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原似玉(重生)》 美人原似玉(重生) 第1节 美人原似玉(重生) 作者:驴小鱼 文案: 宋似卿身为侯府嫡女,自小养在乡野。而那高贵的侯府内住着一位人人称赞的小侯爷宋钰君。 他占了她的位置,还总是假惺惺的对她好,实在可恶。宋似卿心中有恨,恨他只是养子,却享受着父亲的荣光。 于是,她使尽手段将宋钰君赶出侯府,把这些荣耀全部送给她的丈夫。却没想到,她的丈夫处心积虑、谋划多年,踩着她一家的尸体飞黄腾达。 火海之中,她看着不顾生死赶来救她的宋钰君,悔恨不已。 一朝重生,这一次,她可不能再错过她的良人了。 * 宋家小侯爷宋钰君是出了名的心思深沉,不显于色。只有面对宋似卿才有万般柔情。 他总认为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会让宋似卿流落在外,所以对于她的种种刁难,从来都是无限包容。 只是这一次,他的大小姐变了性子。 他给的糖,她会说甜;他沏的茶,她会觉得清香;他带她游览的山川,她会说格外好看。 他想,人生最欣喜之事,莫过于爱有回应。 1v1,腹黑小侯爷vs威武大小姐! 真千金vs假世子!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重生 甜文 爽文 主角:宋似卿,宋钰君(孟平熠) ┃ 配角:梦舟,傅叶,尤千画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没一朵娇花能逃过我的手掌心! 立意:在正确的道路上,做一个勇往直前,拼搏无畏的人。 第1章 深夜,天刀山上,黑压压的人群淹没了整个山头,刀剑相击,火光四起。片刻之间,山下的人马便杀到了山顶,快得猝不及防。 傅叶站在重重壁垒之后,看着眼前尸横遍野,这些都曾是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在他的眼中不过草芥而已。他静静地望着远处的敌人,叹了一句:“不愧是宋钰君的铁军,果然迅猛。”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残月如钩,忽而自嘲一笑:“死在这样的夜晚,不够圆满。”却不曾注意到,在他的身后,一间木屋悄然起了火光。 宋似卿倒在地上,手脚皆被绑缚,屋子里满是打斗的痕迹。宋钰君的近卫宋飞羽就倒在她的身边,那双手还在拼尽全力想解开她身上的绳索。 “他可真是个忠心的奴才。”梦舟靠在墙边,奄奄一息。她虽然杀了宋飞羽,可自己也快死了。 “若他不忠心,你如何杀得了他!”宋似卿躺在地上,一双杏眼如利刃般死死地盯着梦舟。 宋飞羽做梦也想不到,差点嫁给他主子的梦舟姑娘才是真正的细作。 “啧啧,宋似卿,莫要这样看我,若他不来救你,便不会死,就像你父亲一样。”梦舟面色惨白,却仍不忘以最残忍的话语刺激着她。 “宋似卿,你听,是宋钰君来了。可是你放心,我不会给他救你的机会。” “宋似卿,这次是我们输了,可我得谢谢你,多亏了你这些年的骄纵蛮横,逼得宋钰君与宋恒林义绝。而你又一直为傅叶铺路搭桥,让所有人都误以为傅叶是宋恒林的心腹,我们才能那么容易离间你父亲与皇帝的关系。” 这个曾经同她无话不说,被宋似卿视作唯一朋友的女人,临死前终于撕下了伪装多年的面具,一点点细数着宋似卿这些年做过的蠢事,狂笑着看着宋似卿悔恨的模样,最终一把火,与她同归于尽。 梦舟靠在墙上,她的血几乎快流干了,却仍强撑着一口气,只为狠狠刺痛宋似卿。只有看她悔恨难过,她这些年的气才算顺了。 提及父亲,那被鲜血染红的一幕像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宋似卿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从没想过,她恨之入骨的父亲会豁出性命来救自己。 只是傅叶……幼年相识,成亲六载,她只知他对自己十分冷淡,再无儿时的宠溺,她便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好,拼尽一切让他飞黄腾达,却不料搭上全家性命也不过成为傅叶的垫脚石而已。 宋似卿闭上了双眼,傅叶的背叛比梦舟的刀子凌厉千倍,一点一点将她生的希望活活扼杀。 梦舟尖酸的话语渐渐消失,没了气息。宋似卿也早已麻木,只剩一副躯体还残存一口气,她望着屋顶,目光空洞,静静等待死亡。烟雾渐渐弥漫了整间屋子,她开始喘不上气,胸口窒息到快要死去,却抵不过心脏像被挖空一样痛得厉害。 “咳咳!”她的呼吸开始困难,意识也渐渐消散。房梁开始掉落,一段一段砸向地面,她想,她快死了。 “父亲,宋钰君,对不起。”宋似卿闭上双眼,可即便是用这一条命偿还,又有什么用呢?她欠父亲和宋钰君太多了。 若来生还能相遇……罢了,罢了。 木屋被人踹开,宋似卿于濒死之中惊醒。烟雾之中,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从身形,她便知道,是傅叶。是她的丈夫。 “似玉,似玉!”傅叶焦急地呼喊着,声音颤抖,他想用手拨开浓烟,却怎么也拨不散。 一声声“似玉”传进耳朵里,宋似卿的心却恍若被利刃剜割。她睁开眼,一向温润的傅叶,如今已是满脸血污。 “似玉!似玉!”见她安全,傅叶呼出一口气,一颗心陡然平静下来。 宋似卿看了他一眼,早已无悲无喜:“你输了,是不是?” 傅叶浑身一僵,欲抱起她逃离火海的双手忽然一顿,慢慢跪在了地上。他满眼充血,笑地残忍,这间木屋,这间火海,或许是个不错的归宿。 他紧紧抱着似玉,望着即将倾塌的木屋,至少他们还能死在一起,老天待他不薄:“似玉,对不起。” 宋似卿并不挣扎,她看着眼前的熊熊大火,心如死灰:“你没有对不起我,错只错在我爱上了你。只是傅叶,你我成亲六年,我对你如何,你自己清楚,便是一头豺狼,也该暖了心。可我没有想到,你竟如此没有良心。”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没有一丝感情。 傅叶没有说话,紧闭双眼,将她抱得更紧。 宋似卿看着他,凄然一笑,他总是这样,眉间有解不开的浓愁。眉头皱起时,笑得越温柔,越让人心疼。她见过他笑的样子,九岁那年,在天刀山上,他笑起来是那样好看。于是,她再也受不了他难过,只要他一皱眉,她便疯了一样去求父亲、求宋钰君,求他们解决傅叶所有烦恼。 可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不过是利用她的爱,去满足他的野心。 “傅叶,你放开我吧,不要再碰我了,我不想到死都和你纠缠在一起……”宋似卿已没了挣扎的力气,可身边的男人让她无比恶心。 傅叶无言,紧紧地抱着她不肯撒手,仿佛怀中人是他如今唯一拥有之物。 烧焦的木头自房梁掉落,却在二人眼前被一脚踢开,“嘭”得一声碎出火花,一柄剑蓦然悬在傅叶颈肩:“放开她!” 宋似卿看不清来人,只从这冷冽的气势中,便能猜到是宋钰君来了。如今的他,已不再是宋恒林养子,而是剿灭叛军,恢复皇姓的赤北侯孟平熠。 她努力睁开眼,想看清孟平熠的样子,想对他说一句对不起。可下一秒,一把匕首抵在她了的颈肩。 在一瞬间,傅叶眼中的温柔尽数化为狠厉:“孟平熠,你赢了,可我还没输。想让我放开她?可以,除非你死!” 傅叶手中的刀抵进她的皮肤里,血自颈间流出。刚才还口口声声忏悔的男子,如今便以她为人质,丝毫不在意她的安危。 宋似卿看着傅叶眼中的狠绝,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简直是个笑话,她就是傅叶手中愚蠢的木偶,任由他操控,伤害着所有爱自己的人。 “傅叶,如有来生,你必死于我手,尸骨无存!”宋似卿神色凄厉,她伸出手猛然握住颈间的匕首,用力一刺。 鲜血喷涌而出,她已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耳边传来呼喊声,是宋钰君的声音。 她彻底支撑不住了。 随后,宋似卿便陷入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她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方向。 这白茫茫,像是烟雾。如此想着,她立刻感觉到了呛,剧烈地咳嗽起来。不过片刻,她又觉得这是雪,她便立刻感觉到了冷,浑身蜷缩在一起。 “小姐,小姐醒醒!”耳边有声音呼喊,很熟悉,又很陌生。 “谁?” “小姐,是我呀!我是巧姨,睁睁眼!坏了!怕是魇着了!”巧姨看着宋似卿浑身发着虚汗,怎么也醒不过来,赶紧掐着人中。一使劲,宋似卿尖叫了一声,吓醒过来! 宋似卿瞪大了眼睛,一个劲喘着粗气。巧姨也吓坏了,连忙将她搂进怀里,揉揉抱抱:“没事了,没事了,方才可是做噩梦了?醒了就好了。” 巧姨声音轻柔,又柔声安抚了许久,宋似卿的思绪才缓缓拉回。 “巧姨?”她不敢相信地问出声,声音却暗哑低沉。 巧姨忙倒了杯水,温热的茶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身体才稍稍有了感觉。 巧姨不是和娘一起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宋似卿不敢相信地看着巧姨,她仍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死了。没错,她们也只有在阴曹地府,才能相遇了。 “巧姨,对不起。”眼泪瞬间溢出眼眶,宋似卿紧紧抱着巧姨不撒手。 一句话让巧姨半天摸不着头脑,只是瞧着她乖巧的模样,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你也知道对不起我,总给我惹事啊!呵呵,没关系的,巧姨不怪你,明天就要嫁人了,今天可不能哭肿了眼睛,会不好看的。” “嫁人?嫁什么人?” “当然是傅家那小子啊!唉!”巧姨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显然对傅叶不太满意。 宋似卿失语,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猛然抬头看向这房间里的摆设,竟与她在容城的家一模一样。 