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遥远的距离》 序 ——我恨你。 那天傍晚,他站在我面前,清晰地说。表情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唯独那对被黑框眼镜阻隔在后头的那双眸。 浓厚深沉的,无边无际的,寒冷。 那天之前,别说放心上,我从未曾将这个人的存在放在眼里过。 我眼里,一向只有自己。从这种行为中,我确实获得了快乐,我操纵他人的人生。我是掌控者、我主宰,我允许…… 我是唯一。 直到他用那对眼神望着我那一刻,我才恍然。 ——愚蠢的,原来是我,从来都是我……什么都没有,只是我。 过往已不復记忆,而若不是这样的重逢,若不是他十年如一日、不变的眼光,也无法唤起那段年少轻狂的往昔。 ……年少轻狂啊,多么轻描淡写、多么自命风流。 ——对他而言,却是无法抹灭的、一生的伤痛。 而当我惊觉,自己从未曾遗忘。那并非玩笑、并非无所谓…… 无可自拔,却再无转圜。 是我伤的…… ——蓄意、而愉快地。 那么,也不过是报应罢了。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是我终于发现爱,而在那里…… 你早已不在。 01 国际时装週的压轴场里,伸展台上灯光绚烂夺目,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正走上伸展台的模特儿,艳红合身西装包裹着他赤裸的胸膛,略长的头发染成银白发色、随性固定在头顶,于是发丝能够随着他走路摇摆。身材虽明显比一般男模纤细也白晰,但身形线条却又展现了男性特有的结实肌理,那是种中性、却带着性感冶艷的气息。 皇羽遥。 入行不到五年,就被爆出他与知名金融企业御川集团总裁成昂琉的恋情,新闻喧腾了好一段时间,原本以为他的事业发展会受影响,不过如今看来显然是多虑了。 压轴由与皇羽遥年纪相当、同样也是目前炙手可热的男模戚仲翔出场。 闪烁着些许光泽的黑色西装搭配上重金属风格配件,配上戚仲翔高挑结实的身材与冷酷的神情,完美而充分地展现出男性狂野性感的气息。 镁光灯此起彼落。 结束之后,各家媒体纷纷抓住设计师与模特儿们採访,而因为讨厌被当成背板,皇羽遥早就动作迅速地溜回休息室去了。 才打开自己休息室门,扑鼻就是呛人菸味,皇羽遥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戚仲翔一副『这里我家』的模样、面无表情地坐在里头沙发上抽菸。 「你是耳朵还是脑子有问题?我讲过了,这里禁菸。」 「我想。」 戚仲翔面无表情、惜字如金的回应,甚至没有多看皇羽遥。通常戚仲翔这种模样,适用于吓退各方人马,那张脸从前到现在,让他惹了、也挡了无数麻烦,而今,也为他赚进其实他根本不屑一顾的财富与知名度。 不过,这种恶灵退散的表情,显然不适用在皇羽遥身上,他大步上前、一把就夺过戚仲翔夹在指间的菸、用力地在桌上戚仲翔携带式的菸灰盒里捻熄。 「那就滚回你那里去抽到死。」 戚仲翔冷冷望着他,皇羽遥甚至伸手把他推下沙发,「走开。」 两人身高差了十几公分,戚仲翔的身材也至少比皇羽遥宽一倍,他被皇羽遥推下去之后,只是缓缓站起来。没有走出门,戚仲翔只是默默转身、坐上化妆台,手伸进上衣内袋、又掏出一根菸。 「戚仲翔,我警告你。」 本来把人推开就没再多管的皇羽遥,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立刻抬头兇狠地瞪着戚仲翔,戚仲翔也没有闪避这样的视线。 许久,他才终于把菸和打火机放回口袋里。 皇羽遥这才露出好灿烂的笑容,他走上前、彷彿奖励听话大狗似地拍拍戚仲翔的头,「这才乖。」 戚仲翔虽然眉头皱得死紧、却没有拒绝皇羽遥这样的举动,他只是双手抱胸,一双长腿随意交叉,也散发出优雅性格的气息。 「你男人呢?」 皇羽遥看看时间,「快到了吧,这时间搞不好塞车……」 「仲翔少爷、你在这里吗?」 皇羽遥话还没说完,门已经被有些匆忙地敲了两下之后砰地一声打开,一个年轻女孩神色惊慌地探头进来,看见戚仲翔默默坐在皇羽遥身边,这才露出了谢天谢地的表情。 「果然在这里,快点、我们时间来不及了!」 冷冷望着眼前着急万分的助理,戚仲翔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很好,现在才出现是吗? 