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为后不贤》 重生为后不贤_分节阅读_1 重生为后不贤 作者:繁华歌 ☆、第1章 冷宫长夜芳魂渺 锦绣宫紧闭的殿门被从外推开,沉闷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皇城中,传到每一个角落。 似乎就连永巷中浣衣的宫女都觉察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山雨欲来风满楼。 “陈婠,你这个毒妇!莫以为我不知,当年你除掉李美人,用的就是如此手段…不见陛下旨意,我绝不从命!” “温贵妃放肆,竟敢直呼皇后娘娘名讳!当年李美人冲撞娘娘,心存妄念陷害太子,死有余辜,皇后仁慈,赐她全尸。今日,您可是要效仿于她?”安平姑姑眼色示意,小黄门便将瓷盘高举过顶,弓着腰鱼贯而入,更是连头也不敢抬高一分。 白底青花的瓷杯中,装的是最名贵的鸩毒。 温贵妃花容散乱,姣好美艳的脸容仍有一丝倔强。 坐在暮色阴影里的那道身影笔直,始终没有开口。 安平冷漠的声音响起,“传皇后娘娘凤懿,温贵妃谋害皇嗣,赐酒。” 温贵妃紧紧抓住床帷,如何肯从? 她尖声喊了几声来人,但此时宫女侍从具都消失无踪,殿内却静的可怕。 “都下去,本宫不喝!”她打翻一杯,即刻便有第二杯端进来。 温贵妃萎顿在榻,刺骨的绝望席卷而来。对面的女人,她能容忍自己得宠十年,如今就有多么怨毒的手段。 “皇后娘娘不敢私自用刑,臣妾在陛下心中的位置,想必您心里最清楚不过。”温贵妃冷冷一笑,娇美艳丽的模样,和初入宫时,相差无几。 坐在高榻上的女子鬓发高束,凤簪斜插,妆容精致。 良久,才缓缓开口,“当初你孤身独闯军营,远赴万里陪伴陛下,的确勇气可嘉,争宠的手段也算高明。” 温贵妃嗤笑一声,“臣妾受的苦,陛下心里最是明白。” “但陛下既然将后位交到本宫手里,本宫便有权肃清不轨之人。你妄图谋害太子,是死罪。” “臣妾没有做!倒是你,身为皇后,却无母仪天下之德,铲除异己,祸乱宫闱!臣妾…臣妾要见陛下!” 陈皇后浅淡的声音道,“陛下正在凤仪行宫避暑,有王昭容侍驾,你权且安心。” 温贵妃仍不甘心,陈皇后却已经站起,“你若伏法认罪,本宫可以饶过你的儿子。” 温贵妃猛然抬头,皇后面容平静无波,眼眸寂静而不容置喙。 “你不敢…你怎敢!我不相信陛下竟会宠幸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 陈皇后缓缓而来,裙摆如花长长逶地,不论温贵妃如何恶语,都没有半分动容。 她只是反问,“哦?你以为本宫当真不敢么?” 温贵妃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冷静地近乎残酷的女子。 令人意外的是,陈皇后却生了一张及其温柔清丽的脸容。 温和到第一眼看见她,便会觉得风静云清,一片安和。 天下人谁又能想到,就是如此面貌温婉的女子,竟会有一副毒如蛇蝎的心肠。 陈皇后微微抬起手,葱指如削,随手将一枚长命锁掷到温贵妃脚边,“左右本宫这双手已经染了太多鲜血,也不差你们母子二人。” 温贵妃颤抖地捡起来,颤声,“荣儿…这是我儿的长命锁…” 陈皇后专注地盯着她,极有耐心地欣赏着她变幻的神情。忽然凝眸,厉色浓重,“温氏,你平素如何争宠献媚,本宫都可以不咎,但这回,你将主意打到太子头上,实在太愚蠢!你身为人母,应该明白那种滋味。” 温贵妃说的对,她的确不能做残害皇嗣的恶事,但这个女人既然祸心已起,必要斩草除根!温贵妃,留她不得。 鸩毒再次递到温贵妃眼前,这一次,她没有反抗。 就像是丢了魂的行尸走肉,从床榻滑落到地上。 安平姑姑拿来纸笔,“温贵妃请书。” 不知过了多久,温贵妃含泪写完最后一笔,安平姑姑面无表情地拿起她的手指,刺破,重重按在伏罪书上。 “呵呵…”惨然森森的笑意从她嘴角溢出,温贵妃走到近前,高扬起脸庞,“陈婠,你真可怜,做了一辈子皇后,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丝宠爱。你活该抱着凤冠独守空房,到老至死!” “那么,你就带着皇上的宠爱安心去吧,下辈子一定要活的明白些,莫把情爱太过当真。” 温贵妃端起酒杯,“记住你今日承诺,否则我死后必化为厉鬼,缠的太子无一日安宁!” 皇后敛袖转身,定步朝外走去。 殿门关闭的瞬间,她似乎听到温贵妃在喊,“陈婠,若有下辈子,你也要活的明白些,莫把权势太过当真!我永远可怜你…” 夜风骤然而起,盛夏的夜,竟也会有丝丝凉意。 “娘娘,你今夜如此作为,只怕会将陛下推得更远了…” 陈皇后宛宛回盼,容颜如冰,话语如刀,“早在他封我后位的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已覆水难收了。” 当初,不是没有过恩爱缱绻时,东宫里的日子也有举案齐眉的安好。 只是不知何时,大约是入了皇宫,太子登基帝位,他们分别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两人开始。 那些恩情爱意,便被日渐催生的权势所遮盖去。 有美人送入宫闱,皇上愈发忙碌,不再日日过来陪伴。 而陈皇后也有了自己日渐丰满的羽翼,她要开始为自己的儿子筹谋,为整个陈家筹谋。 “可是陛下他对您还是有情的…” 若无情,那后来甄选入宫的女子,为何总会有些和陈后相似之处? “有情无情,本宫早已不在乎。” “听奴婢一句话,娘娘您为何不能顺着陛下一次呢?他是天子,龙鳞不可逆的太过…” 陈皇后打断她,“谁敢伤害太子一毫,本宫必还她百倍。命人连夜将伏罪书送去行宫吧,本宫累了,摆驾回宫。” 第二日,御驾提前回宫。 皇城之外隐隐有流言穿出,皇上最宠爱的温贵妃身毂。 直到七日之后,一道圣旨才迟迟昭告:温贵妃身染恶疾,病夭,准以厚葬。 封其子为临沧王,远赴封地。 周围景象突然天旋地转,她挣扎了几下,却无力转醒。 耳畔又传来他的声音,“陈氏,你太令朕失望。朕面前的皇后,竟还是当初那个温婉可人的陈婠么!” 他唤自己陈氏,再不是当初的婠婠。 “陛下可曾听闻,为女则弱,为母则强。臣妾为保太子,不曾做错。” “在你的心里,就只有太子?你非要将朕逼至如此?” 重生为后不贤_分节阅读_2 重生为后不贤 作者:繁华歌 陈皇后沉默不语。 皇上怒意滔天,上前扳起她的脸,冷笑道,“好,陈婠,朕成全你。即日起,皇后幽闭椒房殿,永不得出。” 从冷宫破败的高墙外,只能看到灰蓝的天幕,像一面荒草地,铺天盖地而来。 陈婠以为,皇上不过是一时怒气,气消了便会放她回宫。 因为他早已习惯了自己的善妒,从前的美人如流水,并不见皇上放在心上。 旧人没了,新人进来便是。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 冷宫依然寂静,除了送饭的宫人,再无人问津。 期初的念想,渐渐凉透,变成了刺骨的绝望。 安平也再不曾出现过。 月月年年,年年岁岁,冷宫里的荒草枯荣了多少回。 再记不清日子,只有听到太子音信时,似乎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陈婠惊厥坐起,汗湿了锦被。 窗外月色华然,清晖万里。 她再次做了这个梦,梦中的一切都清晰如昨日。 可如今的陈婠已经回到了二十年前。 皇上的确一言九鼎,扶植太子登基,从此无□□之祸。 他没有废后,却再不曾踏足冷宫一步。 十年的冷宫岁月,让她痛不欲生,行尸走肉般活着,尚不如死。 陈婠临终前才明白,原来温贵妃说的是对的。 她这一辈子,都输在了一个“争”字上头,输地彻彻底底! 输掉了所有恩爱缠绵,输掉了所有的天伦之乐,更输掉了性命。 魂魄离体的瞬间,一幕幕前尘往事翻飞迷乱。 她最后一次看到皇上,已然相隔十年。 尘满面,鬓如霜,陌生地不敢相认。 他开口,声音嘶哑,“没有朕的旨意,你怎敢先赴黄泉?” 他还说,“追封陈皇后为孝贤皇后,于朕合葬陵寝。” 却唯独来不及看清他的容颜,只是两鬓华发已生,再不胜当年雄姿英发。 一切都来不及留恋和追悔,陈婠就被带回了这里。 沧州陈府,陈家故居。 现下想来,她上一辈子已无恨,却有悔!还有对那人和皇城深入骨髓的惧怕… 当真是不值得的。 缓缓走到窗边,陈婠胸中闷痛,她只得扶着窗棂,慢慢平复。 窗外是陈府小院,父亲如今只是沧州太守,远没有后来位及三公的荣华无限。 正是回神间,房门打开,青衣小婢端了汤药进来,声音柔婉,“小姐,五更天,该服药了。” 许多天来,她总是睡不安稳,耳边缭绕着冷宫里,露水滴在枯荷上的嘀嗒之声,无穷无尽。 陈婠望着那婢子有一瞬间的失神,问道,“安平,你今年多大岁数?” 面前的安平容颜俏丽,仍是小女儿家的模样,她脆声答,“您忘啦?奴婢和小姐同年呢,夫人说奴婢生辰八字吉祥,便教进屋来陪伴小姐。” 是了,安平,安平,母亲刻意取了这样的名字,让她一路陪自己出嫁,入东宫,位比椒房。 但终究是不能如愿,安平没能保她平安,反而在那次宫变中被皇上赐死,葬在哪里连陈婠也不知道。 宫中下人到死,都是没有名分的,一席裹尸,葬于荒野。 陈婠默默喝下药,她问,“你十五岁已满,我替你做主,寻个好人家嫁了吧。” 安平小脸一红,“小姐休要打趣奴婢,奴婢一辈子都陪着小姐,谁也不嫁。” “我不想有一天,你跟着我再受苦难。” 安平噗嗤一笑,“以小姐的品德才貌,将来的姑爷必定是人中龙凤,何来受苦之言?奴婢看您是病中忧思难解,该各处散散心。” 陈婠从没有觉得,安平的话这样好听,随自己入宫后,她日渐少言寡语,练就了一副沉静如止水的心肠。 当初赞她办事得力可靠,如今看来,陈婠宁愿要这般心直口快的人儿。 安平轻手细致地替她绾发,柔顺的乌发还未有一丝干枯,肌肤瓷白,是后来在宫中用再名贵的胭脂也换不来的细腻。 这一年陈婠芳龄十五,半年前方行完及笄礼。 “小姐病中不知呢,这些天府里可热闹啦,宾客道贺络绎不绝。大公子在军中得了职位,老爷也升任户部侍郎。” ☆、第2章 故时月色人依旧 安平说的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京都繁华的盛景,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可她若是知道自己终归落得这般结局,还会不会义无反顾? 陈婠不用问,这些事情她早已烂熟于心。 文昌十三年,大哥陈棠从大营卫尉提升虎贲校尉,直接听命于九营总领。 虎贲营乃九营之首,实力最为强大。 只是目前文惠帝注重民生,讲究以仁义治天下,对军力储备并不重视。 