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经》 第一章 时光倒转 牧野城,楚府! 时值严冬,寒风凛冽,肃杀百草。一座简陋小院,纱窗内孤灯如豆,墙角几根衰草迎着冷风摇曳。 “望舒,望舒......” 黑暗中不知传来谁的呼唤,熟悉而陌生,却偏偏记不起在哪里听过,是前世的留恋亦或是今生的呼唤?楚望舒忽然感到一阵锥心彻骨的悲伤,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像个濒死的溺水之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柔端庄的脸盘,眉目弯弯,素面朝天,描红之后一准儿倾国倾城。 楚望舒呆呆的看着这张脸,过往的时光在心中翻涌不息,他无声的笑了,泪水却夺眶而出:“娘,我来啦。您在地府等了我二十年,一定很寂寞吧。我们下辈子还做母子。” 妇人刚浮起的喜色登时凝固,素手轻轻抚摸楚望舒的脸颊,低泣道:“望舒,你别吓娘亲。” 楚望舒心中一颤,妇人滚烫的泪水滴在他脸,哭声像是把尖刀刺在他心口。他抬起手,握住妇人摩挲他脸颊的手,曾经温软如玉的手没了当年的光滑细腻,长期劳作的原因,指尖生了很多老茧。 “娘?” “娘在这里。” “这里是哪儿?” “我们的家啊!” 家?真是个遥远而陌生词。 楚望舒猛地坐起身,又是一阵眩晕袭来,头痛欲裂,他强忍着疼痛打量四周,一间小小的屋子,床前的炭盆里烧着炭火,窗边一张朴实陈旧的书桌,窗台上放着一盆早已枯萎的兰花。眼前的景物是那么的熟悉,又如那个“家”字一样陌生而遥远。 没错,这里是他二十年前的家,那个令他深恶痛绝的楚府! 我不是死了吗?死在了人族与妖族的逐鹿之战中。 莫非老天让我重生了?重生在母亲还未含恨而死之时,重生在妹子未曾香消玉殒之时,连老天也知道我的不甘吗! “娘,帮我拿镜子?”楚望舒低声说。 “你要镜子做什么?放心吧,你受伤的是头部,脸蛋可没坏。”妇人说。 “我就是想看看自己。”楚望舒挤出一丝苍白的微笑。 妇人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拿起书桌上的铜镜。 楚望舒靠坐在床头,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前尘往事潮水般涌上心头。 娘亲叫水研姬,出生碧泽城水族,十六岁嫁入楚府,是楚家明媒正娶的平妻,而他楚望舒排行第七,身份高贵的嫡子,他今年应该十五岁,头上这个伤口让他记忆犹新。打伤他的人是三哥楚望生。楚望生是正妻云氏所生,在十几个兄弟姐妹中极其跋扈。倘若水研姬还是平妻,楚望舒还是嫡子,倒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楚望舒记得当年他被楚望生打坏了脑袋,头破血流,在床上躺了足足半个月,险些没能挺过这个严寒的冬季。而做为行凶之人,楚望生的惩罚只是禁足半月。 水研姬把铜镜放在楚望舒面前,铜镜中是个形容憔悴的少年,俊秀逼人,但因为营养不良导致脸色略微蜡黄。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干涸的黑色血迹。 “想不想喝水?药还在院子里熬着,娘先给你盛碗粥。”水研姬把铜镜放在床头,柔声说。 “我不饿,也没胃口。”楚望舒摇摇头:“玲珑呢?” “哭了一晚上,刚睡去。”水研姬叹了口气,满脸愁容。 水研姬脸上滑落泪痕,哽咽道:“是娘没用,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楚望舒心里一痛,握住水研姬的手,沉声道:“娘,孩儿从没有怪过您,您生我养我,恩重如山,何曾对不起我?没用的是我这个儿子,大家都说您生了个没用的废物。我只恨自己无能,不能给您争气。” 水研姬摇摇头,哭的愈发伤心。 夜深人静,楚望舒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沉沉睡去。水研姬捧着药碗,轻手轻脚走出房门。 门关上后,楚望舒在黑暗中睁开眸子,眼睛亮的吓人。 重生了,不是梦,不是兵解,不是夺舍。 他此时此刻的心态异常复杂,既狂喜又忐忑,人生如果能重来,你会怎样改写你的人生? 楚望舒轰轰烈烈的三十六年光阴,充满了忐忑和辛酸,二十年后,他成为九州风头最劲的后起之秀,名震人、妖两族,一言能定人生死,用累累白骨铺垫他的修道之路,风光无限。可他无法改变过去,无法战胜时光,即便他屹立世界之巅,他仍然是个孤家寡人。 渐渐的,困意上涌,楚望舒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他被一阵压抑的哭声吵醒。一颗青丝盘绕的小脑袋扑在他床上,呜呜咽咽,瘦削的肩膀颤抖。 楚望舒从棉被里伸出手,按在她后脑勺,低声道:“一大早跑我房里来哭,扰人清梦。” 哭声顿时一滞,抬起一张泪痕交织的小脸,倔强道:“我没哭,我没哭......” 楚望舒凝视眼前这张祸国殃民之姿的脸蛋,往事又浮上心头。水玲珑是楚望舒舅舅的幼女,比他小一岁,五年前来楚府做客,九岁的水玲珑已经是个美人坯子,粉雕玉琢,灵性十足。那时候母亲还没失势,正妻云氏见了水玲珑,也不得不违背本心夸一句:钟天地之灵秀。 然而次年六月,水族所在的碧泽城遭到妖族部落袭击,水族上下抗敌不退,悉数殉城。此役后九州震动,神帝一怒之后,亲赴南疆,将掀起战争的赤猊金吼妖尊斩杀当场。剑锋穿透千里击破天帝宫,拂衣而去。 水族覆灭后,水玲珑无依无靠,留在了楚府。楚望舒母子在楚府失去了依仗,云氏买通府里的侍卫,半夜潜入水研姬闺房,又故意被丫鬟撞见。侍卫打晕丫鬟翻墙逃走,云氏便以不守妇道,****放荡之名向父亲控诉。 楚长辞雷霆震怒,将水研姬贬为妾室,这还是因为没有捉奸在床,证据不足,不然光是私通外汉这条罪名,就足以杖毙水研姬了。 楚望舒那时候才十一岁,为此跟父亲大闹了一通,结果被杖责二十,禁闭三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其实对父亲来说,不管真相如何都不重要,水族已经覆灭,母亲做平妻还是做妾,都无关紧要。 水研姬美貌如花,极受父亲宠爱,即便贬为妾室,父亲也时常召母亲侍寝,云氏擅妒,以前便处处算计水研姬,母亲二人落难之后,更是百般刁难。这些年父亲已经不再召母亲侍寝,好似已经将母子二人彻底打入冷宫,妾室地位本就低下,只是高级丫鬟,这样一来,便是府上一些丫鬟佣人,也可以对楚望舒母子冷眼相加,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倘若楚望舒争气到也罢,母凭子贵,将来未必没有翻身之日。可偏偏楚望舒是个无法修炼的废物,体内五行互冲,丹田无法积蓄真气。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妾室,一个无法修炼的庶子,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更雪上加霜的是这些年,水玲珑出落的越发水灵,初具颠倒众生之姿。而楚家嫡子庶子也渐渐长大,血气方刚,知道了女人的好处。又怎么肯白白放过这颗水灵白菜? 今日黄昏,楚望舒路过花园,恰好见到楚望生带着两名仆从对水玲珑施暴,看那生拉硬拽往凉亭而去的架势,竟是要光天化日来一场活春宫? 楚望舒目呲欲裂,扑上去与楚望生扭打,奈何他体弱多病,楚望生却已是练体六重的修为,愤怒之下抽出铜棒敲破了楚望舒脑袋。 “没哭?这是什么?”楚望舒抹了抹她脸上的泪痕,开玩笑道:“这是玲珑的洗脸水吗?” 水玲珑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就哭了,就哭了,呜呜呜......你都快被楚望生打死了,还,还不准我哭么,望舒哥哥要是死了,我就找他拼命去,哇哇哇......” 哭着哭着,她就钻进被窝里来,抱着楚望舒继续哭。 楚望舒把她搂在怀里,柔声道:“别说些丧气话,望舒哥哥福大命大,死不了。” 他忽然感觉脸上滚烫,痒痒的,伸手一摸,竟然是眼泪,他流泪了。 这么多年了,他始终记得那个晚上,那个彻底改变他人生的夜晚,那个天塌地陷的夜晚。那晚,水玲珑被几个畜生凌辱******,时隔多年,愧疚、遗憾、伤心、痛苦......种种情绪在心中翻涌,他不受控制的流泪。 楚望舒脑袋有伤,情绪一激动,就会头晕,昨天他喝的药是很普通的外伤药,楚望舒前世医术通神,冠绝九州,喝一口就能分辨药材优劣,那点药汤,对他的伤势没多大作用。 “玲珑,家里还有多少银子?” 家里的银子一直都是水玲珑管着。 水玲珑小脑袋在他胸口乱蹭,蹭掉鼻涕和眼泪,鼻音浓重:“六两银子,其中五两还是大夫人赔的。” 楚望舒想了想,道:“玲珑,拿纸笔。” 水玲珑眨巴着眼睛。 “快去!”楚望舒敲了敲她脑袋。 楚望舒的橱柜里就有宣纸笔墨,放着好些年了,他这几年自暴自弃,不练武不读书,光顾着提防几个哥哥。每日担惊受怕,回想起来,这段岁月当年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铺开宣纸,研好墨汁,水玲珑提着笔,回眸望来。楚望舒见她这幅模样,也就断了自己写字的念头,一口气报了十几种药材名,水玲珑一一记下。 “你去帮我把这些药材买来,从后门出去,省得又碰到那几个畜生。” 水玲珑小声道:“家里有药的,不用买。” “那些药没用,快去。”楚望舒催促。 水玲珑抿了抿嘴,选择听从望舒哥哥的吩咐,她向来很听楚望舒的话。她和楚望舒是有婚约的,用她自己的话说,那就是夫唱妇随。 第二章 匹夫一怒 楚望舒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回忆着当年的点点滴滴,楚望舒一直很拒绝回忆少年时代的悲苦命运,咀嚼往事发狠是小屁孩才干的事,真正有故事的人都会把往事这种东西封印起来不去回想。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那些他以为遗忘的往事,一直埋藏在心里不曾忘记。 他这一生起起伏伏,曾低入尘埃,也曾光芒万丈。前世他名震天下,位列九州十真之一,世人敬佩他,崇拜他,嫉妒他,仇恨他……却很少有人研究过他一生的历程。 凡人安贫乐道,因此平庸。天才缺乏磨练,因此泯然众人。而楚望舒的人生是一本说不尽道不完的血泪史。除了十岁之前的童年生活,快乐和幸福就像两个与楚望舒结了死仇的人,老死不相往来。 当人一生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和不幸,心境就会变成一种近乎麻木平静,以至于他踏着累累白骨走上巅峰之时,往下俯瞰,山河尽收眼底,世人顶礼膜拜,心里却没有任何喜悦和激动。只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昆仑山上,人妖两族逐鹿天下的最终一战,楚望舒没能看到最后的结局。只是觉得无比的轻松,人死如灯灭,那些悲伤的,那些痛苦的,统统随风而散! 可老天爷重新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改写人生的机会。 十五岁很好,一切都还来得及。他悲苦的一生还没开始,还有改写的机会。 改写人生的第一步,就从楚府开始! 阳光明媚,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在地面留下网格状的投影。 楚望舒坐在床头,一时思绪飞扬,忽然听见院外响起水玲珑的尖叫声。他猛地看向门外,双眼通红,这些没人性的畜生,如同跗骨之蛆,非要把他们逼死才甘心。 楚望舒从枕头地上摸出匕首,藏在衣袖里,不顾脑袋疼痛,跌跌撞撞冲出屋子。 院子里,水玲珑正与几个少年对峙,为首的青衣少年模样周正,嘴角带着冷笑,“水玲珑,跟我们走吧,二爷还在等着呢,他今儿刚从三爷那回来,心情不大好,你识趣点,不然二爷自己过来,可就不会那么客气了。” 水玲珑咬着唇,一双灵气十足的丹凤眼毫无退缩的瞪着他。 青衣少年是楚望云身边的长随,楚府家生子,地位不高,也不算低,楚望云虽然是庶子,但与嫡子楚望生的关系极好。他对水玲珑亦是垂涎已久,没少怂恿楚望生找水玲珑麻烦。 “水玲珑,听没听说过一句话: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乖乖从了二爷三爷,以后穿金戴银的过好日子,不比什么都强。当自己还是水族嫡女呐?”青衣少年忽然挤眉弄眼:“三爷看上的女人,能逃得出他手掌心?你别不认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乖乖给三爷做玩物,把他伺候舒服了,说不得还能做个妾,再不识抬举,等几个爷把你玩腻了,咱们几个说不准也能尝个鲜。” 身后几个少年发出淫邪笑声。 水玲珑斜着眼睛看他们,眼神既不屑又鄙夷,这种鄙夷的目光明显激怒了他们。 青衣少年大怒:“今天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别指望那个废物来救你,他自身都难保,总有一天会被三爷打死。他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几次三番和二爷三爷作对,做了这么多年庶子,还认不清现实,死了都活该。” 任由他们侮辱也不搭理的水玲珑忽然红了眼眶,提着药包大步上前,做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啪!” 一个巴掌抽在青衣少年脸上,势大力沉,竟打的他身子一晃,耳朵暂时失聪。 水玲珑冷笑道:“凭你也配看不起他。” 青衣少年错愕之后,脸色狰狞,抬手就扇了她一巴掌。 水玲珑小身板后退两步,鬓发散乱,粉嫩白皙小脸蛋迅速浮现手印,她咬着唇,依然用那种高高在上、鄙夷不屑的目光看他。 青衣少年在她目光中彻底陷入暴走,转头朝身边几个仆人喝道:“愣着做什么,把她给我带走,谁敢拦着,统统打死。” 两个仆人上前,一左一右拖起水玲珑的手臂,就要把她带走。 水玲珑尖叫起来。 “住手!” 楚望舒走出房门,扶着墙,脸色苍白,说话声音中气不足。 众人闻声,不由转头看过来。 水玲珑趁机摆脱两人的桎梏,逃向楚望舒,但青衣少年飞快追上,把她拉扯住,用力推向身后的仆人,随后,皮笑肉不笑的直视楚望舒:“呦,七爷身子骨弱,不躺在床上养伤,出来做什么。” 楚望舒淡淡道:“我再不出来,你们还不得把我妹子欺负死?” 咦?语气太平淡了吧。 青衣少年微微一愣,心里鄙夷,这固执的废物总算是知道怕了,这回差点进了鬼门关,也该学乖了。想到这里,他脸上嘲讽的笑容愈发明显:“七爷说笑了,我们怎么敢欺负玲珑姑娘,二爷想她的紧,让我们带她过去喝茶赏景,顺便讨教一下床榻乐趣。今晚玲珑姑娘肯定回不来,七爷自己照顾着自己,明儿.....哦,明儿她估计也回不来,想她的几位爷可不会轻易放人。” 楚望舒一步步走下来,仍然面色冷淡,不见恼怒。 他走到青衣少年面前,语气平淡道:“二哥怎么不自己来?” 青衣少年脸上的嘲讽已经不加掩饰,嗤笑道:“二爷忙着呢,这点小事也要劳他大驾?” 楚望舒点了点头,“那你代替他去死吧。” 话音方落,分明脚步虚弱,身子孱弱的他骤然暴起,一柄匕首突出袖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青衣少年胸口。 温热的鲜血喷涌出来,溅了楚望舒一脸,苍白俊秀的脸孔始终漠然。 青衣少年瞪大眼睛,下意识的推开楚望舒,他没有立刻死去,求生本能爆发,踉踉跄跄的想要逃走。 楚望舒一脚踹在他后背,把他踢翻在地,抓起他脑袋,匕首在他脖子上一抹,当即喷出一股血水。手脚乱蹦了几下,彻底死了。 几个仆人惊呆了,水玲珑也惊呆了。 他们有想过楚望舒会暴怒,会打人,即便他服软,也只是稍稍惊讶一下,谁能想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任人欺凌的七爷,竟然毫无征兆的暴起杀人,面不改色的把刀子捅入心脏,更歹毒心肠的抹脖子。 仆人忽然意识到,七爷确实经常受欺凌,可那是几位爷之间的恩恩怨怨,他是庶子,是楚府的主人,对家生子有生杀予夺的权利。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楚望舒朝着水玲珑招招手,小丫头脸色苍白,瑟瑟发抖的走过来。 “别怕!”楚望舒摸了摸她脑袋,收好匕首,“你们几个把他尸体抬出去,告诉二爷,他的奴才不懂事,我帮他杀了。” 我帮他杀了...... 几个仆人心肝欲裂,连连点头,颤巍巍的抬起青衣少年的尸体,惶恐逃走。 “望舒哥哥......”水玲珑拽住他的袖口,抬起脸蛋,以一种既陌生又惊恐的眼神看他。 楚望纾略作犹豫,出口解释:“你退三尺,人进一丈,人心永远不会知足的,不心狠,我怎么保护你?这么多年,我也该想明白了。” 水玲珑哭了。 楚望舒搂着她,目光望向墙外的天空,低声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妹子,我会报仇,要报仇。” 午后,水研姬浆洗衣衫回来,抱着楚望舒的头一阵抽泣,在她眼里,善良听话的儿子被迫杀人,就跟养的黄花大闺女被歹人侮辱一样,是很伤心的事情。 