有个小儿子,聪明伶俐和父亲一样会读书,每次考出的成绩都名列前茅,他学了医,并且告诉母亲当初姐姐得的是什么病,他说完祝英嫂也没记住。他的老师给他争取到了一个留学的资格,可祝英嫂差点又把眼睛哭瞎,让儿子漂洋过海到另一个世界去,这她怎么受得了?儿子也知道母亲舍不得,便没去,后来毕了业老师又让儿子拿着他的推荐信去外面的大医院去,祝英嫂不愿意,她觉得医院哪里没有,何苦要出去,反正镇子里不是也有个小医院吗?或者做个村镇小大夫也没什么不好。可儿子这次没有立刻拒绝老师,他试着跟母亲说起,可每当他提起,祝英嫂就会坐在地上崩溃的哭喊,打滚,滚遍天下的所有土地都不足以止住她的嚎哭,她哭喊着自己都听不清的话,直到儿子沉默。 祝英嫂知道自己这样反应太大,可久而久之她竟有些得意起来,任你读多少书多能说会道,老娘往地上一滚你还不是脸色发白跟被子弹噎住似的一句话说不出? 儿子最终还是没去,在镇上的医院做个小大夫,祝英嫂觉得这样很好,哪怕儿子脸上不再有一丝笑,可她觉得自己给儿子做了一桌子好饭并看他吃下去了那就是好。饭桌上儿子跟她说起学医的志向时,她说面凉了快吃,儿子说起他想去哪里实习,她大呼小叫地说饭凉了要加点热汤才好吃,说着火急火燎地亲自拿起勺子给儿子加汤,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比怎么吃好饭更重要。 直到有一天她跟儿子说起她看中的一个姑娘,那是一个和她一样能干的姑娘,她要给儿子说亲,第二天就把姑娘领回给儿子看,她感觉很满意,儿子的脸却更白了,他看着那个姑娘仿佛看着个什么妖怪一样。然后第二天,他就不见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找回来。 祝英嫂又差点把眼睛哭瞎,后来她就进了将军府做了老妈子,可是从此以后她就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角色了,就是老妈子。可能她未必是个好妻子,也未必是个好母亲,可她真真是个好的老妈子,这些年来,除了把并不喜欢对方的年轻人硬说和到一块儿,她从没做过什么坏事。 而且祝英嫂不认为那是坏事。 距儿子出走已经有五年了,祝英嫂眯着自己的小眼睛想着,她一直以为儿子必是去了哪个繁华的大城市,比如说风陆城。那她此去不是很有希望找到儿子吗?为着这个她都要积极起来。 如果找到了他,她不管他现在怎样了,是做了大官还是当上个什么体面的人,任他是谁都不能抛下老娘不管吧,他就是当了县长,她也要去他的公堂上滚一滚,抛下娘走?哼,到哪里都说不通!更何况她受了那么多苦啊……这么说吧,她有一万个在地上滚的理由。他就是成了天上的星,她也要把他拽下来,紧紧的攥在手心儿。 她要他明白并承认当娘的苦心,还有他自己的不孝,然后她会和他一道痛哭流涕并说自己原谅他,哪个当娘的会不原谅自己儿子呢? 这样想着,祝英嫂的眼睛湿了,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了,仿佛已经打过滚并说出了那些话,她觉着她必须要去风陆城了。 第110章 新年 经过祝英嫂连续几天在耳朵旁的劝诫,程玉容几乎几乎就要和丈夫一道去风陆城,因为祝英嫂说的实在有道理,甚至让她心惊肉跳。 祝英嫂说,那外面什么女人没有,尤其是电影明星和什么女学生,她们都是最不好控制的一类女人了,一种仰仗着好的外貌,一种呢,仰仗着什么新思想,全不把以前的老规矩放在眼里,就算段瑞宁是个正人君子,可搁不住没人在身边看管着啊,男人就是要看着的,把他的心像荷叶上的水一样不停的从边缘驱赶回来着汇聚成一团儿,不然可就流跑了。夫妻夫妻,不在一处待着男人就不把自己看做丈夫了,而是觉着自己是个独立的男人了,这可是要不得的。 所以还没过年呢,程玉容就开始差人收拾起来,把院子里自己喜欢的花都包一包,能带走的就带走,把一些带不走的东西早早的变卖或者送人,甚至都顾不得去养身子了。碧蓝为此有点看不惯祝英嫂了,刚生过孩子的女人本来就爱胡思乱想,可祝英嫂老勾搭着程玉容想一些有的没的,导致太太现在心神不宁,他们还要早早的搬家。本来她还想着和太太留在南珠住着,等到小女儿大一大再去风陆城呢。 祝英嫂早看出了碧蓝和送花的二小子总有话说,眯起眼笑道:“好姑娘,那风陆城里什么好小伙没有啊,你去了也好找个好婆家,不比这里的那些种花种草的乡巴佬强哪?” 碧蓝的小脸儿立刻皱了起来,转身闪进房把门“啪”地关上了。 风陆城,江府。 管家正在库房门口按着红纸上的记录让人挨个把礼品挑进去,这几天来江府送礼的人络绎不绝,蔡明永专门命几个壮实的小厮在门口帮着搬东西,因为有的是拿车拉来的,江府一天到晚像是上货一样。等忙了一天后,晚上蔡明永还要挂好灯笼把所有东西和送来的人的姓名都清点好了,一份给夫人过目,一份儿用来留底。等把东西都归置整齐了,才把库房门下了,一把大锁锁好,钥匙揣到怀里离开。 还好年货是由大少爷负责置办,他只需派去几个得力的小厮去帮衬着记录着就完了,终于到了除夕夜,大红的灯笼把所有地方照的都是一片喜色,厨房早已像流水线一样转开了,门口停下几辆汽车,大少爷带着儿子和妻、妾也过来了。方毓秀已是大腹便便,由孟茹溪搀着,一旁奶娘抱着佑丰,身后跟着一群小厮。 客厅里,江月犀在主人的位置上坐着,身旁还放了几个没派出去的红包,等到江寒浦他们过来行礼的时候,给了他两个媳妇和孩子。枫儿用红布包好了赏钱,把每个大少爷家的仆人也都给到了。 江家的人丁不多,可过年坐在一起,尤其今年有了小孩子,还是挺热闹的。只有江舒柳没过来,她还在后院办自己的文艺茶会。去叫她的丫头过来在江月犀耳边说,二小姐换了衣服就来。 人没齐就不能开席,江季槐忍不住先出了声,“那些人也真是的,为了五块钱过年也不回家,就粘在江家了。” 第111章 救济会 江季槐所说的五块钱,是指江舒柳办的一个救助文人的救济会,江舒柳担任主席,专门救济那些吃不上饭的文人、艺术家之类,入会后每月可以领五块钱。 这年月,五块钱要是只管吃,也够吃一个月了。江舒柳还认识了几个主编,有时还给会里的人介绍工作。但是她所谓的文艺集中营里,多是那种专门谄媚拍马的自称为文人的人,他们挂着文人的称号自诩怀才不遇,实际上哪个圈子都不认识他们,但是他们专会说些甜言蜜语讨好江舒柳,一天到晚的泡在她的家里,蹭些好酒好饭每月还能领些钱花。而真正的文人本来都有股傲气,看到会里又都是这种人,更不屑与之为伍,日久天长,这个所谓的文艺集中地就变得乌烟瘴气,彻底变了味儿。 但江舒柳每天被这些人吹捧的神仙一般,每一秒都是飘飘然的。家里的聚会就更是看不上了,连年夜饭都不想出去吃,可毕竟还是在江家住着,她冲自己的那些朋友唉声叹息的抱怨了一通家里的人都太世俗后,还是准备换衣服出去,顺便跟江月犀商量下钱的事。 因为最近入会的人太多,而她又经过几个人的撺弄想把每月的五块再提高些,这钱一开始是她自己出,可如今她有点负担不起了,她的吃穿用度都是江家负责,但零花钱她也另有用处啊,虽然让江月犀出钱自己当主席有点不太好,可是如果没有她,江月犀怎么能想到往这方面花钱呢?再说她做这些事还不是为了江家的名声,要知道言论可都是掌握在拿笔杆的人手里,她对文人好就是对江家好。这样一想,这钱当然可以由江月犀出了。 于是她昂首挺胸的来到前厅,给江月犀拜过年后也得了一个红包,这才开席。 江寒浦在这家里是从来不吃亏的,他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些不耐烦了,斜瞟了眼江舒柳,“二妹真是会分亲疏啊,宁愿在后院陪着那群穷鬼也不愿过来跟家人吃饭。” 江舒柳的脸立刻白了,江寒浦的刻薄似乎是骨子里带的,那么自然而然就吐出来了,衬得别人都有些心虚,这些年,也就只有江月犀能稳稳的接着他的话了。 江月犀咳了一声,让枫儿分了一碟鱼肉给江寒浦。 “你那么爱挑刺,就多吃点。”江月犀说。 看月犀没跟自己生气,江舒柳脸色好了一点,而且觉得自己就不用为迟到道歉了。 她笑着对江月犀说:“几个朋友大年下还过来,我不好把人往外赶,就陪着聊了几句。而且我不喜欢靠财力区分朋友,有的人虽然是穷了一些,但是心地却比大多数人干净的很。” 说完她还用眼角余光瞟了眼江寒浦,江月犀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她是帮不了这个二小姐了。 江寒浦显然不喜欢挑鱼的刺,把碟子一推,旁边的孟茹溪立刻帮他分起了刺,他冷笑一声又说:“你要是想早散伙让他们走,早些拿出钱来就完了,顺便还能看看那些个干净的心值几块大洋。” “噗……” 江季槐笑出了声,孙宝姐立刻拍拍他的背假装他刚才被噎着了。 江寒浦却没打算把弟弟摘出去,看着自己手上的扳指说:“刚才季槐还说了,那些人真是拼,为了五块钱,大过年的宁愿把亲人抛下,这样的文人我倒是第一次见,恐怕也只有你那个什么救济会里有了。” 江季槐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为了姐姐还是清了下嗓子说:“是啊姐,你心思太单纯了,交朋友也要看人哪,城里还有那么多的难民呢,你把钱给这些投机倒把人是何苦。哪门子文人是一天到晚泡到别人家蹭吃蹭喝的?真正的那些有骨气的,譬如说之前的一个画家叫梅心镜的,我前两天去看他,发现他的手关节都肿的跟馒头似的了,那么大个画家竟然连看手的医药费都没有,我把他送医院还给他说起了你这个救济会,谁知那个老实人都嗤之以鼻,姐,你那会里的人可该好好把把关了,那都是什么人哪。” 江舒柳的脸色变得极难看,眼神对弟弟发了狠,可嘴角还是挑着抹笑说:“你说的那都是个别,会里如今有上百人,我哪能都看一遍,再说了人家古代的名门世家有门客三千,我们江府这样的人家不该也有门客吗,这才百号人而已……” “你算了吧,”江寒浦的眼神彻底变冷,从眼角看向妹妹,“那种乌烟瘴气的会搞出来的名声你自己扛着就行了,别扯上江家,不然说出去,人家以为我们一家都是瞎子。” 江舒柳被大哥的眼神刺的抖抖的,只觉得自己像扒光了衣服一样,又屈辱又愤怒,她看向江月犀想寻求帮助。 “舒柳心地好,她也有自己做事的权利,”江月犀看了眼江舒柳,终归还是开口了,“再说那些钱都是舒柳克扣自己的花销省出来的,又没碍着你。” 江舒柳心里好受了点,对啊,为了救济那些人她少买了多少首饰,她这份好心在座的这些人有吗?江寒浦这个心冷的就肯定没有! 江寒浦翻了个白眼,知道江月犀是不想他继续升级矛盾了,拿起茶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江舒柳顺了口气,虽然被侮辱了但好在还是找回些面子,可是……刚刚唯一给自己面子的就是她自己花钱救济人,那她还怎么好意思再找月犀要钱呢? 至于那些说她的救济会不好的人,她想那只是因为他们没到自己这里来,没看见自己是多么飘逸出尘又无私奉献,可是要把他们发展过来要钱啊,她哪有那么多钱。难道把钱全搭进去,不能再做洋装不能再买首饰? 江舒柳立即在心里摇摇头,算了,她是不能把所有人都收进来的,那些不被她收进来的人就是怨恨她她也没办法,大概所有圣人都要经受一部分人的误解的。唉……一阵忧愁升上她的心里,她又开始自怜了,以至于江月犀在饭桌上对大家说了什么,别的人又说了什么她全没听进去。 偶尔看看饭桌上的人,大家正逗着江佑丰,小男孩穿的像个被糖衣包裹的嫩生生的糖果一样,怎么看都可爱,逗得大家一片和乐,可江舒柳因为讨厌大哥,便不表示 第112章 衣服 江舒柳回去的时候,她的那些朋友们已经告辞走了,刘妈正带着几个丫头一边小声抱怨一边收拾着屋子,每次这些人来,房间里就跟刮了台风似的一片狼藉。而且不是打碎杯子就是少了什么小物件儿。 江舒柳听进去了几句,顿时不太高兴,可看着乱糟糟的房间她也看不下去。 “二娘不是搬走了吗?这样吧,把她的屋子好好收拾一下,今后聚会就改在那里吧。”江舒柳说。 刘妈有些愣,“那是二夫人的房子啊,万一人家还搬回来呢。” “她都搬走了怎么会还搬回来!”江舒柳把耳环摘下扔在梳妆台上,回头没好气地说,“再说了那是江家的房子,我是江家的小姐,住独门独院很过分吗?我本来就不愿跟别人住在一起,把房子占了也省的她再回来。” 刘妈便不再说话,抿了唇默默的把东西收拾了。江舒柳起身的时候,花边挂在梳妆台边角上又给撕破了,她低头看了看,烦躁的背过身去让刘妈帮她脱衣服,“拿去丢了或赏人吧,真是的……” 刘妈没敢说什么,江家就是开布庄的,可是江舒柳却偏不爱江家的衣料,她喜欢那些一撕就破的蕾丝花边和繁复的洋装,又喜欢那些满是棱角的家具,衣服要是扯破了一点,她立刻就扔,绝不穿补过的衣服,可是她的衣服别人穿了什么都干不了,裙摆太大太长,袖口都是花边,行动都不便。当吧,当铺大多是江家开的,拿去当实在不好看。有手巧的丫头把衣服改成简单的样式,可又因为大多是亮色不耐脏,丫头们一天到晚的干活不能老穿亮色的,于是花大价钱定做来的洋装,最后大多都做了抹布和鞋垫。 而江舒柳觉得,那些着装费都是应该花的,她每天要见那么多人,她又代表着江家,自然要穿的好些,一件衣服反复穿都是丢江家的脸。再者她的聚会上偶尔也会来些明星和伶人,她不能让她们把自己比下去,那些最时兴最考究的衣裙,就是她战胜她们的武器。 这一个年过后,江月犀派出去的给段瑞宁找住处的人来回话了,住的地方已经找到了,是一个前朝王爷府,江月犀亲自过去看过,不但气派而且格局非常好,没费什么周章就把房子倒了过来,重新修整装潢,添置家具,门窗重新粉刷,连院子里那些花草树木都派工匠重新栽植修剪,一切尽善尽美后,留下仆人每天打理收拾。一个舒服的房子,必须要有人提前过来聚些人气才行。 等忙完这些,段瑞宁的信刚好过来,跟江月犀说了他大概什么时间要迁过来,让她帮忙找合适的住处,毕竟风陆城她比较熟,这次是一家人都过来,所以住的地方马虎不得。 江月犀看过后把信折了起来,让人去找江寒浦过来商量犒劳常宁军的事,他们远道而来江家作为东道主是该有所表示的,这件事花销肯定不小需要让江寒浦也知道,这笔钱还需花的有度,不能盖过段瑞宁本人的风头,好在江寒浦听过后心里很快有了对策,说这件事就由他来负责。江月犀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江寒浦和她一样清楚江家生意的账目,自然知道预算大概是多少,很多事不用交代他自己就清楚。 第113章 许医生 而过完年,本来病情好转一阵子的江舒柳又开始缠绵病榻哼哼唧唧的了,风陆城最大的仁清医院的医师三天两头要过来给她诊病。 这其实不能怪她,她原来修养的挺好的,这二十多年来都没有现在的气色好,一定要怪的话……就怪那个医生吧,那个模样清俊总是一本正经的医生。 江舒柳本来是因为气不顺又暂时不想见那些让她提高救助金的朋友才故意称病的,当看到这个医生时心里却一动,就时不常的就让他过来给自己瞧瞧。有时候她的女性朋友在,也喜欢逗弄一下这个医生。每次他都憋红了脸,却也不抬头看她们,诊完了病刷刷写好药单就逃也般的离开,送药都不自己送来了,而之前的董安乔都是亲自来送药的。 这叫江舒柳看来实在有趣,换做以前,她是不喜欢医生穿着大褂来出诊的,可是这个人不一样,大褂穿起来一点都不土,反倒像傅兰倾一样,自有自己的一种气度。戴着丝边眼镜,诊病的时候一丝不苟。经过油滑的董安乔之后,江舒柳突然特别喜欢这种认真的男人。 在她的心里,已经开始由这个许医生身上生出许多与自己相关的浪漫情节了,越多见他一次。她自己就更肯定,就是他了吧。 在她想,她原本是要跟着傅兰倾走的,可是傅兰倾自己离开了,也许他是怕她吃不了那些苦吧。她不怪傅兰倾,而且一直深深的思恋着他,那是她的第一个爱人——她是这样认为的。董安乔不算,他连人都不是。傅兰倾走后她常在窗边暗自流泪,想着他说不定也在南珠思念着自己呢,她觉得自己正是那种在相思中煎熬的人,她有心去找他却没力气和计划。直到后来她觉得她不能离开风陆城了,因为她的用处不是去跟着他从军,她擅长的是交际,是改变江家的名声、氛围,是拯救鸾越的文人!所以她要留在风陆城,他在南珠从军,自己在这里拯救文化,这是多么浪漫又大无畏的事,可是他们就注定不会再相见了。 唉…… 她也想过段瑞宁,这样一个颇具乱世王者风范的男人也很好,可是听说他早已成亲,孩子都有了,要她做小妾是肯定不行的,跟一个已经为人父的人恋爱也太不浪漫。 到如今,这个徐医生进入了她的眼,他是知识分子,他人又那么可爱,尤其是他躲避女人的样子,他从不多看一眼别的女人,她真是太喜欢他这点了!她那些长得比她艳比她美的女性朋友,对这个许医生一点办法都没有。 为此她又开始每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她和许医生的以后,仿佛在心里已经跟他过了一辈子。 说起这个许医生,其实挺巧的,他就是祝英嫂的儿子,全名叫许栋。 当初来风陆城的时候许栋只有23岁,拿着之前老师给他写的一封介绍信到仁清医院实习,他的文凭在这所医院里并不出彩,因此他更加刻苦,每天接待过病人后,晚上还要就着医院走廊里的灯看书,几乎所有休息时间都在图书馆或者实验室度过,他去参加一切能提高自身评估的考试,他的医术也比他之前的上司董安乔要高明得多。 但是因为不善交际也没有关系靠山,所以在医院他做的事最多,但出风头的都是董安乔,他也不像董安乔一样会把富有的病人当亲爹一样侍奉,而是一视同仁,也不会专往大户人家里钻。所以即使连院长都赏识他的能力,他也一直没有得到升迁。毕竟有关系的人太多了,院长都排不过来。 去仁清医院看病的富人都知道董安乔,而中层或底层病人都称赞许栋,因为他的医术真的没得说。 最近董安乔因为老丈人的运作到分院当副院长去了,所以一直被他压着的许栋就升上了外科主任,也因此来给江家二小姐看诊的任务就落到了他身上。 这对他可真是折磨,开始他没想那么多,只把江舒柳当成普通病人来看,可每次她都要找他说话,或者她的女朋友们会找他说话。那种厚厚的、字跟芝麻粒那么大的医学书籍,他可以看一个字就说出一整页的内容来,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们说话。 真的,他顶怕女人了,这在整个医院都不是秘密了。如果一个女人以病人或者护士的身份和许栋说病情,他可以精短简练的和对方交谈,可是如果她们要作为女人跟他聊些有的没的,他顿时就脸红脖子粗说不出话来了。医院里有个护士长原来喜欢许栋,护士长比许栋大六岁,是个老姑娘,但是长得还不错,有城市户口家境也还可以,她不嫌弃许栋是个乡下小子还是个实习生,大家都撺掇许栋接受这个女人和她的嫁妆,最后许栋被逼迫不过,竟然破天荒的请假躲出去了,这让那个女护士长气的到现在看到许栋都没有好脸。 许栋也说不清为什么,可他就是怕女人,尤其是那些说起话来没完又喜欢安排他的女人,或者说……像他母亲那种女人,天地良心,他爱他的母亲,可是他也真怕和母亲一样的女人! 给江舒柳看病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能从她脸上看出自己母亲的影子,按说这两人应该八百杆子都打不着,一个是乡下不识字的妇女,一个是读过书的千金大小姐,长相嘛,除了都是小眼睛其他什么地方都不像。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能从她身上觉出点母亲的味道,为此,他有点怕她,甚至不敢看她的脸。 这天,许栋给江舒柳看过病后被叫到了前院,江月犀要找他问问江舒柳的病情。他早听说过这家主母的厉害,所以紧张的抓紧药箱跟着丫头走进来,只看着她的鞋尖说话。 “舒柳的身子怎么最近又不好了,大夫有什么建议没有?”江月犀问。 聊起病情,许栋本能的抬起头想跟江月犀说清楚,“江小姐的病其实……” 他突然卡了壳儿了,然后脸上像被几只猫挠过一样变得火辣辣的,耳朵里都直响。 第114章 她正是个猫一样的女人 她太美了……许栋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虽然是他怕的女人,可他还是看呆了。 他那装满医学典籍的脑子都想不出字句来形容这个女人,只知道早年跟着老师看过一幅国画,那上面画着一只猫,趴在花盆底下,枕着自己的小肉爪。那娇憨可爱的模样让他一个不爱猫的人都忍不住想摸一下,哪怕真的挨上一爪子呢。 看江月犀疑惑的看着他,他突然醒悟,使劲的咳嗽两下清了清嗓子,然后才说:“江小姐只是身子弱免疫力差,才会常生些小病,我给她开了一些调理的药,等到开了春,还可以让她多出去走走锻炼一下身体,另外这是些调理脾胃的东西,夫人可以让厨房按这个给江小姐准备膳食。” 许栋把单子掏出来递过去,短短的几句话说的他快缺氧了一样,手还微微有些颤抖,枫儿忍不住笑出声,一边接过单子给江月犀,江月犀看了看点点头。 “嗯,大夫有心了。”江月犀说,然后用下巴朝枫儿和许栋划了一下,“给大夫车马费。” 枫儿把钱送过去,许栋满脸通红地道:“车费刘妈已经给过了。” 枫儿被钱硬塞给他,笑他连赏钱的另一种叫法都不知道。江月犀看了眼枫儿示意她注意礼貌,然后淡淡的笑说:“那今后舒柳的病就交给您照顾了,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来前院找我,我不在就告诉管家或者枫儿。” 许栋点点头,然后木木的站着不敢动,江月犀让枫儿把他送出去,许栋出了门才又伸出手,看着手心里的一卷钞票,忍不住又回头看看。 奇怪,她明明那么厉害,可自己怎么会被她迷上呢,她也可怕,也让他紧张,但似乎和别的女人的可怕又有些不一样。 因为她漂亮?许栋狐疑的招来辆洋车坐进去,路上还在想,自己看过的姨太太和小姐们也不少,也有好多漂亮的,可从没哪一个像她似的让他那么喜欢看。 想来想去,他觉得应该是她的眼神,就像那个花盆底下的猫一样,猫和狗不一样,狗永远都是住在主人家里的样子,可猫在哪个院子里一趴,那就是它的院子,它的花盆,连盆子里的花都是它的。它眼里的神气甚至慵懒都在说明这一点。它的眼神儿是那么的深,甚至比人类的还深,可形状又是那么可爱,就像它的小爪子一样有时肉呼呼的,有时却可以抓的人流血。它永远那么沉静,不会因一条影子一点风声就激得直叫,仿佛它自己清楚这世上的一切,它什么时候抓到一只老鼠什么时候从某个小洞逃走,谁都不知道,它永远那么主动且神秘。 许栋明白了,她正是个猫一样的女人。 回到医院,副院长又看着他一脸不明意义的笑,还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从他去江府第三次的时候,周围人的态度就变得有些怪了,男医生有的也摆出一脸无意义的笑,有的却从眼角瞟他顺便酸他几句,小护士们从不在意的在他面前说话儿改成在背后叽叽喳喳,那个护士长看见他脸色更差了,说话几乎像吵架。 第115章 抠门的医生 许栋自己却不明白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态度是怎么来的,不过他一向也不在意,他脾气好,那个护士长的脸色再难看声音再刺耳,他依旧只挑里面有用的信息听了,然后做好自己的事就完了,下了班,他就拿起自己的搪瓷饭缸去食堂打半缸菜、捎两个馒头回来,然后回到自己的小屋从暖瓶里倒杯水就着吃。 许栋的节省在医院也是出了名的。刚来风陆城的时候他没有积蓄,院长看在介绍人的面子上在医院给他弄了个小房间,顺带让他帮着值班,许栋当初很满意这个小房子,他是来学习的,能住在学习区他当然高兴。尽管这样他就比别的大夫上班时间要多出不定多少个小时,可他不在乎,遇到半夜有生孩子的他一样从被子里爬出来帮忙,这一住就是五年。 等他转了正手头也宽裕的时候,院长跟他说过愿意给他找个不错的房子,可许栋却还对医院这个小屋子情有独钟,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也习惯有个许栋日夜都在医院了,院长也就不说什么了。 他的小房子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写字台,柜子是拿药架改的,被他扯了个布帘子在里面放些简单的衣服,从家里带过来的那几件大衫他一直穿到现在。仁清医院里留过洋的医生很多,洋文化在这里也很盛行,许栋跟着老师学了一口流利的洋文,虽然带着点国人的口音,但说起来显得一本正经和严谨,反倒比那些故意卖弄的留洋大夫说的还好听。在这上面没人挑出他的错,于是同事又指摘他的穿着,说做大夫的怎么也该有件西服。见好多人都这么说,许栋就去买了套二手的西服,很肥大一点也不合身,给医院打扫卫生的姜婶好心拿来给他改了改,但是他平常也不大穿,脱了白大褂还是自己的衣服。他几乎没有一点娱乐,不看电影,也很少逛公园,托他这种习惯的福,那些本来暗恋他或者有意跟他处对象女护士看到他这样的抠唆,都不再来打搅他了。私底下还常常聚在一起算他衣服的年纪。 而他攒的钱一半寄给家乡的同学托他们送去给母亲,当然他们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剩下的他全存了起来。他打听过了,在这里,那种带小院儿厨房客厅都齐全的小房子,要一千五百块钱左右,加上装潢置办家具之类,满打满算要两千块钱。等攒够了钱他就打算买上一个,把母亲也接来,这里有房子了,大概母亲也就不逼他回去了,所以何必把钱花到别的地方去呢? 姜婶拍了拍他的门,“许啊,吃饭呢没?” 许栋正咬着馒头翻书,听到后赶紧起身去开门,把馒头咽下去,“正吃呢姜婶,怎么了?” 姜婶端了一个小锅子,笑眯眯地说:“给你送汤,今天女儿送来了条鱼给我们,我们老两口哪吃的完,你也尝尝。” 姜婶和门卫姜大叔就住在医院附近,一个打扫卫生一个看门,为人很好,尤其是姜婶,常常给许栋送些汤汤水水。还经常大包大揽的把许栋的衣服拿去洗。 “谢谢姜婶,这也太多了吧。”许栋低头看了看。 “喝去吧,我们还有呢。”姜婶把脸上的皱纹都笑出来,把锅子给他后又用围裙擦了把手,“怎么,我听他们说有个大家的小姐看上你了,每次都点名要你去出诊。” “谁说的啊,我怎么不知道。”许栋疑惑地问,想着难道这跟最近同事们的奇怪态度有关,可他随即摇摇头老实地说,“没有,就是例常的看病而已。” “哦……其实啊找媳妇还是踏实点的好,找个能干的性格好的就行,姜婶有空再给你瞅一个,这次不许再偷跑啊。”姜婶用胳膊肘碰了下许栋。 “不用了姜婶……”许栋笑的有点苦,姜婶别的都好,就是喜欢给他介绍对象,每次他都是搪塞过去。 “男大当婚,什么不用啊!有个媳妇才成个家,有人给你做饭缝补不好吗?对了你的衣服拿给我,我刚好要搓洗几件。” 姜婶说着直接走进去,对许栋的房间熟悉的很,从床角的纸箱里找出两件里衣来就自顾自的拿走,顺手又在许栋胳膊上捏了一把,“穿的太薄了,你去扯几尺布称三、四斤棉花,我给你做身新棉袍,你看你身上这件都几年了,再拆洗就没了。” 许栋一个劲的笑着,他知道姜婶人好,他要是拒绝她还会跟自己生气,于是想着去买布的时候给老人也弄块料子,这样的薄礼她不至于不收。 送走了姜婶,许栋刚喝了两口鱼汤,一个小护士就又跑来叫:“许医生快点儿,有个产妇难产!” 许栋立刻丢了汤匙跑出去,一边系着白大褂的扣子,却在病房门外碰见了熟人,董安乔正一脸焦急的在医院走廊上站着,看见许栋不禁皱了眉,“医院的妇科医生不在吗?” 情况十万火急,小护士脾气也不好,“其他医生早下班了,晚班一直都是许大夫接生的你不知道吗?” 说着就立刻把许栋拽了进去,心里对董安乔翻了一千个白眼,身为一个医生自家夫人胎好不好生都不知道,这样大的胎还不早早的送医院,拖到现在。 许栋皱着眉看着病床上脸色雪白已经没力气叫喊的女孩子,看着至多不过十五、六岁,骨盆太小肚子又奇大,显然是怀着的时候就没好好的注意,孩子补的太大母亲根本生不下来,许栋摸了摸,胎位还有点不正。 护士小声的在许栋耳边说:“要不要准备剖腹产啊?” 许栋看了看这位小母亲,她这会儿正惊恐的转着眼睛,看到许栋这个男大夫还有点抗拒,想把腿合上。 “来不及了,”许栋说,全院唯一能做剖腹产手术的那个外国女医师现在不在,她赶过来时间也晚了,他戴上手套让护士们开始准备。 董安乔还在走廊上发着火,大抵意思是自己的太太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就都赖许栋,说他根本不是妇科医生。 几个小护士脸色明显变得很难看,纷纷的鄙视这个混蛋,全院都知道,许栋比一般的妇科医生接生还要在行,而这时候如果等妇科医生过来,他老婆直接就没救了。才十几岁的女孩子,听说之前为了和董安乔结婚不惜假怀孕骗自己的父母,没董安乔在这中间指点,一个小女孩哪能骗过那么多人,这么个男人想想就下作。 只有许栋的情绪没被影响,产妇突然尖叫出声,惊恐的看着许栋。 “别怕,吸气!”许栋说。 孕妇立刻给震住了,她一路看了太多忧患的脸,看到许栋竟然这样竟然觉着有点安全感,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胎儿在肚子里转了一下,随后下面像被什么凉凉的东西割开,也顾不上疼了,像排泄一样孩子非要出来不可。 第116章 谢三小姐眼一热,扯开嘴角笑了笑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从仁清医院的产房里传出来,已经快昏死过去的小母亲像是听到了胜利的凯歌一样,虽还是瘫着,可眼神里到底有了光亮。可随后她又哭了,嘤嘤的,她想跟那个医生说,生孩子太痛了、太可怕了,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了,可看着那个憋坏了的孩子在放声大哭,仿佛比妈妈要委屈要痛苦一百倍,她又有点好笑了,似乎自己一下子长大了好多,之前三姑六姨热烈讨论的男女之论她现在全不在乎了,根本没意义,这时候还在乎什么男女。 “男孩儿女孩儿啊?”董安乔在产房门口急火火地问。 “男孩儿!”小护士没好气地回答。 尽管态度不佳,可董安乔放了心,谢家三个都是女儿,他虽是入赘的,可到底算是谢老爷的半子,就是谢老爷不看重他,将来还能不看重亲孙子吗? 里面的护士也听见了门口的话,白眼翻得此起彼伏。 许栋正帮谢小姐处理着身下,她如今也不害羞了,因为这个大夫只把她当做患者看待,半点别的意思没有,随口交代着产后应该注意的事,谢小姐只是点着头,低声“嗯嗯”着。 等处理完了,他抬起头微微一笑,虽然口罩遮着可眼里却盛着笑意,“你做的很好,孩子也福大命大。” 谢三小姐眼一热,扯开嘴角笑了笑。 旁边的护士这时也才说:“谢太太您这次得亏是遇到许医生,这一胎搁我们谁都没把握。” 等都收拾完,那个女妇科大夫才赶过来,检查了一遍孩子和产妇,又把许栋说的话再嘱咐了一遍。董安乔得了男孩嘴巴笑的快咧到耳朵后了,跟妇科大夫有说有笑,说是要请客吃饭,唯独忘了许栋。许栋已经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小屋,把吃了一半的晚饭收拾起来,简单洗了洗躺到床上睡去,薄被上盖着他那拆洗的快成夹衣的棉袄。 江府,江舒柳听说江月犀差人去给谢老爷家送了贺生礼,又是老大的不高兴,气闷的坐在窗前扶手椅上低声道:“不过是捡了我不要的,十来岁就当男人的生育工具,没有知识的女人就是悲哀。真不晓得这谢家知不知道丢人,未婚先孕还大摆筵席,这种丑事搁别人都该藏起来。哼……算了,反正谢家本来就是土财主,也没什么名声。” 刘妈在她身后铺着床没说话。 江舒柳似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刘妈,“咱们江府不是也要犒劳常宁军吗,什么时候的事啊?” “也就这个月吧。”刘妈说,“这事归大少爷办,咱们不用操心。” 江舒柳回过头,又看看自己的身上,“我到时候也要出席的吧,这么大的事肯定要上报的……我待会儿问问高主编。” 她立刻觉得自己的衣服不够上相,想再做几件。到时候她站在段瑞宁身边——这个男人不是个做丈夫的好人选,可是站在身边当陪衬再好不过,他一身领导人的气息,自己是知书达理摩登女郎,一身裙摆坠地的洋装,像只雪白的孔雀般站在他旁边,这张相片说不定要留名千古的。 什么董安乔,她要让他只能在报上看到自己的风采,然后守着他那个傻子似的只有十七岁的小脚女人对自己艳羡。 她的心激跳起来,立刻让刘妈联系她的裁缝把图样给她送来,她要好好的挑个样式让尽快做出来,赶上这次拍照。 第117章 买布 常宁军来的这天,街面上早早就清扫好了,江舒柳在家试自己新做的几身衣服,怎么穿都觉得差了点什么。江月犀却照例过来查布铺的账目,顺带把新到的几匹布料一块儿拿回去给段瑞宁的家眷。 已经过完了年,过了卖布料的旺季,可江家的布铺依旧是很多人。枫儿跟着江月犀从账房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捧布料的小厮。 枫儿的杏眼突然一亮,凑到江月犀的耳边轻声道:“夫人你看,那是不是许大夫?” 江月犀看过去,柜前一个夹着个纸包的瘦高身影正是许栋,他穿着件蓝布棉袍,很薄但是很干净,时不时的把手放在嘴前咳一声,往拳头里装点白色雾气。 许栋今天休假,于是踩着减价的最后时限来买布,给自己扯了一身正减价的布料,只是给姜婶买个什么样式的他没个主意,这时候人多,伙计正忙就让他自己先看着。 江月犀笑了一下,枫儿已经扬起自己银铃一般嗓子叫了一声,“许大夫?” 刚叫完嘴上就憋了笑。 许栋懵懵地回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声音来自柜台里面,等他往里看的时候江月犀已经带着枫儿走了出来。 “许大夫,来照顾生意啊?”江月犀随口招呼着。 许栋的脸涨红了,讷讷的点了点头。 江月犀看了看柜内,又看看许栋,“谁穿的?” 许栋愣了一下,随后道:“给一个大婶,五十多岁。” 江月犀“哦”了一声,朝柜台里的伙计指了指,小伙计立刻抱过江月犀指的几匹布,摆开了放在许栋面前,许栋看了看,都是适合老人的样式,颜色稳重花样也大气。 江月犀随手摸着布料,“是要做棉衣还是预备春衫啊?” 许栋本来浆糊似的脑袋立刻就有了想法,这天还且得冷呢,做棉衣是需要的,可是姜婶春天的衣服似乎又都很旧了。 他在犹豫着,江月犀的眼睛和手指却没闲着,小伙计随着她的指挥把布匹抱过来,江月犀拿了一匹做冬衣的给他,“这是今年新进的,这个颜色也适合老人穿。你是熟人,买了另外送你春衫的料子。” 许栋正看的合心准备买下这冬衣的料子,一听说送春衫料子,“啊?”的一声抬起头,小伙计极有眼色,按江月犀比的手势扯好布料,然后就把春天用的布料都排好供许栋挑。 “这……”许栋有些无措。 “转眼就是春天了,早早的裁好有备无患,”江月犀给他挑着,“这两种怎么样?” 许栋看了看,只剩下点头,江月犀仿佛清楚她铺子里的每一匹布,也好像清楚他的一切需求。伙计又很快扯好,尺寸给的两个人穿都没问题。 “你别不好意思,我一定收你钱。”江月犀衔了一下烟嘴,回头问伙计,“多少钱?” 伙计按其中最便宜的一块布料算了钱,一共不到五毛钱。 “好拿吗我让人给你送去。” “不用了,我自己拿。”许栋手里又多了几个纸包,脸依旧红红的。 江月犀点了下头往外走,“嗯,有空家里来,舒柳最近看着气色好多了,一直要去谢你没腾出功夫。” 许栋也跟着出去,他还有些晕乎乎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个江家的主母气场霸道又尊贵,今天竟从她身上嗅到了些生活气,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第118章 犒劳 这时一个小厮跑过来冲向江月犀,在她跟前停下气喘吁吁道:“夫人,段将军来了,刚过了城门!” “不是说中午到吗?”枫儿忍不住说。 “哪能事事那么刚好,走吧。”江月犀说着就上了车。 枫儿让人把布匹直接送到如今的段府,然后也跟着江月犀走了。 许栋看着车子走远,有些恍惚,南珠,段瑞宁,那是他的家乡,他曾经的领袖人。之前他曾想去南珠那边最大的医院,可被母亲把机会抹去了,如今来了风陆城,没想到南珠的常宁军也来了,这是不是代表着一种趋势呢? 天气正冷,时值初春,可风陆城的路边摆满了专属于冷天气的水果,冻梨、冻柿子。裹着霜糖的梅子,光看着想象那股子酸味儿就让人满口生津。还有琳琅满目的货物,让段嫣扒着车窗似乎永远也看不疲惫,手里还拽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洋娃娃,她只觉得新奇和兴奋,似乎住在这个地方也很不错。 祝英嫂把段嫣揽过来放在膝上,笑着说:“这风陆城果然繁华啊,街上这么多的人和玩意儿,听说这时候还有好些庙会呢。” 段嫣一听说庙会又兴奋起来,摇摆着双手把洋娃娃挥来挥去。 程玉容却只是一脸愁容的看着外面,她这个神情几乎保持了一路,只有见到段瑞宁时才收一收,碧蓝本没有那么不舍南珠,因为送花家的老二跟着一起来给将军家做花匠,可因为她是忠心的丫头,看着太太愁眉不展她觉得自己也不该高兴。 怀里的小女儿段木槿突然又皱起小脸开始哭,碧蓝哄不好,程玉容把孩子抱过来给她喂奶,一边拍着她一边又叹气,“今天是不是就该到了,也不知道换了地方住不住的惯。就是大人住得惯,孩子也不一定住得惯。” “嗨,他们才多大,过两天肯定就习惯了,这一路嫣儿姑娘都睡得好着呢。”祝英嫂好像很兴奋,把脸上的皱纹又都笑出来。她要是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所有的话几乎都是顺着那件事说,久了,程玉容也有些烦了,她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只求早点离开这个小空间,清静会儿也好。 祝英嫂突然大呼小叫地指着前面,“呦,那是欢迎咱们的吧?” 前面挂了一路的横幅,树上都系着红绸,路旁更是熙熙攘攘的挤了不知多少人。段瑞宁的车子在最前面,他首先下来跟前排的人说话。 程玉容突然把衣服盖好,把头贴到车窗上往外看,在那一群人中寻找同性,可为首的是一些男人,其中一个样貌出众的跟段瑞宁简单说了句什么,就比了个手势把人带走了,然后一群人就招呼段瑞宁身后的常宁军。 段瑞宁身边的勤务兵跑过来在车外说:“太太,本地的大户江家请我们吃席,犒劳整个常宁军!将军让我过来叫你们。” 程玉容忙把孩子又交还给碧蓝,收拾了一下衣服下车,看了看前面望不到头的席棚后惊讶道:“这家到底是什么人,能摆出这样的阵仗。” 勤务兵上次已经跟着段瑞宁来过一次了,一点也不惊讶,笑呵呵地说:“这还只是一部分,像过不来的人,饭食会直接送到营地,太太,将军说你要是累了就先带小姐们回段府歇息,那里也预备了。” 第119章 丢脸 程玉容一听顿时不太高兴,她是段瑞宁的妻子,这样大的场面自己当然是要陪在丈夫身边。虽然她平常不爱应酬,可这时候也不能把丈夫抛给别人,谁知道有没有女人急着往上贴呢。 “碧蓝,你和祝英嫂带着孩子先回去吧。”程玉容说,然后抚了下发髻,让勤务兵带她去找段瑞宁。 程玉容过去时,见丈夫正跟一个身材高挑的英俊男子在酒楼门口说话,旁边还有一干看似都挺体面的人,周围很多报馆的人正拿着相机在拍,她眼睛扫了扫,只有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一个老头身边,不像是江家的主母。 “玉容你来了,”段瑞宁先看到她,将她拉了过来,给她介绍众人,“这位是江府的江大少爷,这位是风陆城现任的古县长和县长太太……” 程玉容随着他的介绍挨个朝周围点头,除了多看了两眼那个江府的少爷,其他的人没往心里去。 众人也纷纷向将军夫人致礼,夸奖程玉容气质温雅端庄,此时人群突然一阵骚动,一个白色的招展物件挤了进来,开头大家没细看,只江寒浦眯了眯眼睛,随后立刻就把脸别了过去,身子微微的抖动似乎在憋笑。 走进了大家这才看清,那迎风招展的无数羽翎中原来有张脸,是江舒柳穿着一身拖地的高领洋装头戴一顶夸张的白色帽子,帽子上装饰了不少羽毛和珍珠,远远一看如同一件衣服顶着一个奇形怪状的脑袋就过来了。 江舒柳拽着自己的裙子,眼神却很热切,在家里试裙子的时候她总觉得还不够显眼,照相肯定要有辨识度的,不然离那么远兴许脸都看不清,于是她就戴了这顶帽子,这身要是在室内看还可以,只是风陆城如今正是刮西北风的时节,一路过来装饰的长羽毛到处招展如同群魔乱舞,地上虽然被清扫干净了,但是裙子太占地方,刚才过来的时候还是被人踩了两脚,雪白的裙裾上多了脏乎乎的脚印,怎么看怎么狼狈,还好江舒柳自己没看见。她眼睛到处找着她的最好照相陪衬,却发现段瑞宁正和自己的妻子在相机前微笑,她这时候不好过去,便自己在相机前摆了几个造型,挡住了身后正在和江寒浦谈话的县长。 程玉容也注意到这个女人了,她和丈夫刚照过相,这个女人立刻就过来拉住丈夫的另一只胳膊笑的亲热的往他身边靠。 难道这就是江家的那位主母?程玉容眼中微微不悦,她打量了一下那人,比自己年轻,长得还可以,但也只是还可以,加上一身夸张的造型程玉容欣赏不来,所以她并没觉得这个女人很厉害,只是认为有些厚脸皮。听到旁边有人叫她江小姐,程玉容又惊讶了,不是主母吗?但小姐就如此做派,主母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 县长夫人问江舒柳的裙子是在哪里做的,一边说一边把她往后拉,毕竟江舒柳虽然是江家人但是并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只作为家眷的话也太招摇了。 可江舒柳只是回头很快的回答一句,就立刻又挤在镜头前摆出练习已久的微笑,而后她刚想跟段瑞宁再谈谈鸾越的文化发展时,江寒浦已经号召众人进去了,人群呼啦啦的离去,江舒柳行动不便只能落在后面,有心再挤过去,又怕裙子被人踩了,她心里直骂,这些个臭男人,竟然没一个有绅士风度的,自己那个大哥走在最前面和段瑞宁说话,也一点没有注意自己的意思。 程玉容开始还忌惮的时不时往后看江舒柳一眼,可之后就放心的挽着丈夫的手不再回头,唇上挂了抹讥讽的笑。 第120章 副校长 江舒柳和江月犀刚走出酒楼的大门,几个报社的人又围拢过来,说是要采访江月犀。 “我可说不过你们这些摇笔杆子的,省的你们又给我下什么套。”江月犀说,她从怀里掏出几封红包散过去,“你们看着写吧,代我给你们主编问好。” 记者们立刻点头称是,江舒柳却心痒痒,想要和记者们谈上一番,起码要让他们知道段瑞宁和江家是极亲密的关系。 正巧这时候江月犀的车也开过来了,她顺势把江月犀交给跑过来的司机,嘱咐他把夫人送回家,然后就约记者们到附近有名的茶舍开茶会去了。 江月犀也不在意,坐在车上准备自己离开。忽然江寒浦又从酒楼里出来,大衣也没有披,只穿了件高领子的黑色长袍,上面同色刺绣的豹子和竹只在他走动间才隐隐闪动,环绕在他的胸前和腰间,江月犀喝的眼神恍惚,隐约间只觉得是一头黑豹从墨竹林里慢慢出来走向她。 等到了面前,才看清是自家的大少爷。 她笑笑,“你怎么出来了,身为主陪不在里面陪着段将军。” “我说出来醒酒,”江寒浦说,然后扫了下江月犀身旁,“我料想那丫头不会真心想送你,肯定又忙着出风头去了。” 不过看江月犀自己备有车也放心了些,他身后跑来一个小厮,眼巴巴的看了江月犀一眼。 “你回去吧。”江寒浦冷冷地回头对小厮说了句。 江月犀一笑,“那我也走了,对了,这次办的不错,来之前我可真怕你要给段瑞宁弄几个女人来。” 江寒浦抬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最后翻了个白眼看向别处,嘴角却显出笑意。 “走了。”他说着转回身,江月犀却觉得额头被人点了一下,原来是他转身时伸手戳了她一下,“今后少喝点。” 等她反应过来,只看到他背后腰上环着一只豹尾,依旧被墨竹半掩。摸了摸额头,低声咕哝了句“没大没小”然后就让司机开车。 车窗开着一个,吹进来的凉风带走了一点她面上因酒而产出的热度,江月犀闭上眼感到一点淡淡的惬意,又突然想到方毓秀已快要生产,自己要不要拐过去看看,顺便用酒气熏一熏自己的小孙孙,看一看他嫌弃的小怪脸。这样想着她脸上浮起了一抹笑,睁开眼向外面看去,却突然收紧了瞳孔。 “停——那边在干什么?” 江月犀指了指,司机忙靠边停下,然后探头看了看。前面的巨大建筑物周围,正松散的围了一圈常宁军,大门里还有人进进出出,一个人拿着图纸站在大门下跟身边的几个人说话。 江月犀扶着车座想站起来,却感到一阵头晕,她挥了挥手,“下去问问怎么回事?” 司机便立刻跳下车去问了,江月犀则紧盯着这处建筑,她之所以这么紧张,是因为这个地方是云正锋原来想修作新居的房子,同样是从前一个皇亲国戚的旧居,风水和地势都是极好的,加上后面供赏玩的花园一共有120多平方公里,云正锋当初让重修的时候还是江月犀推荐的设计师,因为修整的工程巨大,所以到现在都没完工,云正锋也没住过一天。给段瑞宁找住所的时候,江月犀在地图上看到这个地方微微的顿了一下,然后还是默默的略过了。 云正锋败后这里的工程也停了下来,一直空着。 司机跑了回来,在车窗边站着回江月犀道:“夫人,是段将军要在风陆城办军校,看上了这个地方。” 司机刚说完,那个刚才在大门口拿着图纸的人走了过来,带着一副圆框眼镜,一身西服,大约三十来岁,笑吟吟的,“是江夫人啊,在下姓李名舒,是段将军亲命的军校总设计师和将来学校的工兵科主任,我正在给学校相看地方,眼下十分喜欢这里,这个地方不但地势好而且很多建筑都是可以保留利用的,里面的藏书阁听说都有百年了历史了,对了,我听他们说这个地方原本是云匪的,后来修整是由您来负责。” 江月犀点点头,云正锋比较忙,这里的工程确实她参与的比较多,画图纸的时候,很多设计还是她拿的注意。 看着李舒的眼神,江月犀已经明白了,她点点头,“办军校,好事啊……行,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现在就有了。”李舒立刻说,他转身指了指,“这个地方我看了,虽然只改了一部分而且不适用军校,但是工匠的手艺都是很好的,我虽然也带了自己的工程队,但是这个任务巨大光凭我那点人还不行,江夫人之前找的那些人可否再让他们过来,帮着我们把这里改建成军校。” 江月犀的唇角先行扯开,眉眼略迟钝一点的显出笑意,“当然,将军的事我自然要帮忙,我这就联系他们,让他们到你那边报道。” “那就谢谢江夫人了!”李舒高兴的想拱手,可似乎又觉得自己穿这身不太适合,握手吧,江月犀又没有伸手的意思,于是只热切的笑着。 江月犀点头示意告辞,升上车窗让司机开车离开。 “哦对了夫人,我们学校的副校长也在,你要不要见……” 李舒还没说完,江月犀的车子已经启动开了出去,她的侧面看起来很紧绷。 李舒干笑一下,转身跑了进去。兴奋的用目光四处找寻一下,问了个士兵然后跑向藏书阁方向,书阁门口,一个穿着明黄军装的男子正从台阶上走下来,听有人叫自己抬起了头,从那棵百年槐树上透下的日光正照在他的眉骨上,寒潭深井一样的眼睛眯了眯。无论是那眉眼还是那高傲的鼻锋,亦或是棱角分明的嘴唇,都让人觉得无比的清冷和清贵。 如今这张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因着身上的军服,更增添了几分英气。 “兰倾啊,你猜刚才我遇见谁了?”李舒兴奋的走过去,他比傅兰倾大了七岁,可是眉眼间的活泼减去了些两人间年龄的隔阂,说起话来也是同辈人的口气。 第121章 一直以来的抱负 傅兰倾的眉间仿佛有化不开的霜雪,“怎么了?” 说完他还心不在焉的又往后看了看,喃喃道:“还好里面的藏书都还在,云正锋没把它们都清出去,也算给自己积了份德。” “嗨,别关心那些书了。”李舒挥挥手,随即又兴奋道,“我刚才在门口遇见江夫人了,那个传说中的江夫人!她看起来挺好说话的,顶聪明顶有眼光的一个女人,还答应会把之前的施工人员帮我找来,这下我这心里的石头总算都落了地。” 李舒说完,也顾不得去看傅兰倾的脸色,赞叹的看了眼四周,“这个地方我可真是太满意了,可真有你的兰倾,竟然找到这么个地方,你之前是不是就已经打算把这里改建成军校啊。” 傅兰倾垂下眼,参差的槐树枝影子打在他的眼皮上,“嗯,之前来这里散步的时候只是觉得适合,随意想了下,当时这里的工人还正把它修建成云正锋的住宅。” “可惜啊,那个大老粗没福分住啦。”李舒拍了拍傅兰倾的肩膀,恣意的笑着,却见对方把眼睛看向了别的地方,目光晦暗不明。 李舒常常弄不懂傅兰倾,在军中的时候明明一副闲云野鹤的状态,可是当将军任命他办学校时,李舒又发现傅兰倾的准备和劲头出奇的足,似乎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可是偶尔,只是偶尔,他又会把目光飘到天边去,那时候,好像学校都不再是他的牵绊,任是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李舒决定不去研究自己面前这个谜了,而是展开设计图纸说道:“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不需要尽按照这个图纸来建,我们待会儿开个会改一改……哎?要不我们先去吃饭吧,江府今天犒劳所有常宁军,我们却还在这里苦奔,也用不着这么辛苦吧,你去不去啊,你不去我去了。” “你去吧。”傅兰倾说,眉头微皱,目光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李舒立刻一卷图纸走了,嘴里还因为刚见过美女哼哼着几句歌剧的音乐。他是留过洋的文官,建筑和军事才能都很突出,只是和段瑞宁手下的其他部下不太能合得来,经常沉浸在自己的学术里而忘了四周的人情世故,但是和傅兰倾很合得来,大概是因为两人同样清冷而都不喜欢探听他人事情的原因吧。 直到傍晚,程玉容才扶着微醺的丈夫回到新家来,祝英嫂正堆了一脸笑迎上来,因为今天新家里的一切都让她满意。 程玉容也一路打量着,直到把段瑞宁扶坐在卧房桌边,她也没能挑出什么错处,宅子确实打理的很好,而且能看出并不是祝英嫂和碧蓝她们收拾的结果,因为好多布置都是她没见过的,而且这房子比原来的家要大上一倍不止,他们哪收拾的过来。处处都妥当舒适,他们就是光杆儿几个人住进来都行。 “这宅子布置的可太细心了,江府还留了几个仆人在这里供我们使唤,要不然这么大个宅子,我和碧蓝一准抓瞎。厨房里食材都是现成的,江家还送了不少布料和应用物过来,什么都不缺,院子里还留了好多空,说是不知道太太喜欢什么花草,不敢种上,只先弄了些青草和树扒住土,我和碧蓝刚把您带的花儿都种上,您说这多有心哪。” 祝英嫂一边端来醒酒汤,一边不住的说着。 第122章 家乱 程玉容并没有接祝英嫂的话,她现在已经愈发的觉得这个老妈子话有点太多且不得她的心,并不像碧蓝那样虽然有点小脾气,可却是实心实意的挂在她身上。 她接过醒酒汤来给丈夫送到手边,见他的神色和刚才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这才稍让些心,又让祝英嫂出去把孩子抱过来。可祝英嫂刚出去,她的心又一下收紧,觉得丈夫的不为所动不是让人放心的理由了,而是说明在他心里江月犀就是这么能干的人,他已经习惯了,所以才这么自然而然。这一下,程玉容觉得自己主母的位置都受到危及了,就算不危及,谁知道丈夫会不会比较呢? 段木瑾被抱了过来,她刚喝了羊乳睡下没一会儿,这些天路上颠簸,好容易睡到床她很珍惜,这会儿被抱过来还老大不情愿,皱着小脸眼角卧着一颗泪,显然是刚哭过。 程玉容抱过孩子逗弄一会儿,往段瑞宁身边凑了凑,“来,看看爹爹,爹爹今天带我们住新家了。” 段瑞宁刚摸了摸段木槿的小脸,小孩立刻因为不满他身上的酒味儿扯开嗓子哭起来,小手划拉着,段瑞宁抬起头,“祝英嫂,把木槿抱回去吧,这些天赶路她也累了,我身上酒味太重再熏着她。” 程玉容的眼神暗了一下,把孩子交给了祝英嫂。看段瑞宁要休息了,她出去给他打洗热水,到门口看见两个丫头正提着水过来,见到她先放下木桶行了一礼,“夫人。” 程玉容看看她们,问:“碧蓝呢?” “碧蓝姐姐在后院喂大小姐吃双皮奶呢,让我们先过来伺候夫人和老爷洗漱。”其中一个紫衣女孩回答。 程玉容打量她们,都是杏眼梅腮,发髻乌亮,穿着打扮跟平常人家的小姐差不多。程玉容听说很多大户人家的丫头对品貌都是要求很高的,这些仆人是江府拨过来的,可能并不是江月犀有意挑好看的送来,可还是让她心头微酸,想着自己的丈夫今后就要被这样的女子伺候,她自觉受不了。 “你们进去把水放着就行了,我回头会再找仆人,明天你们仍旧回江府去,对了,替我谢谢你们主母。”程玉容说。 两个丫头又行了一礼,仍旧笑模笑样的,低头提水进去了。 这一夜程玉容睡得并不好,第二天一早她就让碧蓝去再找些仆人来,然后给了江府的仆人们红包让他们回去了,虽然碧蓝想说那江府的两个厨子着实不错,点心和饭食都料理的很好吃,祝英嫂做的饭她早吃腻了,可看太太憋着一股子气就没敢提。她自己一边张罗着找仆人,厨房那边仍旧是祝英嫂先做饭。 祝英嫂做的饭虽然也可口,但是对于那些精致的点心和菜品她总是欠着点味道,一个人做惯了一家子饭总是想事事快一点,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差了点耐心。 更何况如今新到了一个地方,祝英嫂很渴望立刻就把这里的一切关于生活的信息都掌握起来,昨天她就已经拉着江府的那个老妈子聊了快两个钟头,这天做完早饭后更是提着篮子一头扎进菜市场,一个摊子面前能平均逗留十分钟,跟谁都有话聊,她很快就与摊贩和买菜的一些小老妈们打熟,并且准备下一步就了解这附近的单身男女青年。连跟着她出来的段嫣都觉着她有点太磨烦了,瘪着嘴把冻红的小脸蛋扭向别处。 家里程玉容自己带着小女儿,顺便挑选碧蓝找来的仆人们,段瑞宁则是一早就出门了。 碧蓝很用心的在找仆人,可是这里谁也不认识找来的人很少有合心意的,太粗笨的不行看着太脏不行,干干净净又漂亮的太太又说这样的人做不得活,于是挑挑拣拣也没找到合心的。碧蓝就只能一个人在偌大的院子里忙碌,随行来的男仆就只有那个花匠,程玉容也被小女儿磨的也一点时间都没有,想打发人到衙门里问问丈夫的情况也指派不出人来,因为花匠到市场买她要的花去了。 正乱作一团的时候,家里来了客人,如今的段瑞宁是何许人也,风陆城的达官显贵哪个不想巴结?知道只有夫人在家,所来探访的也多是女客。于是碧蓝正洗着尿布就要站起来飞快地去泡茶,准备瓜果点心,程玉容看着打扮的端庄贵气的太太们也想拿出点气度来,可怀里的孩子却不凑趣,一会儿哭闹一会儿又要吃奶,把她的脸弄得红一阵白一阵,客人倒是好性儿,只是陪着笑,她还不能把孩子塞给碧蓝,因为此刻的碧蓝已经恨不能化成千手观音了。 