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想当用剑第一》 第1章 《我才不想当用剑第一》作者:桃子糖【完结】 文案: 真无赖假失忆x假冷脸真粘人【这本因为恰好赶上了我毕业找工作的时间段,更新时间很不稳定,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番外全部免费,全订可看,谢谢大家的支持!(90°鞠躬)】 #年上#情感拉扯#掉马#师徒1v1【专栏苦茶子求收藏】 谢明一觉真的睡了好多好多年。 睡之前他是天下用剑第一,醒了之后,他还是天下用剑第一。 谢明:剑修界要完。 用剑第一一点也不好,他天天以“责任重大”为由被拖去干这干那也就罢了,连自家徒弟都天天缠着自己去降妖除魔。 谢明:好烦,这用剑第一,我不当。 那醒了之后便干脆装失忆装废物吧,每天养养花看看景,时不时还能逗一逗自己那好玩的小徒弟。 美哉。 只是……这逗着逗着,他也没想到他日后会掐着自家小徒弟的腰(bu……),诱哄似的问人家要不要和自己再多一层关系。 —— 在亲眼见到那撼天动地的一剑前,言翊一直以为自己拜了个骗子为师。 可那骗子为自己挡下了万千风雪。 直直倒在了自己面前。 他守了他不知道多少个年月轮回,终于在火红晚霞漫天的某个傍晚,听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声音。 “谢某……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言説:“……” 他那师尊好像失忆了,但无赖本性却没变,每天不是使唤他便是拿他寻乐子。 罢了,他喜欢他,忍着点他也是可以的。 他好不容易守着师尊醒,此番也只想同他一起隐世,可某天有个人突然告诉他。 “谢明,是你的宿敌。” -1v1,he。 -师尊是攻(师尊才不是高危职业!!!) -不是单纯的小甜饼,但也算甜口。 -非升级流,攻就是剑修里最强的。 -本文自割腿肉,放飞自我,不适合极端控控的读者观看。 -很多东西都是现编的,考据不了一点。 -文案已截图留档。 内容标签: 强强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美强惨 师徒 原文网址:主角:谢明,言翊(yi)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只想摸小徒弟的屁股。 立意:愿大家都有支持自己的后盾。 第1章 醒了(修) 谢明睁开眼睛的时候,恰好看见了天边的第一缕晚霞。 橙红交映,蝉鸣震耳。 他就睡在这一片晚霞里。 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所处何地,更不知原本死得不能再死的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醒过来。 死了又活了,好神奇的感觉。 谢明下意识心想。 而转念间谢明又懵了一瞬,自己叫什么来着? 睡太久了。 久到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 记忆在察觉到这具身体醒过来之后迅速回笼,谢明往四周看了一圈,无言掀开了身上不知道谁给他盖的丝绸被子。 下床掀被子是下意识,真的能掀到什么东西那便完全是巧合。 谢明低头:“......” 粉的。 别让他知道是哪个混账。 这仙门百家当初对他那般不留余地地围剿,怎么这会又把他养在这么个……谢<a href=https:///tags_nan/mingchao.html target=_blank >明朝着四周看了一圈,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一边觉得奇怪,一边穿上了床边不知道谁为他贴心准备的鞋子。 草地上修长的身体被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衫,也没系上衣带,就这么松松垮垮地吊在谢明身上,和着那及腰的墨发,倒显出一些懒散出来。 再搭配上那精致但惺忪的眉眼,看上去像是谁家养起来的小倌儿。 怎么连他都敢随便养? 也不怕他醒了再搅得一众人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么? 谢明嗤笑一声,刹那间,身上的杀意有些不加掩饰。 他被养在山顶,方才往四周看的时候,瞧见了对面半山腰下的一小片村子。 那村子的正中央有个看上去稍微富有一些的宅子,但那宅子上方黑气弥漫,似乎是生怕有人不知道那里有妖怪。 此刻那宅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看上去似乎格外热闹。 谢明:“……” 反正先睡醒,先去看看热闹再说。 他身上似乎有种超出于常人的松弛感,这会他撤了周身遮阳挡雨的结界,就这么一脸清澈地、慢慢幽幽往山下走。 他要去看看热闹,顺便找找把他养在这里、不想活了的“好心人”。 而在他身后,被他周身杀意吓得直不起腰的草灵终于在在他走后狠狠松了一口气。 * 这村子实在是算不上热闹,零零散散的人家也不是很多,约莫是不舍祖辈留下来的东西,在这里安逸又辛苦地活着。 谢明大摇大摆地走在根本没人的街道上,视线晃荡之间,看到了街边可能是哪家小孩不小心掉的一本小册子。 他平时其实不是什么很爱看书的性子,只是这一眼晃过去,书册封面上“剑修排名”几个字倒是完全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捡起来,也不管什么干净不干净,就这么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有一页没一页地翻。 没多久。 第2章 谢明的声音温润清冽:“当今天下用剑第一,谢明。” 但只是逐字逐句地读,没带上任何感情。 哪怕他念的是自己的名字。 这世界上约莫有很多叫谢明的人,但要说天下用剑第一,那便只有他一个谢明了。 他又往后看了看文章尾注的日期,眼神中不解里又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都已经十三年了,剑修界怎么还没完?” 但他又转念一想—— 自己原来已经死了十三年了。 他忽地又朝着天边看了一眼。 十三年了,不知道言翊如何? 他想得认真,在身后有好几道不同脚步声响起的时候,甚至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长得这般好看,定然是那些仙门弟子们找的妖怪。” “对对对,哪有人长得这么好看的,肯定是妖怪。” “我们兵分三路,你去找那些仙门弟子,我去半山腰找言翊哥哥去,你们就到这里拖住这个妖怪。” 这几道声音明显还带着稚嫩,在明知道外面有妖怪的情况下却还是偷偷跑出来玩,约莫是看他手上这种话本子看多了,想着出来做英雄,为民除除害。 这山脚像是迎着风,吹得谢明微微有些睁不开眼睛。而许是他心思跳转得实在有些快,走神之间,竟也没注意到那孩子口中的言翊二字。 所以他没管,只是自顾自地起身,朝着那之前看到的宅子走。 那宅子里似乎有一丝他极为熟悉也极为挂念的气息,他要去确认一下。 直到他被一群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玩意儿包围。 为何要这么形容呢? 谢明自认为这……上辈子见过的仙家门派也不少,他们着装大多统一,就算穿的不是什么好料子,但必定整齐规整。 不像眼前这群人,那领子几乎已经快吊到胸口,像是下一秒就要向自己展示他们富得流油的大肚子。 “你就是祸害这村子不浅的妖怪是吧!” 为首的那人站在屋檐上,说话间嘴里又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站在迎风口的谢明没忍住狠狠皱上了眉头。 他现在忽然心情非常不好了。 却把那人看得一愣。 原因无他,因为谢明确实好看。 “兄弟们,把这人活捉!带回去好好调教调教!” 直到这个时候,谢明才有些极为不情愿地抬头冲这人看上去一眼。 调教这个词他以前听得次数也不少,自然知道是何意思。不过这词他也只听过一小段时间,在他问鼎天下用剑第一之后,便再无人敢看着他的眼睛说出这句嫌命长的话。 这次倒是一醒就听到了。 “真是个不要命的东西。”他轻飘飘道。 他说话声音不算小,只是这口子迎风,那群人估计也没什么真本事,以至于竟然无人听到谢明这带着浓浓杀意的话。 绿色的光芒化作淡淡丝线聚集在谢明脚下,没过多长时间便在他脚下形成了半人大小的阵法。 是只要是仙门弟子便都会的束守阵法,但因为这些人只是外行人,施起来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正感叹,余光里又出现了一道携着晚霞的寒光。 “尝尝我这招过影摘花!” 谢明:“……” 你再说一遍什么花? 他以往为了给言翊道歉而自创的剑式已经被普及到连这鸟不拉屎地方的人都知道了吗? 他笑一声,也没管被那绿色锁链缠得死死的身子,就这么朝着半空中看了过去。 谢明:“……”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他已经被这群人哽到两次说不出话。 这哪里是什么过影摘花? 这跟一只肥胖麻雀挣扎起飞有什么区别? 他心情不好,便很喜欢冷笑,然后。 动手。 于是站在房檐上的几人便看到了接下来的景象—— 原本被绑得死死的男人在那半空中的剑离自己只有毫厘之隔时,忽地像是日常闲逛那般轻飘飘地转过了身,在那剑与自己的眼睛擦身而过时,竟然还有闲心给自己整理了一瞬的头发。 再然后,他仿若带着丝丝困意般抬手,以食指和中指将那剑尖夹得动弹不得。 那握剑之人被迫停在半空中,一不小心和谢明对上了视线:“……” 来个人救救我。 砰…… 铁剑断掉的声音在这空荡的街头格外明显,谢明反手扔掉手里的断剑,又在人看不清动作的情况下捏住了那人的脖子,冷冷道:“你要调教谁?” 他个子高,这时候掐着人,很轻易便让那人双脚离了地。 那人边挣扎边叫:“妖爷!妖爷!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他像是要说什么长篇大论,谢明脸黑得不行,根本懒得听:“闭嘴,以后出去,别和人说你用的谢明的剑招,很丢人。” 确实丢人。 他这话其实已经不算是暗示性,就差把我就是谢明几个字甩那人脸上。 只是那人本就是乡野出来的半吊子修炼之人,现在正想着怎么逃命,再加上谢明又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他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上半分。于是只敢连声说好,生怕命就这么折在这里。 谢明将人甩在一边,又将胳膊抬了抬。刹那间那看着十分紧实的锁链仿若在风里放久了的花,轻轻一动便全都碎掉了。 第3章 “快去半山腰找言翊,这妖我们打不过啊!” “如果是言翊的话肯定可以的!快去快去。” 在角落里蛐声交流的人正猫着腰,打算飞速朝半山腰前进。 刚迈步子,便被人揪住了后衣领。 一回头,便和那冷面阎罗对上了视线,他憨笑:“哈哈……哈……妖爷……” 谢明往他朝着的方向看一眼,看到了一间并不算太显眼的小木屋。 “言翊。”他问,“哪个言?哪个翊?” 那人一哽:“……小的只会写,不会——” 谢明皱眉将人扔下:“写。” 他看似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若仔细听上去,会发现他连声音都是抖的。 若真的是那个言翊,那他刚刚在那宅子里所感受到的寒气,以及他的苏醒便都是水到渠成。 将他养在那山顶的人不是别人,是他的徒弟。 言翊。 熟悉的字在地上一笔一划形成,虽然那人写得歪七扭八,但并不妨碍谢明看出那是个言翊这两个字。 他又朝着那半山腰的木屋看了一眼。 片刻后。 一堆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人被小山似的堆在一起,意识全无,看样子似乎要在这巷子里睡上一个晚上。 谢明这次没用走的。 他用飞的。 那木屋就静静伫在那里。 谢明晃犹豫一瞬,还是轻轻敲了敲那扇紧闭的大门。 无人回应。 木门发出被推开的吱呀声,谢明缓缓抬头,不自觉怔愣了一瞬。 门内是个非常简洁的小院子。除了一条直通屋子的主道,就只有屋旁那颗葱郁的樟树,以及树下看着不怎么结实的桌椅。 看着很矛盾,让谢明不自觉想到了一个人。 于是欣喜和感慨一瞬间涌入了他的心脏。 似乎是主人出门出得有些急的缘故,院内的房子门并未被关上,房子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很简洁,但风格很是矛盾。譬如这世上约莫没有哪户人家会把剑放在大厅里大喇喇地挂着,然后在剑下放几束野花。 供奉不像供奉,放置不像放置的。 倒是一切的一切都在像谢明传达着一个信息—— 这真的是言翊的家。 正打算出去坐着等人,那院子的门却忽然被撞开,迎面而来的风里似乎还有匆匆赶来而带着的泥土味。 谢明微怔,偏过头的刹那,直直撞进了一双带着不可置信的琥珀色瞳孔里。 第2章 没错 这瞳孔他认识,甚至可以说十分熟悉。 在他的印象里,琥珀色的瞳孔,只有他那小徒弟独一份。 来得倒是比他所料想得要快上不少。 “你额——” 那泥土味倏地由远即近,谢明只觉腰间一紧,再低头之间,下巴正正好顶上了言翊的头顶。 都已经长这么高了。 恍然间谢明这才真正的意识到,原来已经过去十三年了。 想把言翊回抱住的手抬起又放下,刹那间谢明忽地意识到一件事情—— 十三年过去了,这个天下用剑第一,他不能再做了。 当初为了一把剑被仙门百家围剿,若是这次他活了后仍旧一身修为的事情被知道,这个世道怕是又要风起云涌。 他有些累了。 于是刚刚还觉得鸟不拉屎的地方突然变成了人间仙境。 连除妖都没有正经门派的地方,想必和言翊隐世也极为适合。 “阁下看着有些熟悉。”谢明也没把言翊推开,就这么开口,“似乎是谢某的一位故人,但谢某睡久了,除了自己叫谢明以外,以前的事情实在是不记得,阁下......” 言翊微微皱眉,缓缓放开谢明,盯着他的眼睛道:“你不记得我了。” 谢明:“......” 原本的少年音在时间的沉淀下变得低沉而有磁性,经由风传到谢明的耳朵里,无端让他有些感慨。 少年独自一人生活了许久,大概是从未停止过修炼的缘故,原本瘦小的身材变得修长匀称。黑色劲装上还带着泥点,看样子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束起的头发稍许凌乱,但整体看上去也是个非常端正的青年模样。非要说的话,就是额前发丝下眼睛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十三年了。 他那以前只到他胸口的小徒弟,长大了。 “看着很熟悉。”谢明避重就轻,“约莫是以前就认识。” 言翊:“……” 许是言翊这会是从另一座山采药回来的缘故,他这会力气有些透支的感觉。所以这会听见谢明说不记得自己了,竟然也没有力气张嘴骂上他几句。 要星星不给月亮的人醒了却不认识自己是谁了。 言翊沉默一会,竟被生生气出了笑。 臭谢明。 这是这十三年来他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骂他。 根本数不清。 “我叫言翊。”言翊明明笑着,却又像是犟着一股子气,“是你的——” 他哽了一瞬,随后目光透出一股子凶意,毫不犹豫道:“是你的心上人。” 明明是无稽之谈,却被言翊说得极为认真。这会若是有个外人在这里,想必会对他这话信上个八分。 但谢明对言翊已不止是熟悉。 这张嘴就来的本事。 第4章 应该也是言翊从自己身上学的。 “啊......心上人。”谢明笑意浸透眼底,“想必是真的。” 他道:“能将我护住这么久,若是没有极为深刻的羁绊,约莫做不到这样。” 眼神和情感到位,比言翊演得还真。 言翊狠狠一愣,不可置信地朝着谢明看过去。 谢明就这么笑着看向他。 二人无言。 而此番沉默对视暗含的意义和感情实在是太多,说不清也道不明。但在这对视的最后,是言翊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原先本有千言万语要对谢明讲,可半途忽地知道谢明失忆,那些话就这样哽在喉咙里。无法,他同谢明说话的身份已经被这十三年的光阴蚕食了个干净。 于是刹那间,他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委屈着委屈着,又开始默默生闷气。 只是面上并未显露出什么。 好啊。 失忆了好啊。 “去给我把院子打扫一下,柴房也收拾一下。”言翊面无表情,语气中淡漠里带着点气性,“就算是心上人,也不能平白无故住在我这里。” 谢明本想抓人的手顿在半途中。 半晌,忽然笑了。 没变。 言翊,还是没变。 那股子有气必发的性子,即使是过去了十三年,仍旧会让人觉得熟悉。 明月逐渐高挂。 谢明将弯了一下午的腰直起来,刚放下扫帚,身上便被扔上了一件衣服。 谢明抬头:“什么?” “去洗。”言翊道。 像是师徒身份调换,就差直呼谢明大名。 谢明又弯起嘴角。 山间的清泉纯净,谢明沐完浴,借着月光斯条慢理地着了衣裳。 竟是恰好一身。 墨蓝的衣摆滑过青绿草地,混着月光,将谢明的肤色衬得更加白皙了一些。早些他还在怀疑日日夜夜在那山巅上自己会不会变成个煤炭,但如今看来,他似乎要比十三年前更白了一点。 更像风流之地的台柱子了。 谢明笑了一声。 天下人皆知谢明生了一副好皮囊,却没多少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不知那些人对他此番重现于世作何感想? 是恐慌还是......非常恐慌? 但若是那些极为怕他的人知道他如今已经是“废人”一个,会不会变得稍微轻松点? 反正都已经让那些人过了十三年的舒坦日子,何不成人之美,让他们把这舒心日子过得更舒心一些。 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打破了夜的宁静,谢明脚还未踏进屋子,视线已经被一把通体银白的剑占了个满满当当。 若是往言翊身后空荡荡的墙上看上一眼,便可以知道这就是之前被那几束野花供着的剑。 言翊言简意赅:“拔。” “......”谢明怔愣了一瞬,像是跟眼前这把剑完全不熟,“什么?” 