楚望舒想说自己是在立威,但水研姬就是觉得儿子受了天大委屈,手上沾血,从此不纯真不良善了。 楚望舒杀人事件在府上传来,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杀一个家生子而已,不算什么,云氏也不回来问责,否则楚望舒一句“奴才犯主”就能顶回去。 某院落。 楚望云砸碎了心爱的青瓷茶盏,门口躺着那句死透凉透的尸体。他一身倜傥白衣,面容俊朗,身材颀长,此刻咬牙切齿,怒火如沸,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杀狗。 “真是小瞧他了,居然敢杀我的人,那就别怪我玩你的女人。还有半个月是祭祖大典,我先忍着,看你楚望舒能强硬多久。” 发泄了片刻,楚望云嫌弃的看了眼门口的尸体,命令屋里的仆人:“把他给我丢出去,找个地方葬了吧。再去外面铺子看看,我订购的湘木手镯到货没有。” 第三章 游龙八劲 楚望舒披上外衣,把药材都摆在书桌上,一一检阅过去,确认药材都没问题,于是让水玲珑去厨房拿来捣药罐。楚望舒按照特定的比例配好药,最后分成九副,让水玲珑先拿一副去煎,“煎足两个时辰,时间短了药效激发不出来,时间太长药就糊了。” 水玲珑领了药材去了厨房,姬千渡把碎药倒入捣药罐捣烂,敷在脑袋伤口处,先是一阵灼痛,很快又变的清凉。 做好这一切后,他躺在床上继续安睡,对受伤的人来说,睡觉才是最好的休息。 未时日跌,水玲珑摇醒楚望舒,端着热腾腾的药汤坐在床头,小嘴往碗里轻轻呵气:“望舒哥哥,药熬好了。” 碗里是略显黏稠的黑色药汁,火候恰到好处,小丫头很用心。 楚望舒把药汁一口喝干,拿袖口擦了擦嘴角,慢条斯里的脱起衣服。 “望舒哥哥,你干嘛?”水玲珑眨巴着大眼睛。 “针灸,你要看吗?”楚望舒横了她一眼。 小丫头扭头奔出房间。 楚望舒脱去衣服,展开针套,银针纤细雪亮,他捻起银针依次扎在天枢、关元、乳中、中脘……最后是大陵穴,之后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片刻后,脸上浮起红晕,身体出了一层细汗,当即拔了银针倒头就睡。 楚望舒前世跟随那人修行过几年,通晓药理,针灸、炼药、切脉无一不精。 他所服的药名为“生肌散”,治疗外伤有奇效,再以针灸之术激发身体潜能,吸收药力。针灸之后会显得非常疲惫,这时候就需要充足的睡眠时间了。 三天后,楚望舒伤势痊愈,帮他揭开纱布的水玲珑眼底都被惊讶之色填满,替楚望舒包扎伤口的郎中说得卧床静养十天半月才能恢复。小丫头怎么也不敢相信是那副药剂的功劳,她自幼跟楚望舒朝夕相处,彼此了如指掌,何时见过楚望舒学过半点医术? 拆掉纱布后,水玲珑烧了一桶热水给楚望舒洗澡,楚望舒换上干爽的衣衫,对镜梳头,铜镜中的少年俊秀英挺,这几天顿顿有肉粥、肉汤,他气色好了很多。楚望舒的长相随水研姬,偏俊美,只有一双剑眉随父亲,英气勃勃。 “家里还有多少肉?”楚望舒从镜中移开目光,转头看身后给自己梳头的水玲珑。 “还有两挂肉,可以给望舒哥哥吃七天。”水玲珑心情格外好,立刻露出璀璨笑容。 楚望舒点点头,又说:“我记得半个月后就是祭祖大典吧。” 水玲珑“嗯”了一声,喜色浮动:“这么重大的日子,府上会有银钱布帛赐下来。玲珑到时候给望舒哥哥做新衣裳。” “谢谢玲珑。”楚望舒笑了笑,眼中却闪过一道阴霾。 他记得今年的祭祖大典,楚望生修为已突破到练体七重,修出内劲,在祭祖大典上出尽风头。楚长辞大感欣慰,许诺可以满足楚望生一个要求。楚望生当即提出要纳水玲珑为妾,楚长辞也准了。可楚望舒死活不同意,拖着受伤之躯闹腾,后来这事不了了之,也彻底恶了父亲。原本就大势已去的楚望舒母子二人日后处境越发如履薄冰,以至于日后水玲珑遭到楚望生几个兄弟的***父亲也不闻不问。 时间不等人了,前世的悲剧不能重演,他必须尽快强大起来,弱者是没有资格生存在世间的。这般想着,楚望舒又褪去外衫,走到院子里。云里雾里的水玲珑也跟着他出了房门。 楚望舒站在院内,摆了个左手虚压,右手高抬的起手式,深吸一口气后,刹那间由静如处子转为动如脱兔,一气呵成的打完一整套拳法。 水玲珑在旁边欢快鼓掌,脆生道:“望舒哥哥好厉害,好厉害!” 楚望舒强撑着疼痛欲裂的身体,扭头笑道:“厉害在哪里?” “我又不懂,就是觉得很厉害。”被揭穿的水玲珑不开心的皱皱鼻子,她刚说完,楚望舒一头栽倒在地上,几秒后,汗水像破闸的洪水汹涌排出体外。 水玲珑大惊失色,慌不迭跑过来。 楚望舒摆摆手:“没事,只是脱力而已。” 他打的这套拳法是“游龙八劲”中的拳法,其中还有腿法,掌法,爪法三套练体法门。游龙八劲是两百年前一位奇人在南海偶遇蛟龙戏水,破浪腾云,心有所悟而创出的练体功法。特点是霸道、刚猛,在练体境是数一数二的功法。不过太压榨体力,单看招式并不出奇,玄妙的是它独特的运力方式。楚望舒重伤初愈的身体勉强打完一套拳法,便被榨干体力。 水玲珑想扶楚望舒起来,奈何楚望舒浑身无力,她身子娇弱,几次也没扶起来,急的快哭了,泪光闪闪。楚望舒就说:不要担心,真的只是脱力。 水玲珑转身回了屋子,端来热水给他擦汗,守在身边。 半个时辰后,楚望舒力气恢复了不少,但肌肉的酸疼不减反增。他再次开始打拳,又一次脱力倒在地上,如此反复五次,他终于昏厥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黑,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床边守着两张美艳动人的脸,见他醒来,喜极而泣。 “望舒可是为了祭祖大典而努力?”水妍姬抹去泪水,声音冷冷冰冰。 楚望舒默然不语。 “你能重新振作起来,娘亲很高兴,可是凡事要量力而行,修炼一途需日积月累,非一日之功。你要再这样不知节制,好高骛远,娘真的要生气了。”水妍姬见他不说话,气不打一处来。 “玲珑也要生气了。”水玲珑在一旁帮腔。 “修道不易,孩儿自然清楚,但区区练体,拼的就是一股韧性。娘亲不必担心,孩儿自有分寸。”楚望舒低声说。 “你伤势初愈,已经是上天恩赐,就不能好好爱惜自己身体?”水研姬怒道。 “孩儿已经比其他兄弟落后很多,现在若不咬牙奋发,何时才能追赶上他们?” “你......气死我了。”水研姬见他一副执迷不悟的模样,气的不行。 “气死玲珑了。”水玲珑也在床头瞪眼。 楚望舒伸手在她洁白的额头一弹,骂道:“有你什么事,给我睡觉去。” “姑姑......望舒哥哥又欺负我。”水玲珑捂着额头叫屈。 水研姬瞪了他一眼,伸手摸摸水玲珑的脑袋,柔声说:“玲珑,帮表哥盛碗肉粥。” 等水玲珑出了门,水研姬轻轻叹了口气:“你既然一意孤行,娘亲也不拦你了,娘虽然是一介女流,可你知道练体所需资源巨大,咱们家里的几挂腊肉根本不足以支撑你的修炼,大不了娘亲自去求云氏。” “娘何苦如此,孩儿刻苦修炼,本就是想让你们过的更好,如果要让你向云氏那贱人卑躬屈膝,岂不是违背了孩儿的初心?” 水研姬凄然一笑:“人生在世,谁都有低头的时候。” “我们这些年,头都已经低入尘埃了。娘,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向任何人低头。”楚望舒伸手握住娘亲的手。 “也不必如此,娘亲这些天想了很久,咱们娘俩在楚府无依无靠,云氏几遍百般刁难也不过日子清苦些,但你那几个兄弟才是真正的如狼环伺,他们觊觎的是玲珑。” 楚望舒心中一凛:“娘你是要......” 水研姬摇摇头,笑道:“娘亲怎么会舍得把玲珑推入火坑?娘是想把玲珑送回碧泽城。” “水族不是已经......” “水族虽然落魄了,可也有几支旁系还在,日子是难过了些,但总容的下玲珑一个女子吧。” “娘亲糊涂!”楚望舒立刻摇头,沉声道:“出了虎口,又入狼窝,有什么分别?玲珑清秀水灵,再过几年必然出落的更加动人,就算水族那几支旁系念香火情,不将她当做换取利益的筹码,你又蔫能保证他们不会屈服豪强,拼死保住水玲珑?还不如把她放在自己身边,图个安心。” “可眼下......” 楚望舒摆摆手,哂笑道:“我知道几个兄弟都对玲珑有心,楚望生不过强势惯了,才这般肆无忌惮。娘亲不必担心,几个跳梁小丑,孩儿必定在祭祖大典之时解决此事,不然娘亲在考虑将玲珑送回碧泽城也不迟。” 水玲珑捧着热粥进来,母子两人立刻缄默,水研姬又跟水玲珑说了几句话,起身回屋了。 水玲珑拿勺子小口小口喂给楚望舒,幽幽道:“望舒哥哥,你可要快快强大起来,玲珑以后就全靠你了。” 楚望舒沉默半晌:“你都听到了?” 水玲珑“嗯”了一声,“你和姑姑的日子也不好过,玲珑知道的。这些年给姑姑添了太多麻烦,书上说红颜是祸水,说的不就是玲珑嘛。”顿了顿,水玲珑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其实回碧泽城也挺不错,玲珑也很久没看到紫嫣花啦,可惜到时候就只有玲珑一个人看了,望舒哥哥没那个福气哦。”如花笑靥,泪水却如断线珍珠,滴落在碗里。 楚望舒被勾起了久远的回忆,碧泽城外五里,有一条黑水河,每年三月黑水河畔开遍素萼紫花,灼灼连天,很小的时候他曾经与水玲珑奔跑在花海中,晴空万里,风和日丽,女孩稚嫩的笑声仿佛穿过时光传入他耳中。 “喂喂,你泪水都滴在碗里了,我怎么喝啊。”楚望舒伸手擦干净水玲珑的泪痕,佯怒道:“你是故意报复我吗?让我吃你的咸泪水?” 可惜他难得的幽默并没有逗笑水玲珑,反而让她哭的更伤心,泪如绝提。 “别哭了,给我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之后,我会让笑容永远凝在你的脸上。”楚望舒说。 水玲珑抽了抽鼻子,抓起楚望舒的袖子抹鼻涕,鼻音浓重的说:“望舒哥哥,这真是最好听的情话。” 第四章 强取豪夺 此后七天,楚望舒在小院里埋头苦修,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不停的修炼“游龙八劲”,精疲力竭了,就躺在地上休息,稍一恢复体力,便继续修炼。七天下来,从第一次勉强打完拳法,到如今一口气可以把拳法、腿法、爪法、掌法通通打一遍。 付出和收获永远都是成正比,他这七天浑身肌肉始终是撕裂般的酸痛。力量也节节攀升,如今已经是练体第六重的修为。 水玲珑这几天也没有出门,白天寸步不离的守在楚望舒身边,前天她随水研姬出门浆洗衣衫,回来后发现楚望舒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险些力竭而亡。姑侄二人把楚望舒搬回屋子,泡在热水里,又给他浑身做按摩,舒筋活血,到了晚上楚望舒才醒过来。 水研姬心疼的不行,觉得儿子从小到大吃的苦头都没有这几天多。少不了一顿责备。 楚望舒倒是不怕吃苦,怕的就是没有时间。修道过程,无非就是“练精化气,练气化神”这八个字。精乃人之本,藏于肾,分先天之精,后天之精。 说的通俗点,“精”就是人的血肉,修道修法都得先练体,练体分九重境界,三重一关卡,前六重差距不大,也无需什么资质,只需要坚持不辍的锻炼身体总能达到。后三重是修炼内劲,练出了内劲才算半只脚踏入武道,内劲大成后会打开丹田,衍化成“炁”,如此方才算登堂入室。内劲化炁就是所谓“练精化气”的由来。 楚望舒被卡在了内劲关卡,心想:“以我的资质修炼内劲只是时间问题,前世我花了一年时间练出内劲,已经是很快的速度了。如今有游龙八劲辅助,一个月内就能修出内劲。可还有八天就是祭祖大典,我现在拼命修炼也无济于事。练体这一层境界,资质倒是其次,主要是看你吃什么,大鱼大肉肯定要比清汤寡水进境快。”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就是伙食这一块,每天吃咸菜腊肉,根本无法满足身体所需要的能量。不过好在祭祖大典临近,府里会发下一批福利,酒肉布帛必不可少,我身为庶子还有十两银子的用度。有了钱之后可以够买一些大补的食物,十两银子加一些腊肉,应该够我修炼出内劲的所需。 “玲珑,帮我擦一下药酒。”楚望舒扯着嗓子朝屋外喊。 水玲珑正在院子里晒衣服,闻言“诶”了一声,去厨房洗了手,握着一瓶药酒跑进来。楚望舒已经脱了身上的衣服,露出一身精赤的上身。 “肩膀上酸疼的厉害。”楚望舒说。 水玲珑红着小脸,往掌心倒了些许药酒,白嫩嫩的小手在楚望舒肩膀上揉按。 “望舒哥哥,你现在修炼到练体第几重了呀。”水玲珑娇声道。 “第六重!” “那不是比楚望生还厉害啦?”水玲珑喜孜孜的说:“以后玲珑都不用怕他们啦。” “哪有这么简单?我这个庶子的身份摆在这里,处处受掣肘,但至少不怕他们找麻烦了。”楚望舒安抚水玲珑,这几天水玲珑很关心楚望舒的修炼进度,楚望舒打完拳她就拿着药酒给他擦身体,楚望舒咳嗽一声,她就捧着红菜汤看着楚望舒喝下去。小丫头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楚望舒身上了。 “今天不打拳了,过会儿府上的赏钱应该就发下来了,咱们去一趟集市,买点药材和补品。”楚望舒笑道。 “玲珑也去?” “嗯。” “望舒哥哥你真好。”水玲珑笑逐颜开。 小院的柴门被叩响,紧接着就听见一声囔囔:“七爷,祭祖大典在即,府上赏赐下来的用度给你送来了,出来个人接着。” 楚望舒与水玲珑并肩走出小院,门口站着一个青衣仆人,挑着担子,神态言语有颇多不恭之处。见到两人出来,就把担子往小院里一搁,满不在乎的说:“快点儿把东西拿走,我好带着担子走人。” 楚望舒这些年受的白眼不少,久而久之也懒得计较下人们的不敬。再者他正缺钱呢,布帛腊肉什么的先不说,光是十两银子就能解他燃眉之急了。 两篮子物品有布帛绸缎、腊肉、灯油、盐巴、花钿……零零总总十多样。 水玲珑一样样往竹篮外搬。 仆人站在一旁,眯着眼偷看水玲珑春笋般的娇躯和精致绝伦的脸蛋。等到水玲珑把最后一件东西拿走,恋恋不舍的挑上担子。 “站住!”水玲珑忽然一声娇斥,掐着腰,眸子狠狠瞪着回头的家丁,怒道:“银子呢?” “什么银子,”家丁眼神一阵飘忽:“我只是送东西过来,至于里面缺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一概不知。” “放屁!”水玲珑显然怒急,否则绝对不会蹦出脏话,“你们送东西之前没有清点过吗?少了十两银子你会不知道?” 水玲珑声色俱厉,却没有丝毫威慑性,反而娇俏可爱的很。 仆人不怵她,冷笑一声:“说了不知道就不知道。” “说句心里话,大夫人还念着在祭祖大典给你们发放用度,你们就烧高香吧,还妄想要银子?咋的,当自己还是嫡子?或者玲珑姑娘还以为自己是水族千金小姐么?”仆人哂笑道:“不过玲珑姑娘绝对值这个价钱,小人虽然家底浅薄,但十两银子忍一忍总能拿出来,玲珑姑娘要是愿意陪小的耍耍,十两银子当场奉上。” 水玲珑气的浑身发抖,抓起盐罐子就要砸过去,终究是没舍得,眼圈一红,泪水就流了下来。 “小的也就随便说说。”家丁哈哈一笑,越发得意。楚府上下都知道几位少爷视水玲珑为禁脔,也就楚望舒这个死心眼的七爷拽着玲珑姑娘不放,否则兄弟同享,大被同眠,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颠了颠肩上的担子,刚走两步,就听到阴测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让你走了吗?” 仆人心里猛然一惊,侧身避开,同时转头看去,楚望舒正一脸阴沉的看着他。 “七爷还有何事。”仆人皮笑肉不笑,心里也是怒极,但碍于身份,也不敢明着喝怒楚望舒。 楚望舒冷哼一声,大步上前,五指箍住他的脖子把他提起来,冷笑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云氏这些年以各种理由克扣我用度,可你见过她分文不给?她若敢扣光我月例,我就敢向父亲告状她刻薄子嗣。你倒是好大的胃口,十两银子分文不剩,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命去花?私吞主子的例钱,仅凭这一条我就可以杀了你。” 楚望舒满脸狞笑,五指收紧,仆人脸庞涨的紫红,额头几根青筋怒爆,双脚悬空乱蹬,一双手拍打楚望舒手臂,但不管他如何做垂死挣扎,都无法摆脱这个体弱多病的七少爷的臂膀。肺里氧气越来越少,双眼开始充血,舌头也渐渐吐了出来。 楚望舒正要拧断家丁的脖子,给他一个痛快,忽然听见水玲珑颤抖的声音喊:“望舒哥哥......”侧头一看,水玲珑小脸煞白,手指拽紧衣袖。 楚望舒松手,俯视跌坐地,捂着脖子咳嗽的仆人,“银子呢?” 自知在鬼门关溜了一圈的家丁匆忙用袖口抹去鼻涕和唾液,浑身微微发抖,不知是后怕还是庆幸,磕头如捣蒜:七爷,不管小的事啊,是,是二爷吩咐的,他说以后您的例钱都送他那边去,何时凑够一个仆奴的钱,何时结束。” “以后我的例钱都归他?”楚望舒面色阴沉。 楚望云欺人太甚,先是让长随强行带走水玲珑,现在又强取豪夺他的例钱,真当我是软柿子,随你拿捏? 以前克扣我例钱就算了,现在直接分文不给,想用这种方法逼我就范。看来我杀人立威的效果差强人意,软弱的废物当了太久,偶尔爆发一次,也没人当回事。 楚望舒觉得要再次立威,杀一个仆人不够。 第五章 能奈我何 楚府是牧野城数一数二的豪阀贵族,地位只在城主府之下,楚府占地面积达五亩,奢华府邸,已经雄踞牧野城四百多年。单是园林就有六座,院落不计其数,百廊回转曲径千折说的就是这种豪门。 