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挑看剑(穿越)》 分卷(1) 《美人挑灯看剑》作者:吾九殿 文案:仇薄灯穿了,成为小说《诸神纪》里的头号纨绔 纨绔肤白貌美,红衣绝艳,仗着辈分高得吓人,作天作地 最后把自己作死了 按道理,拿到这种剧本,该好好做人,然后再抱个主角的金大腿 然而,仇薄灯算了算,发现从剧情开始到领便当竟足足有八!百!年! 能肆无忌惮快活八百年,要他去做小伏低? 不了不了,不做人了 于是,仙门发现,他们的小祖宗变本加厉了 今天烤君长老的凤凰 明天捞叶长老的鲲鹏 后天 后天他一个人下山了! 仙门上下:卧槽!小师祖不会第一天就被打死吧? 小师祖不仅没被打死,还混得风生水起,狐朋狗友横跨三界: 药谷谷主不会救人的儿子、山海阁一毛不拔的混账、佛宗不渡穷逼的败类、鬼谷子不懂算命的奇葩后来,连根正苗红的主角都被带偏了 第一纨绔联盟横空出世 人人都觉得这三界要完 直到太荒出世,天道崩塌的那天 药王儿子毒杀万魔,驯兽宗废物化身苍龙,佛宗败类祭起九转菩提 而联盟第一纨绔仇薄灯 他一身红衣,一剑断鸿蒙 * 【美人挑灯看剑】 注: 1,我流仙侠 2,鸡飞狗跳、鲜衣怒马 3,师巫洛x仇薄灯(仇qiu二声,薄bo二声)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仇薄灯、师巫洛 ┃ 配角:三教九流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道苍生一念间 立意:人间城池是天上星辰,披荆斩棘护万家灯火。 第1章 太乙宗仇薄灯 枎城多了一桩笑谈。 城里当铺来了个少年修士,带一把破剑,硬说是太乙宗的镇山之宝,要卖黄金七万七千两。店里伙计看他年纪小,唇红齿白长得比画还好看,不忍心骂,就把人客客气气打发了。茶余饭后一聊,才知这城里共三家当铺,少年全去了。 一样,要将一把破剑卖出天价。 大家都觉得滑稽。 且不提太乙宗居仙门第一,镇山至宝怎么会落到一个少年人手中,单就这镇山之宝就荒唐得不像话:剑鞘是烂的,剑镡剑柄是锈的,剑刃坑坑洼洼是狗啃的,别说七万七千两黄金了,一文钱都没人要。 说来说去,都当是哪家贵少闲着没事,寻乐子。 哐当。 笑谈的主人公把剑远远地丢了出去。 一文不值的破剑在地上滚了两圈,又自个咻一声飞了回来,悬在仇薄灯面前,摇摇摆摆拿剑鞘戳他胳膊。 看起来居然怪委屈。 你还委屈?!仇薄灯怒了,你要是真觉得我是个夺舍的妖邪,就给我一剑。我不仅不怪你,还要谢你。 来来来,现在、立刻、马上。 破剑啪嗒掉地上,蔫头蔫脑地拿剑镡蹭他的靴子。 仇薄灯蹲在地上,捡了根木棍戳它:少来这套,要不是你莫名其妙带我来这鬼地方,我会落到这地步? 他微微冷笑。 穿书他又不稀罕。 上辈子,仇家就是名门望族,要势有势,要财有财。仇薄灯含着金汤匙出生,打小钟鸣鼎食地长大,要什么有什么,日子别提多潇洒了。结果在十八岁成年这天,穿成了《诸神纪》里的同名纨绔。 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网络! 仇薄灯险些表演一个原地暴毙。 后来发现这纨绔辈分还挺高,整个太乙宗就没不需要向他行礼的,不像以前他做点什么,都有一大群老头子哎呦哎呦地劝。再回忆一下,原身在剧情里作天作地,照样好端端活了八百年,仇薄灯这才没去北辰山一跃解千愁。 原身不是什么好东西,仇薄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用演就是个数一数二的纨绔子弟。 是故,太乙宗上下愣是没人发现小师祖换了个里子。 没网的日子里,仇薄灯把宗门折腾得鸡飞狗跳。 这天,他在藏书阁里找杂书看,翻到太乙宗有把太一剑,能照一切妖邪鬼魅,因为有这把古剑镇山,一万多年来,太乙宗就没有出过妖邪夺舍弟子混进山门的事。 仇薄灯看了,不屑至极。 想他穿成原身,不也是种夺舍?这太一剑,真有那么神异,就该出来把他劈了。到现在都没动静,可见古人最爱吹嘘自己,就跟上辈子他家那些老头子动不动就称仇家曾得天授一个德行。 结果,白日刚笑过太一剑,夜晚就听得咻一声,一道白虹破窗而入,直接冲面门就来了。 竟是一把寒光凛冽的古剑! 剑光大盛。 被剑光淹没前,仇薄灯第一个念头是: 难不成太一剑辨认妖邪还带延迟的? 第二个念头则是: 希望能穿回去。 再一醒来。 他躺在一条无人的胡同里,身边是变得又破又烂的太一剑,头顶是舒展交错的古木浓荫,苍穹和天光只能从枝杈和羽状复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目力所及之处,所有房屋都处于树荫的笼罩下 仇薄灯当时比刚穿书那会,还要茫然上三分。 找了个人问,才知身处清州枎城。 清州离太乙宗所在的东洲甚远,枎城又是个小城,认太乙小师祖这张脸的呢?目前还没遇到半个。仇薄灯又是个出门前呼后唤的。付钱拿东西这种事,从来不用劳驾仇少爷那双尊贵的手。 所以,钱呢? 自然也是一个子都没有。 仇薄灯前世今生,还是头遭落魄狼狈到这种地步。 他二话不说直接把太一剑提进当铺了。 一日下来,剑没卖出去,人离饿死只差一点。 按道理修仙者不该如此不济,奈何原身不学无术,修为至今还是最低的明心一阶,远没到辟谷的程度。 原来饿是这种感觉啊。 仇薄灯怅然地摁着胃部,觉得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穿书前,他一日三餐由家族的上百位厨师负责,从口感到营养全尽善尽美,哪一餐他吃得少一点,负责的厨子就能痛哭流涕到就差以死谢罪,以至于年幼时期仇薄灯一直坚定地认为家族业务是养猪。穿书后,他的食谱扩展到了天上飞的龙,水里游的鲲太乙上下的养猪本事比仇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饥火中烧,仇薄灯懒得把力气浪费在破剑上,开始琢磨怎么办。 首先要吃点东西,然后回太乙去,把太一剑的事和那群白发老头子们说下,要杀要剐让他们自己看着办。顶级的纨绔就该有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生生死死潇潇洒洒的气魄。一切安排得都很完美。 问题出在第一步: 生死看淡的仇少爷他不会赚钱。 仇薄灯的认知里就没有赚钱这个概念。 他甚至很少亲手碰过钱这种庸俗的东西,以前想要什么根本不需要他张口,只要仇少爷的目光在某样东西上停留超过三秒,立刻就有人把它奉上。 他能想到把太一剑当掉,已经格外了不起。 仇薄灯搜索枯肠,一无所获,只又增加了一点没用的知识:人饿了会没力气啊。 他把手中的木棍一丢,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在地上写满了枎城。 盯着枎城二字看了一会,仇薄灯隐隐约约总觉得这个地名有点熟悉,脑海中灵光闪过,却没来得及抓住。 他不爽快,自言自语:要不把剑卖给铁铺,融了说不定还值几个钱? 太一剑不装死卖蔫了。 它勾住他的袖角,扯着他向外走,一副知错就改的样子。 仇薄灯跟着它绕出小巷,只见它在一处停了下来,用剑梢指了指一个地方。 长街边,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抱着个破碗,路过的人偶尔会停下来,丢点碎银两和没吃完的食物给他。乞丐用黑乎乎的手一边抓着半个点心,一边五体投地连声道谢。太一剑似乎觉得自己这个主意聪明得很,把剑柄悄悄塞进仇薄灯手里,蹭了蹭他的掌心,一派邀功的样子。 斗鸡走狗的败家本事样样精通,扛提拉拽的赚钱能耐一概不会。 除了乞讨还能干什么? 仇薄灯: 他要笑不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不如叫我死了罢了。反正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 太一剑被他暗中摇得剑鞘松皮哗哗往下掉,急急忙忙全力想把自己拔出去。仇薄灯哪里肯让,握剑的手用力得关节都在咔嚓作响。 一人一剑正在拔河,忽然街上一阵热闹。 原来是有位青衣管家从墙上撕下旧告示,又贴了张新的上去。 一群人围着看,交头接耳地讨论:看起来又失败了,枎城修为高的修士太少了。快看快看,开价更高了,整整一千两黄金。一千两?黄金?也就柳家拿出这么大笔钱。要不是遇上瘴月,恐怕都能去请山海阁长老了!还说了什么凡柳家所能,皆可满足。 说者无意,听者有意。 仇薄灯偏头瞥了眼,那告示是这么写的: 告各方上仙仁侠知之: 今有柳家小姐为鬼祟所迷,倘若有能驱邪者,所需之物凡柳家所能求无不应,另谢黄金千两,决不食言。 谨此告示。 如果只是遇到一般的鬼物,普通定魄期修士就可以解决。但看这架势,似乎柳家的小姐中邪之事,非同寻常。 看来只能等到瘴月过,四野开,请山海阁长老了。就是不知道这柳家小姐情况如何,等得到下个月不。 你这不废话,要是等得到,柳家会这么急,三天内提了两次酬金? 仇薄灯收回目光,对着太一剑古怪地笑。 你大概不知道,我这人什么德行吧?他突然和颜悦色起来,想不想见识一下啊? 太一剑先是停止挣扎,随即像察觉大事不妙一般,就要把他拉离此地。 让一让。 仇薄灯死死握住太一剑,抬高声音走了上去。围在告示边看热闹的人见他红衣灼灼,气质尊贵,下意识就分了条路出来。他也不废话,上前抬手唰地一把,将那张告示扯了下来。 这时有人认出了仇薄灯,哎呦一声:这不是要当太乙镇山至宝的那位、那位 奇葩。 当着正主的面,人家没好意思把最后两字喊出来,不过其他人往下一看,见他手里提着把破破烂烂的剑,就明白了: 这不就是笑谈说的那位吗! 青衣管家傻了,眼睁睁地看着仇薄灯走到面前。 挣扎无用的太一剑深感丢脸。 挺尸装死。 这、这可怜管家这了半天,险些说不出话来,你这是做什么? 揭榜驱邪啊。仇薄灯瞥了他一眼,榜不是你帖的? 他五官生得很艳,平时说话做事一派世家弟子被惯坏的矜骄。但他眼角很长,眸色很深,天光印在他眼底,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时,莫名像有长剑在阴影里横拔而出,刃上掠过一道细冷寒色。 是是是。管家下意识点头。 那还不快走? 管家晕头晕脑地引他向前走了两步,才记起: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周边看热闹的一起伸长了耳朵。 红衣少年提着剑,声音懒洋洋: 太乙宗,仇薄灯。 第2章 故作高深讹千金 仇薄灯。 三字一出,好似凭空丢了个惊雷。 中土十二洲之间消息不太灵通,你要问眼下太乙掌门是谁,清州的人大抵不知道。但要提仇薄灯,那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盖因此君刚将各路奇葩斩于马下,荣登天下纨绔榜榜首! 他是太乙宗某位祖师爷仙逝前收的徒弟,辈分能压掌门和长老们一头,年轻代太乙弟子都得喊他一声小师祖。好在太乙宗深知家丑不能外扬,严查小师祖的影画,这才没有把脸丢尽。但也让大家对这位闻其名不知其面的头号纨绔格外好奇,瞎猜他青面獠牙、三头六臂、肋生双翼诸如此类不必细表,总之成了一干闲人的日常。 今天传奇人物从茶余饭后走到现实。 不丑不凶,怪好看的。 乌发黄金冠,鬓发并没有束进去,随性地绕到脑后用根绯绫扎住。发冠下缀半月金环,半穿过墨发,在额前垂一菱形环扣三长细坠的孔雀翎状额饰,行走时光影闪动在眉梢眼角。一件红衣袍袖很宽,露出两节秀美的手腕,右手提剑,左手靠近腕骨的地方扣着一枚寸许宽的暗金手镯。 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一看就是连天都敢掀一掀。 大伙莫名有种蒙雾散去的清晰感,觉得: 对,就是这么个主。 只是纳罕:他卖剑的时候,怎么不说? 否则,看在太乙宗的份上,当铺伙计也不至于把人直接赶出去。难不成他觉得当剑的事,有失颜面? 仇薄灯耳尖,听到了,恍然大悟:哦,要先报姓名啊! 