言翊也早已沐浴完,这个时候散着发,清澈的瞳孔里透出一股紧张和倔强出来:“这是你以前的无名剑,你把它拔出来。” 谢明又憋笑。 眼前这剑名字很是随意,就叫“没有名字”。 这剑通体银白,看上去清冷,总是给人一种没什么攻击性的错觉。 以前是少年的时候性子桀骜,连带着给自己剑取的名字也不正经。如今过了十三年,再回忆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难免觉得有些好笑。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往年很装。 不过言翊让他拔,他自然是言听计从。 但一个不想拔剑的人,定然是拔不出剑的。 “拔不出来啊。”谢明笑得有些无所谓,“这剑是认主吗?” 言翊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将那剑从谢明手上抢回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认主。 当然认主。 可这剑原本就是谢明的。 曾经的天下第一剑修如今连自己的剑都拔不出来,山巅之人猝然坠落,往后不知道多少人想往他头上踩一脚。 他想得认真,丝毫没察觉到身前人几乎有些控制不住的笑意。 也不知为何,此次醒了之后,只要看见已经长成如此身段的言翊后,他心情总是很好。 他觉得很感慨。 所以谢明根本不在乎那剑如何。 他伸出食指在言翊肩膀上点了点,趁着人抬头时微微有些恍惚的瞬间,笑着问道。 “心上人,这屋子里就一张床,我们今晚要一起睡吗?” 话音刚落,院子外忽地传来几道急促的敲门声。 “言公子!江家的大小姐不行了!你快去看看!言公子!言公子!” 言翊从谢明的不要脸中脱身出来,面色严肃地出去开门。 “昨日不是还好好的?为何现在突然恶化了?” “不知道啊!只是晚饭过后江小姐突然性情大变,逮着人乱咬!我们根本制不住!” “你且稍等,我马上同你过去。” 眼见着背对着自己的人又回过了头,谢明佯装什么都没听到:“怎么了?” 言翊微微抿唇:“你还会飞吗?” “......”谢明静默一瞬:“一点点吧。” 不似普通百姓那般只能以脚下的土地作为移动的前提,修炼之人,绝大多数都是用飞的。只是飞的高还是低,时间长还是短,则是受实力所限制。 第5章 谢明亲眼看着言翊将那男子的衣裳提着,就这么从悬崖上跃了下去。 以前那个只能揪住自己衣裳才敢往天上飞的小屁孩,现在也敢抓着别人直接跳崖了。 谢明笑了一声,跟在言翊的身后跃了下去。 衣袍在风的灌涌下猎猎作响,言翊双脚翩然落地之时猛地朝着半空中看了过去。 他对谢明“无所不能”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导致他在危急情况下甚至忘了如今的谢明已经连剑都拔不出来。 就算会飞,这个悬崖还是太高了一点。 于是喊人名字的行为完全变成了下意识:“谢——” 谢明步伐微晃地从黑暗里走出来,笑着应他:“我在呢,怎么了?” 言翊怔愣了一瞬:“……没事,你跟紧我。” 这人以前可是天下用剑第一,就算是拔不出剑,也不至于连个悬崖都应付不过来。 是他草木皆兵了。 谢明装腿软装得跟真的一样:“你等等我,这个悬崖还是太高了,我有点腿软。” 他说着说着又把视线放到被言翊提着衣裳的男子身上。这男子大概也是第一次跟着人一起跳崖,这个时候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巨大的恐惧下,抱着言翊腰的胳膊像是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袖子里的手不自觉蜷曲,谢明沉默一瞬道:“还有多久才到?” 言翊:“……快了。” * 江府的情况确实很不好。 现在已是深夜,但江府仍旧通火通明。且在离江府还有一些距离的时候,便可以听到府内一道又一道的惨叫声。 而刚走到这宅子门口,谢明便反应过来,这是他下午要来看的宅子。那这宅子里的寒气便是言翊所留。 两人一起往府内走。 府内一片兵荒马乱。 荒芜地坪上满是不知道画着什么花样的符纸,阴风吹过,好几张符纸被吹到了谢明的脚边—— 都是江家的人请的一些“高人”画的。 不过他倒是对这些根本没有什么作用的符纸不感兴趣,他的视线停留在连廊柱子上那住不起的抓痕上面—— 五指分明,粗细均匀,一看就是人抓出来的。 早些他还在想,言翊本身也不是什么实力很弱的人。十三年前他尚可以一人颠覆一个小门派,如今他都长成这般大了,怎么还会与一个妖怪纠缠这么久? 但他现在知道了,这妖怪能上身,属实难缠。 他以往教言翊的重点都是招式上,对如何面对上身的妖,确实没怎么提。 倒是他的原因。 “这大小姐不知道被什么妖怪附了身,总是会突然变性食人血肉。且被她吃过的人也会变得如她这般,拖着副看不出人样的身体到处吃人。”言翊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握了把剑,剑风微漾,竟带出一股温暖之意。 谢明轻轻嗯了一声。 这小子剑意更盛了一些。 只是估计出门晚了,没有名字忘了带。 但前面带路的人忽地顿了顿:“你都没有记忆了,我同你说这些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的。”谢明淡淡道,“我只是失去了绝大部分修为和记忆,但还不至于变成废人。” 言翊:“……” 这人就算是失忆了,以往那股子轻慢随性的性格还是没变。 府内淡蓝光芒大盛。 前一刻还被自家小姐追着不放的丫鬟因为体力不支摔在地上,眼见着那张血盆大口朝自己飞扑而来,只好在尖叫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 她轻轻睁眼,目之所及,是一道并不算宽厚却极为有安全感的背影。淡蓝光芒萦绕下,将所有危险都尽数拦了下来。 “快走。”言翊道。 谢明就倚在一旁的墙上环臂看着。 这位江大小姐其实已经没什么人样了,无论是动作还是语言,都和那些动物没什么不同。只是以人的模样来做这种动作,就显得极为怪异,很容易便可以让人心生胆寒。 且无论怎么说她还是个人的模样,言翊这边和她对打,因为在担心被附身的人是否还活着,所以实在是束手束脚,连剑都未曾出鞘过。 空中符纸乱飞,细听过去,似乎还有铃铛声在响。 谢明朝着府内深处看过去。 那边言翊还在想办法怎么将这妖怪驱逐出江小姐的身体,大概抽不出心思来自己这边。 他缓缓后退,将身子没入黑暗里。 夜风微凉。 黑色的法阵在地上转转停停,一名女子正坐于法阵中央,轻轻摇晃手中的铃铛时嘴里振振有词:“好饿……好饿……” “哦?多饿?”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 没发出任何声响,也没露出任何气味。这人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徒然冒出来的声音,也不知道这人在自己身后到底站了多久。 那女子冷汗猝地冒了出来。 其实谢明对如何将妖怪驱赶出人的身体也没什么研究,倒不是说他不爱学,只是……以前的谢明,是根本不需要学这些东西的。 他只需要站在那些妖怪的身后,就足以让那些妖怪颤抖着身子自觉从人的身体里滚出来。 就如现在这样。 “我问你呢,多饿?”谢明居高临下,无论是身上散发的威压还是气势都未曾减少分毫。 第6章 他亦如十三年前那般,明明面容迤逦,但笑容却无端让人遍体生寒:“还不滚出来,是连一缕生魂也懒得要了吗?” 能让妖怪胆寒的从来不是表情,而是修为。 谢明虽死过一次,但如今醒来,修为并未较之前少上半分。 那书上写得没错,当今天下用剑第一,仍是谢明。 第3章 偏偏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隐于云层里,天空只剩灰蒙蒙一片。 失去了月光的照拂,江府内的光照变得昏暗许多。满地的残尸碎肉和着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传出来的嘶吼声,活像一个炼狱。 谢明仍旧笑着看着眼前打扮极为精致的女子,他好像什么都没做,可那女子却猛地吐出了一口黑血。 散发着腥臭味的血洒到地上,将地面腐蚀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坑。 那原本转动着的黑色法阵不知何时忽然停了,复杂符文上的光亮渐渐熄下来,随后彻底消失在这一小片空间里—— 被谢明硬生生逼停的。 能攥住一个人的法阵,那跟把那个人的命攥在手里没有任何区别。 “出不出来?”谢明耐心告罄。 那女子可怜兮兮抬头:“大人饶命。” 原本打扮精致的女子猝然倒在地上,红润的脸也在刹那间变得青白,就这么看过去,已经一点活人的气息也探查不出来。 “好吃懒做,就连吃的也想手底下的喽啰喂进自己嘴里。”谢明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从那女子身上出来的黄鼠狼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大人饶命,小的真的知错了……” 说来这黄鼠狼也是觉得奇怪,它修炼的时间也不算短,同修行之人打照面的次数也很多,可偏偏从未见过如眼前这般实力的人类。 他只是说了几句话,就让自己感觉到像是徘徊在死亡的边缘。 且最重要的是,它明明从未在人前显露过,可这人却可以轻易看穿一切并准确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简直闻所未闻。 谢明笑一声,看上去极好说话的样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若是回答得上来,我便饶了你。” 黄鼠狼鼠躯一震:“您问您问!” 谢明沉默一瞬,道:“外面那个拿着剑的男子,为何灵力变得这般低微?” 言翊的实力他最清楚,纵使是十三年前,言翊也不会和这种实力的妖怪纠缠这么久。况且这铃铛声阴冷刺耳,以言翊的修为,不可能没听见。 除非他灵力不够,根本听不见。 “大人,这个我知道的!”那黄鼠狼只觉得心都快跳出来,“因为那人在山顶上养了个死人,每个月都要花大量的灵力去维持引魂阵的!所以——” 所以它才敢趁着月圆之夜自己妖力最强的时候出去进食。 也不知怎的,它这话一说完,瞬间感受到眼前人周身的威压强了不止一个度。这威压冰冷而压抑,像是某种深埋在心底的情绪被强行带起,刺骨的寒意钻进每一寸血液里,连呼吸都是折磨。 “闭眼。”谢明偏过头。 黄鼠狼一愣:“大、大人……您不是说饶了我吗……” 谢明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魂飞魄散改为爆体而亡,也是饶。” 院子里到处找人吃的怪物忽然停了。 没有铃铛声的指引,他们全变成了会行走的活死人。 谢明速度快,这会处理完后院的事情,又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站在原本待着的地方。他看着从角落里走出来的言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用什么表情。 所以在刹那间和言翊对视的时候,他下意识将头仰了起来。 “因为那人在山顶上养了个死人,每月都需要花大量的灵力去维持引魂阵。” 这一维持,就是十三年。 十三个春夏秋冬,他月月如此,到如今已然是强弩之末。 谢明丝毫不怀疑,若是他醒得再晚一点,他这个徒弟怕是也要因为灵力支撑不住而到另外一个世界去寻他了。 但何至于此? 他根本不值得言翊这么做。 “你刚刚……”言翊看着他,说话间微喘,“一直在这里吗?” 府内的怪物停得很是突然,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某个主心骨,一切动作都变得刻板而呆滞。而他刚刚因为灵力不支被那江小姐逼到另外一条巷子里,视线里再无谢明的身影。 怪物不会无缘无故停手,除非有人做了什么。 偌大一个江家,除了他,也就只有谢明可能有这个本事了。 “对啊。”谢明没个规矩地倚在柱子上,闻言笑了笑,“因为很害怕,所以我一直在这里。” 言翊:“……” 二人处理完事情,并肩从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村子最近不是很安宁,我查了些许时日,将目标锁定在了江府。”言翊声音微弱,“前些日子我将那妖物暂时封在江小姐的身体里去别的地方采药…… 那在祠堂内的女子是江夫人前些日子在后山捡回来的,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可怜女子,却没想到她早已被会吃人的妖怪附了身。”言翊脚步还有点虚浮。 他道:“江小姐也是被殃及,不过最后那妖怪看样子也是自食其果,进食太多爆体而亡了。” 听上去,像是在跟自己的师傅检讨着什么似的。 谢明听着觉得很好笑,不过也了解了一些,难怪他白日会遇到那群人,想必是这些村民走投无路去请来的。 第7章 言翊一个人顾不来。 他一个人生活了十三年。 谢明越想越觉得自己心脏处堵了块化不开的淤血。 他轻轻嗯了一声,随后牵住了身旁人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好黑,你牵着我吧。” 言翊:“……” 他其实下意识想挣脱开来,不想让谢明察觉到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可那只手实在是太过温暖而有力量,在他连路都快走不稳的时候,给予他恰到好处的支撑。 他不想松,也松不开。 他对谢明有着抛开师徒关系以外不可言说的感情。 行至悬崖之下,谢明已经感受到言翊已经将整个身子都靠在了自己身上。他本身灵力消耗太大了,再加上同那些怪物周旋那么久,这种状态下还能撑着走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 “还有没有力气抱着我?”他将言翊搂过来,“我带你回家。” 言翊将头靠在他肩膀上,不肯说话。 明明言翊一个字都没说,谢明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弯唇,又想逗人:“还有力气靠在我身上?那自己回去” 此话一出,怀里明明早该没力气的人也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环住自己腰的胳膊紧到甚至影响到自己的呼吸。 像是生怕自己再跑了似的。 谢明安抚似地摸了摸言翊的脑袋。 再回到半山腰的小院时,言翊已然因为消耗过大而昏睡过去。 谢明把他放在床上,也并未点燃屋内的烛火,他就这么坐在之前言翊坐着的地方,用胳膊撑着脑袋,静静盯着言翊略微秀气的侧脸。 直至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原来那个自己走哪粘哪的小黑团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秀色可餐的美男子。 ……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 恍惚间,他又想到十五年前自己和言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名头正盛,招揽者踏破门槛,拜师者阿谀奉承。 却都没得到他一个像样的正眼。 连他自己都差点以为自己要孑然一身一辈子。 直到某个雪夜,他在下山买酒时遇到了一个连衣服都难以蔽体的瘦小黑团子。 “你就是谢明是不是!你是天下用剑第一!我要拜你为师!” “我要为我爹娘还有村子里的人报仇!我要为他们报仇!” 明明瘦的只剩个皮包骨,可在说出要报仇的时候,声音大到甚至惊动了林间睡得正酣的鸟儿。 跋涉千里,食不果腹。 侥幸避过重重危机,因为心中尚有执念,这孩子撑着一口气找到了他。 他说他要报仇。 谢明从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很好心的人,尊重他人命运、不参与他人命运向来是他的人生信条。 除妖护人他尚可接受,但收徒,他决计不会考虑。 却偏偏在那个雪夜破了例。 他将那孩子抱回家去,给他穿最温暖的衣裳,吃最好的食物。 他倾囊相授。 但他觉得自己对言翊的好尚未达到可以让言翊守着自己十三年的地步。 言翊不该对自己这么好的。 同塌而眠到底只是谢明的玩笑话,他出门后带上房门,再次捏着蒲扇躺到了那樟树下的躺椅上。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星辰闪耀,蝉鸣不止。 在一切都安定下来的时候谢明才发觉,原来蝉鸣也可以静心。 这样的生活……很好。 特别好。 天下用剑第一早在十三年前就在那场大战中陨落,这个世界上再无人忌惮自己,也无人再喊自己去降妖除魔。 他同言翊生活在这个世界的角落,每日除开简简单单的一日三餐,便是赏赏花看看云,悠闲又自在。且自己可以一直陪在言翊身边,虽不能再给他点什么,但至少,他定然会竭尽全力,在这个小院子里营造出家的氛围。 那是言翊最想要的东西。 尘世实在是太喧闹了。 他实在是不想再去。 于是他就这么躺着,直至天边的第一缕朝阳照到了他的脸上。 谢明抬手拿扇子挡了挡。 “你昨晚便睡在这里?不难受吗?” 从身侧传来的声音还带着点微哑,听上去也是刚刚睡醒的模样。 谢明把扇子挪开些许,因为无法快速适应明亮光线而微微眯着眼。 他昨晚想通许多事情,这个时候心情正好着,连着说话也没个正经:“你昨晚昏睡过去,我虽想与你同床共枕,却也怕你醒了之后说我耍流氓,便只好出来休息了。怎么了?心疼我?” 他说着说着又是一顿,起身进屋拿鞋:“怎么赤着脚?怕我跑了?” “……”言翊刚起床,形象并不整齐,但并不妨碍他嘴硬,“我只是忘记穿鞋了而已。” 话语避重就轻,也没说明到底介不介意谢明同他同床共枕。 谢明边走边笑。 待到言翊穿好鞋,两人结伴洗漱,然后各自沉默着,一起呼吸晨间的新鲜空气。 一切都很安好,直到院子里的门忽然被敲了敲。 一个头带着花环的小姑娘从篱笆上探出了头,却在看到谢明的一瞬间吓到蹲下了身子。 “小月?”言翊过去开门,转身时忽然想到什么,同谢明解释道:“这个是山间的草灵,我之前救过她一命,所以她时常会给我送些山间野果过来。” 第8章 谢明起身,笑着点点头,又在言翊回身的刹那,冲着那草灵做了个“嘘”的动作。 他在那山巅上刚醒之时,因为以为是谁把他当傀儡养着,以至于杀意不加掩饰,吓到了这位小姑娘。 