楚府先祖是道门弟子,领兵有道,曾经立下大功,受封百战侯。当今家主楚长辞,修为尚可,而立之年已经跻身小真人之境,领兵一道谈不上惊才绝艳,但也四平八稳,是个能守成的家主。楚府开枝散叶了四百多年,旁系多不胜数,但一直未出过一名开疆拓土的惊艳子弟。 楚长辞有九个儿子,当真应了那句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的谚语。嫡长子楚望楼天赋极佳,双十年华已是练气三重的修为,牧野城响当当的青年俊彦。兵法一道也深受其父真传,以“正”见长。其他儿子大多资质平平,不出彩也称不上朽木。唯有七子楚望舒是楚府上下公认的废物,自小被测出体内五行相冲,终生无法突破练气境。 时下严冬,百花凋敝,枯枝成林,唯有凌霜傲骨的雪梅可供一赏。今日阳光灿烂,空气干冷清新,是个赏景游园的好日子。 梅林间一座亭子,四面垂下挡风薄纱,楚府的一群公子小姐们在亭子里烹茶赏花,谈笑风生。 亭中三男四女,列案而坐,架起红泥小火炉,火焰烧舔着青铜掐丝茶壶,壶内沸水咕咕,翠绿扁平的茶叶跌宕翻滚,茶香弥漫。两名丫鬟俏立亭中,为火炉添碳,为公子小姐们添茶。 楚望云捏着白瓷茶盏,深深嗅一口芬芳茶香,满脸陶醉道:“三月里采摘炒制的陈茶,竟然能有如此诱人的芬芳,三妹秀外慧中,连炒茶都颇有一手,为兄想讨教讨教。” 楚府本有三位嫡子,大夫人云氏所生的大公子、三公子,以及水氏所生的七公子。前几年水族落魄,水氏又行为不检,由妻贬为妾,于是只剩下两位嫡子。大公子去年随楚长辞去了边军磨砺,三公子闭关修炼,楚望生在一干兄弟姐妹中是地位最高的二哥了。这次的赏花烹茶也是由他发起组织。 被称为三妹的女子掩嘴轻笑道:“二哥想学,妹子当然不会吝啬。” 楚府三小姐闺名叫做楚浮玉,是享誉牧野城的美人儿,年芳十八,黛眉如画,长睫如刷,有一双被姐妹私下啐为狐狸精的丹凤眼,狭长妩媚,肤白如玉,标准的瓜子脸。其他姐妹还在为微微鼓起的胸脯愁肠百结的时候,她已经是身段浮凸玲珑,风韵难掩。 仅仅是掩嘴而笑的姿态,便已百媚横生,秋波荡漾,让几个兄长弟弟都不禁一阵心神摇曳。 几个姐妹心中暗啐一声:狐媚子。脸上却笑容温婉的道:“二哥想喝茶,只管到三妹闺房喝去,何需自己动手?” 一阵银铃似的娇笑声。 三小姐矜持一笑,算是默认。 楚望云脸上喜色浮动,往怀里掏出一个物件,是一只青墨色木镯子,其上有天然纹路,“这镯子就送三妹了。” “湘木手镯!” 女孩们艳羡出声。几个弟弟也一脸惊叹。 九州经记载,东荒有山曰灌湘,其上多木,硬如精铁,火烧不透,水浸不腐,其干温润如玉,入药活血生肌,补气养颜。 湘木手镯取材湘木主干,且必须由五百年的树心雕琢,光雕成手镯就得花一年时间,之后涂抹牛油阴干三月,使其韧如牛筋。最后也是最花功夫的雕花工序。这手镯长期佩戴,不但可以驱寒去病,还能调理身体,补气养颜。是豪门女子钟爱的佩物。 “这得五六十两银子吧,二哥果然大手笔。”楚府六子楚望平啧啧叹道。 “二哥厚此薄彼。”五小姐酸溜溜的说。 楚府的庶子庶女,每月也有五两银子的例钱,开销用度府上都有提供,但扣除买胭脂水粉以及首饰的银子,余下来的基本都没有。即便她们是楚府的千金,也买不起湘木手镯。 楚浮玉大大方方接过湘木手镯,伸出雪白纤细的皓腕,将手镯推入手腕,嫣然笑道:“多谢二哥。” 她一笑起来,便如雨后天晴,云开雪霁,美艳不可方物。楚望云几个兄弟不禁心头狂跳。 “二爷,二爷!”亭外忽然有仆人焦急的叫道。 楚望云掀开薄纱,见到此人,皱眉道:“何事?” 那仆人一脸慌张惶恐,压低声音道:“您拿走七爷例钱的事,已经被他知晓了。” 楚望云眯着眼睛,寒声道:“你说的?” 仆人“噗通”一声跪下,哭诉道:“小的也是没办法啊,七爷,他,他要杀了小的。” 楚望云“嗤”地一笑:“他还杀人杀上瘾了?” 仆人满头大汗,他现在回想起楚望舒那阴冷的眼神都不寒而栗。 “二哥,怎么了?什么例钱?和七弟有什么关系?”楚浮玉柔声道。 楚望云沉吟片刻,“他怎么说?” “他倒是没说什么,就是让小的滚。”家丁低声说。 楚望云不屑的笑了笑:“既然七爷让你滚,你还不快滚?别打搅了本少爷喝茶赏景的雅兴。” 家丁慌忙起身,一溜烟的跑的没影了。 楚望云这才进了亭子,笑道:“前阵子七弟杀了我一个长随,我便扣了他的例钱,祭祖大典在即,有十两银子。往后他的例钱也得归我,总不能白白损失一个长随吧。” 楚浮玉眨巴着漂亮的丹凤眼,没有说话。 众人摇头一笑,不以为意。 六公子楚望平不屑道:“谅那废物也不敢多说什么,他怎么没死啊,命真大。” 四公子楚望天阴阳怪气道:“人贱命硬呗。” 一阵娇笑声。 楚望舒不受大夫人待见,又与嫡子楚望生势如水火,连带着整个府上的公子小姐都不喜欢他。 楚浮玉眉间轻蹙,低声道:“听说前几日七弟与三哥起了冲突,受伤不轻,这些银两怕是七弟治伤所需。” 二小姐嫣然笑道:“三妹,你关心那个废物做什么,他和他那水族生母都是人贱命硬,死不了。” 五小姐也附和道:“就是就是,你若不想要这湘木手镯,不如送给妹妹可好?” 楚浮玉勉强一笑,也不说话。 五小姐楚云烟心中冷笑:“装模作样,这狐媚子成天装温柔扮可怜。” 楚府九位公子六位小姐,除了两位嫡子是一母同胞,其余都是楚长辞小妾所生,豪门大宅总是亲情冷淡,为了利益、争宠勾心斗角,貌合神离。远不如寻常百姓家亲情浓郁。 亭外又传来一道冷笑声:“二哥这招借花献佛,妙极妙极。” 众人齐齐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蓝衫少年掀开薄纱,大步跨入亭子。他身材颀长,俊秀逼人,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扎着,凸显出几分潇洒磊落,双眸亮如寒星。登时就把几个兄长比下去了。 “七弟!?” 亭内众人俱是一惊。 楚望云脸色微变,立马挂起温和的微笑:“前些日子听府内下人说七弟被三弟失手打成重伤,如今看来都是谣言,不足为信。” “让二哥失望了。”楚望舒挑了挑嘴角。 “你这是什么话?阴阳怪气,绵里藏针,是跟二哥说话的态度吗?”六公子楚望平冷哼一声。 楚望舒眼皮子一抬:“我跟他说话,有你什么事?” 楚望平勃然大怒,搞不懂这家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怎么回事居然敢跟自己这样说话。 楚望平连忙打暖场,和颜悦色道:“都是自家兄弟,好好说话,好好说话。” 楚望平冷哼一声。 “七弟,我们在喝茶,没什么事情你先走吧。”二小姐楚雨燕蹙眉道。 场中的兄妹都露出不欢迎的神色,楚府嫡子和姬千渡势如水火,大夫人也经常拾掇姬千渡母子,谁都不想跟他太过亲热,免得惹来麻烦。 “二哥把银子还我,自然就走。”楚望舒道。 “还什么银子,谁拿了你的银子?”楚望平讥笑道。 “拿了你的银子又怎样?二哥把你的银两买了湘木手镯送给三姐啦,我倒想瞧瞧你是问二哥要呢,还是问三姐要。”五小姐楚云烟阴阳怪气道。 “他敢?”四公子楚望天讥笑道。 楚望云低头喝茶,嘴角荡起一丝微笑,只当没听见楚望舒的话。 楚浮玉尴尬的笑了笑,柔声道:“七弟,是姐姐要拿炒茶的手法跟二哥换镯子,你若急着用钱,回头姐姐把祭祖的例钱派人给你送去。” 楚望舒转头,见她眼波含媚,温言软语,心中冷哼一声,咧嘴笑道:“谁拿了我的银子,我就管谁要。” 楚望云放下茶杯,眸子闪过一丝寒芒,笑道:“七弟这是一定要让我还钱了?” “你说呢?” “没有。”楚望云一摊手,招来丫鬟给自己添茶,面带冷笑的看着楚望舒,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样子。 楚望舒默然不语,难免想起了往事,前世他就是太怯弱,除了守住水玲珑这条底线,其他事情处处忍让,尽量不去招惹别人,想让母亲和水玲珑过的安稳些。却不知人心从来不会满足,你退一步,他便想让你退十步。直到水玲珑出事后,母亲含冤而死,他和楚府彻底决裂,他才大彻大悟。楚府教会了他遇事绝不忍让。后来更惨,被人抓住当鼎炉想将他炼成五行神丹,受尽折磨。那人教会了他物竞天择,强者为尊。 见他沉默,众人心中又是鄙夷又是不屑,几个笑嘻嘻看好戏的姐姐们也撇撇嘴。 “七弟大概是被三哥打坏脑子了,一时冲动来找二哥质问,这下可好,不上不下,我瞧着都尴尬。”四公子楚望天故作风趣的说,引来众人一阵哄笑。 “前日我修为突破到了炼体四重,本来还想跟七弟切磋切磋,不曾想七弟消息这么灵通。”楚望云哂笑道。言下之意,楚望舒若是敢跟自己动手,那是自讨苦吃。 “咯咯咯......笑死我了,人家的淑女仪态.....” “讨厌,二哥是故意逗我们笑呢。” “哈哈哈......” 楚浮玉也掩嘴轻笑。 第六章 生肌丸 “那倒要领教二哥高招了!”楚望舒长眉一挑,直截了当的跨步奔拳,直捣黄龙。 真敢动手? 楚望云眸子里寒光一闪即逝,反应也不慢,挥手把滚烫的茶水朝楚望舒当头泼去,趁着他侧头躲避的时间,冷哼一声,同样握拳挥出,竟是要以拳对拳,以硬碰硬。 炼体四重境界,跨越了第一道小关卡,武者力量会有质的飞跃,全力一击足以敲碎蛮牛头骨盖,楚望舒一介废人,估计整条手臂都会被打折。 在场众人不禁收起了戏谑表情,神色怪异,毕竟是亲兄弟,嫌弃归嫌弃,真要将楚望舒打成重伤,府上必然不会坐视不管。不过转念一想,顶多也就闭门思过,罚几月例钱,就如嫡子楚望生名义上被大夫人禁足半月,实则是让他趁着半月时间安心修炼,迎接即将到来的祭祖大典。 一声闷响,夹杂着指骨碎裂的脆响声,亭内众人看见楚望云的手腕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然后臂骨也发出断裂的闷响,最后的肩骨......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力量顺着他的拳头传递,一路摧枯拉朽,摧毁了楚望云整条右臂。 楚望云完好的左手按住右臂,双膝一软,跪在楚望舒面前,脸色是一片苍白,豆大的汗珠滚落。 “你......”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但更浓烈的是心中的震撼。楚望舒是谁?一个不能修炼的废人,一个自暴自弃的庶子。一拳打断了他的右臂? “不告而取是偷盗,抢夺弟弟的例钱更是不义,就算我打断你的手,母亲那里也不会说我什么。”楚望舒嘴角勾起凉薄的笑:“哦,母亲向来不喜欢我,说不定会扣我一个手足相残的大帽子。但是......我不想再忍下去了。” “你藏得真够深.......”楚望云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面目微微狰狞。 “还是不够深,不然不会给你再开口的机会。”楚望舒裂了裂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此言一出,亭内众人悚然。 “楚望云,我知道你对水玲珑念念不忘,楚望生是,”他转头环顾楚望平和楚望天,冷然道:“你们也是。或许那位也有同样的想法,但,我不答应。” 他无声的笑了笑,握住楚望云的手按在桌案上,“好事成双,祸不单行,索性将二哥这只手也打残算了,省的你成天无事献殷勤。” “住手!” “你敢!” “不要!” “七弟......” 亭子里的兄弟姐妹们脸色大变。楚望舒一道冷冽的目光看过去,众人立刻噤若寒蝉。 楚望平色厉内荏的道:“你若敢如此,母亲不会饶了你。” 她何曾饶了我?你们又何曾饶过我? 新仇旧恨翻涌着冲上心头,楚望舒面容冷漠,拳头砸下。 “啊......楚望舒,我要你不得好死。”楚望云嘶声惨叫,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脸色惨白。 楚望舒不再看他,扫过在场的几位兄长和姐姐,被他目光注视,所有人都面容发白,下意思后退一步。 亭外那丫鬟想去禀告大夫人,被他看了一眼,浑身一颤,受惊小鹿似的瑟瑟发抖。 楚望舒走到楚浮玉身边,牵起她欺霜胜雪的皓腕,啧啧道:“湘木手镯,好名贵的礼物。今日是三姐的诞辰?小弟怎么不知?” 楚浮玉妩媚的白了他一眼,柔声道:“七弟心里只有玲珑妹子一人,哪里会记得姐姐的诞辰?” 楚望舒笑吟吟的道:“若不是三姐的诞辰,二哥为何送此名贵礼物?” 楚浮玉抿了抿红唇,妙目莹莹,低声道:“二哥是要跟我换炒茶法子。” “你信?”楚望舒回头看了一眼死狗般躺在地上的楚望生,再转头时,脸上笑意尽褪,只剩下一抹深恶痛绝的厌憎。松开楚浮玉的手,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一脸茫然。 楚浮玉被箍的紫青的手腕藏在大袖中,春葱般的手指紧紧拽成拳头,俏丽绝伦的脸蛋煞白如纸。只有她看懂了楚望舒那道眼神。 楚望舒没有讨回银子,这是意料之外的事,也不在意,出手教训楚望云,主要是立威,杀一个仆人你们不怕是吧,那我就打到你们怕。以后再敢惦记水玲珑,先想想自己有没有底气承担我的怒火。 他得为银子发愁了,从炼体六重跨入炼体七重,这不是简单的一道小阶位,而是炼体境最大的关卡。对别人来说千难万难,可对楚望舒而言是水到渠成的事。但他需要大量孕养筋骨血肉的大药。 楚望舒精通药理,并非只有草本植物才算是药,生灵也是一种药,其中以人为最佳灵药,当初他就差点被人拿去炼“五行神丹”,在炼体这一层境界中,肉食远比草药有效,当然要排除那些得天独厚的灵草,再者他也买不起那些东西。 楚望舒一边沉思着,一边朝楚府大门走去。 牧野城地处东荒,南疆多毒虫,东荒多蛮兽,生活在这两域的人骁勇彪悍,常年与蛮兽作战,因此蛊毒与丹药盛行,东荒的九老山乃道教祖庭,炼丹之术更是闻名九州。牧野城周边群山笼罩,山峦连绵,对疗伤丹药的需求量也是巨大。楚望舒走出楚府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注意。 城北有一条很出名的街名叫玉华街,街名取自大名鼎鼎的玉华阁!距离楚府不远,三里路而已。 玉华阁是九老山在牧野城的产业之一,与监司楼地位相当,说到监司楼又不得不提到城主府,城主府是牧野城的土皇帝,相当于一方诸侯,监司楼具有监察城主府之职,直属与九老山。城主府的性质和楚府相差不大,第一代府主也是九老山的弟子,立下过赫赫功劳。 玉华阁是一座以炼丹卖药为主的机构,因此吸引了很多商人攀附,在周边开一些丹铺、药铺,形成了一整条专门营销灵丹、灵药的街道。玉华阁高三重,飞檐翘角一层叠一层,几尊戗兽栩栩如生,绿瓦片片如鳞。它就像个巨人一般俯视这条街道,没有建筑能跟它比肩。 楚望舒站在街边,仰头看着大匾上三个鎏金大字:“玉华阁”,沉吟片刻,踏台阶,迈过门槛,进了玉华阁。 方甫进入一楼大堂,淡淡的药香便扑鼻而来。入眼是高到顶格的药柜。 有伙计站在高高的梯子上给客人取丹药或草药。大堂中央有一尊青铜药鼎,往来俱是衣着光鲜的人物。 四面药柜都有招待的伙计,穿青衣小厮服,楚望舒朝东墙那位眉目清秀的伙计走去。 “客官需要丹药或者草药?”眉目清秀的小伙计眯着眼看了眼楚望舒,见他蓝衫朴素,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我不买药,我有一张药方想卖给你们......”楚望舒还未说完,伙计已经满面笑容的招呼一位身穿紫袍华衣的中年男子。 “拓跋官人,有什么需要小的为您效劳?” 紫袍男子眯着眼笑道:“两百枚止血丸,十颗回气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两锭黄橙橙的金子。 伙计眉开眼笑的收了金子,招呼人手取来丹药,谄媚的奉上:“祝您队伍出猎满载而归。” 紫袍男子走后,楚望舒又道:“我有张药方想买给你们。” 伙计眉头皱了皱眉,本来见楚望舒穿衣寒碜,他就不愿搭理,又听他不是来买丹药的,就不太想招呼他了。不耐烦的一掀眉头:“我们不收购药方。” “生肌丸的配方也不要?”楚望舒笑道。 “不要不要。”小伙计摆摆手,心说什么生肌丸听都没听过,像你这种拿着石头当金条的家伙小爷我见多了,把注意打到玉华阁来了,痴心妄想。 楚望舒倒是一愣,心说玉华阁的人如此不识货?生肌丸都没听说过?他眼珠一转,朗声道:“出售一张神农典药方——《生肌丸》,价高者得。” 大堂内忽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楚望舒。 眉目清秀的小伙计大怒,喝道:“玉华阁内禁止喧哗......”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华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姬千渡面前,绿豆眼猛放精光:“小兄弟,你刚才说生肌丸的方子?神农典里的那味生肌丸?” 楚望舒笑道:“然也!” “可否容我一观?”中年男子激动道。 “小兄弟,你若真有生肌丸的药方,只管开价,我买了。”又一个长须美髯,风度翩翩的墨袍男人说道。 “小兄弟卖我吧,价钱方面好商量。” “能否取药方一观?多少钱老夫都出得起。” “生肌丸?真是生肌丸?神农典不是失传几百年了吗?还有散方遗落民间?” 大堂内啥时间如炸开锅一般喧哗起来,十几人把楚望舒团团围住,七嘴八舌。楚望舒站在人群中央,任凭他人如何追问,只是微笑着默不作声。 眉目清秀的小伙计目瞪口呆,生肌丸?神农典?!他虽然没听说过生肌丸,但鼎鼎大名的神农典却如雷贯耳。