众人绝倒。 这事倒不能全怪他。 一则,报家门这种事,向来有人替他唱和,别人不主动问,他绝对不会想到要先自抬身价。二则,当铺掌柜伙计,一见他手中的破剑,压根就没给他报姓名的机会,就把人请出去了。 分卷(2) 天字一号纨绔现身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等到青衣管家引着仇薄灯到柳府的时候,好事者尾随成长龙,把出来迎接的柳老爷惊出了满头冷汗。 柳老爷玲珑心窍,接到消息的时候,只觉得烫手。 这人自称太乙宗的那位小师祖,不知是不是假冒的,但他又怎么敢请传言中的头号纨绔自证身份?对方若真是本人,觉得他轻慢因此记恨上,岂不糟糕!但若是假冒,就要闹大笑话,指不定太乙还要嗔怪。 好在府上有一贵客认得这位,愿陪柳老爷出来迎接。 左、左先生。 柳老爷远远地看到人来了,忙紧张地问身边一胖子。 胖子踮脚,刚瞥了眼,脸色就是一变:错不了,错不了,就是他! 他一面说,一面就回身往里边溜,心中叫苦:好端端的,这家伙怎么跑这里来?该不会知道他的纨绔榜首是我家老头子亲点的,特地来找我麻烦?糟了糟了!我要被老头子害死了! 这边胖子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这边柳老爷吃了定心丸屁颠颠迎了上去,满脸褶子把人往里边请。 柳家大宅正堂里有三个人。 白须白眉的玄清门道长、满面横肉的成名散修和年少持重的山海阁天才。仇薄灯进来的时候,三人站在那互相拱手,围着最上首的空位拼死推让: 玄清道长阵术了得,这首席您当之无愧。 楼小友过谦,谁不知山海青剑威名! 江兄一手泓刀,世间罕见 颇具默契地装作没看到来了个人。 平时遇到纨绔榜上的人,看重名声的修士都要做出一副不屑与之为伍的清高风范。但这次对方是揭榜同来除魔,身份又高得非比寻常,他们不好拂袖而去,只能希望对方自己识趣,老老实实站一边旁观。 被排斥的家伙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和郁闷。 他自顾自从三人中间穿过,直接把首位坐了。 三位高人: 一时间气氛尴尬。 柳老爷赶紧过来打圆场:各位仙人驱邪需要用哪些物件? 三名脸色青红交替的高人这才收回刀子般的目光。 道长只要了一朱笔一白芨一朱砂,山海阁弟子道他自有法器,刀客也称不用。柳老爷嘱咐人去备道长要的三样东西,尔后到仇薄灯面前,满脸堆笑问:仇仙长,您看,您有需要些个什么?小人定全力备齐。 他其实压根不觉得这太乙小师祖能办成点什么,只盘算把人哄好,免招祸患。 白眉道长见了,忍不住轻哼。 浪子捉鬼?荒唐! 却听仇薄灯不紧不慢地报出一长串事物: 一尾银鲥鱼,三斤刚好,不可大不可小,要新鲜的,焖炖至稀烂,细细地挑去刺,做汤下面。面要是稌米磨的,至少要抻十二次,要新发的珍珠菇和尖上尖的绿笋做料。好了取玻璃浅棱的碧碗盛过来 其他人正打算听这家伙能说出些什么真知灼见,听着听着逐渐露出茫然的神色。 柳老爷笑容凝固。 等等,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山海阁来的天才娄江是个学院派,没见过这等野路子,银鲥鱼、面、珍珠菇、绿笋没听说过能用来驱邪啊? 仇薄灯关爱智障地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释:吃啊。 散修刀客冷飕飕地问:你打算请鬼吃饭,好让它滚蛋?不错,这办法够省心省力。 当然不是给鬼吃的。 仇薄灯这会被人伺候着,心情好多了,被娄江刀客两人呛声也没生气。 我饿了,哪有饿着肚子驱邪的道理?你说是不是,柳老爷。 柳老爷汗如雨下:是是是,仇仙长说得对。您还要什么吗? 再来坛天霖酒算了,这个你大概没有,就随便什么陈酒,拿颜色清亮些香味浓烈些的过来,果子也要一点。清州是山海阁的地盘,山海阁号称山藏千秋,海纳百川,对诸般珍奇异宝最是熟悉,娄江闻言色变:天霖?是双头夔龙连同天地时,灵气所化降落在北辰山顶,不沾凡尘的无根雨吗? 仇薄灯诧异地看了娄江一眼:好像是吧,味道清淡,还算可以。 娄江: 天霖能助修士感悟天地玄奥,他们山海阁每年都要腆着脸,把大笔大笔钱拱手奉上,才能从太乙宗那群棺材脸手里求到那么一小坛,还扣得跟施舍一样。结果他妈的,那群棺材脸居然任由仇薄灯这个败类拿去酿酒随便糟蹋?太乙宗是不是有病? 是不是?! 不能再想,越想越要吐血。 就这样。 仇薄灯又报了几样。他颠簸了一天,有些胃口不佳。 将就吧。 柳老爷满头满身大汗。 围在柳家大宅外的人还没来得及散去,就见青衣管家风风火火地又从宅里头狂奔了出来,紧接着是整个柳宅的小厮们慌慌张张如被烧了尾巴的狗一样蹿了出来。四分之一柱香的功夫都不到,整个枎城就像被搅开的沸水般滚了起来。 一尾尾银鲥鱼在长案上拍开,一笼笼鸡鸭被提出来。 这个重了一两! 轻了半两! 重了重了!哎哎哎轻了轻了! 平时百两银子都不见得能买到片鱼鳞的银鲥鱼头一遭被嫌弃,条条把尾巴甩得噼啪作响。 这边百鱼选妃,那边千鸡点将,关在竹笼里的各色家禽被惊得万鸟齐鸣。 他要纯白的! 这个带杂毛了! 看客瞠目结舌,打娘胎以来头遭见到这么折腾的。 不愧是天字一号纨绔! 最后。 厨子如临大敌地将碟碗盏放进红木食盒中,嬷嬷战战兢兢地提出厨房,至长廊处有年少侍女接手,小心翼翼地端进堂中,柳老爷恭立左右,看仇薄灯慢条斯理地净手,纡尊降贵地拿起筷子,紧张得就跟头上悬了把剑一样。 还行。 柳老爷如蒙大赦。 红衣祖宗捻着筷子,挑挑拣拣,老道而严苛地点评这个老了点,这个过了点,听得人觉得这不是一桌的珍馐佳肴,而是什么委屈这位大少的穿肠毒药。 娄江扭头。 他担心自己再看下去,忍不住拔剑为民除害。 那会引起山海阁和太乙宗的两派大战。 看来太乙宗也不像传言说的那般道正风清。可怜柳老爷不仅要为女儿担心,还凭空多了位祖宗。刀客讥嘲。 娄江深以为然。 太一剑打仇薄灯揭榜后,就一直在装死,被他顺手挂腰间。此刻听了娄江指桑骂槐地说太乙闲话,剑身微微打颤,似乎是气得不知道是想要出鞘教训他们还是抽仇薄灯后者的可能性好像更大一些。 仇薄灯眼疾手快地把剑捏住,气定神闲地继续挑能下口的吃。 好逸恶劳,有辱斯文! 道长连连摇头,转对柳老爷一拱手。 令千金现在什么情况?还请老爷引我等前去一见。 净室。 影子地里有影子 柳小姐刚十六岁,穿着纯白的对襟宽袖长袍,披头散发,身形消瘦。她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一张高桌上,翻来覆去地自语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害怕有什么东西会从地里冒出来一样。 一有人进来,她就放声尖叫,匆忙地向后退去,手指抓进木头里,眼睛急剧睁大。 阿纫,阿纫,是爹啊!是爹啊。柳老爷可怜巴巴地看向屋内三人,仙长,阿纫已经这样子半个月了,谁也认不得,求求你们想想办法吧! 道长皱着眉,目光落在柳小姐穿的对襟白袍上:小姐是祝女? 是的。柳老爷回道。 枎城供枎木为神,专门设有城祝司负责主持对枎木的祭祀膜拜。被选中未来要跟随城祝照顾古枎的女子,便称为祝女。柳家小姐出生的时候,风送银枎叶落到她额上,被认为是天定的祝女。 小姐可曾出城,到郊外逢了野鬼? 道长,您这不是说笑吗?柳老爷苦笑,祝女一辈子都不能出城,阿纫心无杂尘,绝不曾做这种事。 奇怪奇怪。道长眉头锁紧,即为祝女,又不曾出城,在城内有古枎庇佑,不该中邪的啊?也罢,让我先设个地炁阵看看。 他将白芨碾碎,混合着朱砂用朱笔蘸了,绕着桌子,在地上笔走龙蛇地画了一圈。柳家小姐蹲在桌上,直勾勾地看着,不做声。待最后一笔落下时,道长绕桌而行,口中急而精准地念诵上清金律契经,最后拂尘一指,叱道: 开! 阵纹只是由朱笔随意勾勒,却深深地渗进地里,随着道长的清叱,锐利刺目的光放射出来,像万千把细剑破土而出,能将所有邪祟贯穿钉死。净室一片雪亮,一道白影鬼魅般地撞破阵光的栅栏,猿猴般屈指成爪,向道长的面门抓去。 道长拂尘一扫,条件反射地要向白影点去。 阿纫!道长留情! 柳老爷魂不附体。 铛一声,刀客及时拨开了这一拂尘。 娄江抢步上前,将一面铜镜印在了面目狰狞的阿纫额心,她一翻白眼,昏了过去。昏迷中犹自浑身颤栗。 三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这还不如直接来个凶恶的煞鬼戾妖,左右血战一场,三人都不在话下。眼下柳家小姐这情况,却不能硬来,未免让人束手束脚。 地炁阵能洞察阴气,道长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小姐身上有阴气,地炁阵会把她阻拦下啊。 娄江收起铜镜:我这枚青帝镜能辨形神,小姐魂魄与躯壳相符,没有被妖物替代。 非鬼非妖,那是什么? 看着昏迷中仍自浑身颤抖的少女,三人都觉得棘手。 她中邪前在做什么?刀客插口问道。 向神枎祷告。 刀客大咧咧地说:怕不是因枎木中邪了? 侠士慎言!柳老爷脸色一变,连对修士的敬畏都顾不上了,神枎日夜护我城十万百姓!断断不可轻言污蔑! 刀客本是随口一说,不料遭一直毕恭毕敬的柳老爷当场驳斥,面子挂不住:如果你们这枎木真这么灵验,怎么连照顾自己的人都庇护不了?连祝女都入邪了,怕不是你们这城神,自个都入邪了吧! 你你你!柳老爷指着刀客,气得哆嗦。 不然呢?草木为神,本就是最弱的。刀客嗤笑。 枎木一直在庇佑柳小姐,否则她早死了。 众人见要吵起来,正自头大,只听有人在外边冷不丁出声。 接着,白纱糊的窗被推开了。 是仇薄灯。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吃完了,溜达来了后院。此时站在窗边,伸手在木棂上拂过,捻起几片薄薄的东西,给众人看。 是枎叶。 城里的枎树叶不知活了多少年,主干占地足有十里,林冠似云似雾似纱地展开,将或高或低的屋角飞檐笼在婆娑影下。枎叶玉钱般大,薄如银箔,风一吹就满枝满杈就翻起深深浅浅的雪色波浪,叶落时如大大小小的银色萤虫穿街过巷。 仇薄灯捏起的那几片枎叶没有半点光泽,黯淡枯萎,仿佛耗尽了生命。 没风。 他抬头,看向延伸至庭院中的一枝枎木。 没有风。 庭院中的枎木叶依旧在往下落。 又轻又薄的银叶,蝴蝶般在空中飞旋,窗户一开,就落进净室里,落到少女身上。刚刚还在战栗的柳家小姐安静了,落她肩上的银叶却以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 柳老爷先是一愣,下一刻噗通跪在地上,热泪满眶地对庭院中的枎木连连叩首: 多谢枎神庇佑小女!多谢枎神! 白眉道长捻了捻拂尘,看仇薄灯的目光带了几分诧异。 枎枝悬于小池上空,银叶沙沙作响。 轻柔温和。 古枎有灵。 仇薄灯一伸手按在窗棂上,提着破剑轻盈地跳进净室,笑吟吟地看向刀客。 看来这位不用吃饭的,也没厉害到哪去。 刀客脸胀得通红:你就是碰巧走运。 哦仇薄灯拉长了声,听说没真本事的人,都喜欢借口运气。 刀客气了个倒仰:你除了口舌之利还会什么? 还会驱邪啊!仇薄灯挑眉,眼角孔雀翎光影跃动,看来诸位都无计可施,那么这黄金千两,我就不客气了。 什么 胖子鬼鬼祟祟躲在一间客房里,听说仇薄灯半句都没提到自己,刚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山海阁师弟说他放话要拿那千两黄金,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这家伙修为比我还低啊!我至少还明心期巅峰了呢!他震惊不已。 是真的。 娄江木然地顶着一脸酒。 明心巅峰和明心入门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垫底?您还十分骄傲自己是倒数第二? 宗门不幸,遇上这么位少阁主。 他让柳老爷把所有人暂时请离西院,要了张床放净室里,说天亮事情就解决了。 一张床就能驱邪斩鬼?他该不会想一觉睡到天亮,讹柳老爷的黄金吧? 胖子瞅着净室方向,满腹狐疑。 这心比我还脏啊! 