而虎贲营背后的实力,乃是太子。 虎贲军正是在他的带领下,才走向巅峰。 他现在仍是太子。 想到这里,陈婠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安平连忙查问,“小姐可是不舒服?怎么出了冷汗?这郎中的药喝了许多天,总不见好。到时候怎么能经得起路途奔波呢!” 陈婠又问,“母亲呢?” 重生为后不贤_分节阅读_3 重生为后不贤 作者:繁华歌 安平将她碎发用小齿梳簪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夫人在祠堂供奉祖先,说先人庇佑,陈家双喜临门,是积了大造化。” 陈婠端起药,“你去将院子里的兰花培培土,我瞧着生出枯叶了。” 安平前脚离开,陈婠便将药汁尽数倒入花盆土里。 她决意不随父兄入京述职。 她怎么会忘记,正是父亲升职不久,在瑞王府的赏花宴上遇到了太子,也正是那一天,彻底改变了她原本平静的命运。 那时候,母亲说,以婠儿的出身能嫁入贵族望门就是极好的,万没想到自家女儿如此出色,竟然得到太子垂青。 太子封禛,人中龙凤,雄才大略。 能聘入东宫,伴君左右,享尽荣华,将来入主皇城,母仪天下,是天下所有女子的奢望! 她果然都做到了,陈氏一门风光无限。 可是,那又如何呢? 陈婠宁愿父亲镇守沧州,安治一方百姓,好好做他的沧州太守,过富足平凡的生活。 欲望的漩涡永无止境,若当时明白,又何必去追名逐利,何必去你死我活?! 所以,并非是郎中的药方无用,而是陈婠从来就没有服药。 她的病,不能好。 眼看离回京述职的日子越来越近,陈家夫人也急得紧,女儿出落得亭亭貌美,已到了婚配年纪。 陈太守家小女儿深闺芳华,之前上门提亲的人家络绎不绝,但多是沧州本地名门望族。 而现如今陈老爷升迁,自然是要往京城寻觅良家。 前院宾客盈门,后院里却都为小姐的身子骨忧心。 陈夫人上有儿子陈棠,这小女儿陈婠是老来贵女,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她和老爷都疼的紧。 嫁人上头自然更是严加挑选。 郎中换了一个又一个,仍是起效甚微。 陈夫人暗自奇怪,自家女儿素来体健,可自打半月前夜间忽然昏迷,到现在也没大好。 得到兄长陈棠归家的消息时,陈婠是在绣阁中小憩。 桃花绣屏前一鼎小金炉散着玉兰花香。 安平笑吟吟地跑进来,“小姐您看,这是何物?” 陈婠睡眼惺忪,但见眼前是一条鎏金的灰鬃马鞭。 她放下团扇接过来,心下欢喜,“哥哥回来了?现下何处?” 安平将马鞭收起来,搀起陈婠,小声说,“大公子吩咐奴婢,带小姐去马场,趁这会子老爷夫人休息,咱们要快些。” 陈婠会心一笑,换了便装就出门。 午后艳阳下,远远就见那一道笔挺的身影。 陈棠一袭天青色蟒袍,正靠在骏马上,冲她挥挥手。 陈婠走近,舌尖婉转良久,终是唤了一声,“大哥。” 他们陈家,唯独陈棠一辈子光明磊落,不贪慕虚名,凭一腔热血奋战抗击敌寇。 从卫尉一路战功赫赫,尸山血海里打拼出来,最后封抚远大将军,镇守北关。 直到她死,也没能回来相见一面。 “上月你说想要一匹骏马,我替你在军中留意了许久,这是从乌蒙缴获的良驹,叫黄膘,日后,你便是它的主人了。” 陈棠声音浑厚,眉目俊朗,她这个哥哥自小好动勇敢,从年少起就不知是多少闺阁女子的倾慕对象。 只是他一心用在战场上,如今二十有五,仍未成家立室。 但对陈婠这个小妹,陈棠却是十分袒护,时常背着父亲带她出来散心游玩。 “大哥,你和父亲可以不去京城么?虎贲营就在沧州边界,离京城不远,我不想离家。”陈婠郑重望着他。 陈棠爽朗一笑,显然没领会到她的意思,牵着马带她往前走,“小女儿家怕生,沧州虽好,京城也不差,最重要是有更广阔的马场,到时候大哥带你去狩猎。” 陈婠默默点头,轻咳了几声,陈棠蹙眉,“还没好么?明日我便去京城替你请更好的大夫。” 陈婠却说,“大哥,教我学骑射。” 陈棠显然有些吃惊,据他所知,这些侯门闺秀多是娇花似得养尊处优,精通琴棋书画,别说是骑马,只怕是远远见了马都要吓白了脸。 陈婠再次笃定道,“琴棋书画那些取悦旁人的东西,我已经学的太多。这回,我要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陈棠目光渐有赞许,“你果然未教为兄失望,胸怀非寻常闺秀可比,江山无边,不去瞧一瞧枉过此生,只是女儿家终有不便。” 陈婠扬起脸,由安平扶着坐上马背,“终有一日,我定要看尽山河。” 而不是被当金丝雀一般养着,囚禁皇城一生! 陈棠意气风发,“好,为兄答应你,若得机会,便带你出边塞,纵览山河广阔!” 艳阳无边,微风徐徐,陈婠许久不曾如此畅快。 她笑起来,眉眼如新月,面如堆雪,脸颊晕桃花。 清新可人,美,而不凌厉。 偷偷从后院进去前,陈棠悄声与她道,“这几日有贵客到访,我会再抽空陪你去马场。” 陈婠蹑手蹑脚回房,推开门,却頓住了脚步。 面前,母亲和父亲双双正襟危坐,审视着自己。 “婠儿你过来。”父亲陈道允素来严厉,陈婠其实是有些怕他的。 陈婠缓缓过去,并不遮掩,直入主题,“不瞒父亲,女儿实是不想入京。” 陈道允沉声便问,“为何?” 陈婠看了一眼母亲,全然一副惋惜的神色,“父亲虽然仕途昌平,陈家看似步步升迁,但却可曾预想到,今日不论如何风光,日后终有盛筵散尽的收场。伴君如伴虎,难保不会有难以全身而退之时。庙堂之高,无穷无尽,父亲,安做一方太守不好么?” 陈夫人对女儿的一番话很是震惊,良久才道,“婠儿…你哪里学来的道理?” 陈婠郑重,“此乃女儿心中所想,尽数说于父母,望成全。” 陈道允深深望了女儿一眼,敛衣而去。行至庭院,他才对陈夫人道,“婠儿将来必有造化,非你我所能左右,此事,且随她意愿吧。” 陈夫人无奈,只得道,“我且留在家中,再做打算。” 初战告捷,陈婠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争取来一线机会。 重生为后不贤_分节阅读_4 重生为后不贤 作者:繁华歌 每每夜深梦回,皇城那压抑寂静的气氛,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是天下至高处,高处不胜寒,没有人情冷暖,只有成王败寇。 而他,陈婠始终不愿去多想,不能去面对。 那么,就远远避开好了,再无交集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都不必用一辈子相互折磨,耗尽。 任他高坐庙堂、指点江山,山高水长永不相见! 他是个好皇帝,却不是她的良人。 府内家丁忙的热火朝天,整理行头,沧州比邻京都,但隔了一条沧河,需要走一段水路。 有几天没见到陈棠,陈婠思量着他可是又回到军营,来不及告别? 如今府内重心不在她这里,母亲也未在干涉,是以陈婠按时服药,日渐转好,但却不能恢复的太快才是。 她换上简单的襦裙,特意穿了衬裤,正方便骑马。 带上马鞭,陈婠悄然溜到陈棠的屋舍后面。 隔了窗户,看不真切,隐隐瞧见一个高挺的身影坐在里面。 她便将门推开一线进来,轻手轻脚地阖上,用身子抵住门板,轻快地唤了一声,“大哥?” 那人不语,陈婠并未多想,摆弄着马鞭款款上前,言语中有些许俏皮的意味,“趁爹爹正忙,带我去马场吧,几日不曾练习,都要生疏了呢。” 说话间,那人也回了头,正与她迎面而望。 陈婠一惊,楞在原地,这眼前人,并不是她大哥! 男子陌生的姿容英俊,身形和大哥一般结实挺拔。脸容棱角分明,眼眸深邃,依稀像有几分胡人的血统轮廊。 年纪尚轻,周身却自有一丝凌厉的气息。 ☆、第3章 狭路相逢隔重山 她微微思量,此人定是虎贲营中的将领。 陈婠在脑海里迅速回忆,全无印象。 她收回身形,刻意带过方才的唐突。 “大人必定是大哥所言的贵客,方才错认成大哥,望海涵。”微微一福身,转身便要走。 那人却突然发话,“姑娘会骑马?” 陈婠抬头,他竟是有笑意,而且,笑起来比方才更温和了些。 如微风拂面,光明磊落。 “不曾勤加练习,是以不熟练,大人先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寻大哥过来。”陈婠尽量保持礼貌的姿态,怕给大哥平白添乱。 却不料眼前人非但没有不悦,倒是来了兴趣。 如此,陈婠心知更不可久留。 不再回答,退出房门关好。 迎面碰见陈棠,陈婠指了指屋中,摇摇头,跑回自己房内去了。 陈棠健步入内,忙行一礼,“让将军久等。” 陈婠所猜不错,此人正是九营军总领,定远将军秦桓峰。 “殿下微服出巡,不可声张。” 陈棠敛衣肃容,恭敬地冲内室拜道,“臣子拜见瑞王殿下。” 但见帘幕掀起,晨光熹微,一人缓缓而出。 他着白色锦袍,身形修长俊挺,有临风之姿。随着他闲适地走来,五官面容渐渐清晰。 分明是极儒雅俊秀的面容,但却有种高华姿仪,如月华鼎盛,又如烈阳灼然。 如此样貌,陈棠自认生平仅见。 气度绝伦,还有那份浑然天成的清绝,绝非常人可比。 但,他就是传言中的闲散王爷么?陈棠在心中揣度,这样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怎会甘于人下? 便在揣度之时,只听他道, “不必拘礼,桓峰将你引荐于本王,陈卿必有过人之处。本王对沧州不甚熟悉,这几日,还需陈卿相助。” 眼前瑞王声如琅玉,温润而自有威仪,陈棠第一次发觉,原来当真有人中龙凤一说。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优雅从容,令人甘心臣服。 陈棠点头,示意请坐,瑞王并未饮茶,只是专注而略带审视地望着他,认真聆听。 那眸中云淡风轻,却仿佛蕴藏了无尽山海。 陈棠报赦一笑,“方才小妹唐突,还望殿下谅解,但家妹绝非寻常女子,断然不会向外透露分毫。” 想必陈婠来去匆忙,并未发现坐于帘幕后的瑞王。 瑞王点点头,看不出情绪,倒是一旁的秦将军爽朗淡笑,“微臣反而觉得陈家女儿有几分率直可爱。想来不久,也要随陈兄一同入京了。” 陈棠并未多想,如实回答,“家妹身体不适,暂留沧州。” 父亲临走那日,正值春日细雨霏霏。 抽条的柳芽和满城烟雨,将原本厚重的沧州城,染上了几许荼靡。 陈府家眷在城门外的官道上依依送别,十里长亭,陈道允回望沧州城门,不禁唏嘘万千。 瞧着眼前一双儿女出色非凡,但心底仍是放心不下。 陈婠在搀扶着母亲,眉目冷清地看过来。 那道目光似蕴含悲悯,仿佛早已将世情看透。 陈道允忽而心下惶然,女儿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问,“婠儿可有话要同父亲讲?” 陈婠摇头,“父亲要记得,天下永远是皇家的天下,为人臣子只需尽本分,万莫攀附权势。” “棠儿呢?”