难道…… 宋似卿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剧烈的疼痛直钻心尖!竟是真的?这不是梦,她也不是死了。她又活过来了,还回到了六年前,嫁给傅叶的前一天。 “哈哈,哈哈。”宋似卿低笑起来,只是笑声渐渐酸楚,让人不忍听闻。看来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巧姨又吓着了,朝着老天爷拜了好几拜,又安抚了好一阵子,宋似卿才平静下来:“对了,下午的时候,傅家那位表小姐派人来,说是请您傍晚飞潇亭相见,有事商谈。” 傅叶的表妹?宋似卿想起了一件事情,忙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酉时了,过一会儿天就黑了。” “酉时?怕是来不及了。”宋似卿叹了口气。 “什么来不及?” 宋似卿摇摇头:“没什么,飞潇亭我就不去了。” “嗯,不去正好。我原也回绝了,小姐明天就要成亲,今天岂能露面?那杜小姐真是半点礼数都不懂。”巧姨想起傅家人,个个都不满意。 宋似卿笑笑,她不去的理由并不是因为礼数。她一直都知道傅叶的表妹杜欣兰爱慕傅叶,前世的宋似卿本想和她说清楚,让她日后莫要在纠缠傅叶。可是她在飞潇亭等了近两个时辰,也没见到人。 她本以为自己被耍了,很久之后才知道,那天傍晚,一向娇蛮却胆小的杜欣兰在袖子里藏了一把匕首,想和她同归于尽,却在半路被人拦住打断了腿。 后来的杜欣兰一直把那条断了的腿怪罪在宋似卿的身上,至死都不知道,真正不想让人破坏明天婚事的人,不是宋似卿,而是傅家。 -------------------- 美人原似玉(重生) 第2节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掉落一枚小可爱,请查收呀! 下一本《侧妃重生后黑化了》求预收,来看看呗! 第2章 宋似卿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脑中闪过前世种种,思绪复杂,良久,化作一口叹息。 巧姨坐在一旁,看见她眉间愁绪紧锁,满是疑惑。她家小姐是容城出了名的疯丫头,何曾这般伤春悲秋,竟有些夫人的影子了。莫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小姐,其实夫人是打心眼里疼你的,可她的性子您也清楚,有些话只能我来多嘴了。您打小爱慕傅公子,如今得偿所愿是喜事,可傅家人不好对付,往后若是受了欺负,千万别跟他们客气。老爷虽与夫人和离,但您毕竟是他唯一的骨肉。”巧姨看着似玉长大,如今瞧着她出嫁,却欢喜不起来,家中没有主事的,往后受了欺负可怎么办。 宋似卿看着巧姨关切的眼神,心中动容,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多谢巧姨,若巧姨真不喜欢傅家,那我便不嫁了。” 巧姨无奈笑了,敲了敲她的小脑袋:“说什么胡话,明日就成亲了,哪有悔婚的道理。再说了,您父亲毕竟是定远侯爷,料想傅家人不敢如何。” 宋似卿嘻嘻一笑,像极了玩笑,可掩埋在目光下的疲惫,却注定她不再是六年前的宋似卿。 她原先最讨厌别人提及她的父亲,最讨厌那位将他们母女扔在容城,自己却做了驸马爷的定远侯爷。可在大牢之中,成王以她的性命威胁,她恨之入骨的父亲却为了她死在牢狱之中。 宋似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傅叶、傅家,还有梦舟,她要一个一个理清楚,一个也不会放过! “巧姨,你替我去隔壁找一下秦叔,让他去飞潇亭告诉杜欣兰,日后莫要找我麻烦。”秦叔原是父亲的下属,被派遣至容城保护她们母女,如今已成亲生子,就住在隔壁。 巧姨点头,立刻起身去隔壁:“是该立个下马威,不然真叫傅家小瞧了咱们。” 宋似卿微笑点头,心中只道秦叔身手不凡,脚步快些,说不定还能救下杜欣兰一条腿。 巧姨走后,宋似卿立刻起身,她现在要出趟门,去找一个人。她要在明日的婚礼上给傅家送一份大礼。 她打开衣柜,绫罗粉缎,夺目耀眼,皆是她年少时爱穿的颜色与样式,可如今心已老了,对这些新衣服也提不起兴趣了。唯有堆在角落里的一件墨蓝色罗裙,与记忆中的一抹蓝色重合。 大火中,那把剑悬在傅叶的肩上,墨蓝色的剑穗在宋钰君手边摇晃。鬼使神差的,宋似卿拿起了这件衣服。 -------- 容城最繁华的巷口莫过于金河巷,这里勾栏瓦舍,日夜笙歌,龙蛇混杂,深不可测。 有人说容城的县官,一管不到宋家独女刁断蛮横,二管不到金河王家势力庞大。只因整个金河巷皆是王家的产业。 在金河巷尾的一座小楼里,王容康刚查完金源赌坊近几个月的收益,回到阁楼,小厮便来报,宋家小姐来了。 王容康笑了,傅家人搬救兵的速度是越来越快了。他快步走上阁楼,刚推门却见一窈窕背影端坐于座椅之上,虽不见面容,亦可知气质非凡。 “姑娘是?”王容康脚步微顿,竟不敢靠近。 宋似卿低头微笑,起身:“王公子贵人多忘事,上次见面不过数月之前,如今便不认得了吗?” 王容康看清宋似卿的面容,一时呆愣地张大了嘴巴,片刻之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疯了?不对不对,还是我瞎了?”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将她前后左右看个仔细,“你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呢?我这屋子居然还活着?” 宋似卿无奈一笑,温柔似水,她只记得金河巷如今归王家二公子掌管,至于当年有何交集已忘得差不多了。 宋似卿不理他的打趣,回到座上,说明来意:“傅杰如今在你的手里吧。” 王容康瞧着她,以前虽也算得上秀色喜人,但未免太霸道,而今容色秀美,眉眼清澈,怡然端庄,恍如脱胎换骨。莫非即将成亲的女子,都会变得温柔娴静? 王容康坐在她对面,心中竟开始怅然若失:“没错,他欠了赌坊四千两银子,已三个月未还。怎么?宋小姐又打算替傅家还钱?” 傅家二老爷的长子傅杰沉迷酒色财气,常年因欠钱被王家扣起来。虽总能按时交上银钱,但王家清楚,傅家自诩书香世家,向来清高,根本不懂银钱经营之道,所谓筹款,无非宋家所给。 “宋侯爷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王容康以为宋似卿是来还钱的,第一次没有因收回欠款而高兴,反倒起了一股子的失落。这傅叶,何德何能。 “我不是来还钱的。”宋似卿冷然抬头,看向王容康,“我要你斩下傅杰一根手指,限傅家明日戌时前,将银两交齐。” “什么?”王容康坐直了身子,紧紧望着宋似卿,可那双绝美的眼睛里只剩漠然。 王容康似乎明白了什么,欣然笑道:“宋小姐有令,自然遵从。” 夜色渐沉,明月弯勾,王容康坐在阁楼上,看向窗外,心情很好。 ------- 五月的早晨,露水中带着清冷。宋府内早已热闹了起来。巧姨在院子里张罗了半天,指挥工人们将喜联、灯笼依次挂好。 今天是宋似卿成亲的日子,不能露面,她便坐在屋子里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外面的热闹。宋府内张灯结彩,红红火火,甚是喜庆,宋似卿瞧着,打心眼儿里开心。 虽然今日的婚礼注定是要出些乱子了,但好歹重活一世,也该庆祝一下。正想着,兰姿端着食盘穿过院子,进了正房。 兰姿原是母亲买给自己的丫头,可她自小疯惯了,不爱有人跟着,兰姿便留在母亲身边照顾。 宋似卿沉沉叹了口气,宋恒林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而她们母女是他唯一的“污点”,这容城还不知有多少双仇家的眼睛在盯着她们,只笑她以前太过天真,竟浑然不觉。 她瞧着兰姿的身影,心慢慢揪在一起,母亲的死、巧姨的死,皆与她脱不了关系!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宋似卿起身,也不管院内工人的目光,径直打开门,走了出去。 巧姨偏头看见了,刚想跳起来把她撵回去,又瞧见她往夫人的屋里走,便什么话也不说了,只招呼着工人干活,不要多看。 宋似卿推开了母亲的房门,主厅并没有人。偏头向右看,错落摆放着三扇屏风,挡住了所有的视线。她绕了几步,才走到屏风后,屏风后摆了一张小桌子,母亲正坐在桌前喝着白粥。她一直喜欢呆在这屏风后面,谁也瞧不见她。 “母亲。” 原氏似乎才注意到有人进门,拿着汤匙的手一顿,抬起头:“似玉?坐吧。”她又继续低头喝着白粥,桌子上摆着两碟小菜,她一点也没动。 宋似卿看了眼兰姿,她仍是一贯低眉听话的乖巧模样,正适合照顾母亲的淡然性子。她给兰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出去。兰姿却看了眼原氏,得到首肯,才慢慢离开。 宋似卿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寒霜,如今她已经是母亲最信任的人了。 屋内寂静,只剩宋似卿与母亲原氏二人。 “娘,今天我就要嫁去傅家了。”宋似卿慢慢说出口,六年不见,她甚至不敢确定母亲知不知道今天是她成亲的日子。 她们母女的关系,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只是淡,淡得可怕。前世,直到傅叶傍晚来迎亲,她母亲才露面,一言未发地目送她上了轿子。 这些年,不论宋似卿是骂了人、打了架,还是追着傅叶从学堂到酒馆。哪怕她在容城声名狼藉、劣迹斑斑,母亲都从不过问。当然,也没人敢来找宋似卿的麻烦。 只因她是定远侯宋恒林唯一的骨血。 原氏没说话,一碗白粥喝完,放下碗筷,才缓缓开口:“似玉,你打小就喜欢傅家小子,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只是此番你请了宋钰君帮忙,傅家才同意这门婚事,你便该清楚傅叶娶你并非全心全意。感情的事,娘帮不了你,也不拦你。你既选择了他,余生是悲是喜都该勇敢承受。” 