分卷(3) 第3章 夜试太一剑 净室。 一张髹漆金绘屏风床使原本清心寡欲的房间瞬间变得旖旎,纱窗紧闭,白纸上投出朦胧人影。红衣半散的美人倚靠在床榻的活屏上,素净的手绾着半散的漆黑长发,垂首低眉,帷帐流苏的影子摇曳在他露出的半截白皙脖子上,伶仃纤细。 让人想起所有风雅留香的古艳传说。 什么破玩意! 美人气急败坏地骂出声。 风雅个鬼,古艳个头。 半绾长发是因为仇薄灯发冠拆了一半卡住了,垂首低眉是因为他一抬头,就要扯到头发。这是仇薄灯第三次试图拆下用来固定额饰的金环,鬼知道他是怎么把解发冠这种小事,拔高到进退维谷的地狱难度。 他不仅成功地再次扯痛了自己的头皮,还彻底让金冠在长发里绞死了! 太一剑笑得打跌,在白天柳家小姐蹲的桌上滚来滚去。 难以想象,一把破剑竟然能这么活灵活现地表达出幸灾乐祸这种情绪。 仇薄灯沉下脸,运起原身那一点微薄的灵力,快刀斩断乱麻地把金环、发簪、额饰等等统统捏断,这才成功地拆了出来。 叮叮咚咚,一堆现在再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东西的碎金被他稀拉哗啦丢了一桌子。 太一剑在碎金里滚来滚去。 仇薄灯一边将饱经磨难的长发拢到身后,一边不动声色地磨了下牙。 他要多亲切有多亲切地关怀起太一剑:看到你这么有活力,我就放心了。 太一剑直起剑身,警觉地后仰。 我们分工明确,好吃好喝好睡我来,驱鬼斩妖除魔你上。这柳家剩下的事,晚上就交给你了。 太一剑摇成了拨浪鼓。 把你做梦传达得淋漓尽致。 别跟我来这套,仇薄灯看到张榜就记起来,为什么自己对枎城这个地名有点熟悉了,原书里借主角之口,讲过一桩枎城祝女为傀所害的旧事,《东洲纪实》里说你是天授之剑,得极北之辰的精粹化灵。你呢,要是一开始就真老老实实当把破剑,我也不能逼良为娼是不? 他伸手戳太一剑。 这么活泼,说自己连个小鬼都对付不了?骗谁呢。 啪叽。 太一剑顺着仇薄灯的指尖,柔柔弱弱地摔了下去,一动不动又成了破破烂烂剑一把。 也行。仇薄灯宽宏大量,那我们今天晚上一起完蛋,不过,现在枎城人人都知道,太乙小师祖带着镇山剑,出马除妖,事情要是没成 太一剑动了一下。 以后的话本就是这么写:太乙宗脑子有坑,把个只会放大话的败类供成祖宗,镇山至宝太一剑,原来就是根烧火棍。仙门第一不过是自吹自擂的牛皮。我嘛,骂我的海了去,再多一桩也不算什么。至于太乙的万年声誉 他一撩眼皮,干脆利落: 关我屁事。 太一剑跳起来,在桌上咚咚砸了两下。 好了,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德行了吧? 仇薄灯笑吟吟地出了口被莫名其妙带到枎城的恶气,向后一倒,扯过被子,还不忘说声晚安。 太一剑敲桌砸地锯木头折腾许久,仇薄灯就是雷打不动。 剑都要被他气死了! 到最后,太一剑把自己挂他床头,剑尖荡悠悠,一会指向仇薄灯恨不得直接刺下去,一会又指着地面。 入夜。 寒风忽起。 净室的烛火一跳,陡然变得豆粒般大小,色泽幽蓝。 桌案投在地面的影子忽长忽瘦,流水般膨胀收缩,拉成了一道长而瘦的人影,打屏风床前地里一节节耸起。诡影想披了一身蛛网,无数细细的透明丝线垂落下来,自动向床上的生人血肉飘去。 太一剑悬而不动,仇薄灯熟睡不醒。 确认了没有危机,无数银丝瞬间张开,就要刺进活人的血肉。 铮 昏暗里,雪光一闪,一灭,再次出现的时候,诡影已经被太一剑贯穿。白日里破破烂烂的剑身此刻蒙着一层月华,铁锈犹存,剑刃残缺处却爆出细而刺眼的光芒,向左右切出,所有银丝在瞬间齐齐断掉。 寒气森森的剑尖以毫厘之差,抵在仇薄灯翻身后暴露无防的后心。 啪。 诡影像骤然被刺破的气球,浑身冒出腾腾黑烟,随即迅速瘪了下去。 仿佛有人反应过来迅速地隔空扯线,被净化得只剩一张皮的诡影从中间裂成两半,纸风筝般轻飘飘地向后倒飞而出。太一剑立刻调头追击,诡影却一下子灵活地游鱼一样,忽东忽西险而又险地躲避剑芒。 净室狭小,太一剑剑身修长又非全盛,屡屡让这东西避开。 抓住一个破绽,诡影挤进窗户缝隙,全速向外逃去。 噗呲。 净室内的灯火突然直接灭了。 由明转暗的瞬间响起一道风声。 它是那么的尖锐,简直像有无数片细小的刀刃在同一刻把空气割裂得七零八碎。 一道暗金的微光在空中拉出流星般的虚影。 下一刻,细刃破木的声音与金属震荡的嗡鸣混杂在一起同时爆发,眼看就要逃出生天的诡影突然定格在窗隙里,再也动弹不得。 太一剑陡然斜转,凌空斩下。 剑刃破空的气势比先前追杀诡影还要凌厉三分! 冷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身坐起的仇薄灯象征性地举起双手投降。 他的里衣衣袖垂落,露出得左手手腕处空空如也,白天扣在他腕骨上的镯子不见了。净室里的烛火在刚刚全灭了,太一剑斜劈而下,以毫厘之差悬停在仇薄灯面前,剑身在他脸上映出一隙窄而长的亮痕,自眼角扫向殷红的双唇。 光与影的极致交错。 这一刻的仇薄灯比被钉于窗上的诡影更像邪祟。 太一狂暴地嗡鸣着,声音低而喑哑,仿佛愤怒不安地威胁什么。 都说了冷静些。 仇薄灯打断它,伸出自己的左手,十分真诚地解释。 我只是飞镖扔得不错,所以见什么都想丢一下。 诡影被黄金古镯钉死在窗上。 古镯由一组连续交缠的夔龙组成,白日扣在仇薄灯腕上的时候,龙鳞细密平滑,看起来只是件精美的装饰。但一脱离仇薄灯的手,夔龙像瞬间活了过来,龙鳞瞬间全部竖立展开,每一片都细薄如刃,末端带着尖刺,旋转时弯向一侧,形如累累锯齿。 被它钉住的瞬间,诡影直接化为了灰烬。 两条黄金夔龙烧死了诡影后,又自个飞了回来,重新在仇薄灯伸出的手腕上盘好,龙口中的獠牙凸出,与前龙的尾刺交错,一连串细小密集的咔嚓声后,彻底锁死。谁也说不准那些龙鳞什么时候就会在腕上炸起,割开血肉。 比起装饰,更像一个危险且敌友不明的手铐。 仇薄灯饶有兴致地拨弄着这重新蛰伏的凶器,随口问:这玩意,是我原先就戴着?还是我这个邪祟夺舍后才戴的? 随着古镯回到仇薄灯腕上,太一剑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但仍指着他。 还挺好看的,戴着也行。仇薄灯转着镯子,不再倒腾了,没关系,我不在乎这个。 小学时,语文老师布置命题作文你长大后要做什么,在一众教书育人、妙手回春、发明创造等积极向上的作文里,仇薄灯是异军突起的一枝独秀。他洋洋洒洒数千字,不厌其详地阐述了人生百年的安排:海底两万里的旅游、南非大草原的部落狩猎、北极极点的极光摄影、窖藏千年的古酒品鉴他甚至还附带了一份极为详细的行程计划表。 概括起来就是: 馔玉炊珠肥马轻裘,最顶级的吃喝玩乐。 语文老师年逾古稀,高情远致,从未见过此等不思进取之人,气得当众痛斥他不知道还有个词叫做坐吃山空。 仇薄灯应声敲桌高唱:今朝有酒今朝醉,千金散尽还复来。 曲调铿锵,慷慨激昂。 把混吃等死的精神发扬到极致。 觉得我是什么妖邪鬼祟,要盯着防着,悉听尊便。仇薄灯懒懒散散地靠在描金活屏上,只除了一件事 以前,管家李叔有次带我去游乐园,后面来了辆车,车里还有些陌生的哥哥叔叔们。李叔说,带我玩个捉迷藏的游戏,回头就有人接我回家。我说好,让他把我抱起来,我懒得走路。 剑光微晃,落在他的眼眸里。 李叔对我很好,把我从三岁照顾到七岁。我凑到他耳边,悄悄跟他说了一个秘密:我一直很喜欢他后来呢,有人问我喜欢什么。我告诉他,你知道,人的颈动脉被咬开后,从心脏输出的血会在空中开成一朵刹那间绽放到极致的花吗?你要让我再见一次吗? 仇薄灯低笑一声,突然俯身把脸庞贴近太一剑。 觉得我是妖邪,想杀我,就堂堂正正直接来。别给我整什么背后捅刀。 否则我就把你一点点磨碎、一点点嚼了。 太一剑的轻鸣戛然而止。 冷光里,仇薄灯的眉梢流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疯色和狠戾。 你信不信? 他声音轻柔甜蜜,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太一剑咻猛向后倒蹿,一头撞到了墙上。 寂静片刻,房间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不会吧? 仇薄灯拍着床案,乐不可支。 居然真的被吓住了? 他前仰后合,刚刚的疯色狠厉一扫而空,笑得肩骨摇曳,笑得没有灯火的房间忽然满室生辉,黑暗里自顾自地开出一朵张张扬扬的花,一抹朱砂不管不顾地泼进了浓墨里,满目肆意。 开个玩笑而已 他闪身避开怒气冲冲飞扑过来的太一剑时,不小心再次自己扯到自己的头发,顿时哎呦了一声。 什么破地方!天亮就找柳老爷讨钱回太乙去! 第二天,日上三竿。 一群人等在院子里,迟迟没见净室开门。 哎呦呦!柳老爷急得直跺脚,他倒不怕仇薄灯昨天是在吹牛,而是怕这位太乙祖宗在自家出事了,仇仙长这是 玄清道长忧虑地道:别是出事了。 娄江皱着眉头,敲了几次门,又喊了几声,没人应。 刀客双臂环抱,在他看来昨天玄清道长和娄江竟然坐视仇薄灯把人清走,自己待在净室驱邪,简直就是奴颜屈膝讨好太乙宗的丢脸行为。见门没开,他阴阳怪气地道:这不明摆着吗? 怕丢脸,半夜翻/墙跑了呗。 进去看看。娄江说着,就要直接推门。 就在这时,门啪被人从里边猛地拽开。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第4章 是亲家还是娘家 与开门人打个正对的娄江脸腾地就红了仇薄灯披着外衣,散着头发,明显刚醒的样子,脸庞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残留着酣睡后的一缕红痕,刚好印在眼角,像用指尖抹开的点胭脂。 仇仙长,柳老爷见人还活着,提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连连道歉,叨扰您了!叨扰了! 仇薄灯看了明显一夜没睡的柳老爷眼,啪地又关上了门,丢下句: 都给我等着。 听起来更像都给我等死。 一群人对着余震未消的木门,懵了片刻,刀客泓刀险些直接出鞘,娄江急忙提醒他太乙。泓刀硬生生卡住,一点点恼火地推了回去某仙门第一宗,以盛产护犊子的疯子闻名天下。 好在没多久,门就又开了。 穿好外衣,扎了头发的仇薄灯一身低气压地提着破剑走出来,没理睬其他人古怪的神色,径直走向柳老爷:一千两黄金呢? 啊?柳老爷懵了。 旁边的刀客反应最快:你想说你把事情解决了?喂,骗钱也不是这么骗的,堂堂太乙,还要不要脸了? 范先生,且听听仇小友怎么说。 玄清道长带着几分不信,但还是捻着拂尘打圆场。 柳小姐现在在哪?仇薄灯问,带我过去。 他说话有种天经地义的颐指气,容易让人觉得骄纵,又莫名有一种让人下意识服从的力量。一批批高人来来去去,玄清道长和娄江等人是柳老爷竭尽全力能请到的修为最高的人。昨天他们也束手无策后,他本来已经绝望了,昨天听从仇薄灯施为的时候更压根没抱半点期待。 柳老爷隐隐又横生出了一丝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希望。 昨天仇薄灯让人搬离西院后,柳老爷将女儿安置在离神枎最近的房间里。 几人到时,房间的窗户敞开,一条细细的枎枝伸进屋内,房里摆设十分素净,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的一排祝女面具。侍女迎了上来,其余人急着问阿纫的情况,仇薄灯自个走开,去看墙上的面具。 小姐昨天晚上一直在睡,没有再闹过。侍女激动地汇报。 也没做噩梦吗?柳老爷激动得有些哆嗦。 没有! 我看看。玄清道长诧异,近前给阿纫把脉,又跟娄江借了青帝镜照了照,顿时咦了一声,昨天看令千金,虽然没有沾染阴气也没有被妖物夺魂,但心神动摇,五脏六腑都有不坚之相,今天竟然已经心府坚固,魂定魄安,比常人还要好上几分。 您、您这是说柳老爷磕磕巴巴,把目光投向人群外的仇薄灯,仙长,阿纫这是、这是 分卷(4) 你喊醒她。 仇薄灯挨个看墙上的面具,头也不回。 属于祝女的巫傩面具十分精美,刀工圆润细腻,线条打磨光滑,设色巧妙,像阿纫自己亲手雕的,分为浅红、银白、金黄和深褐四种颜色,对应枎木一年中开花、结实、果熟和叶落四个阶段。