他掏出自己才刚收起没多久的菸灰盒、单手打开之后,就彷彿挑衅似地把里头所有的东西缓慢地往自己身上倒。 「唔啊啊、……」 戚仲翔身上穿着虽说是厂商赞助的衣服,不过因为只提供走秀用,所以是要归还的。皇羽遥没有要插手的打算,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快速地卸妆。 戚仲翔看着欲哭无泪的女助理:「衣服弄脏了,怎么办?」 「少、少爷……」助理还来不及想到办法,戚仲翔已经随手脱下被自己故意弄脏的上衣、手一扬就扔在女孩脚边,女孩手忙脚乱地赶快捡起来。 「不、不能丢到地上……」 「去想办法。」 「那、那,可是行程……」 戚仲翔连眉毛都没有挑,「我没有衣服穿,你还满脑子行程,我在这里等了……」戚仲翔看着自己手腕上价值不斐的錶一眼,「二十分鐘,延误时间的是我?」 戚仲翔面无表情说话的冰冷模样,除了给人巨大压迫感之外、也莫名地心生恐惧。年轻女孩眼中忍不住泛出泪光、而后才抱着衣服扭头跑了出去。 皇羽遥对着镜子正在卸防水睫毛膏,「这是第几个?」 「不知道。」 「看他们那么不顺眼?」 「嗯哼。」 「理由?」 老实说,皇羽遥还满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其实也称不上多合群,不过他至少不会这么蓄意对这些工作人员这样……存心虐待? 戚仲翔扬起淡淡冷笑,「我高兴。」 身为分部遍及世界的黑帮世家唯一继承人,戚仲翔不但在黑帮社会里叱吒风云,那些表面上正派的所有事业也都由他负责。虽然性格极其恶劣冷血,能力手腕却又强得令人不敢多说半句。 这样的身份,其实完全不应该这样拋头露面。毕竟他仇家根本多到数不清了。只是就连戚仲翔自己也没想到,这张脸和这种态度能够在这工作中大放异彩。而关于安全问题,也因为他这张脸在业界出名之后也已经是公眾人物,反而成为他最好的掩护。 至于为什么会选择模特儿这个「小调剂」,是因为皇羽遥。 想得到他,于是选择与他相同的职业,非常单纯的理由。不过皇羽遥早有了伴侣,而按照一般情况、戚仲翔是不可能罢手的才是。只是当他亲眼见过皇羽遥和成昂琉的相处之后,他反常地、很乾脆地就放弃了。 他欣赏成昂琉的强悍。 而或许自己性格里的某些特质与皇羽遥相似,两人变成相处模式诡异而扭曲的好友,成昂琉知道之后、也欣然接受。 戚仲翔知道自己性格里的那种残虐。 特别是那些看来纯洁又善良的人事物,他总会有想弄脏、破坏的衝动。他不清楚、也不打算思考自己这种个性的形成原因,只是每当又有一个人在他手下哀求、哭泣,总会让他感到满足……而乐在其中。 变态。 皇羽遥毫不留情地评论,对于这样的评论,戚仲翔也只是挑眉,并不否认。 只是,他渐渐发现自己无法满足。 他手里明明有太多管道能够得到满足这种嗜虐慾的对象,却还是不够,这让他焦躁。越是焦躁、也让他手段也更冷血无情。 在他的认知里,没有给予,没有包容,也没有爱。 「晚上,deep,去吗?」 戚仲相站了起来,随口邀约皇羽遥,他想去看看那女的会怎么跟其他人解释,想到自己有可能看到的画面,就让戚仲翔忍不住冷笑。 皇羽遥歪头,「我问问昂有没有空,晚点打给你。」 「嗯。」 deep开在市中心最精华地段的最高楼顶楼,白天是餐厅,晚上九点过后开始夜店模式。因为气氛好、虽说消费高,但仍然受到广大欢迎,想进来享受一下气氛、还得要看运气。 这三人进入店内的时候,引起了一阵不小骚动。 要是只有皇羽遥、恐怕身边就会围上疯狂粉丝要签名合照,不过因为有个生人勿近的戚仲翔站在旁边,所有人也都只敢远远观望、不敢靠近。 立刻有侍者将三人带到隐密角落处的包厢,皇羽遥和成昂琉贴在一起、戚仲翔坐在两人对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酒单。 成昂琉点了几样下酒菜之后才转头,「遥,你要喝什么?」 皇羽遥很少在外头喝酒,不过今天因为成昂琉在身边、喝一些无妨,他指着酒单上一杯色彩斑斕的调酒,「这个好了。」 「仲翔呢?」 「生啤。」戚仲翔冷冷地说,随手就把酒单扔到等在一边的侍者胸口、这动作吓得对方有点手忙脚乱。 「抱歉,你没事吗?」成昂琉朝看起来快被吓哭的服务生微笑,「我要一杯果汁。」 负责开车,成昂琉不打算喝酒,他帮忙服务生把桌上的菜单酒单都收进手里,侍者这才逃难般地逃离现场。 戚仲翔哼了一声。 皇羽遥突然向前倾身、双手不算小力地在那张冷俊的脸上拍了一下。