陈道允又扫过陈棠。 他爽朗笑答,“儿自会在军中奋勇,不负陈家祖辈之望。” 重生为后不贤_分节阅读_5 重生为后不贤 作者:繁华歌 陈道允蹙眉,“为父从不担心你的前程,这是再问你,何时打算成家立室?” 陈棠托词,“男儿必先立业,才可成家,否则岂非误了人家女儿?” 陈道允低叹一声,带着茫茫未卜的将来,蹬车作别。 陈家母子三人目光远望,直到车马在天边消失不见,才移步城内。 “棠儿,你告诉母亲,心上可有哪家姑娘?”陈夫人将他拉至身前细问。 “母亲休要多虑,儿暂不考虑终身大事。” 行至家中,陈婠摒却众人,“大哥,你瞒的了母亲却瞒不过我。休要说甚么无业不足以安家的大话,你不娶别的女子,大约是因为你心仪的女子不可嫁给你。” 陈棠的脸色从起初的玩笑,忽而沉下来,良久,他才道,“男儿志在四方,儿女私情不足挂齿。” 陈婠现下可以笃定,大哥的确有了意中人。 上一世,她没有过多的心思去关心陈棠,因为她自从入京,便一直在为将来的荣华富贵所努力。 当时的她,眼里只有太子。 如今想来,大哥镇守边关,只带走一房妾室。 再后来,远方传来的消息,他又纳了一位异族女子为妾,平凡度日。 陈棠轻轻敲了她额头一下,玩笑道,“小小年纪,忧心忡忡,年少老成可不好。” 陈婠坦然一笑,“至多不过效仿大哥,独身一人也逍遥自在。” 陈棠目光柔软,他道,“我的小妹如此可爱,怎会孤老?将来的妹夫,至少也要强过我这个兄长百倍才可。” 见她不语,陈棠忽然想起了甚么,“下月我便要回营练兵,这一走月余光景。我看你的骑术大有进益,勤加练习,很快就可以操控自如了。” 陈婠点头,“明日,谢家姐姐约我一起,她也想学骑马。” 陈棠一顿,嗯了一声。 “谢家姐姐贤淑貌美,宜室宜家。” 陈棠置之一笑。 谢晚晴的心思,他不是不懂。 但他不会知道,许多年后,追悔从前时,伊人早已逝去。 人生便是如此,求不得,放不下,到头来大梦一场方醒。 但陈婠如今,自然要替哥哥筹谋一番。 父亲一走,陈府登时清冷了许多。 陈夫人耽搁下来,陈道允便带了妾室王氏入京。 母亲心中的忧虑,陈婠不是不明白,那王氏膝下有子年幼,但一直养在偏房,几乎很少相见。 这次,因为自己的缘故,平白给了周氏机会。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待到父亲职位稳固,太子也选妃完毕后,她便陪母亲入京安顿。 现下,为了长久的安宁,她只得委屈母亲一阵子才是。 沧州城的春雨淅淅沥沥,时晴时阴。 母亲去寺庙进香,陈婠便可堂而皇之地出门去。 本朝民风通达,凡女子十五岁及笄、男子二十岁加冠礼成后,便可以抛头露面。 虽不可与异性太过亲近,但日常却是无碍的。 陈婠将发髻高束,以簪固定,穿的是简约保守的骑马服。 官宦人家,多会替自己女儿准备齐全各类衣裳,以便应付许多场合。 未出阁的小姐,参加正统的宴席,不失为一种有效的择夫方式。 但陈婠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 她这一世,要的是海阔天空的自由。 谢家姐姐准时赴约,两人拉着手,不禁感慨良多。 算起来,陈婠有二十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谢家是沧州盐商大户,祖辈皆是贩盐营生,家底殷实。 谢晚晴亦是大家闺秀,才德兼备的美人儿。 陈婠与她自幼相交,算得上是闺中密友。 入京后,只听说她抑郁成疾,不久芳华早逝,难免伤怀。 正说着私话,但见有华盖椔车缓缓迎来。 定睛一瞧,驾车之人短甲束身,潇洒利落,不是陈棠又是谁? “婠儿常说,想去外面天地瞧一瞧。”他神秘一笑,“今日,咱们便不在家中马场,换个好地方。” 陈婠笑答,“多谢大哥。” 谢晚晴面色盈盈,唤了一声,“有劳陈公子。” 陈棠目光在她身上微微扫过,十分礼貌地回了一礼,“登车吧。” 谢晚晴带了贴身婢子来,与陈婠一道进去。 车马辚辚,陈婠掀开窗帘一角,但见景致飞快倒退,不多时便已远离沧州城。 瞧了一眼谢晚晴略是紧张的神态,陈婠俏皮一笑,附到耳畔,与她悄声说了一阵。 谢晚晴掩袖一笑,点点头。 碧草连天,云霞作衣。天地一片开阔。 渐有山峦迭起,车马也缓缓停下。 陈棠将妹妹扶下车,正与谢晚晴面对而望,他并没伸手去扶,而是搬了脚凳过来给她用。 “整日待在府内一方天地,却不知身边便有如此景象,当真是一叶障目。”陈婠用力呼吸几下,只觉胸中畅快。 陈棠扬鞭遥指,“此乃沧州城最大的练马场,东边山谷毗邻虎贲大营,可合你意?” 兄妹之间的默契极好,陈婠已经往马场轻盈跑去。 短襟襦裙随风微摆,青丝如柳絮。 谢晚晴跟在后面问道,“营中不需练兵么?” 陈棠舒朗笑答,眸中像点了星子,令人移不开目光,“正是因为今日休练,才能带你们来此,寻常人可是鲜少有这样的机会。” 胸中情愫膨胀着,几乎要满溢而出,谢晚晴抚了抚耳鬓的发,“如此,更要谢谢陈公子了。” 重生为后不贤_分节阅读_6 重生为后不贤 作者:繁华歌 陈棠牵了马过来,“可会骑马?” 谢晚晴上前顺着马鬃,“学过些许,不妨一试。” 陈棠点点头,又去寻陈婠。 谁知身旁一阵风儿似得,竟是陈婠策马而来,但见她手法熟练,娇柔的脸容上,隐隐有飒爽之态。 “为兄打算,明日便教授你简单的箭术。”陈棠驱马同行,陈婠自然愿意,只是她往后瞥了一眼,忽然惊道,“谢姐姐当心!” 陈棠回看,心头亦是一惊,谢晚晴在马上摇摇欲坠,他连忙扬鞭,陈婠更在一旁催促,“大哥你快去,谢姐姐若是出了差错,我可如何向谢伯伯交代!” 陈棠略微迟疑,遂迅速追了过去。 陈婠趁机悄然走远,留给他们难得的相处机会。 从大哥的神情中来看,他并非对谢晚晴无情,只是他还没有意识到,其实最简单的幸福,就在身边罢了。 却说陈婠如今骑术精进,加之练马场空旷无人,她便心情大好,不自主地加快了速度。 渐渐地,越走越远,有落叶掉落肩头,陈婠伸手想要摘去,可就在此分神的当口,冷不防从侧面树林里驰来另一匹骏马。 陈婠闻声连忙收紧疆绳,奈何奔跑地过快,一时不起效力。 她情急之下脱口喊道,“快让开,我控制不住,小心伤着你!” 谁知,对面的马儿四蹄矫健,步速有序,而马的主人更是从容不惊,只是浅浅一个动作,便将烈马制住。 手忙脚乱的陈婠,忽觉身子一顿,一双有力的手,将她马前络脑稳稳拉住。 方才一瞬惊心动魄,胸如擂鼓。 她先是瞧见了那匹马,铁背连线,四蹄雪白如烟。 不由地在心底赞叹,定是良驹非凡。 她浅浅垂眸,轻道一声,“多谢相助。” 须臾,那声音琳琅如玉,掷地有声,“不必客气。” 可落在陈婠耳中,如同惊雷无异! 那声音,曾对她说过最缠绵的情话,亦宣告过最残忍的判决。 她至死,都忘不了… 陈婠缓缓抬头,仿佛整个世界都凝滞下来。 那人端坐马背,身形笔直,银红色的黑背锁甲裹身,一派英挺俊秀。 龙姿凤表,浑然天成。 一瞬的四目相触,陈婠已是手脚冰冷,一言难发。 望进那双乌黑流转的眼瞳,他眼波清透却不见底,换来的只有陌生的平静。 那人对她显然并无兴趣,俊秀的脸容上一派风清,阳春白雪。 他的眼里,根本没有一个小小的陈婠。 直到陈棠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至于如何从马上扶下来的,陈婠已经记不得了。 眼前这张年轻英俊的脸庞,和记忆中沉默寡言的封禛,渐渐重合在一起,在她胸中掀起汹涌的潮动。 “臣妹初学骑术,技艺不精,冲撞殿下实属无意。”陈棠柔声道,“还不快见过瑞王殿下。” 怎会是瑞王…他分明就是太子… 陈婠被他一推,遂低下头默默屈身,始终不曾再抬起,“见过,瑞王殿下。” ☆、第4章 却道故人心易变 陈棠看着妹妹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连忙替她圆场,“臣妹久居家中,鲜少见外人,殿下莫怪。” “无妨。”他云淡风轻地一句带过,态度温和却疏离。 令人无法拒绝,又不敢轻易靠近。 目光扫过陈婠,见她臻首轻垂,露出一段瓷白的颈子,还有一双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 胆小怕生的紧。 秦桓峰也翻身下马过来,径直走到陈婠面前,“陈家女儿胆气可嘉,敢孤身上马,教我佩服。” 陈婠望了一眼,秦桓峰眸中清澈,带着少年将领的锐气,他道,“早听陈兄说起过这个妹妹,今日再见,名不虚传。” 陈婠只得又福身,“将军大人谬赞,臣女不敢当。” 秦桓峰指了指马场,“陈姑娘若想学习骑射之术,我可以充当一回老师,兴许不差于你大哥。” 他笑意真诚,目光灼灼,陈婠只好一笑置之。 秦桓峰临走前,唯独对她道别,“三日后有开春狩猎,十分有趣,陈姑娘可愿瞧一瞧热闹?” 陈婠刚想拒绝,他却接着道,“届时有女子参加,大将军的千金,休宁郡主也会出席。” 提到休宁郡主时,陈棠的目光忽而一亮,“如若方便,我会带她来见识一番。” 秦桓峰微微躬身,“如此,秦某便替陈姑娘留的一席位置。” 这话,已经是替陈婠做了决定,她不能拒绝。 瑞王一行人渐渐走远,陈婠忽然双腿一软,歪在谢晚晴身上,脸色苍白,“我身子不适,归家吧。” 次日,陈棠归家,便被小妹唤至房中。 “若想问我关于谢家姑娘的事情,大可不必,感情之事,不能强求。”陈棠无奈地坐下,直抒胸臆。 谁知陈婠并没规劝,她郑重地凝住自己,还有一丝稚嫩的脸容上,竟显出和年龄不相符的镇定。 “谢家姐姐染了风寒,大约许久不能出门,”陈婠一言带过,她道,“但今日我想说于兄长的,另有其事。” 陈棠点点头,陈婠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放在桌面上。 “质地上乘,价值不菲。谁送你的?”陈棠起初并不在意。 陈婠并不回答,只是推进了让他再瞧,“大哥细看。” 陈棠这才上了心,拿起那枚玉佩对着烛光,忽而神色一变,“此乃皇室佩饰,小妹你…如何得来的?” “蟠龙为天子图腾,百姓冒用者死罪。而纹龙则是太子千岁图腾。” “究竟怎么回事?”陈棠脸色凝重。 “这是昨日和瑞王冲撞,他所掉落的玉佩。”陈婠低叹一声。 “难道…瑞王殿下是…太子?”陈棠突然站起身子,摇摇头,又点头低叹,“原来如此…难怪自瑞王殿下来沧州,九营首领都发生了调换之事,尤其是虎贲营,原周将军被罢黜,提升了秦校尉为虎贲总将领…” 重生为后不贤_分节阅读_7 重生为后不贤 作者:繁华歌 太子为何假借瑞王之名,她不得而知,此次和他提早相见,已经隐约打乱了原本的秩序。 但深思一下,亦不难明白,太子身份显赫,牵扯到多方利益,在外多有不便,弊端多多。 换成瑞王这般空有头衔的闲散王爷,行事自然方便不少。 陈婠在心中默想,太子封禛是如何善于谋划之人,他岂会因为游玩而微服出巡? 