神农氏乃上古人祖之一,曾经留下两件神物,据说可化腐朽为神奇的神农鼎,以及记载了尝百草之后编著的神农典,神农典本名叫做《百草注》,神农羽化,后人为纪念他便将百草注改名为神农典。 一名伙计眼珠一转,疾步跑上二楼向掌柜的禀报去了。 “小兄弟你倒是说话啊。” “到底有没有生肌丸的方子?莫非是拿我们寻开心?” “就是就是,快拿出药方来看看,确凿无疑后我们才买。” “小兄弟难道心虚了不成?” 众人见姬千渡默不作声,都急了。 楚望舒看向几个闹得最凶的,嗤笑道:“看药方?各位欺负我年少无知?若是方子被你们瞧了去,又翻脸不认人,我能拿各位怎样?” 那几人被说中了心事,老脸一红,叫嚣声顿时弱了下来。但也有人恼羞成怒:“你到底卖不卖?” “这位小兄弟说的不错,药方岂能轻易示于人前。生肌丸的药方我们玉华阁买了,各位不必再争。”二楼走下来一个羽衣道士,束发盘髻,脚踏云靴,大袖翩翩,道士驻颜有术,看不出真实年纪。 “丹阳子道长!” 众人见到此人,果然安静下来。 羽衣道士来到楚望舒面前,打了个揖,笑道:“贫道丹阳子,这位小兄弟可是要出售生肌丸药方?” “是。” 楚望舒同样在打量丹阳子,作为玉华阁的掌柜,他半点不见商人的市侩狡黠,反而有种淡泊出尘的气质。 “可愿卖给玉华阁?价钱上绝对公道。” “不愿!”楚望舒摇摇头。 丹阳子愣了愣,“为何?” 楚望舒指着人群外的小伙计,哂笑道:“方才问过这位小兄弟了,玉华阁不收生肌丸药方。” 丹阳子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那小伙计,眉目清秀的小伙计浑身一颤,脸色煞白。丹阳子脸上看不出喜怒,淡淡一笑:“伙计浅薄无知,小兄弟别与他一般见识。刚才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贫道代他赔个不是。” 楚望舒这才躬身还了一礼,“在下楚望舒。” “楚望舒......”丹阳子咀嚼了片刻,挑眉道:“楚府望字辈?” “正是!”楚望舒道。 楚府是牧野城豪门,丹阳子和楚长辞打过好几次交道,听名字就猜出了楚望舒的身份,这个不足为奇。 “楚府竟有生肌丸的药方?楚兄也忒不仗义,瞒得我好苦。”丹阳子笑道。 楚望舒摇头:“生肌丸的药方是我偶尔所得,与楚府无关,与我父亲无关。” 丹阳子含笑点头:“楚贤侄开个价吧。” “一百两银子。”楚望舒毫不犹豫的说。 大堂再次一静,片刻后,众人哗然。 “一百两银子就把生肌丸卖了?” “夭寿啊,这个败家子。” “刚才还以为他很高明呢,没想到是个蠢货。” 第七章 何罪之有 钱财毕竟身外之物,丹方才是流传百世的宝贝,何况是神农典中的珍品。普通人家得此药方必当传家宝供起来,像楚望舒这般贱卖的,真没有! 丹阳子是修道之人,淡泊钱财,所以听到楚望舒开价,并没有像寻常商人那样欣喜若狂,反而皱了皱眉头。 “楚贤侄可知生肌丸的价值?”丹阳子提醒道。 “自然是知道的。”楚望舒会心一笑,他之所以想把丹方卖给玉华阁,图的就是“公道”二字。而生肌丸的价值他也是心知肚明,生肌丸治疗外伤绝对有奇效,不过其中有几味药材稀少,成本太高。他治疗头部创伤的生肌散是简化版的生肌丸,剔除了那几味贵重药材,效果虽有折扣,但更为实惠。而生肌散是那位对他人生有些非凡意义的前辈改良。 世人一昧崇古贬今,此风不正! “我有一个条件,今后玉华阁所卖的生肌丸利润,我要占一成。”楚望舒道出真实目的。 “一成……”丹阳子沉吟,拿捏不定。 “道长何须犹豫?我之所以把药方售与玉华阁,不过是图个清静,否则大可与人合伙开一家丹药铺,有生肌丸做主打,何愁不财源滚滚?”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又呱噪起来:“楚公子好主意,不如我等出钱你出药方,咱们共同打造一间牧野城数一数二的丹药铺如何?” “楚公子,我给你三成利润。” “我们五五分账,楚公子跟我联手吧。” 楚望舒笑而不语,他不可能和这些家伙合伙开店铺,合作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如今他没钱没势,与这些人心险恶的家伙为舞,生肌丸难逃肉包子打狗的结局。而与玉华阁合作就不会有这样的顾虑,一来玉华阁是九老山的产业,这种级别的庞然大物对信誉最为重视,二来修道既修心,九老山的道士做不来背信弃义的事情。 丹阳子心中权衡利弊,欣然同意。虽然楚望舒的胃口有点大,不过能为玉华阁带来一份上古丹方,这点退让还是值得的,当下便邀请楚望舒上楼详谈。 楚望舒点头,跟着丹阳子来到二楼一间静室,亲手写出生肌丸药方。丹阳子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炷香时间,确认无误,脸上笑容越发愉悦。其实他从未见过生肌丸的药方,但身为丹道大家,药方真假一看便知,不过具体情况还是得配出丹药才清楚。 两人签下契约,按上手印。交易达到后丹阳子让伙计去账房取了一百两银票交给姬千渡,主客尽欢。 楚望舒怀揣着一百两银票出了玉华阁大门,并没有打道回府,而是在这条闻名遐迩的丹药街逛了起来。他今天出来的目的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采购修炼所需的物资。 有些东西这条街上有,而玉华阁没有,比如蛮兽赤焰虎的虎骨酒,金线蟒的蛇胆,还有白猿的肝以及黑牛的肉等等,这些都是滋养血肉筋骨的大药。 此外他还购置了一些补血养气的药草,搭配血肉大药服用效果更佳。走出楚府的时候刚过午时,回来的时候已经黄昏了,楚望舒拎着大包小包的货物,踏着夕阳的余晖迈入楚府大门。 一路上迎面碰上许多家丁、丫鬟,都用异样的眼神看他,有鄙夷、不屑以及一丝丝畏惧,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的神色。七爷今天在凉亭把二爷打成重伤,这事儿在楚府烈火燎原般的传开了。前几天是三爷把七爷给打了,这不算什么,反正七爷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废人,最多给下人们添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没想到怯弱怕事的七爷居然也把二爷给打了,打的还不轻,不知道惊呆了多少人。 楚望舒不理会下人们的眼光,径直回了小院,见到水玲珑在院门口翘首期盼,脸色惶急。 “望舒哥哥你把楚望云给打了是么?”小丫头一见面就迫不及待的追问,得到楚望舒点头后,没心没肺的鼓掌娇笑,但很快又愁苦着小脸:“大管家刚才来找你了,说是大夫人传话,让你去一趟宗祠,这是要惩罚望舒哥哥吧。” 楚望舒抚平水玲珑紧蹙的眉间,给了个宽慰的笑容:“放心,我自有思量。” 他把东西交给水玲珑,看着她娇小的身子吃力的提着那些酒坛、鲜肉、药材进了厨房,这才转身朝宗祠的方向走去。 按照自古风俗传统,宗祠在府中东方位,距离楚望舒的这座小院有一段距离。楚府传承四百多年,宗祠规模庞大,天色刚刚擦黑,檐角两盏红灯笼已经亮起,除了府上几个侍卫看守,这里并不容许下人靠近。 祠堂一般位于后堂东侧,坐北朝南,有三间二外门。正大门平常不开,只在春秋二祭或族人议大事时开启。阶墀、门柱皆由青石砌成,灰墙青瓦,雄浑大气。如今天色已黑,不然还能观赏一番出自大师手笔的梁木雕刻。 楚望舒从侧门进入,穿长廊过天井,寒风凛冽,两侧灯笼摇曳,天井四角站着四名覆甲侍卫,楚府大管家负手而立于中堂门口,长须与黑袍翻飞,气态巍然。大管家在府中位高权重,只听令于家主、夫人以及嫡长子之命,见到楚望舒这庶子,难免有几分倨傲。 “夫人已经等你多时,进去后态度好点,认个错,领了罚,大夫人自然不会跟你多做计较。”大管家沉着脸告诫楚望舒。 “何错之有?”楚望舒笑吟吟道。 大管家冷哼一声:“不识抬举。” 楚望舒斜眼看他,嘴角哂笑,推门而入。中堂香烛终年不灭,烛火将宽敞的大堂照亮,正前方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香案下端坐一位雍容华贵的美貌妇人,头戴金钗,薄施粉黛,裙边系着绿玉翡翠,项上戴着盘螭璎珞圈,华美大气,贵不可言。左右俏立两名清秀丫鬟,至于那贴身老丫鬟翠竹则没有带来。 云氏原名云若水,青木城云府嫡女,身份自然也显赫。云府所在的青木城距离牧野城有五百里之遥,牧野、青木、碧泽三城是东荒前线铁三角,再往东便是千里山峦万里平原,不再是人类的疆域,而是妖族和一些蛮夷国的领地。三座城市唇寒齿亡,大家族之间多有联姻,楚望舒母亲水研姬就是碧泽城水族的嫡女。 云氏相貌也是极美,只是比之水研姬要差上一筹,此刻面容霜罩,冷冷的盯着楚望舒。 楚望舒同样也在打量云氏,时隔多年,又见到了这张令人厌恶的脸,眉细唇薄,天生的凉薄面相。 云若水冷笑道:“见祖宗还不下跪?” 楚望舒乖乖跪在地上。 “磕头!” 楚望舒又乖乖磕了三个响头。 云若水见他这副乖顺模样,这才面色稍霁,心中冷笑他软骨头,故作温和道:“七儿,你可知错?” “孩儿愚笨,不知错在何处,请母亲指教。”楚望舒茫然道。 “云儿的双手是你打断?” “是!” 云若水拍案怒喝:“手足相残,此为何罪?” “依照家法,手足相残,杖责五十,家谱除名!”楚望舒朗声道。 “你父亲和大哥巡视边关,家谱除名容他回府再议,杖责五十今日难逃。”云若水冷哼一声。 楚望舒心中冷笑不已,见面便让我下跪磕头,是打压我的气势,为之后的责难铺下伏笔,我若只是十五岁少年,还真要被你扣上这结结实实罪名。 “娘亲所言差矣,我与二哥分明只是切磋武艺,亭中的诸位兄长和姐姐可以作证。怎么到了母亲口中就成了手足相残?何为手足相残,视兄弟如仇寇,害其性命才是手足相残。我与二哥手足情深,只是因一时出手大意而伤了他。望舒有错,但绝不是手足相残。”楚望舒振振有词。 “你断他一臂是切磋大意,但事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断他左手,楚望舒,你告诉我这是切磋?今日若不严惩,家法何在?”云若水冷笑连连。 “然而此事错不在我,二哥欺我心善,占我例钱,压榨兄弟,强取豪夺,此事恶劣之极。就算是父亲知晓了,也不会怪我。”楚望舒争锋相对,丝毫不怵云若水的威仪。 “巧舌如簧,你小小年纪心狠手辣,罔顾兄弟情谊,今日可断兄长双手,来日岂不是要背弃祖宗?我身为当家主母,定要严惩不贷。”云若水深吸一口气,喝道:“来人!” “说得好,母亲身为当家主母,理当公正公平,”楚望舒亦是大声道:“孩儿今日要向母亲告三哥一状,三哥欺我妹子,辱我尊严,将我打成重伤。请母亲主持公道,杖责五十,家谱除名!” 第八章 内劲初成 此言一出,中堂一片寂静。门外侍卫默然不语,俩丫鬟战战兢兢。 云若水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楚望舒,脸色阴沉如水。半晌,语气森森道:“长幼有序,嫡庶有分,你冲撞嫡子在先,本就是你错。何况我已罚他禁足半月。” “母亲因何忽略了我前两句话?也罢,此事暂且不提,二哥也是有错在先,他霸占我例钱就对?强取豪夺是对?我怒而反抗是错?如果母亲也是这样认为,那等父亲回来,我定要和母亲在宗祠,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好好争论一番。”楚望舒面无表情。 “强词夺理。” “有理走遍天下。” 云若水被一而再再而三顶撞,眼中怒火欲喷,冷笑道:“好胆!” 楚望舒冷笑道:“不敢!” 两人沉默中对峙半天,楚望舒一语破局:“祭祖大典在即,母亲代父亲斋戒七日,七日中府上不兴家规,子嗣犯错,可在祭祖大典后清算惩罚。如果母亲今日唤我来,只是为了警告孩儿,孩儿已经收到。若无他事,孩儿先告退。” 云若水冷哼一声:“滚!” 楚望舒大步离开中堂,慢悠悠的走出祠堂。心中思筹:“如果我忍气吞声,云氏便会罔顾家法杖责我五十大板,这顿打也是白挨,真是人善被人欺。不过她这次发难,并不是单纯为了惩罚我,怕是还有试探的心思,我出手打伤楚望云,她估计认为我一直都在韬光养晦,隐忍深藏,故而迫不及待一探我深浅。我若是继续忍,那一顿打绝对逃不掉,一石二鸟,好计谋啊,娘亲斗不过这个女人的。她现在肯定在得意照出我的原形,却不知我从未想过隐忍,我为什么要忍?” 楚望舒胸有成竹,只要他在祭祖大典一鸣惊人,得到父亲的重视,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不必再任人揉捏。云氏若没有正当理由,就不能轻易动他。对那个父亲,楚望舒心中多少有些怨念,但也明白豪门深似海,骨肉亲情远不及家族传承来的重要。如果你只是一个废物,家族不可能给你太多的关爱和资源。 宗祠中堂,烛光明亮,云若水捧着一盏茶浅啜,优雅端庄,浑然不见方才的恼羞成怒。放下茶杯,淡淡笑道:“都听见了?” 大管家赭青感叹道:“七公子能言善辩,城府深沉,以前倒是小觑他了。” 云若水脸上毫无忌惮神色,反而轻松悠然,笑道:“比起他那个亲娘倒是心机的多,不过终究太嫩了。以为练体小有就成就可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那点修为也就在庶子中拔尖,连生儿都比不上,更何况楼儿?” “那是那是,大少爷天纵之姿,三少爷也是出类拔萃,岂是七少爷能比。”赭青当即恭维。 “能看他在眼皮子底下蹦跶,总比他一直隐忍要好,至少能看得清清楚楚。”云若水道。 大管家欲言又止。 云若水眉头一皱,不悦道:“有话就说。” “这样一来,三少爷想得到水玲珑就愈发困难。”大管家道。 “一个女人而已,真让他这么念念不忘?”云若水语气恨铁不成钢,微怒道:“当今天下,强者为尊,封侯拜相后,什么女人没有?他若是能明白此理,将来成就绝对不低。水族那小贱人除了一身好皮囊,有什么能给他的?老爷当年娶水研姬,是因为她身后的水族,水族落魄后,我略施小计,老爷他心知肚明却依然将水研姬贬为妾室。生儿就是学不来他父亲的明智果断,这点他大哥比他做得好。” 大管家嗫嚅片刻,终于咬牙道:“我听说,这里面有一半是大少爷的意思......” “砰!” 云若水猛地把茶杯摔碎在地上,酥·胸剧烈起伏,怒不可遏。 赭青唯有苦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何况水玲珑只是一介婢女,本来也不算什么,可楚望生为了这个婢女,三天两头跟楚望舒起冲突,虽然没有吃亏,但也没遂心愿。大好的精力不放在修炼上,光顾着争风吃醋。云若水恼怒儿子不争气,本想把水玲珑赐给他,好让他遂了心愿,收收心,但水研姬死活不同意,跑到楚长辞面前哭诉。本来水玲珑就不是楚府正规的婢女,没有卖身契,水研姬将她收养在身边,楚府也不用给她工钱。云若水将她赐给儿子做通房名不正言不顺,老爷又念旧情,就说了云氏几句。此事也算是云氏的一块心病了。 楚望舒回到小院,天色已黑,寒冬腊月,天黑的很快。院门口布衣荆钗的水妍姬翘首企盼,见到楚望舒安然无恙回来,搅扭在一起的双手才放松下来。 “云氏没有为难你吧?”水妍姬拉着楚望舒上下打量。 “她倒是想,不过孩儿没给她机会。”楚望舒反握住水妍姬的手,示意她安心,“云氏想搬出家法,扣我一个手足相残的帽子,欲将我杖责五十,还说等父亲回来,家谱除名。” 水妍姬听完沉默了很久,脸色发白,咬着牙,一副又凄楚又发狠的样子:“她怎么刁难我都没关系,娘都能忍,但对你不行。你是娘的命根子,真要把娘逼上绝路,娘也要让她断子绝孙!” “娘早有谋划?”楚望舒低声询问。 水妍姬柳眉一挑,唇角冷笑:“不过是一些见不得光的腌臜手段,娘亲出嫁前又不是没学过,只是不屑用罢了。再说以我们如今的处境,这是玉石俱焚的无奈之举。” 楚望舒闻言默然,半晌,柔声道:“娘,孩儿会努力修炼的,今天我能教训楚望云,改日便能教训楚望生。” 水妍姬听后很欣慰,忽然又问:“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东西?” 楚望舒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水妍姬指的是他下午带回来的那些“药”。 灵机一动,道:“娘你不知道,那楚望云夺了我的银子,就是为了给楚浮玉买湘木手镯,那女人倒也识趣,当即便把银两捧上。” “毕竟是你三姐!”水研姬瞧见儿子嘴角掩饰不住的冷笑,叹了口气。 俗话说“皇家无亲情,豪门无恩义”,说白了就是利益二字,兄弟可以为争家产反目成仇,姐妹也可以为嫁妆明争暗斗,古今皆然。楚望舒和几个兄弟间的仇隙是为了女人,但楚浮玉和楚望舒并没有利益上的冲突,而三小姐又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不像其他姐妹那样见七弟失势就冷嘲热讽,甚至楚浮玉和楚望舒小时候关系很好,所以水研姬一直不明白楚望舒对楚浮玉的恶感来自何处! 晚辈之间的恩怨她不清楚,以前几次询问楚望舒也避而不谈。此时见到楚望舒缄默,她便知道问了也是一样。 母子二人回屋子的时候,水玲珑正在灯下做针线活,清纯绝美的脸蛋在烛光下温润可爱,双眸烨烨。 “玲珑想给你做件冬袄,白天没时间,晚上就挑灯熬夜。”水研姬浅笑。 水玲珑脸蛋一红。 楚望舒摸摸她脑袋,柔声道:“别太晚,对眼睛不好。” 