她语气轻柔,恍如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可短短两句,便将宋似卿往后的六年一笔勾勒。 宋似卿心中诧异,不曾想母亲竟然早就知道自己请来了宋钰君帮忙。 “我……”宋似卿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她很想告诉母亲,她错了,她低估了傅叶的“恩将仇报”,害惨了父亲与宋钰君。她很想抱着一个人痛哭一场,可瞧着母亲淡淡的神情,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是啊,她自己选择的路,是悲是喜都该自己承受,哪有资格抱怨。 原氏眼眸低垂,想了一番,终是说出口:“你父亲这些年送了许多银子回来,宋钰君那孩子逢年过节也送了不少宝贝。前些日子,我让巧儿清点了一遍,全都算在你的嫁妆里了。我虽帮不了你什么,但是你毕竟是他的孩子,不至让你受了委屈。” “全部?娘!”宋似卿失色,不曾想一向对自己极为冷淡的母亲,竟将全部家产都赠与她做嫁妆,这些年她只顾着傅叶,对家人亏欠太多了。 原氏笑了笑:“这本就是他给你的,如今你嫁出去了,我便没有理由留着了。”她轻飘飘地一句话,将她与宋恒林之间分割得一清二楚。除了一个女儿,她和宋恒林没有半点关系。 宋似卿愣在原地,衣袖下的双手慢慢攥成双拳。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前世她认为与自己丝毫没有感情的母亲将全部的家产都给了自己。而这些家产,今夜将被傅家的那群“饿狼”分而食之! 第3章 宋府嫁女,排场必不会小。迎亲的队伍洋洋洒洒,迎着绚烂的晚霞,一路从城南走到城西,惹来了全城人的围观。更有那闲来无事的人,一路从宋府跟到了傅家。 轿子停在了傅家门口,贺喜的人纷纷围了上来。 “恭喜恭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傅叶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面如冠玉,接受着所有的人的祝贺,温柔的眉眼让所有人看了都心生好感。他起身下马,慢慢走到轿子前,踢了踢轿门。 不多时,新娘子伸出了半个身子,将手交到了新郎的手中。 傅叶看着轻轻放在自己手心那只纤细的手,心中颤动。今日,他心中的姑娘将成为他的妻子,可他却笑不出来。容城的人都说是宋家逼着傅家娶亲,可只有傅家人清楚,今日这场婚事,不是嫁娶,而是交易。 “似玉,似玉。”傅叶轻轻唤着她的名字,周围的人愈发起哄。 傅叶面上笑着,新娘似乎也害羞地低下了头。只有两只冰凉的手出卖了两个人内心。 “新郎、新娘拜~堂~!”喜倌见两位新人已跨了火盆,进了喜堂,连忙高声喊着,宾客立刻热闹起哄。 傅叶深吸了口气,掩藏住心中的愧疚。不管如何,她总归成为了他的妻子,只待事成,他必会好好待她。 “似玉,从今日起,我们便是夫妻。”傅叶从喜娘手中接过绣锦交到宋似卿手中,欲拉着她走到磕头的位置,却发现宋似卿一动不动。 “拜~堂~!”喜倌见两位新人不动,又喊了一声。 宋似卿仍是站在门边,不往里走。 “似玉,怎么了?”傅叶察觉出了不对劲。 宋似卿低着头,从红盖头底下,看着傅叶修长纤瘦的手指,半分心疼半分怨恨。前世种种,不断在她脑海中闪过,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冷甩开了傅叶的手,斩断前世所有。她高声道:“人还未到齐吧。” “你在说什么?”宋似卿的声音是傅叶从未听过的清冷,他竟有一丝的慌张。 “傅二爷、傅三爷和傅四爷都不在吧?”宋似卿站在众宾客之间沉声道,虽然盖着红盖头,她却早已知晓了那帮人的秉性。 众人的视线连忙在喜堂里扫了一圈,除了傅家老爷子坐在上座,其余三位老爷果然不见踪影。 “奇怪,刚才不还在这儿吗?” “是呀!新娘子来之前还坐在这里呢,怎么一会儿工夫,三个人都不见了?” 傅叶当然了解自己的家人,当下便知道他们去了何处,眉间立刻皱起,隐隐不悦,只能解释道:“许是有事了。” “再等等吧!自家侄子成亲,做叔叔的岂能不在?”宋似卿声音冰冷,听起来似乎是在帮傅叶立下马威,教训那三位叔叔。 “咳!”正僵持间,坐在上座的傅盛全咳嗽了一声,满屋子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孙儿、孙媳不可耽误了吉时,其他的都不要紧。” “是呀,新娘子,赶紧拜堂吧,耽误吉时就不好了。”喜娘也赶紧上来打圆场。 宋似卿却不动:“不要紧?我今天嫁进傅家的大门,几位叔叔却不在,难道是故意给我难堪?还是……瞧不起我宋家?” “你!”傅盛全立刻皱了眉,虽看不清宋似卿的面容,但他总觉得这女子今日有些不对劲。 宾客正议论间,忽听一下人慌忙从院外跑进了喜堂:“老爷!老爷!不好了,后院打起来了!” “放肆!”傅盛全厉声喝道,双眼微眯,透出狠厉的神色,“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没有规矩!” 小厮也慌了,看了眼满屋子的人物,瞬间闭嘴,连忙往回退。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想瞒哪有那么容易!随即又一个人匆忙跑过来:“小姐!傅家人厚颜无耻,想抢您的嫁妆,您快去看看呐!” 美人原似玉(重生) 第3节 此言一出,当下在喜堂内炸开锅来。 “傅家几位爷抢新娘子的嫁妆?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要不怎么嫁妆一来,人就不见了?”也有人讥笑,正等着看好戏。 议论之声传进耳朵里,宋似卿了然一笑。前世,她的嫁妆刚进傅家,就被这几位老爷瓜分殆尽,甚至没有耽误他们出席喜宴。 为避免发生差错,宋似卿特地和王容康打了招呼,逼着傅家二爷于今日之内筹措银两。她又嘱咐巧姨,让巧姨随迎亲礼队一起看好嫁妆,莫让傅家人动了手脚。只需稍加阻拦,傅家那帮贪婪的蠢货自然会闹起来。 宋似卿站在堂中,声音清脆:“傅老爷子,您不管管?” 今日宾客之中也有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傅盛全一向要面子,不曾想竟让人在自家看了笑话!他狠狠瞪了一眼宋似卿,随即喊了老管家:“福庆,你去后院看看。” “大家莫慌,一点家事,婚礼继续。”傅盛全笑着招呼客人,将此事压了下去。到底是傅家家主,给了个台阶,其他人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原先开开心心的脸面如今是笑不出来了。 喜倌也吓到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刚准备喊拜堂,忽听见了银铃般的笑声。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宋似卿娇声道:“后院都打起来了,还有心思拜堂呢?傅老爷,就算你不想知道傅家几位爷做了什么,但我可不能让宋家的人白白被欺负了!” 话音未落,宋似卿一把掀开了盖头,雪白娇嫩的脸上,一张红唇比平日里平添了妩媚,更多了三份气势! “似玉!”傅叶大惊,忙抢回她手中的盖头,遮挡住她的面容。 宋似卿杏眼微抬,眸中满是疏离,冷笑着拂开他的手:“这些年,容城还有不认识我的人吗?有什么可遮掩的。”不再理会宾客之间的议论,宋似卿转身离开了喜堂。她毕竟做了几年傅家媳妇儿,对傅家也算是了如指掌。如今的傅家早已入不敷出,成了个空架子。此次成亲,除了与宋钰君的交易,宋家的嫁妆也让傅家眼馋了许久。 “似玉,似玉!”傅叶想拦住她,但是已经来不及,只好跟着追了出去。那些宾客哪里会放过这等看热闹的机会,当即紧紧跟着宋似卿一齐走向后院,拦也拦不住。 第4章 “这银子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放屁!这银子是我家小姐的嫁妆,谁敢动一下试试,别怪我不饶他!” 宋似卿还未走到后院,便听到了争吵声。院子中十几个人团团围着,吵得不可开交。人群中间,傅家那几位着盛装的老爷夫人们,此刻正围着几大箱彩礼,更有甚者一屁股坐在箱子上不动,颇有些耍赖皮的意思。 巧姨也不是吃素的主儿,她死死扒着赖在箱子上的傅二爷:“你给我起来,这是我家小姐的嫁妆,你敢动试试?”她的两个巴掌,不断抽向身旁人的脸面,却抽不动他们的“厚颜无耻”。 宋似卿看着眼前的一切,面带寒霜。但她并不出声,身后跟着那么多宾客,让他们多看看岂不更好?她偏头看了眼傅叶。傅叶满脸的尴尬,想出声阻止,又不方便教训长辈,只得化作一声沉重的鼻息。 “老二!你们在胡闹什么?”到底是傅盛全,一声呵斥,吓得傅家老二差点跌坐在地上。方才围着彩礼的几位老爷、夫人见了傅盛全,这才发现所有宾客都来了后院,当下齐齐撒了手,往后退了几步。 傅盛全并不理他们,而是第一时间遣散宾客,总不能让这几个人再闹了笑话。 “慢着!”宋似卿笑笑,此时才慢慢走上前来,“真相未明,怎么能让客人走呢?我宋家的下人说傅家几位爷想抢我的嫁妆,我竟不敢相信。不让让众位来辨一辨,也好还几位老爷的清白。” 此话一出,显然是让大家留下来看热闹了。 “似玉!不要胡闹!这么多客人在,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傅叶觉得今日的似玉有些奇怪,虽说此事多半是他几位叔叔惹出来的,但往常的她断不会管这些钱财之事。 宋似卿笑了:“别急呀!事不辩不明,理不说不清。我这还没嫁进来呢,就发生这等事,以后可怎么办?傅哥哥,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呀!”如花的脸上扬起天真的笑,却让傅叶心中一颤。 他总觉得今日的似玉有些奇怪,但一时摸不透她想做什么,只能先拦下她:“此事有管家解决,莫要胡闹。” “胡闹?傅哥哥说我胡闹?”宋似卿望着傅叶微带怒气的脸,铜圆的眼珠子一转,大滴大滴的眼泪忽然顺着白嫩的脸庞砸向地面。 “你我即将成为夫妻,我本该听你的话保全傅家名声,默不作声地将此事压下去。可你既是我的夫君,为何不为我讨回公道?难道我刚进傅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连嫁妆都留不住了吗?