所到之处,必有其政治目的。 “大哥切要谨言慎行,”陈婠再次叮咛,“不论是为他所用,还是试探揣测,都并非好事。” 陈棠沉默片刻,“那玉佩你不可留在身旁,我替你还回去。” 谁知陈婠却断然拒绝,“不可如此,大哥你只作不知情,瑞王仍是瑞王。借狩猎之机,我会把它还回去。” 陈棠再次审视自己的小妹,“婠儿越发懂事了,教为兄自叹弗如。” “我不过是耍些小聪明,做不得数,哪里比的哥哥磊落光明。” 陈婠莞尔一笑,又是懵懂狡黠的少女模样。 这一日起的早,安平给她拿来堕马服,却被陈婠退了回去。 只说要寻常衣裙,发髻也要尽可能简单。 陈棠亲自驱车,见妹妹施施然走来,样式普通的淡青色襦裙,头上只用了一根玉簪。 “怎么不穿骑马服,若上场赛马定是不便。” 陈婠登了车,取了纱帽带上。 轻细的软烟罗垂下,正好遮住面容,她道,“今日赴约,是不想拂了秦将军的面子,更不想大哥做难。” 有太子在场,每一刻陈婠都觉得如坐针毡,心里不踏实,怎会还有心情上场? 即使太子如今对自己并无印象,但她仍是要避免任何可能的接触。 春日草木勃发,西林猎场一片绿茵繁茂,蔚为壮观。 渐次有车马粼粼而来,看场面委实宏阔。 秦将军所言不差,春狩不但有男子参加,更有京城大户官宦人家的女儿慕名而来。 只是并不同路。 九营大旗迎风猎猎翻飞,有擂鼓之音随风而动,虎贲营的旗帜上一只猛虎图腾张牙舞爪,气势磅礴。 安平头一次见到如此阵仗,兴奋地指指点点,“小姐快看,那边好多人赛马!”陈婠嗯了一声。 不一会安平又喊道,“原来真的有女子狩猎啊,京城的大家小姐,果然和咱们沧州的习俗不同!” 陈婠从前,多是在赏花对月此等风雅事上下功夫。 琴棋书画,信手拈来,自小就是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形象。 猎场这般粗犷的地方,她是绝不会来的。 可现在觉得,也别有乐趣在其中。 “西林猎场便在眼前,安平扶小姐下来吧。” 周围人声鼎沸,陈婠由安平扶着,跟在陈棠身边,隔着纱帽望去。 正走着,突然一辆轩车从侧面斜穿而来,硬生生将他们逼退了几步。 安平连忙扶稳陈婠,嘟囔道,“这样莽撞!” 陈棠却突然站的笔直,定在原地。 只见从马车上缓缓走下一人来。 蛾眉宛转,削肩细腰,蓝紫相间的骑马服衬在身上,说不尽的婀娜妩媚。 那人将纱幔挽起,撩在帽顶上,“原来是陈校尉在此,险些惊了我的马儿。” 那声音婉转如莺,千娇百媚,熟悉地让陈婠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陈婠几乎已经快要忘记了她的模样。 不料一别数十年,竟然会在此处相遇。 曾经宠极一时的温贵妃,如今还是休宁郡主,温颜。 唯有她那夜的嘶喊仍在耳畔,她说,陈婠,我永远可怜你。 是该恨么?是针锋相对了十多年的对手。 隔世再见,才明白,那场对峙中,根本不会有人赢。 安平性子直率,分明是她撞了人,却还埋怨自家公子挡路,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正要上前分辩,被陈婠拉住。 而从见到温颜的那一刻起,陈棠的目光便紧紧追随,英俊的面容似乎更添神采。 陈婠看到兄长如此情态,心头一惊,蓦地沉了下去。 陈棠潇洒一拱手,“臣携家妹来观看狩猎,正可一睹郡主芳姿。” 温颜对于陈棠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将目光移至陈婠面上,轻笑一声,“你妹妹当真胆小,遮盖的如此严实,可是羞于见人么?” 陈婠静立不动,悠悠回了一句,“陈家小门户,不比郡主见惯世面。” 温颜只觉得那声音清澈,竟然还十分悦耳。 遂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掀起纱幔来,教我瞧瞧。” 陈婠往退一步,站到哥哥后面,“貌若无盐,郡主不必相看。” 温颜瞪大了双眼,瞧了瞧陈棠,忽然轻声一笑,“陈校尉的妹妹当真有趣,不如跟我回王府做个伴吧!” 陈棠近距离和温颜面对,七尺男儿竟然有了一丝拘谨。 这样细微的变化,怎能瞒过陈婠的眼。 见陈家兄妹两人俱都不语,温颜又是一笑,“就知道陈校尉舍不得,走吧,时辰快到了。” 她最后在陈婠面上扫了一扫,唇角上扬,眼神里有不屑的意味。 堂堂的大将军之女,自然是看不起她一介芝麻小官的女儿。 温颜裙摆飞扬,芳华无限好,登时成为猎场外一道亮丽的风景。 “气死奴婢了!”安平忍不住,“不过就是个郡主,就能这样瞧不起人?我们家小姐不知比她好过多少!” 陈婠及时制止她的话,走到仍在出神的哥哥面前,“大哥心中之人,就是休宁郡主吧?” 她不是问,而是笃定。 陈棠这次没有反驳,“休宁郡主有些娇纵,小妹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她没有恶意。” 重生为后不贤_分节阅读_8 重生为后不贤 作者:繁华歌 陈婠将纱幔撩起,定定望进陈棠的眼睛,“大哥以为,如此勉力打拼,就能博得美人青睐么?” 陈棠轻笑,“至少我如今还没有资格。” 陈婠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笑意,冷然而清透,“就算大哥将来封王拜侯,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陈棠胸中一窒,皱起眉头,“小妹此话何意?” “她要的是帝王宠幸,她要的是凤冠后位,大哥你给的了她么?如若不然,那么趁早打消了念想吧!” “小妹,”陈棠明显地不悦,“你从不会如此恶言伤人的。郡主和寻常女子不一样,她生性率直,你不了解她,才会生出误会。” 陈棠的语气是如此肯定,陈婠张了张口,竟无法反驳。 她只是万万不曾料到,大哥心尖上的女子,会是温颜。 也正是此刻,她终于明白,大哥为何终身未娶。 “若将来大哥后悔,休要怪妹妹不曾提醒。” 陈棠只好安慰她,抚了抚陈婠发顶,“小妹别生气,大哥自有分寸。” 陈婠置气不语,径直往前走。 忽听身后有人朗声道,“陈姑娘果然守信。” 晨曦中,秦桓峰甲胄卫衣,身形挺拔如松,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第5章 别有幽思暗恨生 从旁经过的士兵多躬身道一声将军,他只是飒爽从容,直冲陈婠身前而来。 略显深邃的五官,更添了几分英姿勃发。 未等陈婠福身行礼,他已经虚扶一把,“日后相见,陈姑娘不必再多礼。走吧,我带你们入场。” 陈婠一路跟在大哥身后,亦步亦趋,偶然能感到秦桓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猎场外围设有水阁,专供贵客小憩而用。 秦桓峰引她们入内,凭栏远望,能一览猎场盛况。 “小妹在此处观一观景致,待为兄给你猎一只麋鹿来。” 陈棠方离开,秦桓峰却折了回来。 他笑意舒朗,神秘兮兮地将手背在身后。 陈婠缓缓掀起纱幔,交给安平拿着,始终保持着礼数性的姿态,“将军不去狩猎么?此处很好,有劳将军安排…” 话音未落,秦桓峰已经变戏法似的抱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来。 “呀…”因为事出突然,吓得陈婠往后一退,秦桓峰,一手环过去将她纤腰揽住。 两人离得极近,陈婠看到秦将军的脸颊竟然有一丝绯红。 如此暧昧的姿态,两人俱都愣了一愣。 秦将军再次见她,仍是温柔娇柔地令人心生怜惜之感,而触手温软,更令他心神一荡。 陈婠连忙站定后退,挣脱了他的手臂。 “咳咳…”秦将军收回手,握了握背在身后去。 如他这样巍峨的男人,此番姿态,忽然令陈婠觉得有几分可爱之处。 “将军拿的是什么?”她轻声一问,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那小东西雪白滚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陈婠。 秦桓峰递过去,“此乃银狐,灵巧狡黠,咱们中原地界罕见。前几天偶然捉到一只,就想着赠与姑娘,你们女儿家应是喜欢的。” 他说话时,眉目清朗,将这等风月之事说的如此光明磊落。 “无故不能授人馈赠。”陈婠并不接手。 秦将军望着她,“若姑娘不要,这银狐说不定就成了弓箭下的祭品,岂不可惜?” 安平在一旁看的清楚,这俊朗潇洒的将军,分明是对自家小姐有意,只是小姐似乎反应迟钝,一点也不解风情的。 见两人谁也不松口,安平忽然站了出来,伸手便抱过银狐,一福身,“奴婢替小姐谢过将军,我家小姐善良温柔,定会善待它的。” “安平…休要胡闹…”陈婠嗔了她一声,安平却回以调皮的笑,径直抱着银狐往角落里走去。 “该我上场狩猎,不知姑娘可愿同去?”秦将军进而邀请,陈婠摇摇头,婉拒。 待他走后,安平才出来,笑道,“秦将军很喜欢小姐。” 陈婠拿过银狐,抱在怀里柔软舒适,不由地抚动它皮毛,心道的确是灵物,嘴上却说,“一会儿你替我还回去。” “秦将军生的比大公子还好看,”安平凑近到处,贼兮兮地笑。 陈婠抱着银狐面朝外头,凭栏椅坐,水阁地处高势,眼界开阔。可将外围猎场风貌一览无余,只是林场深处郁郁葱葱,重峦叠嶂,更显得幽深神秘。 霎时,擂鼓震天响,纵队飞驰而出,兵分两路,触目所及,扬弓策马,惊起丛林野兽四下奔走。 腰间那枚玉佩散发着丝丝凉意,其实方才没有赠狐一事搅乱,她是打算直接还给秦将军的,只说捡来的,一切装作不知情也就罢了。 她幽幽抬起头,向林子深处望了一眼,那人,可还在沧州? 不一会儿,大哥的随从过来,将安平带走,说是取什么东西。 陈婠并未阻拦。 她本是坐了许久,便想着起来活动筋骨,谁知那银狐却狡猾的很,趁她不留神的片刻,嗖地一下就从她怀抱窜了出去。 它灵巧异常,瞧了陈婠一眼,转身儿就顺着水阁的栏杆缝隙钻了出去。 陈婠心下一急,连忙趴在栏杆上想要拽住,奈何那小东西跑的快,一路沿着小径往林子里跑。 安平又不在,毕竟是秦将军送的东西,她也顾不得许多,悄然从后门出去,提着裙摆循着银狐白色的影子追了下去。 小狐狸一路跑着,还时不时回头看看陈婠,那眼神,仿佛通了灵气,乌溜溜的映射着阳光。 这般如此,你追我逐,陈婠猫着腰渐渐地就走进了丛林深处。 待她发觉时,已经看不清回去的路。 突然间,银狐却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 陈婠一喜,便几步跑上前,猛地将它抱住。 “你这小东西好生顽淘,一会儿就将你物归原主。”她话音刚落,余光轻扫,不由地一惊。 目光对住的,正是一枚银亮亮的箭头。 