枎神的形象较为原始,并未完全拟人化,但神态祥和仁慈,挂在墙上不会让人畏惧,反而心生敬爱。 他见过类似的东西。 一次在拍卖会上见到的。 一张深黑漆金的巫傩面具,非常肃穆非常美丽,双眼的部位被刻得深而狭长。 拍卖师放出的照片上,原始森林密不见天日的阴影下,它被高悬在一个祭坛上,发现它的冒险者们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其中一个颤抖着拍下有些模糊的照片。拍卖师在唾沫横飞地讲它的艺术价值和考古价值,在场的神学家民俗家面红耳赤地争论它到底属于哪个原始氏族的信仰体系。 满座喧哗里,仇薄灯与玻璃后的黑金面具对视,觉得自己正被一只古老的鹰凝视。 仿佛那不是一张面具,而是一个沉寂亿万年的活物。 阿爹? 阿纫眼皮下的眼珠转动了几次,众人气也不喘地等着,最后她睁开眼睛,眸光先是溃散后渐渐凝实,茫然地喊了一声。 醒了醒了! 背后一片喧哗,仇薄灯收回想要碰面具的手,回身瞅了一眼,就看到柳老爷那张四五十岁的国字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顿时放弃了过去的打算。 阿纫喊了一声,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道长道长!柳老爷大喜大悲,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放心,只是身体单薄,需要静养,不用担心。玄清道长安抚他。 柳老爷这才又活了过来,眼泪汪汪地挤出人群。 仇薄灯眼皮一跳,警觉地向旁边退出一大步。 这个动作颇具先见之明,因为下一刻,中年发福的柳老爷一把破锣嗓子哭出山路十八弯地朝他扑了过来,要不是他退得快,肯定被一把抱住脚了。一大老爷们结结实实跪在地上,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仇仙长!活神仙!小女这条命全是您救回来的,大恩大德 停停停! 仇薄灯头皮发麻,生怕这家伙下一句就来个以身相许,那他非直接吐出来不可。 破剑一横,仇薄灯眼疾手快地制止柳老爷向前挪动。 哭得再真心实意也别想免单,他冷酷无情,要哭可以,收费加倍。两千黄金,谢惠! 哭声戛然而止。 玄清道长清咳了一声,站起身,郑重地朝仇薄灯拱了拱手:老朽活了这么久,一贯以不同俗流自居,没想到到头来被世话俗言所误,柳家小姐能获救全靠仇长老。老朽今后一定谨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娄江在一旁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青帝镜,听到玄清道长的话,他嘴角抽了一下。 虽然他的确有被惊到,对太乙这位小师祖多了几分敬意,但要说耳听为虚大可不必昨天仇薄灯一到枎城,就折腾得满城鸡飞狗跳,这可不是普通纨绔干得出来的。 道长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份心性同样值得夸赞。 娄江猛回头。 花花轿子人抬人,这种客套话再正常不过,但打姓仇的嘴里说出来,简直惊悚。 还没刮目相看出一息,就听仇薄灯话锋一转。 这可比某些只知粗莽行事,脑袋空空的家伙好多了。仇薄灯笑吟吟地看着刀客,照我说啊,人贵有自知之明,接了活又办不到,不想丢脸就该半夜自己爬墙跑路。 接了活又办不到的娄江和玄清道长: 果然,姓仇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句好话铁定为十句损话做铺垫。 刀客打阿纫醒一张脸就涨得通红,现在被仇薄灯一挤兑直接黑得能沾笔写字。 不过柳老爷还应承了不论能不能驱邪成功,都会酬谢雪银百两,有些人专门为讹这钱来,倒也不意外。 仇少爷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见好就收这个词,连刀客带玄清道长和娄江全骂了。被牵连的玄清道长和娄江回过味来,这家伙是在报昨天刚到时他们对他视若不见的仇呢,顿时哭笑不得。 感情这人记仇的本事也是数一数二的。 玄清道长和娄江被余火波及都苦笑连连,被主力攻击的刀客怒目了半天,又尴尬又羞恼,想发作又不敢,气得只能摔门就走。仇薄灯还在后面高喊一声您雪银百两忘了要。刀客平地踉跄了一下,走得更快了。 好心提醒竟然连声谢都不说,仇薄灯评价,不知礼数。 娄江觉得这是自己最不认识礼数两字的时候了。 罢了罢了,玄清道长捻了捻拂尘,摇头苦笑,仇长老想骂便骂吧。 他倒是看得开。 仇薄灯古怪地看了这小老头一眼,也不继续损人了,掉头就走。 他有丰富的和玄清道长这种人打交道的经验,类似白发苍苍的老家伙一个比一个古板,把君子之德刻在骨子里,一般情况下总对他吹胡子瞪眼。但鬼知道他们为什么个个责任心贼重。一旦他们突然搭错筋,觉得他不是无药可救,就总想着把他扳回正道。 从小到大,仇薄灯的耳朵几乎要被这种老东西念叨得起茧。 等等!娄江拔腿追了上来,你还没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非鬼非妖者,傀。 仇薄灯没骨头似的在正堂首座躺着,还不知哪里搞了把扇子,一张一合地指点江山,就差把无可救药几个字写在脸上。 玄清道长和娄江一左一右,听他讲昨天的事。 柳小姐中的是影傀。 傀是种被制作出来的怪异。 制傀的材料十分驳杂,木石金皮都能采用。但其中最为诡异悚人的就是影傀。影傀制作出来后,不沾阴气不沾妖气,能够出现在所有无光之地,三千年前曾一度酿成大灾。后来空桑百氏和八方仙门合力,将制作影傀需要的魂丝全部烧毁,这才绝迹。 玄清道长神色瞬间凝重:仇长老,你切莫玩笑!影傀之事,做耍不得。 那我就想开玩笑,你能怎么样? 你!玄青道长被噎住了。 道长,娄江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眉头紧锁,仇、仇长老说的也许是真的。他犹豫了一下,说出桩秘事,我们山海阁前段时间,发现有人在鬼市上售卖魂丝的种子。 什么?玄清道长吃惊不小,旋即大怒,什么人竟然敢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如果真有魂丝,那影傀被制作出来,也不是不可能。《惊奇录》中提及,影傀的可怖之处,不在于它的攻击有多少强,在在于它能够与人的影子融为一体,逐渐将那个人变成新的傀。娄江分析,柳小姐之所以没有被控制,应该是她身为祝女,日夜向枎木祷告,一定程度上精气神与枎木连为一体。 影傀重现人间,要控制一名普通的祝女,这是为什么? 对着娄江和玄清道长下意识投来的目光,仇薄灯摇头:别问我,我不知道。 他说的实话。 点家修仙文,百万起步,充满了一种无色无味无公害的液体水。仇少爷看点文向来能跳则跳,速度跟火/箭一样,能记得枎城祝女为傀所害,已经相当凑巧了。 要是他知道自己会穿到《诸神纪》里 他立刻把家族的所有科研怪人组织成两个团。 一个团负责研究《诸神纪》的世界观和人物关系,结合原书角色的身份,给他量身定做起码一打的最佳异世享乐方案,一个团负责研究多元宇宙和穿书的原理,力争将一切麻烦扼杀在源头。 有件更急迫的事,娄江低声说,既然有影傀,就控傀者必定离枎城不远。影傀一死,控傀者必定知晓。 必须要把控傀者找出来,才能斩尽杀绝!玄清道长斩钉截铁。 仇薄灯插口:最近的挪移阵在哪? 正襟危坐的娄江下意识地回答:鱬城。 这里到鱬城多远? 三三天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仇薄灯合上扇子,提剑起身,朝玄清道长和娄江客客气气地道:现在柳家小姐已经清醒了,人事两清,我就先行告辞了,两位有缘再见。 你要走?玄清道长不敢相信,你明知有邪祟对柳家对枎城暗中图谋,竟然打算袖手旁观? 您这话说的,仇薄灯诧异,柳家是我亲家还是我娘家? 玄清道长一懵,没听说过太乙给仇薄灯定了哪门亲事:都不是。 那枎城是向太乙宗纳贡还是向山海阁纳贡?仇薄灯耐心地继续问。 山、山海阁。 这不就得了。仇薄灯合扇一敲手心,笑吟吟地,非亲非故,与我何干? 你!玄清道长愤然起身,哆嗦着手指他,先前刚起的一点温和烟消云散,目光里满满尽是失望和唾弃,神授圣贤以术,圣贤传道天下,我辈得道法者就当护苍生于危难之前,这是修士世世代代奉行的铁律!你这种修士简直简直败类! 我是个败类,难道不是人尽皆知? 仇薄灯疑惑地反问。 玄清道长一口气卡住了。 等等,娄江听了半天,插口问仇薄灯,你该不会不知道,现在已经是枎城瘴月吧? 瘴月? 仇薄灯笑意一敛,意识到太一剑居然安静如鸡。 按这破剑的德行,听到他这么祸害太乙名声,早跳起来抽他了。 娄江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昨天是瘴月前的最后一天。 《诸神纪》里人族的生存环境很差,大多数城池外面都涌动着寄宿满魑魅魍魉的瘴雾。人们需要借助如古枎这样的神物,才能在瘴气中开辟出适宜居住的地方。 仇薄灯先前待在太乙宗。 太乙居仙门第一,有夔龙凤凰鲲鹏等强大的神兽守候,千里内风清月朗。 但对于普通的城池来说,城外的瘴气一直是个严峻的问题。他们会根据瘴气的浓厚程度,将一年分为昭月雾月和瘴月。瘴月一到,城外瘴气浓稠厚重,除非大能,否则便是修士也难以出行。 显然,枎城没有修为高到能在瘴月出行的人。 仇薄灯安静了一会。 铁铺在哪? 哎呦! 柳老爷引着一少年进来,刚到正堂门口,里面就咻斜飞出一样东西,和他撞了个满怀。 破剑!给我飞回来。 仇薄灯红衣似火,打屋里追了出来。 太一剑鲤鱼打挺般从柳老爷的一肚子肥肉上弹起,就要往旁边逃。 柳老爷旁边的少年伸出一只手,将它拦住了。这少年挺拔清瘦,穿一件对襟广袖的祝衣。他接剑时很随意,抬眼看到追出来的人时,握剑的指骨却骤然屈起,用力得像要把剑柄捏碎。 祝衣少年脸上神情一片空白。 像是在一个完全没有预想到的地方,猝不及防地见到一个完全没有想到的人。 第5章 神鬼皆敌师巫洛 仇薄灯追得急,差点步上太一剑后尘对柳老爷投怀送抱。 他刹住脚,没曾想柳老爷旁边的祝衣少年快一步抬手拦在他和柳老爷中间,惯性之下直接撞进少年的臂弯里。少年反应很快,一下子按住了他的肩膀。 仇薄灯条件反射一挥手。 啪。 一声清响,两个人同时愣住。 仇薄灯抬头去看这位被他结结实实打了一下的倒霉蛋。 一抬头,他对上了一双眸色非常浅的眼睛,银灰色,让人想起古老的雪山,对视时能觉到一种沉静的锋锐。目光一触碰,对方立刻垂下了眼睫。 被拍出心理阴影了? 仇薄灯没心没肺惯了,但向来有一套他自己的准则,恩怨分明。人家出于好心,让他避免了与柳老爷面贴面这种悚然反胃的场景,他却把人直接重重拍开。要还在现代,这个时候仇大少爷已经问了对方有什么想要的,然后就算对方说是想要辆限量版跑车,他都能眼皮不眨地让人去买下来作为赔礼。 可惜现在他不在现代也不在太乙,满足不了对方的心愿。 仇薄灯还在思索怎么表达歉意,对方先开口了。 抱歉。 少年的声音如冷松落雪,清凌凌地干净。 是我撞你的,你道什么歉? 仇薄灯好奇地问。居然还不敢看他,他长得很可怕吗?还是天字一号纨绔威名恐怖如斯? 少年不回答。 仇、仇仙长,这位是奉老城祝命令来看阿纫的祝师。 柳老爷战战兢兢地开口。 祝师垂眼看着仇薄灯袖下的手,天光将红衣的绯色染到了素白的指尖上像火也像血,他睫毛颤动了一下,将被拦住后就好像认命了的太一剑递给仇薄灯。 你的剑。 谢啦,改天请你喝酒。 仇薄灯把剑接过来,顺口道。 他心情好的时候,就喜欢请人喝酒,虽然说的时候都十分随意,但其实是真心实意想请喝酒的。可惜一直以来,听他这么说的人,要么被吓得浑身瑟瑟发抖,要么就没当一回事,搞得迄今为止竟然只有他去赴别人的酒约,没有别人赴他的酒约。 分卷(5) 好。 祝师低头凝视他腕上的夔龙镯,给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仇薄灯诧异地抬眼看他,随即长眉一挑,笑了起来:那你记得找我。 