以后我又当如何以你为依靠?” 宋似卿一连串的反问,直指傅家欺人太甚。傅叶一时愣住,望着宋似卿脸上的泪痕,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她从未见她哭过,便是被自己一句话骗得在雨夜亭中等了一夜,也只是生气骂了他几句,半天之后,仍追着他跑。 “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宋似卿心中冷笑,果然,他是从不会为她考虑分毫的:“我怎么了?我保全自己的嫁妆也有错吗?” “我……”傅叶尚未开口,便被宋家四爷打断:“叶儿,莫听侄媳儿乱说,我们何曾抢她的嫁妆。再说了,咱们傅家是什么人家,还能贪图她宋家的财产不成?只因方才我与你四婶路过,听见二哥说有小厮手脚不干净,才过来瞧瞧,不曾想人多口杂,解释不清,闹出些乱子,让大家误会了。” “是啊!是啊!我们也是瞧着出了乱子,才过来制止罢了,何来抢嫁妆一事!”傅家老三忙顺着老四的话说到。 傅盛全闻言,立刻站了出来:“既是如此,仔细审问小厮便可,无需在此聚集,众人请随我去前厅吧,莫要耽误了吉时。 宋似卿抬头打量着说话的傅家四爷,二爷怯懦、三爷贪婪,唯这四爷还有些脑子,可不能让她坏了自己的计划。 宋似卿看了眼巧姨,巧姨心领神会,立刻站了起来:“小姐,可不能听他们一面之词,我瞧得真真儿的,就是这傅家二爷想抢嫁妆,三爷、四爷怕被二爷一个人抢走,连忙赶过来抢夺。您若是走了,只怕片刻这嫁妆就没了呀!” 宋似卿道:“巧姨,这是怎么回事?你细说,我不信几位叔叔真能干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来!”她刻意将“丢人现眼”四个字说得分明,院子中不少宾客听出话中之意,忍不住笑出声来。 巧姨是个厉害性子,平时虽瞧不上傅家迂腐,却也深以为傅家极重礼数,今日一瞧,才知败絮其中,立刻从鼻子中哼了口气:“小姐,我就说傅家没一个好东西!平日里人模狗样的,背地里不知干了多少龌龊事!你瞧瞧,我不过说了一句嫁妆放在傅家不可靠,要带回去让夫人保管,这帮人就跟死了爹要骨灰似的,上来抢东西!” 巧姨骂得难听,当下便让傅家人下不来台。 “似玉!”傅叶唬下脸,隐有怒气,“今日之事,且先算了,稍后我自会给你交代。” “何须稍后?如今大家都在院子里,若几位叔叔真有冤屈,当即断个清楚才能还他们清白,还是傅公子您铁了心要包庇自家人?” 从“傅哥哥”到“傅公子”任谁也能听出其中的意味来。 傅叶彻底冷下脸:“四叔已经说了是小厮手脚不干净,我会查出是哪个小厮,断了他的手脚,你可满意?”他咬着牙齿,认定了宋似卿娇蛮无理、故意找茬。 即便他心中知道,今日之事的确是他几位叔叔图谋嫁妆,可在他眼中,仍是她无理取闹。在他心中,今日的她比不过傅家脸面,日后的她比不过他的野心。 宋似卿此刻真切地看着他眼中的冰冷,与平日的温柔大相径庭,果然人还是要激一激,才会露出真面目。 很好,傅叶,你失去了最后一次机会。她的目光渐渐冷下去,化为冰寒:“巧姨,把嫁妆搬回去,这傅家人,我也信不过!” 第5章 傅二夫人一听巧姨这话,立刻站不住了,儿子的手指已让她失了半条命,若没了这箱嫁妆,她儿子恐性命不保啊!她慌乱地站到箱子面前,死死拦住去路:“不行!宋似卿,你在胡闹什么?你已经嫁进了傅家,嫁妆肯定要放在傅家的,哪能再搬回去,传出去,咱们傅家成什么了!” “二夫人这话我可不敢当,我和您的侄儿还没有拜堂,算不得嫁进傅家。”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悔婚不成?”傅二夫人不敢相信。 “是又如何?”宋似卿轻挑眉尖,唇角勾起笑容,气势乍现,竟瞬间吓得傅二夫人说不出话来。 “放肆!你把傅家当什么了?”傅盛全听见这话,当即呵斥出声,若不是看在她父亲和哥哥的面子上,像她这样的出身,根本不配进傅家的大门! 二夫人回过神来,想起宋似卿的出身,像抓住了了不得的把柄,立刻出言讥讽:“像你这样有娘生没爹养的丫头能嫁进傅家已是你的福气,竟还敢口出狂言?宋似卿,你若是赶紧给我们道个歉,也就罢了,否则,可别后悔!” “这位夫人,好狂的口气。”傅二夫人正咒骂间,忽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宋似卿背对着人群,未见其人,可在声音进入耳朵的那一刻,已然红了眼眶。她全身颤栗,像被瞬间抽掉了力气,几乎快站立不住。 众人齐齐寻声望去,只见院外站着一名男子。那男子气质斐然,面容俊逸,身后晚霞灿烂,在他面前,亦失了颜色。只是那威严的气势让人不敢靠近。 傅盛全瞧见了他,眼光倏然亮了起来,立刻换了一副脸面,弓着腰地走到男子面前:“您怎么来了?” 男子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慢慢越过人群走到宋似卿的身边。 宋似卿低着头,闭上眼睛害怕眼泪滑落。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再次见到了宋钰君,一如她记忆中的模样,丰神俊朗,英姿贵华,堪称当世无双。难怪当初安平公主在宗室之中挑选养子时,一眼便看中了他。 只是此时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对不起。 宋钰君看见她红红的眼睛,脸色又冷了几分:“傅家人欺负你了?” 宋似卿没有说话。 他瞧着她,目光渐渐柔和:“还是我吓着你了?” “不,没有。”宋似卿立刻摇摇头,她知道他会出现,她一直拖延时间,就是在等他出现! 宋钰君轻拍了两下她的肩膀。抬起头,漆黑如墨的眼眸只在院子中扫了一眼,从傅家人的荒唐到傅叶的怯懦,如游街示众般一一暴露在众人眼前。 许是故意为之,一贯不露神色的他失望地闭上了双眼。 这一闭,傅盛全的心凉了大半。他冷汗淋淋,立刻半弯下了腰向宋钰君解释:“小侯爷,这是个误会,容我稍后细禀,当务之急还是婚事要紧。” 宋钰君一言不发,只看向宋似卿,一切由她做主。 宋似卿摇了摇头,他便懂了。没有多余的客套,宋钰君握住宋似卿的手腕,离开了傅家。无需理由,也无人敢议论,不论是之前的傅家,还是如今沦为笑话的傅家,都配不上他宋钰君的妹妹。 虽然,她与他并无任何血亲关系。 宋飞羽正在门外候着,见二人出门,恭敬行礼。宋似卿看着宋飞羽,身形板正,神情严肃,不露一丝悲喜。他跟着宋钰君多年,上过战场、入过庙堂,在同辈之中已是翘楚,但与六年后比起来,还是显了些稚嫩。 梦舟的话犹在耳边,宋似卿红了眼眶,宋钰君以为风大,抬起宽大的袖袍,为她遮住晚风。 宋似卿摇摇头,三两步上了马车,丝毫不理会身后追出来的傅家人。 马车平稳,宋钰君端坐在马车一侧,将主位让与她。他的身后,横放着一柄剑,玄青色的剑鞘上,墨绿色的剑穗垂在他的身旁。原来这把剑、这剑穗跟随了他这么多年。 宋似卿望着剑穗出神,直到宋钰君拿起它,放到了另一边,低声笑道:“莫要冲动。” 宋似卿怔住,片刻后才明白:“你以为我要拿剑砍了他们?” 宋钰君扬唇不语,神情却在说:“你能做得出来。” 宋似卿被逗笑了,片刻后满心怅然,以前的她虽舍不得砍了傅叶,可旁人若是惹了她,她倒是真能不顾后果反击回去,而最后也是宋钰君帮忙收场。 “抱歉,以前给你惹了不少麻烦。” 宋钰君抬头,心中诧异,面上却未曾表露。只是望着她的眼睛,总觉得比上次见面有些不一样了:“不算麻烦,无需道歉。”他话不多,每个字都是宽慰与包容,一直如此。 宋似卿看着他的眼睛,漆黑的眸子如深海一般寂静,平静地让人心安,宽容到让她愧疚:“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发生了什么,与傅家有关?”宋钰君不常来容城,城内虽有暗卫保护,亦交代了县令多加照拂,但她如今这般,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能让她有如此转变,必与傅叶脱不了干系。宋钰君眉头微皱,心中不悦。 宋似卿正出神时,一柄剑横在她眼前。她抬头看向宋钰君:“你这是?” “做你想做的事,别闹出性命,余下的我来处置。”他难得说这么多话。 宋似卿忍不住笑了,以他如今小侯爷的身份,想惩处无官爵、无靠山的傅家,简直易如反掌。但他了解她的性子,无论谁惹了她,只有自己打回去,才算解气,只是这样,又给他惹了麻烦。 宋似卿轻笑,推开宝剑:“我已经解气了,你今日来,便是我最大的底气。”单是傅家丢人现眼,哪怕是欺负到她头上,都不足以取消婚事,可他们在京城侯府面前丢了脸,才会成为全城的笑柄。 “多谢你来。”她早知这场婚事是因为宋家施压才能成,她害怕出意外,故而将婚期定的匆忙。幸好,他赶来了,若他不来,即便她撕破脸皮,毁了婚约,以她从前的声名狼藉,也不过是丢了宋家脸面,毁不到傅家分毫。 宋钰君望着她,她的眉眼中比以往多了几分沉静,却格外让人心疼。他沉默片刻,嗓音低沉:“京城于此,千里迢迢,一路舟车,不敢停歇。” 她想嫁给傅叶,他必会帮忙,可她万一后悔,他怕他不在,无法阻止。 第6章 马车停在宋家门口,早前有人通报,原氏已在门前等候。宋钰君连忙下马行礼:“我此来匆忙,没有提前知会,还望原姨莫要怪罪。” “小侯爷客气了,这宋府本就是小侯爷的家。” 美人原似玉(重生) 第4节 宋似卿静静站在门前,看着母亲与宋钰君相互寒暄,似乎她们才是母慈子孝的一家人。 “似玉,进屋吧。”原氏看向女儿,傅家的事早已传来,她如今已收敛了容色。 在母亲的脸上,宋似卿看不见一点异样,仿佛她只是出门转了一圈又回来吃饭般寻常。宋似卿低头不语,她如今还不知该如何同生疏了近十年的母亲热络起来。 宋家并不大,是个简单的三进四合院。母亲住在主室,宋似卿住在西厢房,而东厢房一直留给宋钰君。 晚饭后,宋似卿坐在房间里,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独自坐在院落中的宋钰君。饭后母亲留宋钰君说了会儿话,也不知他二人说了什么。自母亲屋里出来,他便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喝着茶。 不似傅叶文人清瘦,宋钰君是上过战场的男人,棱角分明,面容坚毅,一旦沉下脸来,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可今夜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宋似卿竟从他的脸上看出了“温柔”。 