不远处,红衫半袖,那女子高坐马上,秀臂舒展绷直,手中弓箭拉如满月,就要离弦。 重生为后不贤_分节阅读_9 重生为后不贤 作者:繁华歌 对准的,正是怀中的小银狐。 温颜姿态优雅,开口道,“今日算我运气好,能猎得如此灵物,快些让开。” 陈婠半跪在地上,坚定地摇摇头,“银狐非是猎物,郡主还是另寻目标吧。” 温颜仔细一瞧,目光明显有惊艳之色。 陈婠生的好皮相,浑然天成的温和柔丽,上一世能得到太子垂青,容貌自是一等一的重要。 如若将温颜比作花期正盛的桃花,那么陈婠,便是幽静温和的十里香风,柔婉到骨子里去。 温颜笑的别有意味,眉梢轻佻,“你,就是陈校尉的妹妹?” 陈婠不接话,捞起银狐就要起身。 谁知温颜却猛地举起弓箭,“别动,这猎物我看中了,休想带走。” 陈婠回身,在马下与她对望。温颜的确是如此秉性,从前在宫中,但凡她想要的,都要用尽方法抢过来,包括皇上的宠爱。 只可惜,论起争夺的手段,她仍是不如陈婠的决绝狠厉。 温颜轻蔑地盯着那看似并不起眼的女子,却从她清丽的脸上,看出了异常的坚定沉稳。 陈婠坚持与她对抗,亦不放手。 一个小小的官家女儿,哪里来的这份从容? 虽布衣,却不掩风华。 这个发现,更让自恃高高在上的温颜无法容忍,她厉声道,“你走,狐狸留下。若不让开,休怪本郡主弓箭无眼!” 陈婠自然是怕的,以温颜的性子,出箭伤自己,她做得出来。 内心思量权衡,陈婠已经有些松动,正欲弯下腰身,却余光扫到丛林侧面奔来一队人马。 是大哥!她认出了那套骑服。 原本松开的手,忽又握紧,陈婠忽然抬起头道,“这是我的东西。” 便是那一瞬间,计上心头。 既然大哥执迷不悟,那不妨让他看清温颜的真面目。 温颜果然中了她的激将法,将弓箭瞄准,“是你自找的。” 便在刹那,箭已离弦,温颜果然说到做到,毫不手软。 情况似乎比想象的还要更危急。 陈婠还没来得及动一动,却只闻耳畔一阵疾风而过,叮咛淸啸。 登时发出嗖嗖两声闷响。 惊魂甫定的陈婠,转头,左边的泥土中,已经是钉上了两支不同的木箭。一支正是温颜射出的红头箭身,而另一支,却是通体黑亮,质地上乘。 更令她惊讶的,这只从旁射来的黑箭,不偏不倚,正中红箭的半腰,生生将它拦腰斩断,钉在泥土里。 如此出神入化的箭术,令陈婠惊叹之余,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还好,此箭来得及时! 如若不然,自己定会被温颜所伤! 陈婠先是抬头,看见马背上的温颜神情震惊,还带有一丝奇怪的异样。 如她这般骄纵,定是要发脾气才是,可她只是问,“为何妨碍我射猎?” 顺着温颜的目光,陈婠这才转头看向黑箭的主人。 黑马白蹄,健壮有力。 陈棠连忙下马,而同行的秦将军亦是关切异常,伸出手来,“陈姑娘可有伤着?” 陈婠看了看他,扶住大哥的手臂,吃力地站起来。 陈棠满面忧色,方才温颜放箭的一幕,他清清楚楚的看见了,抬头,望向温颜,“郡主为何要伤我小妹?” 温颜第一次见陈校尉对自己如此质问,自然是不服气,“是我先看到的狐狸,她从旁阻拦才是。” “但无论如何,郡主也不该伤人性命。”陈棠说话时,胸中闷痛难当。 一边是自己宠爱的小妹,一边又是倾慕已久的女子。 温颜的举动的确令他心寒。 “那又如何,是她逼我的。”温颜将脸别过一旁,言语倔强,却正望见了,他们身后之人。 那人将弓箭放于身前,策马定步而来,容颜如霜雪,清冷分明,俊秀温润。 温颜被他的气场所震慑,而他云舒月朗的气质,更令人移不开目光。 陈婠轻道一声,“谢谢将军出手相助。” 秦将军却望向身后,“你该谢之人是瑞王殿下,那支箭是他所出,箭术精湛,为臣所不及。” 陈婠缓缓回头,艳阳中,他的脸容由远及近,似是冥冥中一切注定。 “为何不躲闪?只错分毫便会伤你性命。”瑞王居高临下,声音温和,带着明显的探究。 陈婠心头一窒,那目光潋滟不可见底,温润的眼波之下,不明深意。 偏生又似含笑,专注时更是如一汪潭水粼粼,令人心生迷乱。 但那样的表情,旁人看不出,陈婠在心里明白,太子分明已经看穿了自己的伎俩。 分分毫毫,总是逃不过他的眼。 “事发突然,臣女并未多想。”她只好如此作答,却手上不妨,银狐猛地溜了出去,几下就跃进丛林深处。 她蹙眉,柔弱地答,“这银狐不该被猎杀,可惜我没看住…又跑了。” 秦将军大为感动,“怎地这样傻,银狐没了,我可以再猎一只来。又何必伤着自己?” 陈婠骑虎难下,拉了拉一旁的陈棠,“大哥,我的脚很疼。” 太子冷眼看着她,神态淡然从容不迫,并未开口揭穿。 从他的角度,始终看不清陈婠的模样,这女子每每见到自己,都将头埋得很低。 细腻白皙的肌肤从耳根到颈子,都泛了淡淡的红晕。 封禛移开目光,“虎父无犬子,大将军之女,的确有几分烈性。” 温颜气势在他面前登时弱了几分,“方才那一箭不算,我并不服输。” 封禛脸容上划过一丝清浅的笑意,如春风温雅。 温颜被他凝视的目光,惹得脸颊微红,策马往前一步,“殿下若不信,咱们尽可比试一场。” 封禛只是点点头,“待日后再比。” 重生为后不贤_分节阅读_10 重生为后不贤 作者:繁华歌 温颜驱马在原地转了一圈,递给陈婠一记警告的眼神。 只是走出不远,又蓦然回盼,美目流转,停留在封禛身上,留下一缕似有似无的眼波。 ☆、第6章 纵君解语人无心 “别动,你的脚受伤了。”秦将军躬身,陈婠连忙将脚缩回裙下。 秦将军掏出腰间帕子道,递过去,“这是新浣洗的干净帕子,你不必担心,赶紧包扎好。我去替你捉回银狐。” 陈棠见天色已晚,便让陈婠先骑马回去。 陈婠托词只说在原地等着,心下想着快快离开太子一行人才是。 但万万没料到,大哥快马一鞭奔去寻找银狐,可太子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霎时风过林间,花树寂静,陈婠立在当下,他的气息渐渐飘入鼻端。 “方才真的是为了保护那只狐狸?”他翻身下马,闲适地走来。 陈婠强作镇定,垂着眸,“回殿下,正是如此。” “本王问话,你抬起头来。” 他命令,仍是一脉温润,却是不容抗拒的口吻。 陈婠十分顺从,便缓缓抬头与他平视。 眼前女子布衣素净,年龄尚小,光影里眉眼分明,琼鼻凝脂,别有清丽可人的韵味。 第一眼清净,第二眼温婉。 姿色不俗。 “殿下有何要问?” “难道本王如此面目可怖,每每令你不敢相看?” “并非如此。”陈婠摇头,被他目光一触,连忙又低下头来。 自是一副胆怯的样子。 幸得封禛从旁补了一箭,但到底还是隔着裙摆,将陈婠的脚踝擦破了深深的一层皮肉。 这会子一动,就感到牵扯的疼痛。 她背过身去,将帕子紧紧缠住脚踝。 隔着衣物,仍是可见那脚踝纤细不盈一握,微微凸起的踝骨,更添一份娇柔细致。 封禛始终表情淡淡的,将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眼前女子衣着虽是普通,却有生了副好骨相,美人在骨不在皮,也难怪秦将军会动心。 封禛转过头,正与同样回头的陈婠对视。那种摄人心魄的气度,即便是隔了两世,仍是如此令她不安。 陈婠掩盖住心底的波澜,再看他,眼底一派清明。 再无风月,亦无爱恨。 陈婠如何也不会想到,此生还能和他平静地相遇。 平静地如同陌路,翻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脚踝上传来一阵阵刺痛,却也抵不过心里的疼。 一旁的封禛,永远不会知道,身旁这个女子有着如此强烈的念头。 因为此时此刻,陈婠在他眼里根本无足轻重,甚至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 “本王记得你会骑马。”封禛忽然没由来地问了一句。 陈婠点了点头,封禛看向她,目光带着询问的意味。 这才意识到自己点头,他自然是看不见的,便答,“初通骑术。” 他递过缰绳,丰神俊秀,“林中走兽出没,骑本王的马回去吧。” 陈婠福了一福,转身却跳开了,“不敢劳殿下费心,臣女认得路。” 封禛仍立在原地,陈婠轻跑了几步,回眸一望,笑意微漾,透出狡黠精明的眸光,“殿下所言无错,方才的确是臣女刻意为之,休宁郡主并非故意伤我。而且,脚伤亦并不重,一切皆是为了博得兄长同情。” 忍住刺痛,陈婠若无其事地跑入林场深处。 封禛凝着她离开的方向,仔细辨认,能看到点点滴滴的血迹。 再将那箭头拔起,上面血痕分明,还有一截她裙摆上的绸缎。 那女子脚伤想来不轻,只是为何要故作坚强,竟是倔强的连马也不肯用。 封禛翻身上马,但见林中有只麋鹿的身影一闪而过,他搭弓开箭,黑羽若惊鸿,端的是一击致命。 陈婠跑远了回头,林中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这才靠着树干轻喘。 她了解封禛的脾性,他最不喜女子工于心计。 方才那些话,便是刻意说给他听,如此一来,他对自己绝不会有任何好感。 亦不会牵连大哥。 陈婠低头,脚踝上的帕子已经被血沁透,连着皮肉。 帕子是秦将军的,她不该再收他的物件儿。 但如果有男人肯放下所有身段,那么金银权势,都抵不过这一张为你擦拭伤口的巾帕。 没由来的一阵感动涌起,但很快便一消逝无踪。 走回水阁时,暮色浓重,陈棠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看到她时,略显疲惫地笑了笑,“还疼么?今日之事,都怪大哥考虑不周。” 陈婠见素来锐气勃发的大哥竟显了萎顿之态,心下亦是不忍。想来,如此作为,对大哥也许太过残忍。 但长痛不如短痛,斩断情丝,永绝后患,才最不伤人。 “郡主拿箭对着我的时候,”陈婠幽幽开口,“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大哥了…” 陈棠表情凝固,他抬头,“为兄…代她向你道歉…以后,再不会了。” 她不忍心再相逼,遂道,“这点苦都当不得,以后还如何要大哥带我去边塞呢?” 陈棠终于展颜,他蹲下来,仔细将伤口包扎结实,“归家吧,母亲该担忧了。” 坐在车内,怀中的银狐已经安睡,陈婠推开窗,夜风混着泥土的芳香,湿润黏人,就好像情丝万缕,纠缠在无边的夜色里。 缭绕不散,沾衣不觉。 她沉思片刻,双手一松,银狐便钻入漆黑的夜色里。 重生为后不贤_分节阅读_11 重生为后不贤 作者:繁华歌 安平大呼一声,连忙去抓,“小姐!你这是作何?” 陈婠只是弯唇,“去吧小东西,还你自由。” 今日,她用自己的恶毒,来衬托温颜的直爽。若能将她从大哥身旁赶走,陈婠会不惜任何代价,哪怕是将温颜推向太子的怀抱。 陈婠在家中养伤时,正值七月流火。 此西林猎场受伤后,她便不再经常出门,在府中沉静安稳的日子倒也过得十分惬意。 每日,陈府都会收到有人送来的金创药。 