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状元》 第一章 浴火重生 睁开眼,一阵朦胧。 当瞳孔重新聚焦,面前却并不是平素习惯见到的白色,而是青绿色,自己好像靠在一个人怀里,无比的温暖,让人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随后一滴水落在脸上,隐约有啜泣声传来。 自己居然靠在一个女人怀里?! 朱浩努力瞪大眼,这下终于看清楚了。 这是个很美丽的女人,鹅蛋脸,柳叶眉,瑶鼻柔唇,身上穿着的并不是平时常见的白大褂,而是一袭青绿色布衣长裙,颇为怪异。 久病卧床,平日看到的异性只有南丁格尔小姐,以朱浩乐观开朗的性格,自然要跟眼前素未谋面却不知为何一身古风打扮的护士妹妹搭个讪,他本想说“小姐姐你是新来的吗?你的衣服好别致”,但话到嘴边,只是吐出一个字:“娘” 什么情况? 嘴巴居然不受大脑控制? 脑袋突然一阵刺痛,很多画面涌入,那是一种被人强行灌输记忆,人格仿佛被割裂的极度不适。 这强加的乃是一段段记忆碎片,痛不欲生之余他突然醒悟过来,原来我才是闯入者啊。 “小浩,你没事了?你可吓死娘了!” 女人将他抱得更紧了,一种窒息的感觉传来,他想推开,却发现什么也做不了。 自己 细胳膊细腿儿。 哪里还是自己使用了三十多年的老身板? 根本是个孩子! 难道说,眼前这位就是我娘亲? 一股浓浓的亲情涌上心头,朱浩对眼前的女人产生一股莫名的依赖,那是身体原主人的情感羁绊,本不属于他,但现在他的感受却是那么强烈真实。 浴火重生?! “我说弟妹,我这侄儿不是没事了么?还有那个谁,赶紧扶你娘起来,一屋子老弱妇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听来就像枣核堵在嗓子眼,吞又吞不下,吐也吐不出,异常刺耳。 朱浩侧头看了过去 獐头鼠目! 顾盼自雄! 他真想一巴掌糊在这张嚣张跋扈的丑脸上,但白嫩的小手提到眼前瞅了瞅,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二伯 这是身体原主人对于眼前男子的记忆,也就是说,男人是父亲的兄长。 至于父亲 记忆有些模糊,只隐约记得母亲时常对着一个灵牌泣诉,灵牌主人似乎是在平定什么六七的叛乱中死去,留下一门孤儿寡母。 六七叛乱? 朱浩从记忆深处寻找有用的线索。 莫不是明朝刘六、刘七起义? 那是正德五年到正德七年发生的事情。 按照母亲泣诉的内容,父亲乃是两年前过世,那如今应该不超过正德十年。 母亲名讳不知,外人称之为朱娘。 记忆中,父亲除了母亲和自己这个嫡子外,尚有一房小妾和其诞下的女儿,正是一旁同样跪坐在地抱头哭泣的母女。 母亲和姨娘都约莫二十来岁。 他叫朱浩,时年七岁。 同父异母的妹妹,朱婷,五岁。 努力坐直身体,周围情景尽入眼帘。 身边除了母亲、姨娘和妹妹外,便是记忆中的二伯朱万简,当前所处位置乃是一个米铺,店面很大,至少有上百个平方,鳞次栉比摆放着盛有大米、面粉、食盐和杂粮的麻袋,一侧的狭长柜台后边立着个四十来岁的帐房。 意识逐渐清晰。 帐房姓孙,非母亲和姨娘雇请,乃是家中祖母指派来负责账目的管事。 朱万简身后,站着几个衙差,铺子门口围满瞧热闹的百姓。 “他二婶,咋回事?” “听说铺子卖出去的盐吃死人了,官府派人来查封。” 听口音像是湖北中西部地区流行的西南官话。 朱浩心如明镜。 大明湖北属于湖广承宣布政使司,正德年间的湖广那可是卧龙潜邸所在,未来嘉靖皇帝就出在这儿。 朱万简催促:“几位差爷,杵着作甚?还不赶快把铺子封了?尤其那些吃死人的盐,绝不能留!” 盐吃死人? 听来邪乎! 可为何带官府中人前来查封铺子的会是自家二伯? 朱浩母亲把儿子交给一旁的姨娘,起身苦苦哀求:“诸位官爷,我家的盐售卖经年,从未出过事,怎会吃死人?定是事主吃了别的不干不净的东西。” 朱万简冷笑:“铺子售出的盐吃死人乃是不可辩驳的事实,莫非官府还会冤枉你不成?” 事有蹊跷。 朱浩暗自揣摩,这个米铺和后面的院子乃是朝廷表彰亡父忠贞特意赏赐下来的,多半家族想要收回去,于是动了歪脑筋。 当前的衙差领班有些犹豫:“朱家二老爷,铺子售出的盐是有问题,但事主不过是上吐下泻,卧榻休养,远没到要死的地步” 看到朱万简眼睛几乎要喷火,那衙差领班咬了咬牙:“也罢,既然铺子售出的盐出了问题,知县老爷派我等前来查案,自不能怠慢公务。朱家三夫人,得罪了!” 说完便要过来拿人。 此时朱浩终于恢复些许力气,他挣脱姨娘的怀抱,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母亲和姨娘、妹妹身前。 身躯再小,也要尽微薄之力。 “你们就这么欺负朝廷忠臣遗孀,欺负一门孤儿寡母的吗?天理何在?” 朱浩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吼出来。 这话出口,心胸霍然开阔。 长期卧病在床,那种生命逐渐抽离躯体的无力感实在糟糕透顶,现在他重新找回生龙活虎的感觉。 衙差顿时驻足不前。 朱万简气急败坏:“你们还怕一介顽童?抓人,封店!” 朱浩顺手抄起一旁的扁担:“我看谁敢!如若有人敢乱来,我就撞死在这里,让世人知道,官府联合朱家抢夺孤儿寡妇产业,把忠臣遗子活活逼死。” 衙差领班非常无奈:“浩哥儿,您担待些,我等奉命办事,请勿阻碍。” 看热闹的百姓哄声四起。 朱浩大声道:“既是办案,敢问提告者何在?为何事主不至,带你们来查封铺子的却是本家二伯?难道他要大义灭亲,帮别人对付家里人?” “哇!” 随着朱浩的问题抛出,百姓议论声更大了。 事情根本经不起推敲。 “满嘴荒唐言的小子弟妹,这就是你身为节妇教导出的儿子?” 朱万简朝朱娘发难。 朱娘上前,俯身从背后抱住朱浩,满脸坚毅之色:“我儿没说错,妾身从不做违法事,街坊邻里可作证。” “对,朱娘是好人!” “去年南阳闹干旱,朱娘还在城外开设粥棚赈济灾民呢!” “” 议论声越来越大,朱万简眼看事情兜不住,怒不可遏:“铺子卖的盐出问题,吃坏了人,封店有什么问题吗?带你们去衙门主要是问那盐怎么来的难道继续让毒盐祸害街坊邻里不成?” 这话一出,人群力挺的声音顿时消弭。 朱娘用哀怜眸光望向朱万简:“二伯,亡夫跟您是亲兄弟,骨肉至亲,这铺子和后边的宅院乃是朝廷抚恤我们孤儿寡母赐下的,平时铺子收入,九成送至府上,为何现在一条活路都不留给我们?” 人们听到这话,一阵怜悯。 “听说朱家三爷为国尽忠,死了才两年,朱家就向孤儿寡母伸手了” “说什么盐有问题,肯定是朱家的阴谋诡计,不然何至于今日连个告状的都没来” “是啊,人家辛辛苦苦经营铺子,收入大部分给了夫家,现在还要拿走人家赖以生存的铺子,有没有王法?” 围观民众情绪再一次被调动,看向一众衙差和朱万简的目中满是不善。 相比朱家家大业大以及官府背景,百姓更愿意站在孤儿寡母一边。 眼见舆情凶猛,衙差领班顶不住压力:“朱二老爷,您看?” 朱万简心中暗骂全是墙头草,当即怒视朱娘:“谁说要断你们活路?回朱家还能饿死你们不成家里那么多田产、屋舍,缺你们这点?” “带官差来查封米铺,是不想败坏朱氏门风,你们几个妇孺是可以不管不顾,但铺子出了事,挨骂的却是家族!我这么做,全是为朱家名声着想。” 朱娘急道:“可铺子里的盐,乃是将田宅抵押,在外借贷一百多两银子买回来的,查封后如何归还法?” 朱万简冷笑不已:“谁让你一次进那么多盐?出了事,难道让官府枉法?正好把田宅交还家里,家里自会替你们还债” 图穷匕见! 但对于围观群众来说,人家口口声声说是为家族名声着想,就算有所怀疑,也只能再一次哑火。 现场一片死寂! 眼见事态无法挽回,朱浩突然指向一旁的帐房:“官爷,前几天我分明看到,他在我们卖的盐里撒入一种白色粉末,也不知是什么是不是他下的毒?” 帐房姓孙,一听大惊失色:“小少爷,你可别瞎说,哪哪有的事?” “还不承认?你当时嘱咐,让我不要告诉娘,还给了我几文钱买高粱饴” 朱浩说得活灵活现,之前朱娘曾申明,铺子卖盐不是一天两天,赶巧就这几日出事,必然有人搞鬼。 是不是朱家在背后谋划不重要,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孤儿寡母慈悲心肠,加上朱浩一个七岁孩子说出如此多带细节的话,容不得人不偏听偏信。 “肯定是他!” “这家伙鬼头鬼脑,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哪有一个大男人跑到寡妇店里当帐房的?” “对对对,这人准没安好心!” 围观群众重新找到声讨的对象。 孙帐房百口莫辩,赶紧向朱万简求助:“二老爷,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小的没这么做。” 朱浩心中暗叹。 这货没看清局势。 朱万简急于要将铺子下毒之事定性,孙帐房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大事面前不牺牲你牺牲谁? “几位差爷都听到了,我这侄子亲口承认,乃是他铺子账房在盐里下毒,这下封铺子和扣盐都没有问题了吧?” 朱万简未辜负朱浩期望,立即打蛇随棍上,一口咬定孙账房下毒。 朱浩看了眼大惊失色的孙账房,这货还没理解自己是如何成为弃子的。 衙差领班松了口气:“既如此,那就查封吧。” 朱娘苦着脸:“官爷,既是在卖的盐被孙账房下毒,那库房里的存盐总该没问题吧” 朱万简冷笑:“那可说不准,库房里的盐是否有毒,得把人拉回衙门详细审问过后才能定夺盐你们甭想保住。” 朱浩皱眉:“既然说盐有问题,那就扣盐呗,但凭什么封铺子?我们都是良民,既然盐有问题,我们愿意把所有盐销毁掉,以证清白!” “好!” 人群起哄鼓掌。 朱娘惊讶不已:“小浩,你在说什么?” 朱万简一脸得意笑容:“大侄子,你莫不是疯了?盐被官府查扣,尚有机会拿回,你非要销毁,莫非是想毁灭罪证?” 朱浩扁扁嘴。 你这家伙跟知县沆瀣一气,盐进了衙门仓房最后肯定被你提走,我为什么明知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还要扔出去? 朱浩道:“我们只是为了保住生意诸位差爷,还有二伯,我家后院有个大池子,如果你们同意,我们把库房里所有盐都倒进去,再赔偿那些吃盐得病之人的汤药费,不知这样是不是就可以结案了?” “这个” 衙差领班一脸为难,“要请示知县老爷才可。” 朱万简笑道:“如果你真这么做,我会跟申知县说,让他撤案。” 并非朱万简宽宏仁慈,对他而言,想要的就是死去三弟的田产屋舍,所做一切都是为这个目的服务。 抢孤儿寡母的产业本就容易落骂名,围观群众的反应也证明了这一点,现在朱浩说要把那些盐倒进池子,回头如何归还进货赊欠的上百两银子? 若还不上,最后产业便落到朱家手里,谁让进货、赊账等一系列手续,都是他朱万简在背后操持? 我们只是把你们逼到井边上,是你们自己非要往井里跳,怪不得别人落井下石。 衙差领班道:“朱二老爷都这么说了,那就按浩哥儿说的办吧所有存盐一粒不留。” 朱万简突然意识到什么,“倒进你们自家池子,怕是有问题,应该倒进河里” 朱浩道:“二伯,你说跟案子没关系,现在为何又说能左右知县老爷的决定?盐倒进河里,若盐真有毒的话,街坊邻居以后怎么打水洗衣生炊?鱼虾不都死绝了?我们倒进自家池子,就是不想影响太大。莫不是你觉得,我们能把融化的盐捞出来卖不成?” 朱万简暗恨自己出言草率,他说可以让知县撤案,明显跟最初描述的情形不符。 果然围观群众又在窃窃私语。 再一想。 如朱浩所言。 这年头要把溶解于池水的盐变成可以吃的食盐,只能由灶户煎盐,所耗费柴薪、铁锅等煎盐工具费用,绝不是几个孤儿寡母承担得起的。 而且盐倒进池子,就算煎出来,杂质必然多,太平年景没人会蠢到吃这种盐。 “好!” 朱万简同意了此方案。 朱娘哀求:“诸位官爷,请手下留情,这是我们孤儿寡母最后的活路” 衙差领班道:“朱三夫人,此乃令郎提议,您要是不同意将盐销毁,我们只能扣盐封铺子您乃朝廷钦赐节妇,不做生意也饿不死,还为朱家诞下子嗣,朱家乃锦衣卫世家,怎会放任你们孤儿寡母流落街头?” 此话言之有理。 围观群众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朱娘还想说什么,朱浩过去拉了母亲衣袖一把。 “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住铺子最为着紧,如果铺子被封,那就什么都没了。铺子在手,一切还能从长计议。” 第二章 小院危机 果如朱浩这一世的记忆那般,后院有个占地两三亩的大池子。 这宅子位于安陆城南,毗邻汉江,乃官家所赐三进院带商铺的大宅,系前朝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万户官邸改造而成,占地甚阔,格局恢弘,那大池子本是后花园的荷花池,长期没人打理早已荒废,朱浩母亲接手后简单捯饬了一下,如今只是个普通的蓄水池。 随着官差把一袋袋盐从库房中抬出,当着百姓的面往池子里倒,朱娘和李姨娘的心都在滴血。 朱浩特意看了看洒落地上的盐粒,正如所想,这年头官盐成色也就那么回事,杂质甚多,更谈不上雪白。 这种盐就算别人不捣鬼,人吃出问题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仓房剩下两百多石盐,全都被倒进池子,水中泛着白色盐花,四万多斤盐一时间没法完全溶解。 朱万简见状,立即让官差拿棍子探到池水中搅拌,加速盐溶解。 朱娘和李姨娘瘫坐地上,望着满池盐花,欲哭无泪。 朱万简走到二女身边,神色中带着几分志得意满:“两位弟妹,我这么做是为你们好!都说女人不能随便抛头露面,尤其三弟妹,你乃节妇,一辈子都是我朱家人,一言一行均涉及朱家脸面,别怪做兄长的没帮衬一切都是从家族利益出发!” 朱娘不应答。 她已无心思理会这个厚颜无耻的二伯哥。 混进后院的街坊看不下去了,议论道:“铺子出了事,不出面帮衬也就罢了,还跟官府勾结为难兄弟家孤儿寡母,竟有脸说是为了人家好?” “是啊,这种人,脸皮怎这么厚?” 如果说围观群众相对站在中立立场,情绪容易受人摆布,但平时跟朱娘来往颇深的街坊,了解朱娘为人,此时力挺这院子的孤儿寡母。 朱万简面子挂不住,大声呼喝:“哪些人嚼舌根胡言乱语?朱家事,几时轮到你们这些长舌妇说三道四?” 有人兀自愤愤不平。 “若铺子被朱家收回去,不管以后做什么行当,我都不会来光顾!” “对,这种为难孤儿寡母的人家,算什么积善之家?以后避远一点” 一个时辰后。 长寿县城东北方五里处大庄园外,百亩良田接壤,稻子如碧波荡漾,道路两旁树木郁郁葱葱。 林荫下,一辆马车停在朱漆大门前,朱万简下车后在几名小厮簇拥下进入挂着“朱府”匾额的大门,径直来到中院内堂。 内堂正额挂着“忠孝节义”的匾,下面是一幅身披甲胄手持长枪的武将画像,供桌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背对门口跪坐于蒲团上,手里拿着佛珠珠链,闭着眼一边捻着佛珠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 “娘,我回来了。” 朱万简走到老妇人身后,脸上筋肉舒展,得意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老妇人睁开眼,停下手上事,起身恭敬向画像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看向儿子。 老妇人面相雍容,不过岁月已在她脸上刻下痕迹,稍微的神色变化便在脸上呈现横皱。 她便是朱家如今事实上的掌舵人,朱嘉氏。 “铺子和盐都顺利查封了?” 朱嘉氏面色平和,俨如事不关己。 朱万简笑道:“没封,不过仓房的盐都给倒进后院池子里了。店铺无盐可卖,债主定会上门催讨,到时咱们再一挑唆,让他们把朝廷赏给老三的宅子抵债万无一失。” “好端端的盐,为何毁了?” 朱嘉氏一脸冷峻。 朱万简本是邀功,听了母亲的话,急忙解释:“娘,咱目的不是为把铺子和三进大宅,外加老三家在城外的几十亩地收回?如果盐到了县衙,老三媳妇想办法弄回去怎么办?儿此计乃兵家釜底抽薪之” “行了!” 朱嘉氏伸手打断儿子的废话,“你跟官府的人去查封铺子,就没人评说?” 朱万简有些懊恼:“怎没人说?他们都在议论我们朱家为难孤儿寡母,还说老三家那位乃朝廷钦赐节妇,家里这么做是不仁不义 “倒是老三儿子脑袋不好使,说把盐全部销毁掉,儿便借坡下驴应允下来。若非有人说三道四,儿断不至于出此下策。” “嗯。” 朱嘉氏微微颔首,未再计较。 朱嘉氏抬头看着画像上的武将,神色阴郁:“老三若泉下有知,今日事是否会站在为娘这边?” 朱万简正色道:“老三孝顺,定支持娘的决定,再说他那般死板之人,怎会放任自己的妻妾在外抛头露面?若泉下有知,他定会对娘感激涕零。” 朱嘉氏若有所思,“当初老三为何主动请缨去北方平叛,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安心留在安陆当个百户不好吗? “如今你父卧榻不起,你兄滞留京师不归,你又不思进取,你小弟一心走科举之途,我朱家使命谁来完成?” 朱万简瞪大眼:“娘,爹乃锦衣卫千户,在京城好端端的为何要举家搬迁到安陆这小地方来?您一直都在说家族使命,咱家到底肩负何等使命?” 朱嘉氏不答。 “娘,您不说就算了,怎老责怪我不思进取?我怎么了?家里铺子和田庄不都是我在打理吗?每月可有一百多两银子进项呢!” 朱万简骄傲地说道。 朱嘉氏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每月一百来两,其中五六十两是佃户缴租,再有五十两是老三媳妇上缴,咱朱家在安陆州城十几处铺子,就算全租出去,每月岂止三四十两?别等把老三家铺子收回,连那五十两收益都没了。” “谁说的,那是朝廷赐给老三铺子的风水好,地处城南商业中心地带,周边豪门大户多,所以才有暴利她能每月上缴家里五十两,谁相信她不会私藏?” “再者您怎不说您大孙子在外花天酒地?每月从他手里流出去的没有一百两,也有七八十吧?您怎就惯着?我家五个兔崽子,每月用的加起来还没他零头多。” 朱万简嚷嚷着反驳。 朱嘉氏气恼道:“你大哥人在京师,他” 本要说什么,话到嘴边朱嘉氏却戛然而止。 朱万简不屑道:“兄长在京城,怎么也是个锦衣卫副千户,未来爹的锦衣卫千户职也是他来承袭,所以您就向着长房嫡孙,是吧? “也罢,儿将您托付的事完成,就不在这里碍您的眼娘,您继续礼佛,儿告退!” 朱万简带着火气径直离开。 朱嘉氏看着儿子的背影,目光中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悲哀。 米铺后院。 人群已散去。 朱娘和李姨娘正拿着铁铲,试图将池子里尚未溶解的盐捞出来,妹妹朱婷在旁帮着将铁铲绑在长长的竹竿上。 朱浩站在宽阔后院的假山上,默默观察下方地形地貌,判断高低走向。 “小浩,快过来捞盐。” 朱娘见儿子傻愣愣杵在高处,不由出声催促。 此时朱浩已用两个问题,从母亲那里得知自己新生后面临的情况。 正德九年五月! 安陆州! 安陆乃兴王府所在,正德九年,未来的嘉靖皇帝朱厚熜跟自己同龄,时年七岁。 有了这个讯息,他一下子明白自己努力的方向。 不过眼下最着紧的是解决小院当前危机。 朱浩走到大池子前看了看,水底的确有很多盐尚未溶解,但这些盐已掺和大量淤泥,就算捞出来也很难清除杂质。 “娘,这么个捞法,就算能捞出一两成盐来也不干净这种满是杂质的盐卖给谁?到时再有人吃出毛病,卖盐的钱怕是抵不了赔出去的汤药费吧?” 朱浩提出的问题,让朱娘心中最后希望随之幻灭。 如儿子所言,捞盐出来卖,对外债于事无补,或还会引来更大危机。 李姨娘近前:“浩少爷,您既知如此,为何还要让人把盐倒入池中?” 朱浩道:“娘,姨娘,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就听我的,找人把后院改造一下,想办法把盐提炼出来,管保新盐比之前更白更纯” 朱娘惊讶地望向儿子:“小浩,你在说什么?” 旁边五岁的小朱婷一脸崇拜地望向朱浩,“哥,真的行吗?” “娘,我在一本古书上,见过一种方法,可以把盐提纯” “你从何处看的古书?你未开蒙怎会识字?” “是这样的,那书上面都是图画,详细描述了制盐过程,一看就懂娘,你不要在意细节嘛,现在我们是死马当成活马医。” “可是提炼盐需要薪柴和用具,我们买不起啊。” “暂时不用那些,我们就用烈日曝晒如今正值盛夏,几日下来就会结晶出盐,不过需要找人把后院分隔成三块大池子和十二块小池子,彼此用导流槽相连,现在就去叫仲叔和于三来” 在朱浩不完整的记忆中,这铺子其实有帮工,平日帮忙搬抬粮食和盐袋,以及做一些杂活,按劳计酬。 仲叔和于三本是码头力夫,不时到粮店来帮闲,跟朱浩一家关系不错。 “夫人,您看” 李姨娘没主意,只能看向朱娘。 朱娘神色凝重,缓缓点头:“晒盐的确是最后的办法,就算晒出来的盐有杂质,也比捞出的盐强,实在不行我们就拿到城外卖给山野农户” 第三章 朱家使命 米铺。 铺门大开,但已没有客人进来光顾。 就算街坊力挺,可铺子销售的盐吃坏人已被官府定性,很快一传十十传百,牵连铺子里的粮食也卖不出去。 孤儿寡母守着半天也没开张。 朱娘正在清查账目。 不查不知道。 原来很多款项都跟朱娘私下所记小账对不上,账面亏空很多银子,顿时让朱娘对朱浩污蔑孙掌柜的愧疚大幅减轻。 中午时门口进来四人。 为首那位乃是朱娘派去请人的夏婆,后面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朱浩仔细一想便回忆起此人正是仲叔,今年才四十二岁,却跟后世六十岁的老头没什么两样,足见生活压力有多大。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叫于三,身材瘦削一脸精明,另外一个憨厚矮壮,朱浩感到很陌生。 “当家的,您找我们?” 仲叔过来行礼。 “嗯。” 朱娘收起账本,让李姨娘隔上门板,挂上歇业的牌子,这才招呼,“到后院说话吧,今天是找你们来上工,做一天结算一天的工钱。” 一行通过串联铺子与院落的回廊来到宽大的后院。 夏婆跟着一起进来。 这时代寡妇门前是非多,尤其朱娘还是节妇,若平白无故请男人到内院叙话必会惹来闲话,必须要有年老的夏婆跟来做见证。 夏婆作为牙子既充当传话人,又是见证人,本身又是街坊,跟朱娘关系颇为不错。 “这是图纸,我们想按照它将后院改造一下。” 朱浩把自己用炭笔画的简单图纸拿出。 只是个大概,地势高低走向,还有具体工序,需要他监督完成。 仲叔没有仔细端详,略微瞟一眼图纸便用不解的目光望向朱娘:“朱当家的,先前发生的事老朽也有耳闻,对此深感遗憾,是朱家对不起您。但您也不能把好好的院子给毁了,这恐怕于您名声不利吧?” 朱娘一怔。 品性高洁如她,一时没明白仲叔为何这么说。 朱浩道:“仲叔误会了,我们不是要毁掉院子,而是改造一下,用以晒盐。” “晒盐?” 仲叔一脸迷惘。 朱娘苦恼道:“当初为了进盐,铺子一次性投入两百多两银子,欠下大笔外债,现在盐都倒进池子里了,只能想办法提炼出来。听小浩说,盐可以通过烈日曝晒获取。” 仲叔释然,随即又不解道:“这铺子生意那么好,平时赚得该不少啊,这进货怎么还要借外债?” 朱娘不想说什么,一旁的夏婆却满面愠色:“还不是被本家抽走了?其实朱家媳妇日子过得很清苦” 仲叔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即指向身后,“这是老朽刚收的徒弟,父亲早亡,自小跟着母亲过,叫何强” 那个憨厚矮壮的年轻人近前行礼:“小的给夫人请安,小的名叫狗子,何强这名字是师傅起的。” 人看起来傻里傻气,眼神中透出一股纯真,年岁也就十六七的样子,比起于三小个一两岁。 朱娘道:“老规矩,做一天工二十文,仲叔统筹工程一天加十文,中午管饭,晚上可带饭回去有问题吗?” 仲叔和于三是老把式,自然没问题,何强则一脸憨笑:“还能把饭带回家?那不给工钱都行。” 