而那样浓烈的杀意,非他这个“废人”可有,所以他需要这位小姑娘替他保守秘密。 草灵妹妹咽了口口水,笑得有些勉强:“这个是我早上新摘的莲子,你拿去和……和那位大人吃吧。” 她递完莲子就想走,但又想到什么,忽然又回过身:“哦对了,这个玉佩是我今早在山下的时候,江府的人托我带给你们的,说这不是江府里的东西,想必是二位其中一人的……” 那玉佩通体翠绿,看上去非大户人家不可有。 谢明视线偏过去,刹那间只听见啪的一声,他手里蒲扇的扇柄,断了。 第4章 不解 所有人都顿了顿,包括看着像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的谢明。 “你这扇子……”他看着有些懵,“我明明没用力。” “……”言翊把谢明手上断掉的扇子拿过来,确定谢明的手没有被那木刺划伤才回过身,“等我一下。” 看样子是去屋内拿新的扇子去了。 于是谢明又把视线放在那玉佩上:“江家的人给你的?” 他声音清淡,说话又总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是个极好相处的人。若非是小月在谢明醒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他的厉害,想必这会早已放下对谢明的防备,眼巴巴地问东问西了。 但她现在就是很怕,甚至说……恐惧。 “对、对的……”小月不自觉往后退开一步,“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什么东南西北出来。 不过这倒也正常,上一个无意间见识到谢明周身杀意和威压的草灵是直接晕了过去。 小月还好,至少还有力气同谢明说上半句话。 谢明哭笑不得:“你不用怕我,我又不是见妖就杀。” 他说着说着往小月腰腹处看了一眼,下一瞬淡白光芒闪烁,空气里的血腥味立马淡了不少:“承蒙小月姑娘这些年对言翊的照顾,先前是谢明不周,吓到小月姑娘的话还望小月姑娘海涵。” 原本疼得让人站不起来的伤口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小月试着直起身子,原本满是戒备的脸上渐渐出现一抹惊喜:“哇!不疼了!” 谢明轻笑一声。 这笑调笑里带着点温柔,刹那间只让小月觉得如沐春风,连带着对谢明的恐惧都淡了不少。 没有那股子像是要填海移山的杀意的话,这人长得真是好看呢。 “能替谢某保密吗?”谢明问。 小月愣了一瞬,随后立马抬头挺胸,表情坚定如发誓:“可、可以的!” 替这样一个谦逊有礼长得好看心地善良的男子保密,简直比睡觉还简单! 话间恰好言翊从屋内出来,轻声问了句:“可以什么?” 谢明回身,张嘴就来:“问小月姑娘能否将这莲子的采摘之地告知于我。” 小月:“……” 言翊将新的扇子递给谢明:“这玉佩不是江府的,但也不是你我二人的,那便只能是那被捡到江府的姑娘身上的了。” 谢明点头,脸上蓦地出现一股子惋惜:“有点可惜,无论是那位被妖怪上身的姑娘还是江府那些受牵连的人。” “……”听得言翊觉得自己像是撞了鬼,“你想给江家的人一个交代?” 这若是以前的谢明,替这户人家除妖就已经是他能出手的极限了。他向来不会再插手后面的事情,一些同他没什么关系的真相他根本不在乎。 这会儿竟然主动关心起受难的江家人,难道死一次之后性子都变了么。 “不想。”谢明回答得很干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感慨一下。” 言翊:“……” 果然,是他想多了。 谢明就算死过一次,醒来了也还是那个谢明。 他刹那间黯淡下去的眼眸被谢明尽收眼底,他拿着扇子扇得斯条慢理,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言翊便开了口:“江家虽不是什么很大的门户,但这些年对我照顾也颇多。那女子被上身也是无妄之灾,身子被霸占着做出这等事想必也不好受。” 言下之意,便是想顺着这个玉佩往下查了。 与此同时,一直在旁边当木头人的小月缓缓举手:“那个,我知道,江家夫人捡到那个女子的时候,我恰好在山里和狼打……额玩耍,那女子当时说自己是桃花镇来的。” 言翊皱眉:“你怎么老是和那头狼打架?打又打不过。” 小月把头埋下去:“……” 听得谢明笑一声。 他现在倒是知道这姑娘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了。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谢明道,“反正我跟着你便是了。” 他一番暗示做得十分隐晦,加上停顿和明许,很容易便让言翊跟着他的引导走。 他不是不在乎那个玉佩的来历,扇柄也不是无缘无故断掉。 他在乎得很。 只是不能让言翊看出来他那份在乎。 三人在屋里一起用过午饭,闲暇之时谢明又被言翊拉着去下棋。 小月是个闲不住的,这会吃饱喝足,又提着裙子往山里跑了。 第9章 二人下棋。 “你体内为何这么空?”谢明落下一枚白子,视线并未落到言翊身上。 言翊拿棋的手一顿,面上没什么波澜:“学艺不精罢了。” 谢明啊了一声,又垂眸问:“那你跟着谁在学艺?学得不精,师尊不会骂你么?” 言翊:“……” 棋盘下的棋子落下一颗又一颗,黑子被已经被白子逼到毫无退路。 “不下了。”言翊起身,“我体内灵力恢复需要闭关几天,在不能保证可以保护好你的情况下我不会带你下山。” 他道:“这几天你先自己解决一日三餐,我闭关完会来找你。” 谢明拒绝得很果断:“不行,我一个人害怕,我必须跟着你。” 言翊有些不可置信:“有什么好怕?” 谢明说:“什么都很可怕。” 言翊一哽:“……” 谢明摇头:“反正你必须带着我。” 他只是个失忆还没什么修为的可怜人罢了。 后山。 言翊的闭关处恰好有处泉眼,水深恰好到言翊的腰,修炼时坐进去,可以很好地缓解灵力流窜造成的燥热。 修行之人在修行过程中体内灵气会迅速流窜导致暴汗,加之如今正是盛暑,言翊又极为不喜欢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所以他脱衣便是理所当然。 只是…… 谢明一点避嫌的自觉都没有,就这么坐在言翊的旁边,看着他宽衣解带。 “你一定要这么看着我吗?”言翊捏着衣带的手停住。 “嗯?”谢明不解,“我需要避嫌吗?” “……”言翊继续动作,“算了,是你就没关系。” 谢明没体会到这话背后的含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言翊胸口那道极为明显的疤痕吸引了过去。 以往他同言翊在一起的时候向来都是言翊要星星不给月亮,其强悍的实力硬是没让言翊受到过一丁点伤害,所以这伤只能是言翊在他死后所受。 不知不觉,谢明视线沉了下来。 别让他知道是哪个不要命的混账。 但渐渐的……谢明又往言翊胸口以下的地方看了过去。 不得不说,在他看来言翊确实长得极为好看,而且是哪里都好看。 言翊脱到最后虽然还是给自己留了条白色的裤子,但那裤子宽大且不厚,只要站在光亮处,很容易可以让人看见裤子里的轮廓。 谢明看得清清楚楚。 言翊那小子自己知道吗? 这要是被姑娘家看到了还得了? 谢明眸光混沌。 他恍然间觉得原来腰细腿长也可以用来形容男子,虽说那身量不如书中所描写的女子那般“温润香软”,可那匀称的身段看着也别有一番韵味。 且其实谢明也不是因为两人都是男子而不避嫌,这会穿成这样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别人,谢明定然是不会看的。 只是言翊对他来说很不一样。 在他把言翊抱回家中的第一晚,便是由他亲自为昏过去的言翊洗的澡。而在之后言翊的每一次闭关修行,他都在旁边为其护法以防他走火入魔。 偶尔修炼突破的时候言翊会因为他在背后的助力而承受不住晕过去。 那个时候,都是谢明为言翊清洗的身子。 该看的,不该看的。 全都看了。 只是……他以前从未关注到与言翊身量有关的那些。 他又不是变态,怎么会去关注一个还未及冠的男孩身体。 但话说回来……谢明朝着已经进入状态的言翊看了一眼。 他此番缠着言翊跟着过来倒不是真的缠人,只是,他仍旧对言翊每月都需花大量灵力去维持引魂阵这件事耿耿于怀。 言翊维持十三年,想必修为增长困难。 花这么多精力去维持引魂阵,决计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修炼。 可言翊明明也是很有天赋的孩子。 谢明沉着眼,盘腿坐在了言翊身后。 刹那间,白色光芒暴涨,像是要将那淡蓝光芒吞噬一般。可没过一会,那白色光芒又缓缓黯淡下来,示好一般,和那蓝色光芒相贴、交缠在一起。 他被言翊守了十三年,如今醒了,自然也得为言翊做点什么。 太阳东升又西落,不知过了少天,忽地落了一场大雨。 豆大的雨滴砸在水面上,涟漪荡漾。 谢明缓缓睁眼,挥手撑起一道屏障。 他又朝着言翊看了一眼,像是迟来的感慨,考虑到言翊如今长大也会害羞,还是在言翊醒过来的前一秒背过了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言翊盯着谢明的背影,有些狐疑。 不知为何,此次他的闭关修炼格外顺畅,且修炼效果是以往的好几倍,他很难不怀疑这背后有谢明的手笔。 可他之前有试探过,谢明身体里确实很空,失忆和失去修为应该都是真的。 他死过一次,什么都可以是真的。 “穿好没?”谢明抬头。 言翊顿了顿:“穿好了。” 暴雨砸在树林间的声音实在渗人。 但谢明的心思却丝毫不受这声音干扰,他转过身,视线将言翊从上至下扫了个遍,没忍住问道:“你此番修行所穿的裤子,以往在别人面前穿过吗?” 言翊没懂,但仍旧老老实实回答:“没有,第一次穿,怎么了?” 第10章 “……”谢明眼尾因为笑而被微微拉长,昏暗光线下如一个登徒子,“因为你穿了跟没穿一样,所以替你确认一下。” 第5章 徒弟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许久,言翊斯条慢理地理了理领口,淡淡哦了一声。 事实上无论是语调还是表情,言翊的表现都堪称淡定,甚至就差把“那又怎样”几个字挂脸上。若有旁人在这,定然会赠与他几句淡然随性的美言—— 如果忽略他红的快滴血的耳垂的话。 这小子倒是把我以往说的话记住了一些。 谢明笑着想。 往年还没陨落的谢明在外面的名声其实并不算太好,即使他是实打实的天下用剑第一。 在他的认知里,做人,光有实力是不行的,还得不要脸。 做人太难了,没点心眼子根本做不好人。 只有不要脸,方能在这个世道上有一席生存之地。 他不尴尬,那尴尬的便是别人。 被人看光了也同理。 果不其然,下一瞬言翊边整理衣摆边开口:“这条裤子不好那下次不穿就是,被看光了又如何,我有的你什么没有?” 一副“我难堪你也别想好过”的模样。 谢明摇头,嘴上说着:“确实如此,你有的我也有。” 但我并未有什么欣赏自己身体的癖好。 再者,言翊并未看过他的身体。 当然,这话他不可能说。 但笑着笑着,谢明又有些感慨。 在言翊反呛他的这一瞬间,谢明这才有了和言翊回到以往无话不说且偶尔互呛一下的实感。 少年的被天边隐隐雷光照出的影子映在泥泞山路上,风度卓然。 谢明笑着跟了上去。 二人一起快步回小屋,仗着自己有那么点本事,一路走回来竟是半片衣角也未沾湿。 谢明点燃了屋内的蜡烛,正欲喊言翊来下棋,下一刻便听到了言翊催促的声音:“去沐浴。” 谢明却没动:“我换什么?” 那件他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长袍早就被他扔掉了,这会就身上这套衣裳,若是去沐浴,根本没有多余的衣裳去换。 言翊一顿:“先穿这个吧,明日我带你去镇上采集。” 谢明又问:“那今晚你我二人如何就寝?” 言翊妥协:“你睡床,我刚刚修炼结束,并不需要休息。” 谢明点头:“那往后呢?” 他像一个肚子里装着一万个问题的问题集,问得言翊眉心逐渐皱起。 “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言翊往那床看了一眼,声音忽然低下来,“先这么着吧。” 他造这间屋子的时候便没有往谢明真的会醒过来这方面想。 他本来就打算一个人守着谢明的尸体过一辈子的。 招魂太难了。 他不敢寄托希望。 气氛忽然有些不对劲,谢明后知后觉自己貌似问错了问题。 他稍微想想就知道言翊是什么心思。 “我不可能有错,错的都是别人”这种耍流氓的思维显然不可以用在言翊身上,他若是惹得言翊不开心,便只能好声好气地去哄。 他确实很不要脸,但对言翊除外。 “床给你睡。”谢明散了发,身材虽高挑,但莫名透着股邪气,“我方才只是开个玩笑,哪有什么老的和小的抢床睡的道理。” 他朝着言翊看了一眼,忽然又有些不正经:“但我有点怕黑,晚上搬个椅子睡你旁边可行?” 这话听着像是有些无厘头,但放在言翊身上为其顺毛,那威力便和谢明当初全力使出的一剑没什么区别。 言翊虽然嘴硬,但是一般干什么都要和谢明在一起。 就算是吵了架也是一样的。 以往二人携手闯荡……不,应该说游玩的时候,也遇到过很多次客栈只有一间房的情况。那时候言翊才十二三岁,谢明就算再不要脸,也不可能和自己的小徒弟抢床睡。 可碍于言翊当时不敢一个人,最后的最后,便是谢明找个椅子躺在言翊床边,彻夜相陪。 谢明不止是天下用剑第一,给言翊顺毛也是天下第一。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原本面上没什么表情的言翊忽地怔愣了一瞬,匆忙转身之间,闷闷丢出了一句“随便你。” 那便是好的意思。 深夜的时候外面乍起雷声,屋内虽不受暴雨侵扰,但袖子上的湿感仍旧触及到了皮肤。 言翊的哽咽声在雷声的掩护下并不明显。 谢明装睡,未发一言。 后半夜的时候,谢明做了个梦。 梦里的村庄大火四起,哀嚎遍地。他手中之剑不知沾着谁的血,滴落之间,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血坑。 “谢明!谢明!” 不知道是谁在叫他。 听起来似乎很着急。 “杀光了!全都杀光了!快去抢剑!抢啊谢明!” 他向声音源头看去,却只除了一枚通体翠绿的玉佩以外,什么也瞧不着。 他的眼睛早就被别人的血糊住了。 要找的剑没了。 他的剑意……也没了。 恍惚间,天空忽然降下了大雪。 他手上拿着空掉的酒壶,整个人麻木而恍惚,无论外界的人如何想要拉拢讨好他,他一律视而不见。 第11章 直到他碰到了一个衣不蔽体的小黑团子。 “我要为我爹娘和村子里的人报仇!” “你快教我怎么杀人啊!你快教啊!” “你是天下用剑第一!你帮我报仇吧我求你了!” 言翊后来的话在梦境里他已经有些听不清,只知道最后他摸了摸言翊的头,很是坚定地说了个好字。 他说好。 于是他倾囊相授。 轰隆一声,雷声骇人。 谢明猛地从那躺椅上坐起,刹那间,冷汗几乎浸透他的衣裳。 意识回笼过后的呼吸徒然再次变得绵长,谢明小心翼翼朝着言翊所在的地方看过去,却见他只是睡在床铺边缘,眉心蹙起,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他视线偏移,看到了言翊伸出床外,似乎想抓住自己的手。 * 第二日两人早早下山去采集。 这个地方像是世界的某个角落,偏僻又安静。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其实并不算多,但民风质朴,除了生活上的物质有些难以运过来以外,也算是其乐融融。 “不好意思啊两位客人,上上月进来的布料如今只剩女子穿的嫩粉色了。新的布料我家老头子驮着还在回来的路上呢,不知五日能否等得及?”买衣裳的老婆婆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谢明和言翊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前者是忽然想到了自己醒来时身上那粉色的被子,在怀疑言翊是不是喜欢粉色的情况下考虑是否顺了言翊的意。他虽不喜浅色,但也不是不能穿。 而后者则是在想谢明长这么大从未穿过什么浅色的衣服,若是给他强行套上,他会不会向以往那般冷笑着朝别人阴阳怪气。 他想想都觉得很恐怖。 于是二人踌躇片刻,同时开口。 谢明:“可以。” 言翊:“算了吧。” 谢明:“……” 言翊:“……” 言翊微微抿唇:“那便、那便就粉色的吧,样式做男子的便好。” 粉色好看的。 谢明很适合粉色。 老婆婆笑得很慈祥:“诶好,待我为这位公子量好身,衣服下午便可来拿。” “有劳。”谢明笑道。 出了店,谢明朝着那一眼可以望到头的街道看了一眼,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这个地方小,商业不发达,所以并无宗门保护。”言翊顺着谢明刚刚的视线看过去,“百姓的日子很是质朴,一般就是农忙。” 谢明点头,若有所思:“那若是遇到妖怪该如何?” 言翊笑一声:“有我。” 有我。 两个字,却像是二人身份的忽然调换。 谢明以前和言翊说的最多的,便是有我。 谢明眼里荡出笑意:“那以后还望言公子多多保护。” “行啊。”言翊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样子心情很好的模样,“想让我保护那便跟上吧。” 两人要去的地方是江夫人第一次遇到那个被妖物附身的女子的后山。 一般来说,在妖物附身人类的时候,往往会留下妖怪本身的气息。这股气息极淡且极难消散,若是来人修为不高便难以发觉。 他们可以凭借这股妖气,判断这妖怪是不是在后山对那名女子附身,便也可以知道江夫人捡到这女子是不是巧合。 谢明朝着四周看了一眼,随后又把视线放在闭眼感受的言翊身上。 这地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果然,言翊睁眼:“什么也没有,应该是刻意在这里等江夫人的。” 谢明不说话。 若不是巧合,那便是有很大的问题了。 一只妖怪,在一个没有宗门保护的地方,想吃几个人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何必要处心积虑进入江家? 若说忌惮言翊那更是说不过去,它早就知道言翊在山上养了个死人。真要打起来,以那个时候言翊的状态,鹿死谁手还真的不一定。 “这妖怪到底是冲着谁来的?”言翊皱眉,朝着谢明看过去。 自然是冲着我来的。 谢明无声地回了一句。 “不知道。”谢明摇头,双眼清澈地看向言翊,“这么小的地方,它图什么?” 