正出神间,宋钰君忽然转过头来望着她的窗子,一双眼睛如深水般平静。宋似卿摸了摸耳朵,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在看什么?”宋钰君瞧着她。 宋似卿愣了一下,片刻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一直盯着他看,只得羞涩一笑:“没什么。” 宋钰君让宋飞羽给她添了杯茶:“安神茶。” 安神茶?他是怕自己今日心伤无法入睡,才特地在院中等着自己的么?宋似卿望着茶杯,心中诧异,以前从未了解过他,不曾想竟是如此心细之人。 宋似卿端起茶杯,弯起眉眼,笑意渐深:“我今日并未受惊,也未曾心伤,不过这是你的心意,我领了。多谢!” 宋钰君略微偏头,盯着她瞧了一会:“你今日果真不一样了。” 宋似卿低笑,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以前的宋似卿不喜欢宋钰君,每次他来的时候,都是拿着扫把等着他。如今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真是从没有过的事。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好像一夕之间长大了。” 宋钰君笑了:“我原怕你会难过,如今看来,倒是我小瞧了你。”他端起茶杯敬她,薄唇微扬,如皓月温柔。 宋似卿一时看呆了,回神后挑了挑眉:“拿茶敬算什么?” “你会喝酒?” 宋似卿不说话了,此时她还不会。但在被傅叶冷落欺骗的六年里,她几乎可以算是千杯不醉了。 “父亲,还好吗?”宋似卿岔开话题。 听见她提及父亲,连远处候着的宋飞羽都忍不住侧目。 宋钰君手指微僵,他从未听她喊过父亲二字。虽有万分不解,仍耐心回她的话:“父亲在西北,尚未回京。成亲一事,已送书信前往,但时间仓促,近期恐无法回来。” 宋恒林,威名赫赫的镇远将军。她以前从未将这位父亲放在心上,成亲也从未想过他会出现。 “父亲是牵挂你的。”见她不语,宋钰君又道。 宋似卿知晓他是在安慰自己,感激一笑。如今,她知道了。 从前她只以为宋恒林贪慕荣华,不愿见她们母女,如今想来,宋恒林从战场上的无名小卒到靖沙之战一战成名,入京城、遇公主、封驸马,不过十余年前的事情。 而她活了十八年,从未在母亲口中听过有关宋恒林的一字一句。想来其间,另有因果。 坊间关于宋恒林与糟糠之妻原娇儿的传言甚多,大抵分为两类。一说宋恒林年轻时参军,立了战功,进京受赏时,遇见公主,抛妻弃子。还有一种说法是貌美如花的原娇儿瞧不上当时还是穷小子的宋恒林,跟天刀山的土匪头子雷天刀有了私情,雷天刀将宋恒林赶出容城,无奈之下宋恒林去参了军,七八年戎马生涯,助他功成名就。 宋似卿并不清楚其间真相,也不爱打听。别人不爱她,她何苦去爱别人。这十八年来,真正能在她心中留下印记的,也只有从小养大她的阿爹雷天刀,和天刀山上遇见的傅叶。 “宋钰君,我真傻,是不是?连母亲都知道傅家有所图谋,只有我傻乎乎地往里跳。”许是清茶真的放松了心神,又或是知道眼前的宋钰君才是可以信赖的人,她不再假装坚强,第一次吐露心声。 宋钰君静静看着她,见她失魂落魄,心中如同喝了一杯苦酒:“若是早知你有此想法,即便你求我,我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宋似卿摇了摇头,劝不动的。她早被傅叶蒙蔽了双眼,若非死了一遭,是不会信的。 宋钰君端坐在石凳上,后背笔直,左手紧握成拳,骨骼分明,隐有怒气。 宋似卿瞧他,心中动容,她与他不过是名义上的兄妹。她一直知道他是一个很在意亲情的人,所以前世她受傅叶蛊惑,以他生母性命挑拨,才能成功逼走他…… “孟平熠。”宋似卿柔声轻唤,果不其然,宋钰君后背一僵,连茶杯都随之一晃。不过眨眼间,他已收敛神色,从容微笑,他抿了口茶,看不出半点异样,:“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个名字。” “有些印象。”见他神色无恙,宋似卿不再追问。可她知道,这个名字永远埋在他的心底,甚至……即将浮现。她慢慢伏在桌上,借着月光,抬起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这副好皮相就这么看着,也是心情愉悦。 宋钰君垂下眼,见她双眼盈盈盛满月光,月光中是他的影子。他心情甚悦,勾起嘴角,故意逗她:“你在看什么?” 宋似卿痴痴笑起来,慢慢伸出食指,从自己的眼前划过:“我告诉你啊,我这双眼睛,忽然开了光,什么都能看见。” “哦?”宋钰君陪着她一起笑,“你还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几年之后的宋钰君,平定西北,建功立业,年轻有为,春风得意……”她半真半假地笑了起来。 以孟平熠的名字。 前世在她种种手段陷害之下,宋钰君与侯府义绝,回到蜀中旧府恢复了孟平熠的身份,于战场上屡建奇功,封侯称王。后来,成王兵败,傅叶绑架她潜逃时,她亦听到一些传言,说是皇帝无能致天下大乱,朝中大臣有意拥护赤北侯为帝,只是不知后来如何了。 如今呢?如果宋似卿不再与他为敌,让他安心做宋小侯爷,他还会不会恢复孟氏皇姓,重新以孟平熠的名字生活…… -------------------- 作者有话要说: 眼睛开了光的宋似卿:或许我适合去算命,哈哈哈~ 小小的收藏,拜托点击一下哟~ 第7章 宋似卿别了宋钰君,回了房间。一夜多梦,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宋钰君已与宋家断绝了关系。 “孟平熠,你已经与父亲断绝了关系,还赖在京城做什么?为什么还不滚回蜀中?” “孟平熠,我警告你,你已经不是小侯爷宋钰君了,不再要出现在宋家了,这里不欢迎你!!” “孟平熠,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也只有傅叶一个女婿,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荣耀都该是我丈夫的,你别再妄想能从父亲那里得到什么好处!” “孟平熠,你亲生母亲就要死了,你知道吗?安平那个女人故意瞒着你,她不告诉你!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去杀了她!” “孟平熠……” “孟平熠……” “啊!”宋似卿一声尖叫,终于从噩梦中惊醒。梦中,她变成了一个很可怕的女人,可她清楚,那不是梦,那是前世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那个可怕的女人就是她。 宋似卿满头是汗,手心也全是汗,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她用手撑着坐起来,靠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冷静下来。 “巧姨,巧姨?”宋似卿喊了两声。 “唉,来了!小姐醒了?”片刻,巧姨端着洗脸水进屋,推门的一瞬间,屋外阳光刺眼。 “什么时辰了?”宋似卿问道。 “都日上三竿啦!小姐睡得可好?”昨日和傅家断了关系,巧姨今天的心情格外得好。 “好。”宋似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口是心非,心中仍未平静,“对了,屋外什么声音?这么吵?”宋家人少,除了她与母亲,也只有四五个仆人,平常没这么热闹过。 “还不都是小侯爷来了!知县大人又带着一帮豪绅前来拜访了,哪次不是这样?” 宋似卿恍惚想起,每次宋钰君来,容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带着厚重的礼物踩破宋家的门槛。 “母亲呢?”宋似卿穿好衣服,洗漱完毕,随口问了一句。 “夫人一大早就去天刀山了。” 宋似卿一愣,天刀山上偷偷埋着雷天刀的衣冠冢,逢年过节时她会去祭拜。只是这一次,宋钰君还在家中,她怎么敢? 巧姨知道她在想什么,忍不住道:“许是夫人真的很开心吧。” 宋似卿沉默了,是啊,她看清了傅叶的真面目。宋钰君开心,巧姨开心,就连母亲都难得这么高兴。 她推开门,院子里各种身影络绎不绝,寒暄之声不断。 宋钰君的东厢房大门敞开,里面坐满了人。宋飞羽站在门口,看见她,远远行了个礼。 宋似卿点了点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宋钰君正在接受着崔县令和其他富商的吹捧。她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这些人都是来巴结宋钰君的,她露面算什么? 她转了身,决定避开这些人去天刀山上看一看。 从前的天刀山是雷天刀的地盘,也是宋似卿生活了九年的地方。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宋恒林是谁,只知道她的阿爹雷天刀有一把锋利无比的锻刀,是天底下最勇武的人。 阿爹会带着她在天刀山上疯跑,累得一身是汗也不停下,会给她做木刀,教她雷家刀法,会带着她巡视山头,让在坐在那把大王椅上,说她才是天刀山的小土匪头子。 娘总是骂阿爹把她教成了男孩子,阿爹就抱着她笑。那时,她和娘的关系也不像现在。 可后来,宋恒林回来了。阿爹说,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娘说,她早知道宋恒林不会被埋没。 宋恒林一回来就端了雷天刀的土匪窝。雷天刀被流放到了塞外,没到半年便传来了死讯,尸骨无存。 母亲在山顶的隐蔽处,建了一座衣冠冢。顶着宋恒林原配的名头,她甚至不能为雷天刀办一场葬礼。 宋似卿不知不觉便爬到了山上,母亲果然在。地上摆放着带上两碟小菜和一壶好酒。母亲半坐在墓碑前,一壶酒已经喝了一半。一贯无悲无喜看破红尘的她,脸色微红,面带笑容,看来不能嫁给傅叶这件事,确实很让她开心。 可她从前什么也不说。 