等客人知趣的先行离开后,程玉容险些气哭了,自己的主母气度怕是一点都没存在人家心里。碧蓝也是满心的火气,对着刚回家的祝英嫂就吵了起来,两人虽然因为代沟平常也拌几句嘴,但从来都没有这么吵过,碧蓝像个冠子都立起来的小公鸡,抖擞着羽毛咋呼着,说祝英嫂不看情况,从前出去卖菜就爱扯闲话,如今府里正缺人,出去还管不住嘴,买菜买了几个钟头。 祝英嫂看着并不生气,她眯着眼脸上甚至还带点笑模样,倒不像吵架而像安抚气疯了的小妹妹,如果她话里没带出些许的冷笑的话。 “呦,我今儿天不亮就起来准备饭食,出去的时候把院子也都打扫好了,不光买菜我还带着嫣姐儿呢,你以为看孩子是轻松的呀,我回来干活你保准被嫣姐儿缠的动都动不了。” 她用她的生活经验和老道把碧蓝堵的一点理也占不着,虽然她说的也是真的,但是早点回来或许能有别的办法,可祝英嫂在别人对自己本职工作的指责上是没有让步可能的,等她把碧蓝气的脸通红被回来的花匠拦着时,才像刚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得去收拾院子了,瞧瞧这地方,我才刚走多久一会儿啊就下不去脚了。” 说完她就去客厅把刚才客人弄乱的地方快快地收拾了一遍,显出她的麻利来。 第123章 登门 程玉容抱着孩子在屋里眼里含着泪,她本来是想朝丫头出点气的,可听着院子里碧蓝和祝英嫂吵她又没勇气了,她本也不是个脾气坏的主子。是啊,碧蓝没有错,她很尽职了,祝英嫂也没有错,她也很能干,错的是她自己,没有找到人就快快的把江府派来帮忙的人都放走,才闹成了这样。作为一个主母连搬过来后必要的交际都没想到,迎来送往的,这点人哪够,怕是连那个江月犀都想到了才会给她备厨子和佣人,如果自己真要战胜她,干吗不找到更妥帖的替补来再让她的人走呢,这样的赌气,连最基本的气度都失了。 现在她不光伤心,还饿,正在哺乳期本来就饿的快,祝英嫂这会儿才上厨房去,午饭还得等呢,孩子吸不出奶来又哭起来,碧蓝蹲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生闷气,那个花匠还在哄着她,也没细听屋里的动静。段嫣刚才因为院子里吵架躲了起来,这会儿偷偷溜出来跑到母亲房里,一进来见母亲抱着妹妹坐在阴影里一句话都不说,又吓得悻悻的走出来,正不知往哪儿去的时候,忽见门口一抹鲜红格外惹眼,便跑了过去。 江月犀左右看看,见门口竟连个家丁都没有,也不见管家和丫头,进了门只一个小女孩儿扑过来,扑到一半儿又害了羞,把食指伸进嘴里往后退了两步。小姑娘剪着短发,只一边头上系着个红色的小头绳,大眼睛小扁鼻子,一嘴小糯米牙。江月犀看见她脖子上是自己当初挑的长命锁,便知道她是谁了。 她笑笑,从身后枫儿的手里接过自己带来的两个灯,半蹲下招手示意段嫣过来,小姑娘一看见玩意儿便有了勇气,跑过去用手点点那个鱼灯的小嘴,摸摸那个公鸡灯的羽毛。 “给,拿着玩儿吧。”江月犀说着起身拉着小姑娘走进来。 碧蓝这时候才发现有人进来,赶紧抹了抹眼睛迎过去,为首那位夫人的模样可谓标致绝伦,不过最值得注意的是她周身的气度,碧蓝几乎一下便猜出,这就是那个江夫人了吧? 枫儿冲她笑了笑,把一个帖子递过来,“这是我们江府的主母,我家夫人今天过来瞧段太太,约你们太太后天到江府吃席。” 对方笑的热烈而得体,碧蓝不自觉的就赶紧也笑笑不想失了礼,把一行人往里带,想通过这些掩去自己通红的眼圈儿和未干的泪痕。把人先带到前厅,她先叫祝英嫂去张罗茶水,自己去叫太太。段太太一听是江月犀来了,先往镜子那边看去,她的鬓发已有些乱了,早上擦的粉已经脱落了不少,把孩子塞给碧蓝,她急急的收拾了一下才往外走。 客厅里,江月犀正和段嫣玩儿猜东西的游戏,段嫣猜出糖果是在右手的拳里,于是抱着就不撒手了。 “嫣儿,不许没大没小。”程玉容一边教训着女儿一边走了进来,眼睛看着江月犀。 江月犀一张手,段嫣立刻拿了糖果,又跑到椅子边拿了自己新得的小灯给母亲看,“姨姨给我的,小鱼和小鸡。” 见一向不跟生人开口的女儿已经和江月犀这么亲近,程玉容暗自惊讶,面上却笑了笑,“哦,真漂亮,你有没有谢过呀。” 段嫣张了张嘴,显然忘了,回头冲江月犀撑起苹果腮一笑算是谢过。 江月犀起身摸了摸段嫣的脸,目光看着程玉容,“昨天喝多了也没跟嫂子说几句话,嫂子回来没笑我吧?” 程玉容摇摇头,“倒觉得你挺爽利的,我这辈子几乎都没喝过酒。” “哈哈……那是因为嫂子有段大哥那样的人物做丈夫,自然不需和那些臭男人拼,谁让我家老爷去的早。”江月犀摇摇头,眼睛因为笑成了两个漂亮的月牙儿。 第124章 灯火阑珊 程玉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于是说道:“听说这宅子是你找的,还打理的这么好,我还想着改天登门去谢你呢。” “应该的,嫂子新搬来,日后有什么需要尽可告诉我,月犀是粗人,日后也指着跟嫂子多学些规矩。” “哪里,江夫人的厉害我才是要多讨教。”程玉容半笑不笑。 来回几句,江月犀看出程玉容不打算跟自己交心,而且似乎有些忌惮,于是也不勉强,笑道:“嫂子刚来恐怕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就不打搅了,我们后天见。” 见江月犀要走,一旁玩的段嫣忙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仰着头张着大眼睛看着她。这个姨姨走了就又没人陪她玩儿了,祝英嫂和碧蓝吵架好可怕,妈妈又拉着脸不开心,家里好难待。 江月犀摸摸她的头,“要不你跟我走去看灯会?” 段嫣立刻高兴的点点头,然后热切的看向母亲。 程玉容道:“嫣儿,你爹要回来了,咱们还要跟爹一起吃饭呢。” 枫儿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段太太,今天我家大少爷和将军在万露升饭店谈事,午饭就在那里吃了。” 程玉容张了张嘴,勉强笑道:“哦,他可能还没来得及派人告诉我。” 段嫣却不管母亲的神色,蹦着道:“娘,我跟姨姨看灯会。” 程玉容只好说:“晚饭前回来,别给人家添麻烦。” 段嫣便兴高采烈和江月犀出去了,年后的风陆城有很多灯会,即使过了元宵节,灯会的余味还是会延续很久。江月犀看不懂那些雅致的灯谜,但是她挺喜欢那些各式各样的小灯笼。 段嫣提了自己的小鸡灯出来,在车上问江月犀,“姨姨,我们什么时候去灯会啊?” “嗯……等填饱肚子怎么样,你想吃什么?”江月犀眨巴眨巴眼睛,眼神里也有股小孩儿气,让段嫣觉得无比亲近。 “豌豆黄,糖葫芦,糖炒栗子……”段嫣一样一样的念着,话尾都带上了口水音,这些都是早上她跟祝英嫂出去的时候看见的小吃,可祝英嫂不让她多吃,只买了一个很小的烤地瓜给她。 江月犀哈哈大笑,“你倒是挺贪心,行,我们回去垫补点儿饭就出去吃你说的那些小吃。” 一听说姨姨要带自己吃那么多好吃的,高兴的一路举着自己的苹果笑脸,惹得江月犀伸手狠狠捏了捏,叹道:“小孩儿真简单,有好吃的好玩的就开心的什么似的,这么好养又好玩儿,养一大堆才好呢。” 一旁坐的枫儿忍不住笑,可笑着眼里却泛出一丝悲伤,她连忙扭过了头。 江月犀把段嫣带回了家,本来内向又难缠的小姑娘在她面前变得格外活泼,吃完饭就扯着江月犀要去看灯会吃好吃的。江月犀也想放松一天,现在看灯会还早,她领着段嫣去了风陆城南的小吃街,两人跟孩子似的看见什么吃什么,段嫣吃两口就又眼睛发直的盯上下一个,江月犀就自觉的把她手里的消灭掉。二人合伙吃完一个冻柿子后,段嫣伸出小红手来要江月犀抱,两人哆哆嗦嗦地挤在一处。 枫儿和两个小厮在后头跟着,第一次看见夫人跟个孩子似的,与其说她是陪着段嫣玩,还不如说是段嫣激起了江月犀的孩子心性。 一路直接走到了灯会,段嫣看见被人用竹竿顶在空中的巨大的长龙灯,快有一条街那么长,张着小嘴半天合不上,最后想起什么似的把自己的小鸡灯护在怀里,像是怕小鸡被龙给吃了。龙后面是一群鱼灯,等这些大个儿游行过去,江月犀和段嫣也走进了由灯笼装饰起来的长廊,这条长廊直接连接着湖心的公园,那里就是灯会的中心地带。段嫣被一路上的灯弄得目不暇接,后来看灯上有字,就用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点着,挑自己认识的字念。 夜幕缓缓降临,段嫣突然抬起头,指着天上道:“那个灯笼会飞——” 江月犀也看见了,那是一只彩凤灯,说是灯,也像风筝,飘在空中,凤凰的彩羽还在随风摆动。会飞的灯笼在这里不算稀奇,但是那只凤凰栩栩如生,仿佛只待统领这灯会上所有的飞禽。 段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鸡灯,拉拉江月犀的袖子,“姨姨,我们去看那个。” 等走到了灯下,反倒不如远处看得清了,灯下围了一群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些纸条,交给桌子另一头的一个老者。江月犀明白了,这是比赛猜灯谜,这个凤凰灯就是今年的奖品,猜对灯谜最多的人就可以得到。 看段嫣仰着脖子看得出神,江月犀问:“想要吗?” 段嫣想了想,摇摇头,“太大了,还是我这个好。”她提起来自己的小鸡灯,又说,“要是小一点的话,可以跟我的这个做朋友。” 江月犀被她的奇思逗笑了,“那就等着那个大的生个小的吧。” 段嫣很快又看见一个小螃蟹灯,立刻跑过去看,两人又逛了一会儿,眼看天一点点的晚了,江月犀问段嫣:“咱们回去吧?晚了你娘要着急了。” 段嫣撅了撅小嘴,不舍地点了点头,被江月犀抱起的时候突然又指着天上,“那个灯下来了!” 江月犀也回过头看,那个彩凤灯被拉了下来,应该是有人赢了吧。 看见那个灯下来了,段嫣又激动起来,“姨姨我们再去看!再去看!” 江月犀叹口气,不过也没什么不可以,段嫣要是喜欢她可以管那赢的人买下来那个灯。段嫣非要自己下地,噔噔噔的朝前跑,江月犀和枫儿他们在后面跟着。 “嫣儿慢点儿!”江月犀喊着,因为灯会上的人多,段嫣身量太小大人看不见容易被碰着。 忽然一群人堵住了去路,江月犀看着段嫣像条小鱼一样挤过去了,她却被挡住。等好容易推开那群人过来,段嫣却早已跑远。 李舒像放风筝似的拉着半空中的大灯笼,享受着周围人羡慕的目光,可是他面前的人却走得飞快。 “哎你慢点,还有你的灯笼不要啦?”李舒叫道。 傅兰倾的脚步急促,“不要,我学校里还有事呢,是你非要猜灯谜把我叫来。” “我一个人不是猜不了那么多嘛,这灯笼是你赢的,你真不要啊?”李舒嘴里这么说着,可一点还回去的意思都没有。 傅兰倾回头看他一眼,“玩物丧志……” 话没说完,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朝他撞了过来,他赶忙弯腰用手护住那人肩膀,等看清后更加吃惊,“嫣儿,你怎么在这儿?” 段嫣本来要挣扎,见是傅叔叔立刻伸手指了指空中的灯笼,“那个!那个!” 傅兰倾回头看了眼,李舒把灯笼拉下来给段嫣看,“你要这个?” “嫣儿,你跟谁来的,人呢?”傅兰倾问。 “嫣儿——” 傅兰倾突然一愣,他只觉得那声音耳熟。 这声音曾在他耳边呢喃,肆意的大笑,憋屈的嘟嚷,跟他吵过,撒过泼,也哀求过他…… 傅兰倾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跑过来。 江月犀把枫儿他们都甩掉了,她看不见段嫣的影子,但是知道段嫣肯定是追着这个灯笼,于是她也跑来灯笼这里。 嫣儿正拿着自己的小鸡灯,让它和凤凰灯嘴对嘴互啄,听到声音立刻回过头,“姨姨,我找到了,你看!” 江月犀听到段嫣的声音才松口气,这时几个人用竹竿顶着一大团绣球灯路过,和江月犀互相让了半天路,她终于不耐烦的推开他们,抬头就道:“今后不许乱跑了知不知道——” 她猛地站住,而他已在对面。 第125章 两不相干 段嫣很高兴,她终于看到、摸到了那个大彩凤灯笼,她在江月犀怀里一手搂着月犀姨姨的脖子,一手提着自己的小鸡灯和后面李舒牵着的彩凤灯玩起来“游凤戏鸡”的游戏,不时被自己导演的戏码逗的咯咯笑。丝毫没注意到月犀姨姨脸上的神色紧绷。 江月犀抱着段嫣走了一大段还是没看到枫儿他们,已经有些微喘。 旁边的傅兰倾几次目光在她身上回扫,终于试着伸手道:“我来抱吧。” 江月犀的睫毛轻颤一下,却没有把段嫣给她,而且加快了步伐朝前走去。 段嫣挥舞着小灯让李舒跟上自己,李舒悄悄的看了眼傅兰倾,快步跟过去,“来了来了。” 到前面长廊口的时候,终于碰见了枫儿,她让两个小厮去找,自己守着这个出口以免错过。 “夫人!”枫儿忙跑过来,看到江月犀旁边的傅兰倾也是一愣,“老……” 叫到一半迅速止了声,小心的看向江月犀,随后低声说:“府里来人说,段府的人来接段小姐,我让他们派车在外头等了。” 江月犀把段嫣交给她,段嫣还举着自己的苹果脸朝着江月犀。 江月犀笑着跟她香了香面孔,捏捏她的小脸说:“以后再来玩儿。” “姨姨我把这个带回去好吗?”段嫣指了指那个打灯笼。 李舒忙说:“行行,我跟你一起回去,正好我有事找将军。” 枫儿极有眼色的抱着段嫣先走了,李舒随后,傅兰倾看了眼江月犀,没有动。他身后有人要过去,他朝江月犀那边挪了挪,她的发髻几乎挨到他的下巴,他抬眼看向湖面,无数个荷花灯载着诗意和祝福漂在湖面,远处天空不时划过一盏孔明灯,像是谁把星星不小心洒落。鼻息里是她的气息,傅兰倾贪恋的深吸了几口,感觉自己终于把美景都看进去了,之前的自己,像是三魂少了一魄,五感失了一感。 他垂眼看向她,见她的睫毛微颤着,试着开口,“月……” “你为什么要回来?” 她冷冷地问,抬眼瞪住他。 傅兰倾一愣,江月犀眼里的怒气更盛,几乎咆哮一般道:“你为什么要回来!之前段瑞宁明明有意让你留守南珠,你不是很听他的话吗,干吗不留在那里,为什么还要回来风陆城?” 傅兰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口气是那么凶,仿佛他抢占了她的一切,可是眼里却泛着泪,他不知道该怎么解读她的态度了,他伸出手去,想轻抚一下她微湿的眼角,却被她猛地打开。 “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还要回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江月犀当初是被你利用,利用完又抛弃的,现在还要撑着脸面跟你一起做事!”江月犀猛地抹了下脸,仿佛那是别人的肉不是她的脸,“你非要我那么难堪你才高兴?” 江月犀的胸脯迅速的起伏着,旁边的人多少意识到这边在吵架了,但周围太过嘈杂听不清全貌,只是都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这两人搅了自己的玩性。 “段将军,要办军校,让我回来负责。” 许久,傅兰倾才缓缓的开口,仿佛只为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末了又补上一句,“我自然也可以留守南珠,但办军校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鸾越需要有能的下一代。” “军校?”江月犀似是突然想到什么,随即忍不住一笑,苦涩地点点头,“其实是你看上了那块地方吧,李舒一个从未到过风陆城的外地人,怎么可能第一天就找到那么个还算隐秘的地方。” 见她眼中的泪光更明显,却似乎已不再是为自己,傅兰倾蹙了眉,“那个地方很适合盖学校,迟早也是要用的,难道你还要为云正锋守着吗?” 他不知不觉的咬住了牙,拳头发出“咯吱”的声响,“你觉得他有资格玷污那里吗?那是前朝忠臣府邸、皇亲别院,现在做军校才不算辱没,他云正锋又算什么东西!说好听点是莽夫说难听了就是匪徒,他霸占那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配,他会遭到报应的,事实证明确是如此。明明手握重兵却还是败了,这就是你认为的可以称帝的人?” 江月犀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她哆嗦着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句话,一向的俐齿伶牙却被情感堵住了喉。 傅兰倾的眼中升起冷笑,“我早就说过,云正锋的乱用人迟早会害了他自己,两军对敌时他的军火都出了问题,分明是底下的人徇私舞弊惯了在军火上也敢造假,正因为他是匪徒,他手底下才全是这种奸佞之徒,到最后反害了他自己,这就是报应,也说明,他根本不配。” 江月犀垂下眼,泪水顺着脸庞滑过,她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要离开。她就知道,她跟他永远是隔着山跨着海,匪徒,报应……奸佞之徒,这就是他眼里的云正锋,和她了吧。 傅兰倾见江月犀突然熄了火转身走了,他立刻追了上去,拉住她,“月犀,我知道你在最后已悬崖勒马,也许是出于利益着想,但是段将军毕竟没有追究你以前的事,既然你已经和常宁军合作,不妨也改变一下自己,我们也可以……” 他脚步不停地追着,嘴也变快,只是到最后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可是他希望她能明白,明白他为她改变了多少,为了她,他甚至可以放弃之前的底线。 “你让我改变什么?”江月犀猛地停下看住他,“我只会挣钱!除此之外我没什么高的境界,我现在只求你放过我,我知道我不配做你媳妇,你想在风陆城做校长你就做,我把脸一扔继续捞钱——我们两不相干!” 江月犀走了几步又猛停下,“顶好……也能两不相见。” 她的身影在人群里一闪最终不见了,傅兰倾定定的看着,脑子仍是一团乱,心已经沉沉落下。 在他记忆里,她总是渴求着他的爱的,他从没想过自己再度接近她时,会是这么的难。 第126章 殉国皇族 李舒在将军府留到了晚上十点多钟才回来,手里提着一瓶红葡萄酒来到现在正在改建的学校,工人们已经都撤到外面的工棚休息了,这么个偌大的地方一旦空旷下来不免的有些阴森。不过拐了一个弯,一处房间的灯果然亮着,李舒便直接上台阶敲了敲门。 “兰倾,是我。” 说完他便撑起双腮先露出了一个略有醉意的笑,不多久就听见里面椅子挪动的声音,随后傅兰倾给他开了门,屋内的电灯还没安好,羊皮灯罩里的光亮微微发黄,在傅兰倾的身上明明暗暗。给他开了门后傅兰倾就又坐回了书桌,只穿着件白色的衬衫,长裤,军服搭在身后的椅背上,面前堆了一摞的建筑书籍。 “好了别忙了,喝点?将军让我带给你的。”李舒把酒墩在他的面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们暂时就住这里,段瑞宁早就派人给他们找了住处,但是傅兰倾却不着急,为了让学校改建顺利他决定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问题都能立马解决,李舒这个总设计师自然也不敢马虎,就也在这里住了,所以安排给他们的住处就都先让出去给了别人。 傅兰倾看了眼桌子上的酒瓶,又拿起端详一下,“不错。” 不过他没打算喝,他习惯用紧绷的状态去消化内心的情绪,如果一旦懒散下来,反倒会更觉愁苦。他起身去把酒放在了柜子上,这里很多家具都还没来得及搬走,傅兰倾就利用了起来,虽然已经改朝换代这些家具都堪称古董,而且好的——像那些象牙桌子红木桌椅之类都已经被搬了个空,只留下一些普通的家具,可傅兰倾依旧把他们摆放的很有格局。把一个临时的住所也布置的舒服妥帖,倒好像他是这里的主人。 不过李舒打量着周围说:“像这种大宅子,还是需要旺盛的人气给充盈起来,否则晚上住着还是心里发虚。我就佩服你,就你这一个房间亮着灯你还能住的这么自然,你不怕啊,像这种大宅子里肯定死过不少人呢。” “我倒不知道你一个读书人还相信这些,”傅兰倾淡淡的瞟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到书本上,“再说哪个房子没死过人。” “嘿嘿,我对有些事情平常是不信的,一到自己身上就宁可信其有了。”李舒狡黠地眯了眯眼,然后起身环视四周,“而且我特意查了这个宅子的前身,这里当初可是奉亲王的住宅,皇上的亲弟弟,唉……这皇室的气节可能都给了这一家子了,当初皇上尚且偷生呢,这奉亲王府上下十几口却全部都自缢殉国,想想那一屋子吊着的人,简直后背发凉。” 李舒缩了缩肩膀,好像真的看见了那长长短短挂在屋子里的人,傅兰倾画草图的笔也顿了顿,随后垂下眼看不清神色。 “哎,”李舒又突然转过身,挺神秘的过来扶住傅兰倾肩膀,“今天我和工人们从这里又找出了些东西,大白天的看得我就头皮发麻。” 傅兰倾仍没抬眼,手指却跳了一下,平静地问:“什么,难道是棺椁?” “那倒不是,正相反吧——是小床,婴儿的小床,还有孩子坐的那种木椅。”李舒比比划划,“还有摇篮,都是些孩子的家具,还有小玩意儿,都被封在一个很小的地下室里,不知道关了多少年,现在看来挺怪异的,比发现棺材还让我头皮发麻。” 傅兰倾抬起了眼,但仍旧淡淡地道:“那怎么了,可能是之前这府里的小孩用的。” “可是他们都死了啊,”李舒瞪大眼,“听说奉亲王一共有三个孩子,都是儿子,最小的还不满三岁,我想那些东西八成就是最小的那个孩子的,其余的两个儿子都跟着奉亲王自缢了,剩下最小的那个死法就不知道了,唉,听说不少女眷都是服毒,那个孩子兴许也是吧,才那么小就这么惨,现在看到那些小孩东西难道你不怕啊。不是我说啊,这样的房子简直可以称作凶宅了,云正锋那个蛮人也是胆大,还敢住,也就是建成军校能压一压这些怨气吧。” 傅兰倾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李舒,“我倒是很敬佩奉亲王,这样的人即使死后也让人敬畏。” 李舒耸耸肩,“那倒是的,听说皇上膝下无子又体弱多病,将来的太子都是打算从奉亲王的孩子里挑的,只可惜啊,那是最后一代皇帝了。亦或许,如果当初是奉亲王继位,皇朝也许不至于到最后那么软弱可欺,整个皇室里也只有他的骨头是硬的,是唯一的主战方,可是没办法,太后和皇上是怕打仗的,到最后丢了江山又都躲出去,只有奉亲王殉了国,为这个皇家保留了一点点尊严。” 李舒简单的感叹了一下后,立刻就回到了现实问题上,“哎兰倾,我们该找房子了吧,哪怕先占一所然后还住这里呢,今天将军也问了,再不挑个剩下的可没什么好的了,我看了看,城北的就剩了一处,你不要可转眼就没了,剩下的地方都是在城南。” 傅兰倾突然抬头,“城南有什么不好吗?” 李舒呆了呆,十分不自然地笑道:“那江府,不是在城南吗?我以为你不想住那么近呢。” 傅兰倾突然皱了眉,“李舒,他们都是怎么说的?” 李舒愣了愣,随即有些尴尬,“呵,其实军中也没人敢说,将军不让,就是那个三连的连长二牛提过,那天江家犒劳常宁军他喝醉了骂你,左不过说你骗江家主母的钱做军费,然后又抛了人家,听的人都有些唏嘘,觉得那么厉害的女人竟然是你的弃妇……我没那么认为,不过,这风陆城的人想必都像二牛似的知道这件事,现在见到你难保不会也有他那样的想法。” 傅兰倾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李舒极不自然的一笑,他不喜欢说闲话,只是听到了总不能像不知道似的那么没有顾忌。 “呵……我们还是先选地方住吧,这地方挺阴森,我过不多久还是得搬出去。”李舒说。 傅兰倾却忽地一笑,推开椅子起身到床边收拾起东西来,“我不用找,我在这里有家。” 第127章 猫爪印 “有家?”李舒惊讶地道,可看傅兰倾也不像开玩笑,他想了想说,“你什么时候已经找好了吗?” 傅兰倾没回答,只是说:“你不用管我了,你自己找住处就是。” 说完把自己的几件衣服都收进一个小小的行李袋里,简单收拾好后放后端正的放在床边,望着它所有所思一会儿,然后才转身去做别的。 “呃,好吧,对了今天嫂子说明晚想请咱们的人过去一聚,就在将军府上,特意说了让我叫上你。”李舒又说。 “我知道了。”傅兰倾淡淡地说。 第二天一大早,傅兰倾就提着自己的小行李袋出去了,大衣裹得紧紧的,带着帽子,出门叫了辆洋车,他要去江府——不!是回。 江府没怎么变,傅兰倾抬头看了看,连门口的人都还是原来的几个,见他走来几个家丁先是迎过来,等看清了样貌后又僵了。 “老,老爷?”有一个试着叫了一声。 他们都知道老爷丢了,却不明白是为什么,下人们私底下也传,不少人都猜测是这个唱戏的小白脸骗了夫人跑了,真正的原因上面守得紧没人知道。可是再见到傅兰倾就这么走过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况且他还穿着一身属于常宁军的军服呢,看那式样怕还是不小的军官。 “嗯。”傅兰倾应了一声,直接走了进去,家丁们一愣,有反应快的赶紧跟了过去,又让人去找蔡管家来。 谢醇正打算出门,刚好看见门口这一幕,他背着手脚下生风的迎过来,眼睛危险的眯着。对于月影他是早想交手,不过对方既然是这样明着过来,他也不便上来就动粗,先抬起一只手,“没想到你还敢……” 手腕上却忽地一沉,傅兰倾把他的行李袋随手抛给了他。 “帮我拿进来。”他说完看也没看谢醇就走了过去。 家丁看谢管家像石像般定住,随后目露凶光,立刻过去把袋子接了过来,陪着笑,“小的来拿就好。” 谢醇直接又跟过去,步履逐渐加快,因为傅兰倾去的方向分明是主母的卧房,可是到了跟前他却又游移,这傅兰倾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来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夫人允许的? 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傅兰倾已经到了江月犀房间的门口,枫儿端着铜盆从里面出来,仰头看见傅兰倾也是一愣。不过她的表情倒是给了谢醇勇气,他立刻过去伸手在傅兰倾肩上一拦,傅兰倾却像后背长着眼睛一样一侧身轻巧躲过,谢醇立刻又攻过来,两人交手时枫儿却又钻回了房间去告诉江月犀。 谢醇频频狠攻却始终占不到便宜后心下发狠,正欲使出杀招,房门上的棉帘子突然又掀起,是江月犀出来了。 “住手!”她喝了一声。 傅兰倾只是把刚才扬起的手重新背到身后,然后转过来面朝江月犀,一点看不出刚才打过架,连身上的衣服都还是如来时那般熨帖。而谢醇则是停在了一个奇怪的姿势上,一手还正要抽腰上的兵器。听到夫人命令后一时没收住杀气,定了一会儿才垂手站好,脖子上的青筋却仍凸着。 江月犀瞪着一双盛怒的大眼睛直盯着傅兰倾,嘴唇哆嗦着似乎连话都说不好了,“你来干什么……” 江月犀说着就拿手挡了一下,因为傅兰倾直直的要走进去。 “我还是你相公,自然是要回家。”傅兰倾捉住她挡路的那只小手说。 “啪!” 江月犀的另一只手直接甩在了他的脸上,傅兰倾的脸很不禁打,奶皮子似的一打就破,嘴角已经见了血,被打的那边脸红红的已经变了色。 旁边的枫儿和谢醇他们也惊了,不过谢醇的身体放松了些,挺直了身子看着傅兰倾。 傅兰倾摸了下自己的嘴角,然后目光向旁边扫了扫,低声道:“要打可以,我们进去,外头都是人。” 说着手一环一把抱起了江月犀,像抱孩子一样把她抱了进去,顺手把门也关上了。 谢醇和枫儿互看一眼,似乎不知道是跟过去呢还是留在门口……亦或是干脆走开?可夫人在里头并未说话,只是又听到“啪啪”几声,是江月犀挣扎时打的,谢醇觉得没必要进去拦架了,但是恐出乱子就在门口不远处慢慢地踱步。 门里面,江月犀像个发了狠的小猫似的,身子被抱着,手却不住往他头上脸上招呼,傅兰倾的帽子都掉了下来,他终于忍不住一手一个捉了她的小猫爪,垂眼看了看尖尖的手指,低声道:“不打脸行不行,晚上我还要去将军府吃饭。” 看着江月犀似乎要气炸了似的小脸,他又叹口气,“我有话跟你说,你之前说我回来坏了你的名声,怕他们乱说,这确实是我想的不周到,那,我就还回来江府,在外人眼里我们还是夫妻,只当当初是我们夫妻合谋要帮段将军,那些流言自然就没有立场了,再者段将军和他的部下对你还没有完全放下忌惮,你我要还是夫妻,你跟他们的关系也就又深了一些,对你、对江家也有好处不是吗?” 江月犀看着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你说完了?” 傅兰倾点点头,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苦心……和想要示好的那点意思。 “你放开我吧。”江月犀稍显平静地说。 傅兰倾便放开她,觉得江月犀还是……眼前突然一花,江月犀的猫爪齐挥,傅兰倾的双颊立刻火辣辣的疼,他忙一边招架着她一边扭头看了眼屋中的镜子,他奶皮子似的脸上左右两边各四个抓痕,四个道道排列的还相当整齐,左边的在腮上挨着嘴角,右边的在太阳穴附近挨着眼角。这个模样,真真又可笑又狼狈。 江月犀抽回自己的手,可也撒了些气了,站在对面粗喘着看他。 傅兰倾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面无表情,“你……” 随即他又叹气,她是个泼的,自己不是早知道嘛。 枫儿这时在门外敲了两下道:“夫人,将军府段太太送帖子来了,邀您今儿晚上过去吃饭。” 江月犀的神情定了下,随即突然笑出来,原来是这样啊…… 她早看出程玉容看她不对,可也没想到这个人是这样闷奸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江月犀和傅兰倾的尴尬,可程玉容却特意的在饭局上邀请他俩,让她过去彻底的演绎什么叫强颜欢笑,给一桌子人的人看。要不是傅兰倾今天刚好过来说要去吃饭,她恐怕是去了才知道。 第128章 多一重保险 傅兰倾也皱起了眉,直接说:“今晚我们一起去,让他们知道我们仍旧在一起,便谁也说不出什么了。” 说完他又想起了什么,往镜子里看了看自己,一副刚被夫人教训过的样子。 江月犀本来要说她不怕的,别人要看她尴尬,她偏要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地去,可是看到傅兰倾的脸,她突然一笑,好啊,就这么去,看是谁公开处刑。 傅兰倾话已经出来不便后悔,捡起自己的帽子低低压在头上盖住半边脸,然后开门让家丁把行李袋给他,接过后又回房间放在桌子上,打开扣子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轻车熟路的放柜子里。 江月犀就站在一旁,无声的瞪着他。 傅兰倾放好了东西回头说:“我学校那边还有事,白天就不回来吃了,晚上你等我回来我们再一块儿去将军府。” 江月犀没说话,拿起自己的烟袋拉开门出去,一阵风似的不留一丝温度。 傅兰倾张了张口,最终轻轻地叹了口气。 要说仁清医院如今最得人气的医生,那就要数许栋了。自从给谢三小姐接过生之后,尽管那董安乔摆酒请了那位妇科大夫都没请许栋过去,可是许栋的名声到底是因为那件事传开了。 这些天人人都在说,那谢三小姐送来时人和孩子眼看都要保不住了,可经许栋那么一看全保了下来,谢三小姐之后还特意命人送了谢礼过来,只是许医生不敢收,说是自己职责内的事情不敢坏医院的规定,经谢家再三的请求最后院长点头后,他才收了。这么个可爱的医生谁不爱?一时间许栋化为了千金圣手,尽管医院里有专门的妇科大夫,可不少女病人还是要在许栋这里瞧一下才放心,而许栋的医术涉猎甚广,他还真能让那些女病人信服。 许栋出诊的次数也变多了。穿着姜婶连夜给他赶出来的蓝布棉袍,背着药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镜上有时带着雾气,这样的许栋说不上多有风度,可总能给人一种顶可爱顶踏实的感觉。 这不,今天许栋中午刚下班,姜婶送来两个刚蒸出来的白薯,他才吃了一个就又有人来请,汽车都已经停在了医院外面。 许栋忙把口中的白薯使劲咽下去,背上药箱跟了人家走,他知道一般这样的人家自己都是惹不起的,那些个大宅院里的贵人们,他们的一点小病小痛别人都必须当做天大的事来看待,像是孔雀掉了一根翎毛,哪怕不疼不痒也要表现出惋惜。不像大杂院里那些能忍则忍的穷人,习惯了看一切人的脸色生存而唯独不能顾及自己,像树枝上冻僵了的麻雀,就是一头栽下来硬邦邦杵到地上也没人在意。许栋临出去时,姜婶还把一个热乎的鸡蛋放在了他的棉袍衣兜里。 许栋手在口袋里捂着这个鸡蛋,看着汽车窗外的树和人影,甚至都忘了问一声要去的人家是哪里的。 车子停在一处府邸大门口,许栋抬头看了一眼,是他没来过的一户,可门口的灯笼上,却写着一个熟悉的“江”字。许栋低着头跟着领路的小厮一路疾走,这里的石板被打扫的很干净,虽然顾不上抬头看景色,但鼻子里已是闻到了一些梅香。小厮把棉门帘掀起让他进去,许栋刚走进去就感觉一阵热气扑来,他的眼镜上又是一层的雾气,只能凭声音和模糊的影子确定人大概在哪里。 “你别怕,这还早呢,再说什么准备都齐了,不会有事的。” “唉,我就是这几天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您知道他,他也不愿意听我说这些,每天又那么忙。” 许栋听到几个女声,听声音年纪都不大,他慢慢走过去,眼镜片渐渐清晰了,她们也清楚了。正对面的炕桌两旁坐着两个衣着富丽的女子,她们两人旁边各站了一位侍女,那坐着的女子其中一个正是他上次见过的江夫人,她没拿烟袋,欠着身子倚在炕桌上,说话时轻轻拍着对面女子的手,而她对面的女子已经大腹便便,神情有些忧虑,整个人如同面捏的软人儿,柔和的几乎看不出棱角,耸着秀眉似乎正在诉苦。 “呦,许医生来了。”江月犀先看过来,微微笑了笑,“听谢三小姐说你对妇人生孩子的事极为拿手,亏得你,她的孩子才保住了。我之前就看出你是个稳妥人,看来是没看走眼。” “那是谢太太自己肯配合,孩子命大,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许栋赶紧说,每次跟江月犀说话,他都既想看她又不敢看她。 江月犀笑笑,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女子,“这是我大儿媳妇,再过不多久她也就要生产了,虽说如今该准备的也都准备了,但临到关头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所以请了你来。我们江家重子嗣,只要这一胎能平安产下,许医生你就是我们江家的恩人。” 许栋看了看方毓秀,她正希翼的望着自己,他便说:“夫人要是不放心,可以先把这位太太送到医院住着,医院里有许多强过我的妇科大夫,也比较保险。” 方毓秀立刻又抓紧了江月犀的手,“医院?那里可是天天都死人啊,我不住。我从没住过医院,我每次一进去就害怕。” 江月犀叹口气,又看向许栋,希望他理解,“府上有汽车,随时都可以送医院,但是怎么都不如身边有个大夫让人安心,毓秀的胎一直都有妇科大夫看,不会让你棘手的,有你在,不过是多一重保险。” 江月犀说着用下巴划了一下,一旁的枫儿捧着个盒子过来递给许栋。 “这是诊金,如果孩子平安生下,另有谢礼。”江月犀说。 “这我不能收,我们出诊要按医院的规矩。”许栋忙说。 江月犀却笑笑,“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应该下班了,现在是我们占用你的私人时间,自然要给你补偿。对了,我听说许医生还没有住处,那就搬来这里吧,我跟院长说一声,放你假让你干脆住在这里,直到毓秀生产完,这样我们都安心。” 江月犀好像是在提建议,可说时却没有给许栋一点选择,虽然总笑着,却给人一种不容驳回的感觉。 第129章 这两百块银元终于把今天的事都解释 许栋手里的那个鸡蛋几乎被他握了一天,表面已经被汗水浸的滑腻,还是温热的,可是他一直也没想起来吃。 他从没想过事情发生的会是这样的快,他被汽车送回医院,连收拾东西都有人帮忙,收拾好了更是有人提着,他想跟院长说一声,可已经有人拿了信去给院长了,并告诉他他要尽快再回江府,因为方毓秀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觉得不舒服,只有大夫能让她安心。路过医院门口看见姜大叔和姜婶,他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两个老人眼看着他坐上汽车走远,眼里因为不清楚怎么回事而有些忧患。 这个江家给他安排的住处比他原来在医院的要好太多了,吃喝更是有仆人打理不必他动手,许栋只是觉得陌生,似乎只有握紧衣袋里的那个鸡蛋能给他点安全感。 他想起来什么似的,打开了今天接过的那个小匣子,这次接来时他就觉得沉甸甸的,可打开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最后他把匣子里的银元都倒在了桌子上,哗啦啦的声响让他惊慌了一阵儿,仿佛这是偷来的钱,他一枚枚的数过,总共两百块,不多不少两百块银元。 他捧着匣子坐在床上,这两百块银元终于把今天的事都解释了一下。半天之内让他搬来这里住,连院长都不必说不必见,住这敞亮的房间,有仆人伺候,最后又以这两百银元画下了一个完整的句号。让他不禁感叹,这世上真有人是可以如此金贵的,生个孩子为了多安分心就可以给他这些。许栋想起他在医院里接生过那种因为营养不良一生出来就奄奄一息的娃娃,也有人跑来医院问难产送医院接生要多少钱,得到答案后就没再来过,许栋也不知道那个没送来的母亲和孩子最后怎样了。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姐姐,母亲是愿意给姐姐吃神方的吗?如果送医院比神方还要便宜,母亲是否愿意迷信呢?如果母亲请得起医生,她还会请来大神吗? 有时候人的愚蠢很大程度也是出于一种无奈。 有了这钱,加上他之前攒的,他就可以先把看上的那处院子定下来了,因为听说常宁军到来后很多军官都在这里安家,不早点定下就被人占了。可是许栋总觉得这匣子,似乎比之前给他的时候更重了。 夜幕降临,傅兰倾从学校急急的赶回来,正碰上江月犀要坐车去将军府,他忙也上了车。路上,两人并排坐着让他想起之前他们一同出去的时候,有心跟她说几句话,可江月犀并不看她,只是望着窗外衔着烟嘴,而那些烟雾呛得他张不开口。想提醒她别抽了,可看到她冷漠的侧脸,他还是没开口。 到了地方,傅兰倾先下车,然后伸手要扶她,她却没看他的手自顾自下来走向门口,把他甩在后面。 傅兰倾轻轻叹口气,向后看了看,拦住拿着礼物要跟进去的枫儿,低声问:“我脸上的伤明显吗?” 枫儿一愣,随后差点笑出来,还明显吗?只要有亮的地方,他脸上的几个道道比五官还明显呐!经过一天肿是消了,可那几道胭脂色的抓痕却更显眼了。 第130章 你来我往 看枫儿的表情傅兰倾皱了皱眉,然后叹了口气还是跟进去。 今天去学校的时候让李舒看见,李舒直接就笑弯了腰,问他是不是被猫抓了,他一下就找到了理由,对啊,就说被猫抓了嘛。后来李舒光顾着笑也没细问,他想这个理由兴许是站得住脚的。 跟着走进了客厅后,已经来了几个同僚,都还没上桌,在茶几旁坐着喝茶,江月犀也倚在一张椅子上抽着烟,他自觉的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等大家的目光扫到他脸上时都是一顿,连招呼都忘说了。 傅兰倾面上装作镇定,面皮却是已经红了,他在心里想,你们问啊,只要问我就说是猫抓的,可是这次——没人问。大家的目光在他和江月犀的脸上来回扫,最后都一副憋得很难受的样子,那个和江月犀拼过酒的袁豹借着点烟,低下头肩膀一阵抖动,火苗都对不准烟。 傅兰倾默默的闭上眼,心里一阵建筑物倒塌的声响,只觉自己脸上不是伤,是耻辱二字,他宁愿顶着两块膏药坐在这里……对啊,为什么他不弄几块膏药遮着呢? 程玉容进来跟大家打招呼,说刚才孩子哭闹她去看了看,大家忙说没事,她的目光扫向江月犀,见傅兰倾和她坐在一起有些吃惊,倒是还没注意到傅兰倾脸上的伤。便走过来脸上堆了笑说:“江夫人也来了啊,昨天嫣儿回来还跟我说和你玩的好呢,所以我想着今天也得把你请来好谢你。” 江月犀把烟嘴拿来,轻轻的由唇间吐出细细的一股烟,眼睛仍是笑着的,可却让人不觉紧张起来。 “嫂子说笑了,带孩子算不得什么,月犀今后能做的还有更多,到时候怕是嫂子谢不过来呢。”江月犀笑着说。 程玉容神情一僵,江月犀又立刻一副天真模样,“嫂子你这耳环不错啊,是在这边买的吗?” 程玉容有些不自然,呐呐的回答了,然后再去招呼傅兰倾,看到他的花猫脸后心里一跳,又小心地望了眼旁边的江月犀,有些瑟缩了。她到底是深宅大院里养出来的小姐,骂人的话都不知道几句。可直到此刻她才惊觉,眼前的女人是城府极深又泼辣的,只是一直以来江月犀对她的笑模样让她误会了,如今惹了这么个厉害的女人……程玉容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江月犀就是威胁到了自己,可人家并没做出什么,论行为,可是她挑事在先。明知道江月犀和傅兰倾的事丈夫都不让说,她却还把人请到一张桌子上。 这时外面传来段瑞宁的声音,他正巧回来了,程玉容忙出去迎。 “你设了饭局怎么不早跟我讲,大家都来了吗?”段瑞宁人还没进来声音就传了过来,大家都站了起来。 段瑞宁一边将军帽递给新招来的仆人,一边走进来跟大家打招呼,目光在看到江月犀和她旁边的傅兰倾后也是一僵,他旁边的程玉容已经垂下了眼,睫毛时不时抖一下。 段瑞宁还是扯出一抹笑,和两人打了招呼,叫了声“月犀”,然后拍了拍傅兰倾的肩。 “大家都入座吧。”程玉容也终于找到话。 菜品很快就摆好,程玉容笑道:“之前嫣儿说在月犀姨姨家吃的饭菜好吃,今天月犀你也尝尝我们府上的饭怎么样,看看能不能指点一二。” 大家都看向江月犀,她拿起筷子把面前一条鱼的鱼眼夹出,动作行云流水又不失精准,关键是还好看,让在座的几个大老粗都禁了声,江月犀吃了一口,点点头,“玉德楼的手艺,没得挑。” 程玉容的笑顿时有些僵,没错,她这是从酒楼叫的菜,府上虽然也请了厨子,可手艺并不十分让她满意,于是就向城里那个有名的酒楼买了一桌席。 几个在玉德楼吃过的人忙也动了筷子,尝过后都点头。 “是那个味儿,哎月犀你也太厉害了,尝一口就能吃出来啊,不经你说我们也没想到。”袁豹首先说。 段瑞宁朝着月犀笑了笑,“她的舌头啊,恐怕比皇帝的还见多识广。” 大家都哄笑开,并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在饭菜的来源上,可程玉容却还是白了脸。有心解释一两句,可随后大家就转移了话题。而随后发生的事更让程玉容吃惊,傅兰倾小心翼翼的把一块鱼肉分好刺,然后夹到了江月犀碟子里,还温柔地笑了一下。 大家看到后,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眼神抛来抛去的交流。 这时李舒来了,一进来就摘了帽子说:“我说兰倾你就不能等等我,你可真够意思……” 说话间就看见了傅兰倾旁边坐着的江月犀,他傻了一下,之后咧出笑冲江月犀点了下头,然后入座。和大家敬了酒后他想起傅兰倾走时说的话——“我得先回家一趟,然后从家里出发。” 家?难道说他的家就是江府?这也没错啊,他们曾是夫妻……难道说现在也是? 看着傅兰倾帮江月犀夹菜盛汤好不体贴,李舒一下明白了,看了看大伙以为大家都知道了,忙也斟了杯酒冲傅兰倾道:“你这人,跟弟妹好了怎么不早跟我说,我还担心你们俩呢。你说,你跟弟妹是不是一直都好着,夫妻俩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的帮将军?” 一瞬间大家都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盯着傅兰倾和江月犀,傅兰倾微微一笑,预备开口。 “当然不是。”江月犀说。 大家又一愣,李舒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傅兰倾看向江月犀,笑道:“好了,我知道我错了,别闹了好不好?” 江月犀看看他,翻了个白眼真的没再说,但是神情并不亲热。大家看着傅兰倾,见他一副无奈的笑脸,便也就先理解为夫妻俩闹别扭了。 只有段瑞宁的神情紧绷,蹙着眉头把杯中的残酒喝了。 程玉容却没注意丈夫的不悦,只是笑道:“我就说,夫妻俩能有什么隔夜仇,这层关系在,总是扯不断的。” 她说着,身子往段瑞宁那边倚了倚,段瑞宁却正好要倒酒,一伸胳膊把她隔开了。 江月犀一笑,突然问道:“对了嫂子,我家大少爷也新得了个儿子,和木槿差不多大,说不定咱们将来能做亲家呢。” 第131章 再加把火 桌上的人立刻都说好,江月犀虽然之前很不得常宁军内部人的心,可是自从见了她本人后,这些人对她的性格和办事能力又不得不钦佩信服。就拿袁豹来说,已经把她当个女神看了。 段瑞宁扬了扬眉,似乎也有此意,但还是说:“若是能结最好,不过还是等孩子们长大看他们自己的意愿吧。” “原来将军是支持自由恋爱的啊,哈哈。”袁豹立刻说道,说完了才觉得不妥,毕竟将军夫人和将军是由家里定的亲。他的黑脸上立刻又添了几分紫色,打着哈哈又扯起了别的。 段瑞宁似乎有些失意,他抬头看了看大家,欲言又止,最后斟了一杯酒对江月犀道:“月犀,你对我,对常宁军所做的事我知道,也记在心里,目前受情况所累,若是让你受了什么委屈,我先在这里跟你赔罪。” 说完,他把酒一饮而尽。大家都有些愣,傅兰倾的眼神也变得幽深,大家本以为江月犀会像之前一样外场的接下这些话,可没想到她默默的垂下眼,似乎把无限的凄楚都忍在了肚子里,然后才拿起酒杯,哑声道:“将军,你这份心我承了。” 说完也一饮而尽。段瑞宁神情有些恍惚,随后低下头咳嗽着夹了几口菜。 大家都觉得江月犀是不是之前做过什么,或是真背了什么委屈,可又不便明问,只是心里对这个看似刚强的女子,又多了几分怜惜。 这时祝英嫂突然又跑了进来,“老爷夫人,外头来了个客人,说自己是……” 她话音没落,江寒浦就打她旁边走了进来。 祝英嫂有些吃惊,“哎你……” 段瑞宁忙站起来,“寒浦,你怎么来了——来人看座!” 江寒浦的目光却死死的盯着桌子旁的江月犀,然后又扫了眼傅兰倾和程玉容,唇角浮出一抹冷笑,指了指江月犀旁边说:“我就跟主母坐在一起吧。” 搬来椅子的丫头看了眼江月犀两边,傅兰倾没动,另一边的袁豹就起身让了位,嘟嚷着,“你都多大了出来还要跟主母坐。” 大家哄笑开,江寒浦没理他,直接坐在了江月犀右边,又瞧了眼傅兰倾。 “寒浦,你来是有什么事啊?”段瑞宁问。 “哦,本来想请将军去醉月楼喝酒,那里新到了一批桂花陈酿。”江寒浦说。 “呵,那以后再说吧,说来我还没有回请过你呢,今日正好。”段瑞宁说。 “是啊,”江寒浦瞄向程玉容,“夫人你怎么能只记得我家主母,怎的今日就不请我专请她?” 程玉容只觉得这人眼神又冷又利,让人脊背发凉,极不自然的笑了一下,“哦,我是想既然同时江家的,来一个就是了,你们都忙,怎么好都请来。月犀跟我同是女人,聊得来嘛。” “原来如此,夫人真是心细如发。”江寒浦说着淡淡一笑,眯起的眼睛却没有一丝温度。 江月犀瞄了眼枫儿,枫儿无辜的看过来,她没告诉江寒浦这件事,怕是大少爷今天去江府听说的。 第132章 他这主意太损了,连她都觉得损 从江寒浦坐下,程玉容就仿佛芒刺在背,感觉这个饭桌上的气场都发生了倾斜,这个男人好似是针对她的。 段瑞宁倒没感觉到,还跟江寒浦聊了几句生意上发展的事,然后又说起风陆城附近的几个小势力,还有附近租界地的那些洋人,以前云正锋在的时候跟他们有利益往来,如今云正锋不在了,这些人虽然暂时和常宁军相安无事,但到底是一种威胁。那些小股势力还好,主要是洋人有点不好结交。 “其实没必要都把他们看做敌对势力,”江寒浦笑着说,“就拿那些洋人来说,他们对常宁军忌惮也只是因为怕将军不如云正锋那么好结交,只要有一个纽带在,大家就都能安心。我知道之前云正锋打算迎娶罗根上尉的女儿,不过还没有迎娶成,既然如此,将军不如过去提亲,有了这门亲事在,大家之间的关系才算有一个定位。包括附近的那几个小势力,据我所知他们首领都有待嫁的姑娘,只要将军娶过来,那大家就是亲家,联姻,总好过打仗,不是吗?” 江寒浦说完这番话,饭桌上的人都沉默了,程玉容更是已经白了脸。其他军官们其实心里都是暗暗赞同江寒浦的话,一来大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本来将军膝下也没有男孩儿,娶妾传宗接代的同时还能稳定和其他势力的关系,总好过让刚刚损耗战斗力的常宁军再打仗的好。 只是段瑞宁一向行事太过正派,他们不好开口,再说将军夫人还在座呢。 段瑞宁也晓得江寒浦说的办法代价最小也有效,只是……他看了看江月犀,又看看程玉容,正犹豫,江寒浦又挑眉道:“怎么了将军,难道是怕嫂子不答应。” 他突然笑了起来,看向程玉容,“我想应该不会吧,大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很正常,更何况如果将军不娶,万一另有势力去提亲,那些人勾结起来拧成一股大的势力,和常宁军对抗起来,吃亏的是我们。” 江月犀点燃了烟锅里的烟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袋杆伸到桌子下,把铜烟锅抵在了江寒浦腿上。 他这主意太损了,连她都觉得损。她江月犀办事很多时候是效仿着之前老爷的手段,可江寒浦不同,他不用效仿,他身体里流的就是江临天的血。有仇必报,冷酷到底。 江寒浦被烫的皱了下眉,可随即就又恢复常态,把手伸到下面握住江月犀的烟袋杆移开,暗暗瞪了她一眼,接着说:“那么将军意下如何?” 傅兰倾似忍无可忍,突然冷笑道:“这就是你的办法,让段将军像云正锋一样纳一堆小妾?段家家风纯正,不是云正锋那般匪类可比!” 江寒浦转过眼看向他,扯开唇角,“我以为将军应该是仁慈之人,如果纳一个小妾可以平息一场战乱,又有何不可?历代皇家尚有和亲之说,这跟家风又有什么关系。再者——” 江寒浦的眼睛眯起,透出两道寒利的光来,“将军是大丈夫,即使妻妾众多我相信仍旧可以照拂过来不让她们受委屈,不像有些人,一房妻子的责任都担不起。” 第133章 你什么时候这么不记仇了 傅兰倾登时握紧了拳头,正欲发作,江月犀却扭头向右边道:“寒浦。” 语调有震慑之意,江寒浦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傅兰倾却突然觉得双手绵软失了力一般,她表面是斥责江寒浦,可是细听却是有一种让江寒浦不必跟自己计较的意思,仿佛她跟他才是一边。 傅兰倾看向江月犀,她的侧脸平静无波,只垂眼略想一下,便对正为难的段瑞宁说道:“其实除了联姻也并非没有其他的办法,段将军如果不想娶,可以把手下比您低一阶的尚未成亲的军官列出来,看谁愿意的话让他们代为联姻。” 程玉容本来眼里已经含了泪,此刻听到这番话如闻大赦,也不管之前如何的忌惮江月犀,此刻也朝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江寒浦却冷笑,“之前是云正锋亲自去提亲,轮到将军却让下级去,这不是示好这是明摆着打脸吧,如果对方拒绝一次,再让将军去提亲不是更难看?” 江月犀顺便把烟袋从他手里抽出,慢慢放在桌子上道:“低一级虽是低一级,但是妻可是比妾高一级,对女人来说,军衔和做大做小哪一个更重要可说不准,如果将军愿意,我可以去拜访那些小姐们,先讨了她们的意思,如果她们愿意,再差人去提亲。” 段瑞宁终于放了心,程玉容已经先替他开口,激动地道:“那就多谢月犀妹子了,劳烦你多跑几趟跟她们说好。” 江月犀点点头,段瑞宁笑开,“月犀……唉,反正我信你,你就去办吧。” “谢将军信赖。”江月犀笑道。 江寒浦暗自翻了个白眼。 这一顿饭吃的还算美满,至少程玉容感觉重新捡回了丈夫一样,也不再怪江月犀了,生怕她不愿意去说和。 傅兰倾虽然开始有些不高兴江寒浦的话,可见江月犀化解了各势力间的矛盾,还是挺为她高兴的,看她的目光也不觉更加柔和,他的婆娘虽然比别的女人泼,但到底也比别的那些女人有主意。 吃完饭出来,江寒浦冷冷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不记仇了?” 江月犀微笑着向各路军官点头辞别,这才说:“她只是一个女人,犯不着对她那么狠,如果结交好了反倒会有大用处。” 江寒浦瞟了眼跟出来的傅兰倾,“我不是说那个。” 江月犀垂眼咳了一下,突然低声道:“你去江府找我了吧,什么事啊?” 江寒浦别开脸,“茹溪感冒了,毓秀又快生产了,我本来想把佑丰送你这里住几天。” 江月犀眼睛一下亮起来,喜道:“那感情好啊,你让奶娘陪他来了?他现在在江府吗?” “我已经又让人把他送回去了。”江寒浦说。 江月犀的笑一下僵了,随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似的,“你……你都送来了又带回去,茹溪感冒万一传染他呢,让他陪陪我怎么了,你还怕我对他不好啊。” “哼,传不传染的你管不着。”江寒浦拉了下自己的大衣,转身要下台阶,却又转过头冷冷的看了眼傅兰倾,“再说,你想要孩子不该找我啊。” 第134章 她却从心底里恨他,怨他,从未这么 说完江寒浦下台阶上了车,坐上后又忍不住看过来,江月犀仍旧和刚才的姿势一样站着,他心里猛地一疼,他刻薄惯了,刚才就没收住,此时心下也后悔,可车子发动起来,转眼远去。 傅兰倾皱着眉看江寒浦走了,却不明白他的意思,低头帮江月犀把大衣披好,“怎么了?” 江月犀却猛地把他的手拨开,“噔噔噔”下了台阶直接上车,“走!” 枫儿回头看了眼傅兰倾,可不敢耽搁,爬上车关上了车门。可傅兰倾的速度却是不能低估的,枫儿关上车门后一回头就看见他端坐在江月犀身边了,她都没看清他怎么过来的。 傅兰倾看她绷着脸,以为她是在生程玉容的气,于是道:“嫂子她可能是想撮合我们,她一直是个很好的大嫂子,对我也不错……” 说到一半被江月犀的大眼睛一瞪,把剩下的话留在了喉中。 江月犀干脆转过身去靠着车窗,远远的坐着不去看他也不想听他说话。此时天色已晚,街上已没什么行人,车子行过一段路的时候,远处的一对灯笼在夜色里显了出来,江月犀的眼睛一下湿了,那是她捐的庙,盖好时她亲自把泥娃娃送过去的。 她吸了下鼻子,低头深呼吸了一下掩住神色,再抬头时,从玻璃上看到不住往自己这里看的他,他的眼神温柔而关切,可她却从心底里恨他,怨他,从未这么强烈过。 