戚仲翔恶狠狠地瞪着皇羽遥,皇羽遥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成昂琉只是在旁边笑瞇瞇地看着身边好可爱的恋人。 「找死。」 戚仲翔威吓般地说,皇羽遥只是挑眉,「每次看到你这样,我就忍不住想替天行道。」 「不用你管。」 戚仲翔不顾规定地点了根菸默默开始抽,三人的位置在窗边,可以眺望整座城市的夜景,相当美丽。皇羽遥不再理会他、逕自跟成昂琉聊起天来,没过多久,三人的饮料和小菜便送了上来。 「抱歉打扰了。」 清亮的声音拉回戚仲翔的视线与心神,他抬眼看了一下站在桌旁的服务生。 换人了。 皇羽遥也正好在想一样的事情,他朝戚仲翔笑了起来,「你看你、刚才那个服务生被你吓死了。」 戚仲翔耸肩算是回答,目光却瞪着眼前这个新来的服务生身上。 看来比皇羽遥高一点、却更纤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来很斯文无害的模样,昏暗的灯光里脸色还有些苍白,感觉像是某种无辜的小动物。 非常容易激起人的嗜虐心…… 比如,我。 那一刻,在戚仲翔脑海里闪过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身影,不过那画面瞬间就被其他思绪淹没盖过了。 这人似乎……值得一试。 戚仲翔迅速瞄了一眼服务生的名牌。 沉亦星。 当沉亦星将戚仲翔点的生啤酒放在他面前时,戚仲翔轻轻地用指尖碰触了一下杯沿,然后出了一点力道,就这么故意地把整杯啤酒推倒。 「唔!」 沉亦星眼明手快地一手把杯子扶起来、一手先抓抹布挡住桌沿,没让饮料流下来,然后才迅速把抹布翻了一面,在把桌上擦乾净的同时,也利用拖盘把满桌的酒水通通接进去。 「不够冰也敢拿出来?」 在看到沉亦星刚才一瞬间的惊吓时,戚仲翔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满足。本来想等啤酒沾到自己的时候还能借题发挥,没想到这傢伙反应那么快…… 戚仲翔冷冷地继续找麻烦,沉亦星抬眼、第一次对上戚仲翔的视线。那瞬间,戚仲翔眼睁睁看着这个服务生彷彿被电到一样、猛地震动了一下。 那种满足,更是膨胀了开来。 看着啤酒杯上的水珠,沉亦星并没有浪费时间多做辩解,他只是很快把一切凌乱都整理好,然后鞠躬道歉:「抱歉,请您稍等,我再去准备。」 「讲话不看着客人,真有礼貌。」 戚仲翔继续挑衅,沉亦星立刻抬眼又一次对上戚仲翔视线。隔着那副黑框眼镜,戚仲翔竟然在那对褐色眼眸里,挑出了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情绪。 鄙夷。 ……鄙夷? 戚仲翔几乎立刻被点燃满心怒火,从来没有人胆敢这么看他,就算是阳奉阴违,也从来没有人敢如此露骨的…… 就在他想对沉亦星动手的时候,坐在对面的成昂琉比他更快地、把戚仲翔的手给挡了下来,「仲翔,我们今天没有要闹事。」 「你、……」 「再闹我要回去了喔。」皇羽遥小口喝着自己甜甜的调酒、边淡淡地说,戚仲翔怒火中烧、脸色更阴沉,沉亦星并没有多逗留。 「我去换饮料。」 沉亦星转身走远,戚仲翔还瞪着他背影,直到他转进吧台,戚仲翔这才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按了两下。 皇羽遥和成昂琉看着戚仲翔。 「替我查deep,我要所有资料。」戚仲翔很快吩咐之后就结束通话,皇羽遥皱眉,「你想做什么?」 戚仲翔扬起皇羽遥很熟悉的冷笑,向后靠进舒适的沙发里。正在这时,沉亦星也已经迅速换过新啤酒。只是这次他并非从吧台啤酒机换过一杯新的,而是拎了两个冰桶,分别冰着一瓶未开瓶的同款生啤、和一个空的啤酒杯。 「抱歉,送饮料,请让我替您倒酒。」 没等戚仲翔开口,沉亦星已经主动开始在戚仲翔面前忙碌,他快速地把饮料倒好,正在戚仲翔一把扯住沉亦星的手、打算挑剔他手温会影响啤酒温度的同时,戚仲翔却没想到,是自己讶异地说不出话。 掌心里的那隻手,是冰冷的。 「为了避免手的温度影响客人饮料,我把手也冰过了,希望能让您满意。」 沉亦星不带表情、迅速解释,一旁皇羽遥忍不住露出激赏的目光。 没想到被给了个下马威,戚仲翔愤而甩开沉亦星的手。沉亦星仍然没有多逗留,对于戚仲翔那散发着森冷怒火的目光,他就像是丝毫没有放在眼里一般。 更别说刚才挑到的那种鄙视神情更加鲜明,这也彻底激起了戚仲翔想征服这个男人的慾望,即使沉亦星已经转身离开了戚仲翔的视线范围,戚仲翔也没能转开目光。 他满心都是沉亦星那对眼眸,那张表情,还有他说话的语调。 ——该怎么对他,才能粉碎那张完美虚偽的正经表情,才能让他甘愿在自己面前拋却所有自尊、哭泣求饶呢…… 想到自己即将掌握沉亦星的未来,就让戚仲翔忍不住扬起冷笑。 ——他不记得了。 这三位贵客离开deep后,沉亦星边收拾着桌上杯盘心里边想。想到自己竟然还会对上那双冷酷又不可一世的眼眸、还有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带着那一抹残忍微笑的神情,沉奕星的心里翻腾汹涌,无法平静。 戚仲翔,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人,永远不会。 他以为那年之后,就再也不会跟戚仲翔有任何交集,也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他以为自己离开之后,戚仲翔给他的一切记忆,自己就可以瀟洒地拋诸脑后、再也不去回忆,再也不去想起。 ——做不到。 对一个人的记忆,能够多深刻? 恨一个人十年,算不算深刻? 02 沉亦星手脚俐落地收好剩馀几桌的杯盘狼藉,送到吧台之后,才在黑色围裙上擦擦手,走回休息室。 老闆eric坐在椅子上等他,沉亦星有些惊讶。 「阿星,我有话告诉你。」 「什么事?」沉亦星敏感地察觉一向为人亲切的eric脸上有掩不住的为难神情。 「跟你的工作有关。」 沉亦星歪头,「我的工作出了什么问题吗?」 eric停顿了很久,似乎在拉扯犹豫是否该开口,但到最后,他还是开口说:「……我必须请你离开。」 沉亦星忍不住睁大眼睛。 「抱歉,我想确认自己哪里不适任。」面对突如其来的解僱,已经在deep工作了一年多、自觉没出过错的沉亦星忍不住要理由。 eric为难地抓头,「不、阿星,你一点都没有不适任,工作也完全没有问题,我根本没有要解僱你的意思,但是……」 看着eric神情透露着说不出的慌乱与无奈,沉亦星心里不自觉地浮现一週前那个晚上,戚仲翔对自己的那个冷笑。 该、不会是…… 「阿星,我……」eric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沉亦星在工作期间虽然不太笑、对人也保持着明显距离。不过他不但工作认真、从不出错,学得很快又负责,简直是不可多得的员工,如果可以、自己当然根本半点都没有要开除他的意思,但是…… 「我明白了,那么我今天就离开。」明白eric的难言之隐,沉亦星也没有打算再追问下去,他很快朝eric低头,「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 虽然已经猜得到沉亦星可能不会多问,不过也没料到会那么乾脆,他脸上那个淡淡的、刻意拉开距离的微笑,让eric看了实在过意不去。 他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相当有厚度的信封袋站了起来,拉起沉亦星的手塞进他手里。 「这个,提前给你的年终,资遣费我会提报最高额度匯进你的薪资帐号,你明天记得看一下,有问题随时打给我……抱歉,我真的……」 「eric,别说抱歉,谢谢你。」 沉亦星只好开始找新工作。虽然eric扎实给了沉亦星超过十四个月的薪水,但也不代表自己能够游手好间那么久。 只是,凭着沉亦星的学经歷,还有称得上是漂亮的工作履歷,竟然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愿意聘僱他。奇妙的是、沉亦星找的这些公司,大部分都是当面就已经口头或者书面录取他之后,隔天就会来电通知取消他的录取资格。 沉亦星坐在自己的小客厅里,脸色阴暗地思考,这绝对不是巧合,每当他这么想,眼前就总是会浮现那张噙着冷笑的脸。 没有别人了。 沉亦星不懂。 ——为什么……又是我? 直到现在,你仍然不肯放过我,明明就是曾经被你玩弄过又拋弃的破烂玩具,为什么直到如今还要这样对我? 我对你究竟还有什么价值? 就在这时,沉亦星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显示萤幕,来电并没有任何资料,自己也不认得号码。 他有点犹豫地接了起来。 『你好,请问是沉亦星沉先生吗?』 「是。」沉亦星有点狐疑地回答。 『我这里是蓝氏经纪公司,是这样的,我们这里有一份助理的缺,希望能请沉先生过来面试。』 蓝氏……经纪公司?