朱浩出言提醒:“娘,让仲叔多请两个人,我们要赶工,不然来不及。” 仲叔本来打算三个人就把所有活干完,这样可以多干几天,多拿工钱。但朱娘说要赶工期,他只得回码头又叫了三个力夫过来,六个人一起干。 朱浩早已考察过地形,当即指示几个人从后院地势最低处开始挖。 等把事情安排妥当,朱浩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准备出铺子到州城好好看看。 他最想去的自然是兴王府。 “如果我能跟年少的朱厚熜建立起关系,未来就是天子近臣,能少奋斗多少年?封侯拜相也不是没可能!但伴君如伴虎,一个不慎很容易出问题哦对了,还有陆炳,朱厚熜身边人基本都鸡犬升天了但以我身份想跟朱厚熜认识不容易啊” 铺子门外便是州城贯穿南北的大街,可以并行四辆马车的道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铺子,招牌林立,幌子众多。 “丰盛行、大德堂、六必居、福茂行、庆余堂、泰和庄、月盛斋、芝宝林”一路走来,朱浩两眼所见,全是取名寓意美好,门头招幌高高飘扬的店铺。 这些店铺建筑高大,一色青砖蓝瓦,屋檐上雕饰鸟兽图案,窗棂也是精工雕制,用料考究,木制的通头门板均已取下,门首因此显的特别阔大,内里摆放着林林总总的货物,伙计掌柜忙碌其中,生意似乎都挺不错。 “自家生意,跟别人家的生意一比,唉” 朱浩越逛越没心情,索性折返,回到铺子发现柜台边的朱娘和李姨娘面色不愉,似乎又遇到麻烦。 “娘,出事了吗?” 朱娘点头:“你出去这会儿,有债主登门,让我们还钱,其实债务并未到期,但他们听说咱把盐给销毁了,怕咱赖账,提前上门催讨。” 李姨娘苦着脸道:“他们还说,若明日不还的话,就带人上门生事,届时可能还要闹腾一番。” 朱浩淡淡一笑。 催讨债务肯定是朱家搞出来的龌蹉。 “娘,你听我的,去找债主好好谈谈。你跟他们说,还钱暂时做不到,他们想闹的话尽管闹,欺辱朝廷钦赐节妇,有他们好受的。” 随后朱浩说出自己的计划。 朱娘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道:“小浩,咱是真的欠人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 “到期还钱才天经地义,提前则天理不容告诉他们,别以为咱不知道这些债其实是朱家放的,现在朱家用得着他们,鼓动他们上门催讨,等铺子归了朱家,肯定过河拆桥。 “朱家对自家人都这么狠,会放过到朱家节妇门上闹事的?到时候,哼哼就怕他们拿到的好处,还不够赔付朱家的名誉损失” 朱娘和李姨娘对视一眼,显然朱浩所言有很大可能发生。 只是她们不明白,朱浩是怎么想到这损人主意的。 “娘,咱现在就是要分化瓦解债主跟朱家的关系,你现在就去,免得回头又被朱家把咱说和的路给堵上,要是不成咱再想后招。” 朱娘依言立即出门去找债主谈判。 债主都是城内本分的生意人,跟朱娘平时关系也不错,听了朱娘的分析后,一个个都惊出一身冷汗,纷纷表示体谅,约定债务到期才还钱。 米铺再次逃过一劫。 朱万简得知消息,气急败坏找朱嘉氏告状,却被刘管家拦住去路。 “让开!” 朱万简怒道。 刘管家态度坚决:“老夫人正在接见京师来的锦衣卫特使,一应人等不得入内。” “你!” 朱万简怒目而视。 这个刘管家乃是朱嘉氏从娘家带来,属于嫡系中的嫡系,家里账目都由其管理,朱万简恨其牙痒痒。 “好狗不挡道!” 朱万简一把拨开刘管家,径直往里面闯。 正堂里,朱家老夫人朱嘉氏,正在会见一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 此人姓林,三十岁许间,身材高大威猛,英气逼人。 “老夫人,这封信乃在下冒着杀头风险替朱副千户送达,上面笔迹您应该认得,看完后需立即焚毁,不能留下蛛丝马迹,否则对在下和朱氏一门均无好处。” 林百户非常谨慎。 朱嘉氏把信函看完,就着供桌烛火把信纸烧掉。 “我儿他在京师可好?” “不太好。” 林百户摇头,“朱副千户头年被张永张公公安排守皇陵,受了不少苦,年初送上厚礼,才得以调回北镇抚司衙门,不过承担的依然是看守诏狱的苦差事,好在每日虽然不能回私邸也算有瓦遮头,上面说这两年朱家送回京城的消息份量不足,很难交差,所以唉!” 朱嘉氏一脸悲切:“我朱氏一门奉先帝之命,滞留湖广二十载,可兴王自打到安陆后便循规蹈矩,绝不与朝臣往来,我朱家能送回京城多少消息?” 林百户理解朱家处境,苦笑一下,“当年御马监太监梁芳等人,与万妃谋废先皇,立兴王事,先皇临终前犹自耿耿于怀,如今陛下登基日久,却无子嗣留存,太后对于湖广事颇为关切,年里已下懿旨问询多次。” “太后?” “是,当今陛下对兴王事少有过问,但太后对过往知根知底,常有垂询。上差有言,若想令朱副千户在京守得云开,非要从兴王府着手不可。” 林百户抱拳,“在下言尽于此。” 朱嘉氏起身:“好,这就送林百户回京银子已装箱,您派人带走便可。” 正要出门,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两个小旗就敢在我朱家撒野?家父还是锦衣卫千户呢!再不让开要你们好看!” 却是林百户带来的锦衣卫将门堵住,令强闯不得的朱万简大发雷霆。 正堂门打开。 朱嘉氏与林百户一起出来。 林百户对朱嘉氏再度抱拳,连告辞的话都没说,便让人抬着箱子往外走。 “放下箱子!” 朱万简再次怒喝。 朱嘉氏气急败坏:“不肖子,这里有你何事?再不让开,家法伺候!” 朱万简平时被老太太宠溺惯了,自以为父亲卧床、兄长在京,自己就是家里的主事人。 却未料母亲当着外人的面,对自己不留任何颜面痛斥。 等林百户带人走了,朱万简与朱嘉氏进到正堂,立即出言质问:“娘,那到底是何人?为何他一年来个两三回,每次都要给他那么多银子?咱朱家又非开善堂的。” “此事与你无关。” 朱嘉氏神色冷漠。 “莫不是大哥他在京师也跟他那败家儿子一样花天酒地?咱朱家一年收成不过一两千两,老三家的铺子,花那么大力气收回,卖出去能值个一千两?不想娘一转手就让人带给大哥娘,您的心不能偏成这样吧?” 朱万简情绪激动,觉得自己辛辛苦苦操持家业,却被薄待。 朱嘉氏怒不可遏:“你大哥这些年留滞京师,吃了多少苦?做弟弟的竟无丝毫同情怜悯?” “狗屁,他可是锦衣卫副千户,在京城威风八面,我想当都没得当呢,吃苦?哼,一年花一两千两银子会吃苦?偏心就偏心吧,娘别胡乱找理由搪塞儿去了。” 母子不欢而散。 朱嘉氏立在门口,目送儿子背影消失在门廊后边,沉着脸一语不发。 第四章 小鬼当家 三天后。 米铺后院已挖得差不多了,目前正在大小池子的底部铺设三合土,朱浩一直没透露如何把盐提取出来。 朱浩明白,不能把滩晒制盐法细节告诉仲叔和于三等人。 中午他在后院监督完工作,等几个力夫去吃饭,来到正堂就见朱娘跟一个神秘兮兮的邋遢汉子说了两句,随后汉子谨慎离开,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孙账房被衙门抓走,朱家笃定这铺子已山穷水尽,未再派人来管账,三天来一直都是朱娘亲自打理柜台上的事。 “娘,上午有生意吗?”朱浩问道。 朱娘点头:“上午隔壁王婶前来,买了三斤红豆回去” 朱浩又问:“刚才那个人是干嘛的?” “他” 朱娘迟疑一下,似觉得儿子近来成长很多,便直言不讳,“卖私盐的,说能低价给铺子供盐,不用一次进太多,甚至可以等卖了盐后再跟他们结清。” 相对于官盐,即便私盐成色不好,但因便宜,还是为广大百姓接受。 吃不到盐,身体无力,少白头 朱浩道:“娘,别进私盐,我们现在被人盯着,若卖私盐很容易被人检举,到时更说不清了。” 朱娘笑着轻抚儿子的头,一脸欣慰:“小浩长大了,娘明白事理,就算咱再穷途末路,也不能做出有损你爹声誉和朱家名望之事等娘有了钱,一定想办法让你读书,让你有更多见识,有个美好前程” 当天下午。 铺子依然门可罗雀。 等到晚上,等后院力夫走了,铺子门板隔上,朱浩把朱娘和李姨娘叫过来。 “小浩,你要做什么?” 朱娘一脸不解,只见儿子把桐油灯点燃,从一旁拿出个包袱。 等包袱打开,朱娘和李姨娘惊讶地发现,里面居然是盐! “这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朱娘好奇问道。 朱浩道:“这是我自己晒的小样就是从池子里捞出卤水,用我们即将在后院大规模施行的晒盐法,在荒废的西厢院的池子里小范围试验晒出的娘,你看看这盐成色如何?” 朱娘轻轻捻起盐粒,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盐粒雪白精细,即便是在桐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也能察觉这是上好的精盐。 李姨娘惊喜道:“夫人,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雪花盐?” 朱娘不答,纤手一松,盐粒落回包袱中,她侧头低声问道:“小浩,这这真是晒出来的盐?” “是啊娘,如果我们能产出这种盐,不知是否有销路?”即便朱浩懂得滩晒法,但始终对于盐的行情不是很了解。 李姨娘差点喜极而泣,“夫人,传说中雪花盐不都是贡品,连达官显贵都轻易见不到吗?这怎么可能?” 朱娘一脸严肃:“如果真能晒出这样品质的盐,销路想来不错,不过小浩这真是我们制出的盐?” 朱娘还是难以置信。 恍如一梦。 今日之前尚是前途灰暗,不想转眼间便看到光明。 “嗯。” 朱浩再一次坚定点头:“娘,如果我们的盐好卖,这一批晒完,以后从何处进盐?” “你” 朱娘没想到眼前的危机尚未解除,儿子已在绸缪未来。 李姨娘在旁笑着道:“如果盐卖得好,再买盐没有任何问题,自大江运到安陆的盐可不少,货主都是名闻天下的大盐商。” “嗯。” 朱娘点头同意了李姨娘的说法。 朱浩建议:“如果未来要进官盐的话,我们不一定找品质最佳的盐,而是要买相对粗糙但价格最便宜,货主背景强大的那种,要长寿县乃至安陆州官府都无法撼动,也不会被朱家拿捏的盐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盐卤供应。” “小浩,你从哪里学来的方法?娘为何不知?” 朱娘追问。 “娘,你别问了,以后我会跟娘详细解说,现在我们得把消息隐匿下来,尤其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们是如何提纯盐的,就连仲叔他们也不行我会把晒盐中的一些关键步奏予以保留,到时我们自己知道就行。”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姨娘擦了擦眼角因为惊喜而流出的眼泪,一脸欣慰:“夫人,这次幸好有浩少爷,要不我出去买点猪肉,改善一下生活,说起来家里好些日子没有沾荤腥了。” 朱娘点头道:“那就麻烦妹妹你了。” 说着从怀里的荷包拿出一小串铜钱,让李姨娘去操持晚餐。 菘菜猪肉馅饺子。 猪肉大约有个一斤的样子,剁成馅儿后和上大约三四斤菘菜,也就是白菜,敲上一枚鸡蛋,然后加入盐、花椒粉、十三香等调味料,搅拌均匀,用面皮包上,再用大锅煮好,每个人碗里都舀上三四十个饺子,蘸上酱油和醋混合的调味汁,算是朱浩来到这世界后吃到最美味的东西,简直把肚子里每一个馋虫都勾出来了。 饺子是李姨娘和朱婷包的,朱婷才五岁,在已是帮厨的一把好手。 晚上一家人和和美美吃上一顿饺子,然后在桐油灯下商量大计。 “娘,明天我们就要开始卖盐。”朱浩做开场白。 “我们现在没法卖给街坊,就算我们卖的是雪花盐,有之前恶名发酵,没人会登门光顾,暂时只能卖给城里的客栈食肆。” “以我这两天查悉,城内官盐买卖基本被几个商行垄断,那些客栈食肆不会跟咱一样一次买几百石盐回去,只能零零散散地买高价盐。我们可以提供低价而优质的官盐,就算官府探查,我们也能拿出盐引,不会有任何麻烦。” “这就叫双赢,娘。” 朱浩之前做过市场调研。 这一轮铺子出事,跟城内几个官盐大户联手垄断市场,提高批发价门槛有关,否则朱娘也不会一次拿出两三百两银子进货,进而着了朱家的道。 以往无论是铺子还是城内食肆,都能以一大引即四百斤为单位,批发回官盐。 朱娘一时难以决策。 李姨娘提醒:“夫人,不如听浩少爷的,试试吧。” 朱娘一声不吭,只是点点头。 翌日。 铺子照常开着,仍旧门庭冷落,由李姨娘照看。 朱浩则跟朱娘去城内茶楼、酒肆、客栈等有官盐购买意向的铺子推销。 可当这些铺子的掌柜知道朱娘身份,以及前来的目的后,都没有给好脸色看,直接轰出门的都有。 到中午时,别说谈成生意,连一家愿意坐下来谈的都没有。 回到铺子,朱娘有些丧气。 朱浩笑着鼓励:“娘,别灰心,我们下午到城北看看,那边是王府街,有钱人多,或许那边的铺子会买我们的精盐呢?” 李姨娘突然想到什么,望向朱娘:“夫人,城西悦来阁食肆的宋掌柜,跟咱老爷不是旧交么?他生意做得那么大,不如我们去问问?” 朱娘有几分忌惮:“此人做生意不择手段,以次充好,名声不怎么好,官人故去后再无来往。” “娘,不管此人是否心善,最重要的是我们把盐卖出去,大不了以后不跟他合作,只要现在能搭上话。” 生死存亡关头,还管人家用什么方式做生意? 果然,先父故交还是很给面子的,至少这是朱娘母子跑了半天下来,第一个愿意坐下来说上两句话的人。 如朱娘描述那般,悦来阁老板宋昱,一看就不像好人,五短身材,三角眼,鹰钩鼻,薄嘴唇,说话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年不到三十却一副行将就木的老匹夫模样。 “我说三夫人,非某见外,仲彦兄故去斯年,在天有灵恐也不希望你一介遗孀出来抛头露面吧?你居然还带着孩子上门来谈生意,这算什么?” 朱娘本就不想跟宋昱过多纠缠。 闻言便欲起身离开。 朱浩拉了拉朱娘的袖子,笑着道:“宋叔,听说您跟先父关系莫逆,我们此次登门其实是给你送大便宜来的。” “大侄子,这里似乎不是你个小孩子说话的地方吧?”居然板着脸教训朱浩,这宋老板真把自己当长辈了。 朱浩从怀里拿出小包袱,打开来,露出里面的精盐:“我们不是来借钱,更不是来给宋叔添麻烦的,我们手里有上好的官盐,您看看,跟雪花一样白,一斤不过十六文,比之市面上官盐的价格犹自低几分你说这么好的盐,不买一批回去存着,是否可惜?” 宋昱最初表现得很抗拒,大概是听说朱家孤儿寡母的遭遇,以为母子二人上门来是为了举债。 等他看了朱浩提供的盐,当即皱起眉头。 “三夫人,这盐,自何而来?” “我们” 朱娘正要出口解释。 朱浩又拉了拉她的袖子,起身道:“宋叔,这是我们进回来的官盐你不会认为私盐成色这般好吧?又或者宋叔觉得我们的盐来路不正?我们可是有盐引的,如今城里盐商只批发不零售,莫非宋叔想用二十文以上的高价,从别人手里买成色不好的官盐?” 朱浩想要做成这笔生意,只能晓之以“利”。 你经营食肆不是不择手段吗? 我们低价卖好盐给你,你不会蠢到不接受吧? 宋昱马上换上副笑脸:“既然是谈生意自然好说好商量,谁让我跟仲彦兄是至交?我们打小就厮混在一起,无话不谈呵呵,但问题是,你们铺子的盐不是刚出问题吗,谁还敢买你们的盐?十六文的价格” 朱娘一听有眉目,觉得可以商议,马上又要说什么。 朱浩表现得很强势,抢先道:“宋叔,我们这么好的盐只卖十六文,您还砍价,那就真是不讲人情了,这样我们只得去别家问问,话说一上午转下来,好几家都有进货意向。” “不可能吧?” 宋昱下意识觉得其中有诈。 朱浩咧嘴笑道:“城内食肆客栈的掌柜哪个不是人精?知道我们家的盐好,价格便宜不说,还能零售,而且我们负责送盐上门,这么好的盐摆在柜台上让食客看到,几乎可以当做活招牌放着这样的好盐不买,不是傻子吗?” 宋昱本来信心十足,听了朱浩的话,脸色瞬间呆滞。 朱浩拉母亲起身:“酒好不怕巷子深,如今卖这价,不过是因为我们遭遇一点麻烦,以后想按照这个价买我们还不卖呢。娘,我们走,去别家看看。” “小浩,你” 朱娘没想到好不容易遇到个有意向的主顾,儿子居然这般坚决要走。 “哎呀,三夫人,大侄子,你们怎么这么见外呢?都是老交情,你们有困难,我能袖手旁观?要不这样,一口价十五文月底付账。” “娘,咱们走,上午连掌柜说十七文还现结,就算他买的量少,我们多卖几家便是。” “别别别,十六文银货两讫,一次买一百斤,可行?” 第一笔零售大单,就这样谈下来。 朱娘跟宋昱详细商谈供货细节,带着儿子出门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平添几分明媚。 第五章 万事开头难 天黑时。 朱娘母子回到铺子,李姨娘忙过来问询:“夫人,可有进展?” 朱娘笑道:“谈下三家。” “啊?” 李姨娘没想到进展如此顺利。 朱娘用怜爱的目光望着儿子,笑道:“多亏小浩,谈的时候他说得比较多,不过现在我们要赶紧供应上盐才行” “娘,供货方面不成问题,过两天咱就开始大批量晒盐,只要盐好,价格也不高,一定有销路,不如我们多找些人来,争取明天就把全部池子打好,趁着雨季到来前,多晒些盐” 一家子突然有了生机。 晒盐出奇顺利。 五天后,第一批盐,大概三四百斤已晒了出来。 而且以目前的进度看,以后每天都能晒出三四百斤,十多个池子轮番蓄水、引流,朱浩以推卤、赶卤等特殊手法,制出的盐效果绝佳 当朱娘和李姨娘看着面前收获的盐晶,都被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晶体吸引。 “娘,我们赶紧研磨好,给那些订货的食肆送去,记得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另外以后我们几个人干恐怕不行,需要找人回来帮忙。” 蓄水引流这些,只要朱浩教授朱娘她们,其实也能做。 但要涉及最后的磨盐和装运,就需要有人帮忙。 朱娘明白事理,颔首道:“今晚就去找仲叔,商议一下看看他们是否愿意来家里做长工” 朱浩咧嘴笑道:“娘,其实我们完全可以找一些健妇来家里做工,如此或许还能省不少钱呢。” 大明因为生产工具落后,男劳动力和女劳动力在雇佣价格上差距巨大,眼前的活计,找有把子力气的民妇完全能做,为什么一定要找贵许多的男劳力呢? “小浩说得对,为娘这就去” 朱娘看到眼前的收获,明白晒盐这东西靠天吃饭,不能耽搁。 第一批盐顺利供应上。 货款拿回来。 找健妇做工一事也出奇的顺利,按照朱浩建议,雇请来的妇人都是自城外村子雇佣而来。 一般农户家的女人,平时多在田土里刨食,每天累死累活也赚不到几个钱,现在有机会获取除田地产出外的收益,自然趋之若鹜。 作为农妇本身就有把力气,本身也朴实憨厚目不识丁,没那么多鬼心眼儿,自然也没能力依样画葫芦自己修建盐池搞晒盐之事,雇她们回来不用担心技术外泄。 “明天就能过来四人,如果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扩充人数,其他人要请妇人到城里做活很困难,但到我们这里情况却不一样” 朱娘顶着节妇的名头,出来做生意自然有诸多不便。 但雇请女工就太方便了。 农家妇人自然也不想抛头露面,但若是到节妇家做工,不管干什么都能让家里人放心,更不会让乡里乡亲说三道四。 这算是节妇拥有的特殊优势。 “娘,明儿咱就把店面支起来,我说的是卖官盐之事,把名头打出去,让人知道我们的官盐价廉物美”朱浩提议。 李姨娘为难道:“浩哥儿,你不是说,我们没法做街坊四邻的生意吗?” 朱浩道:“但也不能一直不对外售卖官盐啊!万事开头难,我算过,如果光靠城里那些客栈食肆,很难把我们每天晒出来的盐及时卖出去,他们一天的消耗量也没多少” “我们要卖出去一万斤盐,才能收回一百六十两银子,把欠下的外债还上,但一天四百斤盐,不加把力的话很难销售出去!” 朱娘本因今日忙碌忘却烦恼,闻言又愁容满面。 翌日一早。 朱娘在木牌上撰写“官盐”二字然后亲自挂到门口,方便街坊四邻知道,铺子重新开始经营官盐买卖。 “哎哟,三夫人,您这是作何?还卖盐?您有盐吗?” 街对面一家粮店走出来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精瘦的脸上满是皴皱,上来就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道。 朱娘不想跟对方废话。 在朱浩不多的记忆中,此人姓钱,人称“钱串子”,真名叫什么不知道,但这世间没有取错的外号,他经营的铺子也卖五谷杂娘和官盐,平时嫉妒朱娘店里生意好,言语上总有挤兑。 朱浩笑嘻嘻道:“钱掌柜,我们卖我们的盐,如果有顾客临门,我们就卖给他,跟你有关系吗?” 钱串子指着朱浩:“你小子还是这般顽劣哼,识相点儿劝你娘早些把铺子兑出去,以后做点相夫教子的事不好吗?哦对了,你娘如今没夫可相颧骨高,杀夫不用刀,可惜啊可惜”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朱娘其实长得很标致,典型的鹅蛋脸,圆润的颧骨撑得一张脸很有立体感,看起来唯美清秀,端庄典雅。 朱娘拽着朱浩往里走,朱浩回首大声诘问:“钱婶比我娘颧骨更高,不知她是不是也克夫?我一定要找她当面问问” “呸,油腔滑调的小鬼头!”钱串子破口大骂。 朱浩吐舌做了个鬼脸。 打嘴炮,输人不输阵。 铺子打出招牌,说继续卖官盐,但因有之前官府宣传铺子盐吃坏人之事,一时间谁会光顾? 一上午,别说是来买盐的,来买五谷的都没了。 但朱浩并不担心。 上午朱娘带着仲叔、于三他们到码头周边客栈和食肆洽谈官盐买卖,有现成的雪花盐在手,无往而不利。 朱浩跟李姨娘留下来看店。 对面钱家的铺子,本来生意惨淡,但此消彼长之下,朱家米铺落难,钱家铺子生意便有了起色。 每当做成生意,钱串子故意把客人恭送出店门外,再用挑衅的目光斜睨一眼,好像在示威,你看你们门可罗雀,不赶紧关门歇业等什么? 却不知道小院的晒盐和销售行动,正如火如荼进行。 老天爷给面子,小半个月都是大晴天,烈日曝晒下,晒盐没有丝毫耽搁。 不过湖广地区的雨季很快就要到来,一般六七月便是连天阴雨。 为及早把池子里的盐“采”出来,朱浩亲自上阵,毕竟赶卤技术只有他一人会,别人就算依样画葫芦学回去,也不可能产出如此品质的精盐。 这天清晨,卯时刚过。 朱家后堂。 老太太朱嘉氏把儿子朱万简叫到跟前。 “娘,您找我何事?” 朱万简一脸疲倦的样子,近来他常常流连城里的花街柳巷,夜不归宿。 朱嘉氏指了指侍立一旁的刘管家。 刘管家道:“听打理家族米行生意的赵掌柜说,本来跟我们订官盐的几家客栈食肆,最近都断了契约,也不说自何处购盐,本想请官府出面查查他们是否进私盐,后从一些渠道得知,他们是从三夫人铺子进盐” “呵呵。” 朱万简一脸鄙夷,冷笑连连。 朱嘉氏面色冷峻:“你怎么说?” “切,我当是什么大事呢,断订的那些客栈食肆,看来是不想做生意了,老三家的盐是便宜,但从池水里捞出来的粗盐,吃坏肚子是常事,恐怕过不了几天就得乖乖回来找我们买盐!” 说完朱万简怒视刘管家。 既怪责对方没有帮自己说话,又觉得此人绕过自己跟老太太汇报,显然没把他当朱家大掌柜。 朱嘉氏摆了摆手:“把盐拿来。” 随即刘管家从旁边书案上搁着的一个小包袱里捧出抔雪花盐。 看到这盐的成色,朱万简瞪大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朱万简捏了一粒盐放到嘴里,随后惊讶地望向朱嘉氏:“娘,这盐自何处得来?别说是安陆,就是整个湖广,也未见过这等好盐。” 刘管家道:“正是从那些个客栈食肆,通过伙计之手偷出来的厨房用盐,乃是从三夫人处买回。” “这这怎么可能?” 朱万简整个人都懵了。 朱嘉氏冷冷问道:“对于这事你如何解释?” “娘,您听孩儿说,这盐的质量这么好,绝对不是老三媳妇能搞来的,咱跟城里的大盐商私交甚笃,有好盐他们会不想着请咱来分销?这其中一定有诈。” 朱万简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被人算计了。 朱嘉氏满脸愠色,差点儿就要把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生吞活剥了。 “就说你不是做生意的料,家里店铺交给你,每年的盈利还不够你折腾的,现在出了这等事你居然敢说不知?看来这家族生意,找外人都比交给你打理强。” “娘,您先别急着否定孩儿这些年的努力孩儿这就带人去,定要那女人好看!” 朱万简怒火中烧,转身便要去找弟媳一家的麻烦。 朱嘉氏面无表情,倒是刘管家出言劝说:“二老爷,您先息怒,此事不宜大动干戈。” 朱万简怒道:“姓刘的,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孬货,有事不跟我说,却跑来跟老夫人禀告,我看你是想谋夺老子的大掌柜位置!” “够了!” 朱嘉氏暴怒之下,气势十足,一下就把朱万简的嚣张气焰给压下去。朱万简耷拉脑袋,额头青筋迸露,恨不能把刘管家和老三媳妇那一家老弱给生吞活剥了。 “刘管家,说说你的看法。” “是,老夫人。” 刘管家不急不慢,“以小人看来,此时去找三夫人算账并不合适。” “一来我们并不确定这盐是否出自三夫人之手,就算是,我们找到其进货渠道更为重要。 “这么好的盐,估摸还是官盐,若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登门问罪,只怕会遭到乡野非议,不如将三夫人叫回府上,当面问清楚。” 刘管家虽是下人,却能分清楚事情的缓急轻重。 朱万简冷笑不已:“就说那女人一定藏有私房钱,难怪有恃无恐,说不一定还勾搭上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女人出来抛头露面定会出问题,朱氏门风早晚因她蒙羞” 朱嘉氏不理会二儿子对三儿媳的谤议,对刘管家道:“去铺子那边知会一声,说今日未时,府上有重要事务商议,让她务必代表老三一房过府出席。” “是,老夫人。” 刘管家看了朱万简一眼,快步出门。 朱万简立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整个人处于困顿迷糊状态,脑子完全不够用。 第六章 家庭会议 朱府。 一场家庭会议正要举行。 老太太朱嘉氏端坐主位,身侧坐着的是朱家长子朱万宏的妻子,北直隶沧州千户所正千户姜涛的女儿姜咏荷。 朱万宏长期滞留京师不归,姜咏荷名为朱家大妇,但其实朱家的大小事项都在她婆婆掌控之下,她平时为人低调,很少出来抛头露脸。 代表二房的是朱万简。 三房,朱娘。 四子朱万泉在席。 朱万泉今年刚满二十,成婚三载,乃是朱家唯一的读书人,已考取秀才功名,是朱家对于未来走科举跻身朝堂的希望所在,平时既不会涉及朱家的锦衣卫事务,也没有插手家族生意,只是安安心心备考乡试。 “今日老身叫你们来,是有重要家事商议。” 朱嘉氏让刘管家守在门口,除了朱家各房代表,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后堂。 朱万简用恶狠狠的目光瞪了对面朱娘一眼,然后道:“娘,有话直说。” 朱嘉氏道:“我朱家本为京师锦衣卫世家,先祖随大明太宗皇帝靖难有功,得赐皇姓,如今已历四代,弘治初年我朱家又得孝宗皇帝信任,钦命移居湖广安陆,如今已逾二十载” “你们都是朱家儿孙,可知我朱家留在安陆之使命为何?” 一个问题,就把朱家上下给问住。 只有姜咏荷神色平和,似乎对于一切都颇为了解,却不能对外人言道。 朱嘉氏道:“其实,你们太公是奉先皇之命,前来湖广就近监督兴王府,防兴王作乱犯上。” “啊?” 这个消息,让在场之人惊讶莫名。 作为朱家儿孙,连朱万简和朱万泉对此都完全不知情。 “娘,我朱家迁居安陆,居然是为监视兴王?”朱万简最先犯迷糊。 朱嘉氏微微摇头,叹息道:“时过境迁,具体缘由老身也不跟你们细说,此番告之只是让你们知道我家族使命,你们太公去年坠马后卧榻不起,不知能撑多久,若他不在你们这些后辈就要肩负起使命来!” “老身诞四子,其中老大本该留在安陆,侍奉父母,未来好继承你们太公的锦衣卫千户职,可惜老二你不争气,当年与几个举子争夺花魁大打出手,受御史弹劾丢了祖上庇荫的锦衣卫百户职;老三也不听话,不顾为娘劝阻,硬要去北方平叛建功立业,结果丢了性命;老四没官身,无法为质,如此只有你们兄长亲自往京师” “这些年来,你们兄长在天子脚下,名为当差,实为人质,要么守皇陵,要么守诏狱,日子过得凄苦无比。” 朱万简怒道:“娘,你胡说什么?大哥乃锦衣卫副千户,谁敢为难他?” “闭嘴!”朱嘉氏厉喝。 朱万简感觉自己的信仰都要崩塌了。 如果真如朱嘉氏所言,朱家长子朱万宏本可留在安陆执行皇差,谁知却被自己和死去的弟弟打乱计划 朱嘉氏续道:“随着先皇仙游,今上登基,事情本已告一段落,我朱家无须再背负沉重使命,奈何今上至今无子嗣,朝中暗潮涌动,我朱家处境再次变得艰难。” 朱万简嗔目:“娘,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两者有何关系?” 老四朱万泉若有所思,主动替朱嘉氏解释:“以大明兄终弟及之法统,先皇除当今陛下外无其他子嗣,若当今陛下有何不测,将会由先皇兄弟,也就是兴王继嗣。” “老四,你不要不懂装懂,当今陛下年轻力壮,未来怎会没有子嗣?” 其实这问题轮不到朱家操心。 皇帝有没有子嗣,或是何时有子嗣,岂是处湖广之远的朱家能干涉? 朱嘉氏道:“你们长兄在京师受苦,家里多年来不得不上下活动关节,耗费银两无数,奈何杯水车薪若今上能及早有子嗣,一切或可转圜,否则的话,这无底的窟窿还要继续填补。” 朱厚照有儿子,朱家使命就没那么重要,朱万宏在京城就有好日子过,朱家就不用花钱打点。 就是这么个道理。 场面很僵。 对于在场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第一次知道朱家的使命居然涉及国祚安稳。 朱娘问道:“母亲,您叫孩儿等前来,具体为何事?” 朱嘉氏神色平和:“朱家落户安陆多年,得先皇和当今太后恩赐,有了一定家底,一应营生本该交给最懂得经营之人掌舵,也就是老三媳妇你可惜你现在身不在朱家” “娘!” 朱万简听到这里,彻底怒了。 不但告诉我家族有个我从来不知道的使命,现在更是在家庭会议上直接说,要把家族生意交给老三媳妇打理,眼里没我这儿子? 朱娘起身行礼:“妾身何德何能?妾身本就是朱家妇,朱家事当由娘和叔伯做主才是。” “嗯。” 朱嘉氏对于儿媳的态度很满意,“我儿早逝,朝廷赐下的产业交给你们孤儿寡母打理,为娘也不能罔顾亲族颜面,贸然拿回若是你们有困难,要回朱家,朱家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娘今日把朱家事敞明,也是想告诉你们,今上有子嗣之前,我朱家上下打点,开销必然很大。” “老三媳妇,最近听说你铺子遇到一点麻烦,可有解决之法?” 朱嘉氏不直接问雪花盐的来历,而以关切的口吻问询儿媳的困难,好像有施加援手之意。 这叫先礼后兵。 朱娘颔首:“困境已有所缓解。” “那是怎样解决的?”朱嘉氏终于问到正题。 朱娘一时踟躇。 在来之前,朱浩给她上过“课”,分析今日家庭会议会遭遇的变故,商议应对之法。 一一都被朱浩言中。 朱娘犹豫后,用坚定的口吻道:“儿媳从一个私盐贩子手中,买了些盐回来,销售给城里客栈食肆以填补亏空,防止变卖先夫留下的产业来填补。” 这说辞是朱浩教的。 “私盐?” 朱嘉氏听到这个消息,着实惊讶。 朱万简马上发难:“连私盐你都敢卖?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朱娘话说出口便没了退路,语气坚定:“这一切乃事急从权,若不卖私盐,那铺子保不住,随了外人,妾身愧对先夫,就算九泉之下也无颜再见,若是能将外债还清,妾身绝不会再碰私盐” “哼哼,信不信我今日就告到官府” 朱万简觉得稳操胜券。 大明对买卖盐有着明确的界定,无论买方还是卖方,如果越界,所买所卖的盐都属于“私盐”。 大明律曰:“凡贩私盐者,杖一百,徒三年。”又曰:“沮坏盐法者,买主卖主,各杖八十,牙保减一等,盐货价钱并入官”。 处置不可谓不严重! 朱嘉氏却伸手打断儿子的话,“老三的婆姨,果然跟我三儿一样有担当,为了保住家产做权宜之计,未尝不可,只要守住本心即可。” “娘,你这都能忍?” 朱万简没料到母亲居然在这种事上站到朱娘一边,一时间瞪大眼睛。 朱嘉氏道:“但老身查知,你贩回的私盐,成色甚至比官盐都好,却是为何?” 朱娘还是按照儿子的说辞:“这些本就是上好的官盐,不过是被人转运到湖广来变卖罢了,或盐引不在湖广,或是没有盐引,也就变成私盐,本身盐的质量很好,所以这些盐不会吃坏人,加上不需一次购买几百石盐回来变卖,还可赊欠货款,儿媳才购回一些” “你不怕出事吗?”朱嘉氏问道。 朱娘道:“儿媳之前销毁很多盐,那些官盐的盐引尚存,即便被官府查到,也能应付一二,不至于毫无准备。且儿媳这么做,都是为保住先夫产业。” “既然这样,老身便不问了,你回去吧。” 朱嘉氏挥挥手让朱娘离开。 朱万简还想说什么,却被朱嘉氏狠狠一瞪,悻悻地不再言语。 朱娘走后,家族会议随之结束。 朱万简本已被屏退,但他越想越气,最后索性折返,赫然发现朱嘉氏正在后堂跟刘管家商议事情,怒气更盛。 母亲这是看不起自己啊! “到底怎么回事?老三媳妇卖私盐,这是多好的机会?只要闹到官府,一准收回她的铺子,还是说你真怕朱家声名受损,放任她胡作非为?若被她卖私盐赚到本钱,我们拿回铺子要等到何时?” 朱万简劈头盖脸地出声质问。 朱嘉氏对刘管家一摆手:“你按老身的吩咐行事,不得有误。” “是,老夫人。” 刘管家对朱嘉氏恭敬行礼,没理会朱万简便出了门。 “娘现在做事都不找我了,以后让姓刘的来掌家?”朱万简瞪着血红的眼睛,浑身哆嗦个不停。 朱嘉氏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来:“谁说为娘会放任老三家的胡作非为?” “你” 朱万简又懵了。 朱嘉氏脸上的和颜悦色不见了,转而变得冷厉。 “若是为娘之前不那么说,老三家的怎会掉以轻心?她不继续进私盐,如何让官府的人抓现行? “为娘不但要让老三家的把我三儿的产业双手奉上,还要将贩运私盐之人一网打尽,将那稀罕的雪花盐进货渠道收为己有!” 第七章 官府办案 “要么怎说姜是老的辣,老太太真是个人精啊。” 朱万简去县衙找知县商议的路上,心里就在盘算这件事。 朱家人进县衙不用投递拜帖,跟门房打了个招呼,就可以直接去侧院厢房等候,不多时长寿县知县申理来见。 “朱二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申理见到朱万简,顿觉头疼。 之前朱万简上门举报自家弟妹,意图谋夺忠臣义士遗孤产业,申理虽派出衙差协助,心里却很腻歪对于他这样进士出身的地方主官来说,官声比什么都重要。虽然闹剧最终匆匆收场,但他一直心怀芥蒂。 朱万简一脸倨傲:“申知县,先把话说敞亮了,今儿我是来给你送前途的,就看你要不要了。” 申理皱眉。 申理乃正德六年进士。 一般进士出身,要么留京观政六部,观政期满放个京官,要么放监察御史到地方历练几年,仕途锦绣,毕竟大明三年才出三百个进士,就算同进士出身,那也是官场的香饽饽。 怪就怪申理乃陕西平凉府人士。 要死不死大太监刘瑾也是陕西人,正德五年刘瑾倒台后,这些年朝廷取中的陕西籍进士就倒了大霉,没一个有好出路。申理作为同进士,足足等了两年才放了安陆州长寿县这个附郭县的知县之职。 “朱二爷,您就别拿本官言笑了,直接说明来意吧。”申理冷着脸道。 朱万简晒然一笑:“申县令,我朱家乃锦衣卫世家,家父为锦衣卫千户,家兄北镇抚司副千户,我朱家更是当今陛下亲近之人,你帮忙的话绝不会亏待你。况且此番乃是去查一桩私盐案,涉及银钱巨万,若是能查清楚,既能填满荷包,更可前途锦绣。” 申理吸了口凉气。 他本以为朱家找上门来,又是让自己派人去做那与节妇争产的腌臜事,谁知居然是查私盐? 大明盐政从弘治五年改“粮开中法”为“折色法”后,国库一度充盈,但接下来就是长时间的盐政混乱。 地方官若是能查获数量巨大的私盐,的确可以大幅提升政绩。 “朱二爷,这查缉私盐不归锦衣卫管吧?” 申理将信将疑。 以朱万简的尿性,之前找他派衙差去跟节妇抢家产,这次会好心带他查私盐捞政绩? 朱万简笑道:“案子并非锦衣卫查出来的,线报说有商家要从私盐贩子手里大笔进购私盐,就问你敢不敢管?” 申理犹豫再三,叹道:“还是查清楚为好。” 申理不是傻子。 他不明白为何锦衣卫朱家不留在南北两京,而是选择在湖广这种犄角旮旯落户,随即他想到兴王府,有所明悟,但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去。 他不觉得有好事对方会便宜自己。 不过在得知朱万简的情报来源后释然了。 “竟是三夫人自己承认?她这可是知法犯法,朱二爷,您又要大义灭亲?”申理诧异地望向朱万简。 朱万简骂骂咧咧:“什么大义灭亲,早就不是一家人了,这种不守妇道的妇人最好拿去浸猪笼。” 或许是想起有些话不该在外人面前说出,朱万简勉强挤出个笑容:“让她受些惩戒,以后回到家里也能安分些,舍弟在天之灵肯定也不希望他的女人出来抛头露面。” “嗯。” 申理点了点头,心里却琢磨开了,这是个什么家庭,一再出卖家人? 还有脸自吹自擂? 此时天色不知不觉黑了下来,派去调查的衙差前来禀报。 “回县令,朱家三夫人的确带着一批人出城,赶往州城东南方十五里处,那里有一长长车队,车上堆放大量盐袋,问过城里盐行,都说不是自己的货,而且这些人躲在树林里,行迹鬼祟,似真是私盐贩子” 衙差调查回的消息似乎印证了朱万简的说法。 朱万简一拍大腿:“我就说消息不会出错嘛,那娘们儿买卖私盐,乃是重罪。” 申理谨慎地问道:“可调查清楚了,那伙人真是私盐贩子?” 衙差还没回话,朱万简却急了。 “申知县,你到现在还犹豫不决?咱安陆地面盐商就那么几家,之前联手抬价就是他们的手笔,是不是卖官盐的难道我会不清楚?” 申理点了点头,一挥手:“来人,召集三班衙役再带上巡检司的人,随本官前去捉拿盐枭,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见到这一幕,朱万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夜幕降临。 城中朱家米铺,门板早早就隔上。 朱娘带着仲叔、于三和狗子一帮人去购盐,李姨娘正和女儿一起做饭,朱浩坐在中院东厢的书桌前,就着油灯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浩哥儿,你说夫人前去批盐,会顺利吗?” 当天李姨娘有些心神不宁,因朱浩近来成长不少,闲下便用依赖的口吻问询。 朱浩把手里的毛笔放下,笑道:“当然不会顺利,如果所料不差,朱家人会带着官差,把娘和卖盐的一网打尽。” “啊?” 李姨娘听了朱浩的话,悚然一惊:“那少爷你还不赶紧把夫人叫回来?” 朱浩道:“不用担心,我跟娘早打听清楚了,卖盐给我们这主儿来头甚大,乃新任湖广左布政使黄瓒内弟黄瓒今年刚从江西右布政使位置上调过来,他会让自己的小舅子折在这里?” 李姨娘整个人都懵了。 之前朱娘从朱府回来跟朱浩商议对策时她不在场,但即便参与进来也搞不懂复杂的官场事。 朱婷凑了过来,瞪大眼萌萌地问道:“哥,什么叫布政使?” 朱浩笑着摸摸妹妹的小脑袋:“布政使就是咱湖广地面最大的官,比起知县大多了,知县上面有知州,有的知州上面还有知府,知府上面有承宣布政使司的参议、参政,最上面才是布政使,布政使又叫藩台” 李姨娘将信将疑:“那就是说,夫人没事?” 朱浩收起笑容,轻叹:“要说一点事都没有,言之过早,但总的来说风险与机遇并存,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咱进盐的渠道应该能保证。” 月黑风高。 伸手不见五指。 朱娘带着十几个人,正在长寿城东南方十五里处的树林外,等着跟卖盐的人接头。 如朱浩所言,这次米铺进的也是官盐,对方乃新任湖广左布政使黄瓒的小舅子,黄瓒历史上因抵抗宁王朱宸濠的叛乱而声名远播,正德九年正月从江西右布政使左迁湖广左布政使。 做官需要钱打点周转,身边必须要有白手套,比如三国时徐州糜家之于刘备,清末胡雪岩之于左宗棠,黄瓒的钱袋子便是他的小舅子,他到哪儿做官小舅子的生意渠道就铺设到哪儿。 这世间最不担心亏本的买卖便是贩卖官盐,所以刚到任不久黄瓒就安排小舅子在湖广各州府铺货。 因初来乍到,黄瓒需要维持官声,一再提醒自己的小舅子卖盐时尽量保持低调,免得招惹来御史言官,落人话柄。 “来了。” 于三突然指向远处火把光亮,急切地道。 朱娘马上带人迎了过去。 对面车队规模很大,一行十几辆马车运的都是官盐。 一马当先过来个三十岁上下,穿着身员外服的男子,没跟朱娘碰面,嘴上就抱怨开了:“一次才买二十引盐,还要弃水路送到这儿,车轴耗损谁来承担?” 一看就是个锱铢必较精于算计的生意人。 朱娘赶紧上前行礼。 “妾身见过苏东主。” 之前通过中间人,朱娘知道对方姓苏名熙贵,掌握着一个庞大的商业集团,故尊称苏东主。 苏熙贵拿过火把照了照,惊讶地问道:“竟是个女的?少见,少见银钱可带来?” 朱娘道:“都在后面马车上,请苏东主清点。” 苏熙贵一摆手:“简单称称就行,不过先说好了,铜钱按九八折旧,银子以九六折旧,没问题吧?” 不但想讨要弃船走马车的运费,还想在折色方面克扣些。 “都是规矩,就按苏东主所言。” 朱娘爽快答应下来。 这时代交易,光是清点货款就很复杂,毕竟不管是铜钱还是银子,所含杂质不一,无论是钱铺子收款,还是做买卖给付,都需要折色,而银子称重又不能拿普通的挑秤,要用专门的戥子秤一秤。 一系列流程下来,还是晚上,光是交接就需要小半个时辰。 “交货了,交货了!” 朱万简此时跟申理等人,正在不远处山头,盯着树林外火把光亮照耀下发生的一切。 申理郑重地问一边的县丞:“看这架势,应该不会有错吧?” 县丞是长寿县土生土长的老行尊,闻言点点头:“八九不离十,官盐少有这么交易的。” 申理一咬牙:“那还等什么?赶紧召集人手掩杀过去,四面八方围住,别跑了贼人,拿下重重有赏!” 衙差和官兵迅速调动,往树林处逼近。 苏熙贵本来让人称了银钱,妥善处置后正要让人搬抬盐袋到朱娘带来的马车上,突然感到周围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爷,咱让官府的人给围上了!” 苏苏熙贵手下急忙过来通报。 苏熙贵一脸懵逼。 官? 什么官? 我不就代表官吗? 湖广地界还有谁官位比我姐夫还要大? 随即不远处传来喊杀声。 “缴械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见一帮手下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苏熙贵挑了挑眉毛:“莫不是有贼寇冒充官府行凶?” 话音刚落下,马蹄声传来,巡检司派来十余骑,冲杀在前,衙差和兵丁随之一拥而上,将正在交易的两方全部拿下。 第八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县衙内。 长寿知县申理只是部署抓捕行动,并未亲临一线。 此时他已与朱万简返回县衙准备“分赃”。 县丞满脸兴奋之色:“目前已起获私盐二十引,足足八千斤,装了六车,顺藤摸瓜又在汉水码头发现十几船私盐,已上报知州和安陆卫指挥使衙门协同办案。” 朱万简在旁喝茶,闻言一脸得意:“申知县,今天没白用你吧?” 申理起身拱手:“仰仗朱二爷。” “客套话免了,咱丑话说在前面,如今贼赃到手,该分还是要分,十几船私盐,县衙这边怎么也该分一半。”朱万简掐着指头算了一圈,“爽快点,朱家要四船,二百引盐,不过分吧?” 申理闻言皱眉。 你不过提供个情报,就想分走四船盐? 按照市价来说,已过一千两。 真是狮子大张口。 申理道:“本官还要跟知州商议后再行定夺,请朱二爷先回去静候佳音。” 朱万简起身,打了个哈欠,摆手道:“折腾大半夜,累死人,有件事鄙人弟妹,估计很快就会被押到县衙大牢,你多少照顾一点,好歹是朝廷钦赐节妇,再说这次也是我朱家检举有功,对她网开一面,免得被人说我朱家为难自己人。” “可以!” 这种不痛不痒的条件,申理毫不迟疑便答应下来。 见事情谈妥,朱万简觉得自己利益和场面活都做足,便打着哈哈离开县衙。 申理当晚睡不着觉。 最初兴奋后,申理感觉事态严重,开始担忧起来。 一直到午夜时分,各路人马陆续回来,县丞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面色阴沉。 “来路搞清楚了?” 申理很关心私盐贩子的来历。 贩卖私盐不说,规模还搞得这么大,背景想来不小,万一跟什么勋贵、公公、皇帝近臣扯上关系,那就不好收场。 谁都知道当今皇帝是个什么货色,身边一堆小人,钱宁、许泰、江彬,还有皇宫里那些皇帝的亲近太监,或是外戚寿宁侯和建昌侯两兄弟 朝中权贵关系复杂,拎不清。 县丞道:“逮回来的私盐贩子头目,桀骜不驯,嚷着要见安陆知州,另在汉水起获的大批盐船,都是配有正经手续的官盐盐引。” 申理闻言心凉了半截,追问:“引岸可对得上?莫不是伪造的?” “不像是伪造的,连盐场提盐的单子都在,只怕事情不简单。”县丞不再是之前建议申理抓人时的言之凿凿,这会儿他已经知道自己可能招惹下大麻烦。 就在此时,州衙派人前来。 申理赶紧迎出门口。 来人是安陆知州邝洋铭的幕僚,一来便急道:“申知县,你好大的官威啊!不明不白便惹来泼天的祸事!” 申理见不是州衙的正式官员,只来个幕僚,便明白安陆知州邝洋铭是想以私人方式解决问题,心中咯噔一下。 骤然听闻对方劈头盖脸的斥责,顿时如丧考妣。 “本官并不知其中关节,有锦衣卫朱千户二公子前来报案,说是有人贩卖私盐,经核查无误后本官才调遣人手这其中莫不是有何误会?”申理只能尽量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本想捞取一点政治资本,看样子要把自己折进去。 幕僚急切道:“那是新任黄藩台内弟,不过是途径安陆做点小买卖,居然被你扣下听说你还派人到汉水把他的盐船都给扣下了?事情要是传出去,你让黄藩台以后如何面对我湖广地方官绅?” 申理懊恼道:“小人误我,小人误我啊!本官这就去赔礼。” “人在何处?” 幕僚很紧张,显然他是代表邝洋铭前来给黄瓒的小舅子赔不是的。 申理看着县丞,县丞急忙道:“人扣在县衙大牢,暂未用刑。” 幕僚本已迈出一步,闻言回头怒视申理,喝问:“还想用刑?看来你头上的乌纱帽不想要了啊!” 朱家米铺。 朱浩和李姨娘一直等到子时都没睡下。 “浩少爷,要不我们派人去官府打听一下?这么枯等下去不是办法啊。”李姨娘着急了。 她没多少见识,只觉得夫人一直不回来,事情多半小不了,要是惹下官非,以后这小院可就彻底散了。 要不是朱娘一直护着,以她的姿色和如今的年岁,回到朱家一准被卖出去给人当小妾。 这年头,妾侍没给夫家生下儿子,就没地位可言。 朱浩道:“先前透过门缝我看到官兵骑马过去,再等等吧。” 朱婷熬不住早就睡下,二人一直守在铺子门板后边,直到四更天过半,终于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朱浩透过门缝仔细向外看,果真是母亲带着于三等人回来了。 “娘!” 朱浩赶紧把门板打开,和李姨娘一起迎了出去。 朱娘见到朱浩,冲过来一把抱住儿子。 虽然一早就知道全部计划,有心理准备,但作为一个妇道人家,被人抓回城带进县衙,还在阴冷的牢房里走了一遭,出来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朱浩见旁边人都看着自己母子,急忙挣脱开,抱拳向周遭深施一礼:“仲叔,今天之事辛苦诸位了,可能惹了一点麻烦,不过咱买的是官盐,官府不能不讲理诸位先回去吧,今天的辛苦钱不少给娘,我看不如就开双倍吧。” 朱娘点头:“好。” 朱浩道:“那明日诸位直接到柜台来领钱,今晚先回家安歇,毕竟这么晚了。” 仲叔等人可不知朱浩计划,在被官差拿下后,魂都快吓没了,现在巴不得早些回去跟家人团聚。 外面的人很快散去。 朱浩把朱娘接进铺子,门板隔上,这才拉着母亲的手问讯:“娘,计划成功了?” “嗯。” 