好。少年祝师说,顿了顿,我记得。 他郑重得像不是答应仇薄灯这种纨绔子弟一时兴起的邀约,而是什么需要用生命去守护的约定。 别是个一板一眼的小古板吧? 仇薄灯想着,把目光移到一边搞不清状况的柳老爷身上,问:最好的铁铺在哪? 东三街就是了。 柳老爷下意识地回答,就看到仇薄灯风风火火喊了几名侍从,把剑提出了门,这才猛然记起一件事。 哎呦不好! 某位贵客今早好像也去了那个铁铺。 东三街的铁铺里窝了位胖子。 他屁股下的竹椅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沉重,嘎吱作响得随时就要夭折。胖子愁眉苦脸地盯着墙上的刀剑:瘴月啊,孽缘啊!要和姓仇的在同一座城待这么久,这他娘的是人受得了的事吗? 正嘀咕着,忽然外边有人殷勤地献媚。 仇仙长,这里就是枎城最好的铁铺了。 胖子后脖颈的毛瞬间倒立了起来,他飞快地瞥眼一瞧,刚瞅见人群里的一点红色,立刻以惊人的速度蹦了起来,在伙计们惊愕的目光里呼啦直接躲进了一张高桌底下难为他这么大一团,能如此灵活。 被众星拱月簇拥进来的红衣少年提着全城闻名的破剑。 最热的熔炉是哪个?最好的铁匠是谁? 红衣少年眉眼间杀气腾腾。 三百两黄金! 给我熔一把剑! 轰! 铁铺瞬间像炸开了锅,所有人全看了过来。 仇薄灯不废话,眼角一扫,在短短两天内磨砺得职业能力再上一层楼的青衣管家立刻捧出了一匣子光彩灿灿的黄金。 不用仇大少爷再费口舌,几乎在短短数息之间,整个铁铺达到了空前绝后的火热状态。柳老爷指的这家东三街铁铺叫铁生沟,名字有点奇怪,但居然有一座特大的冶铁高炉,平日从不轻易开工。 眼下,铁炉发出隆隆如闷雷的声响,高达两丈的直筒型炉身里火红一片,上好的屈茨石炭不要钱一样填进炉中,化为熊熊烈焰通过倾斜的炉腹角在喇叭形的炉腹中翻滚。全炉共有四个封口,连着陶质鼓风管,每个风口同时使用一排十二个鼓风皮囊,四十八名身强力壮的伙计挥汗如雨地将风从四面八方压进炉子的每个角落。原本已经封炉的老铁匠亲自出马,将铁锈斑斑坑坑洼洼的破剑投了进去。 空气炎热得经验丰富的伙计都有些受不了,仇薄灯双手交叠地坐在青衣管家搬来的冷玉椅上,身边十名修士运气轮流给他撑起隔绝热浪的屏障,连滴汗都没出。 按理说,修士就算修为不高,但专门来给人扇风绝对是杀鸡用屠龙刀。 但没办法,仇薄灯给得实在太多了。 扇个风而已,就有二十两黄金,谁不赚谁傻瓜。 真当修士都个个风餐露宿不用金银啊? 视金钱为粪土的是话本里的仙人,真正的修士今天要愁突破用的丹药,明天要愁武器又碎了,君不见八方仙门还要向境内的城池收驱瘴除瘟的贡金呢。 原本铁匠还觉得这笔钱好赚,但渐渐地就觉得有些吃力了。 铁炉温度高得丢个人进去转眼就能化灰了,太一剑懒洋洋地翻了身,不见一星半点要融化的迹象,反倒是铁锈掉了不少。 从一把生锈的破剑升级为一把光鲜亮丽的破剑。 老铁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多识广,他沉吟片刻放下手上的活,过来对仇薄灯拱了拱手:仙长这把剑不是用凡火淬炼的,再这么烧下去,恐怕一年也未必化得了。 嗯? 仇薄灯懒洋洋地发出个单音。 不过老铁匠话头一转,老朽不才,以前蒙天工府的长老指点,有个法子能引天火冶铁。 他把眼睛眯成条缝,不肯继续往下说。 仇薄灯眼都不带眨一下。 五百两黄金。 好嘞!老二,去把我那枚濯灵石取出来!老铁匠立刻吆喝。 原本舒舒服服泡烈焰澡的太一剑瞬间僵住了,下一刻就想往外蹿,仇薄灯早就防着它这一手,提前让人在铁炉出口横七竖八拉了一堆玄铁锁。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太一剑胡乱冲撞,把玄铁锁撞得叮当作响。 一名汗流浃背的汉子急冲冲地奔进屋,又急冲冲地捧着个小盒子出来。 眼看老铁匠真的要将濯灵石投进炉中,一道占地宽广的身影猛地从旁边蹿了出来。 慢 一名横着看是个圆竖着看也是圆的胖子满脸心疼地挡在火炉前,张开双臂。 火下留剑!!! 仇薄灯觉得这家伙好像有点眼熟。 是你啊!这么浑然天成的球世所罕见,扒了下记忆,仇薄灯没费多大力气就对上号了,左月半。 胖子脸一抽,怒道:什么左月半,老子叫左月生! 哇! 铁铺内顿时惊呼一片,两名原本想上前把这胖子揪开好向太乙小师祖献殷勤的家伙瞬间停住了脚步。 左月生。 这个名字在清州的响亮程度不亚于仇薄灯这名字在东洲。 正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空桑百氏仙门八方海外三十六岛,各门各派的总有家门不幸,出一两个奇葩的时候。这清洲霸主山海阁今下就不幸中彩出了位长歪了的少阁主。名门弟子里仇薄灯修为排倒数第一,他排倒数第二,别的本事没有,坑爹世之一流。 原身从前根本没离开过太乙宗的地盘,认识这货纯粹是因为太乙宗和山海阁关系良好,左月生还是个小胖墩的时候跟他爹去过太乙。 一见面,就打上了。 体型悬殊之下,仇薄灯吃了个少有亏,顿时扯开嗓门假得不能再假地干哭了起来,炸出了漫山遍野的太乙长老,把本来还气焰嚣张的小胖墩吓得直接从主宗山峰上滚了下去。其实吃亏更大的是左月生,结果打那后仇小师祖就把仇记上了,隔三差五就想个法子隔空报复。 说起来,要不是知道自己是穿书的,仇薄灯险些都觉得这种此仇绵绵无绝期的德行是他本人了。 你挡着干什么?左胖。仇薄灯一摇折扇,想进去炼个火眼金睛? 火眼金睛又是什么鬼。 左月生放弃纠正,嘟囔了句,脸上挂起了故人重逢的亲热笑容。 哎呀,我这不是怕您误伤宝物吗?您这剑真金烈火浑然不动,一见就是非凡物,若因为一时肝火毁了,回头岂不是要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知道它非凡物啊,仇薄灯轻飘飘地说,太一剑,货真价实的太乙镇山之宝。我要毁的就是它,你以为普通的破铜烂铁值得本少爷亲自在这边盯着? 左月生: 他有点想问候仇薄灯上下三代祖宗。 可他娘的这家伙被太乙某位师祖捡回去的时候,就是孤儿一个,别说上下三代了,一代都欠奉。 你毁了镇山至宝,是要被太乙长老们收拾的。左月生苦口婆心地劝,平时他们看在辈分上不敢说什么,但这镇山至宝可非同小可,你真毁了就算君长老他们多么恪守礼数,都是要欺师灭祖的。 没关系。仇薄灯温温柔柔,他们欺师灭祖我也不介意。 左月生坑蒙拐骗多年,头一遭遇到这么油盐不进的混不吝,满腔巧言令色竟无处施展,眼见着仇薄灯就要翻脸让人把他拉开,他一咬牙,豁出去了: 你不是要卖这剑吗!左月生一张胖脸扭曲了起来,七万七千两黄金,我买了。 仇薄灯一摆扇子,制止拉人的修士。 左兄是生意人,应该知道物价不是一成不变的吧? 这回不是左胖是左兄了。 八万。左月生神色痛苦得就像有人在剜他的心脏,再多你要毁就毁吧! 左胖子是出了名的金公鸡,身为天下最富的山海阁少阁主,抠门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能出八万两的确已经是极限了。 仇薄灯一合扇:行吧,卖了。 半天后,枎城最奢华的酒楼。 左月生双目空洞,口中喃喃:我真傻,真的。 他花八万买太一剑的时候,表情痛苦心里其实乐开花。 把太乙宗的镇山至宝只卖八万两黄金,也就仇薄灯这种败家子干得出来。他把太一剑从仇薄灯手里买下,回头太乙宗肯定得来赎回去,山海阁与太乙宗关系不错,老头子估计不会让他勒索太高,但翻个两三倍应该没问题。 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但左月生万万没想到一件事。 你丫的这剑自己会飞走啊! 左月生这回痛苦得真心实意,就差一头撞柱了。 太一剑围在仇薄灯身边,时不时拿剑鞘戳他一下,力道不大,一副气得要死又不敢真发火的样子。也不知道姓仇的给它灌了什么迷魂药,胖子说得口干舌燥,这把刚刚差点被熔了的剑宁可被仇薄灯不耐烦地丢开,也不肯搭理左月生一下。 左月生又试探着伸了一下手,不出所料地又被太一剑结结实实地抽了一下。 他就该看它被天火熔了! 仇大少爷,爷,我的亲爷,左月生快哭了,您看,这钱能不能 左胖啊,仇薄灯放下酒杯,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刚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都没赖账对吧? 对 我没拦着你把它拿回去了吗? 没。 这不就得了。仇薄灯见这胖子一张脸苦得让人心情愉快,便善心大发给他倒了杯酒,可能它怕生,你多和它接触接触,培养培养感情。 怕生你大爷的。 左月生翻了个白眼。 他看不起小小一盏酒,自己动手把仇薄灯那边的陈年佳酿酒拿了一坛过来,以牛嚼牡丹的架势吨吨吨灌下肚。 仇薄灯心胸宽广,没和他计较。 左月生一想到这酒是用他那边诓的钱买的,顿时只觉苦酒入喉心作痛。 咽喉被烈酒一烧,左月生缓了点,眼珠一转,不怀好意地问:不过,仇大少爷,今天可是大家都看到了您这剑的非凡之处,不出三天满城都知道你这剑真是太乙至宝了,你就不怕被杀人夺宝? 太乙威名虽盛,但至宝动人心,铤而走险的蠢货绝对不在少数。 而据左月生对仇薄灯的了解和这两天的观察,这人十有八九真是独自来枎城左月生从自己成天被老头子哪里偏僻哪里塞的经验出发,猜测是太乙终于彻然醒悟,准备想法子摆脱这位祖宗。 这种情况下,仇薄灯自己带着柄镇山剑招摇过市,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差别? 我倒有个办法,只要你愿意把钱退我一半,我就能保证你好端端地回太乙。左月生兴致勃勃地提议。 唔仇薄灯慢悠悠地提醒,你好像忘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把太一剑以八万两黄金卖给你了。 左月生笑容顿时凝固。 所以要杀人夺宝,你也得担一份。仇薄灯补刀。 左月生一下子跳了起来,紧张兮兮地四下张望:你真是一个人来枎城?没带护卫? 真一个人。 操。左月生服了,你他娘的哪来的底气这么晃悠? 仇薄灯转了一下夔龙镯,认真地问:你看我这张脸,好不好看? 左月生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脱口而出:好看。 这是实话。 要不是太乙宗对小师祖的影像管得严,天下第一美人的桂冠绝对戴在仇薄灯头上。这人内里心肝肺腑绝对黑透了烂透了,但一副皮囊却实实在在地好看到了极致。就算他头发束得歪歪斜斜,要散不散,鸡刨窝都比他整齐,也不损分毫。 蓬头乱发到了他身上,就变成了颓靡风流。 这不就对了。颓靡的仇美人笑吟吟一合手,就冲这张脸,怎么也会有十个八个大能,愿意暗中护卫吧。 左月生瞠目结舌: 对着他的脸,一时间竟然有些信了。 真的假的。 左月生嘀咕着,慢腾腾又坐了下来,刚刚没注意还好,现在注意了就忍不住把目光往仇薄灯的头发上飘,最后忍不住问。 是哪个人才给你扎的头发啊?居然还没被打死? 仇薄灯笑不出来了。 不会是你自己吧?左月生灵光一闪,狂笑,把桌子拍得地动山摇。 我觉得一会就有人要追杀你了。人才本才斩钉截铁。 笑声戛然而止。 左月生骂骂咧咧地埋头从芥子袋里往外刨东西,不是这个这个也不是操,哪里去了也不知道这家伙在袋里装了些什么玩意,刨出来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块玉简滚到仇薄灯面前。 《一夜富甲天下壹》 仇薄灯饶有兴致地拿起来,问:这是什么? 左月生手忙脚乱地把一桌杂物又塞回袋子里,听见他问,顿时骄傲地答:那可是我的得意之作。你知道现在天底下谁的悬赏令加起来总额最高吗? 我? 仇薄灯试探地问。 左月生憋了半天,不是。 分卷(6) 原来不是我。 你还蛮遗憾的啊,论找事的能耐,我觉得你绝对可以,可惜你修为太废!比我还废!左月生恶狠狠地说,随即压低了声,知道南疆巫族吗? 听说过。 