水玲珑很敷衍的“嗯”了一声,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夜晚无星无月,风不大,但刺骨,楚望舒赤着膀子在院子里打拳,健硕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汗水滚落,周身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他每一次出拳都刚劲有力,带着呼啸的拳风,脚下踩出一个个浅坑。 吃了晚饭后,他亲自在厨房熬了一锅大补汤,配入补血养气的药材,让水玲珑看着火候,然后一个人在院子里练拳。打完一个时辰游龙八劲的功法,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厨房,这个时候肉汤也熬好了,楚望舒端着碗咕噜噜猛灌,又抓着肉狼吞虎咽。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药力就在体内化开,暖洋洋的酥麻感涌遍全身。借着消化食物的时间,他还恶趣味的强迫水玲珑喝了一碗肉汤,两朵红云很快爬上小丫头的脸颊,脑袋也变的晕乎乎,趴在灶旁呼呼大睡。 楚望舒抱起水玲珑送她回房休息,她身子孱弱,一时经不起大补之物,所以身体强迫她睡眠消化能量。 睡眠和运动是最好的消化方式,楚望舒有了大补的肉汤最后盾,修炼起来更加无所顾虑,独自一人在院子里修炼到寅时,一锅肉汤吃的精光,他却丝毫不觉得疲惫,反而气血翻涌,神清气爽。感觉力量上有了明显了进步。 果然,只要拥有充足的资源,就能迅速迈过练体境界。世间生灵的修炼过程,其实是一个不断吞噬的过程。吞噬血肉,吞噬灵药,吞噬天地灵气。 此后的五天里,楚望舒一门不出二门不迈,水玲珑在家操持家务,水研姬一如既往的做着繁重的工活,妾室地位很低,总有忙不完的活儿,粗活重活当然不用她做,但浆洗衣衫,缝补夫人少爷的衣物等等活儿却很多。 祭祖大典前一天清晨,楚望舒打完一套掌法,身体里传来酥酥麻麻的异样感,就像蛇蜕皮时那种刺痒难耐的感受。他心中一喜,这种感觉太熟悉了,这是内劲诞生的前兆,四肢百骸都有一种刺痛,那是经络在提前适应内劲的冲击。 他当即盘腿而坐,调息养意,内劲这东西玄而又玄,不似真气可以运行琢磨,它是真气的前身,在体内行走起来似有似无,一般人很难感受到它的存在,即便能感受到也无法操纵。所以需要先养劲,后识劲,最后才是运劲。这个过程天赋好的人需要几天,天赋差的人十天半月未必能行。 但楚望舒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巩固了体内新生的内劲,再一盏茶功夫已能熟练运转内劲。对他而言只是轻车熟路。 他睁开双眼,眸光亮如星辰,清如皓月,“虽然我内劲初生,并不强大,但论到对内劲的控制力,即便是练体大成的人也不是我对手。” 第九章 楚浮玉 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被他耳朵捕捉到,朝着小院走来,脚步声轻盈似是女子。 “娘亲刚走半个时辰,怎么又回来了?”楚望舒暗想。修出内劲后,五识六感敏锐了许多。 楚望舒闭上眼睛,继续打坐调息,不再理会。脚步声在院门一顿,旋即推门进来,在小院遛了一圈却不进屋,而是在楚望舒身边停了下来。 楚望舒闭眼调息,嘴上笑道:“娘,您这是早去早归啊,莫非是太想念孩儿了,特地回来看一眼?” 那人噗嗤一声,咯咯笑道:“是啊是啊,娘放不下你这个乖儿子、小混蛋。” 姬千渡脸色瞬间冷硬,睁开眼,皱着眉头看身前姿容绝美的女子:“你来干嘛?” 楚浮玉眨巴着纯真妩媚的双眸,撅着嘴,委屈道:“七弟这是什么态度,不欢迎姐姐吗?前几日听到七弟受伤,姐姐揪心了好一阵子。” 楚望舒不咸不淡的笑了笑,平静道:“劳三姐记挂了,我很好……还要修炼。” 这话就跟逐客令没什么区别了。 楚浮玉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从屋子里搬来小板凳,托着腮坐在院子里,笑吟吟道:“七弟神完气足,精神抖擞,修为又有长进啦,可喜可贺!” 顿了顿,歪着脑袋,补充一句:“我就看看不说话!” 楚浮玉今天穿了件素绒绣花袄,青丝插一根雕花玉簪,外罩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素颜朝天,一颦一笑都风姿卓绝。 楚望舒眉头一皱再皱,眯着眼审视这个论美貌不啻于水玲珑,论气质略胜一筹的三姐。水玲珑气质纯澈如水,她却是集妩媚与纯真于一身的妖精。她唯一比水玲珑幸运的是她姓楚,然而这也是楚望舒最让深恶痛绝的地方。 楚长辞众多妻妾中有两人最出挑,水妍姬是其一,另外一个就是个楚浮玉生母。楚望舒记得好像叫晏云柔,他得叫一声柔姨娘。出生小户人家,但天生媚骨,风韵十足。据说柔姨娘出生的时候,有白狐叩门来贺,献上猎物,被传为狐仙转世。 楚望舒对那位姨娘印象不深,只知道是个谨小慎微的女人,不争宠不斗艳,安安份份,膝下只有一女,所以日子虽然过的如履薄冰,但也不至于被云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母亲已经是艳名远播的大美人,女儿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楚浮玉和母亲不同,自小狡黠聪慧,八面玲珑,虽是庶女却在楚府如鱼得水,楚府没有嫡女,她形同嫡女。 楚望舒浓眉一扬,讥笑道:“三姐这察颜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又见长啦。就是太心急了些,小弟虽然打了楚望云那个腌臜货一顿,可前头还有楚望生这头拦路虎,你不继续观望观望?” 楚浮玉撩起鬓发,挂在耳后,似是没听懂他话里的嘲讽,嫣然一笑:“七弟本事见长,模样也越发俊俏,就是没小时候可爱啦。你以前你这么点儿高的时候,成天跟在我身边跑,姐姐姐姐的叫。” 楚望舒只是冷笑,他厌恶这个同其母一样天生媚骨的姐姐在诸多兄弟间卖弄风情,左右逢源。更厌恶那些家伙丑陋阴暗的心理,想起前几日楚望云送她的湘木手镯,楚望舒就恶感更甚。 空灵清悦的歌声飘入小院,一袭黑裙的水玲珑蹦蹦跳跳的窜进院子,口里哼着小调。 帮水妍姬做工的水玲珑总会提前一个时辰回来做饭,这几天水玲珑过的很惬意,并不是物质上的满足,而是来自精神层次的放松。眼下楚望生禁足在室,楚望生卧床养伤,其他庶子一改轻蔑鄙夷之态对楚望舒忌惮不已,因此再无人敢拦路调戏,也没有下人敢当面颐指气使冷嘲热讽。小丫头开心极了,觉得望舒哥哥从小就是靠谱的哥哥,将来也必是靠谱男人,玲珑我也有农奴翻身把歌唱的时候。 猛地见到一位姿容俏丽的女子,桃花眸对丹凤眼,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迅速低头福礼,脆生生道:“见过三小姐。” 楚望舒眉头立刻皱了皱。 楚浮玉从小凳子上起身,牵起水玲珑的手,柔声道:“叫三姐就够了,玲珑妹子出落的越发水灵啦,难怪七弟严防死守,把你看得牢牢的。妹子,别怪姐姐说话不中听,这女人呐生的太出彩也不是好事,史书上红颜祸水的例子比比皆是......” “楚浮玉!”楚望舒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楚浮玉看都不看他,目光怜惜,“但这并不怪你,你的苦姐姐知道,收养你的是水姨娘不是楚家,楚家对你有亏但无恩。这些年......委屈你了!” 水玲珑眼圈红了。 楚浮玉从左腕摘下那只湘木手镯,戴在水玲珑手上,妩媚笑道:“这是三姐送你的礼物,好好戴着。” 楚望舒咳嗽一声,对水玲珑摇摇头。 “嗯,谢谢三姐。”水玲珑泪眼婆娑,自动忽略了楚望舒的暗示,乖巧又温顺。 楚浮玉笑着拍拍水玲珑的手,侧头对楚望舒道:“七弟,三姐就不打扰你修炼了。”眨了眨风情荡漾的眼眸:“不送送三姐吗?” 楚浮玉待人处事上都无可挑剔,楚望舒也觉得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扯了扯嘴角:“走吧,我送三姐一程。” 楚浮玉嫣然一笑,莲步款款走向院外,楚望舒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楚望舒加快一步与她并肩,默然前行了一段路,四下无人,楚浮玉这才顿足,侧头冷笑道:“很威风?” 说翻脸就翻脸,前一刻风情万种,下一刻冷眼相对。 “为什么不?” “楚望云算什么?一个无根浮萍般的庶子,哪怕仗着嫡子的威风耀武扬威,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人物。你能打断楚望生的双臂才算你本事,打断楚望楼的双臂你才真正咸鱼翻身。”楚浮玉冷笑连连,樱桃小嘴吐出尖锐刻薄的语言:“你楚望舒以前是废物,现在是强壮点废物,有何区别?隐忍这么多年,为了区区十两银子暴露自身?说你是废物都侮辱了这个词。” 楚望舒平静的看着她,“我的事需要你操心?我是不是废物关你屁事?你楚浮玉除了比玲珑多一个楚字,还有什么?奉劝你一句,小心玩火自焚。” 楚浮玉脸色一变,寒声道:“你说什么!” 楚望舒一声冷笑:“贱人!” “啪!” 楚浮玉甩手一巴掌扇在楚望舒脸上,俊秀的脸盘顿时多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楚望舒盯着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容,面无表情说:“这巴掌我会还给你。” 姐弟俩瞪着对方,齐齐转身,不欢而散。 牧野城外,一行三十二骑踏着冻的冷硬的驿道奔涌而来,入城时速度丝毫不减,在城门口呼啸而过,守城门的士兵只是低头行礼。 这行铁骑踏入城中主干道,这才稍稍减速,龙马墨绿色的蹄子踏在青石板地面上,哒哒声整齐划一。龙马上的侍卫个个身穿黑甲,腰跨大刀,目光冷冽,一看便知是身经百战的老卒。两侧行人驻足观望,认出了这是楚家的铁骑。为首的那名骑士面容古拙,身披血红大氅,覆虎头铠,腰悬三尺青锋剑,马鞍处的鸟翅环上挂着一杆长枪。 此人正是楚家家主楚长辞,世袭的百战侯,麾下悍卒五万。绝对是牧野城权力巅峰的那一小撮人。落后一个位置的骑士,是个年轻俊朗的公子,剑眉星目,英气勃勃。尤其是身覆戎装,衬托出一股沙场铁血的气质,叫人眼前一亮。对于这个在牧野城大名鼎鼎的楚府嫡长子,行人们同样不陌生。二十岁的练气三重修士,就算搁在九老山里也是年轻一代的中流砥柱。况且楚府大公子在领兵一道上颇有天赋,去年在平谷之野遭遇千人蛮夷狩猎队,率五百精兵,以少胜多,斩敌首三百,俘虏六百人。名声大震,被曲意奉承之人吹捧为“不输先祖”的天才。 楚长辞每年夏冬两季都会居住在军营,当下九州人、妖两族虽然立下长江之盟,大战没有,小战不断。东荒边境还有十余个蛮夷小国,不入人族之列,不入妖族之种,茹毛饮血,野性难驯。冬季百草凋敝,万物沉眠,猎物稀缺,蛮夷诸国又不懂耕种,故而冬天时常入侵村庄烧杀抢夺,甚至啖人肉喝人血,令人发指。 楚长辞此番回城祭祖,途中碰到一支三眼巨人的百人狩猎团,双方在荒野上毫无征兆的来了一场接触战,楚长辞率领三十亲兵剿灭了这支潜入牧野城境内企图浑水摸鱼的蛮夷,耽搁了小半时辰。枪尖还萦绕着血腥味,鞘中青峰血迹未干。 队伍在主干道行了盏茶功夫,折转方向朝北而去,道路变狭窄,策马速度却丝毫不慢,逼的行人马车纷纷退避。直到龙马的蹄子踏在这条叫做“三伏里”的宽敞街道,楚长辞率先减速,他减速的毫无征兆,身后的三十亲兵却仿佛心有灵犀的齐齐减速,有条不紊。 三伏里这条街,住着达官显贵不少,两侧府邸俱是红漆大门,门槛高到小腿,檐下大红灯笼从四只到八只不等,门前坐两尊石狮子。楚府在三伏里最深处,占地面积最大,红灯笼十八只,单是那大门上十八排十八纵的铜钉,就能彰显出楚府的地位。除了城主府和监司楼,能在牧野城和楚家掰手腕的世族豪门还真不多。 第十章 众口铄金 吃完午饭后,楚府的嫡子庶子庶女们由大夫人云氏的带领下,齐齐恭候在大门口。云氏站在门前正中央,身侧是服侍她几十年的丫鬟翠竹,府上下人如今也要称翠竹一声“嬷嬷”。楚府九位公子六位小姐恭恭敬敬的站在大门两侧,按照男左女右,男尊女卑的规矩,泾渭分明。左侧以嫡子楚望生为首,楚望云次之,右侧是楚长辞最年长的庶女楚画屏。至于那些姨娘妾室,是没资格站在这里的。 “时辰过了,老爷和大少爷还没回来。”翠竹抬头看了看灰冥冥的天色,又瞟了眼特意命令仆人搬来,摆在石狮子边的日冕。 云氏双手敛入袖中,气质温雅,威仪十足,淡淡道:“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无妨!” 楚望舒就趁这段时间观察他的兄弟姐妹,前世过了二十年,哪怕是往昔的仇人也渐渐淡出记忆了。楚长辞子女共十五名,最大的二十岁,最小的才九岁,就是那个穿着碎花小棉袄的嫩粉小女孩,她的生母是谁楚望舒也不记得了。姐姐妹子中印象最深刻的是楚浮玉,兄弟中印象最深的有五个,当年玷污了水玲珑的五个畜生。 大公主楚望楼,二公子楚望云,三公子楚望生,四公子楚望天,六公子楚望平。当年楚望生将他痛揍一顿,五花大绑丢到柴房,临走前说了一句:“我楚望生想要的女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楚望舒当时预料到要出事了,但没想到楚望生这几个畜生竟卑鄙如斯。 今生债今生还,今生恩怨今生了! 楚望舒嘴角突然荡起一抹狞笑,他忽地心有所感,侧头看去,楚浮玉秋波盈盈地正看着他。两人实现交错,楚浮玉嫣然一笑,神色温柔,好像两人刚刚不曾翻脸。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初时隐隐约约,片刻后如在耳畔。一队骑兵在楚府门口停下,勒马声也整齐划一。 云氏眼睛一亮,盈盈上前,对着那名气势雄浑的中年将领施了一礼,道:“老爷!” 楚长辞翻身下马,点点头,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一干儿女身上。 “父亲!” “大哥!” 十几道声音齐齐高呼,楚望生等人躬身行礼。 楚望楼左手按住腰间刀柄,右手握拳,龙骧虎步,朗声笑道:“诸位弟弟妹妹,好久不见了。” “娘,孩儿想死您了,身体可好?”楚望楼握住云氏的手,眼圈说红就红。 云氏反握长子的手,柔声道:“娘身子很好,不用担心,倒是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疆场凶险万分,千万不能有任何松懈。要做好父亲的左膀右臂。” 好一副母慈子孝,这份虚伪做作,爱惜羽毛的性子,真是如出一辙。楚望舒心中冷笑连连。 “云儿,你的手臂是怎么回事?”楚长辞忽然说道,做为一个手握重权的彪炳人物,他的子女不算多,但十六个也不少,自然不会刻意的注意一个庶子,委实是楚望云夹着木条,缠着纱布的双手太显眼。 楚府门前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楚望云上前两步,忽然跪倒在地,悲戚道:“求父亲为孩儿做主!” 眼看就到了祭祖的大日子,家里又生了什么事故?楚长辞眉头一皱,沉声道:“说!” “几日前,孩儿与弟弟妹妹们在亭子里赏景,孩子听闻三妹对湘木手镯喜爱已久,就想买一只送给她。可是孩子银两不够,就暂时借了七弟的例钱,并且让府上家丁去知会七弟一声,来日必定还他。”楚望云声泪俱下的控诉:“可谁想七弟怒发冲冠,进了亭子二话不说就打断了我的右手,还说我强取豪夺,欺凌兄弟,打断手臂是应该,就算父亲您知道了也不会说他什么。” 楚长辞眯着眼看向云氏,云氏点点头,柔声道:“是妾身的错,妾身没有打理好这个家,请老爷责罚。” 楚长辞脸色铁青。 楚望云趁热打铁,“当时四弟六弟三妹五妹都在场,父亲不妨问问他们。” “可有此事?” 楚望平上前一步,朗声道:“父亲,二哥所言句句属实,孩儿可以作证。” “七弟先是打断了二哥的右手,然后非但没有罢手,反而穷追猛打,还口出狂言,说好事成双祸不单行,所以把二哥的另外一只手也打断了。”楚望天也说道。 五小姐楚云烟咬着唇,故作委屈状:“父亲,女儿也想阻止七弟的,可七弟当时样子好吓人,根本不听我们的劝阻。” 二小姐楚雨燕说道:“父亲,确实如此。” 众人的状词一片倒,纷纷指责楚望舒,有点墙倒众人推的意味。想想也正常,楚望舒虽然展现出了不俗的战力,可对他的处境却没什么颠覆作用,只要云氏依然厌恶他,兄弟姐妹们就会一直排挤他。 楚望云心中得意,嘴角冷笑,仍然不满足,对楚浮玉道:“三妹,你说是不是?” 楚浮玉歪着头看向楚望舒,楚望舒冷冷的看着她。她嫣然一笑:“委屈二哥了。” 好一个落井下石。 楚长辞脸色已经阴沉如水,他盯着人群后的楚望舒,语气却极为平淡:“小七,几个兄长姐姐的话可属实?” 楚望舒平静道:“基本属实!” “混账东西,残害兄长,视家规为何物?视兄弟情义为何物?为父离家才三个月,你本事倒是见长了不少啊。”楚长辞神色俱厉,左手猛地往刀柄处一按,众人都吓了一跳。 楚望舒冷然的目光徐徐环顾众人,楚望云脸上的怨毒,楚望生戏谑的表情,云氏阴冷的笑容,楚浮玉冷淡的脸庞,还有一众兄弟姐妹兴灾惹祸神色,以及年幼的六妹害怕的要哭出来的模样。 深吸一口气,踏步上前,大声道:“父亲,孩儿这里也有另一套说法,二哥为了讨好三姐,霸占我例钱,我追到凉亭与他质问,二哥非但不知错反而冷嘲热讽说“你能耐我何”,至于差下人告知我借钱这事儿根本是子虚乌有。他此番作为又视兄弟情义为何物?