言翊:“……” 竹林风声涟漪,偶有几片深绿竹叶落下,又被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吹到看不见的地方。 言翊率先收回视线,声音听不出情绪:“过几日出发去桃花镇吧。” 虽然他真的很想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和谢明一起生活。 他原本只是想查查是谁想害江家,但如今看来,他要查的事情并不只关乎到江家。 “可以。”谢明笑着,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反正,我跟着你就行。” 第6章 雨夜 过了两天又落了一场不小的雷雨。 二人出发得很是随意,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随后锁了门便朝山下走。 那行李被言翊背着,谢明嫌自己手上空荡,在将屋内扫视一圈后很自然地拿起了那把质朴的蒲扇,笑意荡漾之间,便是决定让这把蒲扇做自己的贴身工具了。 多好,不仅可以散热还可以驱蚊虫。 而言翊则是将墙上那把通体银白的剑拿在了手上,青年拿剑转身之时,全身上下都透着意气风发。 第12章 但这剑并非为他所属,这剑是谢明的。 超级大宝剑这个名字和如此清冷的剑实在是不相配,言翊并未征得谢明的同意,很是淡定地给这个剑取了个很儒雅的名字—— 落雪。 听着柔弱无刃,但这剑若是出鞘,那便必见血。 谢明倒是无所谓,他年轻时只对练剑感兴趣,而剑叫什么,他是一点都不在乎。所以在他挑战那时的天下用剑第一成功而别人问他这剑的名字后,他一时耍嘴快,脱口而出了这么个不着调的名字。 而那个时候的谢明剑意正盛,在那名为“随性”的磅礴剑意倾泻而出后,竟然也没人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如今他剑意已失,在决定不当这个天下用剑第一后,那剑叫什么他一点都不在乎。 二人到桃花镇的时候,恰好是晚饭的节点,外面的雨仍旧没停。 他们并未彻底进到镇子里去,只是刚好到镇子的边缘,各路交叉口间,也正好有一间规模不小的客栈。 “今晚先到这个客栈里休息吧。”言翊朝着谢明看了一眼,声音不自觉低下来,“看样子这雨又要下大了,而且这些日子忙着赶路,没有好好休息过。” 谢明点头,又往那客栈的门牌上看了一眼:“好。” 他这小徒弟如今思着甚深,行事之间格外低调。这些日子来他并未使用灵力赶路,像是在打算瞒着世人什么—— 约莫是在打算瞒自己已经复生这件事。 只是……以谢明曾有过的“光辉事迹”,若真的是不想被认出来,那还是有点困难。 “诶!两位客官~”店小二见着来了人,迎人进去的动作十分娴熟,“您二位想吃点什么?” “你看着上吧。”言翊道,“顺便给我们空出两件房,今晚我们要在此住下。” 小二脸上顿显为难之色:“不好意思啊客官,我们只有一间空房了,您看……” 言翊稍加思索:“一间也行,你先带我过去,我把行李放置进去。” 谢明早在二人说话之时便已经拿着他那蒲扇进了客栈,目光朝着里面绕了一圈,随即找了桌靠近角落的空桌子,极为斯文地坐了下去。 凭心而论,这个世道上,穿粉衣的男子并不多。首先是这个颜色实在太嫩,若是肤色稍微黑一点,那穿上去便是极为灾难。 再者,嫩色女子穿得较多,若是男子穿,很容易被人嚼口舌。 果不其然,谢明这一进来,原本喧闹的客栈立马安静了不少。 几乎是有多少双眼睛,就有多少双眼睛朝着谢明看了过去。 他面容带着丝丝艳色,皮肤也白,加之身材高挑,一身粉衣穿在身上倒是完全不显得突兀。 于是客栈里的小声议论声乍起。 而小声和小声组合在一起,便听得极为清楚了。 “看他面相也约莫三十来岁了,为何穿得这么妖娆迤逦?” “这种穿着打扮?莫非去干什么不正当事情的?我看他长得也不错。” “天呐干什么营生不好非得……唉,不过我怎么看他感觉有些眼熟?” “什么眼熟,你就是看人家好看,你不是也喜欢男子吗?莫非你对他感兴趣?” 这些话多少有些不堪入耳,但不知怎的,谢明竟是一点不在乎,悠闲之际,甚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而下一瞬,他视线朝着客栈角落里的阴暗地看去一眼。 这客栈里的声音确实很多,被吐出来的话也并不入耳,但没有一句话是带着杀意。 除了那角落里坐着小桌的那个男人。 客栈内的交谈声仍旧不绝于耳。 “你是谢明,之前的天下用剑第一,谢明。”那角落里蓦地传来一道男声,有些尖,听上去似乎是嗓子被伤害了,“你竟然又活过来了?” 他这语气听着厌恶中带着点惧怕,一时间让谢明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朝着那男子的脸看了过去,却并未搜寻到与这张脸有关的任何记忆。 这人声音受损也定然与自己没有关系,虽然他以前仗着自己实力很强干了些混账事,但伤人嗓子这种事他是决计干不出来的。 那这人一副跟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模样做什么? 不等他想明白,客栈内惊讶的声音顿起。 “天下第一谢明?!他不是死了吗!” “死人还能活过来?!” “好不容易安稳了十三年,这世道又要变天了吗!” 一时间惊叹的惊叹,惧怕的惧怕,就连拿着东西直接往客栈外面跑的都有。 谢明摇着他的蒲扇,一副淡然的模样,倒是让人有些摸不清他的心思:“是啊,又活过来了。” 这客栈里的茶倒是挺香。 挺好喝的。 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寒光,紧接着一道剑气凭空飞了过来。 “天杀的谢明!活着的时候就欺男霸女恃强凌弱,仗着自己有点实力便目中无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杀了你这狗贼!” 这人剑气和言语同时攻击,倒让谢明觉着新鲜得很。 先不论这人骂他的这些事情是不是属实,光说这么直白的谩骂,谢明还真是第一次听。 他并未有什么别人骂他他该如何反应的经验,毕竟以前的谢明,别人连正眼看他一眼都不敢。 面前的桌子被砍成两半,谢明起身躲过,正欲说点什么,楼上一道更为霸气的剑气蓦地朝着眼前之人袭了过去。 第13章 刹那间,身体撞碎门框的声音和雨声顿时混在一起。 言翊握剑自楼上一跃而下,冷着脸道:“滚。” 言翊将房钱加饭钱加桌椅门的损坏钱一并给了老板,再用着寒意的视线绕着客栈转了一圈,周围便又在表面上恢复成了正常客栈的模样。 谢明没管周遭偷偷摸摸投来的异样目光,若无其事地用完了饭,又招呼小二上了一壶新的茶。 谢明给言翊倒上茶,缓缓问道:“他们说我以前烧杀抢掠恃强凌弱,真的假的?” 言翊摇头:“假的,嫉妒你的人以讹传讹罢了。” 谢明:“嫉妒我?” 言翊:“嗯,嫉妒你是天下用剑第一。” 从谢明苏醒至今,他其实并未在言翊嘴里听说过有关于自己的事情。他并不主动问,言翊便也不好怎么说。 而谢明以往其实也很少在言翊嘴里听见跟自己有关的形容词,因为绝大多数时候,言翊都在用行动表达对他的依赖和喜爱。 无论是被欺负后第一时间告状还是走哪粘哪的寸步不离,都是言翊表达自己情感的方式。 那更偏向一种亲情,把自己当做他靠山的亲情。 但现在忽然讨论到关于他本人的风评问题,他忽然很想知道在言翊嘴里自己是何模样:“那在你看来我是何模样,有因为自己是用剑第一就到处——” “没有。”言翊回答得很快,“只是因为你很强,所以大家都对你很尊敬。” 他怔愣了一瞬:“除了……” 谢明笑一声:“除了你,是吗?” 他明明说的是疑问句,可不知怎么的却带着肯定的效果。 言翊拿起杯子往嘴边递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抬着眼皮朝着谢明看过去。 也不知是欲望作祟还是其他的什么,他忽然想口不择言。 “对。”言翊说,“因为你最喜欢我,若是有人欺负我,你定然会帮我欺负回去。我难过了你会摸我的头,我开心了你会为我感到开心。你把我当宝贝一样捧着,不让别人碰我哪怕一根头发。” 谢明听着听着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觉得这些话好像句句都没什么问题,但细品过去,好像又不是那么个意思。 果然,言翊接着说:“你说你心悦于我,要用天下最磅礴的剑意为聘娶我。” 他直直与有些呆愣的谢明对视:“我之前说我是你的心上人,并未骗你。” 谢明:“……” 好坚定的神色,他差点就要信了。 “那为何我会沉睡这么久?”他不解。 言翊:“……” 谢明眼里的笑意和宠溺满到快要溢出来,深邃瞳孔像是装着化不开的深情,看得言翊心跳加速到有些不受自己控制。 但他面色依旧如常:“因为你说要娶我被我拒绝了,你一个难过,便跳崖自杀了。我看你可怜,才救你。” 谢明这次有些说不出话。 他自觉教给言翊的都是修炼方法和剑招,从未教过言翊这种面无表情张口就来的混账事情。 除非言翊自学成才。 刹那间,谢明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这个徒弟,是个自学成才的天才。 第7章 失笑 二人的房间位于二楼最拐角的位置,有点偏僻,也有点小。 只是人在世间行走那定然不可能事事都能顺着自己的心意来,这会还有个房间给他们住便已经是幸运。 谢明推开了房内的窗,目之所及,除了葱郁的树林以外,什么也瞧不着。 他若有所思:“一个位置这么偏僻的小店,为何生意好到能只剩下一间房?我看这店铺面积也不算小。” 他倚着窗像是在自言自语,放松状态下这话听着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碎碎念而已。偏偏言翊听得认真,思考得也仔细:“约莫是桃花镇有什么活动,大家都想着进去?” 谢明闻言,将身子转了个方向,就这么倚着墙,笑意盈盈地朝言翊看过去。 “……”言翊偏开视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像是下一瞬要亲上来一样。 他很早以前就发现了,他这师尊天生生了双含情眼,看谁都格外深情。尤其是笑的时候,稍微温柔一点,都能让别人误以为他是想跟人私定终生。 谢明却并不知晓言翊在想什么,他沉思片刻,笑道:“我与你打个赌如何?我赌桃花镇并未有什么节日庆典,这客栈有点问题。” 言翊摇头:“不赌,你既都已经这么说了,那这个客栈便肯定是有问题了。” 谢明失笑。 其实在谢明的记忆里,言翊一直是个依赖感很强的孩子,这不仅体现在爱缠着他这件事上,更体现在每一次无条件对他的信任里。 他说东言翊绝不怀疑西,一切的一切都按照谢明的判断来。 以往谢明也觉得这样很不好,言翊迟早是要独立,他不可能陪着言翊一辈子。可每当他狠下心来想让言翊独当一面的时候,又总会被言翊泛红的眼睛压软心脏。 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 现在的言翊已经二十有八,万不可还像以前十三十四岁那般,事事都依靠他。 “你出去看一圈,觉得哪里不对再回来说与我听。”谢明把窗关上,淡淡道:“给你半个时辰。” 言翊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地朝着谢明看过去。 第14章 倒不是别的,只是谢明这话一出,便让言翊有了一种回到十三年前的错觉。 像是师尊在给徒弟布置任务。 可谢明不是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言翊冷冷回答:“我凭什么听你的?” 谢明反问:“你刚刚不是很仔细在回答我的问题?” 言翊一顿。 僵持之间,二人的房门忽然被敲了敲。 与此同时,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二位客官,掌柜的让我给您们送点净手的热水过来。” 谢明过去开了门。 来者是个约莫十二十三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生得异常可爱机灵。 “我们并未叫热水,为何忽然给我们送热水来净手呢?”谢明把那盆水接过来,大概是觉得这小姑娘仰着头同自己说话实在是太累,他将水盆放置一边,直接蹲了下来,“你们会给所有房间的客人都送热水净手吗?” 他问的问题并不深奥,却让那小女孩面上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就如同……她并不明白眼前这个男子问这个题是要干什么似的。 “你们要净手吗?”她眼眸清澈。 “……”谢明笑一声,“谢谢你的水。” 那小女孩眼底的疑惑更深了。 关门的吱呀声让人头脑发昏,谢明把视线放到那盆还微微起伏的热水上,眼底晦暗不明。 言翊瞧着谢明这模样,忽然有种很荒谬的想法—— 为何他看一盆水都这么深情? 没忍住,他出声询问:“你在看什么?这水有什么问题?” 谢明看他一眼:“这客栈到处都是问题,这水自然也是有问题的了。” 言翊:“什么问题?” 谢明笑一声,眸里透出股狡黠:“想知道?想知道就自己出去看。” 看样子,是铁了心的不打算跟言翊说。 言翊扯了扯嘴角:“……你变了。” 谢明就当没听见。 而也正是这一瞬间,言翊几乎已经十几年未出现过的好胜心竟然毫无预兆地占领了他的理智。 他冷笑一声:“行啊谢明,现在对我说话也留个三分了,这世界上是没人能让你倾心以待了是吗?” 谢明倒是被这一声好生直接的“谢明”喊得愣了一下。 臭小子长大了,现在都对他直呼其名了。 却不等他说什么,那小子已经翻窗而去,走之前还不忘给自己留下了一句“给我等着”。 谢明哑然失笑。 * 言翊回来的时候,屋外已经已经漆黑一片,唯独今天他翻出去的窗户那透着一股温暖的烛色—— 有人在等他回来。 明明还没看见人,但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除了期待以外什么也没留下来。 他只要推开窗,就可以看见有人在等他。 他满怀期待地伸手,吱呀一声—— 房间里除了点着一丝蜡烛以外什么也没有。 滚烫的心像是被猛地浇上了一盆凉水,言翊翻进来,站在原地呆愣了片刻。 “谢明?”他喊了一声。 “谢明?”又喊。 “谢——” 吱呀一声,粉色衣摆自门外踏入,来人声音带着笑意:“叫这么大声做什么?魂都要被你叫走。” 言翊张了张嘴,却看到了谢明手上端着的点心。 “愣着干什么?过来吃啊。”谢明把门关上,“晚饭的时候不是因为饭菜不合胃口没吃饱吗?” 言翊:“……你去给我找吃的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谢明反问:“我走哪去?” 言翊不说话,坐下后拿起糕点便往嘴里塞。只是刚嚼没两口,便狠狠皱起了眉头:“这糕点为什么是咸的?” 谢明眨眨眼睛。 不能吧。 他把糖当盐放了? 言翊抬头,目光笃定:“客栈里的厨子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这是你做的吧?” “……”谢明挪开视线。 把盐当糖放的谢某人并未脸红耳赤,反倒是很淡定地给言翊倒了杯茶:“咸了便喝水,总比饿肚子强。” 他也不否认这就是自己做的糕点:“我威胁那几个厨子不给我材料便烧了他们的厨房,想必是因为这个他们才不告诉我什么是盐什么是糖,所以我现在确实有点想烧了那厨房。” 言翊被逗得笑出声。 笑着笑着又捏着糕点边吃边喝。 见他吃得差不多了,谢明食指敲了敲桌子,开始提问:“如何,可有什么收获?” “……”言翊将嘴里最口一口糕点咽下去,借着旁边的水净了手,“确实有点问题。” 这客栈位置实在算不上繁华,可确实实打实每个房间都住上了人。且根据他们的行李来看,也并不像是去参加什么节日的。 最关键的是,这么大一个客栈,却安静得不像话。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或是在发呆,或是在读书,但就是……不休息。 就像是在,在等着什么似的。 谢明点头:“还有吗?” “不知道算不算。”言翊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个客栈里好像……孩子很多,我看到了七八个左右,男女都有,不像是谁的孩子。” 随着言翊最后一个字落地,谢明忽地想到了那个送净手水的小姑娘。 第15章 “明日我们还住这里。”谢明道。 第二日二人一起进了镇子。 这镇子双面环山,一进一出的两道口子恰好成直线,好找得很。许是这镇子两旁的山上都种着桃花的缘故,这里的大多数物什都多多少少可以和桃花挂得上关系。 只可惜如今已经浓夏,已经看不见桃花的影子。 “你这一身粉倒是和这镇子衬得很。”言翊忽地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谢明摇着那蒲扇,回答得很快:“但人镇殊途,我与这镇子是不可能的。” 言翊:“……” 就不能指望谢明这张嘴能吐出什么正经话。 二人此番是来找那妖怪老巢的,根据那玉佩成色来看,想必是大户人家才有。二人……不对,应该说言翊带着好似无所事事的谢明到处打听,很快便将目标锁定在小镇西边的李家上。 “往这里去李家约莫得要半个时辰。”谢明拿着蒲扇挡太阳,“你去买点小镇上特有的桃花酿带着如何?” 言翊抱着落雪,转身看向谢明的时候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不如何,要喝便自己去买。” 他现在和谢明表面上可不是什么师徒关系,且他都已经和谢明说了自己是他的心上人,这样的条件下谢明还能使唤自己,言翊差点都要怀疑谢明到底知不知道心悦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本已经做好这次定要让谢明围着自己转的决心,可没想到。 谢明叹气卖惨:“好吧,那便不买了。” 他说:“反正渴到嗓子冒烟也不会死。” 言翊:“……” 旁边的店里便有的卖,只需走两步便可。 片刻后,谢明拧开桃香四溢的酒壶,随后递至言翊唇边:“第一口给你先喝。” 言翊瞥他一眼,没抬手,就这么就着谢明抬起来的手喝了一口。他唇边带着点水光,评价道:“带着点甜。” 这酒本身就没什么酒味儿,喝上去更像是果饮,小孩子喝上几口都无妨,用来解渴极为合适。 谢明盯着言翊泛着水光的唇,也没挪开视线,就这么看着,然后双唇印在言翊喝过的地方灌了一口。 他觉得言翊的嘴唇长得很好看,至于与言翊同喝一壶……那便单纯是以往的习惯而已。 却把言翊看得有些心跳加速。 二人收拾好,正欲出发,但余光内忽地闪过好几道紫光,下一瞬,眼前出现了好几个着装统一的弟子。 “谢公子,言公子,我们宗主得知您二位莅临小镇,特派我前来邀请您二位去宗门内做客。” 