头一次管家开门时,但见士卒模样的少年,将包裹整齐的药瓶送来,说是秦将军吩咐,一定要交给陈家小姐。 陈婠拿着瓷白的小药瓶,自然明白这是谁送来的。 金创药是治疗外伤的良药,军中才有的上品,她想了想便用上,也无多推辞。 隔了几日,大约是一瓶快要用完时,果然又有不同样貌的少年上门送药。 同样是出自军营之人。 一个月来,送药准时,计量也十分精准,仿佛早就计算好了的。 而如此举动,陈家上下都看在眼里,虽无人挑明,但这秦将军的名字却被府内人越来越多的提起。 就连母亲也多次促膝而谈,那话外之意,不由地都带上了几许暧昧。 不仅是陈府,并不算极大的沧州城,定远将军派人给陈家小姐送药的轶事,不知不觉地传开了。 只是,秦将军本人始终不曾现身。 有了治伤良方,陈婠的脚伤,渐渐地痊愈,直到最后一瓶用尽。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陈府十分安静,再也没有送药的士兵登门拜访。 安平的期望又落空,少不得在陈婠面前碎语,陈婠嘴上说着毫不在意。 但好像又并非如此潇洒,像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突然间就断了。 就连她自己也道不明是何种滋味。 午后的阳光烈烈,陈婠歪在水阁里休息。 床板下是大理石铺的,透着丝丝凉气,盛满冰块的银壶摆在床旁,安平拿着扇子冲着她扇风。 冰块的凉爽,便随风飘飘,将整个屋子都染上了清凉。 这方法,是陈婠从前在宫中惯用的,安平稀罕的紧,头一次见过这种乘凉的法子,十分新奇有趣,更是消暑的良方!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陈婠是被安平唤醒的,一睁眼,安平笑吟吟的脸庞便在眼前,“小姐赶紧起来梳洗,有贵客来了!” 陈婠软绵着身子,一幅睡意阑珊的模样,更有几分娇柔的韵致。 她看着安平将簪花斜插入鬓,就问,“来拜访我的?母亲可知道?” “正是夫人吩咐传小姐过去的。” 前院厅房中,正门敞开,有家丁在外探头探脑地朝里看。 陈婠歪着头,顺着他的目光,“什么人这样新奇好看?” 小家丁一看是小姐来了,连忙撤回去,笑地别有意味,挠挠头跑开了去。 陈婠亦禁不住好奇,撩了裙摆便迈步进去。 安平顺手就将门关上,守在门前一言不发。 掀开帘幕,那人亦站起,朝她望过来。 深邃俊朗的面容,海蓝色深衣,更衬出英伟不凡。 就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陈婠蓦然有一丝悸动。 秦桓峰衣着正式,比起前几次在外面的风尘随性,更添了沉静的气度。 “脚伤可好了?” “秦将军可是来送药的?” 两人同时开口,话一说完俱都一愣。 秦桓峰先朗朗一笑,惹得陈婠也不自主地绽了一抹浅笑。 只是这极淡的笑意,在秦桓峰眼里,似惊鸿一暼,格外柔美。 在他印象里,陈家姑娘总是淡淡的,是个冷美人儿。 “安平,莫要怠慢了,添茶吧。”陈婠避开他的目光,引了就座。 “不必,”他微微摆手,“今日休练,我恰巧路过,顺便来探探你。” “有将军的良药,我的脚伤怎敢不好?”陈婠打趣。 说着,她便拿出巾帕递过去,“将军的东西,物归原主。” 秦桓峰不接,陈婠便道,“我洗了多次,已是干净了的。” 他忽然抬头,“这东西你带着吧,过几日,我便要赶往西北营地,想来一时半刻是回不了沧州。” “大哥也去么?”她轻声问,“朝廷素来以文治天下,为何近来却频频调兵?” 秦桓峰站起身,神色郑重,“陛下年岁已高,朝中素来分太子和勤王两派,恐政局不稳,而兵家才是天下根基。” 陈婠沉默地听着,秦桓峰点到为止,寥寥几句,便可以想象出庙堂云波诡异。 若没有记错的话,文帝明年便要殡天。 “陈婠,”秦桓峰将她思绪拉了回来。 她仰首,“秦将军有何吩咐?” 也是第一次,他这般郑重地唤自己名字。 他顿了顿,“入京吧,你独自在此,陈兄自然放心不下。” 安平刚端来茶水,秦桓峰已经阔步朝外走。 陈婠沉默着送他出门,心情并不大好。 临走前,秦桓峰就站在陈府外的台阶下,骤然回身,“其实,方才我还有一句话未说。” 夕阳斜照,将万物都薄上了一层光辉。 那男子就在光影里回盼,眼眸深沉,“你留在沧州,我亦是放心不下。” 还没等陈婠回过神来,他已然翻身上马,绝尘而去,消失在巷尾。 低头看着手中没还回去的帕子,陈婠这才了解了他的深意。 重生为后不贤_分节阅读_12 重生为后不贤 作者:繁华歌 这男人看似不拘小节,但却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这分明是要叫她睹物思人么?! 陈婠只觉又气又笑,想要找他理论清楚,却也无法。 多事之秋,波澜又起。 没过多久,一场时疫,悄无声息地扫荡了整个沧州地界。 ☆、第7章 又逢此夕月难圆 起初,城内百姓并无在意,而陈家最先是有马房的仆人出现症候,只当做是夏季食物腐败,腹痛下泄实属正常,但高热不退,过了些时日竟然不治身亡,这才惊觉异样。 后来城内死伤人数逐渐增多时,惊动官府。 新上任的沧州太守迎来了极具挑战的任务,治疫。 古语有云,素来治水为先,治疫最难。 父亲不在,母亲近来身体欠安,陈家上下的担子便落在陈婠肩头。 恰此时,军中忙碌,正在西北边陲部署防御工事,修建长城,身为虎贲校尉,陈棠在此关口上,却被调往西北要塞重镇天河城指挥。 军令如山,陈棠走的匆忙,只来得及一晚作别。 大哥随秦将军一走,陈婠心里自然少了许多底气。 但情势所迫,她别无选择,管理起府内事务。 虽然父亲曾任太守,但京城上任自然人走茶凉。 官府配发的药品稀缺,数量有限,很难足够。 她只好先将曾和疫病仆人接触过的下人们隔离在外院,不得入内。 所有旧用衣衫食具都焚烧干净,暂时缓解了疫情扩散。 然而经她之手,竟将府内治理的井井有条,府内上下无不交口称赞。 安平更是以自家小姐为傲,成日地挂在嘴边。 虽然她上一世为后,私心重欲,但毕竟掌管后宫数十年,手段还是有些的。 陈家暂时相安,但城中寻常百姓家却难逃厄运。 发放的药品因为数量有限,且效果并不极好,染病之人逐渐递增。 几乎每户都有疫病之人。 原本安详和顺的沧州城,登时蒙上了厚重的阴影。 再过半月,已然惊动京城,户部省亲下重令,铁血治疫,而父亲辅佐户部尚书,亦有责在身。 便在秋日的末尾,陈道允修家书一封,令陈婠速速携母亲入京,谨防疫情扩散。 值此紧要关头,陈婠原本的坚持已经有所松动。 她避过了人祸,却独独算不准天灾。 遍看沧州城,哀鸿遍野,已然不适宜久留! 当晚,陈婠终于下定决心陪母亲入京。 临走前,陈婠挂念着谢晚晴,便去谢家探看作别。 岂料眼前一幕令她震惊,谢晚晴竟然已经病重下不了床。 谢家人神色俱都哀色浓重,谢夫人递给陈婠一套衣衫和面纱,只说了一句小心传染。 眼里似有泪光。 陈婠一时心惊,想着从前谢晚晴芳华早逝,更有不详之感。 病根仍是由上次从马场回来上了风寒起,淅淅沥沥,一直不见大好,此时疫当头,她体质虚弱,在劫难逃。 病榻上的女子青丝微乱,仍是整齐的盘在脑后,神态虚弱,原本姣好的脸容青黄一片。“你来了…真好,我心里有事要与你讲,但他们都不让我出门…”谢晚晴撑起身子,靠在床头。 陈婠抿唇一笑,故作轻松,“什么要紧的事?” 谢晚晴摸索着,从枕下拿出一枚发旧的物件儿。 “这是?”陈婠仔细一瞧,竟是半条剑穗。 “这本是陈公子从前遗落之物,我一直带在身边…你帮我将这东西物归原主吧。”她垂着眸,递过来。 枯瘦的手指有些颤抖。 陈婠仔细拿在手里,能看见麻绳上已被抚摸地光滑,心中不禁大恸。 “想来今生有缘无分,我是福薄之人,只怕撑不过这回。” 陈婠连忙安慰,“病中多忧思,谢姐姐休要多想。” 谢晚晴含着泪光微微一笑,目光虚渺,“若见了你大哥,莫忘帮我问一句,这么多年,他心里可曾有过半点我的影子…” 原以为早已看淡生死,陈婠却在听得这番话后,眼睛酸的紧。 她握住谢晚晴瘦削的手,点点头,“谢姐姐放心,你不会有事的。家兄很快便从西北回来,到时候,你亲自问他。” 一听西北二字,谢晚晴已然明白,相隔千里,只怕今生再也见不到了。 她轻叹一句,握紧了陈婠的手。 离开谢家时,陈婠望着天幕中昏鸦点点,忽而有了新的定夺。 她必须即刻便启程。 虽然只隔了一条沧河,但京都淮安城和沧州已是两重天地。 宽阔的护城河围绕,城门高耸入云,一脉磅礴。 八条官道笔直,将城内分为整齐的区域,市肆和宅邸区井然有序。 车外满目繁华,琼楼玉宇,雕梁画栋。 青瓦白墙,古朴而厚重。 上阳街上车水马龙,似乎连风儿都带着醉人的香。 远处皇城内院高宏入宇,与紫薇山交相辉映,影影绰绰,成为京都最磅礴的景致。 一路上,就连最多话的安平也静了下来,专注地望着窗外。 过了许久,马车悠悠哉巷尾停住。 重生为后不贤_分节阅读_13 重生为后不贤 作者:繁华歌 陈婠搀扶着母亲下车,一抬头便见紫藤萝从院墙外垂下,光影疏落,安和宁静。 父亲官拜户部侍郎,享从四品俸禄,但户部给事中有三人,父亲乃调任而至,是以多做些抄录财政文案、编撰整理民间典籍的文事。 并无太多实权。 在这寸土寸金的淮安城,陈家这般小官,多如牛毛。 随手捻来一片砖瓦,就有述不尽的深厚渊源。 如今的陈府,是从前有位商贾之家留下的院落,充公后改建而成。 在上阳街尾,占地并不大,只看规模,尚不如沧州陈宅。 凝着青瓦屋檐上斑驳的痕迹,陈婠知道,也许他们陈家不会在此地停留太久。 因为很快,她就在赏花宴上攀上了东宫的高枝。 从巷尾小宅,到中街府邸,乃至后来良田千顷、宅邸万亩。 犹自回神间,老管家刘庸开了门。 妾室王氏和庶出的弟弟陈秉也跟着迎门接风。 陈夫人只是淡淡地赞她们辛苦,便叫退下,各自相安。 论起米分饰太平的气度,陈婠自认输于母亲太多。 从前皇上身边有宠的妃嫔,她都觉得刺眼无比,乃至后来,但凡对她后位有威胁之人,她必要除之而后快。 这种扭曲的心理,是从她明白帝王能给自己的宠爱,一样会给别的女人这个亘古不变的道理开始的。 那年秋菊夜宴上,她本以为自己就是万花丛中那抹独特,本以为自己是帝王心头的那点朱砂。 现下想来,可笑至极。 还有年少不更事时错付的情肠。 傍晚用膳完毕,已经入夜。 庭院中芳草错落有致,墙边一排翠竹幽幽,有小池将前后堂分隔开来,池中几枚荷花映日,宅子的原主人倒是有几分雅致韵味。 父亲仍未归家,管家说从老爷入京述职起,便一直如此。 户部省里事务繁忙,掌管天下赋税财政,非是沧州太守可比。 王氏和庶弟陈秉坐在下首,才刚饭毕,陈秉忽然道,“母亲,秉儿今日还未去汤池沐浴…” 话音未落,王氏连忙将他打断。 陈夫人恍若未闻,陈婠已经放下茶杯,敏锐地觉察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陈秉不过是总角小儿,口无遮拦。 汤池是何地?