半个月前,我被三哥打的头破血流,大夫都说我是这是命大才侥幸活下来,这件事府上人人皆知。二哥明知我急需银子买药疗伤,却依然强占我例钱给三姐买手镯,他又视我这个七弟为何物?二哥不仁,三哥不义,请父亲为我做主。” 众人面面相觑,又是震惊又是茫然,眼前这个楚望舒还是以往那个怯弱的七弟? “混账!”嫡子楚望生勃然大怒,戟指楚望舒喝道:“好一个恶人先告状,你这个无用的废物,分明是你先挑衅滋事,暗算于我,我的奴才可以给我作证。” “好一个恬不知耻,你的奴才不给你作证难道还给我作证?”楚望舒冷笑。 “我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楚望生怒火中烧,他在府上张扬跋扈惯了,何曾有人敢跟他叫板,更何况是“软弱无骨”的楚望舒。 云氏眉头一跳,呵斥道:“闭嘴,七儿毕竟是你弟弟,你年长大两岁,连基本的兄友弟恭道理都不懂吗?就算望舒有错在先,你做哥哥的也需忍让些他。” 楚长辞瞥了云氏一眼,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寒声道:“到底怎么回事,我不在府中,你就是这样管理府上之事的?云儿断了两条手,望舒幸亏命大侥幸活下来?” 云氏云若水勉强一笑:“孩子们毕竟年轻气盛,一言不合便起摩擦。这事儿是妾身不好,妾身太心慈手软,待祭祖大典结束后,必定个个重罚。” “是啊,娘亲昨晚召我到宗祠,说要重罚五十大板,等父亲回来,家谱除名。”楚望舒阴阳怪气道。 这回云氏彻底变了颜色,蓦然转身,眸子阴沉如水盯着楚望舒。 楚长辞冷不丁的道:“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楚望生支支吾吾道:“那天我只是在花园偶遇玲珑妹子,闲聊几句,七弟就不分青红皂白的冲我拳脚相加,我这才失手打伤了他。” 楚望舒立即道:“闲聊几句需要撕扯衣裳?三哥的闲聊方式可真奇特。” 又是为了那个水族丫头! 楚长辞心中顿时了然,两个儿子为了那个小丫头闹过不少矛盾,云氏更欲将水玲珑送给楚望生做通房,但最终被自己拦了下来。其中有三分是念着水研姬的情分,三分念着当年水族的情分,水玲珑是水族嫡女,尽管家道中落,可做通房的的确确太委屈了她。还有三分是楚望舒的激烈反抗,楚长辞想他们表兄妹亲梅竹马感情深厚,再过几年将水玲珑许给楚望舒做正室,谁都不委屈谁,他也算还了水族当年的情分。 至于水研姬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压迫,楚长辞心知肚明却不干涉,男人有男人的战场,女人也有女人的战场,他无心更无意插手后院之事,那是女人的战场。水研姬从平妻位置退下来也好,是福不是祸。 楚长辞是非常理性的男人,楚望舒小时候聪明伶俐深受他喜爱,可既然他不能习武,那也就不值得家族投入太多精力去培养了。这些年楚望舒受到的欺辱他也不闻不问,只要不过分就好。坐到他这个位置,家族的利益永远得摆在第一位。 可今天这些事儿,显然是超过了他所能忍受的极限。当即一挥手,冷冷道:“把二少爷、三少爷、七少爷带到宗祠去。” 云氏脸色一变,低声道:“老爷,祭祖大典在即,不宜行惩戒之事。” 楚长辞神色阴郁,没搭话,不耐烦的皱皱眉,示意身后的亲兵快快动手。云氏还想说什么,见到嫡长子朝自己微微摇头。 六名亲卫把马缰递给同僚,奉命带着三位公子前往宗祠,楚长辞冷哼一声,当先走入府中。中门前二十四名亲卫牵马绕着楚府走了大半圈,才从后门进府。 宗祠。 楚望舒三人跪在祖宗灵位下,这一跪便跪到太阳西下,楚望舒和楚望生体魄强健,倒也无碍。楚望云伤势未愈,跪了两个时辰后,脸色开始发白,额头沁出豆大汗珠,上半身摇摇欲坠。 最后一缕晚霞也消失在西边,楚长辞踱步来到宗祠,戎装换成了黑袍,头盔换成了发冠,双手负在身后,施施然踏入中堂。他挥退了堂内的亲卫,坐在太师椅上,斜睨三个儿子,冷哼道:“我不要求你们手足情深,一些明里暗里的争强好胜我也懒得管,楚家将来是楚望楼的,你们未来能走到哪一步看你们的造化。但凡事都得把握一个度,做事之前先低头看看脚下,有没有越过那条不能逾越的底线。” 三人低头默不作声,一副悉心受教的样子。 “云儿,你强占七儿例钱,不告自取,错在与你。今日十五大板难逃。” 楚望云张了张嘴,颓然道:“是!” 楚望舒暗想,看来父亲怒火已经过去,回过味来了,即便众口铄金,他心里也自有思量,明白必然是楚望云先招惹我,他既知我娘俩受尽委屈,却从不过问,做为一家之主我能理解他,但做为人子,我却无法原谅。 “生儿,你使铜棒殴打七儿,令其遭受重创,险些酿成大祸,二十大板。” “是!” “舒儿,”楚长辞眯着眼,顿了顿,冷冷道:“你冲撞嫡子在先,殴打兄长在后,性质恶劣,不重惩无法服众,然明日乃祭祖大典,子孙需完好见祖宗,且先罚你杖责三十,秋后算账。” “是!” 楚望舒心中叹了口气,他终究势单力薄,一番胡搅蛮缠勉强把两人拖下水,可父亲心中仍然偏向楚望云和楚望生。一人杖责十五,一人杖责二十,而他非但杖责三十,日后还要算账。 楚长辞挥挥手:“出去领罚吧。” 三人闻言告退,门口早有亲卫握棍棒候着。 “现在就算你肯将水玲珑给我,我也不会放过你。明日祭祖大典,我会亲自把水玲珑要到手。”楚望生压着嗓子冷笑道。 “先恭贺三弟抱得美人归,来日享尽胯下之福,可莫要忘了为兄。”楚望云装模作样的拱手做揖。 “届时也不会忘了七弟,咱们兄弟之间有福同享,有女人同睡,最好大被同眠,三龙戏凤。”楚望生声音中透着一股子阴冷。 楚望舒顿足,回头朝两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随亲卫扬长而去。 第十一章 祭祖大典 人族自古便有祭天习俗,起源于对天道的敬畏,因此冬末春初便会举行盛大的祭天仪式,宰牲畜,献五谷。祈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道祖叩开天门,弘扬万法,人族天纵之才辈出,守护一方安宁,人们念其功劳,在死后建立石像牌位,年年祭拜,这就是祭祖的雏形。 道祖后七百年,人族出了一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天仙人物。定礼乐,传经义,创儒学,被后世称为:至圣先师,万世师表。 这位至圣先师为人族制下纲常伦理,其中有一条就是“敬天法祖”,也就是后来的祭天祭祖。 祭天乃一国之事,在东荒只能由道门主持。祭祖是一家之事,由族长或家主召集族人祭祀祖宗。 楚家传承了几百年,旁系支脉无数,大多都无缘参加祭祖大典,除了嫡脉之外,只有三代之内的旁系才能参与祭祖。楚长辞父亲那一辈只剩下三个叔父还健在,同辈本有十余个兄弟,年幼时夭折了两个,因为内宅一些见不得光的龌蹉中又英年早逝了四个,失踪一个,成年后死在战场的有三个。如今只剩下两个庶出的弟弟,一个已经成家立业,在楚长辞麾下担任千夫长。一个性情洒脱,放任不羁,年轻的时候仗剑九州,策马江湖,当了游侠儿。 三个叔父那边的嫡子嫡孙有三十余人,庶弟那支有三个嫡子,那名性情不羁的游侠儿天黑才赶回楚府,与楚长辞把酒言欢到深夜。再加上楚望舒九个兄弟,此次祭祖大抵有五十人,人丁还算兴旺。 大清早,府上的仆人就开始忙碌起来,张罗着祭祖仪式。太阳温吞吞的挂在天上,到了正午时分也不愠不火,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早上起床后,楚望舒拿了两块水玲珑做的米糕填肚子,喝了一碗肉汤,然后就赶到宗祠正门前的大雪坪上候着。一同等候吉时的还有一群族兄族弟。 祭祖大典还没开始,因此大雪坪上气氛并不凝肃,众人低声谈笑,楚望楼和楚望生两位主家嫡子自然是众星捧月,十几个清秀少年围着两人攀交情。楚望楼穿着一身素色长袍,剑眉星眸,俊朗温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面对铺天盖地的奉承之词坦然受之,但他也不是一味的高傲,每个人都能亲切的聊上几句,不冷落任何人,更显豪阀贵子风度。 楚望生与一母同胞的哥哥相差了三岁,远不及嫡长子哥哥那样人情世故拿捏熟稔。汇聚在他身边的都是些臭味相投,或阿谀奉承的谄媚小人,人情世故反而不重要了。 楚府做为楚氏一族嫡脉,哪怕是庶子也比旁系的嫡子来的身份高贵。好比在诸多族兄弟间如鱼得水的二公子楚望云;为人处世很有一套的五公子楚望风;没什么本事却喜欢扯虎皮拉大旗的六公子楚望平。 七个庶子中有三人不太合群,性情怯弱的八公子和年仅十岁的九公子,最后一个是楚望舒。其实当年楚望舒还是嫡子的时候,每逢祭祖大典,总有族兄族弟们围着他翩翩起舞,阿谀奉承。一朝贬为庶子后,自然而然就遭了冷遇。这几年水玲珑眉眼逐渐长开,在牧野城名声不显,但在楚氏一族中却美名远播。而楚望舒和几个兄弟间的矛盾也不是什么秘密。因此他被排斥孤立就不足为奇,庶子和嫡子,该选择谁不用多说。 楚望生那对人群里忽然传出一声哄笑,旋即一道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朝楚望舒看来,性格张扬点的,甚至对楚望舒指指点点。 楚望舒眉头刚刚皱起,就见到一个锦衣少年郎笑吟吟的朝他走来。此人相貌平平,却有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儒雅之气,与楚氏一群修力不修性的后辈显得格格不入。 “望舒堂弟,一年不见,长高了不少。”那人走到楚望舒面前,展颜一笑,温润如玉。 楚望舒眯了眯眼睛,仔仔细细的端详此人,一时竟没能想起他是谁,这张脸在记忆中模糊而遥远,他连自家亲兄弟都记不住,比如性格怯弱的老八,还有年仅十岁的老九。这两个兄弟当年都没有参与水玲珑的事情,二十年的沧海浮沉中早就淡出楚望舒记忆。不过没被姬千渡记在心里,是福不是祸。 那人见楚望舒不答话,笑了笑,“望舒愈发丰神俊朗,当年父亲就跟我说过,大伯子嗣中要数望舒你最具备先祖神韵,可惜了天妒英才,断你修炼之途。” 若没有最后一句话,楚望舒还真以为这人心怀善意。不过他终于记起来这人是谁了,楚长辞庶弟楚长恭的长子,楚望青! “望舒堂弟神华内敛,精气十足,想必修为已臻至炼体六重境界了吧。”楚望青赞叹道,眼神很真诚的和楚望舒对视。 “堂兄是替楚望生来探我虚实?”楚望舒笑道。 楚望青叹道:“堂弟这话过了,都是兄弟。” “也对,楚望生张扬跋扈惯了,根本不屑来探查我这个废物的虚实。”楚望舒颔首微笑:“堂兄一片诚意怕是泥牛入海,用错了地方。” 楚望青摇头,道:“前些年我父亲从一名游侠儿身上购买到一柄传世名剑,长两尺七寸,身覆蟠龙纹,观其光,浑浑如水之溢于塘;杨其华,如芙蓉始出。剑藏于匣中而锋芒不减。为兄行冠礼之时,父亲把这柄心爱配件赠给了我。但我修心不修力,修道不修炁,宝剑与我实乃明珠蒙尘,所以我将宝剑送给了望楼......有些事情有舍才有得,宝物有德者居之。望舒你从小聪慧,自当明白为兄的意思。” 楚望舒哈哈大笑,引来旁人瞩目。 “望舒你笑什么!” “宝剑赠英雄,英雄配美人,堂兄字字珠玑,发人深省啊。” 楚望青淡淡一笑。 楚望舒脸色说变就变,森然道:“既然自知修心不修力,就给我乖乖滚一边凉快去,倘若继续在我耳边呱噪,我叫你知道修力不修心的厉害。” “冥顽不灵!”楚望青拂袖而去。 但凡知道楚望舒和楚望生有矛盾的楚氏族人,甚至一些族老,都觉得两人只不过是争夺喜爱玩物的孩子,打打闹闹本是正常,可闹的势如水火就过头了。更觉得兄弟间有福同享是正常,你楚望舒藏着掖着吃独食,不让兄弟染指就是你的不对,是你小气。连带着他们也没机会享用那令人垂涎欲滴的小美人。匹夫怀璧为罪就是这个道理。 楚望舒朝着楚望生那波人看去,恰好撞见楚望生的目光,楚望生无声的说了一句话,唇语是:“水玲珑早晚是我的人。” 楚望舒报以冷笑。 时辰一到,楚望舒一干候在宗祠中门大雪坪的后辈们便陆续进场。穿过外天井后在入仪门,步行二十米,才是内天井。内天井只有外天井一半面积,但容纳百人都绰绰有余。后辈们只能在天井祭拜祖宗,唯有上香的时候才能进中堂。 中堂内有七人,楚长辞居中央,楚望楼在他右侧,左侧是楚长恭,三位族老在最边缘。他们七人才有资格在中堂给祖宗上香。 祭祖仪式规矩繁多,大抵就是上香、叩拜、读祝文、奉献贡品、焚祝文、再叩拜、最后在焚帛烧纸钱的时候由家主献上一杯烈酒。期间鸣锣击鼓不停,为祭礼增添热烈,祭祖结束后需将祭品分给参祭人员。 整个过程除了礼乐和主持仪式的声音,任何人都不能交头接耳,不然会被视为对祖宗的大不敬。 仪式从开始到结束,足足有一个时辰,最后由楚长辞向祖宗叩首,洒下一杯烈酒,礼乐停歇,祭祖结束。 但对一些行过冠礼的后辈而言,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祭祖结束后由楚长辞将祭品分给族老,若只是一些鸡鸭鱼肉,岂不是小觑了堂堂楚氏?每年祭祖,楚氏家主都会给予后辈一些恩泽赏赐。比如楚望楼行冠礼的那年,祭祖大典上就被封为百夫长。进入军伍后领兵才华凸显,距离千夫长只是资历问题。 楚长辞负手走出中堂,望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笑道:“今年行过冠礼之人出列!” 十三人出列! 楚长辞一袭素白长袍,气态沉稳,朗声道:“按照往年惯例,比武争高下,只取前三名,摘得桂冠者赏金百两,封什长;第二名赏金五十两,封伍长;第三名赏金十两。” 仆人从偏堂搬来钟鼓,击鼓鸣钟,众人纷纷退到天井两侧的长廊,钟鼓声停止,一名族老念道:“楚望丘、楚望符上场!” 两名少年走入天井,一人穿素白衣裳,一人穿黑袍,祭祖大典对衣着也有讲究,忌红、紫、黄、蓝色等衣物,以素色和黑色为主。楚望舒今天就穿了一件浅白色长衫,是水玲珑亲手做的。 锣鼓一响,两少年相互拱手作揖,竟摆出相同的起手式。这是楚氏祖传拳法中的套路,名头倒是响亮,叫做“百步崩拳”,创始人是楚氏老祖宗,走刚猛霸道路线,是一种战场搏杀技。号称百步之后,杀尽场上敌人。经过几百年的修改完善,这套拳法愈发无暇。是楚氏后辈练体时期的不二之选。 楚望舒年幼的时候也学过几年百步崩拳,底子打的还不错,后来自暴自弃,荒废了。如今更是看不上这种二流拳法。 场上两人修的是同一种拳法,彼此知根知底,招式上就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胜负全看谁修为更甚一筹。 楚望丘练体四重天,楚望符练体五重天,对决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三十招后前者被后者一拳击退,身形狼狈,紧接着就遭到一顿穷追猛打,无奈之下只好认输。 楚长恭站在中堂门前,对身侧的一名族老道:“叔父,望符年纪轻轻便有练体五重天的修为,天赋着实不错,五年之内必定踏足练气境,我楚氏又多一位青年俊彦。” 那名族老抚须微笑,心情畅快。楚望符是他的嫡长孙,家中重点培养对象,能修到这般境界,除了资源倾斜,还是他自己有足够的天赋。但嘴上却谦虚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比起青儿可差远了啊。” 楚长恭连连摇头:“青儿就是个书呆子,自幼好读书,不爱修炼,恨铁不成钢啊。” 楚长辞插了一句:“二弟,我们楚家自古崇武,骁勇善战不算什么,如青儿这般才华横溢的读书人,才算是鹤立鸡群,将来若是出一个经世济国之才,那才是楚家的造化。” 楚望舒索性闭眼调息,运起内劲在体内循环,走上一个大周天。内劲也好真气也罢,都讲究一个日积月累,就像人的体魄,需要不断锻炼打磨才能变的强大。普通内劲高手需要通过熬练身体达到增强内劲的目的,而楚望舒却可以将内劲如真气般运转。他曾经领略过绝巅之上的风景,自然要比别人少走很多歪路。 第十二章 武斗 第一轮决战便淘汰了半数的人,这一批的楚氏后辈,修为大多在练体三重到六重之间,楚望舒全程闭目养神,只有在楚望生上场的时候才掀了掀眼皮,见楚望生五招之后便将对手打伤,一点也不意外,楚望生修为是练体六重,闭关半月后,已经修出内劲。不过他藏拙了,想必是要在最终夺冠时一鸣惊人。值得注意的是,还有一人修为也达到练体六重,一个黑袍少年,英气勃勃。与楚望生一样势如破竹,轻松获胜。 “这次的第一名怕是在望生和望锋之间吧。老四,你这次子了不得啊。”三位族老中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那位,瞥了眼楚长恭,笑道:“我楚氏这一辈人才济济,先有望楼珠玉在前,后来望生和望锋距离内劲一步之遥。一个家族最怕的不是入不敷出,财政空乏,而是后继无人,一代不如一代。我楚家多雏凤,此乃中兴之兆啊。” 楚长辞听后开怀一笑,转头对身侧一名青衫剑客装扮的中年男子道:“六弟,这些年你回家的少,小辈们对你这个六叔都陌生的紧,这次可不能在匆匆来,匆匆走。怎么也得在家住个十天半月吧。” 这位不爱荣华富贵,痴心武道,年纪轻轻便外出游历的楚府六老爷,苦笑一声:“非不愿,实不能尔。我已是半步小真境界,这次出来祭祖,打算直接由东荒入东海,一路斩妖灭蛮,磨砺剑意,为迈入小真积蓄底蕴。” 堂前众人皆露惊容,楚长辞大喜过望:“六弟,你已是半步小真?” 楚长风点点头,“临门一脚,至今未曾寻到突破契机。” “哈哈哈,今晚咱们兄弟俩促膝长谈,为兄倒有一些感悟,希望对你有所裨益。我楚家若能再出一位小真修士,如虎添翼。”