第8章 有度 也不算是什么很突然的邀请。 这是谢明的第一想法。 “在下是棋仙宗的弟子。”那为首的弟子又抱拳说了一句。 看着倒是没什么恶意的模样。 谢明心下其实已经了然。 这个世间有着大大小小的宗门,大的宗门管辖小的宗门,小的宗门管辖一些乡镇。若非是实力上的绝对压制,否则谁也不惹谁。 只是有时候有些小宗门会因为一些矛盾而互相对立,宗门内的弟子也暗暗比较。 也算是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 所以当有人率先认识到谢明已经活过来的时候,一些“邀请”便并不让人觉得突然。 若是能到天下用剑第一的照拂,那么这种暗暗的平衡便会在明面上被打破。 至少,某个宗门的话语权会被直接拉高不少。 正欲说什么,落雪忽然横在了自己视线内。 言翊用剑隔开谢明和那一众人的距离,面上没什么表情:“我们与诸位的宗门并无交情,不知诸位忽然邀请我们去做客是何意?” 说着说着甚至带上一副凶意,像一只被触了逆鳞的狼崽。 这落雪不似其他人的剑总是带着一股子肃杀之意,它看上去干净而纯洁,总给人一种似乎很好拿捏的假象。若非这剑除了谢明无人能拔的名声早已遍布天下,怕是有人会看着它好看直接上手也不一定。 但并不妨碍几个头一次见到这把剑的人眼底露出惊羡之意。 这可是天下用剑第一的剑啊! 这可是天下用剑第一谢明用的—— 他们又抬头朝着谢明看去。 大概是这及腰的头发实在是太多,他只拿着根极为普通的簪子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便很随意地散着。想象中坚毅的面孔并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好看到甚至有些迤逦的面容,简直比那风流之地的台柱子还惹眼。最后再配上那淡粉的衣裳和泛黄的蒲扇…… 实在是看不出来这人是天下用剑第一。 弟子们又有些萎了。 谢明:“……” 年轻人的心思还真是藏不住啊。 不过言翊的话并无道理,此番突然又突然的邀约对于谢明和言翊二人来说其实有些冒犯。若是目的不纯,那接下来这趟“做客”便没有必要了。 他们来桃花镇,并不是来去找地方做客的。 “宗主特意说明,之前他与谢前辈有些交集,说起来也算是半个朋友。”那为首的弟子说着说着顿了一瞬,接着道,“谢前辈此番苏醒,宗主也是想为您接个风洗个尘。” 谢明和言翊对视一眼。 他笑一声:“啊……这大名鼎鼎就是好啊,走哪都有朋友。” 听上去更像是阴阳怪气。 第16章 言翊收了剑:“……” 众人飞身前往棋仙宗,在那就差把“我们是个正经门派”几个字刻在大门上的门口停了下来。 谢明被这骚包的大门哽了一瞬。 他又朝着那几位带路的弟子看了一眼。 先前他只是在考虑这宗主邀他们做客的原因,再加之他确实没有关注除了言翊以外其他人的习惯,倒是忽略了这几名弟子的着装打扮。现在看上去,倒是隐隐有了些许熟悉的感觉。 他上一次看到这样的着装打扮还是在去人家宗主屋檐上偷听人家唱歌的时候…… 也不知道这个宗门和自己去的那个是什么关系。 “二位前辈随我来。” 谢明跟上,对着言翊微微挑眉:“你这才多大,人家就开始称你为前辈了,以前也不是什么很好惹的角色吧?” 言翊压根不看他:“你都是天下用剑第一了,我能是什么没用的人么?” 顶撞中带着一丝紧张。 谢明几乎是用叹气掩盖了自己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言翊在紧张什么。 先前他那般张嘴就来,心上人的说在谢明“失忆”的条件下简直是天衣无缝,谢明就算是说破嘴皮也没法反驳他半分。 但现在不一样,他们马上就要去见一个知道他们身份的人,许是三两句话之间,他与言翊之间师徒的关系便会被透得一干二净。 言翊不紧张才怪。 “你紧张什么?”谢明明知故问。 言翊嘴硬:“我没有紧张。” 众人拾阶而上。 这门派位于桃花镇侧面山脉的山脚之下,约莫是因为点什么,颇有些仙气缭绕的模样。 谢明又没忍住朝着那几个弟子看过去。 他们看着差不多十八十九的模样,最大的应该不过二十五,但各个风姿仙然,一点少年人的活泼张扬都没有。一身白紫弟子服纤尘不染,指不定天天在宗门内不是读书便是修炼,硬生生把自己修成了呆子。 反观言翊…… 言翊。 刹那间谢明忽然反应过来,十八九岁的言翊,他并不知晓是何模样。 他在混沌中矜矜业业地当着孤魂野鬼,半分有关于言翊的记忆都无。 谢明朝着言翊看过去。 那孩子如今已有二十有八,看上去身姿挺拔。 除了性子变得不怎么爱说话且稍许叛逆以外,全身上下都是熟悉的模样。 言翊曾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人。 现在…… 还未走到台阶尽头,余光里便出现了一个身着白紫衣裳的中年男子。他身上的衣裳虽与这些弟子们的颜色一致,但无论是款式还是花纹都要复杂许多。 想必就是这个宗门的宗主。 谢明抬着眼皮轻轻瞥了他一眼。 “天下一剑,八月飞雪。今日一见,果然倜傥。” 浑厚的声音穿过层层雾气,缓缓落在所有人耳朵里。 “拜见宗主!” 那人笑着自台阶上走下来,停在谢明身前:“谢公子,许久未见。在下莫纪,曾在十五年前向谢公子讨教过,不知谢公子可还记得在下?” 谢明平视他,眼底装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诚实道:“不记得。” 向他讨教过的人那么多,他哪一个一个全都记得。 那人一愣。 倒是言翊出声解释:“他死了十三年,这次一醒,差点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听上去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不仅如此,谢明非常好心地补充:“记忆没了倒是没什么,只是一身本事也全没了,如今的谢某,废人一个。” 听得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 不、不是…… 天下用剑第一变成废人了?! 那、那这客还有必要要请吗? 言翊和谢明的两句话将几人气氛拉至冰点,像是点名了那些人的目的,又在那些人阐明目的之前把他们的希冀直接踩死。 一点人情世故都没有那种。 可莫纪尴尬之余却不觉得奇怪,他如今年岁五十有余,在对谢明和言翊的了解上,要比座下的弟子知道的多得多。 这种不顾别人死活只顾自己开心与否的桀骜模样,正是以往用剑第一谢明的风格。 他仅握着一把剑便无人能敌,性子嚣张散漫一点是正常的。 只是…… 若他们师徒二人说的是真话,这都已经变成废人了,为何性子没有丝毫的收敛? 莫纪一时间有些拿不准,谢明清净山那一剑他可还记得。 八月飞雪,草木结霜。 地动山摇,横尸万里。 踌躇之下,他还是说着客气话将二人请至宗门内。 只是在他说完话后,谢明那忽如其来的一声轻笑还是让他有些忍不住冷汗尽出。 若这谢明变成了废物仍旧有这么强的压迫感,那他对于绝对实力的理解,实在是又进了一个程度。 二人被安置在会客厅稍作等待。 “你为什么不问我?”言翊忽然出声。 谢明往桌上的果盘里寻了个橘子出来,淡淡反问:“问什么?问你为何直接朝那莫纪……还是纪莫来着,透了我的底?” 言翊不出声。 “你既然这么做那便是自然有你的考量,我有怎么好问的。”谢明将剥好的橘子递至言翊嘴边,“来,吃一个。” 第17章 言翊偏头躲过:“你先吃。” 谢明:“?” 言翊语气平淡:“你以往最喜欢剥橘子给别人吃,不是你好心,是你想让别人替你尝甜不甜。” 谢明:“……” 一点小心思被说得干干净净,他也不恼,面上仍旧平淡:“我以前这么不要脸?” 言翊点头:“现在也没好哪去。” 处事中看似张弛有度,实际上总是一肚子坏水,让人看不清到底在想什么。 次次都像是不要脸,次次都有自己的考量。 偏偏次次的莫名其妙中又带着些对自己的关心,笑起来的时候就差把宠溺两个字写脸上。 他自己知道自己看人很深情吗? 言翊没由得这么想了想。 大概是不知道的,因为没人跟他讲过。 他们都不太敢看谢明的眼睛。 正想着,唇边又递过来一瓣被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 谢明面上带着点笑:“呐,我尝过了,甜的,吃吧。” 言翊有些狐疑,但看着谢明那张脸,还是接过来往自己嘴里递过去。 他觉得谢明没那么好—— 几乎是直冲天灵盖的酸意让言翊的大脑有了片刻的空白,他反射性想把那橘子吐出来,可骨子里的礼貌实在不允许。于是他强忍着酸意把那橘子囫囵咽了下去。 心。 谢明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如愿将言翊也酸到的谢明脸上早已没有刚刚那份淡然,他被酸到五官都有些挤在一起,但因为整到了言翊脸上依旧带着得逞的笑。 “不甜吗?”谢明嘶了一声,“你表情怎么这么狰狞?” 言翊没忍住,给了他一脚。 正闹着,屋外突然传来几声好似孩童般的哭闹声。 谢明拿着橘子的手一顿,和言翊一起同时朝着屋外看了过去。 第9章 师徒 那哭喊声出现得极为突然且短暂,像是只是刚刚发出了声音,便被谁从后捂住了嘴,然后强制性带离了这里。 谢明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子上,摇着蒲扇出了门。刚一出门,便与一张陌生的脸对上了视线。 “……”谢明将差点扇人脸上的蒲扇捏住,“差点扇你脸上了。” 明明动手的是自己,却一副“你是没长眼睛吗”的模样,二话不说便把锅扣人头上了。 那进来的人没忍住在心里骂了谢明一句不要脸。 之前不就是仗着自己是天下用剑第一吗,如今都已经变成废人了,还在这里装什么自己很强的模样。 受得住自己一掌吗还。 当然,这话管事的没说,只是面上不快的神情一闪而过,下一瞬又好声好气地带了话:“我家宗主邀您二人去□□纳暑乘凉,晚饭已经在准备了。” 谢明就当自己没看见那人的表情,已阅乱回:“刚刚外面那几声孩子哭声是怎么回事?” 那哭声粗细不一,很明显就是不同孩子的声音。只不过是同时被捂了嘴,然后被带走了。 前脚他刚准备出去看看,后脚便和这人碰了面,若说是巧合,那便实在太“巧”了。 他会让言翊掀了这儿。 “哦,是两个小徒弟受了训,闹着哭呢。”他做了请的动作,“不是什么大事,劳烦您费心了。” 谢明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我费心什么了?” 管事的:“……” 他一定会跟宗主说这个没眼力见的混账东西的坏话的。 棋仙宗□□仙气飘飘的程度比大门口还要夸张,谢明和言翊一起进去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又死了一遍。只是这次不是去当孤魂野鬼,而是成仙了。 “谢公子,言公子,这是我桃花镇特有的桃花酿,喝了可抵御这灵脉之处的瘴气。”莫纪脸上挤出一缕笑,“二位修为高,短时间内想必不会受这瘴气侵扰,那便单纯地尝尝吧。” 搞半天不是仙气,是瘴气。 “难怪我觉得头晕眼花,原来是这瘴气的问题。”谢明毫不客气地端起那桌上的桃花酿一饮而尽,“多谢纪宗主,这会一杯酒下肚,立马腰不酸腿不疼了。” 他说话实在是恼人,且行动之间一点礼数也不讲,差点让莫纪的笑没把持住。 他万万没想到谢明自负到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记住。 但…… 直到现在才给二人这独有的桃花酿显然是故意为之,为了就是试探这谢明到底是不是真的成了废人。 只是这谢明一边说自己受瘴气侵扰一边性子毫不收敛,其矛盾之处真的让莫纪有些拿不住主意。 让他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开口,于是他只好讪笑两声。 把一旁的言翊看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别人不了解谢明,他还不了解吗? 之前谢明耍无赖让自己买桃花酿的时候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这个时候莫纪忽然说桃花镇受瘴气侵扰,需要有桃花酿作为解药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谢明像是故意的。 他像是一早就知道这里有瘴气,故意让他去买桃花酿。 这确实是以前谢明的作风。 可谢明不是已经没什么修为了么? 且这会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一般,拿着人家桃花酿就灌,好似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有些想不通。 “十三年前谢公子一剑令盛暑八月飞雪,莫某实在是钦佩,这一杯便算是莫某敬你。”莫纪端着杯子一饮而尽,“令徒当时不过才堪堪到您胸口的位置,如今一看已经跟您差不多大了,实在是时光过隙啊。” 第18章 青瓷杯与桌面触碰,发出砰的轻微响声。 谢明神色不明地朝着言翊看过去一眼,眉眼间似乎在笑问:“心上人?” 言翊偏过头,装没看到。 “都十三年了,长成这样是正常的。”谢明回着。 人家说什么他说什么,跟着附和,就差把敷衍几个字写在脸上。 他似乎真的完全不在乎眼前人的感受,主客颠倒,倒显得他好像才是这个地方的主宰者。 莫纪现在算是知道谢明之前为什么不受欢迎了。 毫无礼数,似乎蔑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没人能从他身上获得尊重一般。 气得他刚刚差点捏碎手里的杯子,若不是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变成了废人…… 他气得全神贯注,丝毫没注意谢明放在他腰间香囊上的视线。 那香囊看着不是什么贵重物品,甚至就这么看上去,上面简单而稚嫩的绣花一副不值几个钱的模样。 但里面的透出来的香味确实独特。 像是……百合? 这味道谢明闻过。 在客栈给他送净手水的姑娘身上、在邀请他来棋仙宗做客的弟子身上、在刚刚那个管事的身上、在这个宗主的身上。 都闻到过。 所以他像个混子一样去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地方做客。 所以他对这些人毫无顾忌。 他虽然有时候有些无厘头,但他不是脑子有问题。 他如果看起来脑子有问题,那定然是周围的人有问题。 “贵宗……”谢明努力回忆着以前别人夸自己的语句,“看上去人才济济,想必桃花镇并没有什么受妖物侵袭的困扰。” 他绕着弯子问道:“不知贵宗里最小的修行者是多大啊?” 修行这个东西,也并非所有人都可以。 需本身有一定天赋才行。 莫纪愣了愣,看上去有些不明所以:“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谢公子问这个是……” 谢明笑了笑:“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得跟审查人家似的。 言翊笑一声。 这一声笑让莫纪眼睛亮了亮,像是忽然找到了什么突破口。 “莫某如今看到谢公子爱徒仍旧觉得有些恍惚,清净山一别,莫某差点以为是永别。”他看着言翊,眼神慈祥得让谢明觉得他才是言翊的师尊,“想必苍云剑肯定给他带去了不少麻烦,莫某甚是心疼。” 谢明摇着蒲扇的手顿了顿。 总算是说出了真实的目的啊…… 弯弯绕绕的,他差点没忍住拿扇子砍人。 但转瞬一想,苍云剑,当真是好久没听到的名字。 世间传言,苍云剑乃万剑之首。 得苍云剑者得天下。 其风声之大,甚至排在了谢明的落雪之前。 以往的时候,苍云剑是在言翊身上的。 “苍云剑?”谢明歪头,“是个什么剑?” 听上去和这把剑完全不熟。 莫纪叹了口气:“谢公子失忆,这把剑以往是您的爱徒言翊的佩剑,只是这把剑争端太大,最后酿成惨祸。” 他说话其实收了许多,比如他并未说明谢明为保护言翊带着言翊逃亡天涯,也没说谢明为了言翊以一敌千,更没说谢明是为了保护言翊而死。 他还有点分寸。 谢明一眼澄澈地望向言翊。 “……”言翊抿唇,“苍云剑早在十三年前就断掉了,这不是整个天下都知道的事情吗?” 他道:“我若是知道苍云剑在哪里还会在这里?” 我早就去拿着这把剑把之前伤害谢明的人全杀了。 他眼神里带着凶,把莫纪看得哽了一瞬。 外界都传谢明是言翊的命根子,看来还真是不假。 不过…… 真是有什么样的师尊便是有什么样的徒弟,那能呛死人的劲儿简直和谢明那个混账一模一样。 若非是有着用剑第一的实力,谢明在这个世界上死的次数怕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几人又有的没的聊了一会,用过晚饭后恰好日落西沉。 谢明和言翊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一路并无阳光且微风正好,恰好给二人当做饭后消食的散踱。 安逸而美好。 棋仙宗渐渐落在二人身后。 棋仙宗内。 “那谢明不像是在撒谎,虽然性子依旧讨人嫌,但以往身上那股压迫感已经没有了。”莫纪神色讳莫如深,“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那管事的弯腰:“宗主,一切正常,他们并未发现什么。” “把他们都看好了。”莫纪点头,思着一番,“你去给我准备笔墨,我需要写点东西。” 谢明和言翊并不知晓他们在商量什么,因为他们现在也有点要商量的事情。 “心上人?”谢明挥扇,语气挪揄,“怎么突然变成我的徒弟了?” “……”言翊一把将谢明手上的蒲扇抢过来,“徒弟就不能是心上人了?” 谢明也不恼,反问:“徒弟需要用世界最磅礴的剑意去娶?” 言翊道:“这是我的扇子,从现在开始你不许用了。” 谢明没忍住笑出声。 他重生之后第一次笑得如此开心。 言翊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此刻晚霞已浅,风里虽仍透着股燥意,但胜在天边景色怡人,就这么漫步而行,也不会觉得恼人。 第19章 河边停着几艘渔船,看样子是几位女子正在给各自的丈夫送去晚饭,然后就着这微风一起,在渔船上享用他们可以稍作休息的傍晚。 好安逸。 想一直这样和他一起在一起。 他们想着。 “回去吗?”谢明看向言翊,“客栈里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 言翊怔了怔:“你肯定也发现了吧,他们身上的香味和客栈里那些孩子是一样的。”