昏黄的桐油灯下,朱娘面色坚毅地点点头。 她鬓角凌乱,衣衫上沾染了些泥土,看上去狼狈不堪,却无暇顾及形象。 李姨娘不解地问道:“夫人,究竟是怎生一回事?” 朱娘道:“我是按照小浩说的,在家族会议时说咱买的是私盐,不想今晚去买盐,官府的人真出现,还把我们给抓起来后来是州府那边来人,让把我们放了。” 说到这里,朱娘犹自惊魂未定。 朱浩关心的并不是这个,“娘,那黄藩台的小舅子苏东主,现在人在何处?” “还关在县衙大牢他不肯就这么出来,说非把祸首元凶拎出来不可,我出牢门时听到里面传来声响,知县老爷一个劲儿认错,却未得宽宥。” 说到这里朱娘有些不解:“小浩,你怎就认定族里会派人去官府报案?” “娘,朱家无视亲情,一再欺负咱孤儿寡母,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我不是故意贬低他们,在我看来,为了谋夺父亲留下的产业,他们更卑鄙的事也做得出娘不是说了,朱家现在缺钱到京师打点吗?” 朱浩轻轻拍了拍朱娘的后背,“娘,担惊受怕一天,你累坏了吧,早些歇息。” 朱娘有些不安:“小浩,咱这样做得罪苏东主不说,家里边也不好交待回头官府找朱家麻烦,你祖母责怪咱怎么办?” 朱浩笑了笑,“娘,我们跟苏东主做正经生意,也是受害者。至于朱家那边,就说我们也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朱家自个儿都没搞清楚,凭什么认为我们能知晓?当时境况,谁都以为他们是私盐贩子,连官府的人都看走眼,能怪到我们头上?” “小浩,话是这么说,但就怕经此一事后,咱彻底做不成生意了” 朱娘满面忧色。 看似解决眼前的麻烦,但同时也得罪苏熙贵和城中所有盐商,更跟朱家交恶。 这跟自掘坟墓何异? 朱浩道:“娘,咱都被逼到绝路上了,还担心那么多干嘛?咱能晒出好盐,必定有销路娘,你先去休息,等事情过去孩儿再说下一步计划!” 清晨。 旭日东升。 县衙内乱成一团。 申理几次屈尊进入牢房,都快给苏熙贵跪下求情了,屁用没有,实在没办法了,他只能派人去朱家“请”人。 祸是你们惹出来的,事到临头不能袖手吧? 大堂里,申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宋县丞也是坐立难安,这次他看走眼,同样背负责任,这时县衙大门处传来声响,他侧头望去,立即惊喜道:“县尊,人请来了。” 申理闻声往外面看去,本以为来的是朱万简,不料一眼便看到昂首挺胸而至的朱嘉氏,他上任长寿县时,曾拜会过当地善长仁翁,朱家作为锦衣卫千户之家,他当然前去拜会过。 本不十分确定,但看朱万简缩头缩脑地跟在老太太身后,便明白对方身份。 朱万简脸色漆黑,因为官差上门一副拿人问罪的架势,要不是朱嘉氏,他现在或许就枷锁加身了。 “朱老夫人,您怎亲自驾临?有失远迎。”申理正焦头烂额,见到朱嘉氏前来,更觉头疼。 朱嘉氏郑重道:“犬子误信他人,引发县州衙所跟黄藩台亲眷发生误会,老身前来,是希望能把事情说清楚不知那位苏东主现在何处?” 申理苦恼道:“还在牢里,怎么劝说都不肯出来,非说要把元凶在下没有问责朱二爷的意思,只想请来当面解释清楚。” 朱嘉氏点点头:“那就劳烦引路吧。” “朱老夫人,您” 别说申理不理解,连一旁的宋县丞也十分惊讶。 人家要见的是你儿子,你这个当娘的要越俎代庖做说客?连县令出马都不能把事情给圆了,你居然要强出头? “老身半截入土,别无长物,仅剩一点人脉,希望能帮到申知县。”朱嘉氏解释。 申理一想也是,这位老太太的丈夫虽然卧病在床,但好歹是世袭的锦衣卫千户,据说跟当今天子关系匪浅,就算藩台也要给几分面子吧? 申理急忙道:“来人,给老夫人引路。” 第九章 收拾烂摊子 县衙大牢内靠近天窗的一间牢房。 苏熙贵坐在一张藤椅上,嘴里哼着小调,摇头晃脑,悠闲喝茶。 “东家,见好就收吧,若把事情闹大,你就不怕坏了咱姑爷的名声?”旁边账房和几个随从都在劝东主及时收手。 苏熙贵笑道:“你怕,有人比你还要怕呢你以为这里的知县知州不想升迁?我坚持坐在这儿,不是觉得丢了面子需要找补,而是要算计清楚,我这面子或者说姐夫的面子价值几何?做生意不懂得因势利导,如何发家致富?” 苏熙贵喝了几盏茶,正让人把夜壶送来就地方便一番,忽然听到脚步声传来,他以为是知县申理去而复返,立刻正襟危坐。 却是一名老妪,如逛自家后花园般闲庭信步,走进牢房。 苏熙贵也算场面人,起身来到牢门口,打量眼前举止雍容的老太太,一脸迷惑:“老夫人是?” 朱嘉氏颔首:“老身乃世袭锦衣卫千户朱明善之妻,先前跟衙门检举贩卖私盐之人,正是犬子。” 苏熙贵马上甩脸色,撇嘴一笑:“哦,儿犯错,老娘出来收拾烂摊子?” 说着。 返回几案前,又给自己斟茶一杯,却发现尿意汹涌,便顿在那儿。 朱嘉氏没有应声,只是回首对宋县丞道:“不知老身可否单独跟苏东主叙话?” “这” 苏熙贵还没表示,宋县丞急忙招呼,不但把狱卒喊走,连跟苏熙贵一并关进牢房的账房等人也带了出去。 很快牢房里只剩下朱嘉氏和苏熙贵。 “老夫人,直说吧,赔礼道歉什么的,能免则免,没个正经的说法,鄙人不会出去。” 苏熙贵态度冷漠,没有跟朱嘉氏坐下细谈的兴致。 朱嘉氏自顾自地在一旁的长凳上坐下,轻描淡写道:“苏东主连我朱家的面子都不肯给?” 苏熙贵以为对方是来服软认错的,谁知这老太太上来就摆出一副盛势凌人的姿态,除了大惑不解,更激发他的好胜心。 “哼哼。” 知县来求我我都不出去。 你敢出言威胁? 锦衣卫牛逼? 在这湖广地面,你再大能大得过藩台? 朱嘉氏道:“话说我朱家自弘治七年迁至安陆,已历二十载,长子目前正在京师北镇抚司衙门任副千户。” 苏熙贵皱眉:“老夫人,你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 “苏东主说哪里话?老身只是想叙叙旧。” “话说我朱家世代蒙受皇恩,受赐国姓,苏东主可知我夫妻不留在南北两京,要到安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是为何?” 朱嘉氏言语依然平和,不跟你谈赔礼道歉,只跟你谈我家过往。 苏熙贵稍稍皱眉:“安陆兴王?” “就是兴王府话说成化末年,朝中有奸妃谋废太子立兴王未果,先皇继位不久即令兴王就藩,朝廷派我朱家迁至湖广就近监督,足见先皇对我朱家器重。” 朱嘉氏娓娓道来,“新皇登基,当今陛下不太理会这些过往,毕竟日已久远,但太后娘娘却从不曾忘怀,经常来信问及,安陆地面有何风吹草动,我朱家都会如实上报。苏东主莫不是想让我朱家把这两日发生之事稍加编排,报给太后娘娘,让满朝尽知?” 苏熙贵怒极,拍案而起:“老夫人,你威胁我?” 朱嘉氏道:“苏东主,有句话说得好,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呸。” 苏熙贵一口把嘴皮子上的茶叶沫子啐了:“你是说,你朱家上下都是小人?” 牢房里火药味十足。 朱嘉氏站起来,转身做出一副就要离开的姿态,嘴里却依然以平和的口吻道:“大人走大路,小人走小路,有时大路被堵,非逼着把人往小路赶,甚至走绝路,那有什么法子?” 朱嘉氏的意思很明显。 我们朱家是不是小人不重要,是你逼着我们走绝路,那就鱼死网破吧! 苏熙贵咬着牙,没有任何表示。 朱嘉氏迈着优雅的步子远去,声音从牢门外传来:“朱家从不过问地方事务,黄藩台前途似锦,或也不在意些许流言蜚语吧。” 说完朱嘉氏头也不回直接出了牢门。 日上三竿。 朱嘉氏从牢房出来。 宋县丞神情紧张地盯着牢门口,见朱嘉氏现身,不知里边发生了什么,急忙凑过来,大有征询之意。 朱嘉氏挥挥手:“老身告辞,我儿,走了。” 朱万简闻言愣了一下,但迅即跟上,免得真被官府拿下,问个诬告之罪。 宋县丞本要阻拦,却见苏熙贵慢腾腾从牢门口迈步出来。 “苏苏先生,您您可算出来了,我家知县已备下压惊宴,静候入席。”宋县丞急忙过去恭维。 苏熙贵面色阴沉,望着朱嘉氏的背影,冷笑道:“小小安陆竟是藏龙卧虎之地,看来以后做买卖得尽量避开!哼!” 地方官府他不怕。 但若跟锦衣卫,尤其还是能跟上面通上话的锦衣卫交恶,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朱嘉氏有言在先,我们上报时绝对不会如实说,而是要“编排”一番,苏熙贵再会做买卖,也不敢拿姐夫黄瓒的政治前途当赌注。 “苏苏先生,不知刚才朱老夫人跟您说了什么?”宋县丞好奇心大起,陪着苏熙贵前往县衙后院时忍不住出言问询。 苏熙贵没好气地道:“就是友好沟通了一下以后生意场上的事。这朱老夫人精于算计,苏某自愧不如!” “等等,茅厕在哪儿?” 朱嘉氏带着儿子和刘管家从县衙出来。 她没上马车,沉着脸往南走,马车自觉跟在后面。 “娘,您跟那个姓苏的说了什么?咱就这么走了?不怕官府回头找麻烦?”朱万简依然纠结官府是否会秋后算账。 朱嘉氏瞥了他一眼,“若我朱家连这点面子都没有,如何在安陆立足?多余的话不必说了,与为娘去一趟老三家的铺子。” 朱万简一听,瞬间来气:“都是那婆娘耍诈,居然提供假消息,这是要翻天啊看这次不把她活剥了娘,你一定要给我出气!” 朱嘉氏未搭理他,面色阴晴不定。 朱万简也很不爽:“昨儿是谁让我去官府检举?祸事明明是你老太太惹下的,让我背黑锅不算,还摆臭脸?” 一行人杀气腾腾来到朱娘的米铺。 此时米铺刚开门不久,朱娘正在柜台后打理账目,一看朱嘉氏亲临,赶紧迎到门口:“娘,您怎来了?儿媳未及远迎” 朱娘先一步迈进铺子,四下看了看,没有去柜台,只是往一旁摆着的椅子走去,施施然坐下,似并无喧宾夺主之意。 “没事,就是刚去了一趟县衙,顺道过来看看。”朱嘉氏态度温和。 先礼后兵。 朱浩本在后面设计适合在湖广丘陵地区晒盐的盐池,听到前面有动静,赶紧出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朱家老太太。 第一眼印象,老妇人花白头发整齐绾髻,斜插一枚梅花簪,慈眉善目,唇角带笑,态度谦和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小浩,快过来给祖母磕头。” 朱娘招呼。 朱浩当然不愿意给一个一再陷害自家母子的老妇人下跪,正踌躇间,却见朱嘉氏一摆手:“别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我孙儿大了,聪明伶俐,有娘在身边不虞被亏待,做祖母的也放心。” “唉,本想接你们回家享福,孙儿也可蒙学,但既然你们不肯,那就安心留在城里。老三媳妇,以后有了余钱,一定记得要给我孙儿请个先生,不辜负老三在天之灵。” 不卑不亢。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但朱浩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太太之前铁了心要收回铺子,现在话中之意却有将三房孤儿寡妇放任自流之意? 有阴谋! 朱娘诚惶诚恐,欠身一礼:“娘说的是,儿媳一定尽心竭力,抚养小浩成才。” “嗯。” 朱嘉氏再度点头,“听说近来你卖盐把外债还得七七八八,吾儿眼光不错啊,娶了个持家有道的女人。” 朱娘道:“娘言重了,儿媳只是尽力而为。” 朱嘉氏轻叹:“不必妄自菲薄,为娘膝下各房人,要说会做生意,属你拔尖。” “当前家里边的情况为娘已给你说明,到处都要花钱,只希望你大伯能早些脱离苦海。至于之前一点误会,只当没发生过,由它烟消云散吧。” “本来还担心你孤儿寡母不会经营,故给你指派了个帐房,没想到他会在盐里下毒,这是好心办坏事啊!不如这样,以后每月缴纳四十两银子给家里,就当你为老三尽孝,这儿的生意家里以后不再插手” 到这里终于图穷匕见。 朱浩明白朱嘉氏的阴谋。 朱嘉氏见没理由收回铺子,便主动改变策略。 现在铺子得罪安陆州、县两级官府和地方盐商,基本没法正常做生意,若以后依然坚持每月上缴利润九成的规矩,朱家收入锐减不说,铺子还会继续留在朱娘手上,与初衷背道而驰。 朱嘉氏干脆来个“放权”。 铺子让你打理也不是不行,但要每个月上交家族四十两银子作为代价,尽管此时生意比出事前足足少了九成还多。 你交不起份子钱,家族收铺子名正言顺。 “娘” 面对这无礼的要求,朱娘当然要抗争一下。 却见朱嘉氏起身,抬手打断儿媳的话:“老三媳妇,咱明白人不说糊涂话,只要你每月按时按量把银子交上来,家里非但不会找你麻烦,有困难还会出手相帮。” “但你非要说连四十两银子都缴纳不了,那就证明你能力不行,把铺子交给可以完成任务之人经营,安心回朱家朱家家大业大,养你们这院子人没有任何问题!老二,走了!” 在朱家老太太的话近乎于圣旨。 她发了话,那就是说这件事再无转圜余地。 朱万简双眉挑到一边,带着奸笑,不怀好意地瞪了朱娘母子一眼,跟着朱嘉氏出了店铺。 此时马车驶了过来,一行准备上车出城。 “娘,还是您高明,以目前铺子的经营情况,让老三媳妇每月交四十两,她砸锅卖铁也筹不出来,这样一来,咱就顺理成章把铺子收回。” 朱万简后知后觉,先前朱嘉氏和颜悦色跟朱娘说话,他还在一旁吹胡子瞪眼,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朱嘉氏侧头瞥了他一眼:“你跟娘回家。” “娘,家里经营的布行还有点事,儿得去处置。”朱万简立即松开扶着朱嘉氏臂膀的手,准备开溜。 朱嘉氏一把抓住他,随即扬扬下巴,刘管家识相近前。 “老刘,你去将城里所有铺子的账目都清查一遍老二,回去的马车,你来赶!” 朱万简一听不乐意了:“娘,你这算什么意思?找外人查账?” 朱嘉氏转过身,踩着马凳钻进车厢,帘子放下前冷冷甩下一句:“不肯回也行,为娘这就叫人把你送去县衙。” 朱万简一听怂了,争辩道:“娘,你怎么都把责任推到孩儿身上?明明是那女人的阴谋!” 帘后传来冷厉的声音:“给你坑,你就跳,沙埋不到你头顶,不知抬头往天上看看?见到那么多盐车、盐船,居然不幡然醒悟,朱家怎出了你这个蠢才!” 第十章 哪跌倒哪爬起 老太太从米铺离开,朱娘面如土色。 朱娘将李姨娘叫来,说了老太太临走时定下的规矩,李姨娘却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夫人,若是每月只缴四十两的话,我们账面盈余很多啊。” 朱娘苦着脸道:“那是以前,现在我们铺子名声大不如前,街坊生意做得少,又得罪了州、县衙门,更是跟布政使家人交恶城里那些食肆客栈,谁敢冒着得罪官府的巨大风险继续跟我们做生意?这下全完了” “娘,你多虑了,别人不跟我们做生意,那个苏东主肯定不会,我们继续跟他交易就行。” 朱浩一脸轻松。 朱娘疑惑地打量儿子:“小浩,你在说什么?昨日苏东主跟我们交易时,被官府的人拿下,惹了一肚子气,他会继续跟我们做买卖?” 朱浩道:“不试试怎知道呢?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打听清楚,他在何处落脚,我们好登门拜访。” “苏东主,应该还在牢里没出来吧?”朱娘不是很确定。 朱浩笑道:“祖母亲自去过县衙,二伯未被扣押,说明苏东主选择了妥协,只要我们打听清楚他落脚之处,我跟娘一起前去拜访到时娘有说不清楚的地方,我跟他细谈。” 朱娘跟李姨娘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不解。 朱浩眼神坚定:“娘放宽心,我有分寸,这次去就是谈生意买卖不成仁义在,他又不是正式的官员,需要顾及官威,生意人讲究利益至上就算是道歉,咱也必须走一趟吧?” 朱娘此刻六神无主,只能听从儿子的安排,再一次死马当成活马医。 朱浩说苏熙贵不会怪他们,那怎么可能? 苏熙贵赴长寿知县申理的“压惊宴”时,稍加问询,便知昨日是怎么回事。 涉及朱家内斗,老的要争孀妇儿媳的家产? 你要争,不择手段也就罢了,我居然成了炮灰?最后那朱家老太太更是上门来威胁,逼着我和解? 这口窝囊气,实在咽不下。 就在苏熙贵回到驿馆,准备稍作休息便带着盐货离开时,随从前来通报,说是朱娘上门求见。 “她还有脸来?” 苏熙贵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随从问询:“那不见?” 苏熙贵道:“当然要见,老的来硬的,年轻的总该服软吧?这朱家的女人可真有意思” 驿馆外候见的朱娘,没料到简单通传后就能如愿。 本以为对方会选择避而不见。 随即她带着儿子进入驿馆,来到苏熙贵喝茶的花厅。 苏熙贵没起身相迎,端着茶碗,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三夫人,你们朱家手段可真高明,我跟你做生意,居然会被你家族的人带着官差一锅端了你莫不是跟他们一伙,故意设计坑我的吧?” 朱娘正色道:“苏东主见谅,妾身并不知情,否则也不会跟你一起关进县衙大牢妾身此来是赔礼道歉的。” 苏熙贵道:“赔礼?是该好好补偿,我这一夜受惊可不小” 就在他说话时,突然发现朱娘身后钻出个半大小子。 苏熙贵吓了一大跳。 朱浩咧嘴一笑:“苏东主,我跟我娘专程来赔罪,带了礼物给你。” “你” 苏熙贵瞪着一旁的随从,好似质问,怎么一次放进来俩? 随从很无奈,是你让放人进来,你不提前说明白怪谁? “赔罪不必,礼送来就好。” 苏熙贵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好奇问道:“什么礼?” 朱浩:“一袋盐。” 苏熙贵气得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 我就是卖盐的,你居然带一袋盐来向我赔礼? 诚心拿我开涮啊! 苏熙贵怒视朱娘:“三夫人,这就是你赔礼的态度?” 朱娘也被儿子的举动整懵了。 朱浩却似浑然不知对方对自己的厌恶,继续覥着脸道:“苏东主,我手上有一种筛盐的手法,可以把官盐制成上好的雪花盐,但我们毕竟是小商小贩,不太懂行,想请教一下苏东主,这种雪花盐是否有做贡盐的资格?或者卖到省城、顺天府、应天府,能否有个好价钱?” 苏熙贵冷笑不已:“小地方的人,真是坐井观天。” 朱浩不慌不忙,把背着的小包袱取下,就在苏熙贵面前几案摊开,伸手随便抓起一把盐,自窗口透进的阳光照耀下,晶莹剔透,熠熠生辉,一松手,洁白的盐粒若雪花般缓缓落下。 “苏东主,正因为我们坐井观天,才让您这样见多识广的大人物帮我们掌掌眼这是样品,外面还有一麻袋,您不打打眼?” 苏熙贵心里的小算盘拨弄起来。 “东家,您看” 一旁随从最熟悉他的风格,这会儿心领神会,出言给苏熙贵台阶下。 苏熙贵面色不善:“让人抬进来。” 随后朱浩走到门口招呼一声,于三便扛着一麻袋盐进来,足足有五十斤。 苏熙贵从座位上起来,走到盐袋前,亲自打开,摊开手,五指并拢,往盐袋里狠狠插入,自深处抓了一把盐出来,就着照进来的阳光打量半天,越看越惊讶,良久才把盐重新放回袋子里。 “这真是你们筛的?”苏熙贵疑惑。 朱浩道:“是啊,是我们筛的。” 筛和晒一字之差,听起来差不多,朱浩可是实诚人,就算回头被苏熙贵察觉,也不能说我骗你。 谁让你压根儿就不会往晒盐的方向想呢? “盐倒是不错,但距离贡盐尚有差距”说到这儿,苏熙贵顺手捻起几粒盐放到嘴里,砸吧几下,脸上神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如果你能把筛盐的方法说出来,或许我能够继续跟你们交易。”苏熙贵说到这儿,老脸一红,似也觉得心机外露太过明显。 “苏东主,我们是井底之蛙,可你不是啊,这还没交易呢你就觊觎我们的方子这比本家对我们还要狠啊。” 朱浩道:“这么说吧,如果苏东主愿意跟我们合作,就提供官盐给我们,我们可以帮你筛好后卖给你,到时苏东主拿去当贡盐也好,拿去大城市兜售也罢,与我们无关!” 苏熙贵听到这儿,气不打一处来。 一早就遇到朱家那个满嘴俏皮话却心狠手辣的老帮菜,现在遇个小的也是伶牙俐齿。 “我说朱公子,你姓朱对吧?可真会说话,就你这三言两语一叭叭,便想我听你的?” 苏熙贵这番话,几乎是上下牙齿咬一起说出的。 看起来凶恶,但也就吓唬吓唬小孩子的水平。 朱浩是小孩子? 笑话! 论心理年龄,朱浩都能给苏熙贵当先生了。 朱浩满脸遗憾:“来之前我还以为这次生意很好谈成呢,谁知苏东主太过在意面子上的得失其实大可不必,有什么比赚钱更重要呢?如果苏东主无意合作,那我们只好找别的盐商 “唉,亏我之前跟娘说,苏东主宰相肚里能撑船,未来我们的交易额会越来越大,财源广进呢!” 说到这里,朱浩拉了全程看戏的朱娘一把,“娘,咱们走吧。” 苏熙贵心中有气却没地方撒。 眼见朱娘母子要走,他本可以强行将人留下,但他刚被朱嘉氏“上了一课”,眼下跟节妇母子为难,这名声传出去 “等等!” 苏熙贵恢复生意人本色。 朱浩转过身,笑吟吟道:“苏东主想开了?” 一看朱浩那得意的小表情,苏熙贵生气地回瞪一眼,心里却变得坦然。 这做生意一旦拿出不合作就拉倒的姿态,不就是最后的手段?到底是小孩子没经验啊,你就算得意,不能回去后再表现出来? “我买了你们的雪花盐,你们就不在本地卖了?”苏熙贵问道。 朱浩道:“这是当然,我们有销路的话何必卖给本地人?再说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雪花盐我们从苏东主这里拿到官盐,分出一部分零售,筛出的好盐全部交给苏东主,毕竟苏东主财大气粗有门路。” “哼哼!” 苏熙贵未置可否。 朱浩趁热打铁:“而且我们想好了,以我们的能力,没资格长久做这营生,只要跟苏东主合作一段时间,让我们把家业撑起来,我就可以把筛盐的秘法卖给你如此要不了多久苏东主便可独占大明雪花盐市场。” “苏东主,你没理由拒绝吧?” 苏熙贵乃是童叟无欺的生意人。 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都能谈下来。 在朱浩主导下,很快把供货和收货协议谈妥,随后朱浩道:“苏东主,交易开始前,我们还得跟您借点银子,用以周转。” 苏熙贵冷笑:“你要跟我借银子?凭什么?” 朱浩道:“实不相瞒,早上我祖母登门,提出每月上缴家族四十两,如果交不上,铺子和配方都会被祖母拿走,我们也不是白借,用田宅契约抵押,一次拆借二百两应该没问题吧?” 苏熙贵仔细琢磨了一会儿,这才点头:“你家的情况我打听过了,田宅卖个千八百两都不成问题,借二百两自不在话下来人,去支二百二十两银子,二百两是抵押借款,二十两算白送” “当家的,这不太好吧?” 闻讯赶来的账房提出异议。 借债都讲究九出十三归,哪有这样平白送人的? 连朱娘都大感意外。 来之前,朱浩提过,下一步必须把生意做大,才能应付家族越来越严苛的逼迫,本钱越充足越好。朱家可不会跟你讲道理,既说好每月交四十两,眼看五月到底,不可能不来催讨本月的。 有田宅作抵押,苏熙贵不可能不答应借贷,但多给却是她想不到的。 “还是苏东主敞亮,那我们就把田宅契约留下,将银子带走,也祝您生意兴隆。” 第十一章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会谈持续大半天,临近黄昏,朱娘才带着儿子从官驿出来。 “小浩,他借银子就算了,为何还多给?” 朱浩道:“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想靠抵押房契在安陆本地借债有可能吗?” 朱娘想了想,断然摇头。 “也就他会借给我们若所料不差,他应该是在祖母那儿吃了亏,知道我们借钱,巴不得赶紧把银子送来。”朱浩笑道。 “这是为何?” 朱娘仍旧一脸疑惑。 “到期我们还上钱,把祖母给治住了,他能出心中一口恶气;如若还不上,田宅归他,这口气出得更畅快左右不吃亏,他这么精明的人不会算账?” 朱娘彻底无语。 朱娘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四周,行人颇多,于三还背着二百多两银子的包袱跟在后面,只能先赶紧回铺子。 母子归来,李姨娘见朱娘面色不佳,心中一沉,送别于三便匆匆把门板隔上,过来小声问道:“夫人,生意没谈成吗?” 朱浩颔首:“妥了。” 