楚长辞大悦。 练体九重天,练气九重天,之后便是真人境界,踏入真人境界,方才触摸到炼气化神的边缘。道教所谓的长生真人便是真人九重天的绝顶高手,哪怕在九州也是名震一州的强者。练气九重天的修士又称为“小真修士”。 长辈说话晚辈插不上嘴,因此一直沉默到现在的嫡长子楚望楼深深做了一揖,“祝贺六叔早入迈入长生真人境。” 淡薄名利的楚长风亦忍不住开怀大笑:“大侄子过奖了。” 第二轮决斗最终选出前三强,再由前三强对决分出名次,楚望生和楚望锋毫无意外的位列其中,还有一人却出乎大多数人意料,楚氏旁系中的一位嫡子,此子叫楚望轩,虽然也是嫡子,但却不是嫡长子,能有此修为已经实属不易,令人惊奇的是他的拳法不但炉火纯青,更精通爪法和腿法,境界虽不高,术却小成。 楚望轩走入天井,与他对战的是楚望锋,他趁着钟鼓未响,朗声道:“望锋哥,我自知在修为上远逊与你,小弟有个不情之请,我擅长用剑,想用最巅峰的状态来临战你。为了公平起见,你也可以选择一样兵器。” 楚望锋笑了笑,“我擅长拳法,就不用兵器了,你想用剑就用吧,你擅剑法我擅拳法,这样才是公平。” 楚望轩抱拳道:“谢了!” 当即就有一位交好的族兄抛给他一柄青铜长剑。锣鼓一响,楚望轩持剑奔至,握剑的左手往后一滞,随后出剑迅捷,直刺楚望锋胸口。 这么快......楚望锋措不及防之下,险些中招,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迅捷的一剑,剑尖刺入他的衣衫,划破一道口子。他脸色如常,屈指弹开剑身,右手挥拳打向楚望轩胸口。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使剑有先手之利,但如果被近身,优势便会转为劣势。楚望锋一个回合之间便欺身而近,虽然有些凶险,但似乎胜负很快就见分晓。岂料楚望轩面对来势汹汹的一拳视若无睹,手腕一转,剑锋横扫,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楚望锋这才变了脸色,拳头一撇,击打在他手腕上,使得长剑荡开。而楚望轩也藉此朝后飞退,拉开距离。与此同时,剑尖鬼魅般的斜向刺来。楚望锋不得不停止追击,侧身闪开。 四下响起一片叫好声,显然是被楚望轩的剑法惊艳到了。 从旁观战的楚望舒暗自点头,小小年纪剑法已经登堂入室,而且走的是剑法诡道,用来越级杀敌最适合不过。 果然,两人之后交手十几招,境界更高的楚望锋被压制的险象环生,明明才练体四重天的楚望轩却占尽上风。 楚长风喟叹道:“道乃指路明灯,术乃手中利剑,前者为你指引方向,后者为你披荆斩棘。道术各有所长。” 楚望楼笑着附和:“六叔所言甚是,两位弟弟都很不错。”观其神色,是一副前辈看晚辈的傲然。 楚长风又道:“只是境界差距摆在那里,诡道剑法,可一不可二。” 仿佛印证了他的话,场中,楚望轩忽然收剑,微微喘息,低声道:“我这套剑法共有三十式,前二十五招走诡道路线,最后五招是唯快不破的路数,望锋哥若能接下我最后五剑,小弟就认输了。” “给你半柱香调息?”楚望锋气定神闲,交手时虽然狼狈,但也没吃什么亏,余力尚存。 楚望轩摇头:“一鼓作气势如虎,再而衰三而竭。” 一剑如疾风过境! 两剑如迅捷奔雷! 三剑只剩剑光! ...... 一剑快过一剑,到了第五剑,满堂尽是阵阵风啸声。 楚望锋用拳头砸开两剑,避开两剑,最后一剑让他脸色大变,几乎是靠着对危险的本能反应,福至心灵般的上半身一仰,剑芒擦着他鼻尖略过。 楚望轩挥出最后一剑后,青铜剑跌落在地,右手不自然的下垂,苍白的脸上汗水滚滚,他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盘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楚望锋心有余悸,冷汗淋漓。 楚长风踏入天井,先是喂了一粒药丸给楚望轩,随后握住他的右臂一拉一抬,咔擦一声,接上了脱臼的右臂。拍拍他肩膀,道:“量力而行!” 第二场比试,楚望生对决楚望轩,然而楚望轩因为之前的战斗伤了元气,服下药丸后,调息了一炷香时间,勉强恢复五成气力。 趁着这段时间,楚氏后辈们议论纷纷,交头接耳,讨论这次魁首是楚望生还是楚望锋。也有人为楚望轩惋惜,他若是与两人同级,这次肯定就是魁首。楚望锋和楚望生境界相同,楚望锋都能避开,楚望生自然也行,况且楚望轩一番苦战,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恢复巅峰,自然与魁首无缘。 楚望舒暗暗皱眉,这次的排位战,明显偏向楚望生,虽然楚长辞不至于做这些小动作,但却有人借此讨好主家。他在人群中一阵穿梭,挤到楚望轩身边,不动神色的把一粒药丸塞进他手里,低声道:“吃了它。” 楚望轩目光一闪,抬头望来。楚望舒却已经挤入人群,留给他一个背影。 这人是......楚望舒? 楚望轩对主家兄弟之间的矛盾略有耳闻,不是他八卦,而是水玲珑姿容太出众,都已经成为几大旁系的谈资,茶余饭后就会拿出来说几句。或是猜测楚望生几个兄弟何时把水玲珑弄到手,或是打赌楚望舒能坚持几年。出于旁系对主家的某种阴暗心理,此话题经久不衰。 楚望轩不禁心想,他下一个迎战的是楚望生,此时此刻楚望舒必然不会害他,或者会有意外之喜。 他把药丸吞入肚中,打坐调息片刻,睁开双眼时,眸子神光烨烨,朝着楚长辞等人方向躬身道:“已经无恙!” 这么快?已经恢复体力了? 自暴自弃了吗? 众人吃惊的瞪大眼睛。 钟鼓声中,战局又拉开序幕。 楚望生性情倨傲,众目睽睽之下倒是有所收敛,颔首笑道:“我会手下留情,虽然你觉得我胜之不武,但即便是你巅峰状态,也不是我对手。” 楚望轩握了握剑,感受到身躯涌动的澎湃力量,沉声道:“手底下见真章。” 钟鼓声中,两人迅速交手,长剑如毒蛇般以刁钻的角度攻击楚望生,剑势不比对战楚望锋时逊色。 楚望生游刃有余,或躲或退,或以指弹开剑锋,笑道:“这是什么剑法,如此厉害?可惜已经被我看过一次,诡道诡道,本来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干脆直接使出那五招快剑,看看能不能伤我。” 楚望轩一言不发。 中堂门前。 楚长风眼睛一亮,赞道:“望生见过一次剑招就能牢记于心,殊为不易。这场比斗胜负悬念不大。” 楚长辞淡淡一笑。 楚望楼不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和楚望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虽说豪门无恩义,但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总归不一样,他那些庶弟中将来若有成才的可用却不可重用,楚望生才是他将来视为左膀右臂的助力。对于这场战斗他提不起兴趣,哪怕是最终夺冠之战也已经没有悬念了,因为他知道这个弟弟修出了内劲,他这是在扮猪吃老虎。 果不其然,这场决斗一方打的拼尽全力,一方却温温吞吞,呈现一种巨大的反差。 楚望轩低吼一声,剑势徒然一变,由缥缈诡异转为迅如雷霆。 楚望生在剑光中游走,笑道:“再快点,再快点!” 楚望轩步步紧逼,手中剑势越来越快,直到劈出压箱底的第五剑,长剑切割空气发出凄厉啸声。 两侧长廊的人目不转睛,心中思忖,倘若是自己绝对避不开这一招快剑。 楚望生却自信满满,因为之前见过这一剑,心里有底,他可以轻易躲开这剑,而不像楚望锋那样狼狈,如果爆发内劲甚至可以尝试一下硬碰硬,但他何必这么早暴露自己的实力呢,在最后的夺冠中展露实力,岂不是更好? 当是时,楚望轩嘴角忽然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这剑在半途突然加速,速度增幅达到一倍,以楚望生大大提升过的六识,竟然也觉得眼前一花,锐利的剑气扑面而来。 太快了,快的连他也来不及闪躲。措不及防之下,楚望生当即放弃躲避的念头,内劲喷薄而出,附在掌心,双掌一合,生生夹住了剑身。 第十三章 我不同意 长剑被手掌夹住后,余力未衰,一半剑身突破了掌心,最终卡死在双掌之间。殷红的鲜血顺着剑身流淌,楚望生手掌一片血肉模糊。他脸色因为剧痛而略显狰狞,双眸中怒火跳跃。 “该死的东西!”楚望生抬起一脚踹在楚望轩胸口,将他踢飞出数米,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昏迷。 几名仆人匆匆上前,抬起楚望轩下场救治,另外有一名仆人取了白布药膏,为楚望生包扎手掌。 围观的族人炸开了锅,震惊莫名,议论纷纷: “空手入白刃?这也能接住?” “楚望生修为绝对不是练体六重,他必然修出了内劲,否则不可能徒手接住这一剑。” “隐藏的好深,差点被他骗了。” “天啊,他修出了内劲,这次魁首非他莫属。” “楚望轩也留了一手,刚才最后一剑是不是突然加速了?难道就我一个人发现了?” 楚望锋脸色微沉,思忖道:“楚望生好深的修为,刚才换了是我,绝对接不下楚望轩那最后一剑,他仅仅受了些轻伤。这份能耐绝对不止练体六重,虽然不甘心,但我不是他对手,下场比斗没有进行的必要,干脆直接认输。” 当即走入天井,拱手道:“望生堂兄修为精湛,小弟自愧不如,祭祖大典魁首非你莫属,小弟就不献丑了。” 中堂门口,楚长辞畅快大笑,爽朗的声音传来:“练体七重,生儿,你可给了为父一个大惊喜啊。” 楚长恭见到儿子认输,颇为遗憾,倘若都是练体六重或者儿子还可以和楚望生一争高下,但眼下是没有什么希望了。心里虽然失望,脸上却不会表露出来,反而一脸欣慰的笑容:“生侄儿天资聪颖,十八岁迈过了练体六重的关卡,前途无量啊。望楼大侄子十六岁突破练体七重,已经是同辈第一人。生儿是第二人。” 三名族老亦是交口称赞。 楚长辞听后,喜悦更甚。虽说他有九个儿子,不过嫡庶有别,长幼有序,两名嫡子在他眼中分量要比庶子重太多。之前楚望生喜好熬鹰斗犬和美色,修炼上反而不太上心,楚长辞为此敲打过他好几次,效果不大。殊不知他竟然默默的修到了练体七重。 “父亲的谆谆教诲还在耳边,孩儿不敢松懈。”楚望生躬身道,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本想着在最后决战中爆发真正修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没想到却是在被迫的情况下逼出了实力。 楚望生心中恼怒不已,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是被楚望舒暗中坑了一把。 人群中的楚望舒冷笑,他给楚望轩的药丸其实就是很普通的大力丸,短时间内会刺激筋肉,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副作用是事后会有两天的虚弱期,与现如今九州盛行的自残法术异曲同工,被注重养生的道门视为奇技淫巧。 楚长辞当场赐下魁首的奖励,三名仆人捧着托盘上前,摆着整齐的金锭子,还有一块铜质腰牌。 楚望生揖礼谢恩,挥手让仆人带着东西下去。他是楚府嫡子,这些东西就是过个场子,不需要他亲自去接。 第二名的楚望锋赏赐黄金五十两,封伍长! 第三名楚望轩赏赐黄金十两!本人因为受伤昏迷,没有上场。 每年的祭祖大典到了这里才算真正结束,家主和族老先退场,后辈们依次离开。 楚望生转头看了一眼安安分分的楚望舒,目光闪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朗声道:“父亲,孩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来了! 楚望舒眯眯眼。 楚长辞心情大好,一点也不介意嫡子漫天要价,微笑道:“你还有什么要求?说说看,只要你今后努力修炼,为父一切都满足你。” 楚望生顿了顿,似乎在心中措辞,沉吟片刻后,道:“孩子今年已经及冠,但一直未曾纳妾,娘亲前些日子也与孩子说起过此事,认为娶妻不急,但是时候纳一房妾室了。孩儿寻思着,此事还得父亲您来做主。” 楚长辞凝眸看着儿子,心中有几分了然,笑道:“看上哪家姑娘了?如果合适的话,不妨让你娘亲派人给你说媒去。” 楚望生摇摇头,叹了口气,无奈道:“娘亲倒是千肯万肯,但爹爹你不肯啊。” “此话怎讲?”楚长辞挑挑眉,故作不知。 “孩儿相中那人正是七弟的婢女水玲珑,虽然水玲珑只是一介婢女,但孩儿并不介意她身份低微,愿意给她个名分。去年娘亲有意让水玲珑添给我做通房,可父亲您没同意。孩儿左思右想,既然父亲觉得做通房委屈了水玲珑,那孩儿就纳她为妾。”说着,他跪下来,朗声道:“请父亲成全。” 楚长辞没有立刻表态,扶手沉吟,心想:“果然如此,生儿对水族那丫头执念不浅啊,也罢,既然他苦苦哀求,干脆就遂了他的愿。水玲珑虽然是水族嫡女,可水族早就分崩离析,纳她做我楚氏嫡子的妾室,也不算委屈了她。同时也解决了府上一桩麻烦,省的望舒和生儿两人闹腾。” “我既然话说出口了,就没有反悔的道理。此事并无不可,水族和我楚氏有几分香火情,如今虽家道中落,你也不能辜负了人家。”楚长辞道。 楚望生大喜过望,脸上却依旧为难:“可是七弟那里......” 楚望生这招可谓用心险恶,他明知楚望舒绝对不会同意,却故意当众把这问题抛出来,就是想让楚望舒在所有族人面前顶撞父亲,一石二鸟。 果然,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楚望舒。一道道视线投来,有同情的,有仇视的,也有兴灾惹祸看好戏的。 楚望舒低着头,看着青石板间纵横交错的沟壑,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发起呆来。旁观的众多族人很难明白他此时此刻的心境,愤怒、不甘、悲楚、怨恨......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种种情绪在心中翻涌,但更多的是心寒! 我知道你偏心,但没想到偏心至此。楚望生是你儿子,我就不是?难道在你心中只有利弊权衡,没有一丁点的骨肉之情吗?我视为至亲的女子随手被你赏给楚望生当玩物,你又把我当成什么了?你让我情何以堪? 虽然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时隔二十年重临当初噩梦似的场景,他仍有难以控制激动的情绪,以至于浑身微微颤抖。 “望舒,你还有什么意见吗?”楚长辞皱了皱眉头:“水玲珑是你表妹,把她许给生儿,正好亲上加亲。难道你不同意?” 楚望生假惺惺道:“七弟,我知道你舍不得水玲珑,可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她,绝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楚望舒双拳紧握,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大步走入天井,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大声道:“我不同意!” 第十四章 一决雌雄 族人们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细碎的嘈杂声起伏,大概也是震惊于楚望舒拒绝的这么干脆。 “这楚望舒还真敢啊,一点也不避讳,当众驳了家主的颜面。” “还当自己是嫡子?可笑。” “他这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忒不懂事,此举只会让家主下不来台,导致事情无法挽回!” “忍气吞声就能挽回了?这会儿不站出来说话,水玲珑就是楚望生的小妾了。换我有这样的美婢女,我也不同意啊。” “不同意又怎样?一方是嫡子,一方是庶子,形势比人强。” “七弟,休要鲁莽,父亲也是为玲珑妹子好,三弟对玲珑妹子一往情深,今后只会待她更好。莫非,你是认为三弟配不上水玲珑?”楚望楼跨前一步,以兄长的姿态训斥楚望舒:“不过是一介婢女而已,莫要因此伤了父子之情,兄弟之义。” 楚望生笑了笑,环顾四周,而后看向楚望舒,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七弟这就不爽利了,水玲珑是你表妹也是贴身婢女,平时你严防死守吃独食也就罢了。三哥我都不介意你俩是不是日夜颠鸾倒凤,反而纳她为妾,给她名分。反正大伙同处一个屋檐下,你若心里想她了,三哥会吝啬一个小妾吗?” 这话糙理不糙,女子地位本就低下,妾室说通俗点就是高级丫鬟、小老婆,虽然也是轿子抬进门,但走的是侧门,也不需要办喜事,贵族纳妾只需要给女方父母一些银两,就可以用小轿子把女人抬回府。市井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小老婆的儿子没地位。”一语道破妾室和庶子的辛酸。贵族豪阀之间交换妾室更是桩风流韵事,兄弟之间也有分享妾室的。楚长辞就有一个妾室是楚长恭送的,双十年华的柔媚小娘,年岁不大,却久经风月。妾室说白了就是个人财产,和金银布帛无异,可以随便转送。倘若妾室生了子嗣,就可以免去被随手送人的命运。 许多族兄弟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意动的神色。