车子到了江府,江月犀依旧是炮弹一样下了车就往里走,刘妈过来厨房拿点心,路过时对夫人行了个礼说:“夫人回来啦,二小姐也刚到家。” 等看到江月犀身后的傅兰倾时她愣了一愣,随后就呆呆的看着两人走过去。 傅兰倾刚走到卧室门口,鼻子就差点被关上的门拍扁,还好他站的及时,他伸手推了一下,锁上了。 “月犀……”傅兰倾低声地叫,一边尴尬的回瞄着夜里守卫的家丁。 里面没动静,他轻轻敲了敲门,“月犀,让我进去,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还是没动静,这时江家的巡回犬们已经开始上工了,除了阿福,其余的几条看见傅兰倾都格外的亲昵,使劲摇着尾巴连屁股都扭了起来,因为傅兰倾在家的时候,天天亲自过来喂它们烤肉吃,每条都不落下,对它们好极了,他走之后它们都瘦了呢。只有阿福,冲着傅兰倾一个劲的狂吠,连家丁呵斥它都不听,总想扑过来,拉都拉不走。 江月犀嫌吵,打开门怒道:“怎么回事?” 傅兰倾趁着这个空档进了房间,几步走到房内,发现床上只有一个枕头,暗自苦笑一下,去柜子里取了一个枕头。刚拿出来江月犀就走了进来,傅兰倾站在柜子旁愣是有点不敢过去,最后咳了一声说:“我们说好了,我先住在这儿,你只当为了杜绝那些流言,日后你若是要分开,也等那些流言平息了再找理由。” 江月犀没表示,可也没有再赶他,转身走向梳妆台把钗环先摘了。这时枫儿进来,端着一个铜盆,里面是熬好的汤药,看了傅兰倾一眼,没说话低头把铜盆放在了床边。 第135章 他忽地转身进去,走到江月犀面前问 “枫儿,去给老爷把外面的榻铺好。”江月犀在梳妆台边突然说。 枫儿一愣,忙低着头去接过傅兰倾手里的枕头,又取了床被子出来,去外间帮傅兰倾铺床。 傅兰倾看枫儿过去也是欲言又止,最后坐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江月犀把头发散开,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用汤药泡脚,自从小产后她身子就不如以前好了,平常按着大夫说的格外注意了些,还加了些调养之法,比如说用这个汤药泡脚。要一直泡到小腹变暖,额头上出了细细的汗,才算好。 傅兰倾闻着满屋子的药味儿,也才发现江月犀有些变了,她瘦了,尽管面容依旧明丽,但如今在灯影底下,她瘦的越发明显,记得之前他总觉得她的脸像个饱满的俊桃子,像是一掐就有汁水,只是现在两颊的肉却少多了,眼窝也比之前的深陷,头发披散着,更是显出了平常没有的娇弱气息。 枫儿去泼水,傅兰倾起身跟着她走出来,在门口低声问道:“夫人是病了吗,这个汤药是做什么的?” 枫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咬了下唇才说:“夫人小产后身子一直没恢复过来,中间又下了几次红,严重时差点连命都保不住,这都调养了好久才缓过来,如今不但天天要吃药,还要按着大夫说的法子天天这么泡。” 傅兰倾一惊,“小产……什么小产?” “枫儿!你在嚼什么舌头!”江月犀在房间里斥道。 枫儿忙低了头走了,傅兰倾仍不能回过神,他忽地转身进去,走到江月犀面前问:“你小产过?”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讲,思维像是卡在了这里,小产对应的是什么……孩子,她有过孩子?! 傅兰倾不能说话了,他感觉喉头堵着什么一样难受,连呼吸都快不能了。 “是,我们的孩子……”傅兰倾说到这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滚!”江月犀似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也带上了鼻音,拿起旁边的枕头就向他扔去,“你给我滚出去……” 枕头砸到了他身上,又弹到了地上,傅兰倾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失去反应的木头,可是内里却发生了变化,快的他自己都抓不住自己在某瞬间的想法。又或者说像是什么正在发酵,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的前二十几年有过远大的理想,光明而伟大的那种,他愿意为之付出自己的一生,他有着很美好的情怀,他也有对百姓的悲悯心肠,是的,他可以去怜悯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苦难中人。 可是现在,他心底里似乎产生了一种不是那么伟光正的,也不算太诗意,更不算太广爱的东西,它是平凡的,原始的……单一针对的东西,和所有动物一样的朴实,可这样朴实的感情却紧贴着他的心,那些其他的东西,理想也好广爱也罢,都和他显出距离。 而那种感觉,就是对自己下一代的感情吧,就像那大黄牛忍不住舔舐初生的小牛犊一样。他知道自己也有了这样一个小牛犊,他已经觉醒了舐犊之情,可是他的小牛犊呢? 第136章 你有什么脸哭,你没资格哭! 傅兰倾的心像是被凭空挖掉了一块,那么痛,那么空。看着江月犀大眼睛里满聚的泪水,他也想以男人的方式哭一场,可是这么多年了,好像自己唯独不知道一个男人应该如何去表示悲伤。 在这个方面,女人总有一种本能的牵引,江月犀已经开始哭了,明明已经哭过的事情,可是看到他又会再伤一次,再恨一遍。傅兰倾过去抱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给我出去……你给我出去!”江月犀说,她恨他,她说什么都不该原谅他,否则她就要恨她自己。 傅兰倾却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江月犀按进身体里一样,他的眼睛湿湿的可就是掉不下泪来,像是上天为了惩罚他在他身上加了个塞子,像酿酒一让他把悲伤忍在身体里发酵,就是不允许他释放。 “月犀……” 他轻轻的叫着,江月犀猛地推开他,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你知不知道,就在你走的那天……就在我叫不回你的时候。” 傅兰倾定定的,随后,他的泪终于掉了下来,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英雄也好,侠士也好,也许他只是个普通的男人,起码在这一刻他愿意做个最普通的人,像大火烧了房子的老农一样,像丢失了孩子的妇女一样,就那么哭。什么贵族,什么不可丢失的气度,那些教条永没告诉他自己孩子没了该怎么办! “你有什么脸哭,你没资格哭!”江月犀说道,然后抬起手打他,发泄她所有的怨恨,“你没有心肝,没有心肝,我说了我肚子疼,你都不回头看一眼……” 傅兰倾就那么让她打,在她停了手后,还拿起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打,“打我,月犀,你再打我……” 他必须要惩罚自己,眼前只有通过江月犀来做。傅兰倾让她打着打着,突然低头靠在了她怀里,他跪在地上,紧紧的抱住她,江月犀拼命的推着他,却推不动,傅兰倾低低的哭声让她的手也没了力气。 江月犀看看怀里这个男人,他这个时候真的好软弱啊,糊满泪水的脸,把头低在她怀里不肯出来。这跟她迷上他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那么不好看,一点都不男人。 “你给我起来,你个没骨头的,你怎么那么不要脸,你有什么脸这样跟我哭?”江月犀说。 可无论她怎么骂,傅兰倾都不起来,也不反驳,抱着她,像是块用尽全力把自己拧紧的丝瓜瓤,把所有的眼泪都拧出来。 外头枫儿也暗自拭了泪,本来过来想要见傅兰倾一面的江舒柳在外面贴着窗听到两人的这些声音后,像是被原地处了刑一样,感觉浑身冰凉,赶紧地回身跑回了自己院子里。 房间里,江月犀又哭又打的终于没了力气,心里却因为终于打了他骂了他有些松快了,只是傅兰倾仍抱着她,和衣躺侧躺在床边把她圈在怀里,她也懒得推开了,实在没有力气。 “月犀,”他低声说,把唇埋在她的头顶的头发里,“我们再生一个吧,好好的爱他(她)。” 江月犀眼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理他,她现在同样没有力气去原谅他。 傅兰倾低头看了看她,确认了什么般又把她抱得更紧了,怀里满满的,他感觉很踏实。 虽然知道了她恨自己,可他反倒觉得自己和她离得更近了,他们是一对夫妻,一对丧失了孩子的父母,他们是应该比他和段瑞宁、比他和理想、或者比他和皇室遗留的责任……比那些都更亲近的关系,尽管她也没有那些东西那么正直伟大,可是她对自己来说确实是那么的重要,他知道了,他也愿意承认了。就好像他今天才觉醒的那种感情,父亲当初为了气节让自己的家人同自己一起殉国,可最后不是也没能忍心杀了最小的自己吗?有些感情也许大不过家国大义,但也是无法逃避的…… 第137章 还来得及 这一夜,江月犀的梦境很混乱,她梦见了很多熟悉又陌生的人。 比如说从前的自己,比如说云正锋。她和云正锋在万露升饭店对坐,她拿着烟袋杆,云正锋拿着烟卷,两人时不时发出大笑,她狡黠的像个狐狸,云正锋像个莽撞的老虎,许多人的生死都在他们的股掌之间,而他们谈笑自如。 云正锋像从前一样声音爽朗的快震破了她的耳膜,突然一声戏腔传来,她转过了头,周围的场景迅速变换为晟华戏院,台上的美人朝她淡淡的一瞥,一眼万年。 一个清冷俊美的男子朝她走来,他是傅兰倾,她一把抓住了他不放手,可他们之间却总是弥漫着一层雾,等雾渐渐散去的时候,她忍不住要圈住他脖子亲昵,却突然发现他满脸的怒容,她吓得后退一步,脚下仿佛踩到了什么,回过头来,是一个小孩子在地上抱着小脚丫哭,抬起头委屈的瞪她一眼。她的心都要化了,蹲下身去牵他(她),小孩子却不能原谅她刚才那一脚似的,笨笨的站起身跑开了,她立刻去追,觉得自己必须追上不可。 一个人在浓雾里跑了很久,她谁也找不到,傅兰倾不在身后了,孩子也没追到,她看见了前面有人在摆弄盆花,便一路跑过去,那个人是老爷,她低头看看自己,她变回了十二、三岁模样,于是她扑过去在老爷的怀里哭了,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有她自己在幻境里经历了一遍。于是她拉住老爷的手要他不要走,永远也别撇下她一个人,这样她就不会失去那个小孩子。 江临天笑了,问她:“那我把江家交给寒浦好不好,你当寒浦的小媳妇好不好,这样他就永远不会变了,你也永远不会变了,不会变,便不会这样痛苦了。” 她愣了,想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想出答案,那些本来很悲伤的记忆要彻底甩掉时又开始不舍,于是她朝老爷发脾气,怪他没有给自己更好的选项,她又哭了起来,老爷却笑了,摸着她的头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好了月犀,没事月犀,时间还有很长呢,一切都来得及……” 江月犀猛地睁开眼,恍恍惚惚的回过神,看着面前的脸孔有些反应不过来。傅兰倾,他是傅兰倾,可是又不像是她梦里的傅兰倾……怎么说呢,之前的他身上好像总是笼着一层月华,可是现在没有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虽然还是那么英俊,可总觉得少了什么,脸上还生着胡茬,眼角有些干了的泪渍,几道抓痕还横在脸上。枕着自己的军服,双臂揽着自己,他们在一张被子里。 她伸手就在他的脸上一推,傅兰倾立刻醒了,迷迷糊糊的四处看了一眼,江月犀手脚并用把他推开,自己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给人脱了,低头就看见肚兜上绣的两尾鱼。 傅兰倾也坐起来,把被子往她身上又盖了盖,沙哑着声音说:“醒了?” 江月犀没理他,转头找着自己的衣服,傅兰倾已经下地走到了柜子边,按照她平常的穿衣习惯给她拿了一套,放在枕边后他就往浴室去了,虽然睡得迷迷糊糊摇摇晃晃,可每个动作都那么娴熟,推开门闭着眼睛直接晃到了洗手池旁,洗完脸一伸手就拿下毛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微微一愣,可随即又微笑开。 好像自己之前还从没承认过这是自己的家。 他出来打扮的齐齐整整,站在镜子前看了看,然后回头看着正坐在床上抽着早晨第一口烟的她,烟雾弥漫了床边的空气,可他闻着却没那么呛了,反倒觉得很亲切。 “我到学校去,中午要是不回来吃我就找人带话。”他说。 江月犀把脸偏了偏,仍不理他。傅兰倾没有尴尬,反倒觉得这是夫妻间相处的一种,她是生着自己的气,可他们仍是夫妻。 傅兰倾走到她旁边,像是随手拨开她脸庞的一缕头发,可随即就弯下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江月犀像被咬了一口似的立刻扬起了烟袋杆,傅兰倾下一秒就到了里间的门口,一边整着衣领,“我走了。” 像只偷吃了口猫食的大狼狗。 打开门看见枫儿,他笑笑,“进去吧,太太起了。” 枫儿愣愣的点了下头,傅兰倾出来穿过院子,习惯性的逗弄了下寻院的狗,在身上摸了摸,他摇摇头,“下次吧,再给你们带烤肉。” 狗狗听懂了似的发出失望的叫声,阿福委屈的看看四周的同伴,虽然不叫了但是把头一偏仍旧不热情。 警察局长夫人张太太正一面叽叽喳喳的和丫头说着什么一面急火火的进来,都没看见傅兰倾迎面走来。 “张太太早,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傅兰倾随口跟她打招呼。 张太太看清面前是谁后就傻住了,这一身军服英姿飒爽的不是傅兰倾又是谁? “哎……那个……”张太太一时失了自己伶俐的口齿。 “我今早有事,改天咱们再聚。”傅兰倾说,把自己的军帽当礼帽似的一摘,顺便抛给张太太一个笑容。 “哎。”张太太迷迷糊糊地答道。 江月犀此刻刚穿戴好,丫头用沾了头油的梳子帮她把发髻旁的绒发梳好,然后对着镜子看看,“夫人,成了,您看看。” 说完捧了圆镜子往后头照了照,江月犀看看,随便的点了下头,“嗯。”然后又吩咐枫儿,“派人去将军府,跟段夫人说今天我要去了解常宁军的军官里谁还没有婚配,然后再去女方们那里说合,所以今天就不请她过来吃饭了。” “哼,她巴不得呢。”枫儿笑道,一边把耳环帮着江月犀戴上,“要我说这个将军夫人,气度可真够不上她的身份,段将军等建立好了政府肯定要当总统的,可她哪够的上总统夫人。” “别嚼舌根,”江月犀道,“配不配的不关咱们的事。” 枫儿忙垂下眼,“是。” 刚说完张太太就闯了进来,嘴里叫着,“哎呦月犀这是怎么回事呦,刚才我看见兰倾出去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江月犀扶了扶发髻转过头,“他又不是神仙,你见了他至于这么激动。” “可那不是……”张太太指指外面。 “没事。”江月犀说,然后站起来,“你这一大早的找我什么事啊?” 张太太回头一想傅兰倾的事毕竟是江家的家事,要紧的还是她此行的目的,便立刻又扬起嗓子道:“哎呦月犀你快给看看怎么办吧,我们家老张一直都是局长,常宁军进城后虽然没把他撤下,可现在把他降成了副局长,已经派了人顶替他了!你说这叫什么事,我们老张说啊,这就是温水炖青蛙,现在还留着他是因为怕他手下的人闹乱子,等常宁军彻底掌控了局面之后,他那个警察局长就彻底要不回来了。月犀你说是这样吗?那要是可怎么办,你快给想想办法啊月犀!” 第138章 不能退的路 江月犀扶着梳妆台站起来,比了个请的手势让张太太到外间的桌子旁她们坐下谈,一边走一边说道:“张姐,你不是第一个因为这事来找我的人了,之前常宁军刚入城不久,周太太就担心周先生文化局长位置不保,毕竟当初是向云帅花钱买的官,也怕常宁军来给他撤了。” “谁不担心啊,”张太太坐下说,用手轻拍着胸口,“我也是从一开始就提心吊胆,我们家那口子之前和老云走的也近啊。直到看见常宁军没把你怎么样,那个段将军还跟你交好,我才稍放了心。我们家那口子比我还胆小,天天抱着枪睡还半个月都不敢进局里上班,可躲有什么用啊,人家这次来还是给他降了职,月犀啊,你看你能不能跟段将军说说啊,你之前也是老云的人,可是现在不也可以和常宁军来往吗?我来得时候啊我们家老张还不让我来,说什么不做这个局长他心里还踏实点,干脆等常宁军的人把他撤了才好,这样吊着他反而睡不着觉,自己辞职又觉得没脸,哎呦气得我,我就对他说你还不如月犀有胆气,人家一个女人都不怕你怕什么,都是做事在谁手底下不一样?不做局长我们一家吃什么,就后院那两个姨太太的花法,他攒的那点钱够干什么你说!” 张太太说完一大篇儿话终于觉出口渴,拿起枫儿刚倒好的一杯茶一口气喝下去。 江月犀却只是微笑着没有大的表情,听她说完后才慢悠悠地说:“张姐,要我说啊我张大哥在这件事上还挺明白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就是真撤了也是常事,这样留着,将来眼看着身边的人都换了,新主子自己又亲近不了,人家形成的新圈子又忌惮你是个旧人也融入不了,那才是煎熬呢。至于我——你觉得常宁军为什么会跟我交好,因为我有本事?我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说白了还不是因为钱。” 江月犀笑笑,却带出多少苦涩,她吮了下烟嘴又吐出一口烟,“说实在的,我挺羡慕你们这种还能抽身而退的,权利没了,好歹保住了命和富贵,说实话就是现在被撤了生活又能差到哪儿去?真正可怜的是我这种想走也走不了的,大家都知道江家有钱,常宁军会放过这块肥肉吗?不想给他抄家就只能给他挣,呵……给云帅当完了钱袋,如今又当常宁军的钱袋,我是停不下来了,否则就失去了价值。就算源源不断的供给他们,常宁军里记得我跟云帅关系的还大有人在,一个步子走不好,说不定就把我当旧党给除了,江家也要连带着抄家。所以说,我是没有退路啊。你要想跟他们合作也可以,那就要让他们离不开你,如果做不到,能走最好就走,你以为我有机会的话我不想走吗?” 张太太听后,原本高涨的情绪立刻萎缩了,顺便生出点对江月犀的同情。可她想了想又说:“那兰倾的官儿是你运动上的吧,我看他刚才穿着军服。所以你也不用太急啊,兰倾如果在常宁军里有了一席之地,那江家和常宁军就不止是合作关系了,到时候你不就不用怕了?兴许还能帮帮老姐姐我,你说老张那个人他还能做什么呀,不当局长,做什么才能供得起那个家。” 江月犀垂下眼,默默的吐了口烟。虽然她刚才说的那番话是为了劝张太太,可也是事实,江家确实是在一条不能退的路上走,也确实有危险,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翻旧账呢?有傅兰倾作为江家人在常宁军里确实就好一些。 张太太觉得自己的话说到了,月犀如果有机会一定会帮丈夫,起码常宁军里面如果有人要整丈夫,她会给说个好话或提个醒什么的,总之,先当着副局长也比回老家强。他们家已经回不去了,张局长当上局长没几年就娶了两房姨太太,如今家里一儿一女还都在国外留学,那就是烧钱啊,现在不当局长日子根本不知道怎么过。张家如今就像个停不了的汽车,不是说换条小路开就不耗油了。 又和江月犀说了一大堆自己生活的难处,然后在江家吃了早饭,张太太才提着小包奔周太太家去了,任是多大的事,也不能耽误她赶牌局。 第139章 等到男人跟姐妹好了,她又怪这些男 江月犀还真的去找了常宁军里条件合适的单身军官,实际上段瑞宁都已经给她挑好了,里面不乏一表人才的青年才俊,只能说南珠的水土很养人。 有好几个,江月犀拿到照片就觉得志在必得了,果不其然,她今天拜访了两处附近的小势力,都是先去找女孩儿和女孩儿的母亲说话,本来都是女人说话也方便,两家的姑娘和母亲们都很愿意做正妻,有了她们的支持,在男主人面前再推波助澜一番,就成了。 回来的时候江月犀把几张小照片翻来覆去的看,其中一个是这五个中品貌最佳的一个,军衔虽然不是最高但是最年轻,26岁就做了中将,叫钟辰,听段瑞宁说此人极有能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这个是留给那个罗根上尉的女儿的,可江月犀却有点私心,如果和那个上尉的女儿不成,她有心给江舒柳说说。 风陆政府是铁定比云正锋之前的牢靠的,她看出来了,那么跟着云正锋的这些人将来肯定都差不了,江舒柳既然一直看不上那些商贾之家的少爷,那么做个开国元勋将领的夫人不是也很好吗?这样她跟老爷也算有交代了吧。 这样想着江月犀已经有了主意,她打算先让江舒柳看看这个钟辰,如果江舒柳看上了,那她就想办法让钟辰和上尉的女儿成不了,然后再撮合江舒柳和钟辰。 她把这话跟枫儿说了说,谁知枫儿竟意味深长的笑了,江月犀皱眉,“怎么,难道江家的财势还配不上一个中将?” “夫人,我并没说咱们江家不好,”枫儿忙说,“就二小姐的嫁妆来说,恐怕皇帝的女儿也比得上,只是您是好心一片,二小姐可未必能看出好来。人家一向喜欢那种能说几句洋文,又会说甜言蜜语的人,或者能跟她谈诗谈音乐,怕是看不上拿枪的。” 枫儿虽是江家人,但到底眼光比江月犀要客观一点。江月犀细想了一下,心里的热情有点退却了,不过江舒柳的眼光倒真让她头疼,明明身体吃不得苦又不要满身铜臭的,要能跟她谈诗论画又要有男子气概,等到好容易都满足了这些条件,她又嫌人家长得不好看,好容易江月犀给她找了好看的也有魅力的,她又让自己的女朋友们实验起这个男人,每次都给人家促成了好事,等到男人跟姐妹好了,她又怪这些男人没有定力。 让江月犀看这个什么实验根本就是胡闹,本来人家跟你也刚认识啊,你急着给他送更好看更热情的小姐,谁会不愿意呢?自己好容易给她找的对象到最后都成全了别人,江月犀也是心累。 “算了,我再最后跟她说一次,她要是看不上就算了。”江月犀说,决定也不报太大希望了。 此时车子正好路过江寒浦的府邸门口,江月犀拿出小怀表看看时间,才下午三点,以往这个时候江寒浦都还没回来呢,她打算趁他不在去看看佑丰,如果顺利,说不定还能把佑丰给抱走住两天,茹溪感冒可不是好玩的,万一传染了小孩呢? 车子最终停在了大门口,江月犀下车走进去,已经有人进去通报了。 “别忙了,让你们太太好好养胎就是,我去看看佑丰,回来再找她说几句话就走。”江月犀对来迎的管家说。 “正好,佑丰少爷在太太房里呢。”管家说道。 于是直接把江月犀领到了方毓秀房里。 方毓秀因为快要临盆,这几天连地都快不敢下了,肚子大的西瓜一样,这两天看佑丰也是抱到自己屋子里看,多看看这个现成的小孩儿,还能让自己多些生孩子的勇气。 “太太您瞧,佑丰少爷戴这个小帽多漂亮,小福星似的。”伺候毓秀的钱妈说道,“将来太太生了,跟佑丰少爷一样穿戴上,放一块儿该多喜人。” 方毓秀看着奶妈怀里的佑丰,想想钱妈说的场面,心里多了些憧憬。听丫头来报江月犀来了,刚想起身,江月犀已经进来了。 “你坐着吧,别忙。”江月犀说,虽然老是让她别怕,但是看着一个人竟然挺着那么大的肚子也是怪吓人的,就是装着个西瓜这么悠着也不好受吧。 钱妈搬了垫了棉绣垫的椅子来,江月犀却摆了摆手,“我就坐榻上吧——你怎么样,这两天感觉如何?” 不好一见面就扑了孩子去,江月犀还是先问了问方毓秀。 “许大夫天天来,这两天他还每天拉着我走两圈儿,说是好生产,跟我说了好多注意的事项,见过那么多大夫,他是最仔细的。”方毓秀笑笑说,“弄得我现在都看开了。” “就是要看开嘛,没多大的事,你看大街上那么多满地跑的小孩儿,不都是那么生下来的。”江月犀说。 方毓秀点点头,抚着肚子满是希翼地笑了。倒看的江月犀又眼馋了,她回头朝奶妈伸出手,“来,抱抱佑丰,看看又重了没有?” 佑丰的鼻子跟父亲的一样灵,早就闻到了祖母身上的气味,呼扇着小鼻翼眨着眼睛等她注意自己,这会儿看她看过来,立刻努努嘴,露出一个桀骜的笑。等她逗一逗自己,才肯彻底笑出来。 “干什么呢?” 突然的一声让江月犀动作一僵,抬起头看过来,江寒浦正走进来,身上的黑袍带着外面的寒气,像是把屋子里的光线都吸进去一半。 “呦,今天老爷回来的早。”钱妈说了句,赶紧搬椅子伺候茶水。 江寒浦的目光凉凉扫过江月犀,看向奶妈,“你干什么?” 奶妈正把佑丰往外送,被老爷一看像只缩在墙角的兔子,“呃……夫人要抱少爷。” “不给她抱。”江寒浦干脆地说,然后坐到了原先给江月犀坐的椅子上。 方毓秀以为他是开玩笑,先试着笑了笑,眼睛小心的看着丈夫。 江寒浦坐下,又露出一抹笑,然后伸出手,“先让我抱抱。” 钱妈赶紧说:“咱们佑丰真是香饽饽,都抢着要呢。” 江月犀看着他把佑丰裹在怀里,撇撇嘴把眼别开。 江佑丰看见父亲,两只小手都张着像是要站起来,江寒浦就把他竖着抱,试着让他站在自己膝上,佑丰两只小脚发力,一纵一纵的像是要走路。 第140章 让那个男人走 “爷您可扶好了,佑丰太小还不会走呢。”钱妈说。 大家看着江佑丰在江寒浦腿上,都有点担心,毕竟他还不满一周岁。 “我看他挺有劲儿。”江寒浦似乎觉得有趣,手渐渐的松开点,佑丰张着两只小胳膊保持平衡一样,竟然站了有一秒,然后又扑在父亲怀里。 旁边的几个女人都吓坏了,一口气提在心间,江寒浦却哈哈大笑,在儿子的屁股上拍了拍。佑丰备受鼓舞,两只小腿越发有劲儿的纵着。 “好了,”江月犀抓紧了衣角,不想露出过多的神色,可话尾已经有了些请求,“他还小呢……” 江寒浦抬眼看了下她,佑丰显然喜欢站着的感觉,还要再体验一次,挥舞这小手“呀呀”的叫着。江寒浦刮了下他的小鼻头,然后并起双腿让他站好,慢慢的又松了手,这次江佑丰已经有经验了,父亲松手时他也一脸专注。 一秒,两秒……忽然他摇晃着向后栽去,江寒浦的手好像还没准备拦,等着儿子再一次掌握平衡。 江月犀忽然从佑丰身后抱住他,与此同时江寒浦的胳膊也拦了过去,两人都紧紧的抱着佑丰,分不出谁的手在上,两张面孔也贴在小儿的肩膀上。 江月犀只觉得心怦怦跳,那是担心佑丰摔倒吓得,江寒浦的眼神幽暗起来,眯起了双眸。 一阵孩童的笑声从两人中间传出来,江佑丰没跌掉忽然被两面都抱着,感觉很刺激似的“咯咯”笑起来,江月犀低下头看他那样子,忍不住在他屁股上挥两下,这孩子胆子大的过分了! 打完了,又担心的扒开他的开裆裤看看刚才是不是下手重了。 钱妈笑起来,“这哥儿的胆子忒皮,就是不知道怕。” 江寒浦看她心有余悸的样子,先松了手,江月犀赶紧把孩子抱到自己膝上,江佑丰正高兴的手舞足蹈,大有马上就要学会走路的架势。 方毓秀的肚子突然疼了起来,江月犀担心道:“是不是刚才吓着了?” 说完瞪了江寒浦一眼,方毓秀一个孕妇本来就不能情绪激动,刚才自己背上都是一凉,更何况方毓秀本来就胆小。 方毓秀只是冲江月犀不自然的笑笑,就是吓着她也不敢说啊。 “我去叫许大夫。”钱妈说着跑了出去。 许栋很快过来,这些天为了对得起那二百块银元许栋每天都在研究怀孕和接生的事,立刻为方毓秀诊断起来。 许栋也让大家先出去,人太多孕妇容易紧张,于是就只留钱妈待着。 江月犀抱着佑丰出来,气势汹汹地看着江寒浦,“你是怎么做爹的,这么孟浪,毓秀肯定是被你吓的。” 江寒浦眯起眼,“我跟我儿子玩,再说又没事。” 江月犀顺势把佑丰搂紧,看了眼后面说:“毓秀就快生产了,我先把佑丰抱我那儿住,等你们这边轻省了再送回来,省的你又吓着人。” 江寒浦歪了歪头,“你就是想抱佑丰走吧,不给,这是我儿子。” 说着伸手来抱,江月犀竟然回身就疾走,“我说了我抱走,省的你吓着毓秀,等她生了我再送回来。” 江月犀说着跟枫儿一个劲的使眼色,让她赶紧拉着奶妈去收拾一下佑丰的东西。枫儿却有些尴尬,可能她也觉得夫人今天有点冲动了,可还是拉住奶妈说:“我帮你去收拾一下佑丰的东西。” 江寒浦在江月犀身后大步走着,像是大猫追个小蚂蚱,“江月犀,你给我放下,我不准。” “不给……” 话还没说完,江寒浦紧走了两步就抱住了孩子,“给我,这是我的孩子,你那么想要?” 江月犀看看周围,人都走了没人帮她,可她还是不送手,“这是我孙子。” 江寒浦嗤笑一下,还是说:“那也没用,你想要,除非你跟我生。那个男人伤了你,你抢我的孩子,你觉得能行吗?” 江月犀双颊火辣辣的像被火燎过,可是低头看见佑丰苹果似的小脸,她使劲抿了嘴,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有立场爱佑丰的,凭什么给他说的那么难堪,还要拿傅兰倾的事激她。 她抱着佑丰想转回身,却发现不能,江寒浦已经松了手,可他抱得是她,所以即使她抱佑丰再使劲,也还是被他圈着。 “怎么着,你要是那么喜欢你就抱去,但你也要做我的人,嗯?”他说着,在她的耳边嗅了一下,惹得她脖颈处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她忽然把孩子往他怀里一放,让他抱住自己转身就走。眼睛里热热的,被冷风吹着鼻子眼儿里又发酸。 “江月犀,你去哪儿?”他突然喊了一句。 江月犀深吸了口气,然后回头,“你不给就算了,我不要就是了。” 不就是孩子吗,谁没有似的,犯得着一直眼气她?江月犀从没这么委屈过,她点燃了袋烟使劲抽了一口,长长的吐了团烟雾继续向前走。 枫儿这时带了奶娘和几个小包袱过来,看到这场景有些不明白,江寒浦叹了口气把佑丰交给奶娘,淡淡地说:“你们先去吧,我跟夫人交代几句。” 江月犀看着枫儿和奶娘带着佑丰往门口的车去了,仍是站着不发话。 江寒浦走到她身侧,“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还让那个男人在江府,是因为怕别人说吗?” “怎么,我不能要点脸吗?”江月犀反瞪了他一眼。 “谁敢说你,我就十倍奉还!”江寒浦眼神阴狠地说。 江月犀捏紧了烟袋,最后说道:“江府需要个人安在常宁军里,跟段瑞宁合作到现在我并不踏实。” “我来想办法,你为什么从来就不能指望我?”江寒浦难得口气缓和,但随后就又板起脸,“让那个男人走。” 江月犀垂下眼,最后摇了摇头。 “你还是放不下他!”江寒浦愤怒地说。 江月犀胡乱的把烟嘴捣在唇上,老实说她说不清此刻为什么一定要留傅兰倾,她能确定的是她并未原谅他。 可能真的是她太累了,她也知道自己需要依靠,能不能依靠傅兰倾她不知道,但是现在,她必须用傅兰倾来禁止自己去依靠那个最不该依靠的。 第141章 这样想想,许栋是多么纯粹的一个梦 “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好?” 江寒浦的脸已经铁青,话从齿缝中出来,带着恨意,入耳后久久不能消散。 江月犀不答,她朝着门口走去,把干冷的空气吸进去再吐出来,像是用什么刮擦了一下心肺。 有些事不能就是不能。第一次少年懵懂她错过了,可第二次在梦里,她不也没能选择他吗?所以结果已经很清楚了,她,江月犀,就是再想依靠谁,即使还恨着傅兰倾,也不能为着不踏实就去接受他。 上了汽车,看着佑丰靠在奶妈怀里看着她,她冲他笑了笑。佑丰好像体会出这个笑没有多少开心的成分,扒着奶妈的衣服想起吃奶来,奶妈立刻解开衣服露出白而鼔的乳,佑丰嘬着眯起了眼睛。 回到江府,江月犀先让人给奶妈和江佑丰安排屋子,最好挨着自己住。等收拾好房间,江月犀看着佑丰睡着了才回来自己这边。 “今天老爷回来吃的午饭,见夫人没在,扒了两口就走了。”给江月犀送点心的老妈子随口说了一句。 江月犀正换衣服,感觉鼻子一灰,低低说了句,“我又没问。” 好像觉得老妈子多嘴。 随便吃了两口点心,江月犀却又想起来,他也没说晚上回不回来吃?这叫什么人,都不说一声的。 刚这么想就有人从学校过来,给江府的人带话儿说,傅兰倾今晚上在工地上忙着吊顶就不回来吃晚饭了。 江月犀听了想,吊顶是干什么呀,怎么听着怪危险的,也不说清楚…… 她和孙宝姐一起吃了晚饭,然后拿着钟辰的照片去找江舒柳,果不其然,江舒柳还没看照片就嫌弃起来了。觉得做军人的都是粗糙的汉子,做到段瑞宁那种首领级别的还行,身上的王者风范就很加分,其余的她不看好。 而且她听说,军人专爱俗气的女人,也是啊,他们天天在军队又不接触女人,自然喜欢那种美的最直接的,而不会更深度的欣赏。那她可不喜欢,她可不愿将来的丈夫是个大老粗,既不愿欣赏她的才气和气质,还会娶几个艳俗的小老婆回来。 看了看照片,她也承认对方眉眼俊朗十分英气,可是一想到他一个脑子直通通的军人肯定过不了自己那些艳俗的女朋友那关,那还说什么呢,她直接就又把照片推给江月犀了。江舒柳拒绝的很直接,而且一棍子把一船的军人都打翻了,要江月犀今后不要给她介绍军队出身的。 看江月犀无奈的走后,她心里有了些莫名的快意,这几天她都在翻报纸,那天明明很多个记者在茶会上都说自己谈吐不凡气质卓然,可是登报的照片全是段瑞宁和夫人,或者段瑞宁和江寒浦,和县长及别的要人,甚至他们把段瑞宁和江月犀单个的照片合登在一起,就是没有她和段瑞宁合照的那张。在段瑞宁和他夫人的某张照片背景中倒是有她,但是远远看她那身衣服的轮廓根本就不像个人,而像个插着鸡毛的花瓶,她可没勇气承认那是她。为此她很生气,觉得都是那些商人,那些官僚把她挤了下去,这里面就包括江月犀。 她又倚在床边想起了许栋,这时候她的心才松快了一些,之前傅兰倾回来的时候她的心动了一下,但是他和江月犀为孩子痛哭的事让她莫名的心惊肉跳,所以他还是算了,再说他已和月犀有过孩子了,虽然没生下来。这样想想,许栋是多么纯粹的一个梦中情人啊,而且听说他出身寒门,这让她颇有一种公主下嫁贫民的情怀。她想做许栋的公主,当他的月亮,天空中唯一的月亮,给他光华,受他膜拜爱慕。 一想到这样的爱情,她不由的就发出了笑,然后怀着美好的憧憬,她躺下闭上了眼睛。 第142章 哼,就知道有求于她才会这么好 江月犀挺委屈,她看来挺完美的钟辰,最后竟然给江舒柳生挑出那么多的毛病,说到最后甚至有点看不起江月犀的眼光来,还说钟辰面相不好。 难道我眼光真的很差吗,还是我容易满足?江月犀不太高兴的把照片抛在桌子上然后上床睡觉,想了想,她起来把灯灭了,她才不给傅兰倾留灯呢。 半睡半醒间,感觉像有什么在她腰间游走,蛇一般,她猛地醒了,浑身一颤伸手去抓枕头下的匕首。 “怎么了?” 低低的男声带着热气呼在她的耳旁,不算全黑的黑暗中,他的轮廓渐渐清晰。 “你,你干吗?”江月犀气恼地问,身体肌肉还不能完全放松。 “我回来晚了,怕吵醒你就没开灯,你放心,我去洗过了。”傅兰倾低声说,江月犀甚至开始回想自己有没有听过他这么温柔的说话。 “你怎么睡这里?”江月犀拽紧了自己的被子,他还没进被子里,但是躺在床边。 傅兰倾没说话,江月犀推推他,“你到外面去睡,枫儿给你铺好床了。” “……我等你睡了再走。”他不甚认真地说,又把她腰间的手环紧了一些。 江月犀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把匕首重新放回去躺好,她挨着他很舒适,却故意表现出很不舒服的样子,很大幅度的翻了个身,傅兰倾只是轻轻的帮她把被子盖好,很随便似的说:“我回来的时候听到一个屋子里有小孩的哭声,是谁啊?” “佑丰哭了?”江月犀转过头,“什么时候?” “就刚才。”傅兰倾说,“佑丰是谁?” “寒浦的大少爷,”江月犀说,有点放心不下了,“是换了地方睡不好还是不舒服啊……他是怎么哭的?” “孩子的哭不一样吗?”傅兰倾有些愣地问。 “当然啊,有的是睡醒了那种哭,带着瞌睡的,有的是不舒服那种哭,带着痛苦的。”江月犀没好气地说,然后觉得心里惦记着彻底睡不着了。 傅兰倾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他没回想出来,江月犀不太高兴,她翻来覆去,甚至想出去看看。 傅兰倾突然起来了,江月犀以为他要回去睡了,负气的把被子又盖好,说什么等她睡了再走,原来这句话都不算话。 可她分明又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出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听见他进来,带着外面的凉意他躺在床边又揽住她,吸了下鼻子说:“是睡醒了想吃奶那种哭。” 江月犀回头看了一眼,“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他哭着哭着又睡着了,而且我问奶妈了。”傅兰倾说。 江月犀便不说话了,她感觉他身上带着股寒气儿,他身上应该很凉,可是她不便让他也盖上自己的被子,于是她闭上眼,故意的把呼吸拉长,等了好一会儿,感觉他的呼吸吹在脸上离得很近,最后他轻轻的挤进被窝,把被子给两人盖好,然后重新揽住她的腰,热气呼在她的后颈。 江月犀一整晚都感觉有个热炉子烘着自己的后背,她感觉自己像个白薯,梦里迷迷糊糊她把自己翻了个个儿,改烤前面,然后她整个人就都被火炉包进去了。她感觉整个身子都很暖,连总是觉着凉的小腹也是,她总是在被子里维持的虾米状也终于舒展开。 早上睁开眼的时候,才发现那个火炉是他。傅兰倾这点真的很神奇,他不管进来的时候多冷,可躺进来没一会儿就把整个被子里都烘热,江月犀记得有一次自己感冒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傅兰倾直接让她把脚抵在自己的小腹上,然后他睡觉都那么按着,到半夜她就热醒了,然后就发现鼻子已经通了,早上又生龙活虎。那时候自己戏称他是个大药炉,什么病都能治,甚至包括她那几天的肚子疼。在他的大药炉怀里烘一烘,就什么都好了。 想起之前的时光,江月犀的眼睛有些酸涩,可是又想,自己跟他在一起后,除了最后的受伤,当初也收获过她从未体会过的幸福。虽然当初就是那些幸福迷了她的眼,让她一直不去注意两个人之间极大的不同,甚至等到发现,还要抓住他不让他走。 那现在呢,他们难道一样了吗? 傅兰倾的眼皮动了动,江月犀立刻把目光移开,等他睁开眼,她已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傅兰倾似乎在她耳朵上啃了一下,然后起身下床,帮她把被子又盖好。 等她起来去摸烟袋的时候,傅兰倾已经在镜边整理着衣领,“那桌上的照片是你拿回来的吗,那不是钟辰吗?” 江月犀点点头,靠在床头问他,“你觉得他怎么样?” “看什么方面了,”傅兰倾说,“作为朋友的话,钟辰为人不错,信守承诺仗义正直,作为军人的话,也足够优秀。虽然从武,可是也略通文墨。” 江月犀听了这话觉得好受点了,吐出了一口烟告诉了傅兰倾,自己打算把江舒柳介绍给钟辰,可江舒柳不喜欢。 “两个人在一起要看合适不合适,并非是好就可以,她不喜欢,可能只是不合适。”傅兰倾说。 “你跟我不是也不合适?”江月犀突然说。 傅兰倾系扣子的手一顿,却只是微微一笑没说话,等系好了扣子,才在她脸上一拧,“就感觉来说,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 江月犀拿着烟袋杆的手一晃,脸躲开他的手做出一脸的不耐状,可被拧过的地方不自觉已经发了热。 “对了,建学校的木材不是很够,我跑了很多地方但是那些木头都不够好,我看丝织厂那边用的就不错。”傅兰倾将手撑在床柱上,低头说。 江月犀立刻目光一冷,斜着向上看他,哼,就知道有求于她才会这么好。 “那你想着怎么样,难道让丝织厂先不盖把木料都给你?”江月犀说,大眼睛已经凶凶的瞪了起来。 “我是想问丝织厂的木料货源,或者你那边可以多进一些,学校这边再从你那边进,你看怎么样?”傅兰倾说。 江月犀扭过脸抽着烟,没那么气了,但还是闷闷的,“你就知道掏我,做你老婆什么都得掏给你……我不知道,这件事不归我管,盖丝织厂的木材一直是由寒浦采办的。而且现在好木材紧缺,你就是有了货源也不好谈。” 江月犀说的是真的,她毕竟是个女人不能常出去,像是采办之类的事情多是江寒浦负责。虽然她手里也有江寒浦给她货源的信息和账目,但是有些货像是这次的木材,是供不应求的,就是要买也得谈交情,一般都是照顾老主顾。说白了,恐怕还得江寒浦去才有希望。 傅兰倾也明白了这个意思,说:“那我去跟江寒浦说说吧,常宁军这边的事,他应该不至于不帮吧。” 第143章 几句甜言蜜语就想化解她的态度?门 江月犀差点被烟呛到,常宁军,江寒浦可能会帮,傅兰倾去就不好说了。以江寒浦的脾气,他最可能会编个完美的拒绝的理由,再顺便把另外的渠道都给傅兰倾堵死。 “还是等我有空跟他说吧。”江月犀闷闷地说。 “为什么,你还怕他吃了我啊。”傅兰倾好笑道,“我知道他脾气别扭,但我是跟他谈正事,再说你就那么小看我?” 江月犀想了想,随便他了,反正自己本来也不想去。 她心里莫名的有气,这家伙每次都是这样,一态度好转就是有事,哼,以为她还是那个会被鸡蛋骗走的小姑娘吗?几句甜言蜜语就想化解她的态度?门都没有。 “哎……这是什么?” 江月犀抬起手,刚才傅兰倾趁她不注意就给她套上了,她手腕多了一只白玉镯子,细腻的玉身一看就是上等的羊脂玉,上面包着的一块铂金呈一朵花的形状,开花的地方分出细丝绕着玉身延长,仿佛是由玉身生出的一般,工艺巧夺天工。 “给你的。”傅兰倾似乎不惯送人东西,说话时已经走开了,对着镜子戴上帽子。 江月犀一愣,随即又绷住脸,哼,以为送她首饰她就开心了?她就那么没出息? “我不惯戴玉镯子,手一甩就碰了。”她说着就要摘下来,可摘半天竟然拿不下来,也不知道他刚才怎么套上去的。 傅兰倾却看着她笑,“看来你手腕比我娘的粗。” 江月犀手一顿,“你娘?” 傅兰倾垂下眼,“这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这么多年跟着我东飘西荡,几年前不小心碰裂了,今年在南珠才找到一个曾经宫里的工匠师父把它用金补上了。” 江月犀仔细看了看那块铂金,正是朵盛放的牡丹,叶子脉络都清晰可见。 她突然就不敢用力拽了,松开说:“算了,以后我再想办法摘下。” “随你吧,”傅兰倾好似不在意她怎么处置,整了整帽子说,“我走了,今天晚上尽量回来吃饭。” 江月犀不理他,等他出了门才把手又抬起来,细细的打量那镯子。他母亲?他之前从未跟她提过自己的家人,自己竟然也一直都没有问过。 她把手在光亮处比了比,手腕上像是缠了一道被花儿缠住的月光。 事实证明,江月犀确实很有远见,她刚把江佑丰抱走,那天晚上江毓秀的肚子就开始不舒服,可是并不像是要生,只是江毓秀紧张,还是一夜没睡。许栋还被拉出来陪她说了一夜的话,车子也早就备好了,可一直也没动静。到了早上大家神经终于都放松时,方毓秀开始阵痛了,随后反应就势不可挡,在什么都没来得及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准备好的时候,孩子就那么忽然的要下来了,而且一刻都等不了。唯一来得及的只有许栋,他在方毓秀突如其来的呼号中丝毫没乱了阵脚,妇科医生还在路上时他就已经剪了脐带。 方毓秀受了那意料之中的剧痛,可那痛远比她想象的要短,她自以为要开始时就结束了。自己没事,孩子也没事,这就足以让她忘了刚才的痛并且心存感恩,尤其是许栋告诉她她生下了一位小少爷。 这无疑是一个特别会心疼母亲的少爷,一点没为难方毓秀,生产的过程很快,生下来也立刻就啼哭起来让大人放了心,象征性的哭完后就缩在母亲怀里露出极为可人的小模样,小手像两只花骨朵一样嫩嫩的蜷着,脸像个小白桃儿。他在肚子里显然比哥哥过得要好,该舒展的已经舒展开来了,小嘴抿着是一副秀气的笑模样。 方毓秀高兴的落了泪,江寒浦也难得温柔的冲她笑笑,然后就又出门办事去了。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一直觉得孩子就是树上结的果子,树只是自己长自己的,可到了一定时候树上就会结果子,连树自己都控制不了,果子长大会自己掉落,会又长成小树,这是自然规律。 孩子的名字是一早就按排字取好的,江佑荣。 第144章 你跟谁打架了 江寒浦府上打发人去给江府的主母送去信儿,不多久家里就会又来一大波贺生的人,这些人从方毓秀怀着时就憋了一肚子的殷勤,犹如打了十个月的雷最后确实浇下来一袭春雨。 因为这场可预知的忙乱,江月犀过来的时候没带佑丰,说等这边安生点再送过来,方毓秀这边也同意。 傅兰倾下午来接江月犀时碰见了刚回家的江寒浦,尽管他有事跟江寒浦谈,但也觉得这不是时候,反倒是江寒浦看出傅兰倾像是有话说,想起今天钱妈的唠叨,他偏偏头,“我正要去澡堂,要不要一块儿?” 钱妈说江寒浦应该洗一洗身上的晦气,澡堂人多,能把他的晦气沾走。因为他又犯了闯产房的禁忌,上一次自己的女人因为生孩子死了,这次方毓秀生孩子江寒浦又要坐到边上,非要再一次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恐怖法。仿佛他以为就是死神看到他在边儿上,也不敢妄动他的人了,上次只是因为他没准备好。 也许是看他一副常态,傅兰倾觉得今天也可以谈木材的事,于是点了点头,江月犀正好好想去拜访一下罗根上尉的女儿,暂时不回家。 风陆城的澡堂文化也是挺有名的,最高等的包间不但可以泡澡,吃点心打牌喝茶也可以,所以不少人来这里谈事,傅兰倾以为江寒浦是想找个地方跟他聊事情。 澡堂的单人间内,傅兰倾和江寒浦各坐在大池子的两头,因为是泡澡身上都没穿衣服,傅兰倾还没太习惯这种赤诚相见,江寒浦却很自然,靠在池边闭目养神。 泡完澡两人走上岸,岸上的座位发着烫,缝隙间往外冒蒸汽,两人对坐着,中间飘荡的热气是唯一的屏障。 不得不说江寒浦作为男人外形几近完美,俊面棱角分明,眼中自带着点怡然和邪气。身上肌肉匀称性感,那个东西像炮一样直对着对面的人,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势。与他相比傅兰倾略显纤细,细节比女人还要精细,即使裸着,也让人觉得不可亵玩。 傅兰倾想开口说木材的事,却发现江寒浦的目光在他身上扫着,仔细的从上到下把他看一遍,连那根东西也没放过。目光很是认真,那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审视。 傅兰倾觉得不自然,忍不住问:“你看什么?” 江寒浦笑了笑,懒懒地,“在看你有什么好的……能让她为你这样。” 傅兰倾皱起了眉,江寒浦眯起眼,声音和平常一样磁性而慵懒,“从她把你带进江府的那天起,我就没把你放在眼里,我以为那只是她又有什么把戏,直到她因你怀上了孩子,又因你失去了孩子,如今还能让你住在江府。” 傅兰倾仔细的品着江寒浦眼中的敌意,他听说江家已经分过家了,江寒浦如今有自己的家业,那么应该不是因为钱,是嫉妒?他这样自信的男人会嫉妒吗?那么,他只能是不甘吧,或者说,是不平,自己有什么会让他觉得不平,想了想,只有一个答案,江月犀。 “你不用猜了,”江寒浦直接道,弯下腰用手肘拄着膝盖,“我直接告诉你原因,是因为月犀。” 月犀,从他叫出这个名字一切就都明了了,傅兰倾很听不惯他这样称呼。 傅兰倾仍蹙着眉,一本正经道:“我没有猜,我只是在好奇你眼里的不平——你有什么好不平的?月犀一直都不是你的,如今,我才是她的男人,你觊觎她,不高兴的应该是我。” 江月犀今天回到家,脸上的神情始终很古怪,直想拉着谁说一顿才好,枫儿的表情跟她一样。 她跑到罗根上尉家里见了他女儿,可喜的是这个叫安娜的17岁少女根本就不愿意当妾,当初罗根要把她嫁给云正锋的时候就是她一直拖着才没嫁过去。可是她的父亲只是一个上尉,不足以让云正锋扶她做正房。对于江月犀这一次来她很高兴,江月犀选来的人不管如何,起码她不用做妾了。她这个态度自然让江月犀很满意,只是看了照片后她选了一个年纪稍大的上将让江月犀去跟父亲说,江月犀很好奇她竟然没选跟她年纪最相近也最英俊的钟辰,这个小女孩只是耸了耸肩说道:“这种联姻根本就不用谈感情,所以我干吗不选择能带给我最大利益的。我想做上将夫人。” 之前江月犀想把钟辰留给她,如今她竟然没挑上。于是她又开始给其他小姐推荐这个人,可一圈转下来,那些年纪大的和钟辰差不多军衔的都出去了,钟辰却依旧没被人选中。 江月犀觉得不可思议,虽然大家也都给出了理由,有的人觉得钟辰太过年轻性情还没定,未来容易有变数。有的人觉得他是孤儿没有家庭助力,有人觉得他是武官不如文官稳妥。总之五花八门,这个人就这么剩在了她手里,想到傅兰倾对钟辰的评价,江月犀想难道是自己推销的不好不到位? 碰见江舒柳外出散步回来,江月犀决定再问一遍江舒柳愿不愿意跟钟辰相亲,哪怕只是先见上一面,结果得到的答案是一样的,而且江舒柳似乎看出钟辰是被剩下了,面露得意之色地说江月犀根本就不懂好男人,今后就不要为她介绍了。 江月犀憋了一股子气,还是问:“那什么是好男人?” 江舒柳扬了扬下巴,“那自然不是一般的人,有气度有理想是肯定的,关键是要有自己的思想,那样才能不为这世间的财色所动心。那样的男人多么迷人啊。” “不爱钱不爱色?”江月犀用自己的话重复一边,然后问,“不爱色还好理解,那不爱钱怎么去给你挣钱哪?” 江舒柳的鼻子一灰,却一时想不出什么回答的话,她的能花钱毕竟是江府里的人都知道的。而她目前自己好像确实不会挣钱。 江月犀看向门口,傅兰倾回来了,她忙迎上去打算跟他说钟辰的事,走近后却惊的叫了起来,“你跟谁打架了?” 傅兰倾的嘴角裂了一点,周围还有血痂,听见江月犀的话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哦”了一声就往里走。 江月犀知道男人有时候打架是不大愿意让女人知道的,因为那是雄性世界里的事情,于是也没再问,但是紧紧的跟了上去。 江舒柳没注意到傅兰倾的伤,她刚才尽想着怎么反驳江月犀了,她想到了,她要跟江月犀说:“如果和爱的人在一起,就算过苦日子她也愿意,如果她爱的是个穷人,她愿意立刻节制花钱。为爱朴素,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江家给自己准备了多少嫁妆,所以就算她将来嫁的是许栋那样的寒门医生,他们也不会吃苦。只不过这个不便当做反驳的理由罢了。 看了看四周,江月犀已经走了,她想追到房里跟她说,可想想又觉得没必要,江月犀怎么能懂呢,这个钱串子似的女人,根本理解不了这世上除了钱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她相信自己的许医生就是那么一个人,有才学理想,他的人就像他的衣着一样朴素干净,他的脑子里绝不会有钱这种破坏意境的东西。 第145章 三个坛子 “四百一十五,四百一十六,四百一十……” 许栋的嘴唇动着,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的,是悦耳的银元声。许栋坐在床上,他的身旁有一堆钱,他在数钱。他的面前有一个坛子,地上还有两个,已经被他用红纸封了起来,那是数好的,一个坛子里五百。 方毓秀平安产下江佑荣后,觉得功劳全部都是许栋的,那天在大家一团乱的时候,是许栋那么快捷而专业的帮她接生了,没了许栋她简直不敢想,之前给了许栋二百了,生完应该再给二百的,方毓秀又添了一百,前后共五百块钱来酬谢许栋。 加上许栋自己攒的,他可以去买房子了。之前他看好的院子不接受他的预定,付定金也不行,因为如今风陆城的房子太抢手了,许栋如果能出现大洋的话,房主可以给他便宜一些。所以许栋把钱都取了出来,把银元数好放在坛子里直接给房主送过去。 数到四百九十八的时候,他实在找不到了,在身上摸了摸,只有铜子儿。当初和卖房子的人说定是一千五百块,本来已经涨到了一千五百八十多,是许栋愿意出现钱才给便宜的。 差两块,差两块,许栋有些急了,他恨不能现在把衣服都当了只要能换回两块。借去?可他从来风陆城到现在,除了第一个月是院长破例让他预支了工资,可从没有借过别人一毛钱。 许栋叹口气,差两块就差两块吧,那卖主应该不会因为自己差两块就不卖给自己吧,要是他实在不愿意,自己再把两双鞋拿去当铺,估计能当五毛钱吧……许栋都觉得自己有点强行买房的意思,就是房主愿意,那他买完了房恐怕连买锁的钱都没了,不过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那个小院他都去看过多少回了,他必须得把它买下来,不然好像这梦会飞走一样,梦想在变为现实之前,总会有破灭的可能的。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涨价,自己会不会有个什么事突然要用钱? 许栋把钱往坛子里装,觉得必须就是今天了!可是他又想到这个出去这三个坛子肯定不好带,要雇车,雇车又要钱,半路上也有被人抢的危险。 想了想,他把坛子封好都放在床底下,出去锁了门,奔了方毓秀的房里去了。方毓秀正侧躺着逗弄自己的孩子,头上包着厚绒的布条。 “许医生来了,快坐,钱妈,给许医生看茶。”方毓秀说,起身靠在了软枕上,看了看许栋的神色,她问,“怎么了许医生,有事?” 许栋没有坐,他忸怩了一下还是说了,说着说着就更加坦然。没错,这没什么可丢人,那些钱是他正正当当攒来的,他要拿去换回他梦里的房子,不管那些有钱人体面人怎么看他,这在他是件挺自豪的事。 方毓秀失了下神,随后立即叫钱妈去安排人,去备车,让最精悍的家丁陪着许栋去过手买房,顺手给他搬个家,然后她让钱妈再封个红包,算是祝贺他乔迁之喜。 许栋本来不好意思再收这红包,可是她说出“乔迁之喜”时他觉得这四个字是那么的动人,让他不得不接受这让他眼睛发热的祝贺。 “许医生,接下来你想怎么办呢,要是不想回医院,就留在我们家吧。”方毓秀又说,一边轻轻拍着孩子,“我们都信得过你,有你在觉着踏实,你放心,薪水绝对比医院要好,而且没有医院那么累,吃的住的也方便,你看呢?” 可许栋几乎没犹豫就摇了头,这让他自己都挺吃惊的,方毓秀眨着眼睛似乎在问他为什么,许栋没说出来,只是说:“我还是回医院去。” 是的,他得回医院,那是罩在买房子外那个梦想的更大的一个梦想。如果是为了赚钱,他留在这里再好不过,可他挣钱是为了买房子,如今房子买了,他就该继续服务他那个大梦想了。方毓秀说他留在这里比医院清闲,他总不能说:太太,我不想清闲,因为在医院才能治疗更多的穷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直至死去都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的人,像他姐姐那样的人,糊里糊涂就是一条命。当他翻开医术,当他把所有的糊涂都解开的时候,他才发觉生命的意义,仿佛上天把一种神奇的力量加注到他这个普通人身上,为了加强这种力量,他才来风陆城学习,现在他需要运用它,救更多的人。 