李姨娘惊喜道:“那应该高兴才是,夫人” 朱娘不回答李姨娘的问题,反而打量朱浩:“小浩,适才路上不好说,借钱可以,但你跟苏当家谈什么盐引分离,要是被官府抓到,那可是当做贩私盐论处啊。” 李姨娘大吃一惊。 好端端跟经营官盐买卖的湖广左布政使的小舅子谈生意,到最后竟然谈成贩卖私盐? 做官盐买卖,如果连贩卖私盐是何等罪过都不知,那趁早收手。 这属于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不懂法还想卖盐,命有几条? 大明律规定:“客商兴贩不许盐、引相离,违者同私盐追断。卖毕五日内不缴退引者,杖六十。将旧引影射盐货,同私盐论。伪造引者,斩。诸人买食私盐减贩私人罪一等,因而贩卖者,绞。” 所谓“盐引相离”,就是贩卖官盐的过程中,官盐和盐引必须时刻在一起,等贩卖结束后五天内必须交还官府。 所谓的“旧引影射盐货”,就是拿已经卖完的官盐盐引,以此为凭销售来历不明的盐,等同于卖私盐。 “娘,我们没有卖私盐啊,您可能没听懂我跟苏东主商量的细节吧他那么精明,我们卖私盐,他便是接收私盐,知法犯法的事情他会做?他比谁都精明呢。” 朱浩笑着安慰母亲。 朱娘眉头紧锁,此时依然懵懵懂懂,李姨娘急忙问道:“夫人,少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浩道:“就是说苏东主把他的官盐,连同盐引一并交给我们,让我们把粗盐‘筛’成精盐后再卖给他,但我们卖回给他的时候,盐引不退。” “啊?这恐怕不行吧?浩少爷,正如夫人所说那般,不给他们盐引,我们就是贩私盐,被官府抓到的话会掉脑袋的。” 李姨娘尽管不太了解大明盐法的具体内容,但也觉得朱浩跟苏熙贵做买卖属于刀尖上跳舞。 随即李姨娘又想到一个问题,好奇问道:“我们晒我们的盐,晒完后把盐和盐引一并给姓苏的便是,单独留着盐引干嘛?” 别说李姨娘不明白,连朱娘都不明所以。 朱娘看着儿子,希望朱浩能做出合理解释。 朱浩道:“我们跟苏掌柜议定的价格,基本上算是成本价,目前以十文钱一斤从他那儿进官盐,售出价格则是十六文。” 李姨娘想了想,点头道:“一斤盐我们可以赚六文,这价格还好吧?” “并不好。” 朱浩摇头,“刨除人工和场地成本,加上精盐提纯中去除的杂质,以及晒盐过程中渗漏等损耗,这么折腾一圈下来,一斤盐能赚一文钱就算不错了。我们每月要上缴家族四十两银子,自己能剩下多少?恐怕是赔本赚吆喝!” 李姨娘不解地问道:“我们之前生意做得不是挺好的吗?” 朱浩道:“姨娘,那是非常时期,时势逼着我们只能把盐倒进后院水池,纯属不得已而为之但平素真拿官盐溶了晒来卖,实属得不偿失官盐杂质多,有时候是盐商故意为之,他们在官盐里掺沙子,有时候一斤盐恐怕得有二两沙子,你想想提纯后损耗有多大?” 朱娘道:“那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售卖苏东主批发给我们的官盐就是这次苏东主批给我们的官盐,比之前从城里那些大盐商手里进货价格还要低些许。” 朱浩摇摇头:“经昨晚之事,我们同时得罪了安陆州和长寿县两级衙门,主顾恐不敢再光顾,再说苏东主继续跟我们做生意的前提,是我们卖雪花盐给他,如果不卖,他怎会低价卖官盐给我们?” “那那” 朱娘和李姨娘无言以对。 本来她们都以为,朱浩进官盐回来自己提纯,听到这里才知此路不通。 朱浩把两只手分别放在朱娘和李姨娘肩膀上,语气坚定:“娘,你们别问,还是听我说吧。” “我们提纯盐,其实无需官盐,安陆地方有许多专门给牲口晒盐吃的盐窝子,我们买盐卤回来晒制就行,跟官盐的效果一样。我们甚至可以雇佣盐窝子附近的人帮我们晒盐,这样我们既不用卖盐,也不需造盐,就做中间商赚差价,两头都查不到我们。” 朱浩知道湖北的盐矿资源特别丰富,后世乃岩盐的主要产区,安陆州附近分布有特大型岩盐矿床和地下卤水矿床,含有丰富盐卤的水洼低地即盐窝子分布很广,但因所含矿物质太多太杂,煮出的盐并不能供人直接食用。 朱浩有特殊“洗盐”手法从盐卤中提取精盐,所以根本就不需要专门进购官盐溶解后再制成雪花盐,如此一来成本自然大大降低。 听了朱浩的计划,朱娘震惊不已:“小浩,咱本地盐窝子产的盐,牲口吃都经常出事,给人吃” 朱浩道:“娘,你说咱之前后院池子里的盐,比盐窝子产的盐好到哪里?不同样变成白花花的雪花盐了?” 朱娘怔住了。 儿子这是要飞上天啊,居然能用盐窝子的苦卤,晒出白花花的雪花盐? 骇人听闻。 李姨娘道:“就算真是这样,这些盐也是私盐,我们没盐引啊。” “谁说没有?” 朱浩道,“我们不是有苏东主给的盐引?我们跟苏东主交易,不管买卖都有盐引,本地官府根本不能拿我们如何。 “等交易完成,由于盐引在手,我们还可把从苏东主那里进购的官盐转售出去,苏东主给我们的盐价比一般批发价每斤低个一两文,很容易出手的。” 朱娘听到这里,一时没回过味来,怎么琢磨都觉得儿子这话有毛病,但具体问题出在哪儿却不知道。 半晌后,朱娘蹙眉:“可我们给苏东主的盐没盐引,他怎么办?” 朱浩笑道:“他手眼通天,你以为会害怕?他一次运十几船盐,又是布政使妻弟,真会有人去查盐引?” “而且就算查他也不怕,这年头敢插手官盐买卖之人,手头会没有多余的盐引?权贵上下其手者比比皆是,苏东主手上没兑出的盐引恐怕比兑出的都多,而且现在盐场的灶私都不算私盐,我们就当是给了他一个兑盐引的机会。” “否则他凭什么用十六文的价格,从我们这里买上好的雪花盐?这雪花盐运到省城和南北二京,价格起码翻上十倍,他自己能算清楚这笔帐!” 朱浩深知大明盐政尿性。 如果成化之前玩这种行盐方法,必死无疑。 但在弘治二年时,朝廷发现盐商手里的盐引长久无法兑出,而灶户的煮盐积极性又不高,常常有盐引而无盐供应,于是便规定:“凡商无盐支给,听其买勤灶之盐,是为余盐之始。” 从那之后,盐商可以直接从灶户手上买盐,灶户每年上缴给官府定量后,多余部分可以直接卖给手持盐引却无法从正规途径兑盐的盐商,灶私先例便从这里开启。 弘治年间,先有大太监李广,后有张鹤龄、张延龄、周彧等皇亲国戚,从皇帝那儿以非正规途径拿到数以百万计的盐引。 正德皇帝登基后宵小横行,盐场的盐被这些人垄断,出现大量有盐引而无盐的情况,大明盐政就此走向崩坏。 有了这样的历史背景,朱浩跟苏熙贵的生意完全可以做到双赢。 苏熙贵看似吃了点亏,放出去的盐引收不回,但其实他手上的盐引多的是,能平价买到雪花盐贩运到省城甚至两京,可以说赚大了。 正因为如此,苏熙贵才欣然接受朱浩的条件。 朱娘和李姨娘消化了好长时间,都没琢磨透其中关节。 主要是她们对于这个时代和大明政策不了解,只是以小商贾的思想,本能觉得诚实经商才能立足,却不知这年头老实人最容易吃亏。 丛林法则中,首先被淘汰的就是那些墨守成规之人。 李姨娘安慰道:“夫人,不如听少爷的吧,其实我们也无路可走了,不是吗?如果不这么做,怎么保住老爷留下的产业?” 朱娘无奈颔首。 她也清楚自身处境,眼下几乎被朱家人逼上绝路,不放手一搏只能等死。 “娘,咱之前卖的是官盐,守规矩,最后不照样招惹来官非,几乎山穷水尽?这世道没有真正的守规矩,有权力才能谈规矩。” 朱浩态度坚决,他也是想以此坚定朱娘和李姨娘信心:“而且这次,娘,咱不出面,找人来给咱当代理人,凡事由其出头,苏东主的官盐走汉水,不上岸,货物交接完毕后,我们把官盐直接转卖给外地客商。” “运盐我们找于三,名义上他被苏东主雇佣,就算官府的人查到晒盐盐滩那儿,找到我们生产的雪花盐,我们也可以直接拿出盐引,说这是买了苏东主的官盐回来加工提纯,不合理但合法。” “只要我们行事低调,几年内应该不会出事,因为产出的盐不会在本地销售,不会触及本地盐商的根本利益,另外苏东主关系网强大,他姐夫黄藩台未来将会是朝中风云人物,不必担心其倒台,政治对手反攻倒算。” 朱浩之所以有如此大的信心跟苏熙贵合作,还有个缘故。 未来黄瓒在平定宁王乱时功勋卓著,故而有“一品布衣”的美誉,等黄瓒致仕时,已是嘉靖年间。 有这样前途光明的合作伙伴,做买卖都硬气许多。 第十二章 慷他人之慨 朱娘终于同意。 有了计划就要付诸实施,最重要的是招募人手,找到购买盐卤的渠道,并在地势隐蔽、阳光充足的地方开垦盐田,开始大规模晒盐。 好在通过之前与客栈食肆做买卖,朱娘手上有了一定资金,如今距离欠债到期还有一个多月,这笔钱完全可以用来周转。 其实对朱娘来说,眼下要做的买卖成本极低,更是以中间商的身份参与其中,左手倒右手,花不了多少钱。 仲叔为人谨慎,让他负责联系车马行即可。 于三的人脉集中在漕运方面,甚至可以帮忙联系盐帮中人,找人帮忙购买盐窝子产的盐卤很容易。 只是找“代理人”就有些麻烦了。 “小浩,咱现在做的可是杀头的买卖,谁会替咱做事还不问具体缘由?”朱娘想了一遍周遭认识的人,没找到朱浩需要的帮手。 朱浩笑着宽慰:“娘,事情不急,暂时我们自己干就行,估计这两天苏东主的第一批货就要到,我们得组织人手到汉水接船,到时候运一点盐回城,摆在柜台上,有没有人来买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让别人知道咱铺子还在做生意,门户还撑着。” 朱浩不着急的原因,是因为他觉得代理人是在赚取钱财后作为掩饰用的。 现在钱未到手,那么着急找人帮忙作何? 这年头的官府,应该不会追查银子的来路吧?实在不行只能先窖藏,或者购买田宅之类的悄悄积累财富。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大明户籍管理非常严格,不能随便跨区域生活定居,唯有掌握权力才能打破桎梏。 可权力何来? 五月最后一天。 如朱浩所料。 朱嘉氏果然带着朱万简和刘管家等人登门讨例银。 朱娘携家人出迎,表现得恭恭敬敬。 朱嘉氏问道:“老三媳妇,几天前,老身跟你约定好,每月缴纳四十两银子满足家中所需,眼下已是三十,例银可备好?” 朱娘表现得很为难:“娘,往常月份不都是月中交吗?” “这不是你拖延到月尾了吗?五月你可交过?”朱嘉氏声音冷漠。 朱万简冷笑:“以前都按时交,这个月却一个子儿都没影,如果天黑前看不到银子,那就只能收铺子了。” 朱娘五月陷入债务危机,朱家本身是收铺子利润的九成,现在改成每月收四十两定额,整个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儿媳马上筹措,着人往这边送” 朱娘往外面看了看,“现在尚未天黑。” 朱嘉氏面色一沉,向刘管家一摆手,“去请本地乡老、坊老前来,老身要请他们喝茶。” 朱嘉氏出手稳而狠。 可惜不够准。 因为她的计划早就被朱浩算中,如果朱娘一上来就把银子拿出,朱嘉氏定会觉得这铺子赚钱很容易,会再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所以便决定先卖个破绽,让你觉得我们已经走投无路。 现在叫公证人前来,看似帮你撑门面,但最后帮的却是我们。 “目前账面有多少?先备妥,免得之后找补麻烦。”朱嘉氏盯着朱娘,又道,“听说你在外面还欠有银子,有一笔马上到期,今日便提前归还,这是之前老身答应过何掌柜的你不会有意见吧?” 朱娘为难道:“可是娘,何掌柜的欠款尚有七日才到期” 朱嘉氏摇头:“我们朱家不喜欢欠外人的钱,所以此事为娘帮你决定了,银子一并备好!” 朱娘带朱浩以及李姨娘母女,苦着脸回到后院,一副艰苦筹措银钱的模样。 等来到门帘后边,她神情才变得轻松。 儿子预言成真,一切尽在掌握。 今天不只是上缴家族例银那么简单,朱嘉氏来势汹汹,想一棍子把她这个儿媳给敲死,几乎把路走绝了。 “娘,一会儿出去,还是得摆出低姿态,让朱家那帮人越咄咄逼人越好您表现得越窘迫,他们越是猖狂,最后咱才能把规矩定死,每月缴纳四十两不变!”朱浩再一次提醒朱娘。 “嗯。” 如果说朱娘之前对儿子的话还将信将疑,有几分保留,到此时她是打定心思全听儿子的。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朱娘在李姨娘陪伴下回到前面的铺子,朱浩和朱婷躲在后堂不再露面。 这是大人的事,跟小孩子没多大关系。 乡老坊老一共请来四位,街坊四邻以及四里八乡许多无所事事的乡亲闻讯后赶来围观。 同行是冤家的钱串子也很热衷,一看这架势对面的米铺分明是支撑不下去了啊,赶紧拉了一帮人前来凑热闹。 “娘,不就是普普通通上门收例银吗?为何叫这么多人前来?”面对门口密不透风的人群,朱娘故意表现出极度抗拒。 朱嘉氏冷冷一笑,“老三家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次请见证人来,是因为有些话摊开来说比较好之前跟你说过,每月上交家里四十两银子,老身放手让你经营铺子,你没有出言反对,对吧?” 话音落下。 围观群众立即炸了锅。 钱串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大声道:“一个月四十两?朱娘朱当家的,你这是开米铺还是开钱铺啊?” 朱娘以往生意极好,基本从早忙到晚,街坊邻里都知道她赚了钱,具体多少却不知,如今听朱嘉氏说每月光上交家族就有四十两,一个个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要以为家里故意刁难,其实按以往营收,每月都有上百两”朱嘉氏一来就把自己摆在道德制高点。 围观群众一听不干了,马上有人出言质疑:“一百两?怎不说一千两?这么个小铺子,就算卖出去十万斤米面,能赚一百两?糊弄鬼呢!” “典型就是找儿媳麻烦,这种恶婆婆为了钱财,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人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朱万简出列喝斥:“闭嘴,关你们这些刁民何事?说有一百两就有一百两!我朱家之事用得着你们操心?” 朱嘉氏没想到无意中居然聚拢一群人当“裁判”,心里有气却忍着。 “诸位善长,我朱家事,你们给评评理,内部商议好的,她也没有抵赖,是否有问题?”说着,朱嘉氏请示四位德高望重的乡老坊老。 四位乡老坊老都点头。 一名姓宋的乡老道:“有规矩,那就按规矩来,每月四十两交不上,家族收回田宅合情合理。这月还没交吧?” 朱嘉氏站在那儿环视一圈,目光与之接触者无不低下头,这才满意地轻咳一声,缓步踱到朱娘跟前,轻叹:“老三家的,你听到了,不是老身非要为难你,规矩既已定下,以后收了欠债,各自画押,以防有人抵赖。对了何掌柜,要不你先去收欠债?” 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从人堆里挤出来,笑着把欠条奉上,“之前朱家三夫人欠了鄙人十贯钱,特地上门来收。” 朱娘按照朱浩的吩咐,一脸急切:“娘,你怎么把什么事情都揽到身上?铺子欠何掌柜的钱,好像跟交家里例银不相干吧再者说了,儿媳正在想办法,也不知能否及时筹到钱呢。” “你从哪里筹钱?” 朱嘉氏冷着脸问道。 朱娘讷讷不知如何作答。 朱嘉氏以为儿媳在找托词,扁了扁嘴。 “四十两没有,十两总该有吧?先把何掌柜的钱还了。” “可是” “没有可是,立即拿钱来!” 朱嘉氏以命令的口吻道。 朱娘苦着脸来到柜台后,打开抽屉,拿出十两银子。 朱嘉氏一摆手:“秤。” 准备果然充分,刘管家从下人手中接过戥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称量,甚至朱嘉氏自作主张,给了九七折色,加上利息,何掌柜居然拿走十一两银子。 “娘,这可都是上好的现银,怎折色那么多?” 朱娘神色黯然,一副心疼的模样。 “做生意就要实诚,我朱家人从来都以诚信为本。何掌柜,回头吃茶。” 朱嘉氏慷他人之慨,还觉得理所应当,压根儿就不想理会儿媳,直接跟何掌柜作别。 待送走何掌柜,朱嘉氏望向儿媳:“老身打理朱府,有教化和规范子孙行为之责,如今替你做主让何掌柜拿回本属于他的欠款,莫非你有怨言?” 朱娘面色拘谨。 被欺负还得忍气吞声,作为节妇首先要做的便是恪守孝道。 “儿媳不敢。”朱娘低头。 朱嘉氏道:“你应该说没有,而不是不敢,心中就不该有此念想。好了,现在说说你每个月需要缴纳家族的例银时辰差不多了,拿来吧。” 擅自做主让儿媳把外债还了,现在到了讨要自己那部分的环节。 朱嘉氏铁了心要收回田宅,不留任何后手。 朱娘愁容满面,贝齿咬了咬上唇,怯弱地道:“儿媳儿媳现在还没有。” “那就是说,家里可以收回宅子了?” 朱嘉氏面色稍缓,感觉已无阻碍。 朱娘低着头:“娘,是这样的,我们之前做生意,外面人欠下铺子不少债,儿媳已差遣人去催讨只要把欠债收回,应该够了。” 朱嘉氏皱眉,未再多言。 她身后站着的朱万简冷笑不已:“四十两欠债?有那么多?” 朱娘不慌不忙道:“眼下账面尚有三十余两,外边仅有十余两未收回。” 听到这里,朱万简顿时紧张起来。 如果今天真让朱娘把外债收回,把家里的四十两月钱给缴清 “母亲,儿有事离开一下。” 朱万简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准备带人出去拦截。 “稍安勿躁!” 朱嘉氏喝止儿子,然后盯着儿媳,冷笑不已:“做生意外面有欠债,倒也合情合理,但规矩是月底前必须给” “娘,现在还没天黑,不是吗?” 朱娘忽然硬气起来。 其实银子她有,别说本月,就算下月也够了,虽然是抵押田宅拆借的,但足以应付眼前的危机。 儿子让她拖时间,更多是一种人情历练,让她亲身体会朱家人的险恶。 朱嘉氏转过头,对朱万简道:“有事就去,记得跟那些与米铺有生意往来的东家说,偶尔欠一点外债没啥,不用着急还,若是非要赶着今天还,便是跟我朱家作对,以后休想在这城里做安生生意哼哼!” 如果说之前朱嘉氏还很克制,想保留自己的家长风范。 眼下她说的这番话,等于是把最后的颜面也摒弃掉谁敢还我儿媳的钱,让老娘不能收回田宅,就等着倒霉吧! 第十三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围观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哇,还有这种人?” “是啊,让自家儿媳早点还别人的钱,却不让别人还自家儿媳的,这是不拿走铺子决不罢休吗?” “分明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啊!” “以后谁敢跟朱家做生意?” 街坊邻里看不下去了,当着朱嘉氏的面,大声议论开了,旁边几个乡老坊老面面相觑,没想到朱家吃相这般难看。 朱万简嚷嚷道:“关你们什么事?让开,不要耽误老子办正事!” 他正要出门,却见仲叔带着于三从正门进来。 仲叔当着众人的面,对朱娘道:“三夫人,欠债收回来了。” “什么?” 朱万简一听火冒三丈,上去就要抢夺仲叔手上的袋子。 刘管家想拉一把都没机会。 阻止别人还钱虽然卑鄙,还算合理合法,但现在直接动手抢 你是欺负围观群众没长眼睛? 仲叔得过朱浩提点,早有心理准备,腰一扭直接避开,随后把银袋送到朱娘手里。 朱娘打开黑色的布袋,露出里面的银锭,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挺直腰板道:“娘,钱够了。” 朱嘉氏此时脸色漆黑,眼神简直要杀人。 刘管家不慌不忙,上前道:“三夫人,您确认银子够了吗?这银子成色似乎不怎么样,按照九五折色,您起码得准备四十二两一钱银子,没问题吧?” 朱娘瞠目:“刘管家,你连我准备的银子都没看过,开口就说银子成色不好?” 刘管家笑了笑,没跟朱娘争论。 朱万简翻了个白眼:“银子这东西谁说的清楚?万一掺假了呢?我看折色九五都高了,折九成还差不多!” “哇!” 围观群众又是一片哗然。 这么多人上门欺负人家孤儿寡母,歪理几乎张嘴就来,总归是他们有说法。 现在在银子折色问题上,居然也能整出幺蛾子来? 有人干脆大呼:“你干脆折五成得了!老子拿回去融了,都不止折九成” 朱娘没有理会朱万简的挑衅,拿出早就备好的银子,自行称了四十二两一钱,来到老太太跟前:“娘,银子按九五给折的,您看” “折九!没商量。” 朱嘉氏人狠话不多,目光仿佛择人而噬。 朱娘犹豫一下,又从柜台上取出二两三钱,交给刘管家:“麻烦刘管家称好,走出门口就不能反悔了。” 刘管家不相信朱娘能拿出四十四两银子。 但称重后,一点问题都没有。 朱嘉氏脸色涨得通红,恶狠狠地瞪了朱娘一眼,“老三家的,为娘让你回朱家,是为你今后考虑,就算你男人没了,不能相夫也可教子,作为节妇你为何一定要出来抛头露面,折辱我朱家门楣?我朱家乃锦衣卫世家,容不得门风有污。” 朱娘不为所动,声音坚毅:“娘,还是按照规矩来吧,先夫留下的东西,儿媳想尽量维护。再者说了,这铺子和后面的宅子,加上城外几十亩地,就算全变卖价值也不到一千两银子,儿媳两年就能赚回且有余细水长流不好吗?娘?” 朱万简不屑道:“难道交给家里经营,赚不回这银子还是怎的?就显得你有能耐?” 朱嘉氏摇摇头,不再跟“固执”的儿媳对话。 她起身,来到门口,望着围观的百姓。 “你们听好了,老身夫君乃实职锦衣卫千户,家风严谨,今日在此教导后辈不成,其非要抛头露面败坏门楣,老身管教不严也无从制止。” “老身在此放出话来,若是以后谁敢与她做买卖,哪怕只是买卖米粮官盐,也等同与朱家作对,我朱家绝不会让其有好日子过!” 朱嘉氏要收回宅子,几次出手不得,这回干脆剑走偏锋,威胁儿媳不得,威胁你们这群升斗小民还不行么? 钱串子率先跳出来,“老夫人说得是,这年头,女人无才便是德,乖乖在家带孩子不是很好么?朱娘,你还是听长辈一句劝吧!” “钱串子,这里有你什么事?你是觉得朱娘做生意比你实诚,比不过人家,出来捣乱是吧?” “咱街坊邻里谁不知朱娘是好人?她做了什么坏门风的事?” “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街坊们义愤填膺,纷纷替朱娘不值。 朱嘉氏懒得跟这些市井小民争论,她很清楚世人大多胆小怕事,嘴上说说罢了,真让他们来买东西,有几个敢进门? 只要儿媳铺子生意惨淡,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临出门时朱嘉氏侧过头斜眼打量儿媳,阴测测道:“老三媳妇,既然规矩定下,你便按照规矩行事,希望好自为之!走了!” 随即一群人浩浩荡荡远去。 “哈哈哈,有意思,可真有意思。” 此时米铺斜对面茶肆二楼,有人正兴致盎然地打量眼前发生的一幕。 看到朱嘉氏灰头土脸从米铺离开,那人已笑得合不拢嘴。 正是苏熙贵。 侍立一旁的账房不解问道:“东家,咱拆借钱给那母子,就是为了看这一家子狗咬狗?” 苏熙贵骂道:“不开眼的东西,我做买卖用得着你来教?这才叫手段!明明有钱,却不开始时就给,到最后来个当头一击,这其中的门道不值得好好领会体悟” 账房被骂,有些不甘心:“东家就不怕那母子把这种手段用在咱身上?” “我用得着担心这个?这世道有没有手段不要紧,只要按规矩办事即可,这小小安陆真是卧虎藏龙,本以为朱家老夫人已是一号人物,现在看起来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苏熙贵好戏看完,正要离开。 楼梯口忽然有人快步上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茶桌前。 “东家,黄藩台来信,让您赶紧回省城。”来人气喘吁吁道。 苏熙贵皱眉:“什么事?我这边生意还没谈完呢。” 来人道:“黄藩台捎来话,江赣和湖广等处,盗乱频出,似有严密的组织,专门抢夺来往商队,死伤人命之恶性案件不时发生。” 苏熙贵点点头:“若所料不差,或跟赣地不太平有关好吧,我这就走,回武昌府看看到底发生何事。” 账房问询:“那东家,咱跟朱家人的精盐买卖怎么办?” “随便找人应付就行,该给的盐一斤都不能少,交盐时把账目厘清,场面事不能做亏。” 苏熙贵说到这里,嘴角浮现一抹笑容:“如果他们还不上,需要收田宅,我不在安陆反而好办些,我就不信地方官府还能包庇朱家不成?” 账房释然点头:“东家说的是,若真还不起,我们收取田宅谁也说不了什么。” 第十四章 大的不行,朝小的下手 朱嘉氏回到家,进了正堂,一掌拍在桌上。 