他眉心微皱,“而且我们在棋仙宗听到的那短暂的哭喊声里,有一道声音是和那个给我们送净手水的孩子一样的。” 谢明点头,眼神里带着些赞赏:“小徒弟如今长成大人了,这件事情可以交给你解决吗?” 说谎的时候没有脸红,刚刚被戳穿谎言的时候言翊没有脸红,但谢明眼里的夸赞却让言翊脸有些烧起来的意思。 “可以。”言翊道。 第10章 心软 那客栈里的人依旧不少。 谢明和言翊依旧是原来的那件房,靠近走廊的最角落,夜里有什么声音也不太能听见。 谢明像是对这件客栈的茶有些,这会坐了没多久,已经喝下去两杯。 约莫是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安逸,摇摇扇子喝喝茶,然后坐在窗边等自己那出去狗狗祟祟不知道干嘛去的徒弟。 他如今对于言翊自然不能还像十三年前那般要什么给什么,此次苏醒再次见到言翊,除了内心复杂的情感,最多的,便是教言翊如何去生存和生活。 他天资并不算低,再加上以往的教导和这十三年的修炼,若剑出鞘,定然可以在这个世道上排得上名号。 但这还不够。 没有稳定独立的心态,就算是有再强大的力量,行走于这尘世间也必然会上当吃亏。 他受过的苦难,必然不能再次发生在言翊身上。 谢明放下茶杯,朝着窗外看了过去。 此时已经明月高挂。 下了那么长时间的雨,此次放晴,空气里散落着各种草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以及藏着在这味道里的……百合香。 谢明偏头,看向自己紧闭的房门。 砰砰砰—— 是三道很是拘谨的敲门声。 “客官,奴婢来给您送净手的水了。” 门外传来一道怯生生的男孩声。 谢明拉开门。 那孩子约莫到他腰,端着满满一盆水抬头看向他的时候,身子似乎在发抖。 明明眼神里带着恐惧和绝望,可唇角却是弯起来的。 “进来吧。”谢明道。 而这话音落地的刹那间,那孩子猝然红了眼眶。 谢明让开空间,回头朝着那孩子看过去。 先前他挡在这孩子身前,窗户那边照进来的月光被他挡住,以至于他并未发现这孩子身上的衣服有什么问题。可此时一看,却是大有蹊跷。 薄而透的布料,和先前言翊第一次穿的那条裤子看上去别无二致。 只要有光照在他身上,那便和没穿没什么区别。而若是穿上两层,那便是若隐若现,极易让人浮想联翩。 这客栈好大的胆子。 谢明把身上的外袍脱下,盖在了那孩子身上:“你是哪里的人,桃花镇里的孩子似乎不是你这个长相。” 这里的孩子大多小时候就帮家里务农,决计不似这般细皮嫩肉,放在那些有心之人的眼里,便是一掐就能掐出水来的好料子。 那小孩却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怕到全身都在发抖。 刹那间谢明明白过来—— 这是个新拐过来的孩子。 只是被下了什么药亦或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困住了嘴,只能站在这里进退两难。 走廊上似乎传来些细小的声音。 谢明笑了笑:“别怕,来,坐我腿上来。” 这话听着像是在安慰小朋友,但若放在如今这个情境里,暗示性的意味实在是太强,顿时把那孩子听得小脸煞白。 只是客人说的话不可以反抗,若是反抗那便是吃不饱穿不暖,爱上几顿毒药的鞭笞也是随随便便的事情。他这个小身板实在是有些接受不来。 于是他只能颤着身子,拼命忍住眼泪朝着谢明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门外的人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没过多久,屋内传来哭声。 * 言翊已经在这个客栈的屋顶上蹲了接近半个时辰。 他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几乎全部都来自于谢明,但凡遇到点什么事情也总有谢明拦在他身前。再加上谢明死后他便一直在这个世界的角落守着他,以至于他如今的心境与白纸并无太大区别。 他很想一剑扬了这客栈,然后揪着这客栈老板的领子问他为什么要拐卖这么多孩子。 但他又怕谢明会说他太过不动脑子。 于是再三斟酌,他还是决定找出决定性的证据,然后再揪着那客栈老板的领子问他为什么拐卖那么多孩子。 他找了个在房间内摩拳擦掌似乎是在等着什么的客人,然后在他屋檐上一蹲就是半个时辰。 果然,不多时,一名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敲响了他的房门。还未等那孩子开口说话,那人已经将那水放置在桌上,迫不及待把那孩子抱着往床边走。 言翊啧了一声,一剑将那房檐戳了个对穿。 砰——! 第20章 整间客栈像是被一股力量强行抬起来一瞬而后又重重砸下去一般,连桌子上放的水都没撑住倒在了地上。 谢明把臂弯里情绪渐渐稳定下来的孩子放在一边,有些莫名其妙地往房顶看了一眼。 他记得言翊是去找秘密,而不是去掀人家客栈了吧。 搞这么大动静是要做什么? 谢明正欲起身看看发生了什么,却不想身旁的孩子像是又受了什么惊吓,竟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使力,竟直接就这么把他拉倒在了床上。 “别走,我害怕叔叔!”那孩子好不可怜。 却把谢明叫得愣住了。 叔叔? …… 哦,忘了,十三年过去了。 他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那孩子的头:“别怕,叔……叔叔不走。” 半柱香前,他用灵力强行逼出了这孩子身体里的毒,让这孩子放心地哭了出来。 好不容易遇到个好人,粘一点是正常的。 如果不是他拉着谢明躺床上的时候言翊恰好提着一个女孩儿从窗户翻进来的话。 “……”言翊手上还拎着个孩子,表情阴鸷像是要杀人,“你们在干嘛?” 谢明把孩子扶起来:“救人呢。” 言翊咬牙,看向那陷进去的床榻一眼:“救人需要这样啊?” 看那模样,似乎下一瞬间就要提剑取人项上人头了。 但谢明却依旧神色淡淡:“你不弄出这么大动静的话,我们便不会这样了。” 言翊:“……” 说不过谢明的。 谢明外袍大,罩着两个孩子还不成问题。 几轮轻声细语问下来,倒也没什么问题了。 什么客栈,不过是一个周转站而已。 先把拐来的孩子安置在这里,然后下毒,让这些孩子去那些“客人”的房间里送净手水。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什么样的人去什么的样的地方,什么样的人知道哪里有什么样的地方。渐渐的,这里变成了一个“喜爱孩子”之人的聚集所。 偶尔会有不明白事实的客人住进来,若是顺了这客栈的意,还能多几个新客人。 不过这客栈运气好了一次,遇到了谢明和言翊。 他们二人心软,没把这客栈掀了。 “接下来怎么办?”言翊声音闷闷的,“竟然什么都知道了,那是不是先把这些孩子全都救出来再说?” 谢明摇头:“不知道。” 他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看得言翊实在是有些牙痒痒。 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谢明”被他硬生生咽进肚子里,唇舌辗转间,只发出一声冷笑。 好的。 竟然他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他便按自己的意思来了。 如果有什么烂摊子的话,那便只能叫他这个师尊给他收拾了。 第11章 落雪 一炷香的时间后,客栈里所有的孩子都穿上了正常的衣裳,手里捏着刚刚熟透的鸡腿,一边吃一边看着他们原本要服侍的人跪在地上鬼哭狼嚎。 这群孩子一副天真浪漫的模样,最大的看上去也不过十四岁左右。肤色黑白都有,质朴的有,水灵的也有。像是专门收集的不同类型的孩子,然后再给不同口味的客人。 谢明就坐在一旁,不厌其烦地摇着手里的蒲扇。 “说,指使你这么干的人是谁?”言翊手中之剑还泛着寒光,声音却比这剑还冷,“这破客栈敢干出这么混账的事情,要说背后没有人撑腰我是不信的。” 老实说,这客栈里的人,除了这些孩子们以外,其他人的年龄都不算小。如今被这么个不过三十岁的青年拿剑逼着跪在地上,怎么说都算是一种羞辱了。 可没办法,他们试图反抗过,但无人能敌。 那青年连剑都未曾出过鞘,三两下便把他们收拾得站都站不起来。 掌柜的颤颤巍巍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又闭,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实在是猥琐。 言翊没忍住给了他一脚:“说话。” 谢明在一旁看着,突然觉得这情景眼熟得很。 他当初带着言翊游历大江南北的时候,也曾仗着自己一身本事,在一个客栈里教训过一群对女子出言不逊的混账东西。 他本就出生在江南书生世家,父母都温润儒雅,每每说话都出口成章,像是走路都带着一股子书香气。所以他迷上练剑的时候,父母都颇有些拿他没办法—— 因为父母并不知晓如何说重话,顶多一句“不成规矩”,便也算是教训了谢明了。 在谢明的成长环境里,他没听过什么混账话,更不知道要怎么去说混账话。 再后来,他的天赋实在是让人说不出话,问鼎天下用剑第一后,更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什么不能的说句子。久而久之,谢明的世界里关于脏话的储蓄,和他的剑招完全是两个极端。 那个时候他专门往没去过的地方跑,不认识他的人自然也多。很巧的是他与言翊那日找不到别的客栈,唯一能入住的客栈恰好离那条街上的青楼不远,住进来的人都带着一身水粉味。 那些人大概是喝多了,脸上满足的表情不加掩饰,连带着后住进来的姑娘们都逃不过他们猥琐的视线。 有位姑娘实在是没忍住,斥责了他们几句。 于是谢明便听到了他这辈子听到的最难听的句子。 第21章 “师尊,他们好过分。”十三岁的言翊抓住他的袖子,皱着眉头道。 谢明知道,但是谢明开不了口。 他不知道怎么说。 再然后,他叹气,几脚将几个混账踹得酒意全无,跪在地上鬼哭狼嚎地求饶。 如今,他再一次在言翊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言翊冷笑:“不说?行。” 那从客栈密道里搜罗出来的用来控制孩子们的毒药被言翊摆在桌子上,他环视一圈,拿了个黑色瓶子的。 “哥哥,那个坏叔叔给我们吃的就是这个!”被谢明救下来的那孩子胆子似乎比其他孩子大上不少,此刻面上满是恨意,“可疼了!” 言翊了然,把药拿出来往那掌柜的嘴里塞了进去。 不多时,从那掌柜的嘴里吐出来的棋仙宗三个字将整个客栈里的人震得说不出话来。 “棋仙宗?!他们不是名门正派吗?” “对啊!一个个仙风道骨,原来是群禽兽?” “这——” 砰得一声,是茶杯被用力放置在桌上的声音。 谢明神色不明地朝他们瞥去一眼:“你们也有资格讨论?” 空气一静,没人敢说话了。 这三个字对于谢明和言翊来说倒是并不吃惊,他们昨日便在棋仙宗的弟子和宗主身上发现了端倪,如今也只是得到了更确切的证据而已。 按照这个如今这个世道来看,在一个大宗门下,所分布的小宗门往往都照拂着某一个小天地不受妖物侵扰。 桃花镇这个地方很是特别,它算不上偏僻,但因为山脉走向,进来和出去的路便都只有一条。只要翻过一座山,便是繁华的都城。 和如此繁华的都城只隔一座山,却由一个小宗门管辖。 谢明摇着扇子,思绪有些飘移。 在他的印象里,门内弟子着装如此整齐的大宗门便只有星云宗一个。 星云宗宗主与他有过一些不算愉快的交集,但以谢明看人的眼光来说,那人虽然古板,但决计不是这般小人。若真的要给予一些评价,谢明觉得那人是自己此生见过最恪守本分,也最不爱说话的呆子。 不应如此。 但……也不关他事。 将剩下的被拐的孩子救出来已经是他最后做的事情,剩下如何,那便是星云宗自己的事情。 安顿好那些孩子以及废了那群客人一身本事后,二人前往棋仙宗。 本身差点给人客栈拆了的事就并不低调,这次往棋仙宗去便不用一身和气了。 二人目的只有一个—— 救出剩下的孩子。 天快亮了。 棋仙宗的大门仍旧如他们昨日看到的那般气派,寥寥仙气飘出来之间,让谢明觉得讽刺得很。 住着一个像是神仙住的地方,干出来的却是邪物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好碍眼。”言翊道,“这个门。” 谢明点头:“可若你直接把这门拆了,到时候发现这件事是别人栽赃给棋仙宗的怎么办?” 言翊看向他:“那我便说是你拆的。” 谢明:“?” 好一个心肝乖徒弟。 正想和言翊讲讲道理,视线却忽然被落雪占了个满当。 “我可以用你的剑吗?”言翊举着剑问。 天下但凡有点自己门道的剑修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剑,若能和剑心意相通,那剑便算是有了灵识。一旦佩剑有了灵识,那剑便只有自己的主人以及主人所承认的人能拔出。 谢明的剑,世上唯二之人能拔。 世间约莫无人知晓,那把清冷却杀伐果决的、天下用剑第一谢明的佩剑,在十四年前便已经成了言翊练剑时候的玩伴。 他们连看一眼都觉得晃眼且呼吸困难的剑,被谢明拿去陪一个灵识初开的孩子厮玩。 若是被人知道,不知多少人要羡慕到流眼泪。 谢明眼里又漾出笑意。 他早在十四年前便让言翊拿着这个剑玩,言翊想拔出这把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此刻却忽然问出口,多半是试探他。 他还没忘记言翊在莫纪面前透了自己底的事情。 “自然可以。”谢明退后一步,以便言翊发挥,“这剑都到你手上了,自然是随便给你用。反正我又用不了。” 模棱两可。 言翊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啰嗦,利落地拔出落雪,一剑朝着那气派的大门挥了过去。 冷。 真的很冷。 这是棋仙宗内各弟子的第一反应。 像是忽然从酷暑进入到了隆冬,身上原本让自己汗流不止的衣裳一下子失去了存在感,冷到连呼吸都在发颤。 “这是什么……”有人迷糊中问了一句。 什么什么。 根本来不及问什么了。 莫纪着急忙慌地提剑飞出,自房檐上往下看的时候,只看到了提剑缓缓朝着这里走来的谢明。 刹那间,他胸腔里的呼吸都静止了一瞬。 这寒气……天底下只有谢明的剑有如此气势。 他不是已经成了废人了吗?! 果真是他们师徒二人联合起来骗他的吗?! “宗主!怎么办!”身旁的弟子大惊失色,“以如此气势进入我宗门,我们要拦吗?” 拦? 拦得住吗? “不拦。”莫纪咬牙,心跳快到像是要跳出来,“召集所有弟子,和我一起去……迎客。再传急信星云宗,就说我们遇袭。” 第22章 他自觉昨日对他们师徒二人的招待并没有不周到的地方,但今日忽然被掀了门的笑话又是真实发生的。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凭实力走天下”。 凭实力走天下的谢明手握他的超级无敌大宝剑,边走边学着言翊那般朝着天边挥出一剑。 …… 无事发生。 除了他身侧的草木微微摇晃了一下。 “……”谢明抿唇,“为什么?” 言翊摇着扇子,笑一声:“因为你不行。” 谢明:“……” 他有些不解地朝着言翊看过去:“你以前也是这般同我说话的?” 言翊一顿,面上收了笑:“没有。” 但谢明以前同他是这么说话的。 他只是学了学而已。 “那你以前是怎么同我说话的?”谢明不依不饶,“现在说给我听听。” 从他醒到现在,这小子还未曾喊过他一句师尊。 言翊不上当:“我以前一般不和你说话,我们之间一般靠眼神交流。” 谢明舌尖点了点上颚,笑道:“是吗?” 两个字。 让言翊刹那间转过了身子。 谢明将手里的落雪举起来认真看了两眼,随后看向言翊的侧脸,放缓了语速道:“那你为何不看我的眼睛?” 身后是棋仙宗倒塌的门,身前是一众提剑而来的棋仙宗弟子。 谢明却只在乎言翊为什么不看他的眼睛。 但凡言翊看他一眼,便会在那如墨却又闪着点点星光的眼眸里读出几个字—— 叫声师尊听听。 偏偏言翊却完全不往他这边看上一眼,只是一边躲避他的视线一边心虚道:“谢明,我们被包围了。”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周围的空气又凉了不少。 第12章 师尊 要如何形容握着剑的谢明,市井的话本子里其实有很多描写。那些描写不尽相同,好的也好,坏的也罢,但兜兜转转,总有一个异常相同的点—— 谢明握剑的时候,是笑着的。 书里的解释是,谢明从未把对面的人放在眼里。 对。 也不对。 谢明懒得解释。 亦如现在,他持剑立于棋仙宗近百名弟子身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垂下眼眸,毫无预兆地笑了一声。 就这一声笑,让棋仙宗近百名弟子齐刷刷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整齐的脚步声让莫纪的脸更黑了一步。 谢明却不管。 他现在是真的想笑。 是谁说自己那小徒弟并无心思? 在棋仙宗弟子邀请二人去做客的时候闻到了那独特的香味,先在自己面前假意拒绝,做出一副并不想和棋仙宗有任何牵扯的假象。后又故意在莫纪的面前透露出自己已无从前那般实力,让那场“洗尘宴”以尴尬结尾。 其实他早已猜到莫纪和那个客栈离不开关系,刚刚又以落雪将宗门的大门掀了个痛快,最后将落雪塞到自己手里,让棋仙宗所有人以为这个门是他掀的。 百人围攻之下,自己若是还有从前那般实力,定然会拦在他身前。 他甚至不惜以身入局。 “谢公子,半夜提剑上我棋仙宗是何意?”莫纪并不向前一步,隔空喊道,“莫不是有些误会。” 谢明懒得理他。 他现在觉得心情很复杂,纵使是他,也没能想到言翊第一次展露自己的深沉心思,竟然是展示在自己的身上。 偏偏言翊看也不看他一眼,铁了心地回避他。 …… 罢了。 这样也好,他就当不知道言翊是在算计他,免得日后言翊对自己有所嫌隙。 他还是不要让言翊不开心。 谢明叹口气,握着剑转身,轻飘飘道:“没什么误会。” 听上去把人门掀了只是什么饭后娱乐。 莫纪:“……” 好混张的东西。 提着剑把人家宗门门掀了还有脸问人家为什么多人的混账东西这个世界上只有谢明一个。 莫纪气得握着剑的手都在抖,但仍旧不敢轻举妄动。 他有点怕下一剑谢明会挥到他头上。 “谢公子深夜造访我棋仙宗。”他笑得咬牙切齿,“不知谢公子深夜造访是何意思?” 他话语间带着忌惮,像是想直接提剑杀上去又不敢。 身后是棋仙宗近百名弟子,他若是狼狈,日后怕是在宗门内没什么话语权威。最关键的是棋仙宗属于星云宗下,门规以和善正直为主,他就算是想直接杀上去,都没有理由。 “其实也不是造访。”谢明将剑反手握在身后,道:“我是来找你要那些孩子的,怕你不承认,所以才提前给你门掀了。” 三两句话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身上,半个关于言翊的字都不提。 在场所有人都哽了一瞬。 孩子不孩子的暂且不论,因为怕人不承认直接把门掀了,这跟强迫别人承认有什么区别?! 这……这赖得也太光明正大了吧! 天下用剑第一便是如此无赖之人吗?! “谢公子,纵使你是天下用剑第一也不能不讲道理吧!”有人实在是看不下去,出声讨个说法,“明明是你自己不讲道理掀了我们宗门的大门!提什么子虚莫有的孩子?!” 第23章 他们在莫纪手底下待久了,对自己宗主自然无条件信任。 谢明:“……” 好一个被无聊门规毒害的孩子。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 但这片刻的沉默足够给莫纪一个理由怼回去:“谢公子,我觉得我们还是讲讲道理的好。” 谢明却铁了心混账到底,回道:“你真的不承认吗?” 莫纪:“……” 听这话的意思是下一个直接把他整个宗门都掀了是吗?! “谢公子,棋仙宗立于桃花镇已有十年的时间,从未做过什么不当之事。”莫纪皱眉,挺直身子期间倒是有了几分宗主的模样,“谢公子若觉得我们有什么——” “莫宗主。”谢明忽然沉声打断,淡淡道:“谢某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他忽然转变了自己的态度,像是突然从一个地痞无赖摇身一变成了山巅无人不仰羡的清冷冰雪。 没人能在气势上压过谢明。 一旦收起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别人同他说上几句话都困难。 莫纪这次便是真的慌了。 他本以为谢明只是吃饱了撑的非得来这里找不快活,却不知道他是冲着那些孩子来的。 “什么孩子?真的有孩子吗?” “宗门内不是好久未曾招收学徒了吗?” “孩子?” 刹那间讨论声不绝于耳,莫纪紧张到冷汗直流。 谢明为何会知道那些孩子的事情?! 客栈那边并未—— 客栈…… 谢明他们住的是客栈。 完了。 天边渐渐升起一丝晨光。 谢明将落雪在指尖转了一圈,以一对百,剑尖直指对面所有人。 霎时间剑身所释放的寒气竟将周围的瘴气凝成雨滴,密密麻麻,转眼间便淋湿了那些人原本一丝不苟的衣裳。 “棋仙宗宗主莫纪拐卖儿童,欲行不轨,谢某今日只是拔剑相助。”他歪头,笑道:“其余等人,退者不杀。” 那升起的晨光缓缓照射到他身上,橙色光芒与粉衣交映,明明是鲜嫩的颜色,在场却无一人觉得谢明有失男子风范。 提剑以一敌百,却毫不退缩。 没人敢想象,若谢明真的朝着他们挥出一剑,棋仙宗会是何等惨景。 他虽然笑着,却从未笑到心里去。 透过谢明总是笑嘻嘻的伪装,他一剑令八月飞雪的实力才是让这里所有人都惧怕他的根本来源。 他确确实实是天下用剑第一。 当之无愧。 言翊朝着谢明看过去。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十三年前的谢明。 他亦如之前那般,总是会在自己身前替自己挡下万千风雪,即使那祸是自己闯出来,谢明仍旧会一言不发地为自己收拾各种烂摊子。 这个世界上,只有谢明对他最好。 于是他心里的愧疚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疯长。 可他走不了回头路。 正是八月,即使是稀薄的晨光,也仍旧带着燥意。 眼见着眼前的人似乎没有想着跪下求饶的模样,谢明抿唇,缓缓抬起了落雪,下一瞬,剑气蓄势待发。 他总是这样,出剑并不直接,而是等着什么。 若是没等到,那便必见血。 有人说谢明杀人之前像个菩萨,只要拿上几支微垂的叶子,那便是活生生的一个笑面阎罗。 谢明身上总是有很多词语。 落雪的剑尖被晨光照得有些晃眼睛,即将挥出去的下一瞬,天边蓦地传来一道嘹亮的喊声。 “谢兄请慢!” 谢明握剑的手一顿,他看向那姗姗来迟的人,似乎是思考一瞬,最终还是把剑放了下来。 他手腕一甩,落雪老老实实地归于剑鞘里—— 当然了,毕竟他就算甩出去,当着言翊的面,也是个屁都甩不出来的结果。 来人叫沙叶,是个极为外向的骚包。之前他去起师会上凑热闹的时候,这人曾请他吃过一顿饭。 什么时候星云宗也开始收这样性子的弟子了。 看这人来时的方向,约莫是从星云宗总部过来的。若真是这样……那位姓简的宗主岂不是要被他折磨到精神失常? 谢明又朝着远处看了看,确认这会只来了沙叶一人。 脑壳疼。 估计会被这人念叨死。 果不其然。 “谢兄!你都不知道这个世道因为你的再次出现乱成什么样了!”沙叶在谢明身前稳稳停下,竟也完全没管身后那一群看上去仍旧战战兢兢地弟子们,“我跟你讲,他们一听你说你又活了简直是急得连觉都睡不好!还有人传言说你变成废人了……” 一段叽里咕噜、毫无眼力见的发言听到谢明连灵魂都在发麻。 这人不是在阴阳怪气,也不是在算计。 他就是缺心眼儿。 偏偏他还一点想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谢明张了好几次嘴,硬是插不进去话。 直到落雪的寒气聚集在二人中间。 “沙公子。”言翊出声打断,“现在貌似不是你同我师尊叙旧的时候?” 谢明附和点头。 说得好。 乖徒弟。 沙叶这才反应过来,他此番前来,确实不是来和谢明叙旧的。 星云宗半夜收到支援的密信,几位长老看到谢明把棋仙宗门给掀了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不少,一时间都有些两难。 第24章 如他还有之前那般实力,派多少人去支援那不都是徒劳吗。 是他主动站出来,提出过来和谢明讲讲道理。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谢明根本不是什么一言不合提剑就干的人。 当然,如果谢明因为突然活过来而后性情大变的话,那就当他倒霉。 “棋仙宗宗主莫纪联合不明势力拐卖儿童欲行不轨。”言翊往那群人正中央看了一眼,“桃花镇外客栈里的孩子们和客栈老板都是证据。昨日我与师尊受邀来此,在他身上闻到了那群孩子身上的独特味道。” 他道:“是不是说谎,宗门内一查便知,这是你们星云宗门下的事情,但我与师尊必须看到你们保证那些孩子们的安全。” 谢明在一旁听着,不自觉皱了皱眉头。 他的注意力有些奇怪。 为何他想在言翊嘴里听到一句师尊就这么困难,而这个沙叶以来言翊便已经喊了三声师尊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痛快,有些不自觉皱眉偏头冲着沙叶看过去。 把沙叶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谢明把言翊手上的扇子拿了回来,生闷气一样,率先一个人往棋仙宗内走。 百名弟子非常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 于是刚刚差点打起来的危机顿时荡然无存。 “……”沙叶看了看谢明的背影,又看了看言翊,“他是性子大变了吗?” 却见着言翊在笑。 如沐春风的模样。 他又不解,问言翊道:“你笑什么?” 言翊看他一眼,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 “师尊醒了之后,以前的事情便都不记得了,他并不认识你是谁。”言翊道:“至于我在开心什么,这便是我和师尊两人之间的事情,沙公子不必多问。” 沙叶:“……” 好冰冷的句子,比落雪散出来的寒气还让他觉得冷。 正想挣扎着再问两句,后方的阶梯上又传来了一道微微不耐烦的声音。 谢明摇着扇子,赌气一般:“诶,那个谁。” 他道:“走了。” 言翊蓦地笑出了声。 第13章 闷气 棋仙宗里面其实和那大门很是衬。 总是会让人觉得若是进了这里,保不齐可以多活几年。 太正直了。 跟有人在自己耳边上念经然后下一秒就要把你送走一样。 谢明脸色不好看,以至于旁边竟也没人敢出声说个什么,顶了天有半分胆子用眼神交流交流,然后一边觉得刺激一边觉得吓人。 人的眼睛都是会看的。 他们虽然是是第一次见谢明,但无一人觉得这人是什么见人就杀的混世魔王。 虽然把人宗门大门掀了确实挺不讲道理的。 棋仙宗大堂。 谢明坐在主位,翘着腿,手里的扇子摇晃的频率又慢下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淡,仿若被人围着来到这里只是什么吃完饭后的闲事,下一瞬就要开口问别人吃饱了没。 但一般来说,表面上一直受棋仙宗“正直纯粹”观念影响的弟子们看到谢明一只脚踩在椅子上的流氓姿势,是会觉得难以理解的…… “谢前辈,您这样坐……不合礼数。”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谢明面无表情慢慢悠悠把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 看着实在不像个样子。 却也让在座的人明白了一个事情。 这人是不会听别人说的是什么的,他自傲自负,即使天王老子来了也—— “为何把两只脚都翘上去?”门口传来言翊清冽温润的声音,“这是你家吗?” 谢明又慢慢悠悠把脚放下去了。 虽不是正襟危坐,但这随性的模样配上那张脸,看上去也带着点仙风道骨。 所有人:“……” 所以呢? 到底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确定棋仙宗今天不会猝然消失后,那些战战兢兢的弟子们自然也不会全都留在这里看热闹。除了几个师兄和管事的以外,整个大堂便没有多余的人。 谢明抬眼朝着和沙叶并肩而行的言翊看了一眼,也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那晚抱着言翊的腰从悬崖上飞下来的男子。 他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于是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了头。 “你。”谢明抬着扇子指着那日带他们去后院乘凉的管事,道:“知道些什么就说出来,不然拿你开刀揍人。” 他心情不好,便是说话也带着一股子火药味,偏生他又一上来就让人家说点什么,不给问题也不给方向,只是把人家命捏在手里,轻飘飘地在这里装活阎王。 弄得那管事的是又心虚又气得想一棍子上去给这人捶死。 迫不得已,他只好把视线放在一旁面如死灰的莫纪身上。 但莫纪如今也说不上话。 他同那客栈的联系向来紧密,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都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可偏偏就在今天,在谢明把他的客栈端了之后,他竟然一丝消息也无。 唯一能够动嘴的时刻便是谢明把他所有的丑事捅出来的那一瞬间。 棋仙宗隶属于星云宗门下,其门下的弟子以正直二字作为修行信条,目的便是降妖除魔,还百姓一个安逸顺遂的生活环境。 如今被爆出这样的糗事,他们还如何再能相信棋仙宗? 第25章 最重要的是,现如今他的丑事被爆出来,棋仙宗宗主地位已然不保。 他日后该何去何从? 脑子里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他想得入神,却无论如何也得不到什么解决的办法。 而刹那间他又反应过来一件事—— 谢明又是如何怀疑到他身上的? 在没有与他过多交流的情况下,如此轻而易举的便拿到了他行事的证据,若是被那人知道,别说是立足之地,怕是连命也保不下来。 砰的一声—— 瓷杯碎在地上的声音有些猝不及防。 谢明面上已有不耐之色:“长着张嘴是拿来当摆设的吗?” 像是下一瞬就要提剑砍人。 看得一众人心惊胆跳。 按道理来说,就算是莫纪真的犯了什么事儿,如今坐在大厅主位上审问他的也应该是星云宗过来的沙叶才是。 但无奈如今谢明正心情不好,也就没什么走流程的意思。 无赖,是这样的。 且沙叶也乐意站在旁边看热闹,他瞧着脸色不怎么好的谢明,缓缓将这人与十五年前起师会上还是少年的谢明重叠在一起。 得出四个大字—— 一模一样。 行事全看心情,表面上虽然没个正经,但骨子里的善良和正义还是没变。 那可怜巴巴躺在地上的瓷杯碎片被言翊捡起来。 他看着似乎是在帮人解围,可下一秒又轻飘飘地说了句:“再不坦白,碎掉的就不是杯子了。” 所有人:“……” 好一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师徒。 但事已至此。 莫纪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那些孩子在后院角落的密道里。” 谢明和言翊对视一瞬。 然后谢明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这声十三年没听到师尊,他是必然要听到的。 一众人前往棋仙宗后院。 许是棋仙宗弟子们自以为很是高洁的宗主如今突然变成了一个拐卖孩童的人贩子,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这会都是垂着头走在最后。看那模样,似乎是在思考人生。 他们在一片叶帘前停下脚步。 就从表面看上去,那叶帘美观又带着些花香,是个很不错的装饰物。但如今莫纪带着他们停在这里,显然是这个帘子后面有着什么东西。 “就在这后面。”莫纪道。 谢明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帘子是呃——” 咔嚓。 刹那间,似乎是某种机括的声音在他脚下响起。众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瞬,站在一起的谢明和言翊便直直地掉进了脚下突然空出来的地道里。 莫纪倏然回头,所有人都以为是障眼法的叶帘也忽然伸出粗壮的枝丫。 “你们都去死!”莫纪恶狠狠道。 地下。 谢明不知道从哪掏出颗夜明珠,举起来朝着二人掉下来的地方照过去:“能不能一剑把它劈开然后我们上去?” 言翊却盯着他手上的夜明珠:“你这夜明珠哪来的?” 谢明:“客栈顺的啊。” 言翊:“……” 落雪的剑光朝着二人上方撞过去,却被一层暗黄色的光壁挡了下来。 “这里有个阵。”言翊皱眉,看向谢明道:“以我目前的功力,强行破不开。” 谢明眨眼:“……看我做什么?你破不了,那我更不行了。” 言翊:“……” 俩人在夜明珠的帮助下顺利对视在一起,随后谢明又挪开了目光。 他还没忘记,他在生言翊的闷气。 要怎么让言翊叫出这声师尊,这对于谢明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至于这个阵……眨眨眼睛就能破掉的东西。 “这有个地道,想必莫纪应该是在这里藏人。”谢明把夜明珠换了个方向,闭上眼睛听了听,“那边有孩子的哭声。” 这看起来像是某个空间的入口,顺着地道走过去,应该能看到些东西。 言翊接过谢明手里的夜明珠,率先往前走:“跟紧我,小心危险。” 谢明“哦”了一声,换来了言翊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 沿着这个狭小空间唯一的地道往深处走,越走便越觉得潮湿,像是衣袖间都带上了水汽,莫名让人觉得有些体寒。 “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救命!” 黑暗中似乎有人在紧张而小声地躲藏着。 两人对视一眼。 是这里没错了。 前方似有光芒亮起。 夜明珠在突如其来的光照下失去效用,谢明抬眼朝着这不知比刚刚大了多少倍的空间看过去,缓缓眯起了眼睛。 与其说这是一个关押人的地方,倒不如说这里是一个关押屠宰场货物的集装地。 数十个笼子整齐地摆在一起,冰冷的栏杆上只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便算是这些孩子们休息的地方。 而笼子前还摆着些残羹剩饭,光是看样子,便让人觉得难以入口。 这些被关在这里的孩子每个都生得极为漂亮灵动,但因为长时间受到这样的对待,个个瘦骨嶙峋。 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眼里看着无光。除了恐惧以外,便再无其他的东西。 “别害怕,我们是来救你们出去的。”言翊沉声道。 下一瞬,冰冷剑气划出,笼子上的锁应声而断。 第26章 两人把笼子里或害怕或呆滞的孩子们抱出来,用身上的灵力烘干了他们身上的衣物、又确定他们身体里无毒后,这才放心来。 “大概都是从别的地方被拐来的孩子。”谢明朝着这房间看了一圈,企图寻找这个空间内的阵眼。 但凡是阵,便绝对会有阵眼。而阵眼,便是那个阵的弱点。 言翊的功力尚不可能恢复得那么快,强行破阵不可能,但只要找到阵眼,出去便是轻而易举的事。 没看两圈,他便确定了阵眼的位置。 那些孩子们太长时间没有穿过干燥的衣服,这会得知两人真的是来救自己的,身体里长时间未得到满足的困意便涌了上来。 没过一会,便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言翊坐在地上,思考着破阵的办法。 他想得入神,脑子里将各种方案都思索了一遍,丝毫没注意到身旁渐渐有些不对劲的人。 谢明双眼微阖,像是拼命想睁开却又睁不开的模样。 他靠在身旁的笼子上,四肢似乎格外无力。 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撞在铁架上的声音。 言翊反射性转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了谢明唇边缓缓流下的血迹。 “!!!” 他一声呼喊哽在喉咙里,下一瞬,只来得及接住谢明毫无力气的身体。 那一刻,言翊忽然想到了莫纪给谢明喝的那杯桃花酿。 第14章 肩窝 谢明其实很白,从他穿粉却不奇怪便可知道。 或许是因为他不明不白死了十三年的缘故,被那结界挡住了太阳,这次醒来之后肤色要比之前更加苍白一些。 迤逦的面容搭上高挑匀称的身段,在某段时间内,谢明甚至成了好多男子的梦中情人。只是因为谢明从未明说过自己喜欢何种类型的女子或男子,以至许多人只敢望着这张脸而却步。 而此刻这张脸正双眼紧闭,一副看不出死活的模样。 