水玲珑这等姿色的美人儿谁不垂涎?十四岁就已经长的国色天香,内秀十足,将来再年长几岁,指不定有多诱人呢。楚望生张扬跋扈,但在女人上总不至于像楚望舒这般小气吧,被他玩腻之后,自己再厚着脸皮讨要来耍耍,甭管是第几手的破鞋,能睡上这般倾国倾城的女子,也是件人生快事。 楚望舒昂首挺胸,不顾周遭的视线,目光直视着楚长辞,重复了一句:“我不同意!” 楚长辞脸色铁青,没想到楚望舒竟然如此不懂事,大庭广众之下,竟和他这个父亲争锋相对,冷哼一声:“为父决定的事情,岂容你呱噪?速速退下,明日把水玲珑送去你三哥的房里,否则家法伺候!” 三位族老以及楚长辞的两位庶弟,不约而同保持缄默,毕竟是楚长辞的家事,他们不好越俎代庖,权当看个热闹,但心里都觉得楚望舒小题大做,固执且不懂事。 “父亲!” 楚望舒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水玲珑不是我婢女,她是我妹子,三哥一口一个区区婢女来混淆视听,难道父亲你还不知道?为何却将妹子送人做妾说的如此微不足道?” “七弟这是什么话?水玲珑是你表妹,三弟难道就不是你哥哥?”楚望楼呵斥。 楚望舒看了他一眼,没搭理,转而朝楚长辞大声说:“并不是我不懂事,也不是我当众让父亲下不来台,而是此事于情于理都不该。” 楚长辞目光灼灼看着这个忽然牙尖嘴利不少的七子,冷冷道:“你倒说说,怎么个于情于理都不该?” “第一,水玲珑并不是我楚府的婢女,没有签卖身契,婚姻嫁娶,何去何留,自然不能由父亲一言而断。倘若以势压人,又与强取豪夺有何区别?” “第二,水族虽已衰落,却有几支旁系犹在。玲珑妹子是水族嫡女,婚姻大事就算没了父母之命,也该有族中德高望重的老者来决定,与我楚府何干?”楚望舒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天井旁扫了一遍,将族人的神色一一看在眼里。 楚望生见父亲沉默,心中一凛,重重哼了一声,冷笑道:“七弟好一双利嘴,只是任你巧舌如簧,父亲也不会信。水玲珑虽然没有签卖身契,可她在我楚府寄居多年,吃我们的,穿我们的,父亲怜悯她才没在卖身契上计较,想不到七弟抓着这个纰漏不放。” 上次就是因为没有卖身契的事,水玲珑才没有给他做通房,楚望生这个话题也是耿耿于怀。 “你错了。”楚望舒当着所有族人的面,振振有词:“水玲珑吃穿用度皆是出自我的月例,她没签卖身契,楚府也没给她例钱。父亲,你说说,你将玲珑妹子许给三哥做妾,可是名正言顺?可是合情合理?” 还不等楚长辞说话,楚望生已经怒不可遏,戟指楚望舒,怒道:“混账,你的月例难道不是我楚府给的?水玲珑用你的钱就是用楚府的钱,有何区别?你休要胡搅蛮缠,父亲已经将水玲珑许给我了,今日我就把她带走,看你能耐我何。” 我会打死你! 楚望舒目光森冷,嘴角冷笑:“三哥气急败坏了,说明你知道自己并不占理。而且你刚才说的话又错了,玲珑虽然花我的银子,但那是她照料我衣食住行,端茶送水的回报,说起来楚府还欠我一个婢女,你帮我问问母亲,她何时才给我配一个婢女?水玲珑充当这婢女的角色,月例本该由府上出,但她的从未向府上要过一分一毫。所以她不欠楚府什么,楚府对她也没有所谓的恩情。” 四周的族人们瞠目结舌,楚长辞也无言以对,众人脑子都呆呆的,竟然被楚望舒一番说辞辩驳的哑口无言。好一个伶牙俐齿,思维敏锐,逻辑清晰。就算楚长辞自己也觉得再将水玲珑许给楚望生,是以势压人,是理亏。 “父亲,我觉得七弟所言有理。”楚望楼目光闪动,忽然出声,顿了顿,他轻笑道:“七弟,父亲可没有强迫水玲珑的意思,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说的这些难道父亲不知道吗?他这是怜惜水玲珑无依无靠,如流水浮萍,所以特地将她许给三弟,好让她有个归宿。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扰,是觉得三弟配不上水玲珑吗?” “对对,父亲只是提议而已,所以并没有强迫。这个提议很好,对水玲珑来说是一个机会,多少女子想入我楚府?楚望舒你百般阻扰是何用意?”楚望生回过神来,巧妙的避开了强取水玲珑的事情,转而变成了为水玲珑着想。 就怕你们不讲理,既然要讲理那就好办了。 楚望舒从容淡定,被扣了大帽子也丝毫不慌,道:“既然父亲只是提议,那就最好了。父亲,实不相瞒,我和玲珑妹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私下早就情愫暗生。孩儿向她许诺,等孩儿及冠,便娶她为妻。她怎么会愿意给三哥做妾?” 楚长辞缓缓点头。 “不,不行!”楚望生急了,脸色大变,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他怎么甘心!他觊觎水玲珑一年多了,从十三开始,水玲珑身段长开了,眼儿也媚了,渐渐具备了国色天香的雏形。这样的女子怎么能错过?这样的女子凭什么只有楚望舒才能享受!怒火和妒火在心间熊熊燃烧,几乎烧毁了他的理智。 “父亲,你答应把水玲珑许给我做妾的。”楚望生气急败坏的大声道,“按照族规,我要跟他武斗,以武力分雌雄,赢了,水玲珑就是我的。输了,我无话可说。” 此武斗非祭祖仪式上的切磋比试,关键在“武力分雌雄”五个字上,一决雌雄不是什么好字眼儿,特别是在兄弟之间发生这类事情,往往是有极大的矛盾,才会用武力来“一决雌雄”,楚氏以武立族,族风彪悍,随着家族规模日益庞大,即便是同族之间也会有矛盾,如果矛盾累计到一定程度,唯有爆发这一途径。所以就有一条族规,双方可以摆擂台以武论雌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简单直接。 不过随着人族教化之道推广加深,此类粗陋野蛮族规虽未曾废除,也罕有再提及。楚望生这是被逼急了,不惜跟他彻底翻脸。 族人纷纷变了脸色,心想这热闹可大了,这已经不是看热闹那么简单了。可别闹的不可开交,否则他们这些观众也会异常尴尬。 穿青袍留长须的年迈族老咳嗽一声,不得不出面干预,沉声道:“兄弟之间哪有化不开的矛盾?为了一个女子何至于此?这武斗事关主家颜面、兄弟情义,切不可儿戏。” 一直冷眼旁观的楚长辞摆摆手,看了楚望生半晌,又看楚望舒:“望舒你的意思呢?”他也是被这件事弄烦了,趁早解决。 就等他这句话了! 楚望舒毫不犹豫道:“孩儿没有异议!” “准了!”楚长辞点点头。 刚被撤下去的锣鼓又被搬了上来,楚长辞说了一句:“点到即止”,挥手让仆人敲响锣鼓。 第十五章 技惊四座 楚望生背对中堂,朝楚望舒露出狰狞笑容:“不知死活,我还真怕你又当缩头乌龟。” 楚望舒朝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我还真怕你不敢提出武斗,楚望生,今非昔比了!” 兄弟俩双双拉开距离,楚望生大吼道:“拿我佩剑!” 一名仆人捧着铜剑小跑过来,楚望生握住剑柄,随手抖落剑鞘,这柄出自名家之手的黄铜剑,剑身纹路清晰,保养极好,在阳光下闪烁着黄橙橙的锐光。 “望舒侄儿,可需要兵器?六叔这把三尺青锋可以借你一用。”楚长风朗声道。 “谢过六叔,杀鸡焉用牛刀?”楚望舒嗤笑道。狂妄的语气让众人都是一愣。 楚望生握剑狞笑:“狂妄至极!” 他跨步疾奔,黄铜剑隐隐发出啸声,不劈不斩,而是如长枪般一剑点刺。楚望舒后撤几步,堪堪避过这一剑。第二剑几乎毫无间隔的再次点来,楚望舒再退,楚望生一剑接一剑,楚望舒一退再退,场内剑鸣震震。 中堂前,楚长恭道:“望生侄儿这招梅花剑法的点穴式,造诣不浅啊。” 楚长风摇头:“点穴式以快、狠、准为要领,刺不到人有何用?” 梅花剑法也是楚氏武典中的一部剑法,与百步崩拳同为练体境层次的武学。名字取的优雅,其实也是一种战场上的杀人技,剑式直来直往,不求花哨,只求杀人。点穴式有七剑,分别刺人体要害:胸、喉、丹田、耳、颈侧、面部、眉心! 楚长风仗剑九州,剑法造诣深厚,曾经为梅花剑法修改过大纲,将剑法分为三式二十一招,点穴式只是第一式。 楚望生一连刺出十几剑,剑剑蕴含内劲,但楚望舒滑溜的很,次次避开,步伐稳中有序,不见慌乱。渐渐的,他被逼到了天井边缘。身后是一根三人合抱的承重柱子。 楚望生改刺为削,挥剑横扫,黄铜剑化作一道凌厉残影,啸声凄厉,威力比之楚望轩的第五招快剑,尤胜一筹。 楚望舒双膝一屈,身体从剑下滑过,黄铜剑劈砍在柱子上,木屑横飞,斩出一道五寸深的痕迹。附近的族人哄然退散,唯恐被误伤。 “你就只会躲?”楚望生眼神阴冷,以右脚为中心轴,身体旋转起来,手中长剑荡出一个弧度,有无形的剑气扩散,像水中涟漪。梅花剑法地儿式:花开无痕! 第一式梅花点穴在单打独斗中颇有奇效,剑法走的是唯快不破的武学至理。第二式适合群战,剑气所过无物不破,走的则是至利破坚的路子。 剑气荡来,无声无息,却有一股裂面如割的凌厉,楚望舒不再一味退缩,跨前一步,挥拳砸碎剑气,砸在剑锋上。 “叮!” 黄铜剑冲天飞舞,在半空打了几个旋,恰好插在青石板剑的缝隙上,剑柄微微震颤。楚望生被一拳打的武器脱手,虎口火辣辣生疼,心中正惊骇不已,楚望舒疾步靠近,一手揽住他的后脑勺,身体微微后仰,然后对着楚望生当头一锤。 一声几乎让人心中发寒的闷响,血花立刻溅起,楚望生受到这一头槌后,又被一把推开三四米,摔在地上。脑袋里一片空白,这种意识混乱的状态持续了片刻,思维才重新恢复,耳边是轰然鼎沸的人声,额头剧痛。他摇摇晃晃起身,摸了一把,满手鲜血。 楚望舒摸了摸脑袋,宅心仁厚的没有趁火打劫,见他恢复了意识,笑道:“还你的!” 楚望生目呲欲裂,半个月前,楚望舒不就是被他一根铜棍开瓢了么,半个月后,众目睽睽之下,楚望舒还了自己一个头破血流。楚望生捂着脑袋环顾一圈,族人们震惊的神色,嘈杂的议论,就像一个个巴掌扇在他脸上,像一把把尖刀刺在他心里。 “我要杀了你。”楚望生咆哮着拔出黄铜剑,剑尖挽起绚烂剑花,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铺天盖地的剑花封锁了楚望舒的退路,每一朵剑花都覆盖他没一处要害。 梅花剑法第三式:血梅朵朵! 楚望舒不闪不躲,伸出两指探入剑花中,吹毛断发的名剑被他手指夹住,漫天剑花登时一收。 “华而不实的招式而已,要我来说梅花剑法第三式还不如前两式来的利索。三哥啊,看到了吗?赢你,我只需要两根指头。”顿了顿,楚望舒用唇语说了一句话。然后是一声响彻天井的脆响。黄铜剑竟然被他生生夹断。 楚望生呆呆的看着断裂的爱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嘴唇颤抖,徒然喷出一口鲜血,软绵绵的倒在地上。 楚望舒手指夹着半截剑尖,目光徐徐在每个族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楚长辞身上。父子两名沉默的对视,楚望舒转身朝天井外走去。 “雌雄已分!” 指尖一弹,剑尖凌空飞旋,“咄”一声没入柱子。 鸦雀无声! 直到楚望舒的背影穿过外天井,跨过大门而去,楚氏族人们才从一脸懵逼的表情中摆脱出来,仍是不敢发出喧哗声,而是小心翼翼的看向中堂门前的楚长辞。 楚长辞一副看不出喜怒的面无表情,即使楚望舒最后报复性的离场,他也没有表露出震怒的神色,淡淡道:“来人,还不把三公子抬下去救治。” 战战兢兢的仆人立刻上场,把伤势不重却急怒攻心而昏迷的楚望生抬了下去。 “退场!”楚长辞再一挥手,声音里还是听不出情绪。 楚府东厢房,云氏用过午膳后,让丫鬟沏了一杯浓茶,她体态雍容,神情慵懒,端起茶盏,茶盖轻扣几下杯缘,轻轻吹了口气,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唇齿留香。 茶是近甲子来贵族最常用的饮品,饭后饮茶、闲时品茶,即便是煮茶也被视为一件风雅趣事。寒门子弟家中也都备了劣茶,平时舍不得饮用,只有等好友到访才烹煮上一壶。谁又能想到这种品相普通的东西在一甲子前是最无用的“贱草”!就算是《神农百草注》后来的《神农典》都没有记载其功效。但是那位文治武功,雄才伟略,被誉为人族三千年来第一人的神帝陛下,在昆仑山瑶池宴时,赞此物品相无奇,内蕴神秀,久服安心、益气、少卧、轻身、耐老......明珠蒙尘了无数年的茶叶从此崛起,在九州广受追捧,“喝茶”一词也由此诞生。 神帝是谁?人族的定海神针,当今九州第一强者,他崛起于微末,孑然一身,如今依然是闲云野鹤,但他出道至今五百年,功名赫赫,每一桩每一件都是载入史册的辉煌事迹。三千年前有至圣先师万世师表,再往上则是那位紫气东来,开天道叩天门的一代道祖。神帝是与那两位存在并肩的伟人。 “什么时辰了?”云氏放下茶盏,侧头看身边的翠竹。 “末时初!” “祭祖仪式已经结束了。”云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翠竹是伺候云氏十几年的老人了,一个表情,一个眼神就能猜到主子的心意,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望生少爷定然是这次的魁首了,待会儿没准就火急火燎的跑来跟您这个娘亲报喜啦,望生少爷是老奴从小看着长大,心中有事总第一时间来跟您倾诉。听大少爷说这次侯爷拿了什长的腰牌和百两黄金作为魁首赏赐,过了年呐,三少爷也可以像大少爷那样疆场立功了。” 云氏笑意更浓,抚摸着手腕上碧绿翡翠镯,柔声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俩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可谁先谁后是老天定的。长子将来继承爵位,是未来的一家之主,让他戎马生涯是无奈。可生儿又不是扛梁的,我啊,就希望他平平安安留在身边就好。眼下勉强算太平盛世,再挣一个百战侯爵位,何其困难!生儿也不是这块料。” 翠竹笑着连连点头,说了句“可怜天下父母心”,然后就被匆匆闯入的小丫鬟打断了后续。 “我平时教你的规矩都喂狗了?”翠竹恶狠狠的瞪着那二八年华的小丫鬟。小丫鬟穿了淡粉色对襟衫,小身躯微微一颤,想着翠竹严厉的手腕,俏脸苍白,怯生生道:“奴婢不敢了,嬷嬷饶命。” “好了,有事儿吗?”云氏心情正好,也就不计较丫鬟的冒失。 小丫鬟顿了顿,嗫嚅片刻,小心翼翼道:“夫人,三少爷......他,他在祭祖仪式上受了重伤,大少爷已经请了府上的大夫去诊断,让婢女过来告知夫人。” “什么?”云氏脸色大变,霍然起身,厉声道:“生儿受伤了?为什么会受伤,祭祖仪式上谁能伤他!重伤?那个人敢伤我楚府嫡子?” 丫鬟见她这般声色俱厉,吓的跪倒在地,颤声道:“奴婢......奴婢也不清楚,受大公子之命,慌慌张张就跑来禀告夫人了。” “没用的东西。”云氏一脚把丫鬟踹到在地,径直走向屋外。 “夫人等等老奴!”翠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瞪一眼丫鬟:“回头再找你算账!” 被殃及池鱼的小丫鬟又委屈又恐惧,低声啜泣。 有杨是楚府的御用郎中,不惑之年,医术高明,在杏林中属于青壮派。有杨是他的名字,母亲身怀六甲在山野间拾柴,孕期突临,在一块叫做“有杨”的山坡生下了他,于是把孩子取名叫有杨。当今九州,有姓氏的皆是百世望族,山野凡夫有名无姓,所以取名也就比较随意,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有杨本是四方游学的穷郎中,而立之年却不立,颠沛流离,来到牧野城后遇到了人生中的伯乐楚长辞,聘请他为府上私医,有杨就在楚府安顿下来,次年娶妻,两年后生了一个女儿。今年也有九岁,以家生子的身份在府里做事。 远未到豆蔻年华少女怀春年纪的女儿,对大公子楚望楼倾慕不已,说什么非大公子不嫁,把有杨给气的直跺脚。你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还痴心妄想着嫁大公子?大公子是谁?楚府未来的家主,年轻有为,天赋好,心性更好,对待府上的下人一直是和颜悦色,跟那些不把仆人当人的贵胄子弟简直是云泥之别。 有杨昨日把一门·心思往内宅凑的丫头拉倒房里,语重心长的开解了一番,谁料这死丫头非但不领情,还跑到她娘亲那里告状,娘俩合起伙来给他脸色,晚上连床也没让上,睡书房了。 今天在娘俩爱答不理的脸色里用了午膳,有杨闷声回到书房看医书,有仆人匆匆敲开他家院门,开门见山道:“三公子受伤了,大少爷让你赶紧过去看看。” 跟娘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制腌菜的闺女眼睛一亮,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哀求的看自己父亲。有杨一看她神色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定是想随他去见一见朝思暮想的大公子,可府上嫡子受伤是大事,有杨可不敢让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跟着过去。狠下心肠瞪了一眼发花痴的女儿,随着仆人匆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