隐约记得《诸神纪》里有个南疆巫族,行事古怪,定居在南洲的边陲之地,好像很多事情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可惜点文向来好似裹脚布再世,追连载得和作者比命长。 仇薄灯没比过,穿的时候巫族都还没正式出场。 不知道是不是反派。 这南疆巫族啊,一千年前杀出来个狠人,叫师巫洛,据说是他们的十巫之首,把空桑百氏,仙门八周以及海外三十六岛全都得罪了个遍,各宗各派死在他手上的,数都数不过来。这人长什么样,倒是很少有人知道,因为见过的基本都死了。不过,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要血流成河,伏尸百万。 百氏为了杀他,甚至决过泗水。泗水决了之后,大家以为这回他死定了就有人凑在一起大肆宴请。酒过三巡,师巫洛到了。一人一刀,把宾客全杀了,对瑟瑟发抖的主人说了声酒不错,主人家直接被他吓死了! 到现在,几乎是个门派就在通缉他,赏金加起来能把整个清州的地买下来。 左月生说着,露出了神往的表情:要能杀了他,准能一夜暴富。 我辈楷模啊。 仇薄灯赞叹。 是啊啊呸呸呸!左月生回神,打了个哆嗦神鬼皆敌师巫洛,这楷模,你爱要自己要去! 神鬼皆敌敌不敌我不知道,仇薄灯看向楼下,不过我知道你大概是不敌的。 在那里!给我拿下! 一道煞气腾腾的怒吼劈空响起。 第6章 满城风动少年郎 左月生一抖。 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他僵硬地扭头,一名白衣公子带着一群人,站在一楼,一张俊脸气得通红,抬手指着这边破口大骂:死胖子!让我逮住你了! 看起来是专门找你的,仇薄灯贴心地提醒他,人还不少啊! 什么鬼?!这都能遇上!左月生脸色都变了,仇薄灯!你丫的个死乌鸦嘴! 眼见,白衣公子横冲直闯地杀了过来。左月生二话不说,扭头噌一声跳上了桌,他一扒拉细瘦伶仃的雅座窗棂,在木头的嘎吱声里,硬生生将自己的庞然身躯挤进框里。仇薄灯眼疾手快地提前将桌上一碟他还蛮喜欢的果点抄到手里,免遭胖子毒手。 咔嚓。 窗棂两边的木头破碎,左月生成功地把自己弹了出去。 左兄慢走啊! 背后传来仇王八羔子带笑的声音,左月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边踩着屋檐跑得飞快,一边回手把一样东西朝仇薄灯丢了过去。 仇薄灯热闹看得起劲,见有东西飞来,本能地一挥袍袖,将它打落。被劲风一扫,胖子丢过来的东西就在半空炸开了,瞬间仿佛一千万间香料铺子在半空开了张,浓烈到能把人呛死的劣质香料味就在仇薄灯鼻腔里炸开。 仇大少爷的鼻子跟舌头一样娇贵,被风雅名香伺候惯了,猝不及防之下闻到这种腌臜玩意,胃里翻江倒海,被熏得险些直接吐出来。 外边左月生哈哈大笑地跑远了。 他知道姓仇的来了枎城后,当天晚上火急火燎地预备了这么一份秘宝。 胖子!你想死是不是! 仇薄灯一手捂住口鼻,一手一撩衣摆,干脆利落踩着窗棂就也追了出去,后边来的白衣公子紧跟着也跳了出去。 左月生抽空向后瞥了一眼,大惊失色,姓仇的居然没被熏倒,还追了出来?他打了个寒战,直觉不妙,立刻也不管丢不丢脸,扯开喉咙就长长地喊了起来: 娄江 你个混账东西跑哪去了 再不出来我就要被打死了 他人胖心宽肺活大,中气足,一嚎起来声壮山河,惊起飞鸟一片。 听得跟随白衣公子追随来的护卫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屋顶上摔下去。闻名不如见面,这山海阁的少阁主没皮不要脸的风姿简直举世无双。莫名的,他们对山海阁知名天才青剑娄江同情不已。 丢脸,跟着这么一位少阁主实在太丢脸了! 仇薄灯在屋顶一跑,风把劣质香料的味道吹散了大半,感觉好了一些。听到左胖子呼救顿时冷笑一声。 别人不知道,仇薄灯可清楚,现在娄江铁定跟玄清道长着急上火地调查影傀的事呢。哪有功夫来管他们山海阁的这位少主会不会被打死? 余音袅袅,姓娄的鬼影不见。 左月生无可奈何,只好拔腿继续跑。 他修为不高,身上杂七杂八的宝贝倒不少,刚刚刨东西的时候刨出了一双登云靴,一边跳着一边熟练地给自己套上,看样子不是第一次被人堵上门撵得满城跑。登云靴一穿上,左月生在屋脊上几个起落,逃得比兔子还快,七拐八绕格外善于利用地形。 一群人跟放风筝般从东街蹿到西街,从西街蹿到南街。 正常情况下,修士大多高来高去,潇潇洒洒,但奈何万年古枎木就跟个银色的鸟笼般将整座城严严实实地罩住。房顶上空高高低低横着斜着垂着迷网般的树枝,根本高来高去不起来。 原本安宁祥和的小城再次被搅开了锅。 一个逃的,一群追的,所过之处瓦落檐也碎,鸡飞狗也跳,间杂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嘈杂骂声。 左月生打一个小院上蹿过,把屋顶的瓦片稀里哗啦踩碎了一片。 院子里打水洗衣服的姑娘听到声响,抬头就看到自家屋顶的垂脊兽摇摇欲坠,急得喊了起来: 要掉了要掉了!别踩啊!!! 话刚出口,又一少年踏着铃铛瓦的排山沟滴掠了过来。 听到骂声,少年偏头扫了一眼过来,阳光从枎木亿万重重叠叠的叶子缝隙里漏到他身上,缀成他眼角星辰般的光,发如寒鸦肤如素雪衣如红枫,明艳得像用尽这世界上的全部浓墨重彩。少年瞬息间就奔到了梢垄的尽头,踩着垂脊兽一跃而起。 起落间,红衣翻卷成火,成霞,成所有惊鸿一瞥的绚烂。 姑娘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咔嚓一声。 摇摇欲坠的垂脊兽彻底寿终正寝,伴随着一点从红衣少年袖中掷出的金光滚落了下来,掉到院子里的杂草丛里。姑娘过去拨开草丛,看见一块黄金被随手丢下,她又惊又喜,倒吸一口冷气跑到院子外边,却再也找不到那道影子。 只听得隔壁的老人扯着嗓子大声叮嘱: 喂 别撞到神枎啊 左月生的如意算盘打得挺响。 这枎城房屋的屋顶上横满了老枎木的枝干,真要追起来得万分小心,否则很容易就一头撞树干上。修士皮糙肉厚不怕撞,但要是把枎木枝撞断了,所有枎城人都会出来拼命。后面的那些家伙,不想被全城追杀,就得隔三差五地猫腰闪身,他自己仗着登云靴相助,完全可以做到万枝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跑了一会儿,左月生估摸着差不多了,就回头看了一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他险些自己先一头撞到前边的树干上。 白衣公子带着的那些修士是被甩了个七七八八没错,但仇薄灯和白衣公子却还在穷追不舍。 尤其是仇薄灯。 天杀的,难不成这家伙也有双登云靴不成?咋追得这么快! 左月生赶紧接着亡命奔逃,一边跑一边喊:仇大少爷!我错了!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回头我请老头子把您从纨绔榜上划掉!不必了!我榜首待得挺舒服的! 仇薄灯高声答道。 他提着太一剑,踩着牌楼一个俯身,从一根拦腰的枎木枝下掠过,飞燕般落到一堵高墙上。 登云靴仇薄灯没有,但他这方面身手不错。 仇大少爷前后两辈子是件正事都没干过,打出生起就只在找乐子上穷尽心思。小学时代就想去大草原打猎,大了后更是赛马飞车滑翔伞极限跳跃样样精通。玩得疯得让人觉得,这家伙根本就没把自己的小命当命。 不过,仇薄灯精通翻/墙越脊并非出自本意。 那是仇少爷人生里罕见的黑历史。 十六岁时,仇家的老头子在仇薄灯又一次惹祸后,决定全力拯救一下这根尊贵的独苗苗。先斩后奏地把他塞进了一间以学风清正著称的封闭式名校里。据说上至校长下至守门老爷,都是顶尖大学毕业,出身优越,从不因学生的出身给予优待。仇薄灯入学后,整个年级的老师跟装了监控一样,全天二十四小时盯着这匹害群之马。后来还专门为他养了十二只训练有素的军犬,一旦他靠近墙壁,立刻左右包抄。逼得仇薄灯不得不练出一身飞檐走壁的本事。 穿书后,有仙侠世界观下的灵气相助,他跑起来更是形如御风而行。 左月生寻思了一下,觉得再打屋顶上跑,铁定要被仇薄灯赶上,索性一个肥球打滚,从屋上翻到地面,打算在蛛网般的小巷子绕迷宫。 他被老头子流放到枎城一年了,姓仇的刚到这里没两天,对地理环境的熟悉程度肯定比不过他。 仇薄灯追着追着,前面人影忽然不见了。 他稍微停了一下,立刻往下看,果然一个胖子正在地上撒丫子狂奔,正要蹿进两条胡同的分岔口。 心思急转,仇薄灯掂了一下太一剑,故意抬高声音对后面追上的白衣公子喊道: 你堵左边,我堵右边。 胖子骂了一声操,前奔不停,蹭蹭蹭,蹬着墙面,又蹿回了屋脊上。 他刚在墙头一露身,脑后咻地就是一道劲风到了。 中计了! 左月生叫了声糟糕,想躲闪却已经晚了。太一剑流星一样飞来,精准地砸中了他的后脑勺。轰隆一声,左月生推金山倒玉柱地摔了个狗啃泥。 太一剑还不罢休。 它今天又是差点被熔了,又是被当飞镖使,憋了一肚子气不敢朝仇薄灯这个混世魔王撒,就弹起来啪啪地抽这个胆敢垂涎自己的死胖子。 也就左月生这上下左右三层肉,被结结实实这么一砸一摔,才能很快地又爬起来,翻身想猫进左边的胡同。 哗。 一张金闪闪的大网从天而降,把他罩了个严严实实。 白衣公子算得上聪慧,猜到了仇薄灯喊那一嗓子的用意。仇薄灯前脚飞剑砸人,他后脚就甩网罩人。 一左一右。 两人从天而降把左月生摁了个结实。死奸商!白衣公子怒不可遏,想好埋在哪块地了吗! 左月半同志,仇薄灯轻声细语,想好你的遗言了吗? 左月半在网里艰难地翻了个面。 下一刻,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饶了起来,表情夸张,哭腔离谱:两位饶命!我这就给您二位赔礼道歉,看在我家老头子年事已高,需要有人替他操办后事的份上,千万别冲动啊!!! 他哭就算了,还想努力把脸往两人身上蹭。 仇薄灯火速把手收了回来,有种自己刚刚摁着一堆油腻腻肥肉的错觉,被恶心得差点想把手砍下来。 可到底手是自个的,不能随便砍,只好四下找起水来。 白衣公子傻了。 他以前没遇到过左月生这种货色,一时间摁着他也不是,放了也不是。 旁边刚好有口井,仇薄灯一边手忙脚乱地打水,一边看左月生一边嚎一边借机把眼泪鼻涕抹白衣公子的衣摆上。 让人叹为观止。 仇薄灯听说过,山海阁阁主以前隔三差五地就去佛宗做客,想来原因就出在这糟心儿子身上。近些年山海阁和佛宗有点矛盾,少了秃驴们的清心经,阁主索性把独子哪里偏僻哪里塞,眼不见心不烦。 今日一见,山海阁阁主真是英明绝顶。 这么一位少阁主,实在是太丢脸了。 白衣公子的侍从们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迟迟没追上来。他袖子挽了半天,愣是没能下定决定亲自动手揍这堆油得惊人的肥肉。 他这边还在犹豫,左月生那边已经把他亲爹不为人知的一面竹筒倒豆子般地全秃噜出来了:世人眼中周济天下的山海阁阁主,最喜欢的书其实压根就不是什么义卦典藏,而是腰细腿长丰/乳/肥/臀的春宫图,最常做的消遣不是与人对弈,而是穿上女装去青楼唱戏 仇薄灯洗了手回来,站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插话问点细节。 白衣公子听得心惊肉跳,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某天就要被山海阁阁主趁着夜黑风高给灭口了。 少废话,白衣公子踹了左月生一脚,把阴阳佩还我,就让你滚。 呃呃呃左月生卡住了。 你公鸡啊,还带打鸣的?快点! 陆净兄啊,左月生赔笑,您那阴阳佩我不小心给弄丢了。 陆净,这名字好像有点印象? 想了一会儿,仇薄灯记起来了,这不是《诸神纪》里追杀过主角的药谷谷主小儿子吗?陆净,排行十一,绰号十一郎。药谷谷主医术神鬼莫测,可活死人生白骨,其余诸子个个钟灵毓秀肯构肯堂,未来也是一代圣手。唯独这陆十一郎,别说救人了,看小病都费力。 有次陆十一郎喜欢的花魁病了。 陆十一郎为表真心,亲自抓药煎煮,熬了三个时辰熬出一碗不黑不红的东西。那花魁估计是被爱情冲昏了脑袋,竟然真的喝了下去!