宋似卿慢慢坐在了母亲的身边,轻唤一声:“娘。” 原氏已经半醉,身上没了力气,身边忽然有了支撑,她便轻轻靠在了宋似卿的怀里,口中不断呢喃着雷天刀的名字,又断断续续喊了两声似玉,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名字。 宋似卿试着问她:“娘,您恨父亲吗?” “父亲?”原氏口中呢喃。 “对,宋恒林。” 原氏好像没有听见,她看了眼宋似卿,又回过头痴痴地望着雷天刀的墓碑,柔弱地仿佛风一吹就要散掉。 宋似卿又问了一遍:“娘,您恨爹爹吗?”她一直都想知道答案,只是上辈子母亲从来不提父亲,她便不敢问。 可是她恨!她恨爹爹无情无义,始乱终弃,害死雷天刀,还收养宋钰君,让她的存在变得尴尬至极!所以在她去了京城之后,毫无顾忌地求宋恒林为傅叶争取一切,哪怕那会让宋恒林名声受损,哪怕他最终受到牵连,背负谋逆大罪,宋似卿心中也只有对傅叶的担忧。 可如今细想,宋恒林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哪怕最终傅叶和成王谋逆,牵连了将傅叶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他也从未责怪过她。纵使她再愚笨,也不敢说父亲从来没爱过她了。 “母亲,您告诉我呀!” 原氏看着女儿眼中的急盼,慢慢伏在雷天刀的墓碑上,轻轻摇头:“没有。” “为什么?您不恨他抛弃了您和公主在一起,这些年,从没来看过您一眼吗?” “不!这世上没人有资格恨他。我,尤其没有。” ——— 原氏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原娇儿。原娇儿的爹也曾是个读书人,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书呆子。数次落榜后,把自己逼成了疯子,整日疯疯癫癫的,好好一个家也就散了。 美人原似玉(重生) 第5节 原娇儿的母亲便带着她逃回了娘家,可娘家不养闲人,便琢磨着将她娘再嫁出去。对方嫌弃她娘带个拖油瓶,还是个女娃儿,支支吾吾不愿意娶。娘家便想了个主意,将年仅十一岁、生得娇俏的原娇儿卖给了当地一家大户冲喜,彩礼丰厚。 娘家扣下了一半的彩礼,另一半当做她娘的嫁妆。她娘看了眼原娇儿,又想到了自己的后半生,狠了心,同意了。 可原娇儿还没嫁进大户家,病秧子便没了。大户人家发了怒,直接将她撵出了城,原娇儿就成了乞丐。 没人知道那些年漂亮的原娇儿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活下来的,但她就是活下来了。二十岁那年,辗转流浪到了容城。 容城有个和尚,他穷得叮当响,却有间祖传的破庙,破庙里收留了几十个乞丐。白天带着他从小养大的徒儿去化缘,晚上回来就喝酒。 原娇儿来到庙里的时候,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是个标志的美人。只是那双眼戾气太盛,别人都不喜欢她。 庙里的老人看她的第一眼,便说她命硬,会害死人。和尚摸着肚皮,笑了半天,在她耳边念了半个时辰的往生咒,说是已将她的命化解了,便将她留下来了。 可没想到三天后的晚上,老和尚喝了假酒,死了。到底是没硬过她的命。 庙里人又将她赶走了,她像是早已习惯了,说走就走。 庙里剩下的几十口人,将眼睛全放在了老和尚的小徒儿身上。小徒儿已经二十了,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担下了这几十口人的生计,也继承了师父的破庙。担下这“巨额遗产”后,他第一件事,便是追回了原娇儿。 原娇儿狠着一张脸,问他:“我命硬,你不怕我?” 小徒儿笑了笑,清秀的脸,煞是好看:“我这人从来不信命。我叫宋恒林,你叫什么?” 宋恒林长着一张俊俏的脸,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周旋于城中形形色色人之间,养活了整个庙。 他再没让原娇儿吃过一点苦。 后来,原娇儿时常在想,但凡她有一点点良心,在那个时候,都会爱上宋恒林的。可那时,她确实一点良心都没有。 “那冬天出奇的冷,好几个老人都没捱过去。好不容易到了开春,有人说,缺场喜事,我便和他成了亲。他对我很好,不管多难都没丢下我,可我是个没有良心的人,那颗心早在被我娘卖了的时候就没了。” 原娇儿说着,眼角有眼泪滑落,宋似卿紧紧抱着她,替她擦去泪痕。 “后来呢?” “后来,我遇见了你阿爹,就在这天刀山。” 宋似卿满月的时候,宋恒林决定带着她们母子去九华山拜菩萨,那是他师父出家的地方,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师父。 途经天刀山时,却遇见了雷天刀。雷天刀一眼便瞧上了原娇儿,他是天刀山的土匪头子,强抢民女这种事,似乎每个土匪都干过。 说实话,那时候的原娇儿丝毫没有反抗。她只是抬头看了眼雷天刀,淡淡道:“我命硬,你怕吗?” 雷天刀仰天大笑,锻刀刺目而挥,一棵大腿般粗壮的树,应声而断:“小娘子,看见我这把刀没有?你那命若是敢来,老子一刀劈了他!我倒要看看是他硬,还是老子的刀硬!” 原娇儿的头皮瞬间麻了。那颗被宋恒林暖了多年依旧冰冷的心,忽然被雷天刀一句话震醒了。只是彼时她还没有意识到她已动了情,只是想着,不过是依附于另一个强壮的男人。 雷天刀将宋恒林赶出了容城,原娇儿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可谁也没有想到,在宋恒林离开容城的那九年里,去边塞参了军。他本就是极为优秀的男子,那里是他大展宏图的地方。 后来宋恒林回到容城,将雷天刀流放塞外,再次见到了她们母女。而此时,他已迎娶公主,成了驸马爷。宋恒林有原配一事传回了京城,朝中言官口诛笔伐,听说当时皇帝已经下旨重处于他,却被安平公主拦下了。 原娇儿随着宋恒林一起去京城,当着皇帝的面,与宋恒林和离,免去了安平公主的尴尬。 言官却没有放过他,这些年“抛妻弃子”的传闻,一直跟随着宋恒林。幸而宋恒林是武将,屡建奇功,这些传闻才随着岁月渐渐沉寂。 “似玉,我只在京城待了三天,便知道我必须离开了。” “似玉,安平对他极好,白日为他缝衣,夜间为他暖茶,那是真的将他放在心上、事事为他考量的贤妻。宋恒林一辈子都在照顾别人,哪里遇到过真正关心他的人。” “似玉,人人都说宋恒林攀上了高枝,可我知道他是一身硬骨头,如果不是真爱安平,怎么可能忍得下那样的侮辱。” “似玉,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和你提及他吗?因为我没有脸提他,当初雷天刀将他赶出容城的时候,若我有一声的阻拦,如今我也可以腆下脸求他养活,可我没有。” 非但没有,那个因她差点被雷天刀活活打死的男人,她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 原娇儿已完全醉了,说话也不清楚了:“似玉,你若想恨,便恨我吧。” “不……”宋似卿已泣不成声。 第8章 母亲慢慢入睡,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宋似卿靠在墓碑旁,轻轻搂着她。身旁一壶酒已经过半,她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烈日升入当空,阳光刺眼:“娘,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家吧。” 原氏没有回应,她已经醉了。 宋似卿慢慢爬起来,酒劲上头,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却落入一个硬朗的怀抱之中。 她抬头,那人脸色冰寒,眼中却带着关怀。 “宋钰君?不,孟平熠,你是孟平熠。”她口中喃喃。 宋钰君看她红扑扑地小脸,又听见她唤起这个名字,心中揪在一起。他深叹了一声,轻柔地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泪痕:“醉了?” “没有,我千杯不醉。”她说着胡话。 宋钰君将她拦腰抱起,转身跟宋飞羽说了句话,宋飞羽将原氏背下了山。 宋似卿浑身没有力气,窝在他的怀里,脸上烧得火红:“其实我挺能喝的,就是这身体还没适应。”她傻傻笑着,怕宋钰君小瞧了她。 宋钰君低头看着她,眼中愠怒。她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立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深窝在他的怀里,不再说话。 宋钰君脚步稳健,未曾停歇。行至半山腰,胸前单薄的衣衫渐渐湿透,他停下脚步,发现怀中的人已满是泪痕。 “怎么了?”他沉声道,又怕吓着她。 宋似卿摇摇头,紧闭着嘴唇。 “是因为傅叶?你放心,他既让你伤心,我便不会放过他。” 她又摇头:“对不起。” ……“没关系。” 宋似卿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头痛欲裂。脑中残留着白日些许的记忆,她窝在宋钰君的怀里,说自己身体还不适应,她…… 宋似卿猛然惊坐起:“我不会说错什么话了吧?”她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怪自己没事乱喝什么酒。就算上辈子千杯不醉,可如今的她还是滴酒不沾,身体哪里扛得住后劲极大的烈酒。 她慌忙下了床,将门开了一个缝,想看看宋钰君睡下没。却见他正坐在院落中,而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放了两个茶杯。 宋似卿鼻子一酸,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你,在等我?” “醒了?”宋钰君柔下脸色笑了,伸手请她落座,“头疼吗?估么着你半夜要醒,准备了醒酒茶,喝下去好受些。”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应该的。” “有什么是应该的呢?