许栋坐着江家的车,怀里抱着个坛子,脚边还放了两个。他很快的过了手签了字据,老板本来想说涨价的事,但看许栋这么激动的抱着三个坛子来,竟然没张开口。房子的情况比许栋想的要好的多,家具是现成的,随房附送,并不是他以为的摆来好看的。门锁也不用他买,房主把所有钥匙都交给了他,然后就打算和家人离开这里了。许栋的东西还没有房子现有的东西多,搬来后许栋大方了一回,又从红包里拿出两块钱给家丁让他们去喝茶,等他们走后,许栋把门一关,在自己的房子里幸幸福福的哭了一场,都不敢相信这都是自己的了。 可是呢,第一天在这里住,许栋就觉出一个问题来,就是他一个人住太空了,院子是两进,光卧房就有八间,他都不知道睡在哪里好,就算母亲也接来住,也还是太空了。 于是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许栋跟姜婶说,他愿意见见姜婶给他介绍的那个姑娘,房子给了他勇气,勇敢到都开始想象和女人相处了。 不过他也有他的条件:第一,有个好身体,他的条件娶不起一个病西施回来看。第二,别太聒噪,两人说话尽量是你来我往,不要那种说起话来不管天崩地陷的女人。其他的,相貌之类他没有要求,像江月犀那种仙女似的人物他想都不敢想,他自己找个顺眼的就行了。最好动作快一点,因为他想在母亲来之前定好一个女子,不想让母亲过来插手。 第146章 强强联手 祝英嫂自从来了风陆城,并未因这个地方繁华而露了怯,而是很快就在这个新的地界打出了自己的名号。现在这整条街整个菜市场整个媒人圈,谁不知道祝英嫂啊。 如今段府里请了专门的厨子和一些下人,祝英嫂荣升为只用动嘴指挥而不用动手的老妈子,她的时间空闲出一大截,每天除了用老资历和经验教育教育新来的下人,干一些少量的活计,就是挎上菜篮或者针线筐出去干自己的第二事业。 她帮人调解家庭矛盾,热心的帮邻居张罗婚丧嫁娶,给那些嫁不出去姑娘的人家相女婿,帮那些不愿娶媳妇的小伙子做思想工作,安慰那些生了这些男女的父母。祝英嫂简直有点救世主的意思,那些经她帮助过的人提起她都仿佛基督徒说起耶稣,都感谢上苍赐给了他们这么一位老妈子。 阻力,祝英嫂至今没遇到,但她可是遇到了一个和她旗鼓相当的人物,她叫姜婶,也是一位热心的老妈子。只是和祝英嫂那好强的性格不同,姜婶看起来更怀柔一些,常在日常小事上周济周围的人,这附近的孩子,几乎每一个都吃过姜婶煮过的鸡蛋,姜婶的对人好似乎已经成了她的本能,她不专爱说媒,但是如果有人家因为婚娶犯了难,她一定会帮忙说和。因为平常给人的印象好,所以周围的人也信得过她,没人会相信姜婶会坑害他们给他们介绍不好的人,事实也确实如此,姜婶给介绍来的人最最起码都是人品过得去的。 听说姜婶的女儿嫁人了,儿子在外求学,如今姜婶和老伴儿都在医院工作。姜婶年纪大了后工作时间改成了半天,下了班后除了张罗家事就是帮助这些邻居朋友们。 两人早听闻过对方的名声和事迹,也在菜市场有过一两次会面,但是除了默契一笑没有更深的交流,可这次,她们可要联起手来了。 祝英嫂最近在帮油盐店张老板的女儿找女婿,这家女儿漂亮能干,祝英嫂决定给她找个好的。她多方探访,最后和正在多方探访的姜婶碰到了一处,两人交换了下信息,简直觉得这是上天安排给她们的一场联手机会。 祝英嫂这边的姑娘姜婶很满意,虽然是外地的,但是父母已在风陆城定居,家境也殷实,姜婶特意去看过一回,许栋的条件这姑娘都满足。姜婶手里的那个小伙祝英嫂也很满意,如今仁清医院里最有前途的医生,年纪轻轻的就在风陆城置了房产,有才学能吃苦,听说模样也好看。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照片,因为这个大夫没照过相,不过依着姜婶的人品和她走访探听来的结果来说,应该是长得不错的。哪怕长得难看一些,就他那些外在条件,就是祝英嫂听过的条件最好的人。 这天一早祝英嫂和姜婶在菜市场见面,两人在水萝卜摊前敲定了见面时间和地点,吃过早饭,祝英嫂就又去了张家姑娘家里,而姜婶怕她们找不到地方,特意跑过来接了,三人手挎着手出了门,路上似有说不完的话。 在别人眼里,祝英嫂比姜婶多了一抹悲情色彩,据她所说,她年轻时丧夫,接着又丧女,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又离她而去,至今没有音信,她来风陆城,一方面也是希望能找到儿子。 说的姜婶眼里都含了泪,祝英嫂也是,无论讲过多少遍,讲到儿子的离去她总是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她拍拍张家姑娘的手,“闺女,知足吧,瞧瞧人家那个医生,多么能吃苦会做事,单枪匹马的来到这里,几年置办下房子,还没有不良嗜好,这中间该吃了多少苦啊。这样的年轻人哪儿找去?可不能要那种什么都干不了眼高手低的读书人,就拿我儿子说,从小都是饭做好送到他手里,辛辛苦苦供他上学,从来不让他帮着干粗活,唉,就是这样把他惯得心比天高,说走就走了。” 姜婶抹了把泪,挎着中间张家姑娘的胳膊,脸对着对面的祝英嫂说:“就没这么混账的人,你说人要是连孝心都没有,还算个人吗?我们那个许医生,每个月不管发了多少钱都记得给老家寄回去一份,自己连身好衣服都舍不得买。” “哼,我家那个倒是也给我寄钱,可咱们难道要的是钱吗?”祝英嫂说,一手挎着张家女儿另一只胳膊一手用手绢擦鼻子,“他以为我养他这么大给了钱就完事了?他怎么就不想想老人的心呢?我为了他就差没把心掏出来了,天天一早出去买菜都做他爱吃的,他在家横草不动就知道看书,还又懒又挑嘴,多好的饭都不多吃跟咽药一样,跟自己同学说话一说就是半天,跟我就是没几句话。老想着外面多好,可外面的好是给你预备的吗?你是神仙啊?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就是贪图外边的享受!唉,不说了,寒心。” 姜婶简直义愤填膺了,她就从来没听说过这么懒,这么虚荣,这么不孝的人,要是她见到这个祝英嫂的儿子,非要替祝英嫂打他一个耳光才好。 可是看着姜婶生气,祝英嫂却叹口气,“算了,哪有当母亲的恨儿子的呀,只要他能回来,不管他成了什么样子,我都愿意再给他机会。这些年我也攒了些钱,让他拿去做点小买卖也行,安份儿家,老在外面飘着也不是个事。我还不了解他么,他指定是根本就没想过以后。” 姜婶感动了,拉着祝英嫂的手握了握。张家姑娘听的有些害怕,担心自己遇上这种人。 祝英嫂看出来了,赶紧又握住她的手,“你就放心吧,这个许医生绝对错不了,之前没见上是因为人家在大户人家里帮着安胎去了,听听,都直接接家里,这说明人家信赖他,医术和人品绝对错不了。给这些大户人家看病多赚钱啊,男人啊就得能干,家里再有钱不能干也不行啊,人家虽然是小地方的人,可是自己有本事五年就买了房。但凡有不良嗜好或者乱花钱的人他就做不到,这种又能挣钱又能管住自己的人我都没见过几个,你捡到宝了姑娘,我儿子要是有人家一半我这辈子就知足了,唉。” 三人说着进了茶楼,许栋远远看见姜婶立刻站起身迎过去,眼睛都不敢看中间的姑娘。 祝英嫂还在唠叨着,“保准你满意,不好的我能介绍给你吗?这么多年了有的人一听我就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都说好那肯定错不了,绝不是那种……小豆子!” 祝英嫂的声音像打鸣一样,吓了张家姑娘和正要跟许栋打招呼的姜婶一跳。 许栋正好迎过来,看见母亲也是惊讶,随后喜道:“妈?你怎么在这儿?” 第147章 矛盾 祝英嫂脸上的肌肉无规律的乱动着,像是表情都涌在了一起不知道该先显示哪个,最后她突然哭叫一声,一边伸手打过去一边抱住儿子,也不知道她是要抱还是要打。最后两项一块儿进行,祝英嫂哭了一阵儿,开始到处找东西专注于打这一项。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这些年你都不回家,你跑哪儿去了!” 茶楼里的条凳太大,茶碗茶壶又容易碎,最后祝英嫂自己取材脱了鞋追着许栋打。许栋一边叫着“妈,妈你冷静点!”一边躲着,姜婶和张家姑娘已经傻在原处了,最后还是姜婶先反应过来去拦架,她倒不是想明白了怎么回事,就是觉得这样打着不行。 等祝英嫂又语不成声的哭了有半小时,事态才终于稳定下来,可明白了原因后大家却你看我我看你的都沉默起来,只有许栋不明所以。 祝英嫂哭过后也有些发愣,许栋坐在她对面,身上的蓝布袍上多了好几个鞋印,姜婶和张家姑娘都是一脸的不解。忽然张家姑娘站起身要走,因为她消化不了这件事,要么许栋是和祝英嫂说的一样是个极为差劲的人,要么祝英嫂在说谎是个骗子,骗子介绍的人怎么能信呢?于是这门亲她觉得怎么着都不行。 祝英嫂看着张家姑娘,又看看儿子,她一时好像失语了一般。还是姜婶在不住劝着张家姑娘,因为相对于祝英嫂的话,她更相信自己看了五年的许栋。 这里面最纠结的应该是祝英嫂,她不但回答不了张家姑娘,更是回答不了她自己,她用自己的矛刺了自己的盾,矛是媒人,盾是母亲。 等到张家姑娘闹起来非要走的时候,她才这才惊觉自己媒人的名声问题,人家会以为她骗人啊。 最后姜婶还是把张家姑娘送走了。 祝英嫂决定先不想这个问题,眼圈红红的问许栋,“你怎么这些年都不回去,还改了名儿。” 许栋掸着衣服上的灰看了她一眼,“我没改名字啊,爹给我取的名字就是许栋啊,我入学的时候写的就是这个名字。” 许栋的小名叫小豆子,大名叫许栋,母亲不识字,不是很能理解“冻”有什么好的,那不是冷的意思吗?于是一直都叫他小豆子,入学的时候写名字许栋才想起自己还有个能写出的大名,老师根据音给写了个“栋”字,也只有同学和老师知道许栋这个名字。许栋记得自己跟母亲说过一次,不过大概是又没记住,母亲对于稍微书面一点的东西,都记不住,比方说“肺炎”,比方说“栋梁的栋”。 见母亲似乎没有什么说的了,许栋就讲开了自己的事,他正打算接母亲过来住,所以他先说他买了房子,让母亲过来和他一起住,他的工资又涨了,再过些日子兴许还能雇个仆人伺候母亲。 而祝英嫂听过后心里又陷入了矛盾中,一方面,她作为媒人的判断力确实没错,可盾也是她的,难道要说盾错了? 许栋不知道母亲的复杂心思,虽然很惊讶也打破了他的计划,但是这么些年没见母亲,如今终于见到终归是高兴的,母亲的身体看起来不错,只是鬓边又多了些白发,他有些愧疚地问母亲是怎么来的,吃饭没有。因为同学虽说过他母亲去做了府里的老妈子,却并并未交代清楚,而且前一月突然断了信了。 祝英嫂看着儿子热切的目光,决定还把问题放一边,不管怎么说,眼下的情况是她儿子有出息,过得好,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其他的什么对错根本不重要也不用去想,这么多年没见了,还是好好打理儿子的好,他如今彻底长大了,越发像他的父亲,又有了房子,就是缺个媳妇,嗯,她一个叱咤媒界的女人怎么好让自己的儿子晾着,不行,她非要给儿子找个完美的姑娘不可,张家的姑娘走了就走了,她虽然不错,可作为儿媳还是有不够格的地方的,她要再挑一个,好好挑。 第148章 他像他从前讨厌的那部分男人一样 傅兰倾今早又是被江佑丰吵醒的。一大早奶娘就抱着佑丰过来了,因为他每天一醒就要先找江月犀。江月犀穿上衣服,胡乱系几个扣子就赶紧接过来,“佑丰醒啦,来抱抱——” 江月犀放的时候没看见,导致傅兰倾刚一醒就被这小孩儿往脸上坐了一屁股。看他不悦的神色,江月犀抱着佑丰下床去了。傅兰倾摸摸只有自己的被窝,不由的有些气。以往早上江月犀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是她最温柔的时候,他可以趁着这个时候对她亲亲抱抱。可现在,这个小孩占去了她的怀。 这破小孩每次来的时候都腆着脸往她胸口挤,手还要紧紧抓住她的衣服,好不要脸。还把她的心神也都占据了,让她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都没工夫和自己说话。 讨厌。 傅兰倾真是特别讨厌这小孩,他甚至疑神疑鬼的想到,这是不是江寒浦故意派来的。 这孩子的样子也让他喜欢不起来,虽然漂亮,但没一点小孩气,嘴角向下撇着,看人的时候大多是用眼角看,带着出些漫不经心的傲慢,就连笑的时候嘴都只是轻轻的一抿,笑声从胸腔里出来。 佑丰也看出傅兰倾不喜欢自己,所以每次看到傅兰倾眼神都冷冷的,看到他脸上的伤时,还会毫不掩饰咯咯笑,傅兰倾心想你就笑吧,你父亲乌青的眼眶也很好笑。 那天他跟江寒浦确实打了起来,江寒浦先动的手,然后他立马还了一下,不过也就一次往来。他们都不认为打架能分出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胜负——而且光着身子这样并不好看。 傅兰倾作为大人不能教训一个孩子,可江佑丰却可以,每当江月犀要去洗脸顺手把孩子塞给他时,江佑丰就举着小手乱抓把他的纽扣都揪下来、或抖着小丁丁尿他一身。 傅兰倾忍无可忍说要把他送走时,江月犀立刻说:“说什么呢,这时候毓秀刚生了孩子那边正忙,怎么好现在送回去。” 边说她还边看着傅兰倾狼狈的样子憋笑。 早上傅兰倾是绷着脸从家里出来的,到了学校的工地他还是那副样子,坐在台阶上虎着脸能保持一早上。 越想心里越气,他现在讨厌这孩子比讨厌江寒浦还多,毕竟江寒浦只是威胁到他,这个小孩却真的隔在他和江月犀的中间。同时傅兰倾又在心里想,自己怎么成了这样的人,从前他心中都是些远景,远,而大的理想,看到的风景也是远处的山河大川,正因为心里装的都是这些宏观的东西,所以他很少为琐事动心,一直都是一副清冷的处事态度。可是现在呢,心里面住了个女人,脑子里多了好些实际而具体的诉求,实际到把一个小孩送走这种事情,具体到想找机会跟自己的女人亲热一番。 台阶不远处有个积水潭,傅兰倾对着看了看自己,哼,心里是这些东西,脸上是她前些天抓的痕迹,嘴角是为了她吃醋跟人打架留下的伤,这就是现在的他自己。 这叫怎么回事! 他像个救苦救难的玉观音落在了黄土地上,弄了个灰头土脸,沾了一身的人间烟火,连李舒看着他都不觉得有距离感了,而是一个劲儿的憋笑。 傅兰倾叹气,也许自己现在确实很可笑吧。女人呐,这辈子遇上个女人那些个风度和洒脱算是都完了。换了以前他还会挣扎着推开她,现在却只想着更靠近她一些,不管自己会不会因此陷得更深。 中午和李舒去吃饭的时候,他竟然也要了一壶酒,很愁闷的都喝了,羞于向人倾诉心中这些具体又实际的问题,于是就只是一杯杯的喝闷酒。竟然喝醉了,醉了后好像跟李舒说了些话,无外乎就是让他远离女人,永远别沾女人,一旦娶了妻,心中的那些清风明月都会换成实际世俗,抱负理想所带来的满足也会一瞬间被患得患失淹没,心胸也不见了,跟个小屁孩还能吃起来醋。从前闲下来他会思考诗书中的意境,可现在呢,他像他从前讨厌的那部分男人一样想着……唉,他都羞于启齿。可自己跟她确实很久都没亲热了,他心里不踏实,只想着做些什么让自己相信她还是自己的。 李舒听的干笑不语,见他喝醉了,要他今天就早点回去,反正如今木材紧缺也不急着赶工。傅兰倾还没回答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看着曾经那么个清冷洒脱的人如今这副样子,李舒不但不怕女人,反倒有些好奇那个所谓爱情的东西。他三十大几没娶亲,只是因为自由惯了,而且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父母催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是本能的反抗着,如今却突然有点想了。女人真的有那么神奇,能拴住一个男人风一样的心吗? 下午李舒把傅兰倾送回了江府,顺道想多看一眼这个厉害的女子。 江月犀今天正好没出门,正在房里看佑丰学走路。铺了厚厚被子的榻上,佑丰跟个小鸭子似的一步步走着,两条小腿已经越来越有力气,江月犀把手张开半圈着他,好等他要摔的时候接住他。 忽听得傅兰倾喝醉了被人送回来,她一回头没看住,佑丰一屁股坐在榻上,虽然不疼,可是立刻就发起了脾气,学着大人用鼻子使劲的哼,一旁的奶娘赶紧过来抱起他哄着,江月犀到门口正碰见李舒把傅兰倾往里送。 “大白天的怎么喝起酒来了?”江月犀不解,可还是让旁边的家丁赶紧搭把手把人扶到床上,一边问李舒怎么回事。 李舒干笑着,呵呵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最后点点头,“嗯,弟妹你好好照顾兰倾,我还得回去监工呢。” “哦……” 江月犀让人把李舒送出去,自己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稍靠近一点就闻到浓浓的一股酒气。 “奶妈,先把佑丰抱走吧。”江月犀说,她怕熏着孩子。 傅兰倾睁开了眼,正巧见江月犀坐在床沿看她,忍不住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然后死死的抱住不肯再松开。这么满满的一怀,真好。 “你干吗!”江月犀推着他,“还说你讨厌酒味儿,你身上也够难闻的。” “比那个小孩儿好闻多了,都是奶味儿。”傅兰倾皱皱鼻子说,然后看看一旁,“他走了没?” “你说佑丰?我让奶娘抱出去了。”江月犀歪歪头,看着这个样子的傅兰倾觉得有趣,满脸通红,那精致的五官因为表情生动的动着,不像之前老板着脸。 第149章 完了,彻底的 听到把佑丰抱走了,傅兰倾感觉多好了,晕晕乎乎的看着江月犀。这灵动的眼睛和红艳艳的嘴,多么鲜艳明丽的一张脸,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和生气都在她身上了,就像牡丹一样,娇嫩的蕊,明艳的花瓣,开的那么恣意,艳的那么大方——他以前干吗死不承认她的好看呢? 身子虽然娇小了些,可抱起来满满一怀,那书上写的骨感飘逸的美人再好,定然抱着没有她这么踏实。 “你笑什么?”不知怎的,江月犀被他瞧的有些不自然起来,为了掩饰那突然的羞涩,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快放开我,去洗洗你这一身的酒味儿,当初我抽个烟你都不让我进门的。” 傅兰倾“嘶”了一声,倒不是怕疼,只是腰上一直是比较敏感的。随后耸着眉嘟嚷,“我混账,这么可爱的娘子抱都抱不够,怎么能往外赶呢?” 江月犀脸红了,心想这人的面皮什么时候这么厚了,她故意说:“你是不是又有事求我了?这回又要什么呀,你快放开我好好说。” 傅兰倾猛地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忍不住在她眉眼上亲下去,上了瘾般不肯停住。 “你发什么疯?” 江月犀躲着,可躲开了眼睛躲不开鼻子,他呼出来的酒气似乎也迷了她的神志,手被压的死死的,又急又气的当口,听见枫儿在窗外叫,“夫人,佑丰少爷还在哭,哄不好。” 江月犀猛推他一下,低声道:“起来我去看一下。” “看什么看,讨厌鬼!”傅兰倾一肚子气都涌在了脸上,面皮燥红,发狠地吻住她的小嘴。大手在身上摸索,摸到衣扣就急急的扯开,喉中不时发出满足的叹息,像是饿了多少天的人终于吃上爱吃的肉。 枫儿在窗外头听见了声响,羞的脸有些红,“那,我和奶妈先哄着去。” 江月犀气恼的咬了他的舌尖,猛推开他,一边系着刚被他扯开的衣扣一边起来说:“你现在就像个流氓!” 说着走向门口打开门,冲枫儿道:“是不是怨我刚才摔了他啊,你把箱子里的玩意儿拿出来给他玩儿散散注意力,这小子太记仇。” 正要迈步出去,家丁牵着阿福走过,阿福许是闻了酒气受刺激,一个劲儿的冲着门内叫。江月犀被吓了一跳,皱眉道:“怎么回事?” 家丁忙说:“阿福最近不舒服,带它去看兽医。” 江月犀摆摆手让他赶紧牵走别惊到了孩子,自己往后看了眼,听闻喝醉酒的人要是睡着吐了容易堵住气管,还是进去看看傅兰倾。 “你要睡就躺好了睡。” 江月犀走近看了看他,刚才生龙活虎,这会儿又像个病猫一样横卧在床上,喃喃说着醉话,“我算是完了,彻彻底底……什么声那么吵?” “阿福被牵去看兽医,”江月犀说,想起刚才阿福的样子,担心道,“该不会是恐水症吧,听说城里又发现疯狗了。” 傅兰倾猛地睁开眼,立时坐起来,“什么?恐水症?” 看他呆愣愣的样子,江月犀点点头,“怎么了,不过府里的应该不至于,再说你又没给它咬过。” 傅兰倾呆呆的,然后蜷起一条腿卷起裤子,江月犀也神情一凛走过去看,可随后就打了他一下,“你这疤都多久了,跟阿福有关系吗?” 傅兰倾喝的有点晕,可还是记事的,口齿有些钝地说:“就是它,大概,四个月前。” 第150章 什么都好,我不在乎 江月犀瞪大眼,在脑子里回想一下,四月前大概是段瑞宁第一次来的时候吧。 “你之前来过江府?我怎么不知道?”她问完觉得有些多余,月影的来去她不知道很正常,加上这里的情况他早就熟了,家里的狗除了阿福又都认识他……她猛地想起有天晚上阿福叫的特别凶,而那天,她半夜醒来好像感觉他就在身边。 “你来做什么?”江月犀问。 傅兰倾正低头看着腿,想着恐水症的潜伏期是多久,听她问才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她。 江月犀竟被他看得莫名燥热,心像快奶酪被火烤着似的,她打他一下,“说啊。” 傅兰倾突然直挺挺的栽到她肩上,伸长了双臂紧紧搂住怀里的人,“我后悔当初没把你带走,或者我该留下来,咱们早早的就在一处,我哪想得到我现在可能得上了恐水症……” 江月犀任他抱着,突然推了下他的头起身,直接走到外面,不多久又走回来,对着坐在床沿的傅兰倾说:“谢醇说阿福只是吃坏了肚子,你别多想了。” 傅兰倾一愣,眼里的惆怅这才退了些去,伸手揽过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月犀——” 江月犀别过脸,“你以为你是谁,你当初带我我就跟你走吗?” “我还不是担心你有事,哪想到我的月犀那么有本事,连常宁军都能合作。”傅兰倾把下巴放在她肩上,眯起眼嗅着她的味道说。 江月犀垂下眼,忽地转过头看他,“那要是段瑞宁不放过我,我也不愿意丢下江家走呢?” 傅兰倾把她抱得更紧了,仰起头鼻尖贴鼻尖道:“那我就做我那晚想做的事,掀起被子,咱们俩再热热的滚到一块儿,将来,再一处去死。” 江月犀的神情有些不自然,眼里发了涩,她别开眼,“我信你才怪……” 傅兰倾看着,猛地回身把她压在床上,做起了那晚他想做的事。急的用牙咬开她的扣子,手还在使劲拽着自己的皮带。 “你干什么……简直像个流氓。”江月犀又骂着,可手脚却觉着使不上劲儿。 “流氓就流氓!”傅兰倾把皮带狠狠一扔,“什么都好,我不在乎!” 痴痴看着他,江月犀突然猛地仰起头,感觉什么东西又一次酥麻了她的五脏六腑,在心里开出了花,让她浑身都战栗了起来,明明他还没做呢,可那股感觉已经又窜进了心里。 又把他的脸仔细看了一回,莫名的喜欢他这股凶狠模样,和破落户一般的气度,这还都是为了她。 她记得她反抗了,但是在现在的他面前那点反抗如同青蛙划水对抗海浪,最后还是给一起的掠走。 大白天的,她实在不愿这样,于是就把脸转开,看着窗棂看着屋顶,教自己不去面对,不肯承认自己的不坚定。可架不住他独角戏也唱的那么响,把她也卷进情绪里去,看着他投入的样子,她有些恍惚,他由个克制的大人变成完全外露的孩子,纤长的睫毛上,甚至结着几个泪珠。 第151章 做你的俘虏 时至黄昏,两人都筋疲力尽,江月犀趴在枕上把藕臂伸在外头,上面压着他的臂膀,大手拢住她的手背,他成了个话痨,咬着她的耳珠说个没完。反正他是把自己交代了,俘虏对胜者,还有什么可保留的,索性把作为俘虏的感想和宣言都说了。 江月犀回过头看他说起当初担心她想和她一起赴死的样子,心里一动,就把自己和段瑞宁的计划告诉了他。 傅兰倾眨巴着眼,最后危险的眯起,“好啊,我就知道你最精,你就是个成精的狐狸。” 他说着就去掐她腰的两侧,江月犀一边躲一边忍不住笑,“你怎么这么孩子气!” “你说什么,你再说,再说……” 两人在被子里打闹嬉戏起来,背面鼓动不止。 今晚江府的晚饭两人是一同出来吃的,人也难得的齐,江季槐从学校回来,孙宝姐为着陪儿子也从房里出来,就是江季槐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傅兰倾,看到他后也没打招呼,江舒柳则转着眼睛在两人面上来回扫。 傅兰倾修长的手指捏住鸡蛋,揉捏一阵后,灵巧的掀开一块皮又将剩下的皮整个剥下,圆滚滚胖乎乎的鸡蛋被挤在装着蘸料的小碟子里。江月犀喜欢吃鸡蛋,而且似乎永远吃不腻,早上实在不想起床的时候,她能因为鸡蛋羹的香气从床上爬起来。其次就是最常见的煮鸡蛋,有时会把鸡蛋切成小块一起码在盘子里,把蘸料浇在上面,不过整个蘸着吃她也喜欢。小小的一碟蘸料里,有醋和老抽,少许的白糖和香油,再加上压碎的花生末,还有注入灵魂的辣椒油,要是赶上有新做出来的蟹酱,也要放上一点。这一碟酸甜苦辣全在里面,也就是江月犀爱这么吃了吧。这碟子蘸料曾被江舒柳在心里鄙夷过许多次,因为闻着就是那么的世俗,鸡蛋本身也让她不屑一顾。可是今天看傅兰倾那认真的样子,她有点怀疑自己之前的看法了。 傅兰倾拿起碟子里的鸡蛋,像是托着个传世的明珠,亲手拿着在蘸料里蘸了蘸,送到江月犀的嘴边。江月犀正和枫儿交代着什么事情,看到鸡蛋来了就咬了一口,还贪恋的用舌头舔了舔嘴边的蘸料,傅兰倾再把鸡蛋在碟子里蘸了蘸,露出的蛋黄染上了颜色,辣椒油的红色挂在雪白的蛋清边缘,这次江月犀一口把剩下全吃了,傅兰倾用帕子帮她擦着嘴角的红油,一边语调调侃地说:“吃辣的舔嘴唇,你怕是一会儿要肿成香肠嘴。” 江舒柳看着,忽觉得这好像也不比电影里那些互喂巧克力的场面差,反正都透着股齁人的甜。之前看着江月犀和傅兰倾气质不搭,像艳俗的牡丹和苍劲的竹,可是现在看来,要是翠竹有意垂下枝来,牡丹又足够傲,似乎也挺搭调。 口中的点心和燕窝粥好像都没了味儿了,她不想再把注意力放在他俩身上,又想起了许栋。嗯,方毓秀已经生完孩子了,那应该可以请许栋过来了吧。大嫂也真是的,生个孩子还要扣着人不放,不过,他们肯定许栋的能力也是好的,那么多的大夫偏请许栋,说明他真是不一般的。听从谢家道贺回来的人说,谢三小姐曾给许栋送过礼,可他推了几次都不要,最后还是院长私底下跟他谈他才勉强接了。这是什么样的气度和品性,怕是连傅兰倾都没有…… 偷瞄了一眼傅兰倾,江舒柳心里好受点了,对,他再好,也是月犀买来的,许栋就不会因钱折腰,那才配当她的男人。 想到这儿,江舒柳甚至有些傲气,她瞟了下那边的一对璧人,可是对方并不能感受到她的傲气,反倒又让她看的心里含酸,于是食不知味的扒了几口,就起身回房了。想着要从今天晚上就开始咳嗽厌食,这样明早才会有理由找许栋。 许栋最近可是真忙,他一心想待在医院里,可最近出诊的机会还是那么多,多少患者都是点名要他去,根本就不在乎那些出诊费,院长也得罪不起,甚至把自己的车借给许栋,好让他花费在路上的时间少一点。不光工作上是如此,因为和母亲团聚许栋也很忙。 祝英嫂终究还是没舍得辞了段府的工,她的资历和地位可是好容易熬出来的,而且也不受累。闲了的时候就把府里精致的点心和荤食装在篮子里盖上布,腿脚如飞的走到儿子家里,给他里外收拾收拾,再预备下饭菜,反正府里如今下人多使唤不上她。再说她也是半个段家人了,那段家的东西不也跟她的一样吗?抽空她还要跟许栋讲一讲她最新看好的姑娘们的资料,许栋只得听着,不过母亲到底是没有之前那么具有强迫性了。 大概祝英嫂也觉出,儿子如今算是个成功人士了,她自己也由悲情的母亲转为可以自傲的慈母,这样的设定下在地上翻滚大哭大概是不适合的。而且她还是地位超过其他下人的老妈子,应当保持一些气度。等过了一阵子,她更加这么认为了,因为随着许栋的知名度越来越高,多的是姑娘的介绍人主动找上门来。 好嘛,儿子条件如今这么好,她不得好好挑挑吗?于是她眯起她的小眼睛四处的看,李家的女儿长得不错可出身贫寒配不上许栋如今的身份,孙家的给出的嫁妆可观可长得实在不怎么样,作为自己的儿媳要是长得不好自己作为一代名媒还不被人耻笑?赵家的笑起来太过了,刘家的一对眼睛又太凶…… 许栋不知道自己母亲在心里给自己选着秀,只是每天回来要听上别家姑娘们没头没尾的一些报告觉得很无奈,那人名多的他自己都记不住。他想看会儿书,可母亲不满足自言自语,时不时的就拉他问上一句,什么脸上有雀斑的算是大毛病吗?脚大点的好还是小点的。许栋无法从医术上一下蹦到女子的身体,所以常常断线,可不跟母亲聊又不行,都几年没见了,听几个小时的唠叨都不愿意吗? 第152章 为了钱 不过,被最近的生活磨砺过的许栋开始生出他下一个梦想步骤,他想自己开个医馆,因为他看出来了,在医院这么待下去,就算有汽车,一天的时间大多还是花在了路上,花在了那些有钱人的头疼脑热上,而这样的生活并没有带给他作为医者的满足。只有开了自己的医馆,才能真正实现他的梦想。 可是……钱呢?他花了五年才买了所房子,在风陆城开医馆,要配齐他要的设备医药并在前期维持下去,差不多比一座房子只多不少,他还要再等五年吗? 许栋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今天去病人家出诊回来的时候,他顺路去看了之前来医院就诊的一个病人,是个小女孩,害了疟疾,来医院时已经不成了样子,住不起院只来了两次,许栋自己又私下自费去看了几回,当时已经见好了,后来他就去江府帮方毓秀保胎了,如今那个小女孩应该已经好了吧。 这样想着他走进了那个大杂院,几个头脸皆黑的小孩从他身边跑过,脖子上的泥把棉袄领子磨得发光。许栋看了看,里面没有那个孩子。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还是隔壁屋里出来的一个妇人问许栋干吗,认出他是以前来过的医生后,叹着长气把事情告诉了许栋:那个小女孩已经死了,刚抬出去也就几天,孩子的父亲如今天天喝酒,喝醉了又打老婆,前两天孩子的娘也不见了,不知道是回了娘家还是走了。 许栋的手冻僵了,握紧时像是几截枯树枝。 “她的病不是好了吗?”许栋问。 妇人揣着手,摇摇头,“不知道,那孩子抬出去的时候都瘦的皮包骨了,钱都买了药,怕是家里也没什么好吃食,这种日子大人还可以熬,那只剩了半条命的孩子自然是熬不过,唉……” 妇人揣着手,自己进去了,留许栋一个人在外面被冻了个透。 回去的路上,他还跟个冰雕似的僵着,他还能记起那个女孩的长相,大大的黑眼睛,嘴唇是青紫的,他记得自己过来看她的时候,她还在床上冲自己一笑,明明已经那么虚弱了,但还是用自己的笑意给他希望。那时候他觉得他已经变了,如果姐姐在他面前,他也可以把她救回来。 可是现在呢? 许栋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打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当初为什么非要急着买房子,你学医是为了什么?病人好后要休养你不知道吗?为什么当初不把钱拿出来让她调养,这样的情况,只治好了病有什么用,还不是死! 许栋恨自己,原来这么多年,自己还是那个无知又无能的自己,没有魄力,在意别人的眼光,不买房子又怎样,任别人说、任母亲说又怎样? 许栋没有回医院,而是回了自己家里,刚好母亲带回了点段府的点心来给他,可许栋的样子和说出的话却吓了她一跳。 他要卖房子,然后租个门面置办东西开医馆。母亲吓得直接坐到了地上,然后顺势哭起来。她问儿子是怎么了,医院有谁欺负他? 许栋摇摇头,只说自己要开医馆。母亲知道儿子轴,这次她不敢直接闹,而是说可以拿出自己的积蓄给儿子用,虽然她觉得这个想法太冒险,可是总比卖房子强。留着房子在直接开医馆不好吗?钱她可以出。 可许栋却不想要母亲的钱,他开医馆并不为挣钱,岂可让母亲跟着受苦,他是儿子,应该给母亲颐养天年,而不是吃她的本。 可是一提卖房子母亲崩溃了,她大哭起来,说要多少钱她可以去赚,把房子卖了,她的心就会跟着悬起来,儿子事业不稳,儿媳也不会好找,她的美好愿景不是全毁了? 许栋终究是没狠下心让自己母亲的愿景全毁掉,他一言不发的回到了屋子里坐到了深夜。 第二天,他照例去医院上班,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绷着脸,院长让他出诊他就去,人家给他额外的车马费他不再推辞,他现在一天到晚的奔,就为着钱奔。 晚上他就坐在灯光下数钱,把那一卷卷的票子或银元都数好整理好放在一个木匣里, 母亲说起给他娶妻的事,他就说现在不娶,因为他不打算拿出一分钱的聘礼来了。今后除了医馆和母亲,他不打算再为自己和别人的眼光多花一分钱。 母亲忍着泪,可也没敢再说什么,儿子的脸色这次是真的可怕,可怕到她都不敢再闹。 这一天,许栋提着药箱来到江府,江家的二小姐又病了,他和往常一样一本正经的给她诊她的富贵病,听她和姐妹们调笑自己,然后他开出药单提起箱子准备走。 刘妈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拿着个小红布包,“呦,我刚才在前院碰见夫人,说是许大夫过来瞧病了,她就让我把车马费捎过来。来,辛苦了许医生。” 江舒柳差点不顾自己的娇弱形象从床上跳下来阻止刘妈,这种事情亏她干的出,许栋一定会以为自己是在用钱侮辱他,其他的人不了解他而这样对他,自己也这样,他该怎么看自己? 许栋定了一下,随后放下药箱把钱接过来,用手解开一只扣子把钱放在衣服内口袋里,动作是那么自然而坦然,然后提起药箱跟刘妈道了谢。 江舒柳呆了呆,随后赶紧把许栋叫住,说要留他下来喝杯茶。许栋本想拒绝,可是又想到了自己刚才接过的钱,是了,这些钱不光是因为他给他们看病,主要是买他对他们的尊重,那么自己既然已经收了钱,理应再卖掉一杯茶的时间以示尊重。 看他又坐了回来,江舒柳松了口气,瞧他绷着脸的模样,他定然是很不开心,不过因为自己他还愿意留下,多少还是愿意给她机会的。 江舒柳让刘妈和丫头准备茶桌,自己换衣服起身出去作陪,和姐妹们坐在一处,她挑了些文雅高深的话题跟他聊,可许栋始终是那副神色,比起一本正经,如今更接近心事重重了。 她无论是谈诗词还是国外的小说,他都点头“嗯嗯”的答应着,可并不加深谈话。江舒柳想,他一定是有自己的思想,而深沉内敛的不肯侃侃而谈,这跟在聚会上那些口沫横飞的人比起来另有一番魅力,他的眼睛虽然总也不落在自己脸上,可也没落在其他两位摩登的女朋友脸上。也许,他是想跟自己单独深聊,想看自己一人的,可她总是叫了别人在,也许是这样惹恼了他吧。 “许医生,我听我家奶妈说你找到母亲了,你母亲如今还到处的给你物色妻子呢。”桌旁大元银行的千金蓝小姐开口说,一边用戴着红宝石的戒指聊了下打成卷的头发,托住花儿一样的脸蛋儿,“许医生,这么说你要娶亲了,那打算找个什么样的啊?”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七 成婚 蓝小姐这话说完,另外两位女孩子也笑了,可笑完都暗自认真的看着许栋。 许栋仍是绷着脸,把眉毛更蹙紧了些,“不知道。” 不过说完他有些无奈的垂下眼,他也明白了,对儿媳这件事情上,母亲是不会放弃的,那替怕他出钱娶。不过现在他也无所谓了,人生在世,没有谁完全的自由,既然挣扎不出孝道,那娶一个不太啰嗦他,能照顾母亲的人也好。他既然已经想要事业与梦想,又何必再奢求爱情?和大多数苦闷的男人比起来,他已经好太多了。 刘妈把茶点放下,“我倒是认识一个不错的姑娘,许医生若是有意,我可以代为说和的。模样性格都好,还有一间铺子做陪嫁。” 江舒柳立刻又皱了眉,越发觉得刘妈多嘴,刚才给钱的罪过算到江月犀头上好了,可现在就是刘妈自己没眼色了。 “对不住了许医生,我怕是耽误你时间了吧?”江舒柳赶紧说,给许栋解围。 许栋掏出表看了看,立起身,“那我就告辞了,江小姐。” 说完他提起药箱对着众人点了下头,便走出去,刘妈赶紧出去送。江舒柳虽然觉得有些突兀,不过回味起来倒是很喜欢他这种不言女色的做派,有些男人一聚在一起就对女子品头论足,无聊的很,还是许栋矜持。 连着几天,江舒柳都把许栋叫来帮自己看病,然后再也不叫别的女朋友来考验他,每次诊断过她都要留他下来聊一会儿,许栋虽然话不多,但江舒柳认为这是一种善意倾听的表现。于是江舒柳大起胆子跟他示好,又话里话外的提示他有不少男子给她送花写诗,激一激他。毕竟她也到了成亲的年纪,这婚事当然是男子主动提起的好。每次许栋过来她都要精心打扮,加上她的才情谈吐,她相信许栋不可能对她没感觉,他不说,肯定是因为自卑,被自己的身份给吓退了。 而江舒柳不知道,和她一样日日盼着许栋的,还有一位,是城中开金铺赵家的小姐,名叫金玲,今年十八岁。她当初患了急性的盲肠炎叫许栋来家诊治,是许栋说服她去医院并为她做了手术,恢复期也一直都是许栋去复诊。许栋照顾她时只把她当成一个小女孩,而不知女孩儿已经对他生了倾慕之情,他们一道聊天时,许栋因为只把她当个孩子所以也没什么顾忌,因为这个反而还轻松些。 金玲也问过许栋同样的问题,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妻子,许栋摇摇头,但是答案已经诚恳了一些。 “心地好,能照顾母亲的就好。” 金玲暗暗记在了心里,但是她并没有江舒柳那么多的花招,而是直接差介绍人去许栋家说亲。 这事传到了赵家父母耳中闹了一番,可赵金玲寻死觅活非许栋不嫁,知道了女儿会留成仇之后,赵家退了一步,亲自登门想让许栋入赘赵家, 许栋拒绝了。他成婚的理由不是为自己便是为母亲,入赘,两者都不符合。连祝英嫂都被这样大胆的女孩儿给吓住了,也缩着手把决定权交给了儿子。 赵家人拂袖而去,许栋照常的过日子,却不知道赵金玲如今因为他正跟家里闹着绝食。 许栋对赵金玲说不上讨厌,但是绝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对这个姑娘突然如此狠命的要嫁自己,他也没反应过来。 说起这个赵姑娘,用一个字来形容的话,那就是“壮”,她的胳膊和腿都像莲藕似的瓷实,胸脯很鼓,腰身线条结实,没裹脚,整个人都很舒展饱满的样子,她痊愈后第一次下地见许栋的时候,许栋就被她的气势震撼了一下。当然,这种壮并没吞没她属于女性的秀美,她的小小的手和脸保住了这壮实身材外的一点童真。她长得不丑,但也说不上特别美,大眼睛,面皮黑,鼻子短而圆,小嘴,唇色也有点发黑,不很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姐。五官单个儿都不丑,但是好像都缺了点细致,像是着急捏出来的娃娃,本心是想可爱点,但都没到位。可是她的神气似乎能把这些缺点都掩去,她的笑和哭都特别能打动人,因为都透着点孩子般的真。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脸像个结实的苹果,眼睛闪闪发亮。 看许栋的时候,像个小萤火虫望着电灯,或者望着太阳。 许栋想到自己伤害了这么个女孩子,心里还有点内疚。 他又一次过来江府的时候,江舒柳故意面带惆怅的对他说,今天有人向自己求婚了,说着她故意瞟了一眼花瓶里的一束玫瑰,花瓶旁还放着一枚戒指,像是一幅静物画。她说对方执意要娶她,可是她还在犹豫,说完后她又看着许栋,叹气,期待。 许栋听后并没有什么话,出了江府的大门刚走到半路,就碰见了着急忙慌在找他的母亲,祝英嫂一遇到大事就吓得没主意,她带着鼻音跟儿子说赵家又来人了,因为金玲三天没吃饭这会儿快没气了,赵家同意让金玲嫁给许栋,让许栋尽快上门提亲,就是不提亲,也过去见见金玲。 许栋没放下药箱就直接去了,金玲的脸儿瘦了些,眼里含着泪问他愿不愿娶自己,她从许栋母亲那里知道,许栋想开医馆,她愿意用自己的嫁妆投资他的梦想。 就是祝英嫂这会儿也真感动了,看着许栋。许栋看着床上的女孩儿,只觉得心越来越沉。 那么索性就让它沉到水底好了。 医馆,要开,妻子,总归要娶,他已经卖过自己了,为什么不能卖的更彻底?金玲他算不上喜欢,可也不讨厌,如果她能帮自己,自己还应当感激她,于是他决定,卖! 事情办得特别麻利,最近风陆城总有军官办婚事,街上满是红纸屑,许栋也就着这股子风潮做了回新郎。祝英嫂也是又惊又喜,事情虽没都在她掌控内,但总归是有了个儿媳妇。 第154章 太阳 许栋成亲的消息传到了江舒柳耳中,她几乎哭死过去,她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跟许栋说别人跟她求婚,他肯定是绝望之下才会娶那个女人。 开金铺的赵家,城内一个小小的财主,他们的儿子赵金来是城里有名的浪荡子,女儿更无半点特色可言,一家子俗不可耐。他怎么会喜欢那种人呢?他这分明是把自己堕在地狱里,只因为绝望。 江舒柳恨不能要去婚礼现场,可终究没有学过该怎么闹婚,小说里也没写,她派秋琴去现场看,让她把一个荷包交给许栋,秋琴去了,可是没敢、也没机会把荷包给许栋。于是回去的时候只告诉江舒柳她送了,实则把荷包藏了起来。江舒柳问秋琴他看了没有,秋琴转了转眼珠说他只接了收起来,自己不知道他看后的反应。 当天晚上江舒柳想了很长时间,把细软都收拾好,可是却不敢出去,她等在房中,却明知道许栋是进不来江府的,最后她趴在床上大哭,她觉得她的爱情被毁了,她和许栋就这么错过了。今后他只能看着他俗气的妻子想着自己,自己也将这么伤感下去,他们是世间上的一对怨侣,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而这边的新婚夜,许栋在自己的房子里揭下金玲的盖头,红妆映衬下,她到底也是美的。可金玲却哭了,说自己为了嫁给许栋几乎和父母家决裂了,许栋可千万不能以后不要自己。 许栋点了点头,她才十八岁,他突然有一种欺负了这个女孩子的感觉,觉得自己挺不是人。金铃立刻带着泪又笑了,双腮鼓着,腮边有个梨涡,许栋突然觉得这个梨涡似乎让她漂亮了不少。 金玲小孩子似的挎着许栋的胳膊挨着他,喜滋滋的跟他说了自己带来了多少钱,足够开个医馆,还能给许栋请两个帮手。她让许栋没事多跟自己回娘家,这样父母就能接受他,兴许还能再拿钱给他们。 许栋却不喜欢这样,他说自己可以赚钱养活她,金玲却把眼睛瞪得跟黑葡萄似的说:“不行,我那个大哥又赌又嫖,要是你愿意入赘家产就有咱们的一半,如今咱们分出去将来大哥掌了家,那些钱就会跟扔水里一样全给他败了,咱们现在能拿回一点是一点。你拿钱是干正经事,他是干什么呀。” 许栋觉得她不那么像个小孩儿了,他没法反驳,可是也没能同意她的说法,新婚夜金玲也不打算硬说服丈夫,她想到,也许丈夫就该是只为理想奋斗不被世俗牵绊的,毕竟那样的他最是吸引自己,家产的事情就自己解决好了,谁让他是她的太阳呢。 夜深了,许栋该尽义务的时候到了,金玲先躺进被子里把自己的衣服都脱了,害羞的看着他,许栋只好自己也脱了衣服进去,金玲的身子比他的热多了,他主动去拥抱她,觉得她瓷实的像个实心儿的枕头,他在她身上感受不到女性的柔软,只感到一种力量,一种把他牢牢困住又往里吸的力量,中途他差点被她的手臂勒的喘不过气。 他觉得要是打架,自己指定不是金玲的对手。 就这么怀着敌强我弱的心态,许栋尽完了义务,觉得自己像个病弱的狮子跟一只强壮的羊打了一架,不过金玲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的像星星。 第155章 杏林春暖 许栋结婚后,便向医院那边辞了职,是金玲主动让他辞的。因为她觉得既然开医馆就得专心的张罗,干脆利落的办。她现在是许栋的新媳妇,自然就要把许栋的事看成天大的事。 许栋对医馆的热忱比她高,可行动力却差着金玲许多步,置办用具布置药堂,她比丈夫还要积极,甚至比丈夫还苛刻,比如许栋觉得,他去医院把那个旧药架买回来修补修补继续用就行,可金玲却不同意,她非要买全新的最好的,而且上面要用铜牌刻上医馆的名字。把自己带过来的嫁妆家具也摆在了药堂,牌匾是她专门跑去求书法大师写的。各种手续也是她跑去办,许栋则干些进药材挑医疗器械的事,这些东西想省也没法省,但是花多少钱金玲一律不过问。金玲很会安排自己的位置,她中学读了快五年都没毕业,她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而许栋就是文曲星,救世主,她要把他抬到天上去。 当然,这个星星本身得是属于她自己的,这样她的心里也能平衡。 祝英嫂也看出,这个新媳妇虽然在生活上有些笨拙,眼里还有点孩子的神气。可到底是个有热诚的人,肯学肯做,值得把自己一身的能耐教给她。 在金玲的积极推动下,仁保医馆很快就挂牌子营业,许栋坐堂,另招了一个跑腿抓药的,因为许栋没想过自己的医馆生意会好到忙不过来的地步,所以不愿多招帮手,再说金玲的钱已经花的差不多了,医馆又不知道何时盈利,不能花钱太没数。 医馆开门那天,许多许栋之前的病人都送来花篮和牌匾,就连姜婶也提了一篮的水果过来。送来的牌匾中有两面最为气派,“妙手仁心”那面是谢家谢三小姐送来的,另一个“杏林春暖”是江府送来的,许栋想应该是江舒柳送的吧,毕竟自己去江府都是给她看病。 因为医术高名声好,来医馆就医的人络绎不绝,另外许栋已经立下规矩,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他轻易不出诊,毕竟他现在还有一个医馆要看,这样肯定会损失一部分患者,不过许栋很坚决。 这个规矩第一个履行在江舒柳身上,她听说许栋开始挂牌行医后就让秋琴去请他过来,结果就先知道了这个规矩,江舒柳觉得难堪又难过,认为许栋要么是伤心不愿见她,要么是心里还怨着她。 江舒柳已在家里足不出户的哭了好多天,假若不流个几桶的眼泪,她都觉得对不起自己这段爱情。 为此江月犀也起疑了,把刘妈叫来问了问,刘妈早把一切看在眼里,就跟江月犀说了。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江月犀问,许栋虽出身寒门,但是为人能力都不错,入赘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或者她也可以给许栋弄个医馆开,保准能把他捧起来。 “嗨,我看这许医生可不像之前的董安乔,人家对二小姐根本就没那份心。”刘妈真相了。 江月犀吧嗒了两口烟,叹出去,已在心里决定,下次给江舒柳看诊的大夫都换成女医生吧,之前她也是觉得许栋老实,又有些土以为江舒柳不会看上呢。许栋医馆开张的时候,她还差人去送了一面匾。 磕了磕烟灰,江月犀忍不住叹息,“我家二小姐这么多情,我愣是没有给她介绍一个她能满意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跟她的眼光真的不对付。” 第156章 那要是没有你们老爷在,他是不是连 江府的后院因为江舒柳,笼罩着一层愁云惨雾,可前院已经春意盎然,傅兰倾完全沉浸在春天的气息里,甚至有些自私的没去管旁人的情绪。他今天一大早就来到江舒柳的院子里,江舒柳更推开窗户就看见了他,如同第一次那般他站在桃林里,只是脸上的神情已经比第一次见时暖了很多,他仔细看了看,折了枝桃枝就又走了。一边心里还想着,等这里的花彻底开了,他就采些做桃花酿。 唉,这个惜花人到底是也不存在了。 江月犀刚披衣坐起来拿出烟袋,傅兰倾就举着桃枝进来,带进一阵寒风。 江月犀拽了拽肩上的衣服,“你把门关好,一大早出去干什么了?” 傅兰倾变戏法似的把桃枝晃来晃去,最后满屋子找花瓶插上。 “现在还是花骨朵,过两天就开了。”最后找了个大的青花瓷瓶,他装了些水插上说。端详了一阵,回头看江月犀,“要不待会儿你梳头的时候我给你簪在头上一朵吧,这有半开的,你也带些春意出门。” “我不要,”江月犀兴趣缺缺,“我不喜欢那粉的,之前红梅还好些。” 傅兰倾走过去坐在床沿,用手捏了下她的脸,“不喜欢粉的,可你的脸就粉灼灼的。” “嘶,凉。”江月犀打开他的手,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这就受不了了,那身上呢?” 傅兰倾坏坏的把手游进被子里,被江月犀用眼袋在头上敲了一下。 “讨厌,别闹了,舒柳这几天不开心呢,你还那么能疯,你今后不要摘她的桃花,她可宝贝呢。”江月犀无奈地说,又撅起嘴,“就因为佑丰送回去了,你就这么开心,佑丰多可人啊,就你不喜欢。” “你要是喜欢孩子,我们早晚也能生,那个小孩一点都不可爱。”傅兰倾整着衣领站起来,又补了一句,“也是啊,他有那样的父亲,自然也是那个样。” 江月犀突然问:“那个木材的事寒蒲是不是没答应你,要不我给你找别的渠道看看。” 听到这儿傅兰倾也蹙了蹙眉,学校工地上的可用木材马上就没了,他最近也在为这个事跑,甚至告诉段瑞宁让他亲自去找江寒浦,但到现在还是没结果,江寒浦这边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不用了,总能想出办法的。我就不信,这么大的鸾越找不出合用的木头给我。”傅兰倾说。 找得着是一定找得着的,问题是你要会谈判啊,江月犀在心里想。要她说傅兰倾对谈判就是太正直了,明明身后就是常宁军,都不知道靠武力施压,换做她,有钱有枪什么办不到,可问题就是她不能出门,江家自己的生意她都忙不过来。跟傅兰倾说吧,他又别别扭扭地说自己是强盗思想,好吧,那她不做强盗,就看着他头大好了。 “要不我去跟寒浦说,我毕竟是江家的主母……” “你不许去。”傅兰倾猛地回头道,吓了江月犀一跳。 正在这时,枫儿在门外轻声道:“夫人,大少爷来了,哎大少爷……” 她说完江寒浦已经伸手推开了门,迎面却是傅兰倾。 “你干什么?”傅兰倾一脸的排斥。 江寒浦也冷冷地看他一眼,“我找她说话。” “月犀还没起床。”傅兰倾皱着眉挡了一下。 “寒浦,出什么事了?”江月犀一边穿衣服一边对着外面喊了一句,她晓得江寒浦一大早赶来应该是有事。 “我要到临希城去一趟,那边来信说今年的烟草育苗出了问题可能会影响今年的产量,我想去看看有多大的影响,我们好早做打算。” 临西城是江家收购烟草的主要地区,江月犀抽的烟都是那里产的。 “今年没听说那边有什么天灾,不会是他们另有了渠道不想全给我们了吧?”江月犀的话含了凉意。 “我就是这样想,所以亲自去看看。”江寒浦说道。 江月犀系好了扣子,看了眼外面,声音又放缓,“你去了能和谈就别动狠,这边的生意就先交给我,你府里我也会常去看,最晚佑荣百天你回来。” “知道。”江寒浦说完又看了傅兰倾一眼,转身走了。 江月犀出来只见傅兰倾在,左右看了看,“哎?已经走了?” 傅兰倾不说话,心中早已满是酸意,江月犀和江寒浦两人谈话时并不多亲热,可是那种默契还有差不多的性格及处事方式不是一般人可比,他突然想起他们还同在江家长大。 “干什么,你想见他?”傅兰倾问,不悦道,“他是这家的少爷,说话就那么硬往主母房里闯,这是什么规矩。” 江月犀笑了,“他一向是横冲直撞的,在家除了老爷没人管得住他。唉我还想说让他帮我带些我抽的烟草回来,要是真的育苗出了问题,今年收的肯定质量会有影响,倒不如收些去年私存的……算了,怕是已经走了。” 见她还有一个扣子没系上,傅兰倾猛地把她拽到怀里,用手环住她一边帮她系上一边咬住耳朵,“那要是没有你们老爷在,他是不是连你也能要了?” 江月犀感觉半个身子都酥麻起来,一面躲着一边说:“你说什么呢……你在吃醋?”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要去看他的脸却被他按在怀里,他声音闷闷的从喉中传来,“我自己的女人我吃醋很正常,下次我再见他冒犯你,我就代他父亲教训他。” “噗……”江月犀忍不住笑,但是随后又叹息,“你在吃什么醋啊,寒浦不会做什么的,都这么多年了,他自己都有两个孩子了,再说我们算是一家人,总要和气些的。” 江月犀拨开他的手,仰起头,“就算为我好了,这次寒浦走了他府上我们要多照看,今天你就代我去看吧,总要有先示好的,等他回来说不定就愿意帮你木材的事了,我知道他最不喜欢欠人情。” 傅兰倾皱眉,“我才不讨好他!” 江月犀拉着他的手小猫一样摆着,“可我今天真的没时间嘛,你就替我去看嘛。” 傅兰倾把眼睛不服的往上翻,可最终是妥协的叹了口气,但赢得小猫在脸上亲了一口,心里的别扭一瞬间减轻了。 第157章 冯欢 临希城。 江寒浦一下车就直奔本地的地主大户窦家,也是江家近几年合作收购烟草的家族。 窦家的主母冯欢听说江寒浦来了,忽地从软榻上下来,可走到门口,又故意慢了两步,款款的出来,半侧着身子用眼角看他,半是撒娇半是嗔怪地说:“呦,您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江寒浦走过去,直接用手揽过她的腰,在丰臀上狠狠一拧,眯起眼道:“到底怎么回事?” 冯欢差点站不住,恨不能酥在他怀里,她拧了下身子看下屋内,“进去说嘛。” 江寒浦便朝房门走去,冯欢跟在他身边,不时用眼角抛出一记热而媚的眼神给他。 窦家之前的家主去世,如今由主母冯欢掌家,窦老爷之前有过一位夫人,冯欢是妾,但第一位夫人年事高已经去世了,没有留下儿子,可不幸冯欢生的也是女儿,窦老爷又纳了几房妾回来,但是没等到这些人给他生儿子就故去了,他死后冯欢很是和这些人斗了一回,最后保住了主母的地位,其余的妾室全被她赶出了窦家。 冯欢如今三十六岁,长得十分的艳,连窦老爷后来娶得那几房小妾也没有能比得过她的,因为和她一比其他女人很容易被比成白开水。她有双很是灵动的眼睛,眼珠滚动间把女人的魅惑撒了一世界,整个人也充满了那种果子熟透了的气息。她的丰满的有些夸张的胸脯和臀,已经足以吸引一般雄性的目光,她的腰像是转为连接这两样的柔软桥梁,走动的时候这三样都极动人的律动着,男人的目光便会痴痴的跟随。她算是胖的,臂膀和腿都比别的女人的粗,但是因为曲线太过于突出所以很匀称。她年轻时就是凭着这样的肉,和娇艳的一张脸赢得了窦老爷。 这些年来她几乎没怎么变,三十岁就守了寡的她也风流过,有过几个排遣寂寞的男人,三十三岁时她遇到了江寒浦,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像他一样能把她完全征服不留一丝余地,和他一比再没有别的男人有资格上她的床。她之前的男人也不乏有特别生猛的,但他们都有些讨好她的意思,只有江寒浦,在床上像对骡马一样的对她,给她一种动物般的快乐。有时嫌她动的太激烈,他甚至会用根绳子把她捆起来,让她以一个极为难堪的姿势撅在那里,然后他再继续狂风暴雨。 年轻时她追求征服男人的快乐,后来是当母亲的荣誉感,还有享受权利的虚荣,没想到最后陷在了动物的快乐里,不能自拔。只要一想到他,她就忍不住的战栗。