那是府中唯一专供沐浴的地方,唯有家主和主母才可使用。 妾室和下人,只可在自己房内的浴室中沐浴,无权使用汤池。 “秉儿的顽话,夫人切莫当真。”王氏笑了笑,轻轻将一枚桂花酥放到陈秉口中。 陈婠对她如此作为,自然是心生不满,但碍于母亲的面子,便没深究。 可本以为就此作罢,谁知刘庸将她引至内院,才发现这里并非主房锦园。 母亲与父亲合住于正房秀园,陈婠身为嫡女,自然是仅次于正房。 经问刘庸才知,锦园却被王氏母子占用,只给陈婠留了间偏位的玉园。 王氏来时,大约知道了因由,但想到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侍奉老爷这么多年,一路入京,膝下有子,即便是挑个好院落也无可厚非。 如何回应,她早已想好了的。 一抬头,就见陈婠娉婷地立在玉园门前花架下,眉眼如画,面色温婉如夏末的风儿,却没由来地令她猛地心惊。 在王氏的印象里,嫡小姐陈婠一直是个少言寡语、温婉顺从的女子,只是为何… 她正欲开口,陈婠却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姨娘,这玉园靠北,多生阴凉,我身子刚好,却是住不惯的。” 王氏亦跟着笑答,“我们母子二人若在玉园怕是不够住,况且,这也是老爷的意思。” 陈婠捻了朵竹叶在指尖把玩,“怎会不够?玉园和锦园厢房是一样的,而且有了这般阴凉之地,秉儿也不必再去汤池沐浴纳凉了。” 一听汤池,王氏心头一跳,再看陈婠笑吟吟的,亦不像心存歹念。 “这还是要请示老爷的。” 陈婠已经招呼安平过来,“父亲事务繁忙,此等小事我做主便是。明日,咱们便搬入锦园,安平你尽早安排下人帮姨娘收拾好东西罢。” “大小姐!”王氏想要阻拦,陈婠却徐徐望过来,“怎么,姨娘还有疑问?父亲朝堂忙碌,家中万不可再添麻烦,想来姨娘服侍父亲许久,这个道理是明白的。” 一席话说温和得体,却堵地王氏无法辩驳,眼前这个大小姐,倒比她母亲厉害许多。 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就见陈婠着碧青色烟罗裙,清荷细纱袖下隐约可见一节藕臂,站在台阶上的树荫里指点下人们做活,时不时扇着手中团扇,自有中温婉婀娜的韵致。 “哦,现下倒还有一事要说给小姐,”王氏抬了抬眼,“家侄女来京投亲,也住在咱们府上,就在锦园别院,明儿小姐搬进去,还望加以指点才是。” 陈婠半晌才嗯了一声,眼波柔和,“我素来喜静,无事莫来扰我。” 王氏悻悻而归,纵使满腔怨气也不得发泄。 但她自是有分寸的,也不会蠢到当真去请示老爷。 回头望了一眼,心下想的却是忍字当先,日后再见分晓也不迟。 当晚,院中蝉鸣,月色袅袅,就着一池荷香,陈婠坐在窗边修书一封发往西北天河城。 些许日子过去,夏日就见了尾巴,到了夜间凭白添了些凉意。 安平垂头端来香膏凝露,一声不发地摆放着,陈婠正在沐浴,隔着菱花缎锦的帘子,她问,“怎么,仍是没有回信么?” 安平摇摇头,“奴婢每日都去催过,银子也打点到了,可那边却说西北镇守重重,一封信件要经许多关卡,送到的日子也没个准信…” 这意思,陈婠自是明白,但她担心的是谢家姐姐能撑到几时。 然而世事便是如此,没等来回信儿,倒是等来了旁的。 瑞王府要行赏花宴,夏荷盛放,秋菊初绽,的确是赏花的好时节。 只是京城名贵趋之若鹜的赏花宴,在陈婠眼中,无异于噩梦。 旖旎而惨淡,轰烈而残酷。 暮夏时节的皇城内苑,草木错落在宏伟的殿群中,已见天高云淡。 重华宫在九重宫阙的最东面,亦分为五宫六殿,乃太子居所。 皇宫内所有成年皇子都被分往封地或是王府,唯有重华宫内一位。 鹤足鱼尾玉骨鼎旁,着姜黄色宫女装的两名女子正垂着头,一丝不苟地候在冲着鼎内的冰块扇风儿,丝丝凉爽沁人心脾。 重生为后不贤_分节阅读_14 重生为后不贤 作者:繁华歌 消暑所用的冰块都盛放在鼎内,因为时近入秋,这几日内务府分派各宫的分量已经渐少,唯有这东宫里的分例足够。 自然是要足够的,因为这重华宫的主人,日后便是九五至尊的帝王,怠慢不得。 太子在书房阅卷已有两个时辰,侍书的宫女乃皇上御赐,太子便随手给了封号,封为最末等的奉仪。 但自从来到东宫,太子却只让她们做些文墨功夫,从未碰过一个指头。 两个时辰的时间里,换了三次熏香,读书时用龙脑香,明神静气最合适不过。 两位奉仪时不时抬眼望向书案,仿佛在期许着太子的目光能有一次落在自己脸上,莫要辜负了花容月貌。 只可惜,太子始终闲适地翻着书,半靠在乌藤木编织的翻角靠榻里,衣袍散漫,修长有力的手指偶尔会扣在白玉石桌面上。 太子读书时,不喜外人打扰,唯独两人可以例外。 一位是太子太傅,另一位是从幼时便跟在身边的小黄门宁春,如今的东宫黄门侍郎。 宁春轻手轻脚地进来,捧了一册纸卷,左右乜斜了眼,两位奉仪便识趣儿地退了出去。 “给孤念一念,”太子终于抬起头,神态漫不经心。 宁春翻了首页,“回太子殿下,此是瑞王府赏花宴的邀请名册,瑞王爷特地吩咐奴才,务必要请您过目的。” 封禛好看的唇角扬了扬,道了一句“难为皇叔有心”,便接过手里翻看。 每三年一次的赏花宴,却是第一次邀请太子去。 还记得三年前那次,是父皇御驾亲临,日后不久便封了两位贵人回宫。 封禛冷冷一笑,在清俊的脸容上一闪即逝。 左中丞家的小女儿,尚书家的外甥女…一页一页看去,他脸上的笑意渐消。 他的母亲周皇后,当真是费了心思的,竟能连同瑞王一起,替他张罗。 ☆、第8章 莫负好宴须尽欢 “既然皇叔如此费心,”封禛执笔沾墨,挥毫往最后一页洋洋洒洒添上了几行字,“那孤更不可负了他的好意。” 宁春站在下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如他们这般在帝王前侍奉的宦官,早已练就了一副好面孔,在何种场合,该用何种表情,都是极准确的,错不得。 便如此时,宁春虽在笑,却不能笑的谄媚,而是应该诚恳。 将名册扔给宁春,封禛复又靠回藤椅中,“宁春啊,你看这瑞王赏花宴像个甚么?” 宁春嘿嘿干笑两声,捧着名册道,“奴才眼拙,瞧着这阵仗是要将殿下选妃的场合搬到瑞王府呐。” 封禛收住笑意,原本温润俊秀的脸容,平添了孤寂之意,“整个东宫里,也就你能说几句实话了。” 宁春又将身子欠了欠,心道太子此刻的心情并不算好。 生在帝王家,家事即国事,半点不由己。 想要多少的尊荣地位,便要经得起百倍的代价。 因为选妃的事情,皇后娘娘已经数次下令,更在去年将自己的外甥女若禾郡主赐给太子做正妃。 往年的瑞王府花宴,太子是不去的,在宁春的印象里,太子对于女人的兴趣,远不如那些个将军兵营、封土边疆。 在治国的理念上,太子和他父皇,实乃相去甚远,南辕北辙。 文惠帝韬光养晦,求太平天下,而太子自成年后,便对军政有着非同寻常的触觉。 任重的臣子,武官占了多数。 虽时有父子不和的传言流出,但宁春看来,太子的所有作为,当今圣上是默许的。 但天下大势,分和难定,文惠帝休养生息,亦是在给太子铺路。 思量间,太子已经敛衣起身,用玉缨绦抹额随意束了发,凤目微垂,“走吧,随孤去明玉宫探望太子妃。” 在宁春,乃至东宫所有宫人的眼中,太子似乎天生就带有绝情清欲的气息,那些攀龙附凤之流,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但这份清冷中,却含着说不尽的风流之态,这风流,亦是高华至极。 太子妃自嫁入东宫,便久病,几乎不曾主持事务,彤史上记载的侍寝次数更是少之又少。 不过太子倒是时常去明玉宫留宿,对外相敬如宾,天下大同。 宁春一路跟至明玉宫外,站在游廊下候着,在缭缭绕绕的药香味中,他斗胆瞧了一眼名册的最后一页。 一行行,皆是武官的名字。 看到最末处,宁春一顿,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虎贲校尉之妹,陈氏。 跟在太子身边数十年,经他宁春耳边所过的朝政变迁、宦海浮沉数不胜数,但他皆是过心不过嘴。 可这平白冒出的陈氏,却从未听太子提过分毫。 更难以理解的,这虎贲校尉只是一个区区六品的武官,论资格,似乎欠了点火候。 他合上书册,望着明玉殿清雅奢华的环境,举头望向湛蓝天幕,微微一叹。 母亲来询问时,陈婠只是淡淡地推辞,说是不喜欢那样的场合,并未多言。 陈夫人语重心长,“论官品,你父亲乃四品侍郎,许尚不足以能获得邀请,若婠儿你有心赴宴开阔眼界,择良木而栖,为娘便是拼了全力也要搏一搏。但你既然不愿,为娘也不会勉强。” 陈婠款款上前,跪在小榻上替母亲仔细捏着肩儿,“娘亲果然最懂我的心意。” 慈和的笑意挂在嘴角,陈夫人反手拍了拍她柔软的小手,“那秦将军与你可有书信往来?” 陈婠只觉得心头一跳,微微用力一捏,嗔道,“好端端的提他作甚?我与秦将军萍水之交,不过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罢了。” “为娘是过来人,”陈夫人拉着她坐过来,促膝而谈,“那秦将军一表人才,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却瞒不过娘的双眼。” 陈婠百口莫辩,索性就不去分辨,左右先过了瑞王宴这一关才是要紧。 晚膳前,陈婠差小厮去信使那又打听了一回,天河镇的回信如石沉大海,毫无音讯。 秋霞卷着云彩,落在青瓦屋檐后头。 陈婠才进了闺房,就瞧见檀四角方桌上多了一方精致的紫檀盒子。 安平拿起来,上头镂花雕刻细致,便能猜的所装之物想必更是华美。 外院的婢子连忙进来,说这是偏房王姑娘赠予小姐的见面礼。 思绪绕了一通,陈婠才想起,这位王姑娘想来就是王氏的侄女。 此人是谁,陈婠一星半点也记不得,上一世根本没有这出戏,她很快就聘入东宫,回府省亲的机会不多,对王氏印象浅淡的紧,更遑论这表亲了。 安平打开,先是闻到了一缕幽香,然后一枚淡青色的坠子潜在其中,色泽温润流转。 “绿碧玺,”陈婠神情淡淡的,对着光照了,石头里面光晕袅袅,“此乃江南独有的玉石,常年由温泉水打磨而成,许多王公贵族都喜用此物做配饰,价值不菲。” 重生为后不贤_分节阅读_15 重生为后不贤 作者:繁华歌 安平皱了皱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显然对王家的人,全无好感。 陈婠轻轻合上盖子,“送还给王姑娘,替我谢她好意。” 话音刚落,门前便突然传来一道软糯的女声,“王惠儿见过陈婠姐姐。” 屋内两人闻声齐齐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和声音很是相称的圆脸儿,那女子衣衫素净,青的像江南的烟雨,提着裙角从台阶下走来。 