一口药刚下肚,原本还缠绵病榻弱柳扶风的佳人立刻跳了起来,上吐下泻,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最后还是陆二郎黑着脸,来挽回药谷的颜面。 此事不胫而走,江湖人人都说,别人治病要钱,陆十一郎治病要命。 据说,药谷谷主知道这件事后,直接炼炸了两炉丹药他对头没办到的事,他小儿子轻而易举地办到了。 仇薄灯若有所思。 太一剑带他来枎城,难道是因为这里是聚纨绔的宝盆? 嗷嗷嗷!真的!陆兄!以我爹的全部私藏发誓!左月生咬死阴阳佩真丢了,把陆净惹火了,顾不上恶不恶心,劈头盖脸地一顿胖揍,揍得他杀猪般叫了起来。 分卷(7) 仇薄灯提着剑,跳到一边的墙头上,抖枚刚刚跳窗时顺手捎上的果子,一边啃一边欣赏这一幕。 看了一会,仇薄灯觉得陆净揍人的业务实在生疏,便经验丰富地指点: 不对,往下一点,对对,肋骨那里,手肘对着敲下去。 这一脚得再往左三分。 左月生刚刚中气十足的假嚎瞬间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哀嚎。 真丢了!他一边竭力躲闪,一边声嘶力竭地交代,那天我刚骗不、刚买到手,拐了两条街,就被阴了!妈的,不知道是哪只妖鸟扇了老子一个狠的,等老子醒过来,就看到一地鸟毛。 陆净抽空破口大骂:被鸟衔了?你骗鬼啊!撒谎也扯个像样的,死胖子,我跟你说,今天你要是不把玉还给我,我就把你点天灯了! 对啊。仇薄灯煽风点火,鸟可太委屈了,在天上飞得好好的,还能从地面抛来口黑锅。左小同学,你别欺负鸟不会说话啊。陆兄,刚刚那一脚再往下挪一点,他可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真的!比真金还真! 左月生毛都炸了,死命往旁边滚。 我赔!我赔!不就是阴阳佩吗?我家老头子私库里多得是宝贝,我偷七样八样给你! 仇薄灯咦了一声。 以左胖子的抠门怕死德行,被揍到这地步,连偷老头子的宝贝赔都说出来了 真丢了? 陆净看起来也知道左月生是什么货色,气喘吁吁地停下手,不敢相信地问。 我还白给了你一株还魂草呢连个铜板都没赚到,亏大了。 左月生绝望极了。 真丢了。 陆净呆呆地站着,仿佛一下子被抽了魂。 左月生龇牙咧嘴,试图把自己挪远点,生无可恋:我真的亏啊,虽然给你的还魂草是拿九环阳假冒的,但那也值一千两银子啊 他还想跟陆净讨价还价,回头把九环阳还他,陆净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墙头上的仇薄灯险些直接栽了下来。 这好端端的公子哥,说哭就哭,哭得毫无形象,声嘶力竭,比他娘的号丧还可怕,十里之内魔音灌耳,死人都能给他哭活过来。 左月生傻了。 一块玉佩而已!我赔给你就是了,鲮鱼佩、青帝镜、环乌印你要哪个!我赔我赔! 谁他妈稀罕你! 陆净大声地吼了回去。 你拿根假的还魂草,骗了我娘的遗物! 左月生大张的嘴定格住了,他刚刚被揍得脸上青一块红一块,表情格外十分滑稽。坐在墙上的仇薄灯突然烦躁起来。 遗物遗物。 为什么人死了就一定要留下点什么? 既然要死,那就死个干干净净,什么都别留下。 人都不在了,留下一堆破烂玩意,留下一个支离破碎的影子干什么?那不是非要在别人心里扎根针,诚心要绵绵不尽地叫人泛疼吗?仇薄灯讨厌遗物,讨厌一切支离破碎的东西。从很早起,他就打定主意,哪天他要死了,就一定要提前一把火把自己连带所有东西烧得干干净净。 成了灰还不够,还得全撒海里。 尘归尘,土归土,来来去去得利索。 陆净蹲成一团,把头埋进手臂里,呜呜声里隐约像还在喊着谁。仇薄灯从墙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抬剑就是一抽。 谁!不要命了? 陆净哭岔了气,抬头骂。 东西丢了就找。 仇薄灯提着太一剑逆光站立,居高临下地俯瞰。他不笑的时候,眼眸深黑,莫名地让人害怕。 再嚎我揍你。 第7章 人美心善仇薄灯 陆十一郎还没被自家老哥外的人放过狠话,一时哭声卡在喉咙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你别哭了。左月生建议,这家伙真会揍你的,他一直都有点 陆净抹把脸,站起来对胖子就是一脚。 左月生嗷一声:抽你的是他又不是我! 老子!没!哭!陆净恶狠狠,风!没见过风迷了眼吗! 风好大哦,连片叶子都吹不掉。仇薄灯嗤笑。 结结实实被网成个蚕茧的左月生头一遭发现仇大少爷狗嘴里也能吐出象牙,憋不住地吭哧吭哧,见陆净又要抬腿,急忙大喊:等等!那几根鸟毛我没丢!放我起来!我跟你们一起找! 仇薄灯记着一香之仇,见陆净折腾金网,不忘叮嘱:先放两条胳膊让他拿东西就好。 就是这个。 左月生灰头土脸地钻出个头和两条胳膊,在芥子袋里刨了半天,刨出个长匣,打开后里面放着几根灰色的羽毛。 原来那天,左月生买了陆净的阴阳佩后,觉得这次赚大了,走到半路上就忍不住掏出来欣赏。光顾着低头了,等听到风声的时候,就已经被一翅膀拍晕了。被人打劫好歹还能打听一下,伺机报复,被鸟抢劫想找也没地方找起。 谁知道那鸟一转头,飞哪里去了。 居然还好好地保存起来了?仇薄灯蹲下来,捻起最长的那根。 我也一直在找好吗? 左月生嘟囔。 他把这玩意拿给娄江看过,被娄江不耐烦地骂了一顿,说山海阁纳的是天材地宝奇珍异器,不是路边的破烂,别捡根鸡毛鸭毛的都觉得能骗钱。 说起来,娄江那混蛋跑哪去了? 仇薄灯将灰羽对光举起,缓慢转动。 羽柄很长,整根羽毛足足有小臂的三倍长,应该是翼上的初级飞羽。从长度来看,绝对是只猛禽,怪不得能一翅膀把左月生扇趴下。 你的阴阳佩有什么作用?他问陆净。 陆净学仇薄灯的样子,盯了羽毛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被他一问,条件反射地背书:天地开而合阴阳,生生相息哉二方,精神舍所坚固藏,隐白中冲 停!仇薄灯头大,说人话! 冬天捂手夏天蹭凉。 左月生脸颊直抽,忍不住哼哼:尊重点珍宝行吗?阴阳佩里面藏了生与死两道精气,有积聚天地灵气的作用,平时能够帮助修炼,受伤了能够加速痊愈。怎么被你说成了破石头一块?! 陆净听这胖子还敢哗哗,一扯网绳又踹他。 左月生立刻闭嘴。 仇薄灯把羽毛丢给陆净:那就是了。一只受伤的猛禽,落在枎木灵气最盛的地方。 陆净松开绳,手忙脚乱地接住羽毛:你怎么知道? 你没养过鸟吗?仇薄灯看陆净的目光满是身为纨绔,你连这个都没玩过的鄙夷,它们的羽毛很容易磨损,除非老得动弹不得,或者受了重伤,否则它们每天都会把尾巴上的油脂涂在羽片上,保持光润。这几根羽毛,暗淡无光,特别这是根最重要的飞羽,羽小枝又乱又杂,都枯成什么样子了。不过 仇薄灯估算了下左月生的吨位。 还能拍晕这家伙,看起来不是年老,是受伤。 陆净听了个似懂非懂,抓住关键:爬到枎木上,就能找到它? 飞禽走兽感应天地之气,比人强多了,它抢走阴阳佩应该是察觉到里面的气对它有帮助。有了加速灵气聚集的,就得找灵气最盛的地方,除了古枎,还有哪里?不过,左胖只是被拍晕,油皮都没掉一块,它性格还真不错。你拿点治伤的丹药跟它换,应该就会把玉佩还你了。 说完,仇薄灯顿了顿,看着被震住的左月生和陆净,奇怪地问,你们愣着干嘛? 鼓掌啊! 左月生、陆净: 刚刚升起的一点佩服,转眼就碎了! 等等!左月生反应快,要爬到神枎上去找? 不然呢?仇薄灯关切地问,你打算到树底下蹦跶,大喊,求它飞下来把玉还给陆兄?也行。 我能喊它能下来吗?不对,左月生把话扯回来,问题是,你们爬树是要被全城追杀的! 不是你们,仇薄灯纠正,是我们。 仇大少爷!爷!亲爷!枎城人真不让爬神枎的,他们觉得这是大不敬。左月生额头开始冒汗。 等一下。仇薄灯打断他,不对啊,什么时候神枎不能爬了?我怎么记得我看《南游杂记》的时候,秋明子说他到枎城,见稚子嬉戏,三五成群,树梢树底,束彩张灯,人与木齐乐? 左月生一愣:《南游杂记》?我祖爷爷那本又臭又长的笔记?你看过? 你爷爷写的?仇薄灯来了精神,其他三部呢?最后一卷不是说不日付刻,刻了吗? 刻个头啊!南游记印了两百万册,卖了不到一千本,把我祖奶奶气了个半死,骂他就是个只会赔钱的败家子,一把火把剩下的三部全烧了。 等等陆净竭力把话题扯回来,现在不是在说神枎的事吗? 哦哦哦,左月生回神,神枎让爬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打三百年前,老城祝觉得娃娃们成天在神树上蹿上蹿下,成何体统,就不让爬了。久而久之,就跟不能撞断枎木一样,也成了枎城的禁忌。 神枎知道它原来有这么多体统吗?仇薄灯问。 死胖子,别扯有的没的,你想打退堂鼓吧?陆净阴森森地问我跟你说,没门!今天要是找不到阴阳佩,你就给我当鸟屎去! 那、那、万一那只鸟衔了玉佩就飞到别处去了呢?左月生垂死挣扎。 你傻还是鸟傻,受了伤还在瘴雾里蹿?陆净磨牙。 算了,别强迫它。仇薄灯劝。 左月生一愣。 姓仇的还有这么好心的时候? 仇薄灯温和极了:鸟活得不容易,别拿坏了的猪肉喂它 唰。 左月生贴地一个打滚,寒光凛凛的破剑擦着脸颊钉在地面上,要是滚得慢点现在脑袋已经穿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直接宰了就好。仇薄灯补上后半截。 一旁的陆净看仇薄灯面带微笑地拔剑,说翻脸就翻脸,喉结紧张地动了动,被抽的地方突然有点凉。他觉得仇薄灯刚刚的威胁其实压根不是再嚎我揍你,而是再嚎我杀你吧?! 离家出走头一个月,陆十一郎就领悟了兄长口中的江湖险恶。 奸商出没,疯子遍地。江湖险恶,兄不欺我。 陆净想家了! 我去我去!左月生惨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左月生领着仇薄灯和陆净在小巷里钻来钻去。 也不知道枎城的街道胡同按什么布置的,一条连一条,岔口接岔口,跟迷宫一样,有些地方光线很暗,有些渗人。原本陆净还想等一下护卫赶到,左月生问他是不是巴望着这么多人,刚上树就被发现,人多被追杀更热闹?陆净哑了声,放弃了。 陆净我能理解。 左月生暂时没了性命之忧,一张嘴就停不下来。 仇大少爷您又是怎么回事?往常没见您这么积极? 仇薄灯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懒洋洋地跟着。被他用完就丢的太一剑郁闷地自个飘在半空,隔三差五就愤愤地撞一下仇薄灯的手肘。陆净第一次见到这种自己走路的剑,好奇地看着。 往常什么?听到左月生的话,仇薄灯笑吟吟地抬眼,本少爷难道不是向来人美心善? 人美心善仇薄灯? 左月生要吐了。 能把你扇趴下的大鸟,应该开了灵智,看看能不能邀请它和我一起去太乙。仇薄灯回忆起太乙宗某只秃毛凤凰,上次不小心把叶长老的凤凰的尾巴点了。最近那老家伙天天来跟我哭说没了尾羽,怎么给它找老婆。 长得丑的确。陆净赞同地点头,我二哥养的王八乌漆嘛黑的,现在就没老婆。不过我三哥养了只乌鸦,现在也还光棍。 那回头要是这只骗不走,就让它跟你哥的乌鸦相亲看看。仇薄灯愉快地说。 喂喂喂!不要这么胡乱牵线啊,你们尊重一下凤凰好吗?它是神鸟啊!左月生抱怨。 不都是鸟,陆净反驳,还有,不是要爬树吗,你拐这么远干什么? 陆兄,你是我亲哥。左月生险些跪下,小点声行吗?做贼还带提前嚷嚷我要偷东西? 哦哦哦。头遭做贼的陆净没经验,抱歉抱歉,我不知道。 仇薄灯斜眼看他,觉得这家伙傻得可以。 被骗走阴阳佩不冤。 枎树那么大,盖了整座城。你们是悟道期还是卫律期啊?能一眼扫过去,就知道哪里是灵气最盛的地方?左月生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才松口气,还是你们打算在树上找到猴年马月? 三人中,陆净修为最高,定魄初期。 不过他这个定魄期水分多得简直是汪洋大海,是他亲爹积年累月把各种古古怪怪的药灌鸭子一样灌出来的。踩高飞低还行,真要和人动起手来不提也罢。 分卷(8) 你要找人带路?仇薄灯狐疑,你不是说神枎不能爬吗? 城祝司的人可以啊,他们算树的一份子,不算人。左月生说,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神枎了。 