这战栗维持久了,难免会生出些依恋,尤其是他不在的时候。 进了房间,冯欢用手臂圈住江寒浦的脖子,紧紧抵着他胸脯说了实话,其实育苗只是出了些小问题,不会影响这次的收成,她特意去信也是想试试,因为知道江寒浦谨慎,有可能会过来看。 冯欢主动送上自己的樱唇,嘤咛声响起来,之后便顾不得害羞把他推在床上,自己主动解了衣服。她的线条在没有遮盖的时候更加撩人,可是这并没有让她多拥有几分主动感。 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后,冯欢还是忍不住大叫起来,可是叫的痛快淋漓。等到她几乎昏死过去,白天转成夜晚,江寒浦才躺下枕着手臂不知在想什么。 冯欢仿佛化在他身上般,趴在他怀里,用手指轻轻划着。江寒浦突然推推她,“下来,重。” 冯欢脸一红,推了他一把下来钻进他臂圈里,江寒浦是第一个笑她重的人,她知道自己是丰满型的,也知道这是自己的魅力所在,可重量却是无法回避的问题,第一次她由于激动一下趴在他胸脯上时,江寒浦竟然给她压的岔了口气,随后他的笑声就忍不住打胸脯里低沉的传出来,止不住,让她难堪的在他身上僵着,然后他拧了下她的脸。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冯欢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是个小女人,一个愿意先放下要强和征服欲,而臣服于他的小女人。 “你是不是怀疑我把货要分给别人,哼,我就知道。”冯欢说,嘟了嘟小嘴,“要不然你也不会这么快赶来。” 江寒浦轻拍了下她的丰臀,“你的烟田就像你一样,全是江家的,要是敢让我发现……” 他又眯起了眼,冯欢用指甲戳了一下他的腰身,“知道啦,反正摊上你我算是被吃定了。” 自从江寒浦征服她后,窦家的烟草供应就只留给了江家。 江寒浦瞌上了眼,呼吸渐渐拉长。 冯欢柔顺的靠住他,低声道:“我听说你新得了两个儿子,还担心你今年不会来了呢。” 对于他,冯欢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但是她并没有想过去给他做小。虽然只要她愿意,尽管年岁不占优势,但是有百亩烟田和家产做嫁妆她还是够格进江府的,只是她并不愿意和他的两个女人过在家等待他的日子。她倒宁愿让他把这里当做一份小家,反正他每年因为贸易也平均要来两次,他来的时候,就是她的男人。她甚至于有想过,如果江家的那位主母丝毫不放手财产,江寒浦说不定最终会留在她这里,把这里完全当家。 可是,她听说江寒浦现在继承了江家的半壁家业,还有了两个孩子,让她知道,她和窦家的一切在他的天平上可能已经算不了什么,所以这次才会恐慌到写信让他赶过来,让她确定她是否还拥有那一小半的他。 可这一次的拥有又让她确定了自己的恐慌,刚才或许该问一下,他这次打算待到什么时候的。可是想了想又觉得幸好没有问,江寒浦喜欢她不就是因为她的独立和洒脱,要是她和其他女人一样纠纠缠缠,肯定会失去他的兴致。 一早,江寒浦就起来要去田间看看,冯欢慵懒的起身搂住他的腰靠在他背上,“再躺会儿嘛,地又跑不了。” 江寒浦登上鞋子,回头问她自己的外套在哪儿,冯欢只好叫来人给他。 “我去看看,”他说,一边系着大衣的扣子回过头,“对了,上次我拿走的烟这里还有吗,去年的也可以,我怕今年产出来的不好,先拿些。” 第158章 母亲和女儿 “有——”冯欢撇撇嘴,靠在床柱上,“我这儿留点什么好的,都给了你了,上次换季咳嗽的厉害我都没舍得抽,怕你来了要。” 江寒浦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哪就说的那么可怜。” 话音刚落,门板却被砸的“咣咣”响了起来,门外一阵嘈杂,夹杂着一个尖锐的女声,脆脆的还带着些稚嫩。 冯欢的脸一下白了,她的“冤家”回来了,她命里的魔星,来世上专为气她折磨她的女儿,窦春,又从学校回来了。 门突然一下被撞开,冲进来留着学生头还穿着蓝棉袍黑裙的女孩子,脚上是沾了泥的扁平黑皮鞋。几个丫头随着她涌进来,都无措的看着太太。 窦春其实和妈妈长的还是有点像的,但是因为面皮黑,没大有人看得出来,加上不施脂粉不惯扭捏作态,气质和母亲也大不相同。她身量比母亲高,手脚粗大,在学校的体育项目一样也不落在男生后面,虽然和母亲一样有着大胸脯和屁股,可她给人的却是一种武力威胁而非诱惑。她嗓门也大,说起话来掷地有声敢吵敢叫,这些年多少次把冯欢都气哭了。 窦春进来看见江寒浦,脸上就是一白,仇视的地望向床上的母亲,“你……你们……” 她似乎气的找不到什么话来说。 “起开些。”江寒浦似乎对她要说什么不感兴趣,用手把她往旁边一隔走了出去。 等窦春在脑子里填满了弹药时,她的火力口中只剩下了母亲。她跳着脚的跟母亲发火,她提起过世的父亲,她提起自己的羞耻和母亲的堕落,把房檐上的灰都几乎震落下来,十六岁的女孩子精力似乎是无穷大的,永远也发泄不完,就像她满肚子的不平和火气一样,虽然冯欢也不是好惹的,但在女儿这枚小炮弹面前也只有走败势的路,吵到最后冯欢只有哭,用自己作为母亲悲苦的哭声止住女儿的声音,直到窦春的眼睛里也含了泪,咬碎了牙般冲出去,一切才算结束。 老是这样。 冯欢真的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有这么一个女儿,说她是魔星一点都没错。因为冯欢绝不承认女儿那不招人待见的性格和思想有一丁点是遗传自己的,也不可能是来自那个蔫头巴脑的窦老爷,她肯定怀着她的时候被魔鬼玷污了,才会生出这么个女儿。 冯欢要涨地租的时候,阻力从来不是农民,而是女儿。窦春会完全不管血缘亲情的把家里全骂上一遍,甚至动员烟农们搞斗争。窦春这些年不仅寒了母亲的心,更是把周遭的亲戚也都得罪了个遍。冯欢不光为这个女儿头痛,甚至还有点怕她,不止因为女儿说起长工和农民们的苦难让自己心虚,还因为窦春那什么都不怕的性格。学生游行的时候,窦春永远都是最前面举着大旗的那个人,遇上武装镇压,谁跑了她也不会跑,最后是母亲让家丁们硬把她拽回来,或是到最后花钱把她保出来。 因为常在苦人们的地方奔走,窦春不但身子粗壮而且被晒得很黑,眼神和气质和母亲也越差越远,有时候突然抬起头看见这么个黑孩子,冯欢也会一愣,想着这真是自己生下来的孩子吗? 冯欢真是又恨她又担心她,同时又怕她。窦春对母亲的情感也许也是复杂的,但谁还管那个呢,冯欢自己过得就够难受的了。 如今,除了半个月前提地租的事,窦春又有了一件具体的事向母亲开火,那就是江寒浦。在窦春看来,母亲简直是不知羞耻,整个家族都知道母亲和江寒浦的关系了,母亲怎么还能那么理直气壮与之来往。坐拥着父亲留下的财产,她怎么能这样? 当然,当母亲说起自己的寂寞和无助时,她也同情,可是母亲即使是再嫁也比现在强啊。偏偏冯欢不再嫁,那个江家的大少也一点要娶的表示也没有,这才让窦春耻辱又生气。 江寒浦在看烟苗的时候,身上多了两道仇恨的目光,不过他没太在意,这两道目光不多久就也飘到地里去了。他们看得都很认真,不过江寒浦看的是烟苗的好坏,窦春看的是在地里劳作的人们。 在窦春看来,母亲和那些亲戚们就是喝着这些人的血,把自己养的脑满肠肥欲望横生,不知道体恤苦难中的人反倒干尽了不耻的事。她其实更想自己也是这些农民中的一员,这样她的立场也不至于那么尴尬。 江寒浦转身要走的时候,窦春擦了擦眼中的泪水堵住他的路。 “你今后不要再找我母亲了!”窦春很想像平常那么干脆、掷地有声的说话,可是却带上了鼻音,这让她在心中暗恼,可是气势仍不落,她扬起头盯着面前的男人,“我晓得你也有家室,你这样对得起你自己的老婆吗?你再这样我就写信告诉她们去!” 江寒浦懒得跟她说话,直接从一旁走开,她让他想起了他那个可笑的妹妹,虽然他也不得不承认窦春要比江舒柳硬气得多。 “我跟你说话呢!”窦春跟过去,她的个头只到江寒浦肩膀,脚下又深一脚浅一脚的有些吃力,“你要是再敢找我母亲,我就跟你拼命,我认识好几个男同学都会武术,我会让他们制服你然后我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她说完后江寒浦就停下了,她以为他怕了,随后自己却脚下一滑,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他终于懒懒地看她一眼,牵动了下嘴角。 “你……”她觉得狼狈,心里更讨厌那张脸了,虽然那张脸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同学的都好看,可她看人可不可爱主要源于这人脸上的一团正气,很遗憾江寒浦没有这个,有的话也是邪气。 江寒浦伸出手,窦春却箭头一样自己站了起来,大力拍着屁股上的泥巴一边瞪着他。 江寒浦一笑,依旧冷而邪,“你母亲是个大人,也是个自由人,轮不到你这个做女儿的对她指手画脚,反倒是她该管教你吧。” 第159章 甘于卑微 窦春一向说话没饶过人,可是面对这种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或是情绪彻底不为所动的,似乎哑了火,被他的眼睛看的脑子里乱乱的就是想不到反驳的话,江寒浦当然不会等她,凉凉的转开目光走了。 当天晚上,窦春又和母亲在房内大吵,最后当然还是以冯欢扬着戏腔般的哭声结束。 “我没法活了,生了你这个女儿我活不了了——” “我不是你妈,你是我妈!有这么说自己妈的吗,我这些年养了个魔星我自作自受呦——” 一声长一声短,悠扬又绵软,让窦春都找不到着力点,最后只能含着泪大声道:“那你生我干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呀!” 很不幸,血缘亲情一向是那么随机,它并不按思想区分来绑定人,所以窦春和冯欢的委屈都求诉无门。都觉得自己太不幸,对方太残忍。 这边吵得鸡飞狗跳,对面房间里江寒浦的坐在桌旁核对着账目,似乎一点也不受影响。等他核对完又写了一封信,才好像恢复听力般忽然听到对面瓷器砸碎的声音和冯欢要去寻死的话。他皱了皱眉,推开门出来,对面的屋门大敞着,丫头们都知道太太和小姐战斗力雄厚,都不敢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噤若寒蝉,等着她们熄火了再进去打扫战场。 可今天的战争似乎格外的长。 江寒浦走进去,屋子里一地狼藉,窦春一边抹着泪一边不知道呜呜哇哇的说些什么,冯欢正把自己的裤腰带往房梁上扔,却不急着上吊,不时崩溃一般拿东西往女儿身上扔。 江寒浦直接把窦春拽出去,窦春虽已吵哑了嗓子哭的不成样,可力气还在,说什么也不走且乱抓乱打。 “你凭什么赶我,这是我家!你们不要脸,不要脸!” 可任她怎么抓打,身子都不由自主的往外牵,门口的丫头们都往后缩,窦春乱飞的拳脚可不比个男人差。到院子里,江寒浦直接一只手把这个黑丫头抱起来圈在了胳膊里,问了跟过来的奶妈她住哪里,然后把她扔回自己房间带上门。 “看好你们小姐,要是在我家,腿早就打断了。” 他冷冷的抛下一句就走了,留下窦春在屋里砸门,奶妈她们却不敢开。 江寒浦走回冯欢房里,她已经坐在了床沿,还在拉长着腔调哭着,腰带还在房梁上飘飘荡荡。看到江寒浦冷冷的目光,她终于哭不下去了,侧过身子一噎一噎的,眼睛哭红了,脸像个刚水洗的苹果。 江寒浦垂眼看了下满地的狼藉,皱了皱眉转身准备走。 “你去哪儿啊?” 冯欢立刻回过头问,小媳妇似的看看他回过头来面无表情的脸,撅着嘴起身把他拉过来,立刻吩咐丫头们把地上收拾收拾,然后自己拽了下床铺,抚了抚凌乱的发髻,挨着他坐了。那神情又像是让他哄自己,又像是要哄他。 冯欢最终是自己妥协了,轻轻的推了江寒浦一下,然后拉着他的胳膊靠在了他身上。江寒浦从鼻子里不耐的叹出口气,由冯欢伺候着躺下了。冯欢知道他最讨厌啰嗦,就也没跟他倾诉女儿带给她的痛苦。 仿佛在江寒浦眼里,女人只有最简单的用途和需求,用途是陪他,需求无非钱和生活保障。除这之外的东西,像唠叨,感情索取,情绪发泄……都是他最反感的,好像这些不该属于女人的一部分似的。在他眼里女人像是机器,当这部机器开始出现这些症状时,就是该维修或者丢弃了,很不幸,他连维修的耐心都没有,所应对的办法只有丢弃。所以他身边的女人都很小心的活着,像方毓秀,像孟茹溪。 到如今,仍有一个冯欢甘于卑微,今晚的她不但不唠叨而且格外的柔顺,把湿淋淋的苹果脸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缓的呼吸声,就如同得到了安慰,把自己的泪水无声的倾泻出来。 当然,她毕竟是个曾经要强的女人,每当她卑微到自己都觉得不像话的时候,她就安慰自己,他并不完全属于自己,可自己也是独立的,她和他一样的拿得起放得下。不管她的心里是不是希望让别人拿起她而别放下,永远宝贝的攥在手心里。 第二天江寒浦去视察了一番和本地的其他地主谈了些事,就回来向冯欢告辞,冯欢正收拾送他孩子的一箱小礼物,还有给他的烟,听说后手就抖了一下,然后别过脸不说话。 “怎么了?”江寒浦问。 冯欢拨着烟匣上的小铜扣,低声问:“怎么这就要走?” 她以为他是生了自己女儿的气,今天一早女儿就回了学校,一句话都没跟她说,她现在是两头难受。 “既然问题不大我就早点回去,再不久老二就要过百天了。”江寒浦说。 冯欢终于哭了出来,用帕子抹着眼睛,胸脯一颤一颤。 “怎么了?”江寒浦不耐地道,女人的眼泪,也是让他烦躁的东西之一。 “你今后别来了。”冯欢带着鼻音说,“江家的货,我一点不少的给你们,下次你不用来了。” 冯欢捂着脸,知道自己终归是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硬气,她更担心他今后不再来了,那么索性自己说出来,可是这话就算自己说,似乎也并未减少它的杀伤力。 江寒浦把东西拨开坐在她对面,叹口气,“我还得来的。” 他没往下说,他是得来,烟草一直是由他把关,他必须亲眼看到,只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往下说,也许他还并未对女人的眼泪完全免疫吧,因为这点,江寒浦皱了皱眉。 这句话就足以让冯欢哭的更厉害,她一抽一噎地说:“这次你走,我就嫁人,这家里没个男人的日子,我是过不了了。” 江寒浦没说什么,冯欢在对男人的帮助上也算得上是个好女人,她若嫁人,自己也一样会欣赏她。 冯欢突然抬起头,抡起粉拳打在江寒浦身上,“没心肝,你没心肝!” 江寒浦愣了一下,冯欢这时候的脸似乎带着些重影,她的哭声,她哭的样子,是她又不是她,她的眼泪突然加重了效力,拳头似乎直接砸在了他的心上…… 江寒浦回去的路上,汽车开到一处偏僻的地方,两边全是树林,车轮突然碾到钉子爆了,几个人影从路两旁窜过来。 江寒浦感觉到车身一停就抬起头,前面那辆车上的家丁已经下了车,他前面的司机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柄小小的手枪回头跟他说:“爷,我下去看看。” 因为这次有起冲突的可能,江寒浦也带了人来。前后车加起来有十几个训练有素的堪比武师的家丁,他的车夹在中间。他探出头看了看,立刻觉得不对,直接开门下车喊了声“住手!” 家丁们迅速让出一条路,他们中间的路面上蜷着几个小狗一样的人,穿着黑衣黑裤像是夜行侠,可却并没有多硬气的感觉,其中一个还是女孩儿。 江寒浦蹲下扯了她的面罩,果然是窦春,她狠狠的瞪着他,突然抽出一柄尖刀刺过来。 第160章 不做官 刀尖入血的声音很小,却很刺激神经,对窦春来说就是如此,她感觉世界都静了一下,专为让她听清那个声响。只是在旁边的人听来,却只有另一种声音。 “啪!” 窦春的脸上挨了一巴掌,可她顾不上怕疼和愤怒,只是惊恐的看着江寒浦。她并没有真正杀人的勇气,来这里也只是想吓走他,被他的人打翻在地后又觉得不甘和耻辱,想用一柄小刀找回点尊严,可她没想到江寒浦完全不闪不避,只用手臂扛下了她的刀,然后劈手就给了她一耳光。 江寒浦的胳膊血流不止,司机立刻过来查看,他还会些紧急救治的办法。 “没事。”江寒浦淡淡地说,仿佛那是别人的胳膊。他站起身看了看地上被制服的几位,都是一样稚嫩的面孔,大概就是窦春说的有武功的男同学了,有没有武功不知道,但是学生味儿确实很重,有的看到血已经哭了出来。 “派辆车送他们回去,路上简单给他们裹下伤。”江寒浦说完目光又看向窦春,她已站了起来,眼神依旧要强,只是似乎总想往他的伤臂上看。 江寒浦把她的面罩彻底扯下来绑在手臂上止住血,然后把刀拔下来给她,窦春接过去的手有点抖。 “别再惹你妈生气,她不欠你。”他说,仍是冷冷的。 窦春的眼神颤了一下,还想强硬却提不起一点气力。 江寒浦说完转身去上了车,被扎车胎的那辆车也已经换好了车胎,除了送窦春他们的那辆拐了回去,其他两辆又重新上路。 虽然止血的还算及时,可江寒浦内衣外袍的袖子还是都被染透,他的脸色也苍白了一些。 “爷,要不要前面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再找个大夫来看。”司机忍不住问。 “先开吧。”江寒浦有些无力地说。 江寒浦不知道,他走的这半月内风陆政府就成立了,段瑞宁任总统,不少衙门和部门都换了人,被换下的一些人开始到处托人情求关系的想谋事做,不过来求江月犀的还算是少数,因为江府并没有出任官职的人,虽然傅兰倾是副校长,但毕竟学校算不得什么有油水的地方。 尽管江舒柳一再的撺弄江月犀,可江月犀却仍没有把江家的人送进官场的意思,这让江舒柳生了一肚子暗气,觉得江月犀虽然聪明但鼠目寸光,怕是不能把江家引领到更高的高度了。她偷着找来江季槐说过,让他劝江月犀,但江季槐给的话很明白。 “我不想做官,只想跟着小妈做生意。再说江家现在够好了,再出头等着被打吗?” 江舒柳没有把弟弟的教训听进去,仍是不平,她觉得他们还都是些商人思想,没有一点胆气。当然,她没跟别人说她生气的另一个原因。 风陆政府成立后还对一些文化进行了扶持,像是书画协会一类,不少文人也得到重视。那个梅心镜就担任了风陆城书画协会的主席,但是对于这些人的平步青云,很多报社的口气多是挖苦讽刺,说常宁军的南珠式审美还不能很好的欣赏主流文化和艺术。 而这些言论被正在立威时期的常宁军政府听到后,就把写这些言论的记者和主编都抓走了,事情传到段瑞宁耳朵里,段瑞宁却觉得自己的心胸应该放大,文化的审美本来就各不相同,不便于因为这点事就抓人,于是就又把人给放了。可这一关一放的,还是把某些人的胆子给吓破了,而且还给百姓们看了笑话,说这些人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而这些个报社里的矮脚狐狸,恰恰都是出自江舒柳的救济会,她当初把不少会里的人塞进了报社。如今这些人丢了丑后回来跟江舒柳哭诉,都觉得自己实在委屈,那些抓人的怎么丝毫不把江二小姐的面子放在眼里呢? 江舒柳被激得一下就跳出了恋情的阴霾,是啊,她也想为什么,自己会里的有诗人有画家,文人多的是,怎么就没得到重用呢,而且可以这样随便的被抓。当然了,段瑞宁最后又下令把人放了,肯定是听说了这些人和自己有关系给自己面子,可光这样也不行啊。想来想去她明白了,江家再光荣再怎么帮了段瑞宁,可到底只是商人阶级,没有人在政府是不行的。她不出头,她手底下这些怀才不遇的人也无法出头,她哪是光为了自己啊。 可是江月犀是那么的固执,或者说胆小怕事,为了怕招来嫉恨就不让江家的人做官,导致文化都不能好好发展,多么大的罪过!她的救济会文人得不到重用、报社的人被抓这些事全归在了江月犀头上,她真的生气了,为了自己她还可以忍,可是为了她的文化她的理想她可不能忍。 因为这次生气,她把对江月犀的愧疚都给平复了。她本性算是善良的,因为上次江月犀流产她一直没能逃脱良心的煎熬,可她又是善于欺骗自己的,每当她觉得自己良心过不去的时候,她总有办法修补她的良心,上次的事情她一直没找到理由修补自己的良心,这下,她可找到了。 江月犀伤害了鸾越的文人,阻碍了文化发展,伤害了她的理想,那么自己干吗还要觉得有愧于她呢?对于这件事江舒柳可以不跟江月犀计较,可同样的,从此以后,江舒柳再也不用觉得愧对江月犀了。 在这一点,程玉容和江舒柳有相同之处。 因为化解段瑞宁娶妾的事,程玉容对江月犀有点感激,可如今想起自己的总统夫人身份,她用新生出来的傲气抵消了心里的那点感激。并且觉出羞耻来,之前的自己在江月犀面前好似没有一点优势似的,被她家的人欺负后还要感激她——哼! 如今可不同了,她是总统夫人,还会怕一个江月犀吗? 为此,她展开总统夫人的交际时,故意没有给江月犀重视,只把她当做一个有钱的主母罢了。 第一次在府上宴请女眷,她请来了许多政府要人的妻子还有江月犀,然后打算用自己的态度向这些女眷们暗示江月犀在交际圈的地位。 第161章 失策 可是,事情却大大的出乎了程玉容的意料,这些女眷在她还没有表示态度的时候,就对江月犀十分亲热了,袁豹的妻子感谢江月犀给她送来的料子和国外的香粉,某书记的夫人又跟江月犀说明天还去她家打牌,某局长的夫人又问江月犀晚上要不要一块儿去听戏。 还有一部分夫人,和江月犀言语不用太亲密,可看眼神就比其他人关系要近,她们就是和常宁军势力联姻过来的人,是江月犀给她们做的媒,过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只有江月犀算是个自己人了。 这些联姻的女人倒还罢了,程玉容吃惊的是那些原本在南珠一带的家眷,她们都是随自己丈夫来的,到风陆城不过也就几个月,可是倒好像跟江月犀认识了好些年一样。江月犀是什么时候开始结交她们的? 想了想,她有点明白了,自己和丈夫刚来的时候江月犀为他们布置一切,并且亲自登门拜访,说实话,如果不是忌惮江月犀,江月犀的举动确实挺暖人心的,这些刚到风陆城来的女眷们想必也受到了江月犀这样的款待,是江月犀让她们能立刻适应并感受到这个地方的温暖,所以她们才那么熟。 这也罢了,那个财务部长的夫人沈明辉是个知识女性,带着金丝眼镜穿着洋装,一本正经又高傲的样子连对自己都没怎么搭理,可是和江月犀头抵着头却能窃窃私语好一阵。她们俩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整个交际场都失控了,程玉容的心里凉凉的,她自认自己足够优雅足够气派,怎么还会输给江月犀呢?当然,这些人是很尊敬她,可她们明显更愿意和江月犀交流,那是一种亲热的表示,就连那个沈明辉也是。 大家自由的在客厅谈天时,程玉容故意从沈明辉和江月犀身边经过,想知道她们在谈什么。 “我也明白总统的苦心,可把钱现在就全用在这个地方实在是有些……有些冲动,我们现在顾不上那么长远的计划,眼前需要用钱的地方更加的紧急,建设也分先后你说对吗月犀。唉,我跟别人说又怕他们觉得我是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那些男人意气起来根本不能理解这些。”沈明辉叹口气说。 “我不理解也得理解,我现在最敏感的就是花钱。”江月犀无奈的衔了下没有装烟的烟袋杆,这里人多她不便抽。 “没错,可是我一说他们肯定会说我说丧气话,男人总愿意别人说他的事业万年永固,唉,月犀你有机会跟总统提一下吧……” 程玉容的脑子“嗡”的一声,醋意险些让她连最基本的风度都不想顾了。 什么?让江月犀去劝段瑞宁,那是她的丈夫,她才是总统夫人!可沈明辉却求江月犀去劝段瑞宁,她把自己放在哪里? 程玉容气的不行,她只记得自己是总统夫人,而忘了自己的男人是总统,她只记得有人要借别的女人去向丈夫进言,却忘了人家谈论的事情自己一点也不明白。 江月犀摇了摇头,“你是女人难道我不是,再说我又不是官,怎么好去说。” 沈明辉扬扬眉,“这话说的,谁不知道你脑子明白,你不去说,到时候没钱反正我也是朝你要钱,吃的是你又不是我。” 江月犀放下烟袋,“你们读过书的怎么也这么说话?” 沈明辉笑了,“我们读过书的可以当然可以美化要钱的理由,不过要钱就是要钱嘛,不这么说怎么说。” 两人都无奈的笑开,让程玉容看着却格外生气。段嫣穿着一身粉缎子裙袄出来,像个包装鲜亮的糖果,拖着自己的洋娃娃朝江月犀扑了去。 “月犀姨姨!” 江月犀半蹲下身子接住这个糖果,把她抱起来,“哎,这么重啦,想不想姨姨啊?” “想!”段嫣搂着江月犀的脖子就不撒手了,比起自己的母亲,她反倒很能记得别人的好。 这一晚程玉容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仿佛只是促成了江月犀和别人之间的一次交流。 段府大门口,江月犀正和沈明辉道别,袁豹的太太就走上来,“月犀,明天一块儿打牌吧,还去你那儿。” 张团长的太太也过来,“还是去听戏吧,有小兰花的戏。” “明天就算了,我二孙子百天我得过去,”江月犀说,“后天吧,在我家开牌桌,再把小兰花请来唱。” “好好好,那就后天,明天你孙子百天我们也都过去瞧瞧,我最喜欢小孩儿了!” “可不是说呢,小孩子就是小的时候好看,长大了就会戳人心,我那个女儿就是……” 一群人立刻相约好,皆大欢喜的去了。在她们看来,后天那才是聚会,今天这么拘谨的坐在一起,就是受罪。程玉容太优雅,她们只得绷着。在沈明辉看来,程玉容又什么都不懂,倒不如江月犀说话来的实际。 江月犀回去的时候顺带拐了趟江寒浦的府上,看看他回来没有,也顺便瞧瞧两个小孩儿。 江寒浦还没回来,方毓秀有些担心,江月犀安慰了下她,把目光又转到孩子身上。 江佑丰已经会走了,因为腿脚跟不上脑子常常摔跤,脑袋上不时就冒个包甚至磕个青,丫头和奶妈看着担心,他自己却一点不当回事。他不轻易哭,顶多把嘴紧抿上鼻翼忽闪着发脾气。五官顶漂亮,皱眉的样子神似江寒浦,不把大人放在眼里,爱由着自己的性儿做事。江月犀来的时候他正用自己的小金兔砸着一对文玩核桃,那是别人送给江寒浦的一对古董狮子头。江寒浦抱他的时候被他摸到了,非要玩,江寒浦就随手给了他。丫头们发现的时候赶紧拿了过来,给他换了普通的核桃,可江佑丰不高兴了,他看出不一样后觉得大人们欺哄他,别开小脸生了好一顿气。 方毓秀怀里刚吃过奶的江佑荣就不一样了,总是一副笑模样,脸很像母亲,软软的没有一点棱角。江寒浦初看他的时候,就忍不住掀开襁褓确认一下他是不是个男孩儿。他秀气,柔和,和哥哥比起来差了一点男孩子的硬气,多了抹温柔,一双看似很多情的眼睛怯怯的四处看着,很爱笑,逗他的人还没笑他就先笑了。 江佑丰好像不太 第162章 回来 方毓秀看着怀里的儿子感到了些许安慰,不过抬起头眼里还有未消的忧虑,江寒浦对她不算太亲热,但毕竟是家里的男人。他在,出了多大的事她和茹溪和孩子们都有个指靠,毕竟除了冷淡,他绝没有让他们受过什么苦遭过什么难,他不在,她们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 “没事,他也许是路上耽搁了,他刚到不是就写了信回来说没事儿吗?”江月犀说,不便激起方毓秀更多担心。 “对了,茹溪怎么样,她病了好一阵了吧。”江月犀问。 方毓秀叹口气,低声道:“茹溪也是命苦,她之前身子一直不舒服,病病歪歪了好一阵,后来又被查出来有孕。” “有孕?她还能生么?” “不能,所以说才是命苦。”方毓秀摇摇头,“大夫说这胎注定保不住,留下来大人也有危险,还是趁早拿了。治好后茹溪又伤了元气。这人哪,不怕没希望,就怕突然有了希望又破灭。” 江月犀也愣怔了一下,佑丰突然走过来扑到她腿上,她立刻笑着搂过他,“玩什么呢小兔儿爷?” 佑丰却不说话,一拧身子钻进她怀里,低头抠着她的纽扣不说话。 “佑丰最近常这样,怕是想爹爹了不会说,其实他都知道呢,这几天老往门口看。”方毓秀说。 听到“爹爹”两个字,佑丰抬起头看了看江月犀,像是在问她。江月犀摸摸他的头,“爹爹马上就回来了,给你带好玩意儿。” 佑丰却直直的看着江月犀的眼睛,似乎在检验这个人是不是也在欺哄他,最后他暂且选择相信,把身子靠在了江月犀身上。 第二天,因为江佑荣过百天府里格外的热闹,知道江寒浦不在,江月犀早早的过来探视主持,方毓秀抱着孩子,茹溪又病着,这家里没有一个能操持的人。 比较亲近的友人和亲戚们挤在方毓秀房里,把佑荣的模样轮流夸了一遍,有人想拉佑丰也来玩,佑丰却不喜欢,发着脾气让奶娘抱到外面去了。 开了席,江月犀各处转着招呼熟人,有人拉她过来坐,她笑着推却了,她没心情,不时抬头望着头上的日头。今天方毓秀和孟茹溪的笑里都含着忧愁,她看的出来。 江佑丰正躲避着丫头拿着的小碗和汤匙,他在前头跑丫头在后面追,江月犀拦住他,蹲下拧了下他的小脸,“你怎么又不好好吃饭?” 江佑丰却突然看向门口,清楚地叫了声,“爹。” 江月犀回过头,门口果然是江寒浦,他还穿着那身黑色的大衣正走进来。 江佑丰要过去,江月犀怕他摔了,忙把他抱起来走过去,江寒浦正跟院子里一些客人打招呼,看神情没什么变化,就是脸色有些白。 走到跟前江佑丰扯着身子要父亲抱,江寒浦把他接过来,佑丰却耸着小鼻子往他另一只胳膊上闻。 “快进去吧,都等你呢。”江月犀说。 “嗯。”江寒浦点了点头,抱着佑丰走了进去。先去方毓秀房里报了平安,顺便把孩子给茹溪抱着,出来时佑丰扯住了他的袖子。 “爹,玩意儿。”他说。 江寒浦拧了拧他的脸,“待会儿给你。” 江佑丰不急着要玩意儿了,反倒很满足似的,祖母果然没有欺哄他。 江寒浦穿过大厅,路过江月犀跟前时对她说:“来一下。” 江月犀也觉出他有事,跟着他到了一处房间,江寒浦脱去大衣解开了袍子的扣子,他里面就没衣服了,一条胳膊抽出来,上面包着渗出血丝的纱布。 “今天没注意,又挣开了。”他说,指了指柜子,“那里面有药。” 江月犀拿出药和纱布等物走过去,弯下腰给他解纱布,一边问:“怎么回事?” “路上出了点状况。”他简单地解释道。 江月犀拆了纱布,伤口有点狰狞。 “我处理过了,”他说,“本来没在意,前天在路上感觉不对,在医馆输了一晚上水,把感染的地方也剔除了,不然昨天就能到家。” “狠命的赶什么,”江月犀说,“你派人捎个口信来,自己慢慢走就是了。” 江寒浦没说话,从一旁的大衣袋里摸出一个小匣子给她,“那,不多了。” “什么?” “你的烟。” 江月犀继续低下头给他的伤口消毒,“放那儿吧。” 江寒浦把匣子放在桌子上,江月犀已经开始上药,同时说:“下次这种事情你就不用去了,我想过了,手底下又不是没有可靠的人,今后派人过去就行。路上那么远,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跟毓秀她们交代,现在还有两个小孩儿。” “你担心我。”江寒浦看着她说。 江月犀抬眼看他,突然觉得他说的对,于是坦然道:“我当然担心你,你是江家的大少爷,我们俩还一起长大。” “是一起吵到大。”江寒浦难得笑了笑,随后就被药刺激的立刻吸了口凉气。 “疼?”江月犀的声音不觉放轻。 江寒浦看看她,突然一把将她揽过来,死死的箍住她的腰。 “你干吗……”江月犀有些慌地推着他,却小心的避开了他受伤的地方。 江寒浦把头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闭上眼,“我再也不想放开你了……” 江月犀一怔,说道:“寒浦,我觉我们应该是亲人,我也想跟你做亲人。我们不吵了……也别这样好不好?” 江寒浦抬起头,眼神突然狠厉,“不好!” 门突然开了,傅兰倾走进来,皱着眉望着前方。江月犀回头看了一眼,把江寒浦推开,半转身道:“你怎么才来?” “是你让我今天中午过来吃席,现在不是中午吗?”傅兰倾说着走进来,看了看江寒浦的伤和江月犀手里的药。 “现在都开席半天了,我都以为你不来了呢。”江月犀说。 傅兰倾拿过她手里的药,“我来吧,这事我常做,也省得他不安分。” “那我出去招呼,你们俩不用出来了,我让厨房送吃的过来。”江月犀说着走了出去。 江月犀出去后,傅兰倾继续给江寒浦上药,江寒浦突然别过脸看向桌子,“她忘了拿烟了,待会儿带给她。” 傅兰倾看了旁边的小匣子一眼,突然说:“跟你说个事。” 江寒浦看向他,傅兰倾似乎考虑了一下,最后才说:“那个木材你可以抽成,我已经找到别的货源了,但是价格偏贵,与其让别人赚钱还不如让江家赚。” 江寒浦眯起眼,“你就要说这个?” “学校实在等不起了。”傅兰倾开始给他缠纱布,快缠好后看江寒浦还在看着他,于是问,“怎么了,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第163章 我能看得出来,就有别人也能看得出 江寒浦咬了咬牙,把脸别开,“不给。” “你别这样,我只是不想用强迫的手段跟人谈生意,如果肯放得下我一向行事的规矩我可以把那家的价格压下来的,我只是想让江家得利而已。”傅兰倾说。 “江家跟你有什么关系?”江寒浦突然怒道。 傅兰倾不再说话,低头帮他把纱布打出一个漂亮的结,看着江寒浦穿上衣服,傅兰倾犹豫了一阵,又说:“前些天你的小妾晕倒在院子里,是我发现把她送到了医院。” 江寒浦一愣,看着傅兰倾,“你说这个干什么?” 傅兰倾叹口气,“月犀说你不喜欢欠人情。” 江寒浦深吸了一口气,“你给我出去!” 这时门突然打开,江月犀端着个大托盘进来,“哎,你们俩吃饭了。今天人太多,都抽派不出人来了。” 两个大男人看看她,江寒浦突然别开眼去,狠狠的抿了下唇。傅兰倾把桌面收拾了一下,帮江月犀摆好了饭。 江月犀自己也拿了碗筷坐下,“今天忙了一天我也没吃饭呢。” 说着就先吃了起来,刚觉出饿且饿的不行,双腮迅速鼓了起来。 江寒浦也拿起筷子,却突然说:“木材的事,我答应你。” 傅兰倾意外的看看他,随后微笑,“那合作愉快。” 江月犀看看他俩,嘴里有饭不便于说话就没表示。 三人继续吃饭,江月犀问傅兰倾,“你下午什么时候走?” 傅兰倾拿出怀表看了看,“我吃完饭就走,你一块儿吗?” 江月犀摇了摇头,“我得留下帮忙,另外跟寒浦有几句话要讲。” “啪。”傅兰倾把表盖一下关上,面无表情,“那要不要我现在就走?” 江月犀不喜欢他跟自己摆脸子,说了句“那你走啊”就低下头又把腮帮子吃鼓。 傅兰倾的气焰一下小了,江月犀这样反而让他放了心,既然放了心,也就觉出自己刚才心胸狭窄,于是他一言不发的继续吃饭,顺道把一块排骨夹到江月犀的碗里。 这些落在江寒浦眼里,他目光越发像结了冰似的。 傅兰倾吃完了饭起身拿起帽子,顺道拿起那个小烟匣,“这个我拿,省得你事多忘了。” 江月犀含着一口饭点了点头,然后起身把他送出去,回来看江寒浦也放下筷子不吃了,她又盛了碗汤递过去,“新政府成立了。” 江寒浦拿着汤匙喝了一口,“我知道。” “里面有多少是你的人?”江月犀直接问。 江寒浦的汤匙一顿,抬眼看她。 “寒浦,段瑞宁目前来看是个好皇帝,也比云帅要聪明得多,我们最好别再冒险。”江月犀的目光显得有些悲悯,她知道江家在这个新政府下地位的危机,像是拿着平衡棍走钢丝,那边重了那边轻了都不行。富可敌国本就是一种罪,再加上一点点政治力量,就可以压垮常宁军政府的宽容心。 江寒浦垂下眼,唇角冷冷的一扯,江月犀又加上了一句:“我能看得出来,就有别人也能看得出。” 江寒浦皱起眉,可最后,他点了点头,“我省的。” 江月犀便放了心,放好自己的碗筷准备出去招呼客人。 “月犀。”江寒浦突然叫了一声。 江月犀回头,“啊?” 随后她才发现,自己怎么能习惯他叫自己名字?不过转而一想,江寒浦起码人前不这么叫,那就随他去吧,他现在也是个家主,让他再跟自己低头顺眼怕是不能了。 “你现在是那个人的妻子,还是江家的主母?”江寒浦问。 江月犀一愣,随后严肃了起来,心里对江寒浦有了些火气,如果她尚且能容忍傅兰倾对她的小误会,她可一丁点都不能容忍别人怀疑她对江家有二心。傅兰倾是她的爱人,可江府是她的父母一样的存在,保护它更是她的使命。她是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离开,但那是江府不再需要她的时候,或是她不想因自己拖累江家时。她从来不想自己属于谁,她只知道她是江月犀,身为江月犀,就必须保全江家,而当江月犀爱上了一个男人,那就在贞节上再忠于这个男人好了。 看到她眼里的怒气,江寒浦心里好受了些,他别开眼,“有段时间,你是不是想离开江家去找他?” 江月犀闭上眼,她也记得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她确实想走,但是她是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而怕拖累江家,不过这也没必要跟江寒浦解释,一起长大他不能对自己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要不是你受伤,凭你这句话我就赐你家法。”江月犀冷冷的丢下一句,就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身后的江寒浦叹了口气,神情却轻松了些。 下午送走了客人们,江月犀晓得方毓秀和孟茹溪定是想和盼望了许久的江寒浦好好的处一会儿,便早早的告辞离开了。 江佑丰先大刺刺的占了父亲的怀,把新得的玩具一件件的问父亲怎么玩,然后又问了他些自己想知道又担心别人不跟自己说实话的问题,他还不会说长句子,就磕磕绊绊的表达,诸如: “爹给的,核桃,不能吃?” 江寒浦看看旁边的妻妾,孟茹溪笑着解释了缘由,江寒浦便说:“放了许久了,只能玩不能吃。” 江佑丰这才解了些心里的气,又指指奶娘,宣布,“我的,我自己的!” 他的一对眉毛皱着,显出小小的严肃。 孟茹溪立刻笑道:“你还告状呢,佑荣白挨了你一巴掌呢,你怎么能打弟弟呢?” 然后她跟江寒浦说了缘由,佑荣也有自己的奶娘,可是方毓秀的奶水很足,那天就让奶娘回去探亲了,有次方毓秀自己抽不出手来,就让佑丰的奶娘先过来奶孩子,佑丰过来找自己的奶娘,看见她坐在榻上喂佑荣,跑过来伸出小手就往弟弟头上呼。而且那天发了老大的脾气,把几个平常喜爱的小瓷兔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生气不吃奶,好容易哄住,吃奶的时候又咬了奶娘一口,到最后直教那个年轻的奶娘落了泪。可佑丰还是生气,被奶娘抱着时小脸还要扭到别处不看她。 第164章 警惕女人 方毓秀也看着江寒浦,她对于两个孩子是同样爱的,佑丰从生出来就跟着她,也叫她作娘,但是毕竟佑荣小一点是弱势,哥哥打弟弟也不对。 江寒浦回头问:“佑荣的奶娘呢?” “已经回来了,”方毓秀忙说,“就回去探了两天亲。” “下次她去探亲的时候就再请一个来,别让佑丰的奶妈再过来。”江寒浦说。 方毓秀张张嘴,最后低下头,“是。” 孟茹溪看了看太太,低头逗着佑丰说:“佑丰,弟弟吃点你奶娘的奶没事的,奶又不会变少饿着你,你这小气包。” 佑丰却绷着小脸简单地说:“我的,奶娘。” 孟茹溪被小孩子的严肃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江寒浦,他一副常态。 佑丰又在父亲怀里玩了一会儿,最后乏了,主动张开手让奶娘抱了回去,孟茹溪也起身回去歇了。 方毓秀侧卧在床上,用手抚着怀里佑荣的小脸,他微微笑着让母亲越发心疼。江寒浦没有走,看了看小儿子的脸似乎觉得有趣,也上床躺在方毓秀身后,把手绕过来逗弄佑荣。 方毓秀被他这么圈着,感觉浑身都暖烘烘的,刚才的那点委屈也放下了,回头说:“下次别出这么远的门了,一来一回就半个月,夫人也说今后派别人去就行了。” 江寒浦没回答,他受伤的那只手还有点不受力,就把下巴抵在方毓秀手臂上,另一只手仍逗弄着他的小孩儿。 方毓秀突然就有了要落泪的冲动,她对他的依赖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大,生产的时候,她感觉四肢不着地似的惶恐,怕死又怕疼,觉得无常鬼随时要把自己索了去。可是他突然闯进来坐在一边握住她的手,让她感觉一下就安全了。那一刻,她原谅了他之前所有的冷漠。 “你听了没有啊。”方毓秀带着鼻音说,她的睫毛上已经挂了泪珠。 江寒浦只得说:“嗯,我尽量。” 方毓秀这才放了心,向后倚住他。佑荣小手抓着母亲的衣服要吃奶,方毓秀解开让他吃,江寒浦眯起了眼,他见过奶娃娃,可还没见过奶娃娃和年轻的母亲在一起,他自己的母亲生下他的时候就不年轻了,他觉得这时候满身乳香的方毓秀似乎别有一番魅力,看儿子吃的那么美,他也要尝试一下—— 方毓秀的呼吸一下就紊乱了,用手摸着他的头,“别……” 可随即她就咬住唇,深深的呼吸并轻哼着,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眼神挣扎了一下,把他轻轻推开,“我身子还没恢复呢,晚上佑荣也闹,你上茹溪那儿去吧,之前她害了好大一场病,你去陪陪她。” 最终,还是姐妹情谊占了上风。 江寒浦深深的看她一下,起身穿好外套,在方毓秀额上吻了一下出去了。 方毓秀又苦又甜的笑了下,靠在枕头上拥着孩子轻哼起歌谣。 江寒浦到了孟茹溪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叫了她一声。孟茹溪以为江寒浦今晚不会来了,已经自己睡下,听到声音后立刻下床来开门。 “身子好些了吗……” 江寒浦话还没说完,孟茹溪就扑到他怀里哭起来,女人的眼泪,有时候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勾出来。 江寒浦有点……觉得自己倒霉,又不忍拒绝的情绪,他只得揽着孟茹溪,顺便接着她那一兜子的眼泪。 “爷,我再也不能有小孩儿了,是真的不能了……” 孟茹溪那晚在他怀里哭湿了他整片胸前的衣服,抽抽噎噎地说了半宿的伤心事:她作为一个女人对自己本身的怀疑和惶恐,看到方毓秀有小孩强颜欢笑的心酸,以及当初她被迫怀孕被迫堕胎的不幸命运,她恨不能把自己干脆化成一摊泪水还省事一些。她忘了掩饰情绪的本领和自家的爷不爱煽情,在江寒浦问候那一句的时候就全忘了。 就好像再循规蹈矩的机器也有闹毛病的那一天。 第二天江寒浦出去后,孟茹溪精神头大涨的和方毓秀在房间里喝茶说家常,身旁摆着佑荣的小床,佑丰在膝下玩着,两人都觉得踏实和惬意。 江寒浦回来之前两人有过些担心,因为孟茹溪这次生病拖了太长时间,最后又伤了元气,还是不能行男女之事,而且看样子得将养好一段时间了,方毓秀刚生过孩子也要恢复,二人直担心江寒浦回来会再收一位偏房,或是在哪位红女郎那里住一段日子不回家。可江寒浦这次回来没提收房的事,好像一点这个打算也没有。今天出门的时候孟茹溪特意问了他今晚回不回来,江寒浦说还在家里歇,不过让她晚上别哭了。 说到最后这句话,两个女人笑的瓜子皮都快衔不住了,不止是觉得趣味,而是心里安稳。 她们不晓得,江寒浦在心里已经生出了对女人的警惕,像是人类担心人工智能会反奴役自己的那种警惕。他现在明白了,女人即使再温顺,也会有些副作用,这些作用有大有小,大的比如那两个流着自己血液的小孩儿,小的比如昨天晚上胸前的那片泪水。 那么他今后对于女人势必得谨慎一些了,他可不想再弄个女人回来等着她不定哪天也失控,用眼泪把他胸前的衣服都沾湿。那么除了必要的应酬需要女色之外,他不想再随便冒这种险了。 他这样的心态首先得益的当然是太太和妾室,江寒浦之后每天都在家里安歇,除了陪妻妾很少再沾女人,包括家里的娇奴美婢,连她们,他现在也防着。 江府,院子里胡琴声一早就响了起来,一队乐师挨着墙坐着,中间站着一个唱的,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回转在客厅里,几张牌桌已经摆开,“哗啦啦”的洗牌声伴着唱戏的声音还有女人的说话声响个不停。不时一声女子振天振地的笑声会从这些声响里冒出来,经久不息,丫头们用托盘端着各色的茶点小吃进进出出。 傅兰倾穿了一身整齐的军服出来要上学校去,穿过大厅时走到江月犀身后,把她要打的牌拦回来替她出了另一张,结果没打几张就一推牌,“胡了!” 一群妇人不干了,笑闹着说傅兰倾怎么能替着打。 傅兰倾的长臂拄着牌桌两角,一偏头嘴唇似要挨上江月犀的耳朵,“我们是一家的,我为什么不能替她打,不服气也叫你们男人来啊。” 第165章 埋下危机 听到傅兰倾的话,张太太最先发表意见,“兰倾啊,你现在可越来越皮了,以前我还想着你能把月犀带的文雅点呢,看来是她影响了你啊!” 傅兰倾垂眼看看妻子,江月犀正好往上看他,最后傅兰倾叹口气点了了下她的鼻尖,“罢了,谁影响谁也不重要了。” 可江月犀心里则想的是,大家是只看到面上,她内里被他迫着改变的,更多。 傅兰倾哼着客厅里刚才的一段戏文出去了。江府门口的洋车、汽车还是不停的来,花枝招展的女人从车上下来,相互拉扯说笑着走进去。这些大多都是常宁军官们的夫人和小姐们,她们已经通过江府了解到了风陆城的魅力,而且深深的爱上了这个城。风陆城的各种文化都是那么的悠久、经得起考量。包括玩乐的文化。 那多样的戏种和名角,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衣服式样和流行物,还有从全国各地来的美食和果品,即使是街头的小吃,都有它的精彩和魅力。女人们可以用这里的资源把自己打扮的让自己都惊艳,然后到风陆城各大公园、戏院、市场和电影院去展示。欣赏美景的时候,也连带着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 从南珠来的女眷们立刻就发现,连风陆城的平民都比自己以前过得享受。风陆城,是一个哪怕你专为享受而活也永远玩不腻的地方,如果有能力去消遣它一切的玩乐,它可以让一个身强体健的人一辈子都想不到理想和抱负这一类的词。 这些南珠的太太小姐——自认为根本不需要什么理想和抱负的群体,如今就过上了这样的生活,她们不像之前专感受到身为女人的苦楚和无聊,而是终于享受到了作为女人的好处。 偶尔,还会有政界的人过来,低头匆匆的从花枝招展的女人中穿过,来找江月犀到僻静角落低语那么一阵。 尽管江月犀一再的表明自己不愿参与政事,她只想做一个商人,可她和傅兰倾受总统重视这一点却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几乎每周段瑞宁都会请他们夫妇去自己的家宴,不是程玉容,而是段瑞宁下帖子请。他们谈天的时候,段瑞宁并不因江月犀是个女人就忽略她,而是主动问询一些她对自己决定的想法。江月犀不能都说自己没意见,这样段瑞宁会觉得受了愚弄,于是她也说那么几句。而且有的时候那些问题关乎她要出多少钱,她不能全不管,让这些意气风发只想着做大事的男人们把她的钱都扔到河里。 知道了这一层后,不少政客和官员会过来对她说自己的见解,多是一些从前政府的官员,虽然现在没被撤了但是因为身份尴尬不能进言,被常宁军的新秀压着。但是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为了让领导人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们也不惜来找江月犀谈谈,哪怕江月犀把这些都说成是她自己的主意也不要紧。 江月犀为此也很头疼,她确实不能说这些意见都是谁说的,那样很容易让段瑞宁以为她勾结官员,但是也不想自己去多嘴逞能。来找她的人却不管这些,甚至还要给她送礼,她当然不敢要,鬼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家。 她和傅兰倾说过这些事,可不知道傅兰倾是太正直好呢还是太过相信段瑞宁,他听完后觉得有些意见可取的就直入公堂的去找段瑞宁说,然后说是谁对自己提的,把责任都包揽在自己身上不提妻子。再表明自己不是勾结官员,只是因为一个又新又旧的身份,招的那些新旧官员都来找他说话。 段瑞宁也不知道是真不介意还是心胸确实宽广,就把江府作为新旧官员交流的枢纽,他常常笑眯眯的问二人,最近可听到了什么好的意见,发掘到什么人才没有。 可江月犀并没觉得这是荣耀,反而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万一那些意见得罪了某些官员,江府怎么办?他们不能只依靠段瑞宁的信任活着。为此她还跟傅兰倾发脾气,责怪他不跟自己商量就去跟段瑞宁说。 傅兰倾委屈地说,之前也经常有人来找他提意见,他已经跟段瑞宁说过几次了,不差再说几次。因为在傅兰倾看来,为臣者毫无保留是必要的,而且他也要顺带看看段瑞宁有没有王者的气度,虽然他是臣,可他和段瑞宁是相互监督的。如果段瑞宁做不到虚心接受意见,而且胡乱猜疑,那他就一甩手还做自己的闲云野鹤去,反正这世上没人留得住他,当然咯,这次走的时候他要带上自己的媳妇。 他这番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月犀追着打,并表示——走走走,走你个头!要走你自己走,我不能舍下江家,他们甩手一走,段瑞宁会放过江家吗? 从那以后傅兰倾也(被打)明白了,他不再是来去如风的他,他和月犀也不能做一对乱世侠侣,他接受了她就也得接受江家的担子,为此他自己挺委屈的收了他直来直去的心性,而把所有的决定权都交给江月犀,和段瑞宁说不说的都由她,除非那些意见特别重要,他们夫妻俩才会商量一下,再以极隐晦的方式去跟段瑞宁提,然后请求段瑞宁对外别把他们夫妻说出去。这种做事风格不符合傅兰倾平常的坦荡,不过为了太太……坦荡不坦荡的就先放一边吧。 再说江月犀已经为他让步改变了,要是不为他,她大可以宣布不见这些政客官员,冒这种险。还不是因为他太正直,让她不能单纯的做商人。 目前来说,段瑞宁对他们很是信任的,江家的生意最大限度的得到了政府的扶持,越做越大,当然,到了掏钱的时候,江家也得出大头。 江季槐又从学校回来了,他过来亲热热的跟江月犀打了招呼,然后就又黏上了枫儿,站在她跟前想跟她说小话,可枫儿对他态度冷淡,故意走开在人群中忙活着不理他。江季槐给她偷着塞小纸条想让她待会儿来自己房里,可她当着他的面揉碎扔进了痰盂里。 第166章 我不愿那样活着 江月犀看到了这一幕,可是并没有表示什么,也知道枫儿为什么这样。 自从江家又得势后,江季槐虽然刚满十五岁,可来说亲就已经快把门槛踏破了。其中不乏特别有势力的家族,这还罢了,有一次江季槐还领了自己的同学来家里聚会,那些个穿着蓝衣黑裙的女学生扎了枫儿的眼。 枫儿想到自己的身份,即使和江季槐在一起,也只能做妾,又想起他如今念洋学校,身边都是志同道合的女学生,日子长了哪还会想起自己来。于是她狠了狠心,决定不等自己将来狼狈退出,她现在就撇开心里的那点情爱,老老实实的跟着夫人,是最保险的。 江季槐不明白她的心思,牛皮糖一样黏了一阵后也觉得受了侮辱,他一走就是五、六天,枫儿怎么能一点不想他还给他脸子看? 他跑回自己房间,忍不住哭了一场,想着只有自己受了情爱之苦,枫儿压根就不在乎他。 晚上等人都散了,江季槐也称病不出来吃饭,江月犀让枫儿给他送去,枫儿端着托盘敲了敲门,没人应,开门进去,见他躺着床上,一看脸就是哭过的。枫儿把东西放在桌子上,过去叫他,江季槐翻过身去背对她,眼泪又流下来。 枫儿心里有些不好受,推了推他,“吃饭吧。” 江季槐吸了下鼻子,“你还管我干什么,我是死是病你又不在乎。” 枫儿别过脸,“你别老是这样,自己多可怜似的,你又不缺人伺候,学校里还有那么多女学生陪你,家里也给你预备下好亲事……” 江季槐猛地翻身起来,指天对地的发誓,“什么亲事、女学生,我江季槐长这么大只认你是我未来的妻子,从没有二心。” 枫儿心里更难受了,说:“你是江家的少爷,我只是个丫头,那配得上做你的妻子,你要是真喜欢我就行行好,别让我做你的小老婆,将来还要看你跟别人谈情说爱,我不愿那样活着。” “谁说的小老婆?我跟谁谈情说爱?我去跟小妈说,她自己当初不也是娶了傅先生。” “夫人那不一样,她不是江家的子女。”枫儿说。 “你就是找理由不想跟我好了!” 江季槐又把自己扔在床上,小声抽泣起来。枫儿回头看看他,自己也默默的流泪。 见枫儿肿着两只眼睛回来,江月犀可也没办法,她也为这个事情头疼。江季槐是江家的人,她需为他的前途着想,他的婚姻要给他带来事业上的助力,将来她才能安心放手。江临天在世时就说过,江季槐的性子软,将来必定需要一个后台极硬的太太来辅助。 可如果枫儿做了江季槐的妻,有哪位大家小姐甘心位于一个丫头出身的妻下面做妾呢? 如果枫儿能把名分看开做江季槐的爱妾也可以,江月犀可以保证枫儿不会比正妻的待遇差,但是如今枫儿已经转变了心态了。江月犀私底下问过枫儿的意见,之前说起做妾,枫儿虽然失落但也还能接受,可是见过那几个女学生后,她就直接摇头了。 第167章 成人的爱 近来,一个英俊的年轻军官开始出入江府,他每次来,那些正打牌说笑的太太小姐就突然的顿一下,把注意力分给这个漂亮的军人,他的身量很高,一身军装更是英姿飒爽。他就是钟辰,他是傅兰倾的好朋友,第一次来是给傅兰倾带话,第二次是傅兰倾请他和李舒几个人来家里吃饭。 钟辰是孤儿,家的感觉对他来说很难得,江府对他的亲热让他总存着一种感激的心理。他的任务需要他经常往返风陆城和南珠,为此常常有机会带回点南珠特产,每到有这些东西的时候,他总会送来江府一些,而每次江月犀总会留他吃饭,他也就不客气。和傅兰倾之前讲的一样,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江月犀越看他就越觉得对不起他,这么好的人怎么当初就砸在自己手里了呢?为此她觉得自己应该赎罪,主动的问钟辰愿不愿意成家,有没有喜欢的姑娘,没有的话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她代为找一下。要说风陆城的女人们,只要是有点名望的她可是全知道。 钟辰听后先是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把目光就飘在了枫儿身上,说着,“叫我说,夫人才会调教人呢,不用去别处找,夫人身边的人就是最好的。” 枫儿和江月犀都是一愣,随后枫儿脸红的退出去了。 枫儿一直跟在江月犀身边,自然也就跟钟辰熟了。枫儿会使枪,可是新政府成立后江家表面上也交了枪,留下的也不敢明着用了,那天枫儿看见钟辰腰上的枪,一时技痒,问他他的枪法如何,钟辰也不忸怩,问她这里有没有能打枪的地方,他可以教她。枫儿把他带到了江家的武场,那里有几个靶子。枫儿向他展示了自己的枪法,让钟辰好生钦佩。 在钟辰第一次来江府的时候,就觉得江月犀惊为天人,那么的有主见有气场,又美艳的让人心动。如果他能娶这样的一位太太,大概终身都无憾了。可江月犀已经是傅兰倾的了,他当然不能想兄弟的女人,而枫儿简直是江月犀的缩影,她也美艳,性格也麻辣果敢,不像其他女子一样扭捏。于是钟辰觉得,既然他无缘于江月犀,那他怎么都不能再错过枫儿。 