安平打量了她一番,道,“王姑娘的好意我们家小姐心领了,您拿回去吧。” 王惠儿展颜一笑,杏眼圆圆的,十分可亲,“既然送人,自然就没有要回的道理,此乃江南特产的玉石,陈家姐姐莫嫌弃才是。” 安平见自家小姐神情有些不寻常,目光落在那王惠儿脸上看了许久,旋即款身儿上前,将盒子递过去,“绿碧玺我不喜欢,太艳了些,配王姑娘倒很合适。” 安平没想到平素温婉的小姐竟如此直接行事,但瞧着王惠儿捧着盒子若有所思。 “天色已晚,王姑娘早些回房歇息吧。”安平往前微微福了身,按礼数来讲,这王惠儿不过是妾室的外戚,在陈府并无地位可言,更可谓寄人篱下。 但不知怎的,却反觉得她小小年纪独自投亲,也有几分不容易。 安平就要闭门,那王惠儿忽然往前一步,“陈家姐姐莫急,其实,我是有求于您的…听闻瑞王府的赏花宴名闻京城,我也想去见识一番。不知姐姐能否带我同去,就当做贴身婢子便是!” 那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恳切地望过来,这王惠儿直言快语,倒并非令人生厌之流。 陈婠却莞尔一笑,摇摇头,“这忙我是帮不得了。” 王惠儿脸色暗淡下来,便听陈婠一句,“因为瑞王宴,我并不去的。” 她显然很是惊讶,因为在姑母王氏的描述中,那可是京城女子趋之若鹜的宴会… “陈家姐姐这样的美人儿怎会不去呢?”王惠儿既惊又惋惜,捧着盒子扬起脸儿,神态稚气未脱,像个孩子一般。 这番一来而去,她自是失望而回,连带着那绿碧玺也一并带了回去。 陈婠依旧如常沐浴,直到安平去外面守着,才终于露出一丝难言的讶异。 当年封禛下江南南巡,带回一名江南女子,入宫便被封为昭容。 宫人们私下里风传,这王昭容一点樱唇,像极了陈皇后。 上一世皇上后宫不少,但似乎并未有偏宠,唯有陈皇后和郑贵妃得宠时间长。 但这位王昭容,身世神秘,宫人们都只道她是江南女子,其余知之甚少。 陈婠当初亦没将她放于心上。 世事果然奇妙,这王昭容,竟然就是王氏的侄女王惠儿! 只是她为何提前出现在陈府,却不是几年后的江南? 车马抵达瑞王府时,还未下车,便已有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花宴乃午后未时入场,一直持续到入夜。 是以京都文人骚客,多有吟咏夜游花宴的诗词传唱坊间。 淡绯色的对襟紫绡薄裳,藕荷领微微包裹住雪白的颈,点缀一枚琥珀。经日光一照,似薄了曾云雾,随着步子走来,流转轻灵。 陈婠握着腰牌,走在前头。身后王惠儿瞧着她发髻上的双花青玉簪,只觉得今日的陈婠格外好看。 又怎能不好看?瑞王宴上各路官家女子百花竞艳,她不仅代表了自己,更代表了整个陈家的脸面。 望着宽阔的王府大门前,已经渐渐被各式各样的轩车停满,从里头下来的女子各个人比花娇,真个是排场非凡。 “这样的地方,难怪姐姐改变主意要来。”王惠儿垂手跟在陈婠身后,发自内心地感叹。 她生长于江南,亦是樱红柳绿的温柔乡,可却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美人齐聚一堂,“只怕皇帝选妃的场面,也不过如此罢。” 陈婠回头,见王惠儿换了鹅黄色的百褶裙,更显得活泼可爱。 的确和选妃差不多。只不过不仅给皇上,更是给王公贵族一个难得的机会。 她郑重地警醒一句,“一会儿入了大门,花可以多赏,话万不可多说。” 王惠儿认真地点点头,果然就不再说话。 昨夜陈府忽然收到邀请函,瑞王府钦点了虎贲校尉之妹赴宴。 自己如若拒绝,岂不要断了大哥的前程? 只要不出风头,默默地做个陪衬,想来亦不会有大差错。 信步走着,便来到府门前,石狮子下的门槛上,几位小厮正在仔细地辨认腰牌,在名册上勾画。 那小厮瞧了瞧陈婠的腰牌,抬眼狐疑地瞧了她一眼,嘴里嘟囔道,“是六品的官家女子…” 显然方才进去的都是有头面的小姐,这小厮奇怪也怨不得。 若放在上一世,她自然是要争口气的,只是现在,她纯粹抱着一颗赏花的心而来,自然不会在这等小事上想不开。 小厮怠慢的神情,对上陈婠浅淡如风的脸容,恰有阵阵百合花的香气飘来,那小厮略微一怔,态度不由地软了下来,便说,“这位小姐稍候,容我再对一对。” 片刻,那小厮连忙站起来,将腰牌递过去,欠身,“陈小姐请进,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安平却哼了一声,表示不满,伸手刚要去接,却不防被人猛地在身后一推搡,正歪到陈婠身上。 几人被这么一推,这才回身后看,但见众人簇拥中,走来一位女子,前后皆有婢子开路,排场不小。 安平愤愤地望了一眼,只觉得十分眼熟,“小姐,这不就是上次在马上射箭伤你的什么郡主么?!” ☆、第9章 芙蓉粉面君堪怜 陈婠点头,“镇国将军的女儿,自然要来的。” 隔着不远处,温颜蓦然抬头,一眼锁住陈婠,颇为挑衅的扬了扬眉,那一张脸更见几分艳丽妩媚。 安平满是不服气,陈婠将她拉过来,俯在耳边道,“若你气不过,尽可以趁人多,再踩那婢子一脚也是使得的。” 安平眨眨眼,才明白自家小姐的意思,一同笑了笑。遂没多停留,有瑞王府的婢子一路引着,往紫云楼而去。 瑞王是当今皇上最小的弟弟,亦是一母所出,是以格外疼爱,就连建造王府的规格上,也是纵容的紧。 亭台水榭,楼阁飞檐,十足地像个小皇宫。 瑞王的模样,陈婠已经忘得七七八八,还有这满目的群芳,也记不太清。 因为从前,和太子有关的一切,占据了全部心思,根本无暇他顾。 路旁芙蓉花开的大朵,错落有致,幽香阵阵。 设宴的紫云楼足够五层之高,宴会厅便在一层,四面环水,水前是一层栽种满各色花草的环形花圃。 秋菊淡雅,芙蓉娇艳,百合清新,花海无垠。 可谓雅致至极。 重生为后不贤_分节阅读_16 重生为后不贤 作者:繁华歌 待到来人聚齐时,已近黄昏。 陈婠一行人在花藤下坐了许久,才被安排进了花厅很不起眼的角落里。 瞧着众位女子期许的神色,陈婠忽而有些想笑,笑当初的自己定然也是这般。 “本郡主就坐此处。”清亮的女声在左面响起。 陈婠没有回头,便已经可以想象出温颜此刻的表情,傲慢的,或是带着深深的厌弃。 “郡主…此地偏僻,前面给您备了上好的位置。” 温颜已经施施然落座,“你们休要多言。” 陈婠自顾自地吃茶赏花,全做未见。 “有些人当真是自不量力,”温颜不无讽刺道,“麻雀就是麻雀,飞到百花丛里也变成不成凤凰。” 陈婠转过脸儿,摇摇头,“郡主此言差矣,此处没有梧桐木,引不来凤凰的。不过是麻雀和山雀的区别罢了。” 温颜猛地将瓷杯往桌面上一放,自然是气的,但却仍未失了体面。 恰时高台上伶人歌姬已经登台,琴韵悠扬,长袖飞舞,预示着花宴的开始。 男女不同席,参宴的贵胄公子在紫云楼的二层,有垂帘遮挡,但帘幕隔得住眼睛,却隔不住人心。 有婢子依次到每个雅座上询问,是否有擅长之事,或琴棋,或书画。 一会子歌舞完毕,特设有才艺表演的机会给在座的每一位女子。 这,亦是竞逐激烈的一环。 犹记得,那日自己一曲飞霜流雪,博得满堂华彩。 飞霜流雪,一面广袖做舞,一面反弹琵琶,需要极好的柔软和灵活的肢体配合,方能完成。 正是这支舞,如九天仙子般出尘亮眼。 赢得了满堂注目,更成功获得了太子的青睐。 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只听温颜说了一句,要行剑舞。 婢子连忙记下,待问到陈婠时,她笑了笑道,“我所长之处,便是饮茶赏花,再无其他。” 婢子显然愣住了,别家的小姐不是抚琴便是跳舞,再不济亦有书画示人。 眼前的这位小姐,当真是语出惊人。 话音方落,便听见温颜不屑的嗤笑声传来,“真替你哥哥丢脸。” 陈婠反而冲她举杯,掩袖啜饮一口,姿态柔雅至极。 王惠儿疑惑地瞧着这两人你来我往,安平给她使了眼色,便会意。 歌舞已近□□,放眼望去,群芳环绕。 忽然二层的帘幕缓缓打开,那人从座位上起身站起,月白色金袍玉带,鬓发高束。 冲着列坐众人微微拱手,姿态优雅潇洒。 因为坐的偏远,听得不清他的话语。 从众位美儿惊艳的神色中,陈婠已经读到许多涵意。 瑞王年近而立,虽为兄弟,但却比当今圣上小了二十来岁,太后四十岁那年诞下瑞王,老来得子,自然是娇宠非凡。 是以这瑞王天生英姿,行事洒脱不羁,舒舒服服当他的太平王爷。 有那么一瞬,陈婠似乎要以为时光倒转,几乎回到了当年的盛况。 但当她望见瑞王身旁空荡荡的座位时,才回到现实。 封禛并不在,而当初,他便闲坐在高阁之上,一览满眼风华。 陈婠转头,毫无意外地瞧见温颜难以置信的脸色。 她原本端在手中的酒杯,忽地歪在一旁,溅了几滴出来。 可仍不死心地回头去问婢子。 直到确认那人就是瑞王,她神色才颓败下来,精心的妆容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因为气氛热烈,陈婠只能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为何不是他…白费了本郡主的一番心意…” 温颜是在找太子,她还不知道当日的瑞王是假的。 陈婠一派闲淡,婉婉吃茶,夜来幽香也别有一番滋味。 云层滚着夕阳,彻底落山。 莲花四角灯陆续点亮,挂在树梢头,将紫云楼映照的恍若仙境。 但见一名红裳女子站在最前头,衣着与其他歌姬不同,正是瑞王身边的红人,云惜。 同样是听不真切,但陈婠瞧见她手中的花球,想起了这抛球的规则。 云惜甜如蜂蝶的声音道,“凡接到花球的小姐,便可问一个问题,瑞王爷定然知无不言。” 窃窃私语中,皆是跃跃欲试。 陈婠被花香熏得昏昏欲睡,瞧着时辰不早,看着众人兴致勃然,便欲提前退场归家。 抬头望了二层一眼,仍未发现太子的身影。 安心中,夹杂着微微的失落。 也许,封禛根本就没有来此,而自己的忧心是多余的。 时移世易,一切大不相同。 轻轻站起,将杯盘摆好,陈婠正要转身,却觉眼前一花,还未看清,那花球已经不偏不倚落在她怀中。 霎时间,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投在她身上。 云惜款款走来,笑问,“陈家小姐,尽可提问。” 沉静了片刻,陈婠声音清亮,“不知姑娘可否告知,现下是甚么时辰?” 云惜显然一愣,便答,“戌时二刻。” 陈婠点点头,将花球塞给她,“谢谢。” 言罢便转身离开,云惜难以置信地将她唤住,神色怪异,“这便是姑娘要问的?” 如此机会,竟然没有丝毫示意,今日赴宴者,哪个不是有所图谋? “不可以么?”陈婠立在花树下阴影里,恰有莲花灯在左侧,笑的温婉至极,但却莫名带了一种不容侵犯的冷意。 饶是阅人无数的云惜,也生出别样的感觉,这个陈家小姐,和在座的所有女子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