明显动了真怒。 朱万简趁机挑唆:“那女人,也不知是受了谁的蛊惑,居然一再跟家里作对,母亲已经表示得那么明白了,依然冥顽不灵。还有那些跟她做买卖的家伙,一定要查出是谁及时归还的银子,让其难以在安陆立足!” 朱嘉氏怒目相向:“要不是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何至于此?” “娘?这怎么能怪我?规矩是您定的,儿哪里想到她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凑出四十多两银子来?娘,要不去查查,是不是她背后有姘头?暗中接济?” 朱万简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又在想阴谋诡计。 朱嘉氏冷笑道:“没有如何,有又如何?真有的话,你还要出去到处宣扬一下,让我朱家颜面扫地?” 朱万简悻悻然不知该怎么回话。 朱嘉氏道:“她们不是想抛头露面吗?那就让她们继续经营米铺,大的难以下手,就从小的身上想办法只要功夫深,还怕找不到破绽?” “娘?你是说从小浩子身上寻找突破口?” 朱万简一脸迷茫。 朱嘉氏懒得跟他解释。 本来她对二儿子期望甚高,经此一事,对朱万简已完全失望。 朱娘的米铺迎来短暂安宁。 一连几天,虽然铺子没什么生意,但好在没人前来捣乱,更没人叨叨要让她们把铺子交出来。 这天朱浩跟仲叔他们一起出城寻找新的盐窝子,然后向签约农户指导晒盐滩田的建造,忙碌半天回来,只见朱娘和李姨娘坐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脸上说不上是愁苦还是喜悦。 “娘,有事吗?” 朱浩感觉事情不妙。 朱娘道:“先前刘管家到咱这儿,传你祖母的话。” 朱浩顿时恍然,叹息道:“老太太管控欲太强,家里什么事都非要她来掌握,好像没了她天就要塌陷一般不会又设下什么绊子等着我们吧?” 李姨娘急忙道:“浩少爷,可不能如此评价老夫人,若是让她知道” “嘿嘿,姨娘不说,难道娘会说吗?”朱浩笑嘻嘻道。 他对朱嘉氏的评价,完全发自由衷。 那老太太 真不是一般的强势。 朱娘面色平和:“这次你祖母派人来传话,大意是让你回朱家,那边家塾先生会教授你学问,你可以发蒙读书这是好事啊!” 朱浩一怔。 老太太会这么好心,让他读书? “娘,这不明摆着是觉得暂时没法对付咱,想骗我回去,充当人质,好逼您就范么?” 朱浩的话把朱娘吓了一大跳,旋即便用怪责的口吻道:“小浩,你真是愈发放肆了,这种话怎说得出口?你本就是朱家人,回城外庄子读书无可厚非!你虚岁都八岁了还未开蒙,娘对不起你,过去几年总说给你请先生,可先生不是咱随便请得起的” 朱浩看出朱娘对自己的殷切期待,没有反驳,转而问道:“娘,刘管家有没有说,若你不同意的话,有何惩罚?” 朱娘想了想,突然有些凄哀,“刘管家说,咱朱家是武勋之家,你爹乃大明锦衣卫百户,又为国捐躯,若是你不想读书的话,可以习武,有专人教授武功,强身健体不在话下,长大后或可继承你爹的军职。” 这番话把朱浩“吓着”了。 不是说他没有上进心,也不是说他不想锻炼身体。 但要是被朱家人抓回去,让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滋味,真是能“爽”到爆! 以我七岁的小身板,天天吃苦打磨一直到成年,姑且不说其中的苦,但凡营养跟不上,就要炼成病秧子。 有一句话叫做穷文富武,练武的投入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以现在自己母子跟家里剑拔弩张的关系,老太太会好心在自己练武上投入巨资? 朱浩道:“娘,你希望我是读书还是习武?” 朱娘看了眼李姨娘,李姨娘低着头明显不想表达看法。 “娘希望你读书考科举,咱大明军户虽是世袭,但也可以在科举场上有所作为,可想要一步登天却不容易,十年寒窗或许都是轻的,反而练武的话成年后承袭你爹的锦衣卫百户职也是条出路。” “你祖母带话中用了孟母三迁的典故,说若是你长期跟我们在这儿抛头露面做生意,早晚成为贩夫走卒,这不符合你故去父亲的期待。” 朱娘对儿子期望很高,但也知道科举这条路不好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但若是练武的话,本身朱家就是锦衣卫世家,朱浩有亡父的烈士光环加持,或许在仕途上有所作为。 朱浩道:“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只要我进了朱家就别想出来,娘到时只有忍气吞声把田宅交出来这一条路可走。” 朱娘沉默了。 其实她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刚跟夫家起了矛盾,朱嘉氏会那么好心让她儿子回家读书? 必有阴谋! 只是她为人太过实诚,宁愿把人往好处想,现经儿子一说,她稍微考虑便知儿子回朱家后想再见一面都难。 “娘,我要读书,但不回朱家读,我们很快就能赚钱,届时把我送到普通学塾,我跟别人一起读书就行。” 朱浩说出自己的计划。 李姨娘突然插话:“可是如果我们不同意,朱家强行来要人怎么办?浩少爷到底是朱家少爷。” 田宅方面,朱娘可以说这是丈夫留下的遗产,全力保全。 但现在朱家把自己嫡出的孙子叫回去读书或者习武,无论是考文举还是武举,朱家有权力那么做,她根本没资格拒绝。 “娘,姨娘,你们放心,我觉得月底前,他们不会来强行要人。”朱浩分析。 朱娘不解:“你怎么知道?” 朱浩笑道:“娘,你想啊,他们现在让我们没生意可做,肯定要看看我们如何应对,若月底没钱缴纳份子钱,我们只能乖乖交出田宅回朱家,他们还用拉我去读书或者练武充当人质吗?” “只有娘这边有源源不断的钱财上缴,朱家那边才会拿捏我,以此来要挟娘。” 朱娘听了这话不由咋舌。 不仔细想的话,真推敲不出有这么多细节。 “小浩,你你是怎么想到的?”朱娘诧异地问道。 儿子这脑回路简直绝了,以朱娘多年为人处世的经验,都没想过那么多。 朱浩咧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娘,我之前不说了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爹不在了,以后我就是这院子的男人,顶天立地,我能保护好你们!” 朱娘尽管觉得儿子成长得太快,但也没办法解释眼下发生的一切,不由摇摇头,把儿子拉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想好好安慰一番,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作为母亲,自然想要保护好儿子,但她感觉自己的力量太弱了。 跟朱浩想的一样。 若朱家真好心帮朱浩“成材”,就不会只是派管家来通知一声,先打个预防针,而是直接把朱浩接走。 之所以不直接要人,确实是因为老太太觉得,月底朱娘十有八九拿不出四十两银子交给家里。 既如此那干脆再拖一个月,看看米铺生意进展。 铺子因朱嘉氏上门来闹事,真没多少客人敢冒着得罪锦衣卫的风险进来买东西,连交好多年的老顾客也都过门而不入。 他们嘴上说支持,但涉及官家打击报复,人家无缘无故干嘛要惹这种麻烦? 至于之前跟城中客栈食肆签订的合作协议,全都被取消,人家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你得罪官府不说,还开罪本家,我们不想招惹麻烦,所以请以后不要再上门来推销,就算你的盐好,我们做出的菜肴味道提升也有限,没必要为你招惹来官府和朱家的双重打压。 只有朱娘母子知道,他们的生意进展顺利。 过了几天。 朱娘开始联系城里的教书先生,希望能在六月底前给儿子找个先生,这样朱家就没理由把孩子带走。 你看,我已经找来先生给孩子开蒙读书,不用你们“好心”。 朱浩看母亲连生意都不顾,明明现在手头没钱,还欠着苏东主外债,仍不肯放弃,便一阵心疼。 “我这娘亲根本看不清楚形势,就算你为孩子找来教书先生,人家还是有理由把我带走不过既然朱家已把我当成重要的棋子,那我只有剑走偏锋!” 朱浩苦思对策。 只要自己还跟母亲一起经营米铺生意,朱家对付不了朱娘,就会想方设法把他带走。 无论是官府,还是乡老坊老,或是民间舆论,在带他回去读书或者习武这件事上一定会支持。 除非是 他有不能回朱家的理由。 朱浩心中有了个大胆的计划,这个计划之前他曾想过,但因初来乍到,没有付诸实施,但现在看来不尽快落实的话,自己就要被朱家控制住,以后很可能暗无天日失去自由。 “我要想办法混进兴王府。只有这样,朱家才没理由把我带回去。” “可兴王府门槛太高,合理合法地进去不容易,真伤脑筋啊” 第十五章 未雨绸缪 城外开辟滩晒盐田非常顺利。 湖广有很多盐碱地,这主要是由于地下盐矿渗透卤水侵染,破坏地面土壤,植物很难生长,自然也无法种植庄稼,这些地稍加改造就可以利用。 只是在打卤和保卤方面,需要动用很多手段。 尤其是晒到中后期的盐卤,如果不保存好,一场雨下来便等于前功尽弃,需要重新晒制,这就需要在下雨前把盐卤导流到有遮盖物的地方,天气放晴后重新放出来晒。 “晒五六天以上的盐卤,一定要保管好,每两个盐滩间一定要有作为缓冲的保卤区域。” 朱浩就像个专业的工程师,城外修盐滩的时候,他都会亲自出面,手把手指导。 六月十四。 由城外苦卤提炼的第一批盐成功晒制出来。 院里已有晒盐的经验,加上天公作美,盐出得很快。 当朱娘看到盐池底部那白花花的盐晶时,大喜过望。 “这真的是用盐窝子的卤子晒出来的?” 李姨娘尝过后瞪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朱浩笑道:“姨娘,这不算什么,咱要是在海边的话,守着大海给卤子,那才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现在我们是在内陆的湖广不过这样也好,谁会想到咱用苦卤制盐?没人查的。” “快,起盐。” 满院子的人忙碌起来。 连年纪最小的朱婷,即便没什么力气,也帮忙撑麻袋。 跟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买了几头毛驴回来,毛驴主要是用来拉磨,把盐晶磨碎,然后一袋袋封装好。 “娘,等手头宽裕点,咱就不在这院子晒盐了,地方不大,买卤子回来还得运进城,容易被官差拦住盘问。回头出几批盐后,咱就把院子重新归置好,这样就没人能发现晒盐的秘密。” “对了娘,过几天咱就要运盐给苏东主,第一次娘得亲自出面,不管是苏东主,朱家或那些别有用心之人,都会留心咱这边是靠什么方法制盐,咱一定要把秘密守住。” 一家人忙碌到深夜,才把这批盐完全收上来。 晒盐这种事,只要不遇上坏天气,收完一批等下一批卤子送来就可以继续晒制。 源源不断。 六月十六。 城外又有两批盐晒出来,可惜有一个盐滩因为没控制好水流,刚晒好的盐不小心灌进水,以至于延迟出货,其余盐滩出盐都很顺利。 把盐归置好,朱娘带着于三等人,连夜送到汉水。 翌日早晨,朱娘带人从城外回来,到家后神秘兮兮将李姨娘和朱浩叫来,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三个十两一锭的银元宝。 “夫人,这是” 李姨娘不太确定。 朱娘喜滋滋道:“都是赚回来的。” “哎呀。” 李姨娘闻言兴奋得手舞足蹈,“之前借的二百两没花多少,加上这些够还苏东主的了。” 小院突然有了活力。 李姨娘又开始憧憬:“这要是到月底,再交上两三批盐估摸还有个八九十两银子进项” 朱浩问道:“娘,咱手里的官盐好像还没转出去呢怎么也有八十两银子收益吧?” “嗯。” 朱娘微笑着点头。 李姨娘不解地问道:“什么盐?不是都交给苏东主了吗?” 朱娘解释道:“小浩说的是咱手里有盐引的官盐,足足二十引,八千斤呢,一斤十文钱批回来的,如果放在市面上,能卖十六七文” 李姨娘咋舌:“还有这么多啊?” 本以为一次净赚三十两已经是很夸张的数字,却未料苏熙贵最初给的“原料盐”那八千斤还没出手。 “娘,有办法联系往南边走的客商吗?这批盐,指望咱自己销出去,指不定天荒地老了眼下一天连十斤盐都卖不完。” 朱浩明白,目前各方都在打压自己,各种谣言满天飞,少有顾客临门,靠零售赚钱并不靠谱。 只能把大批官盐转卖出去。 朱娘摇摇头:“问过江面上的人,说是最近江赣和湖广地界不太平,湖广南边那些土司又在搞事情,还有江赣群山里闹山贼。如果要出盐的话,最好往北边走。” “娘,往北走,引地就对不上了,咱以前不做行盐买卖,所以对市场不太清楚,但现在既然要行盐,就必须掌握行情,其实地面越不太平,对行商来说越是机遇,就算我们平价卖出去也不亏。” 朱浩看出朱娘对于行商的回避。 以前就是个搞零售的小商小贩,现在突然让她做湖广地面的“盐枭”,怎么可能一下子就适应这种变化? 有问题朱娘首先想的是回避,而不是面对。 “可是,怎么才能把这批盐转售出去?” 朱娘还在为难。 朱浩笑道:“安陆这地方,官盐买卖都被人垄断了,但省城不会,就算黄藩台再强势,也不可能把所有利益都占了,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很大,我们可以派人去省城打听消息,跟那边的人联络行货” “省城?” 朱娘再一次打退堂鼓。 朱浩明白,朱娘不肯离开安陆,作为节妇,她其实没有做一个大商贾的心理准备,更多是小富即安的心理,能保住丈夫留下的产业便知足。 “娘不必亲往,让人去就好,不如让于三带货吧,于三这人看起来机灵,这种事情应该能处理好。” 朱浩提出建议。 朱家庄园。 最近一段时间,朱嘉氏没有过问朱娘生意上的事。 朱万简找人时刻盯梢,虽说米铺照常开着,但真正进去买盐和粮食的人屈指可数,朱万简计算过,这架势别说是赚四十两,就是赚四两都难。 朱嘉氏此时正在会见刚回了一趟京师,又马不停蹄赶回安陆的锦衣卫林百户。 “先前有大臣援引宋仁宗养宗室子于宫禁的先例,上奏请陛下以皇室宗亲中才德兼备者入宫修习课业,太后得知后大发雷霆,严令各处宗室不得宣扬此事,安陆这一脉可说是众矢之的。 “太后召问,特地提到自从兴王世子出世,兴王府内情从无上报,怪责朱千户办事不力。” 林百户说完,把一份收据交给朱嘉氏。 收据上有朱家长子朱万宏亲笔签名,表明之前朱家给的银子已被其接收。 但朱嘉氏明白,就算现在银子到了京师,多半也不会落在儿子手上,而是被锦衣卫乃至东厂那些蛀虫给吞没,朱万宏没胆不在这收据上签押。 “那林百户你这次来,是有重要差事?” 朱嘉氏感觉到,这次林百户来者不善。 林百户道:“在下希望见一见朱千户,跟他细谈。”这是不想跟朱嘉氏说太多秘辛,而要跟奉旨居家迁移安陆就近监视兴王府的朱明善密谋。 朱嘉氏摇头:“家夫卧榻不起,很多时候口不能言,需要人贴身伺候,恐难应对。” 自从朱明善去年坠马伤及后脑及脊椎,现在只留着半条命,有时候头脑很清醒,却无表达能力,而朱家全靠朱明善的官职以及其与皇家的良好关系才能在安陆立足。 朱嘉氏很清楚,朱家已不可能迁回京城,最好就是保持现状,最惨就是正德皇帝无后,兴王世子登基,那时朱家将万劫不复。 “这样啊那老夫人,有件机密事,跟你说说也无妨。” 林百户沉吟一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先前锦衣卫曾安插六名细作混进兴王府,奈何被发觉,有四人被赶了出来,其余两人到现在都无踪迹,很大可能已被灭口。” 朱嘉氏震惊不已:“兴王府竟连朝廷中人也敢” “没有证据,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之前在下还亲自招揽过王府中人,希望有人能给外面传递消息,但就算是被王府招募进去的教习先生,对王府中事都讳莫如深。” “在下也曾暗地里提审一名兴王世子的教习,问询兴王对世子的教导,当时倒是了解一些但随后此人就举家迁徙,到现在锦衣卫都没查到其下落。” 林百户说到这儿,面色间颇为无奈。 朱嘉氏道:“这兴王府,莫不是龙潭虎穴?” 林百户苦笑着摇头:“在下跟贵府一样,都奉命盯着兴王府,这几年寸功未立,只怕回头也会被朝廷问责,再无机会来安陆,有句忠言若是朱家能从兴王府中探知更多事尤其找到兴王跟朝中文武大臣来往勾连的证据” 朱嘉氏面色阴沉,缄默不言。 “言尽于此,在下告辞。” 林百户话说完便抱拳离开。 朱嘉氏急忙起身问讯:“如何查?” 林百户道:“有件事,旁人不知,朱家人定知,兴王长子出生五日而殁,朱家当时应该出过力吧?” 朱嘉氏面色冷峻。 对方言下之意,兴王朱祐杬的长子朱厚熙,并不是正常死亡,而是被人谋害。 “所以兴王次子出生后,到现在都小心防备,府中同时养育多个年岁相仿的孩童,外人不能区分哪个是真正的兴王世子兴王只有一个儿子,凡事都要从此子下手,若其遭遇不测那就皆大欢喜,各享太平。” 第十六章 图谋 兴王朱祐杬暂且只有朱厚熜一个儿子。 如果朱厚熜死了,那兴王这一脉对皇室正统的威胁就不存在了,张太后也不可能再把注意力放在安陆,而朱家长子朱万宏也不会再被人刁难,这对朱家来说,是一个很好的翻盘机会。 但朱嘉氏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送走林百户,朱嘉氏来到正房东边的卧房,见到病榻上的丈夫。 虽然丈夫大多数时候口不能言,表达能力不行,但话还是能听见并且明白的。 当她把林百户说的事大概复述一遍后,朱明善眼神中透出无奈。 “老爷,我们朱家到湖广这么久,若真能完成使命,从此后我们就能在这边安心定居,老大也能在京城安心当他的锦衣卫副千户之前宫里曾传过话,说老大有机会单独执掌一所” 朱明善黯然闭上眼,没有更多表示。 朱嘉氏的眼神越发坚定:“为了朱家,就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做,先皇曾在安陆地界布置人手相助老爷,其中不少好手,若是有机会的话就下手不对兴王动手,只针对小王子,老爷莫要再坚持了。” 原来朱家早有行刺兴王或是兴王世子的打算。 而兴王到安陆后,到现在这么多年却只诞下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出生不久就死了,背后不是没有根由的。 朱明善没有睁眼,算是默认了妻子的想法。 朱浩这几天都在安陆州城游逛。 名义上是考察这座城市的商业布局,其实专门盯着兴王府。 “皇明祖训,兄终弟及,最后朱厚熜能当皇帝,靠的他是朱厚照的堂弟,最初算是被过继到弘治帝朱祐樘一脉,如果朱厚熜死了,那兴王一系便不可能再染指皇位,哪怕正德死了而兴王活着” 朱浩几天内围着兴王府转了几圈。 王府四门,正南正北,以及东南和西南。 外观有点像京师故宫,若按前世参观过的紫禁城布局,世子所住的地方应该在王府东侧,但想进入王府实在太难了。 暂时没发现兴王府有招募家仆、奴婢等需求,也就是说连丝毫混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兴王府东侧是一个花鸟市场,周边居住的巨贾豪绅众多,有着附庸风雅的需求。朱浩进市场转过,想寻找机会,有风闻兴王朱祐杬很喜欢古玩字画,就像当年老宁王朱权在被朱棣猜忌时,也是靠韬光养晦的手段才得以善终。 朱祐杬何尝不知自己面临的危险。 弘治皇帝朱祐樘就一个儿子朱厚照,而朱厚照至今没有儿子 这是赶鸭子上架啊! 朱祐杬喜欢文玩,时常从市面上进购一些,有需求就有供给,王府东侧围绕花鸟市场又形成文玩街,酒楼茶肆应运而起,越来越热闹。这片区域算是州城文人雅士聚集之所,朱浩进进出出多次,却找不到突破口。 这天他百无聊赖,在街边买了两个烧饼吃着,忽然看到一个卖鸟的商贩推着木车从远处过来,一边沿街叫卖一边往兴王府去了。 本来做生意没什么稀奇的,但这商贩在花鸟市场找了个空挡坐下,稍微撩起下摆时,足下精美的皮靴漏了出来。 一个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居然穿得起贵重的靴子? 朱浩仔细观察一番,发现不时有人过去在鸟摊旁坐下,好像是欣赏鸟,却见那商贩目光警惕地四下打量,嘴唇翕动,似在讲述什么。 光从这点,朱浩便判断这是对兴王府有图谋之人。 商贩摆摊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 朱浩笑着走到一旁卖花盆的老妇人那儿,问道:“刚才这边是不是有个卖鸟的?我想买个八哥回去玩。” 老妇人用古怪的神色打量朱浩,好像在说,你买八哥,居然来跟我个卖花盆的说? “走了!” 老妇人一脸不耐烦。 朱浩不解地问道:“为啥走了?老人家,您不认识他吗?去哪儿能找到他?” 老妇人嫌弃地摇头:“不认识。” “那平时这里卖鸟的多吗?”朱浩不依不饶。 老妇人生气了,瞪着朱浩道:“要买鸟,往里边走,好些个摊位都有卖,别杵在这里碍事哪家不开眼的孩子,瞎捣乱。” 一听就知这老妇人摆摊日久,朱浩总算是找到目标了。 朱浩问了价,然后花两文钱买了个不大的花盆,老妇人眉眼瞬间舒展开来,也愿意跟朱浩搭茬了。 朱浩问道:“老人家,我想问问,旁边那是王府吧?那么高的围墙,大门随时紧闭,里面可有人出来买这边的东西?” 老妇人开了张,心情不错,笑呵呵道:“人家那是王公显贵,会稀罕这边的破玩意儿?” “那就没有孩子什么的,出来买个八哥,或是跟我一样买点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朱浩把问题转移到自己的关注重点上。 老妇人笑容一滞,略一思索,似是回忆起什么来:“两三个月前,天还没这么热的时候,王府东边小门出来几人,有个娃娃跟你年岁差不多,声音娇气得紧,过来问有没有卖兔子的真是怪事年年有。” 买兔子? 这对朱浩来说是个有用的线索。 朱浩观察兴王府地形时就想过一个问题,孩子天性爱玩,就算家里再严加管束,还是会想方设法寻找新奇好玩的东西,难道朱厚熜就甘心守在大院里不接触外间环境? 朱厚熜住的地方,应该在王府东侧,而东边又是热闹的花鸟市场,换自己是朱厚熜,一定会想办法溜出来。 “抓兔子我可是行家里手,回头我能在你旁边摆摊卖兔子吗?”朱浩笑嘻嘻问道。 老妇人横了朱浩一眼:“小坏胚子,看你一肚子坏水,你到底是来买八哥的,还是来消遣老太婆我的?” 朱浩丢下一枚铜板:“谢谢老人家,下次我带几只兔子来摆摊,如果王府里再有孩子出来,我就把兔子卖掉换钱老人家帮我盯着点,谢了!” 那老妇人不像是说谎,至于她口中出来打听买兔子的小孩是不是朱厚熜本人则很难说。 但朱浩感觉,这大概是自己这几天来找到的最大突破口。 至于之前摆摊卖鸟之人是谁,朱浩不关心,但大概猜到可能跟朱家举家迁移安陆的使命有关。 正因为兴王府树大招风,行事才会如此低调,要知兴王朱祐杬可是连地方官府的人都少有接触,生平谨慎,就是不想落人话柄。 朱浩回到家。 第一件事就是搞几只兔子到兴王府外摆摊。 就算撞大运,也好过坐以待毙。 不想朱娘把他叫去,道:“小浩,于三刚从武昌府发回信来,找到了买家,这两天会带人来安陆取货,走汉水。” 朱浩道:“娘跟他们接洽一下不就行了吗?问我干嘛?” “小浩,我们真要把盐卖给别人?其实我们自己留着卖也不是不可以。” 朱娘显然担心卖私盐出事,但其实铺子留存的盐都是正经官盐,有迹可循,只是朱娘行事太过谨慎小心,也是她以往从来没做过作奸犯科之事,事到临头心里面难免打鼓。 朱浩咧嘴一笑:“娘怎瞻前顾后起来了?现在买家有了,咱还怕什么?对了娘,不是让你跟姑姑联系一下?她在京山县,也帮忙卖点盐啥的” 朱娘道:“时间仓促,没来得及知会瞻前顾后,这词倒是不错,可你还没开蒙,这些新鲜词是从哪儿学来的?” 朱浩笑嘻嘻把问题揭过:“听人说的,觉得好听就记下了。” 作为一个本该是文盲的孩子,朱浩有时候说话所用词汇,的确不应该是他这年龄段孩子能说出来的。 之前朱娘注意力全放在能否保全铺子上,对于儿子遣词造句方面没有太过在意。 现在她心思放宽些,马上就意识到问题所在。 “娘还是早些给你请先生回来” 朱娘看来已下定决心,要让儿子开蒙读书,“不能总让你外面乱跑,娘出来做买卖,实属迫不得已,而你长大一定不能成为贩夫走卒,那样的话娘就太对不起你爹了。” 这边当母亲的还想发表一番感慨,却见儿子一路小跑往柜台后跑去:“娘,给我二钱银子,或者二百文也行,我要去城外雇几个人做事娘放心,我不会乱花钱。” 朱娘看着儿子那诚恳的模样,有些疑惑。 “你雇人干嘛?” 朱娘不解归不解,但之前修造盐池之事都是儿子在做,她没什么可怀疑的,于是跟过去拿了两串钱交给儿子。 朱浩道:“回头再跟娘解释,这涉及我以后能不能留在娘身边就当是酬神吧。” “酬神?” 朱娘一头雾水。 朱浩摸了摸后脑勺,点头道:“当然要酬神,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想到那么多好点子的?我去庙里感谢神灵,给了我聪慧的头脑,娘不说了,我先去了!” 朱娘本想把儿子叫住,说说找先生之事,却见朱浩头也不回跑出门。 “这孩子,实在太野了,一定要想办法让他收心,不然前途堪忧!”朱娘面色多有无奈。 第十七章 不一样的先生 朱浩的设想,就是买几只兔子,送到花鸟市摆摊设点,吸引自兴王府出来之人。 虽然这计划看起来像是大海捞针,毕竟有小孩想买兔子已经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但眼下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过想要进购一批兔子也不容易,先得打听渠道,毕竟只有城外猎户才偶尔有所获。 这年头除了皇宫内苑,真没把兔子当宠物养的,民间也少有养殖肉食兔的,因为这年代兔子的传染病太多,搞集中养殖在没有打预防针和药物治疗的情况下,基本上很难有好收成。 来到城外,朱浩通过晒盐的农户找到几家猎户,问询后得知兔子不是想要就有,需等个几日,全看运气。 夏天抓兔子可不是容易事,山间荆棘丛生,兔子觅食方便,钻进野草丛就不见踪迹,陷阱圈套也很难奏效。 第二天朱浩中午回家,但见朱娘身后立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瘪老头,浑身酒气,要不是一身文人青衫,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读书人。 “快,来拜见先生。” 朱娘翘首以盼,终于等到儿子回来,急忙拉着儿子来到老头面前,笑着引介。 “先生,这就是妾身的孩子,今年虚岁八岁,之前妾身曾教过他几个字,不过妾身没什么学问,所授极为有限,希望先生以后能多多提点。” 朱娘非常开心。 似乎觉得儿子就此便会走上正途。 朱浩赶紧拉朱娘到一边问道:“娘,这是哪儿找来的?我不是说去学塾读书吗?怎么还真把先生请回家了?” 在朱浩的设想中,就算要上学,也不能请先生回来一对一教学,先不论这先生是否真才实料,就算有那水平,相信二人水平也是旗鼓相当。 论见识,前世师从名师,有着文学博士学位和博士生导师头衔,在古典文学、文艺理论、书法和绘画等方面拥有极高造诣的朱浩远在这时代普通生员之上。为寻求“自由”,他自然希望进人多的学堂读书,这样才有机会逃学。 朱娘斥道:“先别废话,快拜见先生先生大才,远不止生员,好像还是举人老爷呢。” 这话朱娘说得很大声,故意让老头听到。 朱浩闻言再次瞅了瞅那老头。 老头只是对朱浩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便打了个嗝,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朱浩皱眉,面色难掩鄙夷。 这老头身上细麻材质的青衫已经洗得发白,下摆处打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补丁,两只袖口为油污浸染,看起来邋里邋遢,这般穷困潦倒居然敢称举人? 难道你不知举人有免徭役、免赋税等特权,仅仅农户投献田产就可以赚得盆满钵满,有你这么寒酸的吗? “以后就由先生教导你学问来,跪下磕头。” 没等朱浩拒绝,老头先一抬手:“先不必太多礼数,看样子你孩子不愿意拜我为师,你跟你家小孩商量好再说老夫到对面的茶肆坐坐,喝杯茶醒醒酒。” 老头道貌岸然。 简单的交流,朱浩没觉得这老头有什么水平,反倒认为朱娘“病急乱投医”。 “娘,这人哪儿找来的?你怎么一口就咬定他有学问?” 朱浩生气了。 我尽心尽力为家里办事,你大街上随随便便抓个人回来让我拜师? 情何以堪啊! 李姨娘抿嘴一笑,“头晌里,这位老先生躺在后巷,或是昨夜醉酒彻夜未归,旁人都不理会,夫人心好给了碗醒酒茶,继而又攀谈一会儿,越是交流夫人眼睛越亮,最后直说要请那老先生给浩少爷当开蒙先生。” 故事太过离奇,朱浩听了无比捉急。 母亲还真是随便从大街上逮了个人回来教儿子,这也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吧!? 朱娘则道:“你们不懂,老先生学问真的很好,出口成章,见识更是不凡,他起身后随随便便吟出一首诗,虽听不清具体是何,却极具韵律之美,似抒发心中感慨,吁叹怀才不遇问及功名,却不止生员,言辞间对生员多有不屑人不可貌相啊!” 朱浩惊讶地问道:“都举人了怎还怀才不遇?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朱娘瞪着朱浩:“人家没嫌弃你是无知稚子,你还有脸嫌弃别人?走,拜师去。” 朱娘拉着朱浩来到茶楼。 为表诚意,朱娘特地在茶楼摆了一桌拜师宴,大概是想把生米煮成熟饭,这样朱家人就没理由再把儿子接回去读书,母子从此不能相见。 “先生,还望您不要嫌弃,犬子不懂事,刚才多有唐突。”朱娘满脸期待地说道。 老头把手上茶杯放下,笑道:“想让老朽收他为弟子,尚需考校一番不知夫人可否让老朽单独跟他说两句?” 朱娘点点头,赶紧向朱浩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能通过考校的话,回头拿你是问。 随即朱娘退下茶肆二楼。 等朱娘走了,老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你小子倒是有福气,有个好娘。” 朱浩不客气地道:“你可别打我娘的主意。” “哈哈。” 老头笑着说道,“人小鬼大,你娘乃节妇,平常人可不敢招惹,我也不过是贪杯多喝了几盏,本无心在安陆这小地方久留。” 朱浩道:“安陆是小地方?这里可是藏龙卧虎之所。” 老头本来只是打趣,听到这儿脸色突然冷下来,凝目打量朱浩,半晌后问道:“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朱浩只是随口一说,但发现老头神情有异,心中一动,这老头好像果真非常人。 “卧虎藏龙”这个词引申到兴王府在朝中的敏感地位,一般读书人不会研究皇嗣的顺位问题,毕竟事不关己嘛,但一个落魄街头的醉老头,居然懂这个? 这是不是就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龙在哪里,虎在哪里?”老头追问。 朱浩笑道:“你问我是从哪儿听来的,那我就瞎说一二咱安陆州东边不是还有个安陆县吗?那里有个虎乳岩,相传春秋时楚国令尹斗子文刚出生被外祖母遗弃,在斯受雌虎哺乳,此外汉水盘踞,宛若蛟龙,不正是藏龙卧虎?” 听起来很合理。 但老头岂能听不出,朱浩诚心拿他消遣? 一个七岁没开蒙的熊孩子,居然糊弄一个饱读诗书的鸿儒? 旷世奇闻。 “你读过书?认识几个字?写来看看。”老头迅速进入考校模式。 “没笔。” “用手指蘸茶水,在桌上随便写写便可。” “不好意思,忘了怎么写。” 朱浩的目的很简单,你别收我当学生,我跟你无瓜葛,各归各家,各找各妈。 老头笑道:“还别说,这安陆之地真是让人惊喜连连,本来老朽只是顺道路过,买醉街头,混个到此一游的名声,却未曾想因为这几盏酒,遇到你这个有趣的小家伙老朽这就跟你娘说,你的启蒙先生我当定了!”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朱浩很想问,你是属驴的吗? 别人明显无心拜你为师,还有强行非要收徒的? 随即,朱娘被叫到楼上。 “先生,您同意收犬子为徒?” 朱娘听到老头意向后,欣喜异常。 老头笑道:“老朽很欣赏令郎的急智,奈何此番乃往江西,途径湖广,无法在安陆停留太久,最多帮他开开蒙,至于日常教授学问,恐要另请高明。” “那是怎样?”朱娘听不懂。 朱浩道:“他的意思是说,安陆庙小,容不下他这尊大佛。” “小浩,怎能对先生无礼?快赔礼认错。” 朱娘虽然读书不多,但对于尊师重道那一套很在意,觉得这是塑造儿子价值观的好时候,立即出言纠正。 老头却笑呵呵道:“老朽颇欣赏他言语间这般直来直去,无所遮掩年岁不大,却是性情中人,看来以后在探索学问方面,有自己的一套,不会墨守成规。” 这边老头说得轻松,却不知朱娘的真实想法。 朱娘并不想请个半道过来随便给儿子开蒙几天就走的挂名先生,她是想请个长期教习,系统地为儿子教学。 老头自吹自擂,一副我很厉害的模样。 不过还真是,这年头,一般人要行走天下可不容易,关牒路引这些就能难倒大把人。说自己可以行走天下,也算是一种装逼。 但对朱浩来说,这恰恰是个好消息,老头说要收他为徒,却不能在安陆停留太久,有先生不是跟没先生一样? “先生,要不您就在安陆多住一些时日,不如等入秋,天凉再走也不迟,妾身可以安排您的住宿和伙食等事项,绝不怠慢。” 朱娘退而求其次。 既然老头说要去江西,那她便想着,用这老头先将朱嘉氏给打发了,等朱家确定朱浩有了先生,不再强行接走儿子,她便有足够的时间去请新先生。 老头笑着摇摇头:“老朽已安排好行程,恐不能在安陆久留,夫人的好意,老朽谢过。” 不管你盛意拳拳,人家就是不领情。 朱娘大失所望,但事情到了这地步,也不能说直接把人撵走,便对儿子道:“既如此,那小浩你可要尽可能在这段时间多多求教先生,不枉先生赏识一场还未问过先生尊姓大名?” 老头道:“鄙人六姓陆。” 从其稍微的犹豫中,朱浩便判断出,这绝对不是老头真正的名字。 连姓氏都不是真的,戒备心如此重,亏朱娘还把他当成宝,朱浩心中对这老头充满鄙夷。 别真是对娘亲有什么坏心思吧?。” 第二天,陆先生如约前来。 不是昨日那副要死不活的醉鬼模样,脸上污垢尽去,又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儒衫,平添几份文人风骨,看上去人很精神。 朱浩甚至在想,如果自己第一次见到这老头便是这身装扮的话,或许对他的印象不至于那么恶劣。 但现在他已经看到这糟老头邋遢不堪的一面,刻板印象不会因为此人洗漱一新又换上身干净的衣服而有所改变,该怎样还是怎样。 “陆先生,已在家院准备好文房四宝,请移步。” 朱娘换上一身华丽的锦绣罗衫,彩绣辉煌,看上去高贵典雅。 儿子不过是拜一个临时先生,却像是迎娶儿媳妇般重视,脸上还扑了一点粉,作为孀妇她已很久没有这么隆重待人。 陆先生微笑道:“今日我要到城中垂钓,想带徒儿一起去,顺带闲聊一下,问问他学业情况,有能教的当场便教,便不进内院了。” 朱浩本来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这老小子。 听了这话,稍微放心下来,好在这货识相,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这院子里还是俩寡妇。 但你到安陆州城里钓鱼什么路数? 你说了远道往江西,途径安陆,在这里住几天多半也是寄居朋友或亲戚家,居然有心思在异乡钓鱼? 城里基本是人工河,与城外的护城河相连,沟通了西边的汉江和东边的南北二湖,水流平缓,很难钓到鱼。 至于说心情不错? 前天喝闷酒又是闹哪出? 即便朱浩觉得自己看人很准,但在陆先生身上,他却看不出太多端倪,总觉得这个人城府很深,既涉官场,又像跟官场无关。 李姨娘不解地问道:“传道授业不在家,钓鱼时好使么?” 她把朱娘想说但不好意思说的话给说了出来。 朱浩笑道:“娘,我倒觉得陆先生此议甚好,开蒙读书前总该有个相互熟悉的过程,比如说问问我书读到哪里,如果一上来就教三百千或是让背四书五经文章,反而太过刻板。” 朱娘惊讶地打量儿子。 今日怎么转性了? 昨日似乎就是自己的儿子对陆先生百般攻讦吧!? “两位夫人,请回吧,我带徒儿出去便可。” 陆先生说完,拱手跟朱娘和李姨娘作别,带着朱浩出了铺子,果真往城北横穿安陆州城的河渠而去。 第十八章 姜太公钓鱼 “小子,这下趁你心意了吧?” 走出铺子良久,朱浩正在想心事,前面陆先生忽然停下脚步。 朱浩迎向陆先生审视的目光,故作糊涂:“陆先生此话何意?” 陆先生道:“以为我看不出?其实你并非只认识几个字,千字文应该学完了吧?是不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而你娘却不知道?” 赤果果的试探! 朱浩回味过来,这老头昨天收他当弟子,估计没安好心,他换上一脸悠哉:“我出身是挺不错,可不代表我有机会读书,什么背后高人指点完全不知你在说什么。哦对了,不是钓鱼吗?鱼竿和鱼饵呢?” “姜太公钓鱼” 陆先生刚开了个头就不再说下去,不断摇头。 朱浩哈哈大笑:“姜太公钓鱼不用鱼竿?还是不用鱼饵?别欺负我年岁小,用一些不存在的典故蒙人。” 陆先生悠然叹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这都不知道,看来你确实没接触过太过高深的学问。” 激将吗? 好吧,你得逞了。 朱浩一本正经点了点头:“我本就未开蒙,哪里来的高深学问?陆先生,你不是要教我吗?莫非是教姜太公钓鱼?请问钓的是哪条鱼?你不会是到兴王府门口那条河去钓吧?” 本来陆先生神色轻松,听到这一连串问题,笑容瞬间凝固。 “陆先生别误会,我只是说说罢了,王府附近刚好有条河”朱浩此地无银三百两般强行解释一番。 陆先生面色变得谨慎起来。 先前他一直对朱浩有所防备,刚刚放下担心,瞬间又绷紧神经,生怕朱浩真能听懂他言外之意。 “兴王府附近有河吗?既如此就去那儿试试,鱼竿从集市上买,我出钱,你一根我一根,我们师徒二人一起钓鱼。” 陆先生挺大方,张口就送朱浩鱼竿。 这年头,要在集市上买到成套的渔具并不容易,到花鸟市打听半天,才从一个老铁匠手里买到鱼钩,然后还是朱浩自河边竹林中寻到两根伏地的枯竹做成简易鱼竿,没买到鱼线,就用普通丝线代替。 一通忙活下来,到了河边,发现竟忘记买鱼饵。 朱浩摇头叹道:“本来还不信,现在看来真是姜太公钓鱼,就看有没有傻鱼愿意上钩了!” 说是开蒙读书。 结果成了老少二人垂钓。 陆先生心情很好,把鱼钩抛入河中,盘膝坐下后闭上眼睛,摇晃着脑袋优哉游哉,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朱浩跟着坐下,眉头微蹙,为自己卖兔子的大计没法继续进行而发愁。 “这样空钩钓不到鱼的唉,我还是去挖几条蚯蚓当做鱼饵,陆先生不想动手的话,我来就好。” 说着,朱浩捋起袖子,摆出一副徒手挖蚯蚓的架势。 陆先生斜着瞥了朱浩一眼:“大可不必,钓鱼全在心境,急也没用,是否用鱼饵非钓鱼成功之关键。” 朱浩闻言把鱼竿往旁边一放,语气带着几分刻薄,“你想当姜太公,钓兴王府的鱼,干脆到辕门里边去钓算了,那里面有人工挖掘的河你在金水桥上钓鱼,不比这里惬意?” 王府布局大同小异,基本都会在正门前修辕门,并在辕门后挖掘人工河,河上三道桥,不比真正的金水河,也就图个吉利,相当于皇宫的缩小版。 陆先生笑道:“就说你懂得比普通孩子多,居然连金水河都知道,看来真有人暗地里教你。等着吧,稍后便会有人前来。” 有人来? 朱浩一阵诧异。 到兴王府旁的溪流钓鱼,乃是他临时提议,这老头并没有派人去知会他人,莫非真有人上钩? 等了许久。 辰时过去,巳时又过两刻,终于把陆先生等的人等到,乃是从兴王府侧门出来,一袭文衫,如教习装扮。 更让朱浩没想到的是此人身边居然带着个七八岁的稚子,跟自己年岁相仿。 朱浩心中满是诧异。 自己准备卖兔子碰运气,却未曾想,因这来历不明的老头,自己居然跳过守株待兔的环节? 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兄台果然在此。” 来人跟陆先生年岁相仿,却也没直呼陆先生的姓氏或是名字,本来朱浩还希望从这王府教习口中,探知陆先生的来头。 谁知对方精于世故,看破不说破。 陆先生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笑脸相迎:“公言,别来无恙?” 对方情绪激动,那眼神不像是看朋友,而更像是 发现宝藏!? “怠慢了兄台,实在是罪过,罪过!若知道你到安陆来,在下必扫榻以待不如到舍下共饮一杯,交流一下书画心得如何?” 这个“公言”很热情。 热情到朱浩觉得此人怀有不可告人之目的,情不自禁替陆先生可怜起来。 你别初来乍到就被人骗走什么宝贝才好。 但转念一想,这老头都混到异乡醉卧街头的凄惨地步,还有什么好东西值得被人惦记的? 陆先生笑道:“不用,来安陆数日已拜访多位旧友,或许再过几日便要离开湖广。” 公言道:“你来我家乡,若连基本的宾主之谊都不能尽,岂非落下怠慢贵客的骂名?还是找个地方,在下做东” 二人谈得有来有往。 朱浩此时也在打量那孩子,只见对方身着鲜亮的锦袍,头戴金冠,唇红齿白,面若冠玉,好个翩翩少年郎,他很想知道,这位会不会就是小兴王朱厚熜? 看样子 没谱,鬼才知道是不是,总不能直言相问。 但观对方出来连个侍从都不带,是朱厚熜的可能性非常低,兴王会这么放心让儿子跟着府上一名教书先生出来? 少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目光深邃如水,一看就非池中之物,当发现朱浩打量自己时,还用厉目瞪了朱浩一眼,似在发出警告。 “兄台不知在何处落脚?” 公言对陆先生之事很关心。 陆先生回道:“就住在城东的天香客栈,这不遇到个孩子,颇有天分,想收他为弟子。” 终于把话题扯离寒暄客套的环节,朱浩也终于有点存在感。 公言看了眼朱浩,惊讶地问道:“兄台要收弟子?此子仪表堂堂,看来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你大爷! 你就不能告诉我他姓什么?或是直接把名字说出来?兄台兄台的,你们认识,可我不认识啊,这人明知我是锦衣卫世家子弟依然想收我当弟子,虽说只是挂名,但居心叵测,别是针对我的阴谋吧! “兄台,有一件事想单独跟你说说,不知可否借一步叙话?” 公言或许真的怕泄露什么秘密,居然拉陆先生到一边交谈。 陆先生看了看朱浩,微微颔首,随即二人走向不远处的茶摊。 “你是在钓鱼吗?” 陆先生和那表字公言的家伙暂时离开后,少年有些无聊,环视一圈发现没什么好玩的后,主动询问朱浩。 声音稚嫩。 朱浩摆出垂钓高手的姿态,故意引起对方好奇:“当然,有鱼竿有鱼钩,还用得着解释吗?” 少年不屑地撇撇嘴:“虽说有鱼竿和鱼钩,却没鱼饵,怎么个钓鱼法?” 朱浩道:“姜太公钓鱼听说过没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钓鱼全在心境上,急也没用,鱼饵非钓鱼成功之关键。” 这话基本就是套用刚才陆先生那番装逼的说辞。 “切,就你还姜太公钓鱼?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从这条河里钓起鱼来的这么清浅的水会有鱼?” 少年嘴上不屑,眼珠子却骨碌碌乱转,似乎很关心这人工渠里是否真的有鱼。 这正是孩子本该有的爱玩天性。 就在朱浩要说什么时,有人往这边靠近,不是陆先生和公言,而是一名兴王府侍卫,身材高大魁梧,威慑力十足。 “公子,您怎在此?这里鱼龙混杂,早些回府吧。” “没事,我与隋教习一起出来走走看看,无妨的,你且回去。” 说话口吻,俨然是兴王府的小主人。 那侍卫用警惕的目光打量朱浩,此时远处的“公言”见状,赶紧带着陆先生回来,先向那侍卫行礼,随即拉着到一边交谈。 看来这人很喜欢背地里跟人说小话,从来不当着别人面。 陆先生回来后,笑盈盈打量金冠少年,少年也用好奇的目光紧盯着陆先生。 过了一会儿少年失望摇头道:“听教习说你很厉害,尤其是诗画方面,可说当世一绝,但看你外表,好像平平无奇啊。” 诗画当世一绝? 朱浩心中“咯噔”一下。 还是小孩子心直口快,不像老的那么老奸巨猾,半天只憋出个“兄台”,半点身份信息都没泄露。 这世上诗画了得的人不少,但若说当世真正的第一大家那绝对是唐伯虎。 那是来自后世的评价,可说是唐某人死后的殊荣,换作现在,就算有名也不可称之为“当世一绝”。 朱浩不由再次把目光投注到陆先生身上。 脑海中一段段记忆碎片浮现 陆先生自称要到江西,只能在安陆稍作停留,而历史上唐寅不就是在正德九年去江西投到宁王麾下,并在次年装疯遁走? 陆先生笑道:“你家教习过誉,我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如你所言,我确实平平无奇。” 朱浩觉得这老头没自谦,若真是唐寅,或是当世书画名家,怎会沦落到醉卧异乡不知归途的凄惨地步?还恰好被我娘碰到?你当我会相信这种巧合么?况且朱浩也并未从前世的记忆中找到有关唐寅造访湖广的记载。 照理说像唐寅这样青史留名的人物,就算落魄,走到哪儿依然很容易留下名声,为地方志或县志记载,流传下一段佳话不可能来一趟安陆这种卧龙潜邸,却掀不起一点风浪! 不多时,公言送走王府侍卫回来。 “兄台,我看这样吧,我回去后便跟安陆地方文人雅士联络,择地设宴,为你接风洗尘,聊尽地主之谊先且把你的暂居之所告知友人,方便前往拜会。” 本来朱浩觉得陆先生不可能是什么名流。 但看公言这慎重的架势,确实是把陆先生当成当世名士。 陆先生却没有应付名利场虚伪客套礼数的打算,摇头道:“今日会面,不过是碰巧,不宜大费周章,至于宴席在下便不去了。若公言有意,在下在客栈恭候,来时备妥丹青笔墨即可。” 第十九章 嘴里一句实话没有 陆先生身上的神秘感又增加几分,但见他为人处世的态度,倒不像狂放不羁之辈,看样子深谙名利场上的规矩。 公言已知陆先生住在天香客栈,便带着金冠少年离开。 临别前,朱浩有意走到少年身旁,低声道:“我除了喜欢钓鱼,还喜欢抓兔子,偶尔会在王府东街的花鸟市卖,有兴趣你可以来瞧瞧。” “哼!” 少年轻哼一声,头侧到一旁,看不出其对兔子是否感兴趣。 等人走后,朱浩收回目光,发现陆先生已淡然坐回河边,捡起丢在地上的鱼竿,继续优哉游哉垂钓。 你所谓的姜太公钓鱼,难道钓的不是兴王府出来的这一老一少? 朱浩试探地问道:“看样子,那位公言先生别有所图?” “你懂?” 陆先生闻言瞥了朱浩一眼。 朱浩也抓起钓鱼竿,却只是整理鱼线,试探问:“那位是谁?好像跟兴王府之人交情匪浅啊!” “匪浅?诗经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匪,非也,这词谁教你的?” 看来陆先生对于孩童开蒙读书到什么程度,有一定了解,一下子便挑出朱浩言语中超过年龄段认知的词句。 朱浩不想回答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陆先生抬头看着平静的河面:“他姓隋,字公言,在兴王府为幕宾,于安陆士林颇有名气。” “进士出身?”朱浩问。 陆先生侧目看了朱浩一眼,微笑道:“举人。” 朱浩追问一句:“那就是说跟陆先生你一样喽?” 陆先生闻言不由皱眉。 朱浩的问题,语带双关,听似问询陆先生功名情况,其实他主要是观察陆先生的反应。 不出朱浩所预料。 陆先生对“举人”这个身份极为抵触。 “兴王府幕宾都对陆先生这般敬重,看来陆先生应是当世名人却不知真正身份为何?” 朱浩故意把话说得浅白些,试探不得便直接开问这才是孩子应有的反应。 不出意外。 陆先生没有回答。 朱浩道:“你说他是兴王府教习,那那个跟我年岁相当的孩子,不会是兴王世子吧?” 陆先生笑着摇摇头:“我从何而知?” “那先生知道什么?”