枫儿呢,也感受到了钟辰的可爱,并且钟辰对她的爱是成人的爱,成人的爱是有规划有条件的,没有那么纯粹可让人踏实。 而江季槐的爱像是不能控制的火焰,烧起来不顾一切,也不想未来,烧到哪里是哪里,这样的燃烧当然炽烈,似乎能把她焚尽,可是也让她感到不安。她对江季槐的感情太沉重了,他是她的爱人,也是她的弟弟,而这样浓烈的感情只能换来几分之一的他,将来还可能失去他的心,这样沉重的未来她承受不了。她反而喜欢和钟辰的感情交换,都有所保留,都不至于失控。 江月犀开始私下问枫儿的选择,因为钟辰已经正式跟她提了,如果枫儿愿意,过门既是正妻,而且他没有娶妾的想法和义务,没有公婆的催逼,即使枫儿日后生不出男孩也没关系。 枫儿想了几天,最后决定答应。 第168章 拼尽全力的挽留 但江月犀还没去跟钟辰说,江季槐就又从学校回来了,意料之中的一场大闹就开始了。 江季槐从母亲那里得知钟辰和小妈提亲了,枫儿还答应了。他立刻跑去找枫儿,枫儿不理他,他气的回房间大哭一场,后来又跟母亲大哭一场,最后忍不过又去找小妈哭,说他愿意立刻就娶枫儿,如果看着枫儿嫁给别人,他自己就要死在十五岁了,未来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即使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连江月犀都有些想违背一次江临天的意愿,破例让枫儿做正妻,可枫儿却打定了主意,她和钟辰相处后已经认定了这种感情模式。哪怕江季槐现在再爱她,她也不能放心的接受他,要怪就怪他的年纪好了,他要是二十五岁跟自己说非她不娶,愿意为她去死,那她就相信,可他才这么点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一脸,尽管也有他的真和可爱,但毕竟不能当个男人去相信。 江季槐半夜闯进枫儿卧室,可是无论是口齿还是武力他都敌不过枫儿,最后被枫儿按在枕头上动弹不得,只能绝望的大哭,四下院子里的人也都听见。傅兰倾披上衣服过来把江季槐拉走了,把他带回房间像个大哥哥一样安抚他的情绪。 而枫儿则哭着跟江月犀说:“本来是想再伺候夫人几年的,可看这样的光景,我不如早早的嫁出去,也省的经他这种闹。兴许我走了,他也就想开了。” 江月犀第一次有些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而这场闹剧中,一向崇尚恋爱自由的江舒柳却成了反对派的主要人物。她觉得,江季槐这么小根本就什么都不懂,肯定是枫儿诱惑了江季槐,并且弟弟好歹是读高等学校的,一直都是天才学生,不说出身境界就不知道比枫儿高到哪儿去了,这两个人怎么配呢?弟弟不过是一时意乱情迷看重枫儿皮相罢了。而她最讨厌的,就是女人利用皮相博得男人的好感,虽然她自己每个月都要花大量的金钱在修饰外形这件事上。 不知道是不是发泄心中对江月犀的不满,江舒柳把整件事的过错都归在枫儿身上,不断冷嘲热讽,话里话外都是枫儿不自重,不然怎么同时有两个男人追求她?她算什么,一个只会逞凶斗狠的丫头。 枫儿受不了那些话,就又去跟江月犀说,自己愿意即刻就出嫁,绝对不会拖累江家少爷的名声。 江月犀快头疼死了,这边江季槐绝食不去学校,孙宝姐守在儿子床边眼睛又快哭坏了,枫儿急着要嫁人,江舒柳只会火上浇油。 晚上傅兰倾回来,江月犀没处撒气,就凶他,“就知道盖你那个破学校,家里有个不吃饭的人你也不操心,枫儿和钟辰的事可怎么办!” 看江月犀眼睛又瞪得大大的冒着火气,傅兰倾笑着把语调放轻,“你也别急,今天我和钟辰还一起吃饭来着,其实这段时间是他的事业上升期,并不急着娶妻,枫儿也不着急这会儿就嫁吧,她想必也没拿定主意,为了不留遗憾让她再想两年也无妨,毕竟是终身大事,我也不希望朋友娶一个心思不定的妻子。” 这是江月犀这几天第一次听到准话,她心里立刻踏实了点,傅兰倾喝了口茶,立刻皱了皱眉,枫儿最近无心做事,这茶也没换。 傅兰倾又道:“枫儿暂时不出嫁了,季槐也就能先不绝食,我去劝劝他,说白了枫儿是不能把他当做一个真正的男人,那就让他这两年尽快成长,两年后再看枫儿的决定。” “那要是两年后枫儿还是要跟钟辰呢?”江月犀问。 傅兰倾用手抚着茶杯沿,“如果那时季槐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男人,那他就可以接受这个消息。” 江月犀想了想,点头,“那我去跟枫儿说,你让人送点吃的到季槐房里,然后去劝他。” 说着站起身就往外走,她一向是确定了就做。而且她晓得,枫儿之所以这么急躁也是因为心里没个准主意,要是有了办法,枫儿也不是个好惹的。 果然,枫儿听到是夫人愿意让自己多留两年后,眼神逐渐安定下来,突然又问:“夫人,这样会不会让江家难堪?” “你别想那些了,能无悔的出嫁是最重要的。”江月犀说。 枫儿感动的点点头,立刻就硬气起来。江月犀提起让她别把江舒柳的话放在心上,府里的人并没有那么想她,枫儿不屑的撇撇嘴,“以为我怕她吗?几句闲话我还受得住。” 看枫儿恢复了,江月犀放心的回到房间,等到半夜傅兰倾才回来,一听到他进来江月犀就赶紧起来,拢着被子坐在床上等他说。 “他吃饭了,喝了一碗汤吃了几块点心。”傅兰倾说着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看江月犀灯光下柔嫩的肩头,又起身坐到床沿。 江月犀叹息,“事情总算稳定下来了,我不怕外面的大变动,就怕家里这些事,顶麻烦了。” “怕什么,你现在还有我呢。”傅兰倾说着手指在她肩头上画着圈。 江月犀心里一暖,嘴上却故意说:“你不给我制造问题就好了。” 两人都不说话,傅兰倾将她揽在怀里,江月犀在他怀里叹口气,“算了,再过几年季槐成了亲有了家室我就能放手了,季槐的夫人要是不是枫儿,那肯定也不喜欢我多插手,八成会像寒浦一样分出去单过,舒柳也嫁出去,到时候我就不用这么老是惦记着了。” 傅兰倾用双臂圈住她,“到时候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兴许还生几个小孩子,让你玩个够。” 江月犀想象着,心里却生出些不安。可能是经历过了一次失去,现在每当觉得幸福的时候,她就立刻警惕起来。为此,她不肯过分的对他亲热,之前她心里有十二分的爱就表现出十二分,现在,即使特别爱,她也只表现出几分来,以免再度失去的时候救不回来自己。 傅兰倾也感受到了这一点,怀中的身子刚才分明僵硬了一下,总是在彻底放松时这样。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过错,除了更加温柔的待她,让她渐渐再放下戒心接纳,他想不到其他办法。 “说到生孩子,咱们歇下吧?”傅兰倾在她耳边说,顺便在耳朵上轻轻咬一下。 江月犀一愣,随即害羞的挑他一眼,点点头,“嗯,你先去洗吧。” 傅兰倾立刻去浴室洗了洗,出来后进被子里一把把她圈住——却发现江月犀已经睡着了,小小软软地缩在一起,像是窝里唯一的小猫。傅兰倾轻叹一声,抱过她放在自己的心口位置,才也闭上眼。 第169章 小夫妻 要谁说结婚是对一个女子生命的升华,那金玲绝对第一个赞同……不,她还要加一句,嫁对了人才是。 因为她对自己的婚后生活极为满意,觉得前十八年都没这么满足和快活过。 也许在父母眼里,她嫁的是寒门,许栋只是一个不穷但也绝对算不上富的医生,可是个中好处只有她自己能明白,甚至她窃喜,像是发现了别人都不知道的宝藏或找到宝藏的方法。她现在每天起床给自己梳妇人的髻时,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抿着嘴笑着。镜中的小媳妇红光满面,虽然五官不是特别精致,可是很精神。她身子跟以前一样的壮实,当她学着给许栋做饭洗衣服或是给病人拿大茶壶挨个倒茶时,她很为自己的壮实而自傲。虽然她开头有些笨手笨脚,但许栋从不介意。她现在还学会了抓药,要是忙不过来,她也能帮助丈夫张罗。 现在医馆每天都会有很多的病人,许栋也一天忙到晚,可是病人们很信赖他,有的是从几十里外赶来的。遇到那种拿不出药费的,许栋会准许宽限些时日,病人们也知道感恩,像一个山里的猎户摔断腿被许栋接好后没有足够的钱付药费,许栋就先让他回去养伤,等猎户的腿好了,虽然仍拿不出钱来,但是常过来送些山里的野味,也有城外的农民送新小米麦子和土鸡蛋过来,他们不止是为了抵债,更是用仅有的条件来报恩。这些东西虽然不值太多钱,但是金玲看着却很自豪,这些人都那么尊敬崇拜她的丈夫,这当然也有她的一份荣耀。如果许栋是这些人眼中的神,那这个神可是自己的男人。 而且,虽然许栋行医不能赚大钱,可每天三、两块的收入,到月底除去花销和成本也能落个二、三十块,比得过大多数阶级的收入了,且许栋好像永远不知道给自己花钱,有一块是一块的都交给她。家里多少钱她都清楚。她有一个姐妹嫁到豪门后,每天看着丈夫挥金似土却不敢问家里还剩多少钱,好让自己也能心安理得的享受,等到突然有债主子登门,家里宣布破产时好摆出一副受害者惊讶无辜的脸。 她一点也不羡慕那些曾经嫁了银行家阔少爷的朋友,像以前一样,她觉得她们的生活无聊而没有动力。她们的丈夫要么满身烟酒醉心应酬,要么把钱都花在一些恶习上,还会娶几个小老婆在家里打打闹闹。她们只能在对丈夫失望透顶后,沉溺在打牌和漂亮衣服里,无力的享受着消磨着生命。 许栋不阔,但他可整个都是自己的人,她不需要跟谁分享他。晚上躺在身边听她唠叨一两句,只跟她一个人温存,那是多么大的趣味。他有自己的事业并且受人尊敬,每次看到他金玲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动力,不会想瞎混日子。而且许栋永远不会打骂她,对妻子,他也知道尊重,婆婆说她做的饭不好吃时,许栋还是吃了一整碗,还替她解围说:“还不错。” 让她听得心里一热,心里越发想把饭做好。 金玲觉得自己甚至比婆婆还要强一点,婆婆虽然在生活上比她熟练高明得多,但时间久了她觉得婆婆也是无聊的,做不了任何大事拿不了任何大主意,所以只能注意那些最小的事情,像是一个永远留级在低年级沉醉于熟练使用十以内加减法的学生,不敢也不想涉足任何更高一级的区域。 而她不同,她会学习,她学做饭洗衣也学抓药打针,她学着和草药商周旋,也会试着弄懂丈夫的心。当她不知道怎么去弄懂许栋心事的时候,她就用最简单的办法,支持他的做法。有病人家里环境太恶略不适合养病的,许栋会让病人留下观察几天,金玲从来没反对过,她在药堂隔壁的小屋支个铺板,每天预备多一份饭菜给病人送去。许栋看在眼里,看她的眼神就会越来越温柔。 金玲觉得自己幸福了,就更加卖力的打理许栋。许栋经常因为忙而没时间吃中午饭,她就做好两个荷包蛋给他在火上放着,等他稍微有点空就把他叫过来让他吃掉。穿戴上她也不遗余力的打扮他,每次做新衣服给他,许栋总傻乎乎的说自己的衣服够穿了,让她别再费心熬夜的做针线,可金玲愿意让他穿好的,看到他体体面面的端坐在医馆里,金玲就跟自己得了博士学位一样自豪开心,那些女病人只能用艳羡的目光来看她。 对这些照顾许栋虽然不很会表达,可是晚上亲密时会格外的温柔,几乎带着感恩的心去尽义务。金玲沉浸在这种温柔里,觉得自己那些朋友永远都体会不到自己这样的幸福。 今年的端午节,许栋家不知收了多少的粽子,都是之前的病人们送来的,有的是铺子里卖的,用细糯米包着火腿或蛋黄,各种馅都有码在好看的盒子里,有的是自家做的,糯米、或白米包着枣放在竹篮里用布盖着。 金玲本来自己包了几十个粽子,挨个看了看人家送来的,再对比自己包的那粗笨的粽子,朝许栋吐了下舌头,然后打开盒子里的递给了他一个。 许栋却又放了回去,拿起一个她包的说:“那些盒装的给岳父岳母送去吧,我吃这个就行了。” 金玲听了十分喜欢,便包了两盒准备给娘家送去,剩下还有挺多,他们两个根本吃不完,婆婆在总统府上有时候还往家拿吃的呢,趁着这股高兴劲儿,她又说:“咱们不去探探别人家么?虽然不能都送,可送一两家代表也好啊。就算只是粽子,好歹是一份互不相忘的情意。” 许栋想了想,只想到姜婶和院长,其余的,像医馆开门时送最重礼的谢家和江家,都是那么的显赫,几个粽子怕是不好拿过去,再说一到这种日子那样的人家都是门庭若市,自己和妻子何必去挤呢。 于是他只说了这两家,金玲马上用小竹篮又盛了两份出来,“咱们去完了我爹娘那边,你要是忙就先回来,我去送。” 第170章 包装纸 于是许栋先和妻子去了岳丈家,岳丈和岳母的脸依旧是那么冷淡,大舅子赵金来看起来没心没肺又无聊,总把低俗的荤话当幽默,提起外面的娼妓和各种无聊的玩乐,他永远不知羞耻的说个不停并引以为傲。许栋看看他,搞不明白跟他比起来自己的妻子怎么就丢了赵家的脸了。 不过对岳父岳母的冷淡他也不很在乎,当一个人足够专注自己的事情时,是不会被一些小事牵动的。即使岳父说,他那些尊贵的生意上的朋友马上就要来了,让许栋和女儿先回去吧,别让人碰见。 金玲是个暴脾气,起身就要发作,被许栋拉了一把,他好像平常问她饭熟了没有一样轻轻的说了句,“走吧,今天湖上还有龙舟赛呢,咱们回去的时候正好看看。” 金玲的火气就像隔绝了氧气的火苗一样,慢慢的就被捂灭了,她回头看看许栋,提起自己空篮子和许栋往外走了。可是很不幸,他们还是遇上了赵老爷“尊贵的客人”,许栋和金玲就像路人一样往外面走。目不斜视,好让这些客人注意不到他们。 赵老爷特意迎了出来,两眼都发了光。“侯管家,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可他招呼的人目光却奔了许栋去,先拱手道:“许医生!您也在这儿。” 许栋听人叫就扭过头,见说话的是一个一身黑绸衣服的精悍中年人,他想了想,记起来了,这是江寒浦府上的管家。他也拱起手还了礼,本来想说陪妻子来岳丈家,可又怕说了招的老丈人不高兴,就只是笑笑。然后低头跟金玲介绍了一下。 侯管家也不再问,只是道:“上次您开张家里正忙夫人没顾上,今天一早就让我派人给您送节礼去,医馆如今很忙吧,上次小少爷过百天您都没来。” “哦,是。”许栋不大会应酬,只是提起节礼他有点尴尬,他给岳丈拿来的粽子就是早上他们府上送来的。 金玲挎着许栋的胳膊想说几句话让丈夫自然些,“您来我家过节啊侯管家?” 侯管家笑笑,“哦,我来取东西。” 赵老爷看看许栋又看看侯管家,似乎找不到对应的表情,听到这句话后立刻叫人取来个小盒子,早有人已经取了站在一旁。侯管家接过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十个抱着粽子形态各异的小金兔子,每个只有核桃那么大,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金玲见他们有事,就拉着许栋先告辞走了。 赵老爷只顾看侯管家,也没去管女儿女婿。看侯管家点了点头,于是松了口气,又搓着手道:“侯管家进去喝杯茶?” “不了,这是太太给少爷订做的玩意儿,今天就得要,我先拿回去了。” 赵老爷立刻点头哈腰的又往外送,就几米的路也不知说了多少好话,而此刻许栋已经和金玲挎着手走在街上。 “咱们去看看龙舟赛吧?”许栋说。 金玲知道他忙,况且自己现在也不气了,于是说:“不用了,也没什么好看的,回去把医馆的门开了,我去送剩下的几家。哎,那个江府的管家说话虽说总板着脸,但人还不错哦,你说咱们要不要送点回礼。” “不用了吧,这会儿他们那边人也多。”许栋说。 金玲也点头,“也是,这些年风陆城最阔的就数他们江家了。” 两人说着话也不雇车,一边逛街景一边往回走,路过一个鞋铺时金玲拉着许栋进去又给他买了双鞋。她针线手艺算不得很好,但是鞋这个东西最是挑剔手艺的,做差了鞋子不但难看而且穿着难受,所以对买鞋金玲很坚持。篮子里装了双新鞋,又买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金玲走起来更有劲儿了,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挎着许栋的胳膊,她觉着比穿金戴银要更加体面,路上不时有人跟他们打招呼,拉洋车的王六被许栋治好过胃疼,非要把他们拉回去,金玲拒绝了,一是知道丈夫不想白坐车,二是想跟他就这么多走走。 这一幕正好被坐车路过的江舒柳看到了,她不可置信般用手按着车窗玻璃,瞧着外面亲热的走在一起的两人。许栋看着比以前更好看了,衣服和头发都被细心打理过,他旁边的赵金玲,那个有名的黑壮女,因为脸上的粉和神气竟然也显出些好看,她整个人倚在许栋身上,正指着路边的小金鱼大呼小叫,一团孩子气,许栋也微微笑着。 人多,车有些堵,江舒柳就堵在那里,看赵金玲挑了两条小金鱼和一个鱼缸,两手捧着举在面前,许栋接过篮子,两人就这么走过去。 江舒柳的心仿佛定住不跳了,只是阴冷冷的困在腔子里,里面像是播电影一样一幕幕的放着影像,她把刚才看到的一幕中的金玲想象成自己。她脱去洋装,打扮成一个娇俏的小妇人,挎着他的胳膊笑的一团孩子气,把一缸金鱼举高看着,他在一旁温暖的笑,他们也像两条小鱼一样,天天一处打转,却一点都不腻。 江舒柳心里突然冒出一种极深沉的悲伤,并不是那种她为了应什么景自主调动的悲伤,而是由心里最深处生出的,真正的悲伤。 她眼睁睁的看着赵金玲幸福,那原本可能是自己享受的幸福,而且,比她想象的更具体,更美好的幸福。甚至自负的她也能感觉到,许栋并非非她不可,他对赵金玲也笑得很温暖,他不会和她成为有缘无分的一对怨侣,而会和赵金玲成一对佳侣。 她悲伤的都顾不上恨他了,只是觉得悲伤…… 秋琴也看到了刚才的一幕,老实说她一点不震惊,这世上恐怕只有江舒柳自己觉得许栋是对她有意的。不过秋琴也很担心小姐,叫了她一声,“小姐,咱们是去公园游湖还是电影院啊?听说今天诗社还有表演呢。” 江舒柳听到秋琴的声音愣了一下,哦,对了,她是嫌弃家里客人多太吵乱,故意不在家里过节跑出来的。她想做些自己 第171章 小火锅 为什么她就没有得到过哪怕一次真心实意的爱呢?江舒柳想道。 赵金玲有,江月犀有,连枫儿都有两个人真心的爱她,就算再怎么安慰自己钟辰是自己先不要的,也不能抵消钟辰温柔注视枫儿时她心中突然的失落。 不,她不想去听诗会上那些跟她暧昧的诗人念诗了,他们真的爱她吗?敢去提亲吗?成亲后可以和她这么亲热的逛街,维护她的孩子气吗?他们笑的时候有许栋那样干净温暖吗? 这些人的殷勤,如今只让她觉得难堪。 “不了,我想回去。”江舒柳低声说,无力的靠在了椅背上。她觉得心里装满了悲伤的雾气,只要再感受到一点温差变动就可以全部凝聚成泪水。 回到家里,江舒柳把房门一关,趴在床上哭起来,刘妈早已见怪不怪,小姐哭的理由多了去了,不过还是问了下秋琴,秋琴解释后两人一块儿的摇头。 江舒柳这次哭的比任何一次都深刻,仿佛她是被上天单独冷落的一个人,这世界怎么了,江月犀蛮横,江枫儿狠厉,赵金玲无赖不要脸,可她们都有了自己喜欢的人,那些男人终究也接受了她们,独独留下她自己忍受孤独。 这个端午节被江舒柳的眼泪浸泡的有些酸苦。 端午过后,江荣丝织厂终于建好了,机器也都运了过来。不用江月犀来交代,江季槐比谁都用心,他甚至开始休学在家自学,好有时间学习管理厂子。为的就是让自己迅速蜕变成男人,让枫儿承认自己的可靠。 枫儿也觉出江季槐的努力转变,可钟辰来江府的时候,她还是会和钟辰一起去散步,偶尔还一起骑马,她自己觉得钟辰是很适合她的。江季槐回到家要是听说钟辰来过了,也不跟她闹了,只是不服又隐忍的看着她,然后猛地甩头走开,似乎憋着一肚子的报复。 枫儿对江季槐的感觉也奇怪,她在乎他,他不在的时候她还担心他,要是听到一点他不好的消息她能怕的心咚咚跳,要是他出一点事她绝对是第一个哭死的。可一到他们俩面对面,她就觉得,这个人是那么的气人和烦人,光看着就烦人,于是一出口就没有好话。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有时暗暗的下定决心,她明天要跟他好好的,兴许他们好好说一场话,哭一场、亲吻一场,他们之间的问题就解决了。但是第二天见面,脾气永远比计划来的快。怎么看他怎么幼稚,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能勾起她的火,还亲吻,她恨不能咬他一口才好呢。 这个夏初,江舒柳蔫蔫的,而且是真的伤感,别人都无从安慰的那种伤感。江季槐和枫儿也是不对付,几乎到了见面就吵架的地步。人际关系算得上和平的,竟然是傅兰倾和江寒浦,不知什么原因,江寒浦开始帮助傅兰倾解决建筑材料的问题了,而且解决的都很好,军校的建设进度加快了一半时间。两人的交流多了,有时到了饭点儿还能一块儿去吃饭。但是江寒浦面上对傅兰倾并没友好到什么地步,他仍是板着脸,眼神晦暗看不出情绪。傅兰倾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但是江寒浦做的毕竟是好事,所以他愿意先显得和气。 江月犀今天回来见自己的睡房窗户正往外冒烟,吓得立刻跑进去,却见傅兰倾正侧着头吹着桌上一个小火锅里的火炭。 “你这是干吗呀……”江月犀过去问,“我还以为房间里着火了呢。” 傅兰倾扭头咳了一声,用手在脸前扇着说,“你之前不是说想吃火锅又没时间,老是吃应酬饭没味道,我就弄来一个火锅啊,我们现在就吃。” 江月犀看着火锅里沸腾的汤和肉片丸子,桌上摆了好些放了材料的小碟子。量不多,可应有尽有。 “怎么想的你,在房间里吃火锅,烟熏雾燎的。”虽然闻着味道满口生津,可江月犀嘴上还是责备,“那被子上都要有味儿了。” “你不是不想惊动人嘛,再说我开着窗户应该没事吧,有一点味道也没关系,你每天也拿烟熏我啊。” 傅兰倾现在嘴巴越来越利索了,不等江月犀再说什么,他夹了一个肉片蘸了酱料送过来,“来快尝尝。” 江月犀立刻张嘴,吃进去后吸溜着凉气扇着嘴巴,有点烫,但味道不错。 “刚才忘吹吹了。”傅兰倾说,然后又夹了个丸子给她放碗里,“也就是你,冬天不想吃天热了偏要吃火锅。” 江月犀不说话,专管吃他煮好的,有美食不断供应,她脾气就变得可好了。 “你有没有给我准备鸭肠?”江月犀含着食物问,在外人面前她可绝不这样。 “有——也不知道昨天是谁在床上就叫着吃涮鸭肠,口水流了一枕头。”傅兰倾说着把鸭肠给她下进了锅里,“一会儿就好了。” 江月犀成了一个刚孵化不久的小鸟,除了自己划拉吃的,就是张嘴接他喂过来的食物,傅兰倾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调了这么好吃的酱料,让她恨不得连舌头一块儿吞了。 窗户里不断飘出蒸汽,香味儿引得巡院的狗都想玩忽职守了,流着涎水向往这边窗根儿凑。或者在外面委屈的叫上一声,惹得主人于心不忍来喂喂它。 “你怎么不吃光给我涮?我一会儿可都吃完了。”某只馋猫看来眼里不光只有自己,终于注意到了喂自己的人。 “我看你连锅都要一块儿吃了,还担心这些不够呢。”傅兰倾说着自己也夹了根青菜。 “我们弄点小酒喝吧?”江月犀提议。 傅兰倾刚又夹出一块鸭血,抬起头看看她,最后叹口气,起身道:“好吧,但是只能喝一点儿,不然明天会头痛的。” 今天晚上,被子上确实有了火锅的味道,两人洗过澡后躺在这样的被子里,只能一个劲的傻笑,房里不时传来打闹的声音。 狗狗又在窗外哀嚎了一声。 第172章 投奔 马上就又到收烟草的时候了,方毓秀和孟茹溪正想着怎么问江寒浦他这次还用不用自己去,毕竟那么远,上次还受了伤。 而这时,府邸大门口来了两个人,有些怯的站在台阶下。 那个丰腴的美貌妇人本来有些怯懦,她身旁的黑姑娘更是拉了她要走。 “我不进去,他又不是我爹,我们自己也不会饿死!” 妇人的眼里含了泪,嘴唇哆嗦着已经不会说什么话,在女孩的背上狠狠打了一下,使劲把她拉回来。然后她走上前,换上带着些妩媚的笑,准备跟看门的说自己要求见家主。 守门的听后点点头,问:“你们是谁?” 妇人僵了一下,看看女儿,正不知怎么说,身后传来汽车响,守门的家丁立刻迎上去,“老爷。” 妇人猛地回过头,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江寒浦后,眼泪终于忍不住流出来,上前嘤嘤道:“寒浦……” 江寒浦看到冯欢也是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冯欢用衣袖擦了擦泪,努力说出话,“打仗……打起来了,烟田都被毁了,宅子也要做他们的府邸,我怕被他们的长官欺负,带着女儿逃出来了。” 江寒浦皱起眉,突然又往回走上了车,冯欢的心一下冰凉。这时车窗玻璃降下来,江寒浦对着家丁说:“让候隶给她们安排住处。” 冯欢眼睛又亮了,忍不住上前又叫道:“寒浦……” “等我回来再说。”江寒浦说完车窗玻璃又升上去,汽车开远了。 侯隶听了家丁的报告后,过来冲冯欢母女笑了一下,并未问她是谁,从哪里来。径直用车子把人带到一处别院,里面家具器物一应俱全,侯隶又拿出两百块钱递过去,让她们先在这里住着。冯欢有些羞怯地问江寒浦什么时候来,侯隶没有说,只是让她等着,别乱跑,然后就带着人走了。 冯欢这些天来第一次稍松了口气,女儿甩开她的手到房门口去生气,“我们自己也能养活自己,干吗要来找他?” 冯欢连跟女儿辩驳的力气都没有了,能说出这样的蠢话,也没什么好讲的。她们两个女人,光是这些天赶路就提心吊胆。怕被人抢被糟蹋,走在街上就跟小鼠一般,有好几次差点遇险都靠着她的小心躲过了,可女儿总觉得自己能打退一切坏人,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好怕,这样的女儿,冯欢只能摇摇头,承认这是自己的报应。 江寒浦赶到江府通知了江月犀临希城发生战乱了,今年那边的烟草供应算是吹了。 “已经打到临希城了?”江月犀也惊讶地道,这年头打仗不稀奇,常宁军统辖范围外仍是混战不断,可是这次的规模似乎大了些。江月犀担心会不会又有一个大的新势力诞生。 “临希是片不错的烟草供应地,只怕暂时找不到能替代的,今年的烟草出口量怕是要减少一半。”江寒浦叹了口气说。他首先是自私的,先想到对生意的影响,。 现在的常宁军又正在休养生息,这块地暂时是夺不回来了……你说现在能打吗?”江寒浦突然眯起眼问 提到打仗,江月犀还是有些心悸的,毕竟人命不是蚂蚁。 “别乱来,再说打不打是总统要考虑的事,只是为了块供应地就去打仗,总归……”江月犀的眼神乱躲着。 “总归什么,外面天天都在打,常宁军收服的地方越多,我们的选择就越多。”江寒浦淡淡地说。 “你手下如今又不止有烟草生意,这事还是先放着吧。”江月犀最终说。 江寒浦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 第173章 进府 冯欢其实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也没想到自己最后这步赌赢了,这让她现在虽然狼狈,可仍能尝出些幸福的滋味。 临希城被那边打来的军阀安庆德占领了,那是一个靠吞并新壮大起来的势力。安庆德本来想和冯欢合作,他的合作就是他完全占了窦家的财产,然后冯欢做他的女人。冯欢知道,安庆德才是真正不把女人当做人的人,所以就带着女儿逃了出来,当她决定出逃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希望,也是她心之所向——江寒浦。 来的时候忐忑,被接受的时候她有些幸福的眩晕,在这里住了有几天,虽然什么都不缺,但江寒浦因为事忙一直都没过来。她像个痴心的小妇人一样天天守在门口盼,她有很多话要跟他说的,这一路来的艰辛,她需要他安慰自己几句,哪怕就是一言不发的在她身边,让她在他怀里流一场泪。 这天侯管家一来请,她便立刻激动的梳洗一番跟过去,及至侯管家说带上窦春一起,她才有些打鼓了。可是拒绝不得,她还是带着女儿上了车,路上她问去哪儿,侯隶回答,去老爷府上。她又问,是老爷请她?侯隶一笑:是夫人。 方毓秀和孟茹溪已经从侯管家那里知道了冯欢母女,因为江寒浦对这种事也从不保密,两个女人商量了一阵后,决定如果江寒浦已经决意要养这个女人,那不如直接接到家里来,一来进了江家的门,妾也好婢也好都要事事听从方毓秀,二来也避免江寒浦在外面生了感情不愿回来,这些日子,方毓秀和茹溪已经习惯江寒浦总在家里歇了。 冯欢和窦春走上前厅,冯欢心里不能说不紧张,等到看见比自己年轻的主母方毓秀,和旁边美艳的茹溪时,喉头已经发紧了。 方毓秀闲适的靠在圈椅上,面容娴静清秀,温柔可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茹溪坐在夫人下手,一个小孩趴在她膝上玩着,模样十分漂亮,很像江寒浦,连那种不冷不热的眼神都像。 冯欢低头福了一下,低眉顺眼地说:“给夫人,姨太太请安。” 一边拉了一旁的女儿一把,窦春仍直直的站着,把脸扭到一边。 她们进来时,方毓秀也把冯欢打量了一番,这妇人看起来比自己略大些,但是姿色很好,一身的肉把女人的曲线表现到了极致,是个尤物。身旁的她的女儿身量比母亲高,因为皮肤差看不大出长相。 佑荣哼哼了一声,方毓秀一边拍着儿子一边像唠家常一样问起,“听说你是打临希城来的?是之前给我们供货的窦家人?” 随意,而带着些居高临下的亲切。 冯欢看看她,突然慢慢地跪下来,她知道,自己的家业已经没了,她需在人家的手里讨生活,那她就必须要放下以前的主母姿态。 “是,窦家和江家是这几年以来的烟草供应合作伙伴,可如今窦家已经被人强占,我一个女人家带着女儿已经没了容身地,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来这里求助大爷,望夫人容纳。” 随后,她声泪俱下的讲了自己家如何被占,田地如何被毁,一路艰险才来到风陆城。说完低头小声哭着。方毓秀和孟茹溪互看一眼,眼里都有些怜悯,谁是江寒浦的女人,从来都不是她俩定的,所以她们并不十分仇视冯欢,如今听到她如此凄惨,更是有些同情起来。 方毓秀微微一笑,并不表露什么,只是问旁边的丫头,“老爷是不是要回来了?” 刚问过,江寒浦就回来了,来到客厅看到这一幕先是有些费解,随后就恢复以往的淡然,坐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佑丰小鸭子似的走过来,转而趴在爹爹膝上,拿起他的手掰着扳指玩。 方毓秀笑了一下,“老爷,我听说你要留这个冯夫人,我想着,既然这样还不如接家来方便,外面的条件肯定不如家里好,接来她住的方便,老爷也省的麻烦。” 江寒浦看向冯欢,放下茶碗,“你住外面我一样供应你的吃住花销,另抽派人过去供你们使唤,你要走随时可以走,我不拦着。若进江府,只有一个要求,需听从主母的话。” 冯欢仰头看看江寒浦一贯平静的目光,还有方毓秀菩萨似的脸,她唇角抖了一下,最后咧开笑道:“爷不嫌弃给我名分,我自然是愿意留在江府,好好侍奉爷和夫人。” 说完她又向后拉窦春,窦春依旧甩开她的手,冯欢只好自己又笑一下,“我替我女儿也谢谢爷和夫人了……按说,不该再要求什么,但她还有两年就能中学毕业了,她脾气轴,打发她去学校家里还轻省些。” “我会给她安排学校。”江寒浦说。 窦春的眼皮动了一下,看着母亲不住的磕头道谢,她忍住泪水咬紧了牙。 “呦,还是个女学生呢。”孟茹溪笑道,转向窦春,“我之前也念过女校,只是高中最后一年辍学了,这些年学校教的不知道和我那时候还一样不一样。” 窦春吸了下鼻子,没说话。 方毓秀用下巴碰了碰儿子的头,又用嘴唇贴了贴,像是看着个人参娃娃似的,仰起头笑着对江寒浦轻轻地说:“睡着了。” 江寒浦也看了一眼佑荣的睡颜,唇角带了抹很淡的笑。 方毓秀把孩子交给奶娘,又像平常夫妻间对话那样小声又温柔地说:“摆饭吧。” 江寒浦点头,“嗯。” 饭桌上多了两副碗筷,窦春低着头,几乎是全程含着泪用头发挡住自己的脸把饭吃完的。母亲已经比她高了很多段位,不但没有露出泪,而且脸上带着笑,很快摆好了自己的位置。她不敢单独去看一眼江寒浦,而是先看方毓秀,给夫人盛汤捧茶,殷勤侍奉。 像所有江寒浦的女人一样,她明白,自己要在江府活下来,要靠的人是方毓秀,而不是江寒浦。 第174章 两头大 安庆德的壮大终于还是引起了段瑞宁的担心,他心中的蓝图本来就不止整个北方和南珠一带,和安庆德总有一战,只是如今的常宁军刚稳定了统辖地区,实在不适合立刻就打仗。 好在他并没有担心多久,一个选择就摆在了他的面前,一个南方大军阀柳之源向他伸出了结盟之手,而结盟的手段之一,就是联姻。只是柳之源的女儿可不是随便嫁个臣子就可以的,信里明确表明,如果要嫁只能是嫁给段瑞宁,而且不是做妾,要两头大。 可目前来说,这是最稳妥的一个办法,安庆德如果敢对任何一方伸手,段瑞宁和柳之源两头夹击就可以让他受不了,柳之源本也可以联合安庆德,只是他看不上安庆德这种草莽。 联姻的方案除了对程玉容有些不公,其他人的利益都可以得到保障。表面来看就是对段瑞宁也是如此——他毕竟还没有儿子。 程玉容此刻也感觉到自己没有任何支持了,她如果不答应就是不把大众的利益放在最前,简直就不配做总统夫人,眼下似乎只有高风亮节这一条路。为此她这几天都是哭红了眼,当初以为躲过了小妾风波趾高气扬,如今来了个要跟她平起平坐的。这时候程玉容又想起江月犀来了,虽然没脸,但为了之后的幸福她还是找来江月犀,肿着一双眼睛指望江月犀能帮自己。 可这次,江月犀只含着烟嘴沉默,不是她记仇,而是目前来说她不便为了帮程玉容而让整个统辖地区陷入危险之中,孰轻孰重她也知道。 程玉容绝了望,她也顾不得面子,直接问江月犀,“那个柳之源的女儿听说是家中独女,娘家又如此势大,你说她会跟我好好相处吗?” 江月犀真有点看不上程玉容了,这女人是得点势就想摆架子,一遇威胁又耸又软,一副等着人家来欺负的样子。 “总统是个念旧的人,娶她也是无奈,不会不顾夫人的。而且这时候难堪的应该是总统,夫人还是想好怎么安慰丈夫得他的心吧。”江月犀还是给出忠告。 没错,段瑞宁从自封总统的那天起,就把统领的蓝图扩到了整个鸾越,根本不承认其他军阀的势力是正统,如今却要被迫着和其中一个联姻,他心里也不会好受。 程玉容听了江月犀的话,虽然没得到安慰可心里到底是明白了一些,丈夫娶柳之源的女儿已经是不可逆的,而且他也不好受,自己要不失了丈夫的心,只能这时候多加表现了。 “谢谢你,月犀。”程玉容擦着泪,有些不好意思道,“之前,是我疑心你了,今后,还指望你能帮帮我……。” “哪里的话。”江月犀笑笑。 “唉,”程玉容叹口气,“月犀,其实你比我幸运,兰倾那个人我了解,他是断不会娶小的……哎?月犀,既然嫣儿那么喜欢你,不如我让她认你做干娘,今后你多来这里走动,我们常说说话。” 程玉容眼中的急切和亲热让江月犀有些无奈,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程玉容是担心自己一个人斗不过另一位夫人,向自己示好一是表示暂时休战,二则有抓个智囊在身边的意思。 晚上回去,江月犀跟傅兰倾说了这件事,傅兰倾揽着她低低地说:“哥哥今天也喝醉了,在他来说,娶对方的女儿为妻子,本就是一种妥协。” 江月犀抬起头,“那你怎么说的。” “我安慰他了啊。”傅兰倾说。 “安慰?”江月犀的眼睛又瞪起来了,“为娶第二个老婆难受有什么可安慰的,难受就完了。你怎么安慰他的,难道你不反对有两个老婆?” 傅兰倾明白踩雷区了,无奈地耸耸肩,“按我的想法来说,我当然接受不了两个老婆这种事,可他是总统,为了暂时的和平,这样的牺牲也是必要的。这世上段大哥身份的又有几个,这样的微少的例外可以接受。” 看他解释的这么一本正经,江月犀觉得他态度还不错,就只是撅了撅嘴还靠回他怀里。 “今天嫂子也找我了,问我知不知道柳之源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我也没有见过。”傅兰倾又轻轻地说。 江月犀打了个哈欠,“有什么好知道的,一个注定的悲剧人物……” 傅兰倾有些惊讶,可低下头去看时,江月犀已经趴在他怀里睡着了,嘴唇还撅着微微翻开,他忍不住一笑,躺下拥住她。虽然她嘴上仍是对他不肯服软,可是已经越发习惯他了,习惯在他的怀里入睡,习惯在他面前露出彻底放松的一面,哪怕是习惯刁难他,他也乐意。就像看着个小猫在怀里打滚,哪怕它用小爪子轻抓他两下,他都乐在其中。 而另一边,不管程玉容心里怎么抗拒,在这个七夕,段瑞宁迎娶了他的第二个夫人,柳化萧。 出于对柳之源势力的尊重,婚礼大操大办,那种阵仗是程玉容嫁给段瑞宁时不曾拥有的,这位柳小姐一路过来仿佛公主出嫁,带的仆人和东西简直比段府原来的还要多。段瑞宁已经在府里给她安排好了院子,那天无数的仆人捧着东西进进出出足足搬了一天还没消停。 自己的丈夫在陪新夫人,而程玉容看着对方的仆人不断穿过自己的院子送东西,简直没有比这更折磨人的了。 婚礼当晚她偷偷的流了一夜的泪,有盼望过丈夫会多少过来看她一眼以示安慰,可是也没有。两个女儿却没有感知到母亲的心情,段木槿还是个只知道吃睡的娃娃,大女儿段嫣则看着盛大的婚礼和来往仆人搬的东西感到新奇有趣,可看到母亲一脸的泪,就只好把自己的兴致勃勃收起来。 第二天清早,程玉容早早的起来修饰憔悴的面貌,等收拾完出去才发现自己还是来早了,等了一刻钟,段瑞宁和新妇一齐过来。新夫人柳化萧24岁,看起来灵动漂亮,一双大眼睛眼角往上翘显出几分凌厉,活泼的笑在饭厅里回荡,只是不经意的眼神流转会显出些倨傲。 程玉容的心发沉,对方漂亮是一回事,最严重的是,柳化萧怎么看都是个姑娘,而自己,怎么看都是个妇人。 柳化萧对程玉容很客气,但是,是那种平等的客气,在桌上柳化萧不断的说话,一点也没有初到新环境的生疏和不自然,对她的新丈夫她也是这样,自来熟的依恋和亲热,用她的话说,她倾慕段瑞宁已久。 光是这么一句大大方方的表白,程玉容就说不出口。 段瑞宁和平常一样话不多,吃完饭他就出去了,柳化萧很自然的站起身送他,然后回来有些困倦地说:“我吃好了姐姐,先回房了。” 说完直接就走了,她不需要得到程玉容的批准。 第175章 一个劲敌 柳化萧显然是一个非常懂得什么是“两头大”意思的人,她没浪费一点这个词所代表的的权利。她不需要向程玉容请安,做事也不用经过程玉容的同意,只是看在年纪的份上,她愿意叫程玉容一声姐姐。在当着段瑞宁的面对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好的段嫣说,可以叫她“二娘”,这几乎是她唯一一次的让步。 她并没有特别的跋扈,但是却无时不刻不在彰显自己的娇贵,她来的第二天就在自己院子里设了自己的厨房,她把所有生活岗位上的仆人都带来了,包括厨子,她只吃自己厨房做出来的东西。除非段瑞宁回来要一起吃饭,否则她不会去前院。她像个工程师一样娴熟的布置着自己的院子,所做出的的改造也不需要报备程玉容,比如她想给自己的院子开个街门好让自己出门的时候不用经过程玉容的院子,她就只跟段瑞宁说一声,段瑞宁同意后她立刻就动工。 程玉容原本想她多少会在生活用度上过来请教自己,因为段瑞宁还是习惯把每月的用度发到程玉容手上,柳化萧要找她要。而出乎程玉容意料的是,柳化萧连钱也不找自己要,人家自己花自己的钱。这样的话,程玉容也不能指责她生活铺张。而且这样过了两个月后,段瑞宁知道了柳化萧没拿过程玉容一分钱,他直接改了制度,每月的用度一分为二发下去。这让程玉容难堪又难受,好像她拿着钱不给是的。 而柳化萧带来的那群仆人,他们简直是一部严谨运作的机器,或是一个强化了无数次的万能军队,他们做事一丝不苟似乎什么都能做而且能做到最好,对柳化萧他们什么都能满足,对主子意外的任何人他们态度冷峻以自己的职责为先。 祝英嫂有一次见柳化萧院子里的桃子结了,就摘了几个给段嫣,结果当天就有个丫头告诉了柳化萧的一个老妈子,老妈子问了一圈最后找到了祝英嫂,十分客气而严肃地说:“夫人院子的果子下人们是不许摘的,每天都有人剪枝扫叶的维护,少了一个都会看出来,不过既然是程夫人的人摘了,看在程夫人的面上这件事可以作罢”,说完,她点了点头,机器人一样转身又走了。让自持在院子里最老资历的祝英嫂都面上一红,好像自己多没规矩似的。 为此,她回去有模有样的学给程玉容听,碧蓝很讨厌祝英嫂总是制造恐慌,一边给程玉容倒茶一边岔开了话题,可程玉容还是听进去了,在心里七上八下。 不但在生活上如此,柳化萧在交际上似乎也比程玉容有天分,她会说洋文交际舞舞跳得顶好,段瑞宁有时候需要见外宾,柳化萧会把这个夫人的义务都尽到,完全不留给程玉容一点。 更让程玉容难过的是,女儿并不理解母亲的悲哀,段嫣和柳化萧走的很近。小姑娘羡慕二娘的打扮和活泼,娘总是苦着脸,事事谨慎设下一堆的规矩,可二娘神采飞扬,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她要什么二娘随手就给她, 柳化萧对程玉容的女儿确实并不设防,因为毕竟是女儿。出门游湖听戏或者骑马时,段嫣想去柳化萧就带上她,两人时常玩的像两个孩子。现在在段嫣心里,能陪她玩的大人,除了干娘就是这个二娘最好了。 柳化萧带段嫣回来的时候,程玉容仍要挤出笑说:“孩子太麻烦,不好让你老看着。” 柳化萧却把银铃似的笑声撒了一院子,“没事,我喜欢这孩子,小孩子多好玩儿啊。” 说完她用指尖点点嫣儿的小塌鼻子,笑着说:“我就喜欢嫣儿这种鼻子,傻乖傻乖的,一股子憨劲儿,哈哈。” 程玉容的脸却一白,嫣儿的鼻子,随她。段瑞宁的鼻子立体而漂亮,可是两个女儿都没能继承,程玉容面容秀眉,唯独鼻子让她不是很满意,但是这样的鼻子也让她带着一股自来的亲和力,她也力求用态度遮掩住这个缺点。可是柳化萧就那么点着女儿的鼻子说出“傻乖”“憨”这样的词,简直就是在给她难堪,而且一点也显不出故意。 程玉容感觉自己每天都在煎熬,虽然段瑞宁并没有冷落她,可这些细微的折磨就足以让她难受。而她又偏偏爱面子,因为爱面子,所以连个能够诉苦的人都没有。这种情况下,她把江月犀摆到了挚友的位置上,时常把江月犀请来说话。起初只是含糊的诉苦,到最后就声泪俱下了。她觉得她的情绪肯定是瞒不过这个聪明的女人了,而且她幻想江月犀能跟段瑞宁提一提她的苦楚。 江月犀虽然瞧不起程玉容,但真的有些同情她。她让程玉容把心放宽,只要段瑞宁不冷落她,其余的那些都不算什么。 程玉容也知道,但还是说:“可是,她将来再生了儿子,那这家里还有我的位置吗?她家的势力本来就那么大,我算什么呢?” 江月犀却笑着摇摇头,正欲说什么,外面传来段嫣的声音,柳化萧拉着段嫣进来了,程玉容赶紧擦了擦眼睛用粉扑了下脸。 “干娘你来啦!”段嫣扑了过来。 江月犀拧了拧她的苹果脸,才起身对柳化萧行了一礼,“夫人。” 程玉容介绍道:“这是月犀,江府的主母。” 柳化萧听说过江月犀,她眯起眼细细的打量,嗯,俏,论模样比自己漂亮,看起来也是个聪明人,难得的是能用恭谨把聪明控制住。 “江夫人啊,呵,老听瑞宁说起。”柳化萧笑着说,顺带还表示一下自己跟丈夫的亲密,“江夫人见多识广,我刚来,今后还请常来串门子,可别因为什么总统夫人的头衔就不敢来,要我说,这个位置顶没意思了,连个说知心话的朋友都不好交。” 程玉容的脸色不大好看,她低头拉过段嫣,叫人来给她换衣服。 江月犀笑笑,“哈哈哈哈……还好,这没意思的位置,天底下只有两个。” 一句话,既承认了柳化萧的幽默,又顺便重申了程玉容的身份。她回过头道:“那我就先走了,夫人。” 程玉容点点头,惨白着脸一笑,“日后常来,月犀。” “这就走啊,那姐姐忙吧,我送送江夫人。” 柳化萧说着就并肩和江月犀走到一处。 “之前就听说江夫人是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才知道什么叫闻名不如见面,怨不得瑞宁老夸。”柳化萧说,“不过他们男人注重的是你的能力,我嘛,只在乎说不说得来话儿,月犀你看着是个和气人,有空可一定要过来,我对这里还摸不透呢。” “夫人过奖了,在这里可还住的惯?” “还行,就是不太适应这里的气候,最近感觉生理习惯全乱了,皮肤也不如以前光滑了,总是生暗疮。”柳化萧有些苦恼地说。 “那也算不得什么大毛病,要只是这样夫人可喝些玫瑰露试试看,我那里有几瓶,待会儿让人送过来。” “我这边也有,只是我不大爱喝,我这个人最耐不得苦,有一点也受不得。” “没事,我这边的是调和过的,一点都不苦,而且另加了许多调理身子的东西,从外国来的,说是什么号称玫瑰之国的玫瑰……我不太懂,不过吃起来还不错,看瓶子跟香水似的。” “是吗,那就多谢了。” “夫人不用客气。” 一路送到门口,柳化萧一点也没套出什么话,看着江月犀上了车,她暗暗把这个女人放在了程玉容前面。 第176章 小男孩儿 之后的一段日子,柳化萧不断向江月犀示好,试图拉拢她。而江月犀则小心的平衡着和两位夫人的关系,比如她给柳化萧送什么东西的时候,肯定会另备一份给程玉容。 柳化萧在段瑞宁面前把江月犀说成是自己的朋友,而且察言观色体会出段瑞宁对江月犀不一般。但是她和程玉容的做法完全不同,她反而更加的示好江月犀,而且常在段瑞宁面前提起她。因为在她看来,段瑞宁就是真把江月犀当情妇也无所不可,他这个身份的男人哪会没有情妇?只要自己作为夫人的位置不倒就是了,而拉拢情妇一方面可以讨好丈夫,一方面说不定能把这个聪明的女人为自己所用。 在一次傅兰倾来接江月犀的时候柳化萧又改变了想法,看到江月犀和丈夫眼神交汇,郎才女貌,她意识到江月犀并无意于段瑞宁,而段瑞宁堂堂总统竟然还是单相思。知道这点后她倒是有些吃醋了,不过很快她就又调整好心态,吃醋干什么,了解到丈夫这点可怜之处不是更好吗? 从此,柳化萧常常在段瑞宁快回来的时候请江月犀过去她那里坐,段瑞宁知道后就必定过来自己院子,三人一块儿说话,而江月犀走后,段瑞宁对自己也会温柔许多。 而不得不说,柳化萧的聪明已经渐渐化开段瑞宁对她起初的那点别扭,她毕竟是个年轻貌美又活泼的姑娘,不同于老夫老妻的程玉容,柳化萧会对他撒娇,适度的玩闹。而且,兴许会给他生个男孩。 对于男孩,段瑞宁之前没有那么迫切过,可近来却有点想了,尤其是前段日子他和江寒浦一起吃饭,两人说着说着,套间内却走出一位小小的男孩,站在屏风旁歪着头看自己,光是看样子段瑞宁就猜出他是江寒浦的儿子。江寒浦也回过头发现了,招了招手,那小男孩儿便走过来倚在他身边。江寒浦说这是他的大少爷,因为听说父亲今天要去见总统,所以非要跟来看看,江寒浦就让他在里间看。 段瑞宁觉得十分可爱,摸了摸佑丰的头,问他觉得总统怎么样。佑丰歪歪头,问他,总统是不是最厉害的人? 段瑞宁突然大笑起来,这话要是大人问他绝对会谦虚,可是对孩子他好像忘了那些辞令了。之后他问,你觉得我跟你父亲谁好? 佑丰的小嘴抿了抿没回答,却随即一扭身趴在了自己父亲膝上。 段瑞宁事后就不断想着,男孩儿,似乎真的和抱着洋娃娃的女孩子不大一样。如果他也能有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又像是袖珍的自己的孩子,那是多好的一件事。男孩子崇拜力量,所以天生的向往父亲,崇拜父亲,他已经有足够的力量了,也值得崇拜了,他没有理由不拥有一个自己的小男孩儿啊。 在他的心里,他的男孩儿最好是继承江月犀的聪慧,她的几分样貌和自己的几分的样貌拼凑的那么一个孩子,可是这个有些遥远,目前能给他一个男孩子的,就是柳化萧了。 在段瑞宁产生这个想法后,他就连着一段日子歇在柳化萧房里了,他觉得程玉容也应该会明白他的,作为一个男人,他想要一个男孩儿这并没有什么过错。 程玉容只有夜里独自把枕头哭湿。而更大的打击并不因她可怜就不来——终于还是来了,柳化萧怀孕了。 段瑞宁顾不得照顾程玉容的情绪了,他高兴的什么似的,柳化萧呢,她每天自然而然的霸占段瑞宁在家的每一分钟,搂着他的胳膊细致入微的播报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的一举一动。 程玉容再怎么劝慰自己也不管用了,她立刻六神无主的叫人再去请江月犀来。而江月犀现在都快烦死去段府了,在她的眼里那不过是一点破事,而且是结果都已定好的破事,可是那两个女人却没完没了。 尤其是最近,她刚被江舒柳骂了一顿,心情本来就不好。 第177章 骗局 江舒柳自己消沉了许久后,被一个诗人拯救了。这个诗人叫袁聪白,原本来自江舒柳的救济会,后来被江舒柳推荐到一家中学教书。他自称诗人,可几乎没发表过一首诗。他的诗只能用来群攻,即,先制定好一个目标,然后专为这个目标写个几百首,听着听着原本不通的语句也就通了,甚至还会收获些感动。 江舒柳就是这样被群攻下的,在她心情低落的时候,袁聪白每天都会过来,给她读上几首他专为她写的诗,听她说说话。这个诗人也是有抱负和理想的,他的抱负理想是以江舒柳的话为材料搭建的。江舒柳要是说喜欢朴素浪漫的生活,那他的理想就是和自己的爱人组建一个朴素的小家,每日教书种花,写诗弹曲。江舒柳要是说喜欢小说家,那他的抱负就是写一部流传千古的小说。 这个人算不得聪明,说出的话也算不得精妙,可是听久了加上想去相信,也就能相信了。江舒柳是觉得遇到了在乎自己爱自己的人,虽然还没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他,但是她决定先体会和这个人在一起。只是袁聪白却比较急,他在确定江舒柳愿意和他交往后的三天,就立刻跪下向她求婚了,这种急速让江舒柳感动的流了泪。 诗人让江舒柳等着,他去准备准备,然后他就来找了江月犀。他的目标其实有两个,第一,当然是江舒柳的嫁妆,不过这个不是那么容易的,早就听闻江家的主母何其厉害。那么就有了第二,如果江月犀不答应把江舒柳嫁给他,那么就要给他一笔钱,否则就得时时担心他跟江舒柳私奔,就是不私奔,江舒柳也会为此哭去半条命。 江月犀当然没把这种人放在眼里,更不会把江舒柳嫁给他,可问题是江舒柳最近是真伤感,身体一直不好老生病,要是立刻就让这个人消失,那会不会对她太残忍了?而这个诗人又是那么的会演戏,是不是给他一笔演出费让他给江舒柳演一个伤感而唯美的离别更好呢? 就是因为这点犹豫,她先没当场给袁聪白脸色看,而是不置可否的让他先回去等着。 袁聪白觉得事情有门儿了,甚至觉得江月犀也不过如此。如果到此为止,那么他真的可能得到一笔演出费,可遗憾的是他的贪心并未停止。从江府出来走在街上时,袁聪白突然想起,江舒柳不但是江府的二小姐,还是江寒浦的妹妹。于是,他很快又转向江寒浦的府上,决定一鸡两吃。 跟看门的家丁报自己身份的时候,他直接就说了自己是江舒柳的未婚夫,家丁报给了侯隶,侯隶没跟江寒浦提,直接自己查问了一遍,然后才去通知了老爷,江寒浦也没打算见这个人,淡淡的说了做法,侯隶领命而去。 那天袁聪白没见到江寒浦,被他的管家带走后才觉出后背有些阴冷,可是已经迟了。那天半夜,半死不活的扔回了自己的住处,他的诓财历史和家世也被查了个底儿掉。不过没人给他宣扬,因为他现在已经不具备娶妻的条件了,江舒柳应该不会想嫁给一个已经不是男人的男人。 袁聪白还算聪明,躺了一个月后他再去见江舒柳的时候,涕泪横流地说他不能带她出去受苦,她的家族不会接受这样的自己的,然后和江舒柳洒泪而别,当然,临走的时候拿走了江舒柳一匣的首饰作为纪念。 随后江舒柳就撑着病体来前院找江月犀吵,她流着泪道:“那个人虽然贫寒,可是他爱我,你可知道,我多需要他来爱我,这对我有多重要!为什么你要毁掉我的爱,你自己不是也买了傅先生,你凭什么就不许我喜欢他!” 江月犀没有回答,还是枫儿看不惯说了一句,“他爱你,你知道他过来跟夫人说什么吗……” 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被江月犀拦了下来,江月犀摇了摇头,示意枫儿闭嘴。 江舒柳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后凄楚一笑,“我知道你们看不起他,可我不用你们管,他就是个骗子,我也愿意去受,我只是想去做点什么,为爱付出或是受惩罚我都不在乎,我想去做点什么!你们怎么知道我不会改变他……你们做的事就那么得体吗?” 歇斯底里的说完最后一句,江舒柳跑回了自己院子。 江月犀深吸了一口气,仍旧没让枫儿说什么,而是立刻差人去找大夫,怕江舒柳的身体出个什么好歹。 江舒柳这次确实病的很重,她趴在枕头上,惨白着脸眼神死了一般,眼泪把头发黏在脸上,这时候的她反倒显得比平常更真实。 不过她往常总病着,所以这次她病着的时候她院子里的人也能照常做事,不会太担心。刘妈也是,刘妈觉得自己沉默那么久这次该说了,于是在门口一边整理棉线一边絮絮叨叨,“唉,小姐你也是糊涂了去跟夫人吵,夫人肯定是为你好啊,那个袁聪白是什么人啊,一个大男人,腆着脸向女人伸手,这样的能是什么好人。大少爷那边的管家今天把你的首饰送过来了,那个袁聪白全当了,还好当铺是咱家的,你说这种人……” “你给我出去——出去!”江舒柳突然一手按着枕头支起身子,大声叫道。 刘妈吓了一跳,把线放回筐里,嘴巴无声嘟嚷着出去了。 江舒柳像是脱力般一下掉到床上,突然抓紧枕头把头埋在里面痛哭起来。 家里二小姐这样的光景,江月犀心里野狗乱咬一样的烦乱,接到程玉容的邀请时正急得恨不能骂谁一顿才好呢。 还是傅兰倾过来说:“要不我去后院看看舒柳,今天学校的事反正不多。她气你,应该不至于也气我。” “你会安慰人吗?”江月犀不太信任的看着他,可随后就摆了摆手,“行行行你去,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 第178章 坏掉了 江月犀的手给程玉容抓的都生了汗,待会儿松开怕是还要留几个指甲印,眼前是女人哭红的眼,眼下的纹路这几天就明显了许多。江月犀的心里还装着自己家的事,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程玉容要说什么她猜也能猜出来。 “如今她又怀了身孕,瑞宁一天到晚在她那里,明明她晚上都不能服侍了,却还要霸着人不让走,这分明是针对我。要是生下来是个男孩儿,那她还会给我活路吗?” 这样的话程玉容翻来覆去的说了一上午了,江月犀忍不住把手先抽出来往她手背上拍了拍,“夫人你也想得太玄了,以后的事你大可放宽心。” “我怎么能放下心呢?”程玉容忙说,心中升起一阵自卑之情,“她的娘家足以匹配瑞宁,再加上生了个儿子,就是她不说,别人心里难免不会对比,我这个糟糠之妻,早晚有下台的时候。” 江月犀却摇摇头,“夫人你可太当真了。” 要是以前江月犀不会想说的那么白,可是如今自己心里烦,实在不想再受程玉容的折磨了,不如索性劝开了她。 “当真,什么当真?”程玉容一愣。 “当然是联姻哪。”江月犀叹息地一笑,“你以为她的娘家势大是她的优势,可实际上,正是她的出身决定了她往后的命运。说实在的,所谓联姻,一大一小才可靠,因为小的势力会自动臣服于大的势力,联姻只是一个台阶。