就连平时不太接触这领域的沉亦星都听过这个经纪公司的名字,自己根本没有投履歷,怎么、…… 没有等沉亦星回覆,电话里亲切的女声继续说:『明天下午三点,请务必前来面试,我们公司的地址是……』 虽然高度怀疑,沉亦星仍然在约定的时间抵达了约定的地点。在明亮宽广的接待大厅里,他走到柜檯前:「你好,我昨天接到电话,说有助理的缺……」 接待柜檯的小姐很快微笑着说:「啊,沉先生对吧,请从右边最里面的电梯上去,三十七楼。」 彷彿已经等他许久的样子,沉亦星心里虽然疑惑,不过还是朝女生露出微笑,「谢谢。」 按照指示来到三十七楼,电梯门才开、已经有另一位笑容甜美的接待小姐站在外头等待。 「沉先生是吗?这边请。」 沉亦星心里的不安与疑惑更深了点,只不过是来应徵助理的职位,这对待似乎太过……隆重了点?他沉默地跟在接待人员身后,来到位于走廊最底端的办公室门口。 「沉先生,里面请。」 接待人员推开大门,然后朝沉亦星微微扬手指示方向,沉亦星又说了声谢谢,然后才抬头走进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里,巨大的办公桌之后,坐着那个男人。 ——他永远忘不了的那双眼,那张脸。 戚仲翔等了很久。 他直觉知道这个人跟以往所有猎物都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戚仲翔也不确定,但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出错。也许是因为那张苍白的脸,也许是因为那副老土的黑框眼镜。 也许,是因为那对露骨地、毫不掩饰地对自己露出鄙夷的眼神。 那更加深了戚仲翔想让这个男人臣服在自己脚下的念头。 当他看见沉亦星走进来时,不由自主地笑了。 终于。 在看见戚仲翔时,沉亦星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太多惊讶。毕竟自己已经心里有数,他只是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你总是会找上我? 「你好,我来应徵助理。」 沉亦星知道自己的表情不会露出任何破绽,他只是清冷又有礼地说。 「过来。」 戚仲翔一脸赏玩的神情靠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桌面。沉亦星缓慢地走上前,在离办公桌大约一公尺左右的距离,沉亦星停了下来,静静等待戚仲翔下一个指示。 「我有叫你停?」 戚仲翔挑眉问,沉亦星轻轻皱眉,他并没有多说话,只是沉默地又往前走,直到靠上办公桌沿,他才停了下来。 戚仲翔微微倾身伸手跨过桌面,修长的指尖带着丝毫没有打算掩饰的不怀好意、滑过沉亦星有些苍白的脸颊,那张噙着冷笑的神情,沉亦星太熟悉。 呼吸有些压迫感。 「请问,这也算是面试的其中一个项目吗?」 刻意忽略戚仲翔手指在自己脸颊上的碰触,沉亦星镇定地问,戚仲翔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还很镇定,是吗。 戚仲翔勾起嘴角,收回了手以后才靠上椅背坐好。他愜意地双手抱胸、彷彿在聊天气真不错的口气:「衣服脱掉。」 这指令成功地敲碎了沉亦星的冷静与镇定。那张正经八百的、毫无特色的脸瞬间慌乱,一秒。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种……彷彿要拆等待许久的礼物那种雀跃心情,戚仲翔非常有兴趣地隔着办公桌观察沉亦星。原来也不是永远都那么镇定啊,害自己还以为这男人对什么事情都这个表情呢。 要真是这样、就无聊了。 「如果助理需要脱衣服,那么请恕我无法接受。」沉亦星退后两步、用礼貌来掩饰心里的恐慌与动摇,瞬间紧绷的情绪,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这是今天戚仲翔第一次,真心地笑了。 「你以为你找得到其他工作?」 ——果然,是你。 沉亦星还是忍不住,他难以理解地看着戚仲翔,「我跟你……素昧平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明明都已经躲了不是吗,我躲了十年,虽然称不上十分安稳,但好歹一切都平静了,为什么你还会出现? ……为什么,我还是会落入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