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陆先生说到这里,再次闭上眼,摇头晃脑,状极享受。 老少二人沉默以对。 中间朱浩几次想挑起话头,想打探陆先生的真实身份,都没有得到回应。 实在没办法,朱浩只能乖乖钓鱼,很快他脑子想的都是那少年郎,对方至少是兴王府出来的,而且看样子地位不低,但他除了暗示自己会去花鸟市卖兔子,没有其他任何办法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走了!” 陆先生突然把鱼竿往旁边一丢,起身就要走。 朱浩赶紧追上去问道:“先生这是往何处?” 陆先生头也不回,抛下一句话:“各回各家你且先回去吧。” “可是我今天是来随陆先生开蒙,读书识字的” 朱浩委屈巴巴地说。 陆先生稍微侧过身,给了朱浩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虽然我不知你在四书五经上造诣如何,但观你言谈举止,远非普通稚子可比,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你我相识一场,算是有缘,其他就看你的造化吧。” 脚步迈开。 朱浩大声道:“我听说江南有个六如居士,才高八斗,诗画无双陆先生听说过此人吗?” 陆先生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厉目打量朱浩。 “你听谁说的?兴王府那孩子?”陆先生不相信朱浩知道什么“六如居士”,只觉得应该是有人告知。 朱浩跟那金冠少年有一段单独相处的时间,可能是交谈中得知。 因为少年问陆先生的话,颇有机锋,说明此子从隋公言那儿得到了他身份的一些讯息。 朱浩道:“没人跟我说,但在此我劝告几句,南昌去不得,最近江赣和湖广地面不太平,盗匪频出,听地方商贾说,这一切或跟南昌那位藩王有关,早前陆先生说取道安陆往南昌有感而发。” “呵呵。” 一个成名已久的大儒,听到一个七岁尚未正式开蒙的稚子,对自己说出这么一番话,会作何感想? 没直接啐你一脸唾沫,算客气的。 “朱浩,你见识确实不凡,但以你的年纪,却不可能妖孽到这个地步朝廷波谲云诡,危机重重,若有人想借你之口跟我说这番话,替我说声谢谢!” 这次陆先生再未停留,径直离开。 “走了也好。” 朱浩其实不想知道这位陆先生是否是唐寅,因为是或不是对他而言均无影响。 唐寅在正德年间是如何的窘迫,谁都清楚。 这样一个中晚年穷困潦倒的落魄书生,靠书画赚点钱,浑浑噩噩勉强度日,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历史上对他的评价高,主要是因为他人生经历丰富,是个有故事的人。 明朝书画名家众多,能跟唐寅媲美者不在少数,只是因为唐寅遭遇非常奇葩,堂堂南直隶解元几乎是稳中进士的,结果却遭遇科场舞弊案,会试名落孙山不说,还被朝廷贬斥为小吏,勒令一生不得为官,其后人生起起伏伏,既有修筑桃花庵别业的壮举,也有宁王府装疯卖傻侥幸逃脱的不堪,其游荡于江湖,埋没于书画,作品终成传世珍品。 “就算你真是唐寅,还能帮到我不成?” 朱浩回到家。 朱娘一直热切等儿子回来,一见面就赶紧上来抓着儿子的肩膀问道:“陆先生呢?” “回去了。” 朱浩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那他教了你什么?他住在何处?” 朱娘本来还想问问儿子出去这段时间的收获,但一想没带书本不说,还没带文房四宝,最多简单试探一下儿子学问就不错了,能教到什么? 所以还是问人在何处比较稳妥。 朱浩更实在:“我哪里知道他住在哪儿?本来好端端钓鱼,突然来了个人好像是兴王府的教习,跟他说了几句话后就走了,然后没过多久我们便分开不如娘等他下次来,直接询问。” 朱浩不得不这么说。 免得被朱娘当成是他把陆先生给气走,毕竟朱浩之前没给陆先生好脸色。 朱娘闻言蹙眉:“你这孩子,真是的跟着先生出去一趟,居然不看看他住在哪里?” 其实朱浩知道陆先生的居所。 陆先生跟隋公言说住址时没避讳朱浩,朱浩耳朵不聋,更是有心人,只是他不想让朱娘继续找此人。 请后半辈子全靠朋友接济才能过活的唐伯虎来当自己的老师,一看就很不靠谱。 “这位陆先生跟王府教习有来往,说明很有本事,这样吧,仲叔去打探一下,弄清楚他的落脚地,备一份厚礼送去” 朱娘对陆先生很重视。 朱浩突然感觉到,这个娘虽然有时候做事一根筋,眼光却着实不错。 一个市井流落街头的醉鬼,居然就被她相中觉得有真本事,最后还证明确实大有来头,还是青史留名那种! 相人挺准啊。 李姨娘近前道:“若人家实在不愿教的话,夫人还是别勉强了,不如给浩少爷找个正经的先生要紧。” 显然李姨娘在这件事上没那么执着,更务实一些,反而朱娘有点主次不分。 朱娘道:“难得陆先生对小浩不嫌弃,有意招为学生,这也算是小浩的造化,若陆先生真有本事,对以后小浩走科举之途大有裨益,咱做家长的不能不替他留心。” 朱娘说话谨慎,像极了为孩子学业操心的父母。 朱浩道:“那娘要赶紧了,听陆先生跟兴王府那个教习朋友说,过几天就要离开安陆,若他就这么走了到底算不算是我的先生?一字之师?” 朱娘白了儿子一眼,不再跟小孩子贫嘴,赶紧安排去找仲叔打听陆先生住所。 好像连自家晒盐之事都不那么重要了。 朱浩终于不用再被什么莫名其妙而来的先生桎梏。 下午他重新回到花鸟市摆摊。 随即他便遇到麻烦。 这年头虽然没人收什么摊位费,但还是会有人借机敛财,也不知是坊主找来的人,还是市井泼皮,非要让朱浩付摆摊钱。 “卖兔子属于正经买卖,在这花鸟市做买卖就要交地保费,这是规矩” 见对方说话的口气很官方,朱浩蹙眉问道:“我一个小孩子卖兔子,还要交钱?可我没卖出去一只啊。” 那人道:“地方你占了,兔子吃喝拉撒什么的,不要人收拾?看你也没什么生意,就交一文钱吧,明天若还是我当班,你不用再给就是。” 交一天管两天? 挺会做生意啊。 朱浩摊摊手,“没做成生意也就没钱交啊没听说谁家小孩出来做生意,家里会先给几文钱留着交地保费的要不你这样吧,等我把兔子卖出去,立即给你钱,这总该可以吧?” “不行!不交,以后就别来卖了!” 地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朱浩的生意眼看就要黄。 朱浩故意嚷嚷:“我娘病了,就靠抓来的兔子卖点钱,等回头给娘抓药治病这位大哥你怎么不讲理呢?呜呜大家伙儿评评理啊。” 果然人们迅速聚拢过来,指指点点。 操纵舆论走向,正是朱浩擅长的。 就在此时,一个稚气的声音响起:“头晌见你在河边钓鱼,这晌午才过,你娘就病倒了?你不会是想说,头晌钓鱼也是为了卖掉鱼给你娘治病吧?哼,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坏蛋一个!” 第二十章 人生的兔子(求收藏) 终于等到你,还好没放弃。 朱浩目光迅速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打量一圈,只见上午见到的那个少年换了身干净整洁的布衣,头戴平巾,脚踏一双七八成新的皮靴,此刻正歪着头看向自己。 几个着平民装束的男子混杂在人群中,警惕地四下观察,这是有人暗中保护但戒备级别尚不到兴王世子的地步。 这少年两次出现,都没有周全的防范措施,要么这不是朱厚熜,要么兴王府压根儿就没有安保意识。 前者可能性更大。 旁边围观人群听到少年的话,交头接耳,冲着朱浩指指点点。 地保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因有人站出来揭穿朱浩的谎言而洋洋得意。 朱浩大声道:“这位小官人,上午你见到我钓鱼,却不知为何而钓,你我素味平生,更不认识我娘,怎知我娘是否生病?在没有任何理据的情况下,如何断定我说谎,甚至诬我为坏蛋?” 争论这种事,只要把握好要点就行了。 关键在于 咱俩不认识,我说我娘病了,嘴在我身上,我说了算。 除非你能找到我娘没病的证据。 旁边的人马上被朱浩的言论引导,再次议论纷纷。 “是啊,小小年纪便出来卖兔子,若不是家里真遇到困难,谁家舍得?看来还是个孝子呢。” “对对,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撒谎?” “我卖我的兔子,到现在都没开张,这位大哥要收我一文地保钱,可这一文钱我都能买两个烧饼当一天饭钱了,哪里有啊有没有好心人把我的兔子买了,我好拿钱回去给我娘治病?也好让这位大哥能顺利交差?” 朱浩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看向周围人群。 刚才有发言力挺朱浩的,但现在让他们拿出实际行动表示一下,一个个立马退后几步,然后相互张望,表示事情跟我没有关系。 最后朱浩把目光落到之前说话的少年身上:“这位小官人,你看我的兔子活蹦乱跳,机灵可爱,但我连自己都没法吃饱何况喂它?只能想办法卖出去,卖个好人家让它们不至于饿死,你看” 少年既然会来,那就说明他真心喜欢兔子。 可朱浩刚才又顶撞过他。 少年微微皱眉,雪白的拇指不自觉放入嘴里轻咬,似思索要不要买,一瞬间竟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憨姿态。 朱浩心中一震,脑子动得飞快。 这少年多半是女童,虽是兴王府的小主人,却不是朱厚熜,侍卫对她的安全很在意,说明她在兴王府地位不低,有资格跟随王府幕宾读书。 至于女孩当男孩养,分明是兴王要以鱼目混珠之法,扰乱视听,不让人知道哪个才是自己真正的儿子。 兴王府哪里是没有安全意识? 简直是老奸巨猾。 让一个兴王府的小主人不时走出家门,或许也是兴王的计划之一,既然这不是他真正的儿子,正好可以放出来当诱饵,看看是否有人会对其不利,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综上所述。 兴王府中跟这个女童身份相近的,恐怕是朱厚熜的姐姐,即历史上比朱厚熜年长一岁的永福公主。 公主封号乃是朱厚熜当上皇帝后钦赐,眼下只能叫小郡主,名字不详。 但这一切只是朱浩猜测,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我不但把兔子卖给你,还教你怎么养,回头我还可以带你抓兔子,我知道城外山上有个地方能抓到兔子,我偶尔会抓到,拿到这边来卖” 朱浩进一步实施计划。 卖兔子是建立联系的第一步,真正目的是有个沟通的渠道,为自己进入兴王府做准备。 少年没动心,一旁围观者中有人忍不住问道:“哪儿抓的兔子?咱也去弄几只尝尝?” 朱浩生气道:“这么可爱的兔子,你舍得吃?兔子身上才几两肉?不过如果真的卖不出去也只能把兔子秃噜了,给娘补补身体” 黯然神伤。 表情恰到好处。 刚才还在犹豫的少年,瞬间坚定购买的信念:“别,别,我买多少钱?” “哇!” 围观者都觉得这小孩实在太好骗了。 随便说上几句,刚才人家还讽刺你呢,现在就改主意要买了? 有人赶紧提醒:“先问清楚价再说买的事,别让人狮子大开口,占了你便宜。” 朱浩道:“你怎么说话呢?我卖兔子是为娘治病,看小兄弟这般疼惜兔子这样吧,我五文钱就把两只兔子卖给你,如何?” 这价格 “小子,卖给我,我给六文。” 有人大声嚷嚷,分明是欺负朱浩不懂行。 朱浩弄来的虽然不是什么肥大的兔子,但一只少说也有个一二斤,别把兔子肉不当成肉。 六文钱别说买总重达二三斤的两只兔子,就算买二三斤米都买不到。 朱浩不屑地道:“我是看这位小官人不杀兔子,会善待它们,才低价格卖出去你们这些要买回去吃肉的,就算给多少钱我都不卖不然我为何不到菜市那边,非要到这边来卖?” 这话说到了少年的心坎儿里。 “好,我买了。” 少年明显觉得六文钱自己赚了大便宜。 朱浩道:“童叟无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给我六文,我正好拿一文给地保大哥,若是我以后还有兔子的话” “你全卖给我,有多少我收多少,多少钱一只?” “三文!” “成交!” 生意谈成,看起来还是长期的买卖。 旁边人简直要疯,一只兔子卖三文钱? 这分明是扰乱市场行情! “不可!” 一旁冲出来个年约三旬的粗壮汉子,想阻止那小孩跟朱浩交易。 少年却没搭理此人,一溜烟跑过来,掏出绣着金菊的荷包,从中数出六文钱,看荷包的款式和上面的刺绣就知非凡品,乃是上好的蜀锦材质,恐怕是贡品级别的存在。 一手交钱,一手交兔。 朱浩拿到钱,先把欠地保那一文给了。 围观群众见没热闹可瞧,一哄而散。 那少年要把兔笼一并带走,朱浩追过去道:“笼子是我做的,你不能带走。” “我花钱买总行了吧?多少钱?” 少年觉得朱浩很抠。 兔子都买了,送个竹子编的笼子怎么了? 朱浩道:“多少钱都不卖,这是我抓兔子的重要工具家里没竹林,搞不来编笼子的竹篾你直接把兔子带回去不行吗?” 少年觉得笼子很精致,但卖方不搭配销售也没办法,正要伸手去拿笼子里的兔子,却被紧随而来的汉子一把拦住。 汉子的意思,他负责把两只兔子从笼子里提拎出来。 朱浩趁着汉子俯身去抓兔子的空档,凑近少年低声道:“我知道山上有一窝兔子刚出生不久,准备过两天把它们抓回来,你要不要一起去?” “啊你好残忍啊。” 少年惊呼一声,小女儿家的娇态显露无疑。 朱浩一本正经道:“你不把它们弄回来养,山上下个雨什么的,或许就病死了,这种小兔子在野外生存率很低。” 小孩子听到这种话,哪有不动心的? 上山抓兔子。 一下抓一窝,听听都觉得心潮澎湃。 “你不去也罢,我自己去抓,拿回家自己养。”朱浩惋惜地道。 “喂,你不是说好了抓到后卖给我吗?”少年急了。 朱浩道:“一窝兔子,你全养?都很小欸,你又不会养,万一养死了怎么办?我家里养过兔子,懂养的方法” 这也是吸引对方注意力的一种方式。 野兔沦为家养,肯定用不了多久就病死饿死或是精神萎顿而死,你养不活,回来还是要找我买宠物兔,请教我饲养方法。 朱浩真懂这个? 纸上谈兵罢了! 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偶尔见到过农户养兔子,但亲手操作经验几乎为零! 这叫请君入瓮。 “你几时去?”对方果然中套。 朱浩看那汉子提着兔子过来,急忙道:“明天上午,就在这里,过了巳时我就走,你要去就早点来。” “巳时不行,过了午时再说吧,那时先生休息。” 一句话便暴露自己的作息习惯。 原来兴王府内教学活动安排在上午,中午有睡午觉的传统,这时候孩子有机会偷跑出来。 “那好,我们午时末见,说好了,咱按人头分,去几个人就分成几份,到时你可别贪心。” “一言为定。” 君子之约。 朱浩最后又给少年下了个套。 他做的陷阱,不是抓兔子的,而是专门针对这少年和其背后的朱厚熜。 说明按人头分,其实是暗示少年可以多带人去,给其“耍小聪明”的机会,如果你真的跟朱厚熜亲近,到时偷跑出来,不带着弟弟一起好多分一份? 这么好玩的事,只有你才想去,兴王府别的人就没一起玩耍见见新奇事物的意向? 朱浩从花鸟市离开。 不是回家。 而是赶紧出城去布置和安排好一切。 当下要做两手准备,第一种情况就是少年单独来了,那就让他抓到兔子,满载而归,为下次见面做准备。 而第二种情况就是朱厚熜跟来了。 两种情况对应的手段完全不同,而其根本朱厚熜才是此番捕猎真正的目标。 逮住你,就把握住了我的人生,这辈子就可以恣意纵横。 第二十一章 形势紧迫 朱浩准备好一切回家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回来时发现店门已经关闭,这跟朱浩交待朱娘的经营策略不相符。 之前朱浩剖析过,为了麻痹朱家,让朱家人觉得银子是靠销售米粮和官盐挣来的,一定要保证正常营业,甚至可以找一些“假顾客”登门,表现出门庭若市的假象。 到了后面中院。 看到刘管家在正堂院门外站着,朱浩心中一沉,进去后就见到老太太朱嘉氏坐在堂中央,正在对立在身前一脸恭谨之色的朱娘训话。 李姨娘连登堂入室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在月门边往正屋这边探望。 “老三家的,不是为娘非要为难你,一切都是为了老三留下的独子着想,难道你以后还想改嫁?不能相夫,就要好好教子 “你不肯回去,我孙儿没办法跟着家里年长的孩子一起读书。所以干脆你一起回府算了,铺子继续留给你打理,只是别住在城里,让人觉得我朱家分崩离析。” 在朱浩看来,老太太此番登门,乃是继续向儿媳施压,只是这次表现得不是很强势,只是以朱浩为突破口行那攻心之计。 正如朱浩之前分析的那般,大的治不了,还拿捏不了小的?以朱浩现在虚岁八岁都未开蒙,朱家就有理由把孩子带回去。 带回去后是否真的给机会读书,一切不都攥在老太太手里?你朱娘岂有不俯首帖耳的道理? 朱娘道:“娘,其实儿媳已为小浩找到先生,昨日已开蒙,还行了正式的拜师礼。” 此话让朱嘉氏颇感意外。 朱嘉氏道:“是吗?不知是城中哪位先生?倒是要好好感谢一下!” 这是要感谢吗? 分明是想上门敲打一番,明知这是我朱家内部事务,居然敢牵扯进来,活腻了吧?锦衣卫也敢惹? 朱娘急忙道:“是一位路过安陆的先生,出身不凡,跟王府教习有来往,学问高深令人敬佩儿媳还听说,他是举人出身。” 朱嘉氏本来听到朱娘说“跟王府教习有来往”时,眉头一皱,目光瞬间变得凌厉,显然很重视。 可听到后面,脸色再次变得淡漠。 “老三媳妇,你莫不是为儿子读书之事,魔障了?举人就算收弟子,也从未听说有收未开蒙孩子的考取举人,已经可以选官履职,会纡尊降贵来给一个孩子教书?” 朱嘉氏态度强硬,“再者说了,来历不明之人岂能随便教我家孩子?指不定是看中朱家背景,另有图谋。” “可是,娘” 朱娘还想争论一番。 谁知朱嘉氏一抬手:“好话坏话与你说尽,若还执迷不悟,你尽可再给孩子找个教书先生为娘这么说吧,只要朱家在城里发话,别说你给他找先生,就算是寻人启蒙识字,或是想让他去当学徒学一门手艺,想都别想!” 本来还和颜悦色讲道理。 到这里已经蛮不讲理了。 在朱浩看来,祖母就是这么强势的一个人,非要把所有人所有事都牢牢掌控在手里,不可理喻。 “为娘今日进城,不过是来查账,顺带到你这里看看如今事情办完也该出城了,老三家的,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老太太说完,起身便走。 到门口见到朱浩,朱嘉氏满脸冷漠,看来她对于这个孙子并没太多感情,亦或者是因儿媳一直顶撞自己而迁怒朱浩这个孙子。 夜色深沉。 屋子里一烛如豆。 一家人围着新置办的烛台吃饭,饭菜很不错,可朱娘和李姨娘怎么都打不起精神。 “娘,还是蜡烛亮啊,我以后读书的话还是用蜡烛吧,比起桐油灯好多了,赚钱了真好。” 朱浩想活泛一下饭桌上的氛围。 朱娘望着儿子,轻轻一叹:“小浩,你祖母的话,想来你应该听到了吧?如果为娘还继续跟家里边作对,那你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以后谈何秉烛夜读?” “娘,本地先生找不到,可以找外地的啊,这天下间又不是说只有安陆之地才有教书先生,就算娘把我送到学塾也行,跟着同龄人一起读书,相互激励,或许更能促进学业进步呢。” 朱浩一脸乐观的表情,朱娘看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李姨娘问道:“夫人是想为了浩少爷,从了?” 朱娘未做表示。 如果只是为了她自己,就算咬牙也要坚持下去,可涉及孩子前途,当娘的便犹豫了。 朱浩正色道:“娘忘了之前咱的约定吗?现在还没到月底,祖母只是顺道过来给娘施加压力,娘若就此屈服,那咱之前的努力算什么?咱的晒盐法,是不是要交给家里?怎么对得起爹在天之灵?” 朱娘摇摇头:“为了让你有书可读,娘吃多少苦都行,娘不想让你小小年纪就在市井厮混看看你最近都跟仲叔他们搅和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难道以后你就做个贩夫走卒?而且若是你不回朱家,如何承袭你爹的军职?这一步早晚要走” 朱娘想得很长远。 就算朱浩真的找到先生,开蒙读书了,但靠读书走科举出人头地,依然是小概率事件。 最后最大可能还是要承袭军职,朱浩的父亲为大明尽忠而死,可谓根红苗正,接班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但前提是必须要服从家族安排,因为这军职准确说是朱家带给朱浩的,而不是朱娘。 “浩少爷,姨娘觉得你娘说得很有道理。” 这次连李姨娘都动摇了。 其实李姨娘最怕回到朱家,因为她只是小妾,若是朱家非要给她指派人家,她没有任何拒绝的办法。 但李姨娘很在意朱浩的前途,哪怕明知回朱家有危险,也义无反顾。 朱浩叹了口气。 他算是看出来了,现在两个女人都开始偏执,光嘴上劝说没用,只能靠自己实际行动来挣脱束缚。 “娘,姨娘,不管你们怎么想,至少拖到月底吧,咱不能主动放弃,就当给我一个机会,好好争取一下。” 朱浩用热切的口吻道。 朱娘不解地问道:“小浩,你说的争取是指什么?” 朱浩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我要努力争取进兴王府当书童吧? 自甘下贱! 说出来朱娘更加不会同意了。 “娘,我现在正在跟陆先生学四书五经,不信我背一段给您听听?我还学会书写了,三五百个字不在话下,不信我写几个字给您瞧瞧” 朱浩顾不上吃饭了,现在他只想让朱娘安心。 朱娘早就买了笔墨纸砚,闻言立即拿了出来,随后朱浩便在朱娘和李姨娘注视下泼墨挥毫,在白纸上把唐伯虎的桃花庵歌默写下来,只是故意写得很潦草,让朱娘看不出太多破绽。 看到最后李姨娘喜滋滋道:“我就说浩少爷是读书种子,这才两天工夫,居然识得这么多字,还写得这般好亏你娘总担心你跑出去玩,看来你是真的去学习了。” 一句话就把两人暗地里说的话暴露。 朱娘肯定跟李姨娘抱怨过,认为儿子最近流连市井,有事没事总往外跑,一去就是一天,这样下去前途就毁了,于是便琢磨让他回朱家,至少有个约束。 “娘,不管到月底您作何选择,但至少趁着陆先生还在安陆,让我多跟他学习几天,可好?” 朱浩带着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恳求。 若是连这条件都不答应,朱娘觉得自己愧对儿子,便点点头:“那你用心学,若是能打动陆先生,让他长久留在安陆,娘绝对不会让你回朱家。” 朱浩感觉到时间的紧迫。 眼看就要六月下旬,留给自己的时间也就十天左右,若计划不成,很可能就要进囚笼,回到朱家被人拴住,想出头全看朱家人的脸色 此时他既恨自己小身板不能独立,更恨朱家咄咄逼人。 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真要回朱家,我宁可把晒盐的秘方卖给苏东主,换一笔钱,带着娘和姨娘、妹妹远走高飞,大不了到别处东山再起。” 虽然知道这个计划很疯狂,因为两个孀妇带着孩子,根本没法远行,官府路引什么的很难搞到。 但他知道苏东主关系网强大,或能办好这些,毕竟他拥有的晒盐法无异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银山,没人不喜欢。 翌日。 天刚亮朱浩就再次去城外的小山查看他亲手布置的陷阱等物,确定没问题后才回城到花鸟市等候兴王府那个孩子。 日过正午,朱浩抬头看了看天色,心想这会儿王府里应该已到午休时间,谁知又等了半个时辰,依然没见那少年出来。 “若是他不来,就前功尽弃了。” 朱浩只能枯等。 一直等到日头渐渐西斜,朱浩感觉希望不大时,却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往他这边小跑过来。 他们似乎并不是从王府大门出来的,至于自何处不好说。 但以朱浩观察,没有王府侍卫跟随,暗中也没人留意,这说明他们这次是瞒着大人行动的。 这距离朱浩计划的完成,向前跨越了一大步就是不知那个跟随出来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