相反两个差不多的,联姻只是注定的悲剧,那些因为一时和平被送到敌方去的女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段大哥志在四海,肯定……” 江月犀没有往下说,但是程玉容已经打了个哆嗦,眼神定住了。 她这些天光是沉浸在自己的嫉妒和悲伤里,竟然忘了同床共枕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或者连她自己都不敢确定,江月犀却看得比她还通透。想象着将来的发展,她的眼里甚至涌出些同情。随后她看了眼江月犀,张口想说什么却不敢说的太透。 不过江月犀知道她明白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放宽心吧嫂子,你和总统才是注定的夫妻。” 程玉容心中很乱,可还是忍不住觉得一阵暖,冲江月犀不自然的笑了笑。 从段府回来,江月犀回去见傅兰倾正坐在房里优哉的喝茶,身边放了两包点心。 “回来了,腊味芋头糕吃不吃?”傅兰倾抬起头说。 江月犀哪有心思吃点心,问:“舒柳怎么样?” “哦,已经吃药了,午饭喝了些燕窝粥,我见她吃饭就回来了。” “就这样?”江月犀惊了,“你说什么了?” 傅兰倾一边拿了个芋头糕送到她嘴边,一边说,“我基本没说话,她问了我几句,我回答了,然后她就哭,哭好了就吃东西了。” “她问你什么了?”江月犀坐过去,虽然一脸专注,可傅兰倾递过吃的时她还是本能的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动着煞是可爱。 傅兰倾叹口气,“她问,她是不是个不值得爱的人,是不是个蠢人,是不是个可怜又可笑的人。” 江月犀听的难受起来,问:“那你怎么回答的?” 傅兰倾眨巴下眼睛,“我说,这个要等她达到一个平和心境后自己想一下,在生病的时候胡思乱想的是不能作数的。” 江月犀差点掉了下巴,气道:“你就不会先安慰一下她,说句好话?” 傅兰倾把她吃剩的那小半芋头糕塞进自己嘴里,咽下去道:“我要是说谎,她看出来不是更伤心。她现在要的是真实的态度,她身边说甜言蜜语的哄她的还少吗?” 傅兰倾说着也叹口气,“我听心镜说了,她那个救济会早散了好,总是被那种人围着,再好的心性只怕也会坏了,现在就让她试着接受真实是最好的。” 江月犀本来要说他,可一想到江舒柳真的肯吃饭吃药了,就先咽下了嘴里的话。见他又往嘴里塞芋头糕,不满的咳了一声,“你这是给谁买的,就知道自己吃。” 傅兰倾一听,笑眯眯的把手里的点心转了方向喂进她嘴里,顺便拧了下她的鼻尖,“你的,都是给你的行不行?” 江月犀一口吞了,眼神得意又含着几分笑,就是腮帮鼓着透着几分喜感。 这些天江月犀给他养出了吃零食的习惯,还有吃夜宵,他常会弄些好吃的来撩逗她,那些东西经过他的指间,味道似乎就更升了几个层次,害她每次都没出息的都吃光。 傅兰倾在她腮上捏了一下,“胖成这样才好,我还是喜欢小肉猫。” 江月犀把他的手打开,想再拿话刺他,可嘴被占着,说不出话来打破这磨人的氛围,一双眼睛竟然显出羞涩和不自然。 傅兰倾眯起眼,用拇指捻去她唇上的残渣,低声说:“我的月犀,其实一直也惦念我对不对?” 江月犀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明明是“才不”,他却点点头,“我就知道,那我们月犀现在想不想我?” 江月犀这次聪明了,一个劲的摇头,一边使劲的把芋头糕往下咽,但这样的东西大口吃最容易噎到,她很快就噎到了,捂着胸口一个劲的往下顺。 傅兰倾叹口气,端起杯茶来,江月犀立刻凑过去,哪知傅兰倾送到了自己嘴边喝了一口,然后倾过身吻住那张着急的小嘴。 江月犀瞪大眼,可为着把东西咽下去,还是本能的吮吸,直到感觉被他抱在了怀里,才猛地一推,“做什么你,我没允许就不许亲。” 脸却是已经红透。 傅兰倾却笑得一副狐狸样,和从前的他完全两样,“为什么不允许,以前我允不允许,你不照例是想怎样就怎样。” “我又不是君子,你呢,以前的气度让狗吃了?”江月犀大大方方的承认道。 傅兰倾危险的眯起眼,手上动作奇快地一把把她揽过来,“喂你吃了行不行?我不要了行不行?敢这么说夫君,你这婆娘真是越来越难管。” 说着,手在她的丰臀上噼啪两下。 江月犀手脚一阵踢踏乱挠,“你又打我,敢欺负我……” 傅兰倾一把抱住她起身,一脚踢开面前的椅子,低头邪魅道:“既然你那么说了,那我就索性欺负到底,娘子尽管骂尽管打,夫君保证你一会儿没力气再闹。” 江月犀一口气喘断,这人,这人彻底坏掉了。 第179章 倔强 风陆城第二个江府,江寒浦府邸,后院今天又闹了起来,惊的檐下的雀鸟一阵乱飞。不用说,又是冯欢那边。 “你瞧不起你亲妈,那你走啊,你死在外面好了,我这都是为了谁啊,要不是为你,我早一头扎死在河里了,你以为天底下就你有知觉是不是……”冯欢吵到一半忍不住哽住了喉头,用手捶着胸口却只能发出呜咽。 她的吵架对象自然还是女儿,她的冤家。 窦春站在屋门口看着母亲,黑脸上也带着泪。 “谁让你这样了,我宁愿死,宁愿受苦受累也不愿你这样!” “那你去死好了,去死!我生了你就是来讨债的,你有没有替你妈想过一点——” 像往常一样,孟茹溪先闻声赶了过来,嘴里半是劝半是训斥的把窦春先拉开,窦春被拉出房站在檐下,仍倔强的站的很直,却不住的抽噎。孟茹溪半恼地说了句,“不许再说那些话了,好好的!” 然后进去看冯欢,冯欢几近崩溃的在孟茹溪怀里大哭,她本担心的是来到这里后和方毓秀孟茹溪的相处,可没想到三天两头惹她气还是自己的女儿。 自从搬到这里来后,冯欢就放下了之前所有的架子甚至尊严,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窦春。可窦春始终接受不了这样的寄人篱下,时时给母亲脸色看,她故意的不花江家的钱,冯欢见她的鞋都破了,拿出钱让她去买双新的,她不要。母女俩因为这件事就吵了起来,都是一肚子的委屈,像两个雷电雨水饱和的云,撞在一起每次都是响雷阵阵。 孟茹溪听着冯欢哭心里也不是滋味,劝慰了冯欢几句,又道:“别吵了,下人们看着不好看还是次要的,夫人在前院都要听见了。” “让我听见倒也没什么,老爷在家的时候可别这么响。”方毓秀身后跟着丫头和老妈子款款走过来,补上一句,“再吓着孩子。” 冯欢拭了泪,抽噎着道:“夫人恕罪。” 方毓秀叹口气,她实则也不会计较冯欢,扫了两人一眼说道:“就回来住两天还要吵在一起,快别吵了,待会儿老爷就回来。冯欢,你进去洗洗脸吧,待会儿跟我上前院看孩子。” 冯欢忙称是,进去收拾去了,一会儿就出来跟着方毓秀去了前院。孟茹溪见冯欢被夫人带走了,就过去拉住窦春。 “你说你,好容易回来就知道跟你妈吵。呦,这鞋子怎么都破成这样了,你头发也好久没剪了吧,成什么样子,走我陪你上街去买鞋,顺便剪发。”孟茹溪说。 窦春还站着不动,她心里特别难受,她不平才想反抗,要是能轰轰烈烈的反抗一场也行,若是江家人对她不好她还有斗争的气势,可是却知道孟茹溪是好人,这让她连发泄都不能。 “走,别犟了。”孟茹溪扯了她走。 最终,僵硬的拳头还是化在了软肉上,她跟着孟茹溪上街了。 “女人,别太较真。”一间鞋店里,孟茹溪一边给窦春挑着皮鞋一边说,“我明白你,你以为自己有了新思想,力气身量也不输男人,你想跑到社会上争口气,可是呢,远的不说,你看看我。” 孟茹溪苦笑一下,把一双扁头皮鞋放在窦春脚边,“来试试。” 窦春脱了旧鞋去试,嘴里却咕哝一句,“我不信,也不服。” 孟茹溪坐在她身旁摇着小扇,“你不信——不由你不信!你呀,就是倔,跟我那时候一样,非要碰个头破血流才知道。” 她语气惆怅起来,“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心性傲,什么道理都不服,虽然没你这么壮实,可仗着自己漂亮也想改变命运。闯来闯去,却是永远斗不过男人。爷要是再晚两年遇见我,我怕是连命都没了。现在虽然活着吧,看着也还可以,可内里全都损坏完了。” 孟茹溪不说了,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窦春,“你就别倔了,江家有什么不好,你虽然不是江家的人,可爷不缺你这份嫁妆,我家里没条件供我读最后一年中学,你尚且还能读书,将来再找份婆家,体体面面嫁出去最好。” 第180章 无奈的礼节 窦春承认孟茹溪对自己的善意,但是却不能承认她的每句理论,就像是她和自己的母亲,只是冲突没有那么明显罢了。 孟茹溪也看出窦春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叹口气,用手戳了一下她的头说:“算了,你这个年纪怕是非要撞一次南墙才好。” 带窦春去剪发的时候,孟茹溪在她侧面坐着看得直缩肩膀,“你的脸是怎么搞得呀,我就没见哪个姑娘弄成你这样,就是个小子也不能这么糙吧,我那儿有自己调的珍珠霜你拿去擦擦,养一养。” 说完她站起来撩开窦春的一缕头发,皱眉摇了摇头,窦春的黑不是天生那种黑,而是严酷的外在条件磨出来的那种紫红的黑,腮上的肉看着很有些水分,可皮儿上却毛毛刺刺,侧面看浮着一小层白皮。这样的面皮,再好看的眉眼也看不出来了。 本来窦春就不大在意这张脸,她觉得过分的在意脸会没有心力注意自己的心。母亲自从过了二十五岁,可以在浴缸里泡上一个小时的牛奶,极尽耐心的在全身每一寸贴上奶皮子,自己调胭脂水粉,一天可以只为那张脸忙着,窦春觉得母亲如果用在意脸的那点努力去培养自己的心,就不会寂寞到失去廉耻,因此看到了母亲的这种极端后,她就偏向了另一种极端,她甚至从没把自己当成个女孩子。在学校里,她把男孩子当哥们儿,那些男孩对她似乎也是纯粹的朋友感情,甚至于,他们常常不如窦春硬气。 “既然你跟你妈老是吵,你干脆就住我哪儿吧,正好跟我说说话,我也教你养好你的脸,女孩子的脸哪能这样。”孟茹溪说。 窦春点点头,她无所谓,也许不见母亲更好。 回到家里,晚饭桌上看女儿已经剪了发换了新鞋,冯欢心里的郁气稍微散了一点,可是女儿在整个用餐过程不曾抬头看她一眼,几乎也不跟任何人说话,不过饭桌上的其他人也不在意这点。 饭后,冯欢和窦春早早的退回去歇了,窦春一向走的早,冯欢是实在没力气再撑着笑脸。 想着今天冯欢那崩溃的样子,孟茹溪对要去她房里歇的江寒浦说:“今天小春睡我房里呢,她和欢姐又闹气了,今天白天欢姐狠哭了一场,爷去陪陪欢姐吧。” 江寒浦无力的翻翻眼,觉得自己已经被人工智能反噬,这些个女人压榨他还你谦我让起来了。怎么,要轮流在他怀里撒眼泪?之前他很确定自己是索取,现在,怎么觉得更像奉献……别别扭扭的。 江寒浦去了冯欢房里,方毓秀和孟茹溪相视苦笑,谁心里都兜着寂寞和苦楚,可丈夫就这么一个,就是心里不愿,也得让给那个最苦的,不然自己苦的时候谁来帮呢,这也是一种无奈的礼节吧。 冯欢见江寒浦来了,果然就洒了他一胸口的眼泪,然后像是惊涛骇浪中抱紧了一棵浮木,大有不管风浪如何大,她这一晚上都不打算松手的意思。恨不得化成藤蔓缠死了他,或者化在他怀里才好。 折腾了大半夜冯欢没力气了,可嘴还没闲着,江寒浦不由感叹女人真的是水做的啊,到现在她还能流的出泪。压在他怀里嘟嘟努努的讲着,以前她就绝对不敢,现在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而他被压的喘不过气。 “咳咳……” 冯欢动了一下江寒浦就忍不住咳了几声,感觉一口气都给她揉压散了。 冯欢看看他,不高兴了,“有那么夸张吗,我就不信。” 她故意的用两只胳膊平压着他的胸口使劲,把江寒浦刚聚起来的一股气又给压散了。实实在在给他几拳他完全没问题,可这种软沉软沉的攻击真是受不得。 江寒浦捉住她的肩膀让她不许动,喘口气,“胸口碎大石也不过如此。” 第181章 软弟弟,倔哥哥 “你……”冯欢又羞又恼,可看到这样虚弱的江寒浦又觉得心里跟小孩肉手抓挠似的,越发大胆的闹起来,“讨厌,谁是大石,谁是大石,你说什么呢你。” 她的嘴一撅老高,这个坏男人,喜欢的是她这一身肉,嫌弃的也是她这一身肉。 “别闹了。” 江寒浦皱眉准备拿出态度威吓住她,她却突然树藤一样又抱他紧紧的,女人,真是不可捉摸。 冯欢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心里有些不好受,她知道他是孟茹溪和夫人让过来的,她感激她们,可还是忍不住的想独占下来,如今的此刻,是多么悲伤的幸福啊。 冯欢想再钻进他身体里似的,可江寒浦把她拨开,“我明天还有事呢。” 说着他往旁边躺了躺,不一会儿呼吸就发沉了,他有个习惯,睡觉的时候不许别人挨着,尤其是枕着他的肩,半夜因为血液不流通醒了他会生气。冯欢只好缩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突然抬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嘶……”江寒浦一下醒了,转头怒目看向冯欢,冯欢早已把头低下像个小鼠似的缩着不动,头抵着他的肩。 江寒浦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发作了先睡,都已经后半夜了……女人! 第二天,冯欢和江寒浦一起去用早饭的时候,看方毓秀和孟茹溪的眼神既羞怯又感激,两个女人也朝她笑着。 只有江寒浦板着脸,不过他一向是板着脸的,所以女人们也没大注意。 窦春没来吃饭,孟茹溪替她解释说昨晚温书温的太晚起不来,待会儿让厨房把饭食送过去。 “女孩子难得这么爱读书,我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家庭教师来的时候了,”方毓秀说,“手板打的越多我越糊涂,到现在都弄不懂那些洋文。” “小春讲的就可好呢,昨天我听她在灯下念,跟电影儿里的外国人一模一样。”孟茹秀笑着说。 听大家都能这么和气的谈论窦春,冯欢又挤出了一抹笑,殷勤的给抱着孩子的方毓秀盛粥添菜。 “夫人,孩子给我抱吧,你吃点东西。”冯欢伸出手说。 方毓秀却叹口气,然后看了眼江寒浦说:“不用了,这孩子昨天又哭了半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好容易睡着,换了人抱也怕会惊醒。请大夫来看也看不出什么来,他嘴不会说,光叫大人着急了。” “是不是又吓着了?”孟茹溪问。 “可能吧,前天下雨竹枝打在后窗上,他就哭了一夜,然后这几天都睡不好。”方毓秀说着眼圈儿有些红,这个小儿子似乎格外的娇气,他虽然不像哥哥脾气那么大,可是十分的胆小,怕打雷,怕树枝扑在窗户上,怕突然窜进来的老猫,怕长得可怕的人凑近看他,怕突然有声音响起。最开始请大夫来看,什么病都没有,可是一受惊吓,他就吐奶打哆嗦,更甚者会发低烧,病就这么无中生有的出来了。 总结起来这个病好像就叫胆小。 方毓秀为了儿子,屋子里特意铺了厚厚的地毯,桌椅板凳的脚也都全用绒布包住,老妈子和丫头们进去出来一声大气都不敢出,久而久之就连粗声大气的钱妈都养成了低声软语的说话习惯。也不许那个长得凶巴巴的丫头再进屋子,要不分白天黑夜的让佑荣身边有人守着。那感觉就像一群人围着一支点燃的蜡烛在街上走,一点风吹草动心就随着颤起来,怕那个小火苗会突然熄灭。 为着佑荣这种无中生有的病,方毓秀哭过不知多少回,江寒浦为此也常皱眉,不过不光是因为病情,还有就是他不能想象自己的儿子怎么会这么胆小。 “寒浦,要不干脆让人把屋后的竹林砍了吧,免得以后再吓着佑荣。”方毓秀又想出了个办法。 江寒浦却皱了皱眉,他的儿子,连竹子都怕? 孟茹溪见状忙说:“要不就把挨着窗户那溜砍了就行,那片竹子早就在了,万一坏了风水就不好了。” 江寒浦没说话,反正这些女人一旦想定了肯定会趁他不在做的。 佑丰扶着门框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丫头,方毓秀先看到他,“扑哧”地一笑。其他人也看见了,笑过后都责备丫头,“怎么不给少爷穿衣服?” 身后的丫头拿着衣服低声道:“少爷不让穿,扯下来好几次了,奶娘去吃饭了,我们也管不了他。” “佑丰,快穿上衣服,只穿那个要着凉的。”方毓秀柔声劝到,又怕声音大了又吵醒怀里的儿子。 佑丰只穿了一个小兜兜,光着屁股抖着小小鸟朝父亲跑去,父亲在的时候,他是不大理这些女人们的。江寒浦把几乎光着的儿子抱起来放在膝上,在他屁股上拧了一把,天还没有转凉,这么穿也没事,只是在江家即使是孩子也要穿的整整齐齐的。 “你是怎么搞的?”江寒浦半笑着问佑丰。 佑丰在父亲膝上颠着玩儿,一边不高兴的扫了一眼不断让他加衣的女人们,他那天跟着父亲出街,在汽车上明明看见路边有光着身子在外面跑的小孩子,他们像一条条小鱼一样光溜溜的跑着,最多的也就穿件小兜兜,年纪看着比他还大些呢,哪怕身子上都是蚊虫叮咬的痕迹。江佑丰觉得他们都有的权利凭什么自己没有,不穿衣服会着凉?这些大人又骗他,明明别人都可以不穿。 想到这儿,他生气的打开丫头们套过来的衣服,把身子扎进父亲怀里。 “蚊子要咬你的。”方毓秀又说。 江佑丰不为所动,那些小孩都可以不怕蚊子,他为什么要怕? “他怕是见到了外面的孩子不穿衣服,自己也想了。”江寒浦想了想说,他小时候也因为看到过别的小孩光身子而一度也要光着,在江府裸奔了一圈就为了不让丫头追上给自己穿衣服,这事到他大一点后还常被孙宝姐拿出来开玩笑,每次他都气的立刻走开,可依旧挡不住那些大人的笑声。 大家恍然大悟,孟茹溪赶忙说:“他们是穷人的孩子,有的怕是都没得穿才不穿,你是江家的少爷,怎么能跟他们一样呢,快把衣服穿上佑丰,多不好看。” 说到不好看,佑丰有点动摇了,可是这样多自由啊,他纠结着,还是把脸埋在父亲怀里。 这时佑丰的奶娘跟来了,忙接过衣服把他抱过来,“快穿上,等会儿屁股上都是痒疙瘩,让你痒痒的受不了。” 江寒浦也觉得应该避免让自己的儿子日后也遭耻笑,于是说:“穿上。” 佑丰虽然仍旧别扭着,可还是任奶娘给他穿上了衣服,然后就好像自己斗败了一样,把奶娘推开自己跑了出去。 “佑丰这脾气可太别扭了。”孟茹溪说,“这么小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认真,有时候真是摸不透他的想法。” 说着站了起来,“我去哄哄他,肯定又要生闷气了。” 说着跟了出去。江寒浦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却微微的眯起了眼,别扭、难懂吗? 第182章 窦春 段瑞宁因为柳化萧的怀孕,近来心中充满了感恩的情绪,他甚至一高兴决定,孩子出生后就免税一年,直到受到财务部部长的反对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江月犀想支持他来着,可是段瑞宁一上台花钱的地方就非常多,因为他要搞的建设多。只免农税也不行,那些商人尤其是富商是现在供养风陆政府的主要人物,他们不能得不到特殊照顾还要先赶着掏钱。而且因为段瑞宁一上台就把农田都分给农民,已经得罪了地主阶级了,好在又因此获得了农民的拥护。 于是段瑞宁又收起了自己的免税计划,决定改变方式,尽快的让自己统辖区里的百姓感到可靠……或者,解救其他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 段瑞宁为了表示民主,自己设了一个信箱,希望风陆城的百姓们有话可以尽管给他写信。他甚至专门在大学和重点中学也设立了一个专门给他寄信的信箱,因为这些人就是将来鸾越的新生力量,老一辈的人太容易搓圆捏扁,或者已经被程式化,只有这种年轻人身上还有些硬气,还乐意接受最新的思想。 不过没有人心高气傲到给总统写信提意见,就是写,也是赞歌似的那种,有的老师甚至规定班里文章好的几位同学每周要写一封赞歌投进去。 在这些个赞歌里,有一个人的信引起了秘书的注意,因为投递的次数频繁,而且唯独不是赞歌。 秘书把那一摞信筛选出来给段瑞宁送去,段瑞宁刚从家里过来,幻想着要给未出生的孩子怎么样的礼物让他更崇敬自己的父亲,然后就看到了那些信,每一封他都拆开看了,每一封的内容都不一样,信念却是一样的,字迹苍劲有力,像是挣扎出笔画的一丛丛荆棘。 信中讲,对方是一个由被安庆德统辖地区逃出来的一个中学生,她不忍看自己家乡的百姓受苦,可是如今能信任能寄予希望的只有总统,她希望段瑞宁能视天下人为自己的子民,解救她家乡的百姓于水火之中。 “我以前并不知道国家的概念,因为我们的国家一直四分五裂,我想我需要一个有坚强意志的人使我相信,我们的国家终究会成为一个整体,到那时,我会永远拥护、效忠于这个国家,和他的领导人。” 信的最后是这样写的。 这些朴素又真实的语言终于撼动了段瑞宁的心,而且正好支持了他一直想要做的事,他立刻召集人开会,然后把这摞信摔在会议桌的正中央,指着说:“连一个十几岁的学生都知道我们的职责是什么,我们就不能再用一切理由来逃避。更何况现在这个时候,我们需要让人们建立国家的信念,这个孩子代表的就是这样的群体,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人等着我们去给他们建立信仰!” 他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完,真的说服了多半的将领,财政部部长又开始焦急的四处看,段瑞宁一摆手,“你放心,钱我来想办法,就是把所有的事都暂且搁置,也要做好这件事。我会立刻给柳之源写信,这不是我们一家的事。” 段瑞宁的人格魅力和文笔大家确实是信服的,打安庆德如果是两面夹击自然要事半功倍,而且对柳之源来说,自己的独女都怀孕了,难道还不该对女婿放下戒心吗? 窦春听着前院女人们的笑声,忍不住翻了下眼睛。下午她想出来走走,可每次出来又总觉得处处不自在,想立刻回去,这毕竟是别人的家。 新的学校她倒是融入的挺好的,女生们很喜欢她这种外貌朴素又可以当男生用的女孩子,男生们也不敢对她不敬,所以她在同龄人之间一直都有个好人缘。 在江家,孟茹溪让她多和大家相处,可她不愿意,她已经被迫着和自己的母亲因为亲情死死绑住了,不想再多绑几个。 在她看来,这世上的善恶很好分清楚,分不清的是人的爱恨,她最是能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窦家被军阀强占时,她和母亲之所以只能背井离乡,是因为那些穷苦的人几乎要活吃了冯欢才好。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个地主婆落了难,再没有人能保护她,他们非把她抢得连片遮体的布料都没有,所以窦春能理解母亲这一路的惶恐。 窦春曾问母亲,“你觉得为什么我们不能继续留在临希城,为什么连个能收留我们的人都没有,你还没觉得自己以往的生活有错吗?” 结果却被冯欢一巴掌甩在了脸上。 冯欢这辈子都是这样生活的,往上爬,然后再像从前的家主一样敛财,加地租,她从来不在乎穷苦人的爱恨,她也没打算自己去谋生,成为其中的一员。她觉得自己和那些人是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她可以跑来找江寒浦,宁愿做人家的妾也要保存住这份不劳而活的地位,当然,这其中一部分也是为了女儿的前程。 而窦春却亲眼目睹过那些长工和农民过得有多苦,他们把血汗掏空撒在别人的土地上,却只能吃最差最少的果实。窦春只有十三岁的时候,趴在自家的牲畜棚里看着女仆卫妈喂她家养的大肥猪。卫妈的孩子病了,可是她却不能回去,所以那段时间恍恍惚惚的,她跟趴在猪圈上的窦春讲自家的苦难,说的最多的一句是,“穷人什么都不该有,不该有病不该有家庭,也不该有孩子。” 她说完红着眼圈看了看圈里的肥猪,突然说:“下辈子做个猪也好啊,成天就知道吃和睡,有人喂着,即使最后要挨一刀,可它起码不用为自己的吃穿发愁。” 当时窦春的眼里满是泪水,可是却因为这句话沉思了起来,想了想在烂泥里睡吃相难看的猪,她一阵抗拒。猪,那么丑那么懒的猪,简直就是欲望的集合体,懒到极致馋到极致……不过,听人说有些外国人是养猪做宠物的,他们的猪白白嫩嫩又聪明,比狗还乖,哦,那就是说,只有这种越吃多越想着吃,越睡越懒的猪才会是这个样子,满脑子只有享受和欲望。 她想过后认真的问卫妈,“你真的愿意当猪?” 卫妈当时笑了,“我就是那么一说大小姐,就是当猪能过好日子,一个人怎么会想去当猪呢?唉,人到底有人的底线,当猪……还是不能的吧。” 卫妈说完又去干活了,窦春却突然浑身一颤打了个巨大的寒颤,一句话就那么出现在她的脑子里——母亲就是一头猪。 一头不知脏净,吃起来恨不能吞掉一切的猪。 这句话也就是在她的脑海里一闪,就被她迅速赶了出去,她觉得自己太过分了,母亲就是再过分,身为女儿也不能这么想自己的母亲啊。 可是她到底是产生过这个想法了,当安庆德的人占了窦家的祖产后,她心里又闪现了一句话——那一刀要来了。 即使她们逃走了,可窦春一点也不能同情现在的母亲,因为如果一旦同情那就是不公平。那些真正的苦人过得依旧那么苦,安庆德对他们并不会比窦家对他们要好些。可母亲还在这儿为了失去主母的身份,为了和另外两个女人分享一个男人而自称世界上最苦命的人。 窦春摇了摇头,走到院中的湖边蹲下,看着水波发呆。比起刚来时候的心情大乱,她现在已经有点谱了,目前据她的了解来看,段瑞宁是个不错的统治者,虽然他统辖的地区也有苦人,可是他的方针是对的,是真正同情百姓们而不是只为压榨,那么她就盼望着,或者抓住一切机会去支持常宁军打去临希城解救那里的老百姓,这是她目前唯一找到的目标,好不让自己因羞愧而只想着死。 “唉……”窦春轻轻的叹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信,到底会不会被人重视。 第183章 出征 段瑞宁的书信起了作用,柳之源答应了和女婿合作。消息很快传开了,又要打仗了……不,不是打仗,在段瑞宁这里是收复,在柳之源那里是扩张领土。 风陆城内的百姓听到那些宣传反正是挺高兴的,中学生们都拿着小旗和彩绸做成的花上街游行。这里面就有窦春,她高兴的黑脸上都微微泛着红,消息第一个传出的时候,她就高兴的在操场上跑了好几圈,即使如此也没能消化掉心中的喜悦。她没告诉学校的人电台里总统说的那些信是自己写的,她也没在信上写自己的真名和班级地址,她只在回家的时候拉着孟茹溪蹦了好几圈说是自己写的信有回应了,但是她要孟茹溪也替自己保密。 对此最多忧患的应该是程玉容了,丈夫虽然不是第一次出征,可是她还是担心他有事,为此从消息发布到现在几乎就没笑过,只是每天忧患的看着门口。 而对于程玉容的态度柳化萧是相当的看不惯,她觉得程玉容只会摆出一张丧气的脸,连一点总统夫人的气度都没有,跟这个女人并列都为自己感到不平。柳化萧听到消息后,每天都挺着自己还没有怎么鼓起来的肚子到大门口去迎接丈夫回来,脸上的自豪和红光倒仿佛她是怀着个太阳,把整个人都照亮了。段瑞宁这时候自然也喜欢看柳化萧这个样子,柳化萧和段瑞宁手挎手的走过程玉容院子时,总是用眼角丢过去一点余光,然后就立马不屑的收回来。毕竟她的娘家能帮丈夫打仗,而程玉容呢? 柳化萧觉得,程玉容的存在只是因为段瑞宁不想背上抛弃糟糠之妻的名声罢了,既然关乎丈夫的名声,那她也就先容下这个女人,等将来再想办法整治她让她不得不下台。 为鼓舞民心,段瑞宁跟着一起出征了,段府如今只剩下两个夫人。柳化萧就当没有程玉容这个人似的,不管在家养胎或者出去游玩,从来没想过顾忌家里另一个女主人。程玉容来看过她一次,毕竟柳化萧怀孕了。可柳化萧并没见她,跟老妈子说自己乏了要睡觉让程玉容又回去了。柳化萧现在,是一点面子工程也不想搞了,她对程玉容的看不上,处处都能看出来。 祝英嫂她们对此最先感到不满,大有去跟柳化萧院子里的人大吵示威的意思,不过程玉容没支持她们,虽然程玉容也看不惯柳化萧,被对方无视时也恼过,但是她已经能看到最后了,这些小情绪还是能放下的。 而因为又要出兵,国内许多正建设的工程都停了,唯独军校反倒加快了进程,傅兰倾几乎要住在学校。招生也已经开始了,但是招生条件非常严格,不但文化课要过关,身体素质符合要求,还要有好的介绍人,通过学校严苛的入门考试。学校还没彻底建成,校规就已经制定了百十来条,就是入校了,如果品行不端也会被开除。总之,这所学校无一处不在表示,这是所绝对的精英学府。 傅兰倾初步预计,以这样的进程来看,学校再有三个月左右就可以落成,不少想托关系或找介绍人入校的人家已经开始行动了,好像能进这所学校,就注定前途无量仕途辉煌。江府自然又是主要的聚集地,因为名誉校长是段瑞宁,总不能跑到总统家去托关系。 傅兰倾还是那么铁面无私,于是这些人的热情就打在江月犀的玉面上了。为此她应付的快烦死了,傅兰倾不但正直如今还老是在学校里,她有火都不知道冲谁发,等到傅兰倾回家,她还没发火就又被这狗男人一顿甜言蜜语给化掉了心中的火,等到他吃干抹净就又挺直腰板正直去了,留她继续收拾烂摊子。除此之外,枫儿和钟辰也因为这次打仗而暂时分开,分别的时候枫儿忍不住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爱上了钟辰,或者只是因为这些天两人相处也会有所不舍,江季槐看着她送走钟辰,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他的性格真的沉静多了。 钟辰刚走的时候,枫儿还是不理他,可是江季槐如今懂得用沉默和眼神来让对方无从攻击,最后再一点点的接近。这招果然有用,渐渐的,枫儿又能和江季槐并肩走着说会儿话,甚至时间长了以后她会想起,自己真正爱的只有江季槐,以前和钟辰在一起算作什么呢?感情的假象? 她忍不住要重新定位这两个男人的位置,可是又觉得太冲动,于是她忍住心中的感情,决定还是和江季槐以礼相待,说话也并不提及感情。江季槐可能是怕拒绝,也忍着,这倒让枫儿感觉安全了。而且江季槐现在大多数时间都在自己的工厂里,每天都回来,可回来的时间并不长,这种距离刚好是一个舒服的距离,枫儿也觉出来了。想着也许两人之前的矛盾,就是因为心太近而距离又太远了,如今心和实际距离都找到了合适的度,所以就舒服了,也许他们能找到更合适的度,这种度会让两人一辈子都和睦的在一起,每当这样想的时候,枫儿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是非要和江季槐厮守一生了。 可是每当接到钟辰的信的时候,她又会一瞬间带回到和钟辰在一起时的那种心情,欣赏,踏实。为此,她越来越捉摸不透自己了。 后院的江舒柳这些日子也很安静,她和江月犀如今也能和平相处,她好像也明白自己错怪了月犀,但是也没有道歉,江月犀自然也不会逼着她道歉。两人就这么安静的自处着,江舒柳的救济会没有解散,对此她对傅兰倾的说法是,她觉得那么多人,总有一两个是真正值得救的人,而且她相信总有一天像梅心镜那些人会看出她高洁的品性,自愿的来加入她,支持她。只是因为精神不好,她的茶会开得少了。 第184章 心中的蓝图一片光明 今年风陆城的夏天也像往年一样,火舌一样舔过,灼去了人们的一层皮,蒸发出浓浓的一股油汗味儿后,终于被几场秋雨浇了过去。各种瓜果的香味散在空气中,街上随便走一遭,鼻子就能享受到秋天的成熟韵味,忧郁派的代表江舒柳让刘妈给自己捡回一些枫叶来,用笔在上面写上遮了无数层细纱的自己的心事,然后在去公园泛舟的时候把它们播撒在湖面上。 实际派的代表祝英嫂中提着半篮子别人送到总统府的秋梨,脚步有力的跑到儿子的医馆给他送去,在别人都为总统的新夫人怀孕而高兴时,她独独为自己的儿媳有喜而高兴。她曾想自己应该辞去工作回去照顾儿媳,奉养下一代,可是一想自己在这里玩也似的赚的工钱就可以给儿媳请上好几个老妈子,她就又决定只是把偷着跑回去的次数增多就可以。 每次回去她都要大惊小怪的说一说儿媳身上发生的变化,比方说脸白啦,鼻子上有了点雀斑啦,比之前更加爱吃酸的啦,总之这些所有的变化最后都解释为孩子很好,母亲也好。许栋虽然不能完全同意母亲的见解,不过倒是可以随着她一起高兴。初开始知道妻子有孕的时候,他是懵的,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这点上母亲就很好的引领了他,当然是该高兴啦。母亲用自己激动到落泪的情绪感染了儿子,许栋于是也笑了起来,久而久之,他好像真的挺高兴的,每次看到金玲壮实的身子,都要忍不住笑一笑。 按照婆婆和丈夫的要求,金玲不再出去招呼病人,家务也交给新请的老妈子做,她要是闲了,就只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做小衣服就行。如果闷了就坐洋车出去溜溜街,买些喜欢的东西吃。似乎比之前做小姐的时候还要舒心,母亲也因为她怀孕偷着来婆家看过她一回,看着女儿的笑脸,母亲总算接受了女儿现在的婆家。 金玲出去买布的时候碰见了之前的好姐妹,谢三小姐,当初她病的时候就是谢三给推荐的许栋大夫,为此她算是给金玲牵红线的人了。 谢三小姐知道金玲嫁给许栋了,只是那时候家里乱没去祝贺,这次金玲喊她一声她才注意过来,金玲穿着件宽大的袍子,脸和之前没有多大区别,笑起来依旧像个结实的苹果,身后跟着的老妈子手里提着几包点心和一个纸包。 “你怎么跟失了魂儿似的!”金玲还和以前一样大嗓门,手里的巴掌即使是打招呼也打的人生疼。 谢三看看她,笑笑,金玲看着过得不错,一点也不像母亲说的嫁过去受罪了,说到受罪,自己才像是结婚为了受罪,一天比一天瘦,看着镜子里三分像鬼。 两人到一家茶楼坐着,金玲把买的一包梅子打开吃,嘴不闲着,说起丈夫和婆婆的时候咯咯的直笑,像是没心没肺。 “对了你家的董大院长怎么样了,又升官没?”金玲问。 谢三却惨笑一下,把眼睛别开了,“他,跟着军队走了,说是去做军医。总统亲自出征,他过去露露脸将来更好发展。” 金玲点点头,“要不人家做院长呢,我们许栋就没这个脑筋。” 金玲这么说可一点都不自卑,反正许栋的好她知道。 谢三摇摇头,“是啊,他脑筋是好,什么都想到了,只有弄到手的不必再想……对了金玲,有机会让许医生去我家看看孩子吧,自从生下来大病小病不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董安乔是医生,可唯独不会给自己家的人看病,他总有理由,说自己不是妇科医生不是儿科医生,连瞧一眼都不愿,怕耽误了自己宝贵的时间。” 金玲吓了一跳,想起许栋的医馆里就老有些娃娃来看病,她也不懂什么叫儿科医生妇科医生,但是许栋一向是什么病人都可以看的。 “行,我回去跟他说,他一般是不爱出诊的,但咱俩的关系,我回去怎么也把他弄过去。” 谢三小姐激动的点了点头,把金玲的手在手里抓了又松,魂不守舍的坐了一会儿,又回去看自己的孩子去了。 “唉,真可怜,我将来的小孩可别也老生病。不过,许栋一定不会不管我。”金玲这样想着没有那么难过了,回去跟许栋说一声,让他无论如何挤出时间去谢家一趟。反正孩子是他接生的,就包到底嘛。 许栋应了夫人的要求当晚才挤出时间过去,看过后问了孩子的情况,下了诊断开了方子,谢三小姐才感觉心中石头落地了一样。 之后又连去了几次,小孩的病情已经稳定,之后谢三小姐就自己抱上孩子去医馆复诊了,如果不想待在病人众多的大堂,就到后院跟金玲说话,气色也一天天好起来。 这个秋天过去,谢三小姐的丈夫回来了,许多人的丈夫都回来了。 这一仗本来就是胜负可见的,不过董安乔还是因为随行所以立了功,得了总统亲自颁发的一个小徽章,仕途确实更加的辉煌了。妻子的家人们也更加看重他了,至于妻子对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跟着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 学校建成已有一个月了,但是专等着总统回来剪彩,段瑞宁此刻正是意气风发,他现在是百姓们心中的英雄和信仰,更是将来自己孩子的。他给自己的学校剪了彩,心中的蓝图一片光明。 钟辰也回来了,枫儿因为和江季槐又开始闹矛盾所以心里否认了之前和他厮守的心情,认为不过是自己又发昏,此刻钟辰回来了她正好接上了他走时的心境,和钟辰一起说话散步而疏远江季槐。为此江季槐又伤心了一场,但是现在的他确实不会一受挫就想着毁灭了,他会把自己投入工作,或者背着小妈和傅兰倾喝点酒朝他发发牢骚,被傅兰倾劝几句,就会好受多了。 这一年的年底,柳化萧生下了一个男孩儿,段瑞宁终于有了一个儿子,抱着在手里仿佛得到了一个绝世珍宝,柳化萧也激动的落泪,靠在他怀里呜咽着。而此刻,程玉容的院子里寂静一片,段嫣很想到二娘院子里凑热闹看看小弟弟,可母亲不让。程玉容觉得女儿很可怜,她的父亲正在为得到一个儿子欣喜若狂,她何必去呢? 晚上,柳化萧睡着了,她的睡颜沉静而幸福,躺在她旁边的段瑞宁却睡不着,他坐起身子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身边的女人,又看了看不远处小床上的儿子,慢慢地眯起了眼。 第185章 家族的消亡 就像江寒浦说的一样,段瑞宁的统辖地越多,江家的选择就越广。段瑞宁如今和自己的岳丈柳之源平分了这次的胜利果实,拿回来二次消化的时候,江寒浦首当其冲的分走了最肥的肉块,其他人虽然不服,可论创造经济效益,还没人能跟江家比肩,于是也只能在心里不服。 窦家原来的烟田,也被段瑞宁大笔一圈划给了烟草贸易最出名的江寒浦,今后还是只为他提供烟草。江寒浦又专门去了一趟视察,只不过这次是完全当成自己的领地。 对于这件事首先爆炸的自然是窦春,她不在乎那些田地会分给广大的临希城烟民们,可没想到最后在安庆德那边倒了趟手直接给江寒浦了。 “你给我回来,你发什么疯!”冯欢使劲的拽着女儿,像拽着头冲出圈门的小蛮牛。 “那是我们家的地,我们窦家的祖产,凭什么都给他,那我们还怎么回去!”窦春甩开母亲的手,还想往大门口冲去。 “啪!” 冯欢一巴掌打在窦春的脸上,她的胸脯剧烈起伏着,“那早就不是我们家的了,被安庆德抢走时就不是了。如今归了段总统,段总统划给了江家!” 窦春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她摇着头,“不对,总统答应会救临希城的百姓,把被抢走的东西还给我们,仗打赢了,窦家的祖产至少可以还给我们的,我们可以回去自力更生!” 窦春觉得自己没有错,窦家的田地可以分给别人,可窦家的东西也不会一点都不留给自己的后人啊,如果母亲不愿回去,她就自己走,去守护窦家的产业。难道她家的房子,她家的祠堂,她家列代祖先的坟地……这些也都要归了江家吗? 冯欢闭闭眼,不知道女儿还要天真到什么地步。 “给你?凭你是谁就给你!”冯欢气的几乎要迸出泪,“你以为这一仗是给你打的吗?现在回去,看那些烟民们不吃了你才怪,跟我回去!” 窦春没让母亲拉着自己,她转身跑了,一路跑一路的流泪,虽然仍倔强着,可母亲已经浇灭了她的希望,窦家是不可能再回到她们母女手里了,没有了窦家人的守护,这个家族就算是泯灭了。 江寒浦刚从临希城回来,此刻正坐在正厅里喝茶,旁边方毓秀正抱着佑荣跟他说话,孟茹溪也坐在一旁。厅前,侯隶正在给佑丰摸骨,依照江家的规矩,所有男丁从小都要习武,下幼功,除了江季槐小时候体弱多病免了。江寒浦也是三岁就拜侯隶为师,一直到上中学的时候才取消了每天的习武作业,他并非像江月犀和枫儿一样专为培养战斗力,事实上江寒浦不怎么学习招数。江临天锻炼儿子也并非是为了让他像武师一样,而是专为磨练意志力,他相信这种练武所锻造出的强大意志力,可以让自己的后代战胜鸦片,女人,刑罚等一切诱惑和痛苦,从而在做事时拥有绝对的专注力。 从江寒浦身上来看确实很有效果,他差点把手足亲情都一起战胜了。 佑丰还不满三岁,但是他精力特别充沛,身体长得也比同龄人结实,江寒浦就让侯隶看看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开始做准备。 窦春突然闯了进来,跑过来时还差点没看见绊了学扎马步的江佑丰,方毓秀吓得把茶吐了出来,“哎哎”了两声,还好侯隶手快把第二代弟子拉了过来。 方毓秀还没来得及责备,就被窦春脸上的神情吓住了,苦大仇深这四个字用在此处正好,可最后,窦春的眼里满含了泪水,她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江寒浦面前。 “求你……能不能把窦家的祠堂保留下来,每年只修善一、两次,保持香火不灭就行。”窦春狠狠的咽了一口,让自己喉头通畅,又说,“我不白要你花钱,我当牛做马也会还你的!” 说完狠狠的擦了把眼泪。 冯欢气喘吁吁的跟了来,身上的肉都生了汗,她看了看厅内,立即去拉地上的女儿,“起来,跟我回去。” “我一定会还你的,不管你要我做什么。”窦春却固执的跪着,任母亲怎么拉都不动。 江寒浦慢悠悠瞥了她一眼,把茶碗放下,“我要你做什么,拿两把板斧到门口当门神吗?” 不了解江寒浦的人,常常会把他的刻薄当幽默,好在方毓秀和孟茹溪都很了解他了,所以都没笑。 孟茹溪打着圆场,挑不那么重的话题说:“有你这么说女孩子的吗,小春就是高了点壮了点,都比以前白了呢。” 但是气氛显然没有因为这句话活跃一点,倒是佑丰经父亲一点拨也觉得窦春长得像女版的张飞,抿起嘴一阵坏笑。 窦春抬起头呆呆的看着江寒浦,嘴唇哆嗦着,冯欢怕她做出什么事,用手托住她两边腋下要把她拖走。窦春拨开母亲的手,起身准备离开。 “你们家的祠堂已经没了。” 江寒浦的话在她身后响起,窦春猛地回头,江寒浦看向她,“我去看过了,据说安庆德走的时候祠堂尚且在,是后来被烟民们捣毁的,如今的祠堂也做了牲畜棚,牌位已经找不到了,你们窦家原来的宅子现在是公社。” 看窦春木头一样定着,江寒浦又拿起茶碗,“你要是自己想给他们立牌位的话,你随便。” 孟茹溪担心的地望着窦春,刚想安慰两句,窦春就跑了出去。 然而这不算完,冯欢紧跟着窦春进房间,“我不许你立牌位,我们在这家里已经够难自处了,你还要惹祸。” 窦春已经快崩溃了,朝母亲大喊:“你还是不是人!” “我不是!”冯欢毫不示弱的喊回来,“窦家已经没了,从安庆德打来的时候就没了!你能不能认清现实,不要让你妈再这么难堪,你还要冲去老爷面前说,他是养我们母女的人!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你比我要强吗,你能折腾出什么你改变得了什么,没有我你饭都吃不上!总统收服临希城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凭什么给你地,你只知道疯牛一样的犟,你知不知道丢人——” 第186章 被动 “丢人……”窦春定定的看着母亲,泪水一点点模糊了视线,是的,母亲常这么说,她乐于踩灭自己所有的希望,并告诉自己并不比她强多少,将来也并不会比她好多少。 窦春狠狠抹了把眼泪,大声的回过去,“我不觉得丢人,即使我现在难堪,无能,什么都做不到,可是我不觉得丢人,我还会守着我要做的事,守着我的家族。即使辛苦我也认了,现在的耻辱我也认了,我不会放任我自己睡在烂泥里,没心没肺的吃,像个猪猡一样活着,不会!” “啪!” 窦春的脸上又重重的挨了一掌。 “你打啊,你打死我啊!”窦春一点都不怕,她对母亲只有失望,颤颤的拿手指着她,“你不是窦家的人,可好歹也是窦家之前的主母,是我爹给你留了那么多的产业,你却像扔个破包袱一样把他们都丢开。那是我爹,那是我家的列祖列宗,我不会跟你一样说扔就扔!” “放你娘的屁!”冯欢尖锐地骂道,勾起冷笑,“你爹?你知不知道,你爹当初知道你是个女孩儿后,当天夜里就出走没有回来,隔天就开始张罗娶小妾,你真以为你爹会把窦家留给你,那都是我争来的!是我赌上一辈子熬死了那个老家伙才争来的一切!你以为你爹在乎你?”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一个丫头道:“三姨太,老爷让你不要吵了,他在前厅都听到了,让你再吵就出去。” 冯欢终于收了火,确定自己刚才每个火星都踩灭了,女儿的眼里一片水光,才开门离去。 有的战争像冯欢和女儿这样雷声隆隆的互劈,有的却是无声的。 这个年过完后,柳化萧常无聊的在窗棂边发呆,儿子被抱走了,丈夫说是早产儿难护理,经检查身体条件太弱送到了专门的养护室,等孩子和正常孩子身体机能一样了才能送回来,柳化萧每周可以去看一次。 虽然这样让她很想念儿子,但是丈夫对孩子如此上心也让她满意,更加确认自己的儿子将来肯定就是继承人。 像之前那皇宫里的阿哥,生下来都要送到阿哥所由专人照看,也是不许生母太过靠近的,自己的孩子,不也可以说是阿哥吗,那么这样抱走抚养也不算什么吧。 段嫣抱着洋娃娃过来,悄悄叫了一声,“二娘?” 柳化萧回头看看,自己的孩子不在,看别的小孩也是可爱,笑笑伸出手,“怎么了我们家大小姐?” 段嫣忙跑过去,“二娘你是不是又想小弟弟了?” 柳化萧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她的鼻子,“你怎么又跑来了,不怕你妈说你?” 段嫣把嘴撅得老高,“她又出去了,成天抱着妹妹出去玩儿,都不带我,有时候她连妹妹都不带了。” 柳化萧想了想,程玉容怕不是已经完全绝望,连自己的孩子都不顾了。 她捏了捏嫣儿的小脸,“二娘带你出去玩好不好,正好二娘也无聊。” 段嫣立刻举起手,“好,我要去公园滑雪,看冰雕!” “行,那你快去换衣服,带会儿跟二娘坐车走。”柳化萧也起身孩子似的笑着。 于是段嫣这些天便常跟柳化萧出去玩,在段嫣看来,母亲已经彻底冷落了她,成天失魂落魄的不说,最近连她和妹妹都不太管了。 柳化萧领着段嫣玩儿回来再送过去的时候,程玉容也并不生气了,只是垂下眼把女儿拉过来。柳化萧也懒得跟这个闷闷的女人再斗,因为战斗力根本就不在一个阶段,等她的儿子一长大确定王子身份,她自然母凭子贵压她一头,程玉容又算得了什么,还能再跟她平起平坐? 如果一旦专注起来,日子就仿佛过得特别快,时钟在江月犀和傅兰倾这边转动的始终很快,傅兰倾的鸾越军校已经步入正轨,在学校,他校长的身份做的很好,在江府,他江月犀丈夫的身份也做的挺舒服的,目前来看虽然每天很忙,但是他很满意。 江月犀嘛,比他差了一点,她虽然很满意,但是每天真的很忙。 领土扩张后,能让她神经紧绷的事情增多了。目前来说,鸾越新建的兵工厂总办田度就是她的头号敏感神经。 就算段瑞宁再怎么心大,不把江府以前的历史放在心上,可毕竟是眼看着江家在兵器上让云正锋栽了跟头,所以在鸾越兵工厂这上面,段瑞宁几乎隔绝了江家。 这个田度似乎也对江家有不小的成见,他本人是个三十来岁又硬又倔的大胡子,刚上任就跟江寒浦正面刚了一次,状都告到了总统那里,段瑞宁好容易才给两人调停。而后来,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媒人上门给田度说亲事,把江舒柳报了上去,这件事江家并不知情,田度不喜欢江舒柳可以跟媒人说,而田度竟然向着所有人宣告一样的说自己配不上做江家的女婿,请今后不要有人再来跟他说,这句反话翻译过来大概就是:这辈子都不想跟江家沾上一点关系。 江舒柳为此气得让自己知道的主编大肆写田度的坏话,扒了田度祖坟挖黑料,并表明自己也看不上那种大老粗,目前两方关系水火不容。 不过区区一个田度江月犀并不放在心上,她敏感的是段瑞宁会重用田度这种对江家有极端成见的人,田度结交的一些政府高级官员也不在少数,他们似乎都对江家不是很看得上。 朝廷中有派别这本来也很正常,只是江月犀没想到针对江家的派别会这么早成立出来,毕竟江府除了傅兰倾连个入朝为官的都没有。 目前在不知道段瑞宁是什么心态前,江月犀只能去劝江寒浦,要他不要再跟田度发生什么矛盾,江家先让一步就是了。 “你之前不让我发展政府里的势力,可是你看,总有人先会来惹我们,只靠着小心能行吗?还是你现在要跟你的小丈夫一样,还要靠着对段瑞宁的忠心?”江寒浦这样跟她说,随即笑道,“月犀,我们江家从来不靠对某一方完全的忠诚存活,他只是我们的合作对象,伴君如伴虎,什么时候都要留出虎口逃生的路。” 忠心?江月犀愣了一下,她已经越来越像傅兰倾了吗?这样想着还真的是,之前她从来都是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如今却处处的被动,细细想来,还真的是因为她如今全身心的尽忠于鸾越。怕这份忠心被怀疑,被辜负,所以生出许多的不安来。 她变了…… 第187章 她从来没怀疑过江临天对她不好 意识到了自己的改变,江月犀也没有跟江寒浦争辩,在她看来自己即使尽忠于风陆政府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如今统一鸾越希望最大的就是段瑞宁,再者说田度的势力毕竟是小众,政府里多的是别的官员想靠拢江家。 她决定先不把田度的事放在心上,而是问江寒浦,“说起来,舒柳也早该说亲事了,她现在不大听我的,要不你让毓秀她们给她说几个人家吧。” 如今江舒柳已经24岁了,虽然说知识女性结婚晚是风潮,可24岁也算是大龄了,江舒柳身边的姐妹们没结婚的也已经定了亲,眼看着条件好的适龄青年都被挑走了,江月犀只能干着急,但是她现在不想自己去跟江舒柳交涉了,给江舒柳找婆家实在是一件太吃力不讨好的事。就说之前的钟辰,是江舒柳连见都不愿见的放弃了,可是钟辰后来来江府找枫儿的时候,江舒柳又发狠似的看着枫儿,像是人家抢走了她的东西。 江寒浦翻了个白眼表示兴趣缺缺,自己的妹妹不识好歹他又不是不知道,此刻正好方毓秀抱着佑荣过进来,身后跟着孟茹溪和冯欢两个妾室,见到江月犀忙过来行礼。 “夫人来了,我们几个刚听戏回来!”方毓秀首先说。 丫头们忙把烘热的垫子放在几张椅子上,大家落了座,佑荣因为看了戏台上的花脸怕的钻在母亲怀里不愿出来,也是因为他怕所以江毓秀她们提前退了场。 江月犀看出刚才江寒浦不是很乐意帮忙,就自己跟方毓秀她们说了江舒柳的事。江寒浦站起身就朝外走,这种女性话题他就不参与了。 冯欢听了后拽了拽方毓秀的胳膊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方毓秀恍然大悟,“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然后她就对江月犀说:“今天我们去听戏,正好碰见了蔡元帅的母亲郑夫人,蔡元帅的妻子前年难产死了,她正想给蔡元帅再续一个夫人,要身世清白门当户对,我们家舒柳不是正好吗?虽然是续弦,可元帅夫人是实打实的,上位夫人留下的是个女儿,对舒柳也没影响。” 这位蔡敏蔡元帅在鸾越也算出名,是个挺正统的军人,虽然不是从南珠过来的,可段瑞宁本人就很钦佩他。蔡敏不在风陆城任职,只是她的母亲在风陆城养老。蔡敏的统辖地是附近的青鹿省,离风陆城比较远,但也正因为如此,在他地域内可以做个十足的土皇帝,江舒柳嫁过去绝对会过得舒心,一个领地的王一向是比整个国家的王过得舒服的。再说蔡敏本人,今天36岁,比江舒柳大12岁,不过这在当今看来实在不算什么大事,而且这个人虽然是个大老粗,但是对待妻子还可以,他的上一位夫人体弱多病又多年无子,可蔡敏从来没想过纳妾,妻子死后也没立即再娶,方毓秀她们觉得这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了——不过,这仅仅是她们的看法。 经过这些年给江舒柳介绍对象被打击的经验,江月犀对这事儿还是不太抱希望,江舒柳喜欢年轻的文艺的男青年,光是蔡敏有过一个老婆还留下了孩子这一点,江舒柳就会十分介意。不过她不便立刻就回绝,心想好歹再试一试,不行就算。于是叹口气说:“那你有空过来跟她说说吧,说不定你们能说到一块儿去。” 方毓秀高兴的答应了,摩拳擦掌的准备当一回媒人,江月犀逗了一会儿佑荣,问佑丰到哪儿去了。她怀里的佑荣奶声奶气的答道:“哥哥,后院,练武术。” 说完他瘪了瘪嘴,两只眼睛不知为何又水汪汪的。 佑荣的语言天赋比行动天赋不知好了多少,他已经能听懂各种话也会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了。但是不敢下地走,怕摔了。方毓秀也心疼他,就总是和人轮流抱着他,所以江佑荣一岁了却还没沾过地。除此在外他还有个特点就是爱哭,并不是小孩子难缠的那种哇哇大哭,而是眼里常常掬了两汪泪,母亲生病他会哭,三姨太来跟母亲诉苦落泪他也跟着哭,哥哥练武术受苦他也哭,而且又哭又怕,怕自己将来也要受这种苦,为此还怕的病了一场。 江月犀走的时候去后院练功房看了看佑丰,天气还很冷,佑丰只穿了件扎着袖口裤腿的小棉袄棉裤,在梅花桩旁边像模像样的扎马步,待会儿还要练倒立,虽然在室内,可小手和小脸冻的通红,额上却冒着细细的汗珠。 侯隶背着手在他旁边走动,正说着什么。江佑丰再要强也只是个孩子,尤其看着在一旁一脸心疼的奶娘后,他的眼里也冒出些水光,可是不肯流下来。刚才江寒浦打门口过,淡淡的朝儿子点了下头,过来和侯隶说了几句话,顺便在江佑丰的头上拍了一下,江佑丰便觉得更不能哭,哭了就不是男子汉了,于是他又昂起头把泪又憋进去,小脸紧绷着。 江月犀走了过去,摸摸他的小脸,“怎么这么快就练上了,佑丰还不满三岁呢。” 江佑丰看看祖母,眨巴着眼睛身子却不动,侯隶看了看香炉里的香柱已经燃到底了,才点了点头。江佑丰这才站直了,用手擦着脸哼哼唧唧。 “少爷个性要强,老爷说可以提前教他,少爷也同意了。”侯隶这才回答江月犀的问题,然后摸摸佑丰的头,“少爷,不反悔吧。” “我不反悔!”佑丰大声说,然后靠进了江月犀怀里。 看江月犀的眼神略有责备,侯隶笑道:“练武可强身健体,佑丰少爷虽然看着比同龄人长得快,但毕竟是早产儿,胎里带了许多的不足,练武对他也有好处。” 江月犀没再说话,想把佑丰抱起来,却被他扒拉开手。 “我会走了奶奶,我不用抱!”他很固执地说。 江月犀一愣,张着手也不知该怎么办似的,奶娘拿了件大厚披风过来给江佑丰围上,也被他扯开,他额头上还有汗呢。 “我不冷。”他一副男子汉的做派,可接着这个男子汉就开始扯奶娘的衣服,他要吃奶。 江月犀出来时见江寒浦靠在檐下的柱子上看她,她咳了一声,“不用这么苦孩子吧。” “怎么苦?我当初是也这样,你小时候也没少被师父打啊。”江寒浦一笑。 他小时候练武时,大冬天光着膀子在冰天雪地里扎马步是常事,当时他也是从承受不住到习以为常,从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到承认那种深沉的父爱。之前江月犀学武时他以为这个女孩儿绝对挺不住,可没想到她也受过来了,而且和他不一样,她从来没怀疑过江临天对她不好。 