陆净这回有经验:不对啊,你找城祝司的人带路?你这已经不是贼人自暴,是贼人自投了吧? 他早被赶出城祝司了。左月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陆净,快到了,前面那间破院子就是。现在有个要命的问题,这家伙毕竟是城祝司出身,骨子里还把自己当城祝司的人。所以,一会我们是请人带路,还是投案自首,就得看你的了。 看我的?陆净错愕地瞪大眼,我又不认识他啊! 不。 左月生非常严肃。 这件事只能看你的。 娘啊 孩儿不孝孩儿连您最后留的一点东西都找不回来 娘啊! 一处不算宽敞的院子里传出了哭声,凄凄惨惨戚戚,情真意切得闻者同悲。 陆净穿着白衣,抱着一名黑瘦少年的脚放声悲哭。被他抱住的人穿件有些破的褐色短衣,手里提着把割草用的镰刀。黑瘦死命想推开这团糊在腿上的泥巴:我!不!是!你!娘! 娘啊 陆净牢记左胖子的吩咐,不管对方说什么,只管哭,哭得惊天动地肝肠寸断。 仇薄灯咻一下蹿出了歪歪扭扭的院门,一手按着墙壁,一手按着肚子,无声地笑得肩都在抖。 能想出这招,左胖子真他娘人才一个。 娘啊 陆净哭出了真情,哭出了忘我。 左胖子!黑瘦少年怒不可遏,你带的什么人来!你去死吧! 左月生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憋出了两泡鳄鱼眼泪,像模像样地擦着:叶兄,你看我们又不是想要砍树,只是想去把遗物找回来。你就帮帮忙,给我们带个路吧。你看他,这么可怜,生无可恋,指不定一个想不开就撞墙了,也是条人命啊! 仇薄灯在外边忍笑忍得辛苦,觉得自己还是跑远点,别笑出声破了气氛。 叶仓,你就说吧,帮不帮,不帮这家伙可真要一头撞死在你面前了啊。 刚要挪远点的仇薄灯一下子顿住了。 叶仓? 这不是《诸神纪》的主角吗?他怎么会在枎城? 书里主角以太乙弟子的身份出场。 仇薄灯就是查了太乙弟子名录,发现还没有这个人,才算出来离自己死还足足有八百年。没记错的话,主角踏上修仙路,是为了查明他少年时期居住的城池一夜被毁的真相。 院子里,左月生朝陆净使了个眼色。 娘,孩儿不孝孩儿这就来见您!陆净今天也算豁出去了,脸都不要了,拖着叶仓一起朝墙壁撞了过去。 你要撞墙自己撞啊!拖我干什么! 叶仓崩溃地大喊。 停!我!帮! 仇薄灯转回院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现在活蹦乱跳,十分具有活力的叶同学。 所以,一夜被毁的城 是枎城? 太一剑带他来到这种好地方? 天凉了,熔剑吧。 第8章 替你解发 太一剑是要熔的,明天白天就熔。 阴阳佩是要找的,今天晚上就找。 至于枎城什么时候被毁?被毁了怎么办? 等到枎城要被毁了再说。 仇大少爷的人生准则向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是与非。别说枎城可能很快就要被毁了,就算告诉他,他明天就要死啦!他今天晚上要办什么照办不误。说好听点,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说难听点,就是没心没肺。 他找了根笔,写了张枎城有危的纸条,打发人给正义凛然的玄清道长送去,自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和叶仓陆净左月生一起偷偷摸摸爬神枎去了。 你们小心点。 叶仓踩着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移动,小心翼翼地向上。 别踩树干,跟着我走藤蔓。 叶仓打头,陆净第二,仇薄灯殿后,左月生被夹在中间,他要是半路叛逃仇薄灯就会直接给他一剑。枎城的这株古枎仿佛从天地初开就生在这里了,它的主干直接占据了整座城四分之一的面积。白日看向城正中间会看到无数灰色的高木拔地而起,托开广阔的浅银树冠,远远看就像一片茂林,可事实上只有一株树。 仇薄灯侧过脸。 枎叶在夜晚也会发出淡淡的银光,但叶仓带他们走在神枎主干上,外边是无数垂下深扎粗壮如密林的气根,光被挡了大半,只能从头顶漏下一点,清溪般细而交错地流过灰色的古树皮。 静谧而又美丽。 为什么只能走藤蔓?陆净不觉得美丽,只觉得阴森森。 神枎上生活了很多鸟和蛇,叶仓没好气地说,别看现在这么安静,你要是踏出木萝一步,我包你明天就变成蛇粪。 陆净打了个哆嗦,把木萝抓得更紧了。 不仅仅因为这个吧?仇薄灯忽然问。 叶仓沉默了一下。 嗯。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还因为约定。 什么约定? 最初来到枎城的人,在树下种了木萝。木萝长成的时候,枎城也建好了。祝师抓住木萝攀上古枎,系上了第一条赞丝。往后千万年,所有祝师祝女,都踩着木萝登上枎木,唱赞结绳,照顾古枎。 那你为什么陆净刚想问他为什么被赶出了城祝司,就被左月生在背后狠狠地拧了一把。 那你认识一个人吗?仇薄灯接口问,简单地描述了一下早上在柳老爷家见到的那名少年祝师,他叫什么名字? 叶仓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不认识。 你陆净想说什么,左月生又拧了他一把。 应该是今年老城祝新招的祝师吧。叶仓若无其事地笑笑,我没关注过。 死胖子别拧我!陆净怒气冲冲回头骂了一句,紧接着哆嗦道你不是说走木萝,鸟和蛇就不会被惊醒吗?我、我怎么感觉有好多双眼睛在看我? 什么?!叶仓脸色一变。 成千上万的振翅声响起,无数羽翼在同一时间展开,无数道影子腾空而起,古木树干上如清溪的光流被截断,世界彻底暗了下来,狂风从四面八方朝踩着木萝行走在高空的四个人袭来。 仇薄灯振腕,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 别杀鸟! 翅膀拍击里,叶仓听到背后有拔剑声,急得大喊起来。 神枎上不能杀生! 漫天黑影从四面八方扑来,仇薄灯转腕,平剑,弧抽! 仇薄灯上辈子什么都玩,飞镖袖箭蝴/蝶/刀,所有少年人热血上头时期幻想过的东西,他都玩过,独独没有碰过剑。但仿佛有某种东西像基因一样刻在他的骨子里,只要一握住剑柄就会被唤醒。银光在他身前炸开,连绵成一片在黑暗里泼溅出的璀璨月色,他的红衣在风中翻飞,猎猎作响。 上下左右,所有扑来的鸟全撞上冷冰冰的剑身,被尽数拍飞出去! 为什么! 前面的左月生胡乱挥舞着双臂。 不杀鸟我们就要先变鸟屎了! 他们四个人跟得太紧了,就像四只并排在绳索上的蚂蚁,只有最前面的叶仓和最后面的仇薄灯有抽出武器施展的余地。中间的左月生和陆净只能靠自己的双臂抵挡,否则以他们两人的水平,刀剑会在抽飞鸟群之前,先一步砍到自己人身上。 附近有蛇! 叶仓当了将近十年的祝师,闭着眼睛都知道自己现在在神枎的哪个位置。 你想要血腥味把所有蛇都引过来吗! 我的头发!疼疼疼! 陆净修为最高,定魄期修士的灵气在遇到攻击的时候,会自动在身上凝聚成一层防御罩。但防御罩又不能阻挡他的头发被鸟爪缠住!瞬间他双手抱头,在木萝上惨叫了起来。 左月生体型最庞大,被洪流般的鸟群冲击着,脚下瞬间踩不住有些光滑的木萝了。他被一只有半个人高的大鸟扑脸一拍,哎呦一声,就向前撞去。双手抱头的陆净只觉得后背像被泰山砸中一样,整个人眼前一黑,险些吐出血来,脚下一个踉跄,直接就向前咚又一头砸到了叶仓身上。 仇薄灯听得背后砰砰咚咚一片,急忙将周身扑来的鸟全部扫空,抽身回看。 只见左月生张牙舞爪地从木萝上滚了下去,砰!一声,重重地拍在了下边横出的树杆上。动静大得连鸟群狂暴的进攻都停滞了一瞬间。紧接的陆净也掉了下去,他人在半空的时候,鸟群重新汇聚冲了过来。和左月生比起来算单薄的陆净瞬间被鸟群撞得抛飞而起,啪拍在上边的一枝树杈上。 啊啊啊啊! 陆净闭着眼惨叫,双手死命一抱,跟个吊死鬼一样挂在树干上,被群鸟撞得摇摇晃晃。 叶仓被两个蠢货牵连,滑倒在古木树身上,双手抓着藤萝艰难地想要重新爬回去。在他不远处,一道树缝里隐隐有暗淡的金属光泽移动。 这树上真的有蛇! 废物! 仇薄灯一边冲陆净骂,一边踩着木萝朝叶仓奔了过去。 你的定魄期是吃干饭的吗!结阵啊!!! 结阵!对对对结阵!陆净手忙脚乱地爬到树杈上,结什么阵! 我哪知道! 仇薄灯破开鸟群冲到叶仓身边,探手一抄,抓住这个倒霉鬼的后衣领,提着他向旁侧一跃而起。 腥风破木而出,弹起一条大得恐怖的巨蛇,暗红色的獠牙巨口在昏暗中霍然张开,咬向半空中的仇薄灯和叶仓。叶仓甚至能够看到它喉咙深处的血肉。森然锋利的獠牙擦着他的脚过去,巨蛇蓄谋已久的一击落空了。 仇薄灯一手提剑,一手提人,稳稳地落在了更高处的树干上。 御伏阵啊! 下边的左月生鼻血狂流地爬了起来,慌乱间一边从芥子袋里掏东西,一边朝上边的陆净跳脚大喊。 快快快!你他妈的快点! 巨蛇一击落空,顺着隆起的树脊游下来,闪电般地就势袭向陆净。陆净大脑一片空白,把本来就记得不牢靠的结印手法忘到了九霄云外。生死一瞬间,他把白天用来罩左月生的那张金网朝蛇口甩了过去。 金网网住目标后,自动一收,就听得咔嚓一声,大蛇上下两排獠牙重重撞在了一起。 死里逃生,陆净屁滚尿流地从树干上滚了下去,噌地逃往左月生背后。左月生好不容易从芥子袋里翻出要的东西,一扭头看见陆净这个天杀的把大蛇引了过来,唬得魂飞魄散,顾不上肉不肉疼,就把两枚蕴雷珠丢了出去。 噼里啪啦的雷声里,巨蛇的动作停住了,烤肉的香味混杂着焦味弥漫开。 被雷声所惊,原本还在不断冲击的鸟群扑棱扑棱着翅膀,四下散开。 呸!让你想吃老子!老子是你吞得下的吗! 左月生身上的衣服东一道西一道破成了乞丐装,他一边得意洋洋地跳脚大骂,一边翻出了把剥皮刀。 陆净惊魂未定地从他背后探出头。 叶仓快速地从树干上跳了下去,几个起落赶到大蛇的尸体边,失魂落魄:怎么回事,不可能啊。 仇薄灯跳下来。 他刚走近看看被炸死的蛇长什么,左月生就手起刀落剖开了大蛇的腹部,想要剥了皮带走。鬼知道这蛇平时吃的是什么东西,身上臭不可闻,电焦后鲜血糊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比死人还难闻百倍的味道。对嗅觉过于灵敏的仇薄灯而言,简直好比有人凭空扔了枚生/化/手/雷。 左胖!回去后你死定了! 仇薄灯猝不及防,险些直接吐出来。 刚刚又挥剑又是蛇口逃生,都没把他练趴下,左月生一刀直接把他呛得头晕脑胀。仇薄灯咻一声,蹿到了高处上风口,坐在树枝上,按着胃部足足半天才缓过来。 两枚蕴雷珠余威犹在,一时半会四下寂静,不论是鸟还是蛇都没有再过来。 仇薄灯索性靠在树杈上,抱着剑一边望风一边休息。 不是踩着木萝走就安全吗?陆净蹲在蛇的尸体边,白着脸问。 对啊。 叶仓不能接受地抓头发,百思不得其解。 仇薄灯心中一动,想到了柳阿纫。 打心里把自己当成城祝司一员的叶仓被驱逐,天定的祝女柳阿纫被影傀缠身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念头一掠而过就被他扔到了脑后,不论是不是巧合,他都不打算管。太一剑要是带他来这里,是指望他当什么超级英雄,拯救世界,那就完全是打错了主意。 他就是纨绔败类一个,人生目标吃喝玩乐。 就算十万二十万人都死了,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侧过头,仇薄灯拨开银枎叶,看见不远处东街的方向隐隐有火把一点点聚集,朝这边过来。 诸位,看起来我们真的要被追杀了。他慢吞吞地说。 什么? 原本还蹲着琢磨能不能把大蛇尸体带走的左月生立刻跳了起来。 找个地方躲躲,神枎这么大一时半会找不到。 仇薄灯松开树叶,一撑树干,刚要起身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破运气。 快走快走。左月生匆匆掰走大蛇的两根毒牙,见仇薄灯还坐在树上不动,急得催促起来,仇大少爷,您还等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