虽然名义上你是我的哥哥,可毕竟是我害你与家人生离。”九年前,如果不是听见宋恒林要带原氏母女回京,不能生育的安平公主,不会慌忙从宗室之中挑选养子。 宋钰君一言不发,低头饮茶,良久,才放下青瓷茶杯:“是我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此刻我仍作为质子,困在宫中。”他的声音很轻,几不可闻,却如同在她的心底沉下一块巨石。 “你竟也是其中一人。”宋似卿哑然,他如今这般出色绝然,想不到当年也是被送进宫,作为质子之人。 十年前,先帝病重,数位藩王联手起兵,后被镇压。之后,先帝下令所有藩王送一嫡子进宫,名为教养,实为监、禁。 前世,傅叶投靠的那位,也是害死她父亲的成王孟训正是质子之一。 宋钰君侧目看她:“你竟知道?” 宋似卿一时慌神:“我偶然听傅家二爷提起过。”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质子之事,宋似卿了解的不多,只是未曾想到宋钰君与孟训竟还有这层关系。 宋钰君未再追问,这些事,傅家知道并不奇怪。傅家如今这般落魄,与此事也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岔开话题:“近几日,傅家应该会派人来请你。” 宋似卿亦怕多说失言,赶紧答道:“嗯。傅家爱面子,他们在等着我上门和傅叶道歉,若我近日不出现,他们便会着急。” 宋钰君一顿,抬眼瞧她,忽然笑了:“确实一夕之间长大了。” ------ 宋似卿并没有等到傅叶,却等来了杜欣兰的书信邀她过府一叙。那日秦叔还是去晚了,未曾拦住歹人,但幸而发现得早,及时就医,算是保住了腿,如今她正在家中休养。 宋似卿看着信封,有些犹豫,前世她嫁进傅家后,住了近半年的时间才陪同傅叶一同进京。而那半年,杜欣兰没少找她麻烦。如今虽然退婚,但料想杜欣兰对她的仇意仍然未减。 宋钰君欲让宋飞羽陪同,但她想着既是两个女人之间的事,便拒绝了。杜欣兰所思所想所执着的,恐怕只有她懂。 杜家经商,在容城算得上殷实之家。杜家二女儿嫁给傅家四爷为妻,沾亲带故的,杜欣兰便和傅叶成了表兄妹。许是傅家最近失了脸面,连带着杜家也冷落不少。 宋似卿骑马而去,门前只有杜欣兰的哥哥杜欣培在等候,见她到来,躬身行礼。 “你倒算得上是杜家最知礼的人。”宋似卿立即下马还礼。这一还礼,倒让杜欣培倒吸了口气,吓个不轻。 宋似卿轻笑,她以前来过杜家几次,多以大闹收场。 杜欣培回过神来,立刻牵过马,交到小厮手中:“宋小姐请进府,家妹前几日不慎遭遇歹人,幸得秦大叔搭救,听说也是因着宋小姐的缘故。” 旁人若说这话,宋似卿估计会以为他在故意找茬,但杜欣培向来诚恳,她听起来也像是真心:“你不怀疑我贼喊捉贼,先找人打伤你妹妹,再找人救她?” 杜欣培摇头:“宋小姐性格直爽,即便欣兰有何失礼之处,您也做不出这等下等事来。更何况,你若真因傅家表兄迁怒于欣兰,昨日便不会退婚了。” 宋似卿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她对杜欣培并不了解,只是常从杜欣兰口中听到“若非哥哥拦着……”之类的话,想来当初他便不许杜欣兰与傅叶交往密切。果然是有些眼力见的。 宋似卿凝神低语:“往后,少与傅家人来往吧。” 杜欣培呼吸微滞,低头道谢。宋似卿便不再多言。 进了杜欣兰的院子,有一丫鬟在门口候着,她已忘了这丫头叫什么,只觉得面熟。杜欣培叫她端娥,听见这个名字,宋似卿才渐渐想起前世的许多事来,她已许久没见过杜欣兰了,连带着这个狗腿的丫头。 端娥将她领进屋内便在杜欣兰床边伺候,将她晾在屋内不管,看来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宋似卿看向床上的杜欣兰,她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孱弱。既不能下床,她就半坐在床上,那双倔强的眼睛仍死死的盯着她看。宋似卿心中惆怅,这个女子,前世虽处处找她的麻烦,却也同她一样,为傅叶拼出了性命。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她不再理会杜欣兰如利剑般的眼神,慢条斯理地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独自品茗。 得知宋似卿来了之后,杜欣兰几乎咬碎了牙齿。可在她进屋之后,杜欣兰眼中的仇视渐渐化为疑惑。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简单的发髻轻轻笼在脑后,一根白玉簪称得肌肤雪白剔透。纤纤玉指茗茶时,竟有一丝出尘的气质。杜欣兰原准备了诸多难堪的话语,如今竟说不出来了。 可想着表哥如今的处境,杜欣兰立刻坐直了身子,找回原先与她对垒的气势,质问道:“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宋似卿偏头看她,轻笑:“你喊我来,却问我有何话?” “你别狡辩,我这腿……” “与我无关!” “不可能!除了你,谁知道我会去飞潇亭,除了你,谁与我有仇怨?”杜欣兰不信,即便有秦叔相救,在她看来,也不过是贼喊捉贼罢了。 宋似卿早知她会这样想,所以杜欣培能看清真相反到出乎她的意料。她放下茶,转过身来看她:“你这腿并非是我打伤,但打伤你的人确实是因为不想你破坏这场婚事。”以前懒得解释,可如今傅家做的事,别再想栽赃给她。 杜欣兰梗着脖子,狠狠瞧她:“不想让我破坏婚事的人,就是你!” 美人原似玉(重生) 第6节 “可我已经退婚了。”宋似卿冷冷道。 杜欣兰顿时噎住,说不出话。没错,她退婚了。如果她早有退婚的打算,便没有必要打伤她。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退婚?”杜欣兰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没什么,无非是我瞧不上傅叶了。”宋似卿淡淡说道。 “不可能,你在骗我!”杜欣兰一口否定,宋似卿对傅叶的势在必得,容城无人不知,这些年,甚至没有媒人敢去傅家说亲。如今不过几日而已,她怎么会说瞧不上了呢? 宋似卿瞧着她的执迷,轻叹口气,慢慢站起来走到她的床边,淡漠的神情隐有不可侵犯的气势:“我父亲宋恒林是闻名朝野的定远将军,母亲虽与父亲合离,也曾是先皇御口夸赞的贤良之人!我虽生长在容城,但宋家只有我一这脉骨血,是我不愿去京城,而非我去不了京城。” “以我父亲的身份,他日我纵入不了王亲之府,亦是官宦之妻。我原看上他们傅家,才真是我瞎了眼睛。杜欣兰,我瞧不上傅叶有何奇怪?你若想攀附傅家,这人我便让给我你了。” 宋似卿语气轻然,真像是扔了一件不要的旧衣服! 第9章 杜欣兰不信,如今的傅叶对宋似卿来说,当真如同一件可有可无的旧衣服了吗? “你别摆出一副侯府之女的样子来吓唬我,若你真能去京城,公主殿下当初又何必收养宋小侯爷!你唬不住我!”杜欣兰佯装镇定,却被她这股子气势震到发颤。 宋似卿后退了一步,离开她的床沿,讥笑道:“若我真一辈子去不了京城,你以为傅家会同意这门亲事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城中人皆知我爱慕傅叶,但他多年无回应。如今忽然同意,自然是我开出了令他心动的条件,如何心动?除了同去京城,做宋恒林的女婿,还有什么?”宋似卿故意在她面前装出嘲讽傅叶的模样,心中却是一阵阵的苦涩。她早知傅叶欲借宋家东风,却不曾想,他会踩着她一家的尸体飞黄腾达! 她的双手收在袖笼之中,在杜欣兰看不见的地方,紧握成拳。 杜欣兰并不笨,若条件真的是能得到宋恒林的提携,天底下没一个男子能拒绝。她深深吸了口气,一个人咽下所有悲伤:“既是如此,你为何要退婚?这不是你自己开出的条件吗?” “因为我瞧不上他手段毒辣,心思阴狠!”看着杜欣兰不可置信的眼神,宋似卿再给她的心上添一道伤疤,“我方才便说了,打伤你的人确是想破坏婚事。我向傅家开出了如此优厚的条件,你却想要害我,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说他容不容得下你!” 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心爱之人的背叛。宋似卿清楚地看见她猛然睁大的眼睛和惊恐的瞳仁。 “不可能,这不可能!表哥不会这么对我,你在骗我!”方才还可以佯装镇定,片刻之间,杜欣兰如同疯子一般。 看见她这模样,宋似卿想起了自己:“杜欣兰,你我向来不对头,可我劝你一句,我待傅叶掏心掏肺,不过换来这么多年的不屑一顾。你呢?一旦挡住他的荣华富贵,他甚至不择手段打伤你,你还要倾心于他吗?我言尽于此,告辞!” 宋似卿转身欲走,杜欣兰几乎扑下床来,若无端娥在旁,她已摔倒在地:“不!你别走!即便是他伤我,你又怎可以如此让他难堪!” 宋似卿惊讶看她:“你不恨他?” 杜欣兰在端娥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来,怒瞪着双眼,坚定看向宋似卿,仿佛是在编织一个骗自己的谎言:“我不恨,我爱他!今日我请你来,不是为了我这条腿,而是想求你回心转意!”她咬着牙,却一字一句说得坚定! “你求我嫁给他?我没听错吧?”宋似卿不敢相信! “是!我求你嫁给他,我见不得他难过,见不得他被人退婚,见不得他受人冷眼!宋似卿,若是我毁了他的前程,我便去死!而你只因为一点小事便怀疑他、不信他,证明你还不够爱你!你远没有我爱他!我瞧不起你!” 片刻的撕心裂肺之后,她忽然又满面泪痕,换上了极为哀怨的面孔,苦苦哀求:“我求你去看看他吧,别这样对他,我求你。” 瞧着她这般癫狂,宋似卿大为不解,心中忍不住升起了一股恨其不争的怒火:“你爱他,那你就去吧。赔上你一家老小的性命去爱他吧,不必来求我!我再不会与你多费唇舌!简直愚不可及!” 宋似卿甩手而去。门外,杜欣培早听见了争吵声,急得直跺脚,却又不好冲进去,见她出来,急忙迎上去:“宋姑娘,您没事吧?” 宋似卿定住,长吸了口气,平静心神。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杜公子,昨日傅家人是不是来过?” “是的,二姑姑昨日傍晚来过,她走后,听说妹妹哭了一夜。”