江月犀张了半天嘴说不出话,回头看了看佑丰心里还是难受,自己当初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放在他身上却看不下去,可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她没立场管什么。 江月犀突然叹了口气,“看来你我当时能挺下去,跟没有娘有很大关系。” 真的,江月犀觉得,若是当初有个女人在旁边看不下去,哭天抢地,或许就是另一种结果了。虽然不知道这结果是好是坏,但有的话,作为小孩会蛮幸福的吧。 不了解江月犀的人,常会把她的自嘲当刻薄,可江寒浦是了解她的,所以没觉得被冒犯,还淡淡的笑了笑。 第188章 花苞 江月犀刚回到江府,就看钟辰正被枫儿送出来,枫儿看了江月犀一眼,竟然躲进去了。 江月犀有些吃惊,随后就从钟辰那里了解了原因。因为这次钟辰立了战功,他军衔又升了一阶,而且段瑞宁有心让他去南珠镇守,钟辰想在这之前和枫儿定亲,要是可以,直接将枫儿娶回南珠也是好的。” 江月犀还是有些愣,那么现在的意思就是说,要么和钟辰和枫儿订婚或者直接结婚,要么两人就要两地分居,怪不得刚才看枫儿的眼圈有些红。枫儿还是不能做决定,所以她躲回去了。 江月犀当然也不能替她做决定,好在钟辰并不急迫,说自己的委任状还有些日子才下来,他可以再等等。要是枫儿真的不愿意,也没关系,说好了是等两年后的,他愿意信守承诺。 这样的懂事让江月犀都有些动容了,送走了他江月犀回去问枫儿,枫儿看起来十分难过,可还是摇摇头,说:“我……我不知道。” 她真的是不知道,这半年多以来,她都刻意的和两个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可是到现在,她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放下江季槐,完全的接受钟辰,或者完全放下和江季槐的问题,放弃那么好的钟辰。有时候她想自己应该跟钟辰说清楚好好的和江季槐调节矛盾,有时候又觉得和江季槐的感情太过幼稚,她应该早点成熟起来跟钟辰在一起,这些日子摇摆不定她痛苦极了,可就是找不出答案。 “不过这时候一定要你选择的话,你会选择钟辰的吧。”江月犀突然问。 枫儿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然后痛苦的哭了起来。江月犀不想再逼她,退出去让她自己想。 这消息不知怎么就让江季槐也知道了,他没有闹,却一下子病了。很严重的伤寒,整整三天都是只输液吃不进去东西,还说胡话,枫儿在自己房里听说了也以泪洗面。偷偷的去看他,江季槐却刚好醒了,对她说胡话。 “枫儿,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俩是一棵树,分了两个枝杈,一个是你,一个是我,然后你突然就走了,树身就撕裂了,我很痛,可你一点也不觉得痛,然后你就走了,我的树心暴露在外,风吹雨打,都能感受到。” 枫儿听的快要哭死过去,她立刻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好几天,江季槐的病情才稳定了,他的朋友都陆续的过来探望他,一个叫做沈实秋的女子也来了。她是江荣丝织厂的技术顾问,留洋回来后就和江季槐一起致力办厂子。论年纪她比江季槐大了十岁,但两人却很有共同话题。 这些天别的友人探病都是一群人进去一个钟头就出来,因为江季槐没心力聊天,这个沈实秋进去后却可以一个人和江季槐聊两个多钟头,而且两人兴致不减。 江季槐一直把沈实秋当做无话不谈的姐姐,对方温柔知性,虽然是知识女性但远没有二姐那么傲气别扭。 沈实秋的性格和她的长相一样,让人感觉十分的舒服。眉眼间蕴含的教养让人尊敬又忍不住疼惜,情商也十分高。江季槐和她认识的第二天就对她说,她长得像是林黛玉和宝姐姐的结合体,说《红楼梦》要是有她在就不用写那么长了,他只是开玩笑,却不知道沈实秋暗自脸红了好几秒。 说着说着,江季槐就忍不住把心里的事情告诉了沈实秋,说完他忍不住又落了泪。沈实秋的眼神格外心疼,她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子并不幼稚,他很聪明,也愿意成熟,他只是太真了,尤其是对待感情。 沈实秋劝慰过江季槐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多钟头,她穿过正厅时正好碰见了拿了一把花要插瓶的枫儿。枫儿知道沈实秋,也知道她刚才和江季槐聊了许久,没回头看只是侧着身子说了声,“走啊沈小姐?” 沈秋实却没从她身边走过,而是停在了她身边,十分欣赏的看着那一把梅枝。 “真好看,”沈实秋笑道,然后问,“能不能给我一枝?” 枫儿一愣,立刻道:“哦,当然。” 说完,挑了开的最漂亮的一枝递给沈实秋,沈实秋却摇摇头,从她手里拿了另一枝说:“我要这个吧。” 那是一枝还没有开的,全都是紧绷绷的花苞。 “这还没开呢。”枫儿说,她觉得那些花苞像是一粒粒豆子落在枝上,有些稀疏。 沈实秋把花枝在面前晃晃,“可我觉得这个更可爱,不是吗?” 紧紧的花苞上沾着露水,像是一颗颗宝石,枫儿似乎也有点同意她的话了。 沈实秋突然望着花儿说:“那些开了的,确实好看,拥有它们就好像抓住了它们最美好的时候,可我却觉得这种青涩的花苞也有它的可爱,守护它看着它绽放也是难得的经历。这样吧,你要是不喜欢这种的,就都给我,我喜欢。” 沈实秋微笑着看着枫儿,枫儿有些愣,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刚才她的花枝里就只有一束没有开的,刚才那枝竟是唯一的。 沈实秋看了看,举了举花枝,“那就谢谢了。” 说完她拿着花枝一边嗅一边离开了。 那天,枫儿突然觉出一份很突兀的失去感,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看着自己房间里留下的那枝红梅,最后幡然醒悟似的,她觉出了什么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感情,她最真的感情只有江季槐,如果感情不追求真实,那嫁人又有什么意义? 枫儿恨不能现在就去跟江季槐说自己的决定,她愿意和他像是一棵树一样紧紧缠绕在一起,她相信没有什么能分开两个真心相爱的人,身份不能,小妾不能,岁月也不能…… 她只披了件小袄就跑了过去,扣子还落了两颗没有系上,可到了他院子,江季槐的老妈子说他已经吃了药睡下了,睡得很沉。枫儿只得退回来,一晚上都不敢睡,仿佛一睡决心和他都会跑了似的。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跑去江季槐房里,他正靠在床头喝药,看见她有些意外。 枫儿还没说话就流出了泪,她把昨天晚上自己想的话都说了出来,告诉江季槐:“如果你还没有爱上别人的话,还愿意爱我……我愿意和你永远在一起,不管未来会怎样。” 第189章 心 江季槐竟然像被吓到了一样,他的沉默让枫儿很紧张,同时越发感觉到自己是渴望他的。 可江季槐竟然别开了眼,克制着说:“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心的,我也知道我爱你,可我现在心里有些乱……我想想一想。” 枫儿只好退了出去,在自己的房间哭了一场,又立刻去找江月犀,表明自己不会嫁给钟辰,她要表示自己的决心。可钟辰因为接到紧急任务,昨天晚上连夜赶去南珠了,枫儿便写了封信,写了整整四张纸,觉得把自己的心说的很清楚了,然后她把信寄了出去,回到家后无力的倒在了床上,觉得自己的心终于定了下来,不再比较和摇摆了。 江季槐则靠在床上开始不断的思索,他爱枫儿,他一直都爱,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把他冲的有些惶恐。而且他不太敢相信这一切了,枫儿真的是选择了自己了?自己跟她在一起确实好吗?她会不会又变卦? 他已经成长了,之前枫儿如果离开他,他会只想着此生完了,可如今没了枫儿,他仍旧会为别的活着,比方说为他的事业,为他的家族。也许是这些日子痛苦的实在太久,他竟然觉得失去了虽然痛苦可是很安全,起码现在失去他是可以接受的。 他病刚好就去了丝织厂,他不是特为关心自己的事业,还为了找沈实秋谈谈,想问问她自己该怎么办。 虽然问出口的时候,他多少有点愧疚,因为之前沈实秋来探病的时候,她的一两点眼神已经流露出一些对他感情,江季槐不能回应那份感情,也觉得自己现在去问沈实秋拿主意分明是欺负人家心地好,但是他身边实在找不出比沈实秋更懂他也更明白的人了。 沈实秋听完后侧过了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笑开,她的神情有些落寞,可更多的是诚恳,“我觉得,季槐,你如果答应了,即使将来再有什么,你也可以承受住的,你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可如果你现在退缩了,是可能后悔一辈子的。” 江季槐看着她的侧脸,视线突然又模糊了,他低头擦着泪。 沈实秋回过头笑笑,“别哭了,去吧,勇敢点,我想那位小姐跟你说了那片话也是鼓足勇气的。” 江季槐没法说,他这片泪是为沈实秋流的,她真的很好,在他心里有枫儿的时候,都能体会到她是这么的好。他一方面感激她,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太不是东西了。 带着心里的答案,江季槐回去了,沈实秋回头望着花瓶里那枝已经半开的红梅,抿了口苦涩的咖啡,这枝花,终究不是为自己而开。 江季槐还没走到小妈的房间,就见枫儿冲了出来,小妈和其他人拦着她。枫儿哭得满脸是泪,似乎要哭死过去才好。看见了他也跟没看见一样,现在她心里另有一种东西占据了她的全部。 小妈看了他一眼,把枫儿拦回去才过来跟他说,是钟辰在南珠出事了,说是开车的时候翻下了路面,现在在医院急救。枫儿刚听到消息就差点晕过去,现在一定要去南珠。 江月犀的房间里,枫儿看着江季槐,眼里的泪仍没有停。江季槐看着很平静,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虽然笑的很苦,可毕竟也是笑,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枫儿心里现在满满都是钟辰,她甚至想,钟辰是不是看到了自己那封信才出事的。她恨自己,她在心里想,如果钟辰不会死,她愿意跟他结婚,愿意永远的不再想江季槐,是的,她发现她是那么的在乎钟辰,只要他活着,自己什么都能放弃。 枫儿当天连夜离开随车去南珠了,傅兰倾把她安排进了去南珠慰问的人中间。 江季槐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避免去想和枫儿从小到大的一切。心里难受,确实很难受,但是他发觉自己确实也可以承受,哭过一阵后,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别的事情值得去努力,还有……脑海里越发清晰的一个温柔的面庞。 江季槐猛地甩了几下头,觉得自己对枫儿也有些不是东西,可是不得不承认,那温柔的面庞让他心里好受了些。 另一边,枫儿日夜兼程的赶到了南珠,看着病床上胸口包了一大片纱布的钟辰,她扑在床边上大哭起来,让旁边的几个大老爷们也红了眼圈。 钟辰醒了,看见她来了努力的一笑,摸摸她的脸说自己没事。枫儿哭得更厉害了。 等她平静下来,能和钟辰亲热的说说话时,旁边的人都开始拿他们打趣。 “钟辰你快赶紧痊愈,快点娶了这个美娇娘吧,人家从风陆城一路追过来,路上担心你都几乎没合过眼!” 钟辰感动的笑笑,摸着枫儿的脸,“你愿意吗?” 枫儿一个劲儿的点头,把他的手抓的紧紧的,觉得只要能抓住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后来她也知道了,自己那封信钟辰压根就没看到,不知道什么原因,她来后那信才慢悠悠的寄过来,她拿着那封描述了她之前那颗心的信,仿佛捧着另一颗完全陌生的心,但是她不打算记起原来的心了,于是她烧了它,没让和钟辰看见,自己也不看了。 她凭着现在自己的心,照顾钟辰直到他出院,然后和他在南珠岛结婚,一直到两人一同坐车回去风陆城的路上,她都没有改变这颗心。她觉得,她是永远的放下江季槐了。 再回到江府,在江府又看见江季槐的时候,她确实这样想,江季槐眼底有悲伤,但是面上是淡淡的笑。 枫儿的心里没有放不下,她觉得,自己是真的确定跟钟辰了。 江月犀为枫儿高兴,傅兰倾为自己的兄弟高兴,除了江舒柳,江家其他人都觉得像是江府嫁出去了一个女儿。枫儿要和钟辰在这里再住些日子再回南珠,是段瑞宁知道钟辰娶了江家的人,特意准许他在风陆城多待一段时间。 第190章 她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了 似乎为赶着枫儿出嫁的这波喜气,方毓秀上门来给江舒柳说亲事了,她已经跟郑夫人说过了,郑夫人很愿意结江家这门亲事。于是方毓秀备受鼓舞,抱着佑荣势在必得的就过来了。 不过这股气势落得也很快。 那天江月犀不在家,方毓秀直接去了江舒柳院子里,把蔡元帅的情况说了一下,也带来了照片。蔡敏五官端正,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一股粗犷气,浓眉大眼,算是个好看的中年人。但是不幸,江舒柳的眼光显然还不能跨越自己的年龄去欣赏中年之美,而且她听说蔡敏只读兵书,并没有诗画的涵养,是万不能做她的知己的。最不能让她接受的,是续弦,还要做后妈,江舒柳眼里的后妈,都是她看的小说里那些恶毒的继母形象,她没想过要跟这个名称沾边。 所以她拒绝的很干脆,铡刀一样斩断大嫂的话,不留一丝缝隙的拒绝。 对于方毓秀的不理解,她也很惆怅。 “我只是在追求一点我自己的浪漫,难道二十几岁的女孩子,不可以追求一点浪漫吗?难道那么漫长的人生,追求一个说得来的知己很过分吗?”江舒柳激动的跟大嫂说。 大嫂好像能明白小姨子的意思,可是她不明白的是小姨子的要求。江舒柳磕磕绊绊的讲了半天,也没讲明白自己所谓的知己是什么样子的,她甚至说不清自己的性格是什么样的,方毓秀没法根据江舒柳那模模糊糊的印象给她找对象。 江舒柳讲了半天自己也越发不清楚自己,于是只怪别人听不懂,只怪长辈们都不懂她。 方毓秀最终神情复杂又失望的走了。 江舒柳靠在窗棂上对秋琴说:“你看吧,他们肯定会认为我只喜欢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可我只是想多一点生活的色彩,我每当说喜欢男人有抱负,他们就以为我是贪官阶和财富,可是抱负只是抱负,哪怕是治病救人……真是跟他们说不通,他们觉得我吃不了苦,可是如果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只是粗茶淡饭,娱乐只是去逛逛街市,我也愿意。” 秋琴不说话,心里暗自想着院子里的花浇了没。江舒柳叹了口气,心又飘到了远处,在她的世界里,她每天劳作,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她有理解自己的爱人。 与其说她放不下许栋,不如说她放不下有许栋引申出的那些生活。她觉得,自己遇上这样一个人,便可以重生。 方毓秀不好意思去跟郑夫人说自己小姨子不同意,只说江舒柳一个女孩子家比较谨慎,毕竟如果答应就是远嫁,面都没见不好说。郑夫人倒是不为难她,直接说等儿子来风陆城的时候让他亲自去江府拜访。方毓秀一时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便只好点头,心想说不定将来两人见面能看对眼呢? 枫儿和钟辰在风陆城住了三个月后要回南珠了,所以这几天回来江府比较勤,大家珍惜机会多聚一聚。 婚后钟辰对枫儿很好,枫儿起初也觉得很好,只是两人相处着慢慢觉出点不足,好像总差了那么一口气。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偶尔会觉得自己和丈夫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亲近。更加奇怪的是钟辰并不觉得差什么,好像他觉得夫妻就该是如此。 这天枫儿和江月犀出去逛街回来,买了些风陆城独有的小玩意儿好让枫儿带走,回来的时候江季槐拿着一枝桃花正往出走。 “季槐,去丝织厂吗?”江月犀先说道,这些天她发现江季槐和枫儿在一起也没什么尴尬了,所以也不再特意让两人避着。 “哦。”江季槐像是才注意到两人,笑了一笑。如今看枫儿幸福,他也愿意替她高兴。 为显得自然,枫儿大姐姐一样拿过他的花儿说:“好漂亮的桃花啊。” 说过后发现确实很漂亮,每一个骨朵都没有瑕疵,花枝的造型也好看,只有江季槐有这样的认真心性,会在桃林里千挑万选就为挑一枝完美的花。意识到这点后,枫儿的心像漏了一块儿一样。 “小声点,我从二姐那里偷的。” 江季槐也笑笑,前些天沈实秋说见他们府里的花开的不错,拜托他从家里带些花来插瓶,江季槐每次去之前都要扎在花丛里挑半个多钟头,找到最好看的一枝带过去,有时候挑一个钟头也是有的。路边看到开的好看的野花,他还专门采了,到沈实秋那里献宝一样给她。 “你胆子是挺大,”江月犀说,“又是给沈小姐带的?” 江季槐点点头,枫儿一愣,见他站在她们面前不动,瞬间恍然大悟,把花枝递过去,竟结巴起来:“哦,这是给人家的啊,那我就不拿了。” 江季槐也有些不好意思,接过了忙说:“二姐那里还有很多,她现在让摘的。” 枫儿也忙忙地点头,“哦好。” 随即江季槐低了头拿着花儿走了。 枫儿能想象,江季槐会一路看着那花儿傻笑,像捧着宝物一样一直捧到要送的人面前,然后双眼冒光的把花儿递过去,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那朵花和面前的人。她能想象,因为江季槐就是这样的人。傻气,青涩。专注于某个人的时候就像个孩子,亲近的时候完全的都把心交出去,给人一种没有缝隙的紧贴的爱。 枫儿心里突然漫过一阵难言的酸楚,她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了,她还可以有很多很多的花,但是再也没有会跑遍花丛给她先挑万选出一枝花的人了。而且现在,她已没有反悔的余地。 时间会给人答案,可是那是对于本来就意志坚定心灵通透的人,否则怎么会有活了一辈子还浑浑噩噩的人呢? 江月犀后来说了什么枫儿没听进去,只是看对方笑了她就赶紧也挤出一抹笑来。 江季槐则确实看着那花儿傻笑了一路,他也想过枫儿,可是一想枫儿已经得到自己的幸福了,会有别人去给她采花了,于是他安心的不再想枫儿了。 他跑去沈实秋的办公室,把桃枝插进一支装了清水的花瓶里,把其中的一朵花摘下来,压在沈实秋正在看的一本书里,然后悄悄的退了出去。他要是 第191章 孩子 春风吹融了雪花,却依旧是冷,风陆城的春总是带着冬的凛冽,等这股冰碴似的凛冽褪去了,人们就会突然惊觉,夏天已经来了。就好像一个总也长不大的小姑娘,大家盼着她孩子气褪完成为大姑娘的时候,她却突然一下子跳作具有风韵的少妇了。 风陆城的春,就是这么暧昧,有时候觉得过了,有时候又觉得没有。 傅兰倾从街上买了冰回来时,江月犀才发觉春天已经过去了,前些天刚壮着胆子把厚衣服脱了换上夹袄,刚穿了没两天就开始吃冰了。 当然,这时候天气还不算热,傅兰倾知道江月犀嘴馋,所以路上见了卖冰的才先买回来给她尝。甜甜的煮的软烂的红豆铺在细细的冰上,还有切开成两半的葡萄和小块荔枝肉,最上面一层是大大小小几粒坚果,红红白白错落着,回来用小勺子舀着吃,一勺上面分着好几层内容,等吃的不好看了,层次不分明了,就索性胡乱的搅几下,变成拌冰吃。 江月犀吃起冰来就比较自私,不管是不是傅兰倾给她买来的,她都要捧着从第一勺享受到最后一勺。傅兰倾要是想尝一口,她就说这个时候是最好吃的,不能给他也不能打断,一直最好吃的最后,傅兰倾也没要到一口。或者她直接就翻脸,脆脆的告诉他一声,“不给,讨厌……你明知道我最喜欢一口气吃完,你还要!” 久而久之傅兰倾也不讨伤心了,在一旁清心寡欲的看自己的书,江月犀在桌子对面独自享用自己的冰,等到有时候她突然看着他发愣,然后会故意剩上一口推过去,起身摇摇摆摆的去床上躺着,表明不吃了,傅兰倾就有幸吃上一口。 有些人的夏天过得清凉又甜蜜,有些人就只觉得日子变长越来越难捱。 柳化萧就觉得日子越过越慢了,尤其是现在她看望儿子的时间改成了半个月一次。 她很想念自己的儿子,每次去都是兴冲冲的带着一堆东西去探望,回来总是哭红了眼。段瑞宁对她很好,在生活上几乎事事都满足她,却唯独不让她见孩子。他有很多理由,什么孩子身体弱不能接回家来养,她自己产后也要修养不宜劳累,都是好话,可是她就是想孩子。 为此她心情不好,在段府除了段瑞宁对谁也懒得有好脸,尤其是程玉容,现在她偶尔从程玉容那边过的时候,连打个招呼也不愿了,有时程玉容看见她说句话,她也只是从鼻子里吱一声,或者干脆当做没听见。反正段瑞宁如今几乎都歇在她房里,程玉容要是识趣就该早点自己走——生不出儿子,如今连妻子的职责也没人要她尽了,留下有什么意思。 “二娘,我们出去玩吧,听说外头有放风筝的。”段嫣又跑来说。 段嫣这一年狠长了些,个头已经窜过了柳化萧的腹部,脸颊上的婴儿肥去了些,五官更加明显,眼看着已经有变成大姑娘的趋势了。 “你娘呢?”柳化萧有气无力地问。 “她又出去了,”段嫣翻了个白眼,“她是不会带我的。” 柳化萧想了想,突然招手让段嫣过来,低声说:“嫣儿,我们先去个地方再去放风筝好不好,但是你别告诉别人。” 段嫣最喜欢秘密和探险,一个劲的点头,“嗯,去哪儿啊二娘?” 柳化萧没有回答,只是憧憬着笑了笑。 等收拾好东西,和段嫣坐车到了地方,她让嫣儿在车上等自己,然后拿出总统夫人的架势,说是总统特许自己来送东西的,然后就走了进去,旁边的人拦也拦不住。 “哎呀让开!我看自己儿子怎么了,我说了是总统让我来的。”柳化萧推开拦着她的老妈子,瞪起眼,“你是什么东西,敢拦我,你有几条命!” 没错,她今天闯进了自己儿子段希的养护所,她就是想见儿子。可等闯进了儿子的卧房,却愣在了门口。 “瑞宁……”柳化萧叫了一声,来不及惊讶,随后一腔怒火升了上来,只冲着旁边的程玉容,“你为什么抱着我儿子?你放下!” 程玉容似乎受了惊吓,面容依旧是绵羊一般,眼神躲着柳化萧,但是没有放下孩子,怕段希受惊,护在了怀里。 “你凭什么抱我的孩子,我叫你放下!” 柳化萧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一种本能的恐惧让她想要夺回自己的儿子,她扬起巴掌要去打程玉容,程玉容抱着孩子往后躲了躲,段瑞宁抓住了柳化萧的手,一把把她拉开,力气那么大,几乎要把她拽倒。 “瑞宁……”柳化萧看看他,眼里突然泛出了泪,指着程玉容,“为什么她抱着我的希儿,为什么?” 段希受了惊,哭了起来,小手一个劲的扒着程玉容的脖子,含糊不清的叫着,“娘……娘。” 柳化萧好似被人捅了一刀,瞪向程玉容,忽然理智全无,再度扑向程玉容,“你这个贱人,你放开我儿子,你放开!” 段瑞宁拉着柳化萧,手上被她的指甲刮了几道血痕,便沉声叫外面的人进来,顿时随从的士兵冲进来制住了柳化萧。柳化萧却不管不顾,她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儿子,可是段希看她的眼神却无比惊恐陌生,他使劲的往程玉容的怀里钻,叫着娘。最后程玉容解开衣服让他吃着奶,他才慢慢的止了哭,程玉容不小心看到柳化萧一眼,躲避的抱着孩子背过身去。 “希儿,希儿——我才是你娘,你们把孩子还给我!” 柳化萧绝望了,腿一软大哭起来,使劲的挣扎着被钳制的胳膊,段瑞宁也别过了脸。柳化萧却突然看向他,“他们说的是真的对不对,你会与我父亲为敌对不对?” 说完后不用段瑞宁回答,她自己就有了答案,歇斯底里的骂道:“段瑞宁你个狼心狗肺的王八蛋,我爹和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忘恩负义,你有今天是谁的功劳?你放开我,你有本事告诉我爹你是怎么对我的……” “带她出去!”段瑞宁终于忍不住说。 几个士兵把柳化萧往来拉,她使劲的抱住旁边的一个花雕屏风,哭喊起来,“希儿……你让我把希儿抱走,你把孩子还给我,你让我们走……瑞宁,你好歹把孩子给我,我求求你——” 第192章 无可厚非 柳化萧不知道,现在求饶,已经没有意义了。 段瑞宁的神情纹丝不动,看着柳化萧的指甲划过花雕屏风被拖了出去,她最后看到的是段希把头埋在程玉容怀里的样子,段希被吓坏了,不停的叫着“娘”,他的头发已经黑乎乎的长了满脑袋,小肉手环着程玉容脖子。柳化萧每天都在想着他的样子,他张口的第一声娘却是叫别人。 段希还不满一岁,在他的世界里,每天陪伴自己、喂自己母乳的当然就是自己的母亲,这是无可厚非的。 而眼前这个疯狂的女人很可怕。 柳化萧被拖了出去,段希这才感觉安全一点,把头从程玉容怀里伸出来了一点,嘴里仍“呜呜”着。 段嫣等的心切,拉着自己的洋娃娃从车上下来也想过来看看,却正好看见柳化萧被两个士兵架走。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二娘!”段嫣忙跑过去,她看出这些人凶神恶煞,而她的二娘从刚才进去到出来仿佛已经换了一个人,像是骄傲的孔雀被啄成掉了毛的母鸡。 士兵们不理她,但是也不敢伤了总统的女儿,段嫣对着士兵又踢又打,最后抱住一个士兵的腿,“你们放开我二娘,你们放开她!” 段嫣随着士兵的腿在地上拖着,柳化萧哭喊道:“嫣儿,进去求你爹,救救二娘,嫣儿救救二娘——” 段嫣被掉在了地上,看着二娘被人拖走,好像理解了一点她的话,立刻起身朝里面跑去,二娘的意思是父亲在里面吗? 段嫣闯进了房间,父亲果然在,她立刻去拖住父亲的手,“爹,他们把二娘抓走了,你快去救她啊,你快去救她啊!” 段瑞宁神情凝重,看了看门口望着他的士兵,沉声道:“柳夫人得了疯病,即刻起要送到专门的医院隔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段嫣呆了,仿佛不认识自己的父亲了一样,“爹你说什么呢,二娘没有疯,她没有疯。” “她疯了。”段瑞宁拨开了女儿的手,别过了脸去。 段嫣突然看向旁边的母亲,这才发现她手里抱着二娘的孩子,那孩子还管她叫娘,段嫣只读过童话故事的小脑袋瓜突然被一阵狂风暴雨卷过,仿佛一瞬间她已不再是个孩子。 她后退了两步,指着自己的父母,“你们……你们害二娘,你们把二娘抓起来,是你们害二娘!” “嫣儿……”程玉容要去拉女儿,怀里的孩子却又哭起来,她赶紧又哄起孩子来。 段嫣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望着自己的母亲,“那是二娘的孩子,你抢她的孩子,这样你就有儿子了,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说完她不顾一切的跑了出去,可是外面柳化萧已经被人拉走了,不知道关在了哪里,没有父亲的允许,今后谁都不能再见到她。地上只有一个脸上被踩了一脚的洋娃娃,脏兮兮的躺在地上。 段府里,柳化萧的院子被封了,那些伺候她的仆人也都搬了出去,听说是被送去医院照顾柳化萧了,谁知道呢,反正从那以后没人再见过他们,整个段府里除了段嫣,没人再提起柳化萧和与她有关的一切。 段希被接了回来,跟着程玉容住,程玉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这个男孩儿,她的心情是复杂的。这个男孩儿从出生起就吃她的母乳,今后也由她教养,如今柳化萧不在了,她抱着他的时候真的有一种自己有了儿子的感觉。 只是,偶尔会觉得不安,虽然自己并没有错,可是无缘无故得到一个这样大的赏赐,日思夜想的男孩儿,却没有付出什么,总让人觉得不安。 外面传来喧闹声,又是段嫣再闹。柳化萧不见之后,段嫣用了一个九岁小女孩儿能用的各种法子想知道她被关在了哪里,可这些大人都缄口不言。如今她也绝望了,但是她不愿意待在这个家了,她要离开。 程玉容立刻把孩子放在床上,和段木槿放在一起,然后出去拉住女儿,“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是你们要怎么样,你们到底把二娘关在哪儿了?”段嫣使劲扯着被母亲拉住的胳膊,似乎不愿意再让她碰自己。 “她疯了,是你父亲要……” “你们胡说,你们害二娘,还有你,你为了抢二娘的孩子害她!” “啪!” 程玉容长这么大第一次大人,竟然还是打自己的女儿,她气得浑身发抖,眼里泪光闪烁,“那个女人……她才是恶毒的人!” “二娘不是,二娘对我很好,她也没有害过你!”段嫣立刻回击。 “她抢走了你父亲!”程玉容终于忍不住大声道。 “她没有,她也是爹的夫人,是爹要娶她的,她没有抢,是你抢走了她的孩子!” 程玉容仿佛被割喉一样禁了声,她望着自己的女儿,女儿正仇视的望着她,双拳紧握,仿佛用全身的力气在对抗。 在一个九岁女孩的认知里,对自己好的二娘自然而然的应该是好人,把二娘关起来的、抢走二娘孩子的父亲和母亲就是恶毒的坏人,这无可厚非。 段嫣转身跑走了,她不要再看到母亲,她不要再待在这个家。 程玉容身子摇晃了一下,被祝英嫂扶着才站住了,望着女儿的背影,她似乎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去,备车……先送她去她干娘家住段日子。”最后,程玉容无力地说。 然后转身把眼泪咽进了肚子里,在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她和柳化萧谁都没有胜,她们不过像是两只被人操控的斗鸡,抖擞着羽毛挺着胸脯把对方当做最大的仇敌,可是,就连她们的爱恨都只是工具……不,事实上没人在意她们的爱恨。她会赢,也只是因为操控者早就定下了这个结果,仅此而已。 之前江月犀早就告诉她结果了,只是当时她光顾着同情柳化萧,或许还带着点雪耻的暗喜,却忘了替自己悲哀了。 第193章 去看他 段嫣搬到了江府来跟干娘住,她现在唯一还相信的长辈就是江月犀了,她跟干娘说了父母的所作所为,并说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了。 江月犀自然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可是却没有办法跟一个小孩子讲清楚,段嫣这个年纪,就是讲清了她也未必会懂,会原谅啊。只能期盼时间和经历能让她慢慢理解父母的行为。 “那就算为了你妹妹,你也该还回去看看,木槿就你这么一个姐姐。”江月犀说,她知道段嫣和妹妹感情还是很好的,只能靠段木槿找点回转。 段嫣不说话,又用手背抹起了眼睛,“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想办法把二娘救出来。” 江月犀叹了口气,把她圈在怀里没有说话。 段嫣暂时就住在了江府,她本人其实没什么麻烦,每天被汽车接去上学,在家的时候江月犀或者孙宝姐她们会陪着她,周末偶尔带她出去玩,日子过得倒也平静。程玉容知道段嫣在这里住的好后,也放心了些。家里两个孩子一个一岁多一个不满一岁,她也是忙到心累,无力再去化解大女儿心中的仇恨。 傅兰倾对这件事不太知情似乎也不想太知情,他觉得把手伸到总统家里去管不太好。 晚上傅兰倾回来的时候,看见桌子上剩了半碗的冰,觉得奇怪,往里走就看见江月犀蜷着身子躺在床上,腮帮鼓鼓的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在忍受着什么。 “怎么了?”他忙坐到床沿伸手抹了下她的脸,温度无异样,去摸她的肚子却被她拨开手。 “你自己买冰吃了?”傅兰倾似乎明白了,自己这几天没给她带就是因为他记得她的那几天来了,看来江月犀是管不住嘴偷着买来吃了。 傅兰倾倒了杯热水过来,扶她起来喝,问:“是不是那个痛?” 江月犀喝过了水就别开脸不理他,像是犯错被抓住不服。 傅兰倾把水杯放下,捉住她的小脚把鞋袜都扒去,一摸足底果然很凉。 “你干吗?”江月犀说,把脚往回收了下。 傅兰倾却没放,把自己的衣扣解开,一直解了最里面的衬衫,把她的小脚贴在了自己小腹上。江月犀转过头,把脸放在枕头上不说话了。 傅兰倾看着她躺下的轮廓,手抚摸着裤管垂下露出的小腿,江月犀本来就长得挺肉感,这么看感觉她像个粉粉嫩嫩的小猪。这么想着,就不自觉说了出来。 “小粉猪……” 小腹上的脚蹬了他一下,傅兰倾只觉得有些痒痒,扶住她的脚笑道:“小猪怎么了,我喜欢小猪。” 江月犀侧躺着背过身子不理他,他哪知道她心里的事。前些天特别想吃点酸的,那几天也推迟了,她暗自小心着,又有点期待,可是今天那个却又来了。之前大夫说她已经休养的挺好了,和傅兰倾晚上也很和谐,差不多每周三四次吧,这个频率了按说再怀上几率不是很大吗? 她不是急着要孩子,只是突然发觉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再怀上后,心里有些难过,是不是……老天爷惩罚她,因为没有守护好第一个,所以今后就不给她了。柳化萧的事她也是知道的,可是她没有管,虽然是因为管不了,可到底是平静的看了一场母子分别的悲剧,天上若真有神仙,也会觉得她冷漠不思悔改吧。 傅兰倾也躺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大手护住她的小腹。江月犀这些日子因为吃的好也存了些肉,小腹软乎乎的,侧躺的时候肚子还会有小小的弧度,傅兰倾很爱她这点,大手刚好能包上。 江月犀却有些难过,突然说:“你想不想再要小孩儿啊?” “当然,你生我就要,多少都行。”傅兰倾说,经她这一提醒也想起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孩子,不过他没有那么着急,总感觉的该有时就会有的。 江月犀回过身平躺着,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看他,“你说,老天爷会不会惩罚我们,今后都不让我们有了?” 傅兰倾一愣,随即把她搂紧,“那我就专注着疼你就行。” 江月犀心里一暖,却把他推开,嘴上说:“我才不需要呢,我还是想要小孩儿。” “那还不简单,国内那么多待养的孩子没有父母,我们去挑一个不就行了。”傅兰倾说。 江月犀转了转眼珠子,觉得也行,又问:“那你觉得我们会当好父母吗?” “嗯——”傅兰倾想想,“应该会吧,再淘的孩子也能被你管的服服帖帖的,我教他如何做事为人。” “那要是女孩儿呢,怎么管?”江月犀又说。 “女孩子管什么管,要什么给什么呗。”傅兰倾也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种话,可是说完又觉得没错。他的二师父有个小女儿,简直是个小天使,二师父老来得女,养女儿的方法就是宠着,傅兰倾也喜欢女孩儿,觉得二师父那样也没毛病,换了他也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啊。 江月犀不能完全赞同,可是很高兴,缩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她肚子疼的这几天,傅兰倾每天早早的回来,每次都带她喜欢吃的点心让她就着老红糖水吃。 孙宝姐过来看到都说,“你们小两口可真是蜜里调油,老是这么黏糊糊的,看着可真让人眼热。” 江月犀每次都脸一红,含着东西嚼起来都不自然了。再看他,傅兰倾通常咳一声站起来,呐呐的说句什么然后出去让她们待着。 孙宝姐说:“夫妻能做成这样其实很不易,你要惜福。” 等肚子不疼了,有天江月犀乘车路过鸾越军校,特意让丫头下车去买几盒点心提着进去看他,还从来没在学校见过他呢。 在学校里把点心交给熟识的李舒让他给同事散散,她悄悄的去傅兰倾办公室。却没见他在,李舒跟过来说:“副校长今天去旁听政治课了,下节课估计还要去看操练。” 说着把江月犀带去一个教室,让她在门外看。江月犀看见傅兰倾坐在最后一排,还跟一个学生小声聊着什么,好哇,上课还勾着学生说话不让人家好好听课,这样的校长江月犀还没见过。 第194章 没资格上场 讲台上的是个女老师,穿着打扮很新派,虽然也是制服,可烫的头发只扎了鬓发在身后披着,腕上带着精致的女表,看着年岁在三十岁左右。她讲的江月犀听不懂,就靠在门上看后面的傅兰倾,而几个发现她的男学生却被她吸引了注意力,没法再专心上课了。 下了课,江月犀在门口堵傅兰倾,他和那个聊得来的学生走到跟前才看见她,惊的睁大了眼睛,笑道:“月犀?你怎么来了?” “让我逮到你了吧,上课还勾着学生说话!”江月犀手背后仰着脸说,感觉他似乎比平常更高了。 傅兰倾把她揽过来,笑着跟她介绍那个学生,“这个是慕缨,是这届很有天分的学生。” “老师过奖了,师母好。”那个穿着学生制服的男孩子冲江月犀一点头,他的样貌并非特别出色,可那双充满智慧的黑眼睛很有魅力,让五官都增色不少。长得不高,只是跟傅兰倾比较是如此,江月犀还是得半仰着头看他。 那个女老师本来抱着教案要过来跟傅兰倾说话,突然见这种场景,在原地待着没过来,可是也没走。等傅兰倾注意到她,也给江月犀介绍了一下,“这是吴琴,我们这里的教师。” 吴琴微笑着朝江月犀伸出手,她长得不好看,可是整个人的气质很好,眼神里充满了自信自持的光彩,虽然看到江月犀后这种光彩晃动了一下,可随即就更大的散发出来,甚至有些刻意。 江月犀跟她握了下手回头对傅兰倾说:“中午我请大家吃饭吧,听说你们这附近浩洋楼的蟹不错。” 傅兰倾没意见,吴琴微笑道:“谢谢校长夫人了。” 中午大家一起聚餐,在浩洋楼摆了两桌,整个包间里只有四位女性,她们好像也解释了吴琴的自信,其中一位姓郑的女教师大约三十多岁,脸干巴巴的,身材和脸一样好像没有水分,像个半风干的人,说话刻板严正,跟人手滑不像说笑倒像是争辩。 另一位戴着深度眼镜,短发,不大爱说话,一说话才发现,她有些结巴,兴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的目光总是有些怯,听说她是傅兰倾的秘书,叫樊青,傅兰倾说她业务能力很强。 另一位气度和谈吐是四位中最好的,身上可观的头衔一大推,姓肖,他们叫她肖主任,今年近五十了,看大家的眼神是长辈看晚辈的那种。 吴琴似乎很有表现欲,她喜欢在樊青刚结结巴巴说完一句话的时候,立刻用流利优雅的口语发表一段自己的意见,和那位姓郑的老师说话时,喜欢优雅的把身子左倾或者右倾各种摆弄,她的话即使是国语,也带着一股专门属于她的腔调,和肖主任说话时,说不过她就开始撒娇,以小孩子自居。 她一边说话眼神一边流转,最后落到了江月犀身上,眼里的光彩淡了一下后又冲出来紧盯着江月犀说:“校长夫人可有什么见解吗?” “啊?”江月犀抬头看吴琴一眼,她并非完全不懂他们说的政治和什么发展趋势,只是吴琴的口气和半文半白的说法让她没法集中精神听。她也不打算发表什么意见,说了句“没有”就让傅兰倾帮自己把丸子夹过来。 李舒这时正好把话岔开了,吴琴见江月犀轻飘飘的似乎根本没在意自己,眼神收得更紧了,“夫人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她说完,故意又看了眼傅兰倾,眼神明显的比较着两人。江月犀也看向自己的丈夫,傅兰倾正认真的听着李舒的话,没注意两个女人的目光。 江月犀狐狸似的眼睛转了转,眯起眼一笑,随即眼里精光一闪,在吴琴心里一惊以为江月犀要说什么时,江月犀又轻飘飘的把目光移开吃菜去了。 笑话,江月犀在心里想,做我的对手,你起码得有上场的资格,江月犀接下来就要让这个女人知道她没有这个资格。 螃蟹上来,江月犀不怎么会剥,吴琴拿起一个演示给江月犀看,灵巧的把一只螃蟹大卸八块,利落干脆。剥完后习惯性扬了扬下巴,“学会了吗,这还是我妈教我的,我妈说出去吃饭剥蟹手法很容易看出家教。” 江月犀只是含着小调羹不动手,似乎看无聊了,她回头望向傅兰倾,“你学会了吗?” 傅兰倾自己剥着螃蟹,“我不用学。” 说完把自己剥好的一只给江月犀,还夹了一块蟹肉给她送到嘴边。大家看的都有些呆,不知道平常那么清冷的傅兰倾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现在街上男女在一起走,做出点亲密举动都会不好意思半天,傅兰倾这倒很自然啊。 因为江月犀不会剥蟹,傅兰倾几乎整顿饭下来都在为娇妻服务,别人跟他说话他就随口应答,但是目光始终不离开螃蟹和妻子。江月犀偶尔和李舒他们聊一两句,时不时发出畅快的大笑。 “夫人,这个给你,你让我们校长歇会儿吧。”吴琴说完把自己剥好的一只螃蟹端过去给江月犀,那意思好像是说江月犀只顾说话而让傅兰倾替她剥螃蟹。 顿时桌上的气氛一滞,大家都觉得有些不对劲,樊青低下头喝汤,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神色。 吴琴好像什么都没觉出一样,还冲傅兰倾笑一下,“校长,我给夫人剥,您快吃饭吧下午还有课呢。” 江月犀没说话,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傅兰倾。傅兰倾则皱了皱眉,看了眼吴琴端过来的那只螃蟹,然后起身用手推过去,“不用了。” 大家看傅兰倾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妙了,可吴琴还是笑道:“没事的校长,我剥的也很好的。” “你那只是公的,月犀喜欢吃蟹黄,只吃母蟹。”傅兰倾淡淡地说,然后就低头把自己剥的那只给江月犀推了过去,口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温柔地道,“来,尝尝这只。” 吴琴僵在原地,大家更是默不作声,咳嗽的咳嗽喝水的喝水,樊青借着喝汤掩饰住了嘴角的笑意。 江月犀很随意的把吴琴的盘子推了回去,张口接下傅兰倾递过来的一大口蟹黄。 第195章 夫道 “到底是小年轻,这么亲热。”肖主任突然笑着对江月犀和傅兰倾说。 大家也都开始说笑打趣,气氛又活跃起来。 傅兰倾冲肖主任笑笑,吃完了饭,傅兰倾硬逼着江月犀把姜茶喝了,免得吃多了蟹再聚了寒气,然后决定送她回去再过来学校,江月犀没拒绝,还回头很随意的跟吴琴道了别,那眼神轻的足以说明一切。吴琴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不自然的别开了。倒是樊青微微的冲江月犀笑开,说了句“夫人慢走。” 江月犀在车上靠着傅兰倾的肩膀,切,她才不跟吴琴这种人斗呢,压根儿就没被丈夫看进去的人,有什么好斗的? “那个吴琴,是不是平常总爱跟你说话?”某些人虽然心里那么想,可一张口还是很在意的样子。 傅兰倾抬头看她,见对方撅着嘴衣一副小女儿态,不由的想捏她的脸。 “你说吴老师?哦,我就是今天来听一次课,她刚来不久平常我们不大有交际,只是聚会的时候她会谈话,今天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说道最后他也皱了皱眉。 “不知道你干吗绷着脸?”江月犀抬头看他,假装觉得他心虚。 傅兰倾神情也很纠结,“我只是觉得她说的话容易让别人误会你,所以有点不高兴……我是不是太小气了?” “才不是呢!”江月犀在心里说,想着原来男人不是没有第六感啊,只是想不想跟别人暧昧罢了。 “没有啊,我没觉出你小气。”江月犀赶紧说,“我觉得别人也觉察不到。” 傅兰倾突然捏了一下她的脸,在别人面前她就是个笑面狐狸,可独自面对他的时候,那表情丰富的什么事都藏不住。 江月犀突然抱住傅兰倾胳膊,撅嘴道:“我最烦别人用自己的眼光觉得我们合不合适了,关他们什么事。” “合不合适有那么重要吗?不合适我们不也在一起。”傅兰倾说。 江月犀不高兴了,拽着他的胳膊,“那你说,要是有一个各方面都适合你的人出现,你会不动心?会不觉得我们俩不合适?” 傅兰倾眨巴着眼睛,突然说:“那你说,江寒浦比起我各方面都跟你相合,可你会喜欢他吗?” 江月犀想了想,似乎要释怀又突然绷起脸,“那不一样,我这么守妇道,谁知道你是不是一样?” 傅兰倾真想喊冤,“我当然也一样啊。” 江月犀却仍旧撅着嘴,时不时的用打量的目光瞥他一眼,那表情就是个大大的“猜疑”二字。 好吧,他决定,回去就先向她表明身体上的忠诚,谁让她先用小表情勾他的! 鸾越军校的招生考试又开始了,这所学校的闻名程度简直要超过国内最老派的大学。窦春和母亲又为此展开了争吵。窦春想考这所学校,可母亲不准。 冯欢觉得窦春就是再爱逞强也不必考到军校里去,还是中学毕业就早早的嫁人的好。江寒浦给窦春找的中学是有名的女校,冯欢觉得有这样的学历就行了。当初她也是因为女儿不漂亮才想用女学生的身份给女儿嫁人多添一份资本,并没想要窦春真学出个什么名堂来。 “女孩子哪有进军校的,难道将来你还要去打仗不成?像什么话!”冯欢已经不想跟女儿再谈这个问题,说完就扭过脸去让窦春出去。 “人家既然成立了女校部自然女生就可以考啊,我能考上为什么不考,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让我上学?”窦春气急地道。 “让你上完中学就够了,再学你脾气还不更大!你也快十八了,我早点寻摸个人家你好好的嫁出去,不要再折腾了好不好?再这样你妈真没几年好活了!”冯欢也忍不住了,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可确实也是为女儿好。 窦春眼睛湿湿的瞪着母亲,不过这些天她的脸已经好多了,虽然还是黑,但是原来那种不健康的皮肤状态已经褪去,一眼看过去,已经能注意到她黑汪汪的大眼睛,她的五官不丑,仔细看还是很耐看的。 窦春最终一转身跑了出去。她们母女俩,注定是讲不通。 在院子里顺着湖边走,想把肚子里的眼泪消化下去,一抬头却看见不远处江寒浦正一脸难受的看着面前玩的小儿子。 江佑荣刚会走,其实就是在地上挪步,这会儿正扒着草丛看蟋蟀,他不抓,他就是看这些小虫们怎么生活。抬头看见了窦春,还站起来叫:“春姐姐!” 窦春朝他笑笑,她挺喜欢江佑荣的,这个小孩儿比他哥哥讨喜多了,会主动喊她姐姐,脸长得秀气嘴也甜。不像江佑丰,总是绷着脸,眼睛像他父亲一样冷森森的。 江寒浦也转头看见了窦春,竟然不自然的朝她挤出一抹笑,然后对儿子说:“去跟春姐姐玩吧。” 佑荣也愿意,立刻小心翼翼的朝窦春走去,走的每一步都那么小心,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摔了,窦春忙走过去蹲下跟佑荣玩。 江寒浦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准备走。 佑荣看见了立刻叫起来,“爹爹!爹爹你去哪儿?带上荣荣!” 说着使劲挥舞着小手,想让爹爹过来抱自己。 江寒浦又难受的回过身,一脸的疲倦,他最近给这个小儿子磨得快没一点脾气了。 窦春看着他那个样子都忍不住憋笑,拉着佑荣说:“姐姐在这儿跟你玩好不好,姐姐给你编草蚂蚱。” 说着窦春折了几根草编了起来,佑荣好像被吸引了,窦春让他坐在一旁铺了手绢的石板上,然后自己也坐下给他编草蚂蚱。 江寒浦无奈的看向一边,想等着儿子待会儿不注意他再悄悄走,他实在是太累了…… 这都怪前些天,佑荣又突然开始惊梦,晚上一直哭,到后来彻底不敢进自己屋子睡,说自己屋子里有鬼,一进去就吓得身子抖成筛糠一样。方毓秀已经把屋子里佑荣看着可怕的东西都扔了,大夫也请了,可就是没用,佑荣还是说屋子里有鬼,很可怕。 最后方毓秀请了个神婆过来,神婆说佑荣身上的阳气弱,可能是跟女人在一起的时间太多,而跟至亲男人接触太少。方毓秀一听可不是,佑荣身边全是女人,他哥哥也不愿意跟他玩,便觉得神婆说的对。神婆说让佑荣和宅子里阳气最足的亲人在一起,互相调和就好了,等阳气足了,就不会什么都怕,也没那么容易病了。 叫江寒浦看,这神婆就是胡扯,打一顿轰出去才好,可是那几个女人偏信,架不住她们都泪眼婆娑的看着他,他只好让佑荣跟自己睡。 第196章 奶爸 我们实在应该同情江寒浦。 要知道江佑荣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子,他多愁善感,看到别人受苦也要哭,他会心疼所有他认为可怜的一切,而且不知道记住教训,哪怕哥哥弄哭他十次,他还要第十一次的去跟哥哥好。连江佑丰都被这个弟弟弄得很无语,而且心里莫名的会有些奇怪的情感,这种奇怪的情感让他在弄哭佑荣十次的时候也会逗笑弟弟一次,而江佑荣就专记住这一次哥哥逗笑他,觉得哥哥是爱他的,只是因为某种哥哥必须欺负弟弟的传统才弄哭他十次,那都不是真心的。 连江寒浦自己都想不通,他怎么会有这么面,这么软,这么善的儿子。 可这就是事实,而且江佑荣的五官虽然软,可是每一处都能找出点父亲的影子,把江寒浦五官和眼神中所有的硬度都抽掉,那就是江佑荣。 不过江佑荣自从跟父亲睡书房后,好像真的好些了,晚上缩在江寒浦怀里像个小团子一样,也不再惊梦了,只是因此格外的依赖父亲,除了睡觉只要江寒浦在家他就跟着,甚至当江寒浦要出门的时候,他也穿的新新的要跟着,方毓秀也觉得没事,之前江寒浦也带过佑丰出门,不偏不向的话也应该带佑荣出去。 可问题是两个孩子完全不一样!佑丰就不会在父亲谈生意的时候把蛋卷贴在脑门上走过来,告诉父亲自己是独角兽…… 江寒浦不知道什么是独角兽,只是觉得自己在商场对手的眼里形象已经完全崩坏。 而且习惯跟父亲睡后,江佑荣晚上也活泼起来,还要给父亲讲故事,什么王子和公主,听得江寒浦眉毛乱跳,心想自己儿子这都接触的是什么?这些女人都是怎么教育他的?小儿子说话也特别奇怪,他热衷一切感情表达的词汇,他几乎每天都要问父亲爱不爱他,江寒浦这辈子都没说出过这个字,对他真正爱的人都没说过,他觉得一个男人,即使爱也不能这样说出来。而在江佑荣的世界里,爱是无处不在的,他时时的表达他的爱,他爱那几个娘和爹,爱他的奶娘,爱哥哥,爱那个叫香秀的丫头,爱蟋蟀,爱他的小枕头,爱红豆沙,爱桂花糕,爱新得的小皮球…… 他的心简直是长在外面的,满满露出的都是爱。 江寒浦不想说,可是看着儿子不得到回答就誓不罢休的脸,他只好说了句“当然”以避开那个字,佑荣又要问,“和爱哥哥一样多吗?他们都说只有哥哥像爹爹。” 江寒浦只好说一样的,江佑荣这才满意。 江寒浦有时候也生气,想着佑荣为什么不能像佑丰一样,每当佑丰调皮不用功,他只需远远的看一眼,佑丰就能体会那一眼中的失望,等需要褒奖时,他只需拍拍佑丰的头,佑丰就能理解那一拍中所传达的赞赏。而不会像佑荣一样整天爱来爱去的。 昨天晚上,江寒浦很困了可佑荣还不睡,讲到王子的马时,佑荣翻身骑到爹爹身上颠着,假装自己在骑马,兴致高昂。 江寒浦又气又火,看着身上的儿子,真想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告诉他:你为什么不能像你哥哥一样,像个男人一样,你给我滚回去你房间睡觉,作为一个男人不能怕任何东西。作为男人爱这个字也不能老挂在嘴边,感情要内敛。 然后把他揪下来拎着丢回他自己房间去,无论他怎么哭闹都不理。 可是,当看到佑荣那小脸,那双眼睛,他似乎又不得不承认,佑荣和佑丰确实是不一样的。 他最后也只是无奈地说:“佑荣,下来,爹累了。” 佑荣倒是听话,“哧溜”一声下来又钻到他怀里,仍旧不睡觉,小声的自己给自己讲故事,每当讲到“王子爱上了公主”,或者“大家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他就自己傻笑一阵,像个小蚯蚓一样在父亲怀里乱拱。 江寒浦这辈子都不想再听什么王子和公主的故事了,还有任何拟人化的动物故事,他发誓要动用教育局和出版社的人让他们把这些书都烧掉,或者列作违禁书,不许再给小孩子看! 此刻在湖边,江寒浦看见窦春就像看见了个接盘手,他急于想摆脱小儿子去独自喘息一会儿。 窦春也看出了这点,她给江佑荣编草蚂蚱的时候想到了一个办法,她抬起头看向江寒浦,咳了一声,“那个,我马上要考学了,我听说鸾越军校招女学生,我要是出去上学了,也就不用给家里添麻烦了……” “我不管这事,别想来游说我。”江寒浦很直接地说,“没门。” 窦春的脸气的通红,看了看手里编了一半的蚂蚱,突然笑着对佑荣说:“佑荣啊,你会了没有?剩下的让你爹爹教你吧,你爹爹什么都会。” 佑荣立刻拿着草蚂蚱一脸希翼的回过头看着爹爹,江寒浦的眼睛失神了一秒,最后扯动嘴角,“佑荣,爹爹要出去办事了。” “带荣荣去,荣荣吃西点!”江佑荣立刻举起双手好像要欢呼,上次他跟父亲去西餐厅吃到了好吃的西点,他就以为父亲每次出去都是要去吃西餐。 “爹……这次不是要去吃西餐。”江寒浦的眼神躲闪着,感觉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他,竟然要逃,还是因为这么个一岁多的小孩儿。 “这次不能带你去,爹回来给你带好玩儿的,乖,跟春姐姐玩吧。”江寒浦说完几乎逃也似的走了,留下身后的窦春一脸鄙夷。 江寒浦今天实际上不用出门的,而且大热的天,可是在外面随便哪里躲一会儿也比在家当奶爸强,尤其是给佑荣当,他简直是个小袋鼠。江佑荣逼着自己的父亲顶着大太阳在外面巡视了一圈商铺,约见了两个生意上的伙伴,夕阳西下的时候,江寒浦选择了走路,在街旁慢慢走着,让汽车慢慢跟在自己后面。 傅兰倾的车子从后面过来,停在江寒浦旁边。 “江寒浦!”傅兰倾叫了一声,看对方回过头来,便说,“你去哪儿,要不要我送你?” 江寒浦没说话,歪着头看看他,“你刚从学校回来?” “嗯——”傅兰倾犹豫了一下,其实他刚从福利院回来,自从江月犀上次提过孩子的事后他就暗自去了两次,想提前体验一下,万一到时候要领养不至于没准备。谁知道这两次去过后让他发现福利院的条件真的很差,看到孩子们过得那么苦他心里很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