杜欣培如实答道。 宋似卿点点头,心中了然。四夫人一定是同杜欣兰说她退婚之后,傅叶多么难堪,多么失魂落魄,才会逼得杜欣兰豁出脸面求她。 别了杜欣培,一路打马回家。不出她所料,傅叶果然在门口等候。怎么,开始唱第二场戏了吗?宋似卿冷笑一声,翻身下马,站在他身后。 傅叶虽早已听到马蹄声,却迟迟不动,就这么背对着她,似乎仍想在她面前保留一点高傲。 可如今的她,不会再去缠着他了:“无事,不要挡路。”她冷声道。 傅叶后背顿时一僵,神色难堪,他缓缓回过身来,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忧愁模样,让人心生怜悯:“似玉,你这是怎么了?” 宋似卿抬起头:“我很好啊,傅公子何出此言?” 他却低下头,默不作声,满面哀伤。 宋似卿心中渐渐厌烦,她绕过他准备进屋,却被他拽住手腕,声音低沉:“似玉,我等你很久了。” “我没有让你等。”她一口打断。 傅叶终于装不下去,他强硬地将宋似卿拽过身来,直面着他,眉目紧拧:“似玉,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宋似卿不做声,紧紧望着他的眼眸,那怀疑、厌恶的目光仿佛要将他望穿。傅叶开始心虚,松开她的手,别过脸去:“似玉,你怎么了?” 宋似卿深吸了口气,亦不愿同他再有瓜葛:“我刚从杜家回来,你知道么。” 他点头:“表妹的伤还好吗?表妹从前与你有些过节,你能让秦叔救她我很高兴,我知道你还是那年天刀山上善良的似玉。” 他故意提起天刀山,提起从前,却让她更加恶心,她闭上双眼,决定撕下他这层脸皮:“傅叶,我不妨告诉你一件事。秦叔救下杜欣兰并不是凑巧,我早知有人要害她,并且我也知道,那日她约我见面就是为了杀我!” 傅叶瞳孔猛然放大,唇齿微颤。 宋似卿瞧着他这样子,冷笑道:“你也早知她要杀我,所以才会对她动手吧。” “不,我没有。”他慌忙解释,却让她的心再冷一分。 “是,你没有让人伤她,但你也没有阻止。没人能阻止你的前程,是不是!”她冷眼瞧着,嘲讽一笑,故意挖苦,“傅叶,方才你该骗我的。你应该说,杜欣兰是你找人打伤的,因为你怕她伤了我。呵,或许这样,我还能心软。” 听懂她话中的讥讽,傅叶没有言语,他再次低下头,窝囊的让人生气!宋似卿忍不住火气,一脚踹上他的膝盖。 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傅叶,你总是这样,什么也不用做,只需摆出这副可怜兮兮、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自会有人替你摆平一切。杜欣兰如是,我亦如是!可从今天开始,再不会了!” 宋似卿愤然转身,傅叶一个箭步冲上来,紧紧拽住她:“不,似玉,你误会了。我娶你不是为了什么前程,你知道的,我心悦于你,很久之前便是。” 宋似卿睁大了眼眸,紧紧瞧他,像听见一个笑话:“心悦于我?傅叶,说这话你不臊得慌吗?自天刀山上相遇,这么多年,我待你如何,你又对我如何?我在容城声名狼藉,与你脱不了关系!你们傅家人当面贪图我宋家的家财奉承我,转身就差把一个“贱”字刻在我的脸上!这些你不知道吗?你是心高气傲,却当我没有脸皮吗?” 傅叶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想着父亲的嘱托,亦知此事不解决,恐延误“大事”,终于拉下脸皮求她:“似玉,我错了。这些年,是我没有顾忌你的感受,可我的心你应该懂的,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宋似卿冷眼:“道歉都不诚心,你想要机会?好,明日让傅盛全来见我,还有傅二爷、三爷、四爷一同登门,像我低头认错。” 傅叶呼吸一滞,不敢相信她的要求:“似玉,你别太过分!那日叔叔们的确有错,可也事出有因,如今你这般,岂不是践踏我傅家门风!” 宋似卿气结:“践踏?我让他们道歉便是践踏?傅叶,你当真是没脸没皮!” “我没脸没皮?是你主动提出嫁我,又是你忽然悔婚,何以是我没脸没皮?入京入仕,亦是宋钰君许诺于我,你何必耿耿于怀,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辱及家人,傅叶再难容忍。 宋似卿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我想要的?你吗?好啊,我现在不想要了,可以吗?” “你不想要?你把我当做什么?”傅叶狠狠地握住她的手,骨骼捏紧! 宋似卿手腕疼得厉害,仍挺直腰杆,不愿示弱:“你拿我当什么,我便拿你当什么!” “你!”傅叶怒气上头,左手猛然抬起巴掌,宋似卿欲挡,下一刻却听见傅叶的惨叫,他抬起的手被宋飞羽钳制,几乎被废! 宋似卿转头,宋家大门不知何时已被打开,宋钰君正站在门口。 他慢慢走向傅叶,冷魄的气势形成强大的压力,傅叶的额头渐渐渗出冷汗,不知是疼还是害怕。宋飞羽甩开他的手,一瞬间,傅叶跪倒在地。 宋钰君一步步走近,傅叶就那么跪在他身前,想起却起不来,让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小侯爷,你我曾有约定。” “婚事既未成,约定自当作罢。”宋钰君手握住他的肩膀,极有修养的将他扶起来,语气却冷淡若寒冬之雪,令傅叶面色泛白。 “小侯爷,即便我与似玉没有缘分,可我傅家对您亦非一无所用。”傅叶挺起腰杆,直面宋钰君,“您别忘了,我仍是傅家长孙。” “可似玉不喜。”宋钰君目光沉静,语气坚定。 第10章 “可似玉不喜。” 宋似卿一时怔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然抬头望向宋钰君,却见他一如往常无悲无喜。可“似玉不喜”四个字,如四块沉石,一块一块砸近她的心里。不管傅叶在场,她慢慢走到宋钰君身边,拉住他的衣角,一字一字问道:“似玉喜欢或是不喜欢很重要吗?” 宋钰君颔首,看见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一向如土匪般张牙舞爪的她,此刻柔弱地让他心疼至极。理智告诉他应该克制自己的情绪,可那双含泪的眼睛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宋钰君喉咙轻动:“重要。”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宋似卿哭着哭着便笑出声来。阿爹死后,她第一次被人视作珍宝。 “我知道了。”宋似卿带着笑擦干眼泪,柔声与他道,“咱们送客吧。” 她决绝地转身跨过门槛,宋钰君未曾寒暄,只与傅叶点头示意便转身进屋。宋飞羽将大门关上,吱呀一声,傅叶单薄的身影被关在门外。 大门紧闭,宋似卿立在原地,长叹口气,此生便断个干净吧。 宋钰君背手而立站在她身后,关心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见她心情低落,沉了沉开口道:“过几天,崔县令于春风阁设宴,我记得你爱吃那里的藕荷,要去散散心吗?” 宋似卿不禁奇怪:“你往常只小住两三日,这次怎么呆这么久?”京中诸事繁杂,他已逗留多时,如今婚事作罢,他也没必要长久于此。 宋钰君温和一笑,伸手指向院落中的座椅,示意坐下说:“月前,父亲考虑到边关战事已平,且数年未回京中,已上书请旨,回京修养。”他顿了顿,“母亲问你,可要回京,与家人团聚。” 察觉到他话中的小心翼翼,宋似卿心生愧疚,她自然知道父亲是收到了她成亲的书信,才会请旨回京。 宋似卿长叹一声,苦涩一笑:“真论起来,我与父亲只在当年回京路上有过数日的相处,可那时我年岁尚小,只当他害了阿爹,毫无半点情分。这些年都是你在他膝下,替我尽了孝心,如今我岂有脸面回去见他。”想到上辈子自己做的那些事,她更是没了颜面。 见她失落,宋钰君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骨骼分明的五指如同握着一把利剑,驱散了她所有的不安:“似玉,我在宋家是报恩。而你,永远是父亲唯一的女儿。” 她抬起头,那张坚毅的面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满是关切,她闭上双眼,面色悲切:“你所做的,又岂是报恩呢?” 前世,人人都说宋钰君有幸做了宋恒林养子,才得后来荣光。只有她知道,自成王孟训成为皇帝心腹后,宋恒林一再被打压,反倒是宋钰君屡次立功,才守住了宋家的荣耀。在她成功逼走宋钰君后,宋恒林一人再无对抗孟训之力,宋家一夕倾覆。 宋似卿不再倔强:“好,我问问娘亲,若她同意,这次我和你一起回京,陪父亲过个中秋。”至少要当面给父亲磕个头,她心中的愧疚才算散了,“你打算何时回京?” 见她同意,宋钰君展颜:“这个不急,我来时母亲曾有交代,沈太傅有一侄女欲投奔京城,将于近日路过容城,托我护送一程。大约还有两三天便到了。” “沈太傅的侄女?”宋似卿忽然从心底感觉到了凉意,一个熟悉的面容闪现在她的脑海里。 宋钰君轻轻点头:“据沈老夫人所言,沈太傅有一弟弟,原在丰都做县令,前些日子家中突发变故,无暇照料独女,欲送往京城教养。年岁与你差不多,名唤沈梦舟。” 沈梦舟!宋似卿一瞬间浑身发冷,脑中交织,心乱如麻,只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两条线交汇在了一起。容城、京城,所有回忆,点点滴滴交融在一起。 “你从京城来时,沈家便已嘱咐你护送沈梦舟?”宋似卿嘴唇发颤,几乎发不出声音。 宋钰君见她额头渗出冷汗,忙试她额头:“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哈哈哈哈!”她拂开他的手,低声笑起来,声色凄楚。她一直以为是她带傅叶进京,才给了他结识成王、梦舟等人的机会,才会害她家破人亡。没想到,傅叶娶亲,而沈梦舟接近宋钰君,竟是同时设下的局! 原来她这一生,竟比她想象的还要可笑。 宋钰君皱起眉头,扶住她颤栗的肩膀:“似玉,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