鲜红的血液在那苍白的肤色上实在是明显,顺着下颌流下来,在粉色的衣摆上留下了朵朵带着痛苦的花。 “谢明。”言翊颤着嗓子喊了一声,“谢明?!” 某一瞬间,言翊甚至有不顾一切同着谢明一起去死的想法。 可冷静下来、在指尖感受到谢明微弱呼吸的时候,他混沌不已的头脑才堪堪保持清明。 谢明还没死。 谢明不能死。 他已经失去谢明十三年,再也经不起任何意外。 酷暑八月飞下来的雪似乎要比隆冬时节还要更冷一些,直直冷到他的心里去。 他一直以为的骗子一剑似乎要划开那天地,以一己之躯,为他挡下了万千风雪。 他经不起再失去一次。 淡蓝色的灵力涌进眼前人的身体,言翊眼眸沉下来,缓缓带上一股凶意。 那杯桃花酿确实有点问题,约莫是莫纪为了给自己找点退路而下的一盘棋。 五脏六腑仿若承受着灼烧之痛,血液在体内沸腾的错觉让谢明萌生了一种再在八月下一场雪的心思。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那杯酒有问题,只是以他放出去的话来说,他如今的修为,是不够他察觉到这杯酒有点问题的。 于是他只能喝下去。 但好在他可以慢慢用灵力把这股毒控制在体内,不让毒素扩散以至于威胁到自己的性命。刚刚若不是他想到让言翊叫自己一声师尊,他甚至快忘记自己体内还留着一缕毒。 而后刹那间,他没再控制这缕毒,让它自然而然地流窜在自己的身体里。 无所谓,有言翊在,他自然是死不了。 只要在言翊面前装一装,那声带着缱绻意味的师尊便可以听到耳朵里。 对。 他不仅要听言翊喊师尊,他还要听言翊带着感情喊师尊。 言翊对他来说,几乎涵盖了他所有的第一次。 第一次收徒,第一次照顾一个人,第一次如此在乎一个人。 他不知别人对于自己的徒弟是不是也是如此,只是他就是喜欢、也期待言翊在日常的时候带着不同的感情唤他师尊。 最好是粘他一些。 他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毕竟他从未在乎过别人的看法。 他似乎已经算计好了一切,只等着在言翊用灵力为他逼出身体里的毒后,装装虚弱的样子。 却算漏了一步—— 他没想到言翊会崩溃。 明明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极稳,却在他看不到地方沉重、困难地呼吸着。 谢明皱眉,将那股被逼到唇边的血吐了出来。 刹那间顺畅的呼吸让他顿了一瞬,紧接着他便顺势倒在了身后之人的肩上。 他比言翊高一些,这会歪着身子倒下去,恰好后脑可以碰到言翊的肩窝。 他微微偏头,便看到了言翊因为极力忍着啜泣而上下滑动的喉结。 好奇怪。 明明这人已经二十有八,为何喉结还是生得这般秀气。 谢明调整呼吸,微微哑着嗓子开口:“哭了?” 言翊不理他。 背后之人剧烈起伏的呼吸实在是隐藏不了他的情绪,谢明挣扎着起身,回过头的瞬间,望进了言翊泛红的双眼里。 那一瞬间,谢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大概……是见不得言翊哭的。 骗人喊师尊的心思眨眼间飞得连影子都看不着,谢明甚至没来得及用衣袖抹掉自己唇角的血迹,便已经伸手安抚性得摸了摸言翊的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难过什么?” 第27章 他以前带着的言翊的时候,其实跟养孩子也没什么差别。 那个时候他自己也年轻,混账事真的干过不少。外界的人一边怕他一边骂他带着孩子学坏,他也不反驳,只是一边带着言翊干混账事,一边常常在言翊耳边上念叨让他做个好人。 于是言翊也会一边帮百姓除妖,一边跟着谢明偷偷去偷青楼里的水果—— 因为谢明说青楼里的水果最是新鲜。 谢明在感情上是个榆木脑袋,在他的生活里除了练剑和言翊以外,对于别人的示好,他向来无法准确接收到别人的意思。 对言翊也是一样。 不过这说来也是奇怪,若是言翊被别人欺负了,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言翊告状,谢明就算是跨千山越万水也得帮言翊把这口气出出去。 但一旦是自己把言翊惹得不开心,他便会如现在这般,歪着头小心翼翼地问:“你哭什么?你难过什么?你怎么了?” 换来的一般是言翊的单方面冷战。 但那时候的谢明还未像现在这般看不得言翊哭。 或许是时间久了,他真的把言翊当做自己的亲孩子。 却没想到,言翊竟然没有否认:“你为什么直接将那杯酒喝下?你一点防人的心都没有吗?” “……” 谢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因为想到了什么,把嘴闭上了。 这个时候的言翊,和以前他们闹矛盾的时、不对,应该说自己把言翊闹生气后,言翊单方面发泄的样子很像。 他要做的,便是一言不发,让言翊把气撒出来。 言翊说的对也好,不对也罢,他听着便好了。 “你若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我便在你死后拿着落雪屠上万象宗,将这个世道弄得乌烟瘴气,最后自刎于万象宗门前,告诉世人你到底养了个怎样的混账徒弟!” 言翊红着眼,忽然提上谢明的领口恶狠狠道:“谢明,只要你敢死,我定让数不清的人给你陪葬。” 谢明一顿。 不太对。 言翊不像是在发泄的模样。 倒更像是……向他阐述着某种事实。 谢明一点不怀疑,若是自己真的死了,言翊绝对会言行合一。 十三年前的言翊尚可做到那种地步,如今的言翊想必不能小瞧。 于是他刹那间感受到了一丝危机感。 这危机感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为何会来。 只是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似乎已经在言翊的世界里扮演上了一个不能没有的角色。 但他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言翊说话间,鼻音已经浓到有些改变他声音的程度。 “我很怕死的。”谢明身子微微前倾,似乎在考虑用个什么样的动作去安慰安慰这个情绪有些控制不住的徒弟,“我最惜命了。” 却没想到这个动作让言翊本就红了的眼眶浸染上一丝润意。 “你骗人唔——” 崩溃的话说到一半被人猛地捂住了嘴,言翊的视线徒然陷入黑暗,失去视线的情况下,谢明捂在自己上半张脸的触感便极为明显。 于是他那句“你若是惜命,十三年前便不会那么轻易地抛下我”就这么哽在喉咙里。 谢明一只手可以捂住言翊大半张脸。 他原本就和言翊离得近,这会猝然捂上去,和言翊的距离几乎可以用没有距离来形容:“要哭了?旁边有个孩子都要醒了,到时候让人家看到这么大个哥哥流眼泪,多不好意思。” 他说完并未放开言翊,只是语气越来越缓,甚至带上一丝缱绻:“这么大个人了,哭哭唧唧跟个小孩子似的。” “我没哭。”言翊抿唇。 谢明点头,手却没拿下来。 但话音落下来,狭小的空间又陷入了安静。 沉默里,言翊眨眼的时候眼睫挠过谢明的掌心,挠到谢明觉得有些心痒痒。 好半天,谢明又问:“眼睛还难受吗?” “……”言翊声音好了很多,“好了,不难受了。” 谢明笑了笑,把手拿下来:“这里的灰尘很毒,你小心别又被偷袭了。” 言翊已经恢复如初,闻言横了他一眼:“……” 谢明就当没看见。 但……这也算是把人哄好了吧。 这地底的阵法以言翊目前的实力暂时还破不开,若一直在这里等下去,无粮无水,不说他们俩,那些孩子们也会遭殃。 于是把人哄好了,就该破阵了。 “这种阵,应该都有阵眼的吧?”谢明忽然出声。 迎着言翊有些奇怪的眼神,他又皱着眉头道:“好生奇怪,我为何会知道这些东西?” “……”言翊试探性问道:“你有想起什么吗?” 谢明摇头:“没有,只是莫名其妙就知道有阵眼。”他沉思一会,道:“看来我以前是天下用剑第一还真是不假。” 言翊:“……” 找阵眼的难易程度一般和设阵的人有关系。 阵修是个很神奇的修行道路,若去修行阵法,但凡有点个人的参透,只要不是双方实力相差过大,几乎很少会有阵修会败在别人手上。 因为阵眼难寻。 “若是我灵力恢复到四成,这个阵法也不至于困住我们。”言翊皱眉,“我们运气太不好了。” 谢明看他一眼。 第28章 目前言翊的灵力还未恢复到四成,那这小子实力很可观啊。 他突然升起一股自豪感。 “一般的阵,阵眼都在最不显眼或者最显眼的地方。”谢明起身,朝着这空间的四个角落里各自看去一眼,“这个阵设置出来是来干什么的,若是目的并不复杂。” 他话说一半,又朝着言翊看过去。 目的并不复杂,空间又小。 只是关几个孩子。 言翊眼眸一沉,猛地抬头朝着头顶看了过去。 四方固守阵。 以四角作为阵法支撑,四条线路走向垂直,直直固定在最上方的位置。 头顶中心处,便是阵眼。 棋仙宗后院的地底突然窜上来好几丝寒气。 谢明和言翊带着那些孩子上来,才刚刚感受到夕阳的暖意,浓重的血腥味便窜进了所有人的鼻子里。 谢明和言翊缓缓对视一眼。 第15章 往昔 “我已经写信给星云宗,大概不日他们便会找人来调查这件事。”言翊把客栈的房门关上,眉间显露出一丝疲色。 谢明倒了杯水朝言翊递过去:“辛苦。” 二人从那地底出来的时候,棋仙宗的大部分弟子已经死了个干净。只有少数几个躲在暗道里的弟子幸免于难,哆哆嗦嗦跟二人说了莫纪的恶行—— 他不知什么时候在后院藏了个妖物,趁着弟子们分心的时候,带着那妖物从后面出来,见人就杀。 大概是知道自己的罪行藏不住,想拼死给自己谋一丝生路。 有点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不过好在至少棋仙宗还有活口,这屠门的罪行也不至于落到他们二人头上。 那些孩子他们也已经妥善交给济慈堂,这件他们半途为了孩子而插手的事,于他们二人来说,便已然画上了句号。 却没让人觉得踏实。 二人这次找的客栈就在桃花镇里面,且空房充足,二人不必因为床的事情烦恼。 “早些休息吧。”谢明起身,看上去似乎有些困了,“明日我们便去李家,寻找那玉佩的线索。” 不知是不是此前中了毒的缘故,他现在看起来并无日常那股不着调之感。相反似乎很是虚弱,说上个几句话就要倒了一样。 这让言翊狠狠皱起了眉头。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那房门便已经被谢明开了又关上了。 原本不算大的房间忽然变得空荡,言翊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茶杯,只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而另外一边,谢明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微微挥了挥扇子,打开了自己房间里的窗户。 他脸上哪里还有什么虚弱困倦感?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满是清明,细看过去,甚至带上了一丝杀意。 莫纪。 谢明在心中念出这人的名字。 尽管翻遍所有的记忆也无法翻出什么与这人有关的事情,但那杯并不是桃花酿的酒倒是狠狠惊了谢明一把。 那酒他之前喝过,在出发去言翊生活的村子前一晚。 烈却不涩,回味甚甘。 那个时候的谢明,当真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酒。 而那个时候的谢明,亦未意识到,喝了这个酒的代价是什么。 今夜的蝉鸣声格外刺耳。 谢明洗漱完散了发,安安稳稳地上了床,盖上被子,闭眼睡觉。 直到房顶的人离开。 谢明睁开眼睛。 明亮月光下似乎出现了一道粉色身影,但又因为速度太快,让人难以看清这粉色的身影究竟是什么。 桃花镇的南面山的半山腰处有个极为隐蔽的小木屋,而此刻,小木屋里燃着抹微弱的烛光。 莫纪跪坐于桌前,写信的手都有些抖。 他实在是过于害怕。 他不知道谢明究竟是不是失去了一身的修为。 那酒他喝得直接,但脸上又没有出现什么表情,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可偏偏他身上因为实力而透出来的气势又是真的。 莫纪从未觉得呼吸这么困难。 正强迫着自己写信的手别抖,前方却忽然传来了两道不慌不忙的敲门声。 那强行保持平稳的笔杆终究还是颤了一瞬,在那宣纸上晕染出了一块黑点。 不等莫纪问一句是谁,那脆弱的木门便被人一脚从外踹开,扬起了满屋的灰尘。 谢明背对着月光负手而立,笑得没什么感情:“我已经敲过门了,是你没听见。” 莫纪一哽:“你——” 眨眼的功夫,他已经被谢明扼住了咽喉。 “我来找你,可不是来找你闲聊的。”谢明眼里涌起一股淡漠,仿若现在已经在看一个死人,“那酒是你从哪里弄来的?” 他每说一个字,胸膛里的杀意便盛上一分。几个字说完,手便已经忍不住逐渐发力,把莫纪掐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谢明觉得自己需要找一个宣泄的理由。 莫纪原本挣扎的手捶了下去。 谢明瞥他一眼,理智也算是微微回笼。 在莫纪真的去西天的前一瞬,稍稍给了莫纪一点呼吸的空间。 粗重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木屋里格外渗人。 莫纪的脸有些泛紫,他抓着谢明的胳膊,也不知怎的,忽然露出一抹笑:“你果然没有失忆。” 第29章 那酒谢明记得,他便是什么都记得。 谢明就这么看着他,又蓦地朝着莫纪笑回去。 由别人的视角去看谢明,大概不会有人觉得谢明的眼睛里仿若装着一潭死水。他总是不正经,无论何时,他眼里都带着股生动与灵气,即使已经过了十三年,但那股随性的模样仍旧和之前的时候别无二样。 没什么人能见到谢明沉着眼睛笑。 他若是这么笑,便代表着他要杀人。 “你现在……还有闲心关心这个?”谢明微微抬头,虽笑着,但眼里丝毫没有笑意,“看来还是没明白自己的处境。” 山上的木屋忽然塌了。 莫纪不知挨了谢明多少下用来发泄的脚,偷空呼吸的间隙,一片尖锐的模板直直扎到他颈边的泥地里。 离划开他的脖子,毫厘之差而已。 谢明周身的空气都变得有些阴鸷:“硬骨头,踹起来都硌脚。” 谢明不知道又从哪里掏出那把蒲扇,笑了笑:“算了,我也不在乎你从哪里弄来的,我现在就把你捆去星云宗。” 他说着便要去提莫纪的领子。 “你杀了言翊的全家是不是!”莫纪猝然大吼。 于是谢明提他领子的手就这么顿在半途中。 “你为了那把可以打开上一个天下第一剑修遗物的苍云剑,和那伙人一起进了言翊的村庄,然后屠了他的村子!”莫纪阴笑着,脸上五官甚至有些扭曲,“你杀了他的全部亲人,却又瞒着他假意收他做徒弟,谢明,你当真是为了苍云剑不择手段!” 谢明:“……” 不择手段。 在谢明的印象里,他已经好久好久没听到这个词。 上一次听见,是在那个村子里,一名男子在保护自己妻子对他破口大骂的时候。 当时他的剑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 他屠了言翊的村子。 为了苍云剑。 好冰冷的话。 好真的事实。 谢明从不收人为徒。 除非他觉得愧疚。 “然后呢?”谢明再一次缓缓掐住莫纪的脖子,“你想说什么?” 他并不否认,只是手里的力道再一次缓缓收紧:“我收一个本该对我有恨意的孩子为徒,是我自找死路,但由你的嘴里说出来……你想表达什么?” 这个世道对他的风评什么时候好过? 又或者说,他何曾在乎过? 莫纪在谢明面前,丝毫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若是……若是让言翊知道……”莫纪拼命挣扎,“他花十三年维持的引魂阵复活了一个杀了自己全家的仇人,你……你猜他会……会如何?” 他几乎是拼尽全力才有一口喘息的机会:“十三年前你好不容易从言翊那里得到苍云剑,却因为以一敌千战死。这一次呢!你还要利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去满足你的虚荣心呃——” 谢明却只是漫不经心笑一声:“你一个绑架孩子满足自己见不了光的私域的变态,还有资格说我?” 他将人掐着脖子提起来,冷冷道:“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背后的人是谁?” 屋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挡住了。 莫纪已经被恰到唇角冒出鲜血。 “你毫无人性……”莫纪道,“会……会有人替天……收……” 咔擦一声,谢明面无表情掐断了莫纪的脖子,趁着他唇角血液还未流到他袖子上的时候,将已经死透的人甩到了一边。 “什么也没问出来。” 他站在原地,自言自语。 淡粉色的衣摆扬起点点灰尘,谢明望着漆黑的夜空,又笑着踹了一脚旁边不知何时被他诛杀的树妖。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个笑是何意思。 只是…… 毫无人性。 好恰当的形容词。 他连收言翊为徒,都只是为了让自己那颗因为屠杀愧疚的心能稍微好受一点。 所以失去剑意也是他活该。 林间潺潺的溪水带着股凉意。 谢明像是在发呆,蹲在这溪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自己的手。 即使他手上的血迹早就已经被洗干净了。 寂静的夜,最适合冥想。 “若我教给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在教他如何杀了我,他会不会好受点?” 教他如何生存,教他怎么变得强大。 也教他怎么杀了自己。 “若言翊有一天以剑对我,我会反抗吗?” 不会。 他会朝着那剑撞上去。 只是那孩子如今似乎已经有些离不开自己,若是知道自己是他的仇人,想必定然会难受又纠结。 所以不能让言翊知道。 待到他查清真相,待到所有事情了解…… 天边晨光初显。 谢明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 他竟在这溪边待了大半夜。 他朝着那初生的太阳看了一眼。 客栈。 谢明才刚推门,抬头间,便看到了不知何时坐在他房内喝茶的言翊。 “你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言翊往谢明手上还冒着热气的早点看了一眼,“这不像你。” 谢明反手带上房门:“也没多早,就是忽然想吃早点了。” 房内静了一瞬。 言翊放下手里的杯子:“谢明,三个时辰之前我便已经来了你房里,你昨夜,去做什么了?” 第30章 第16章 怨种 谢明顿了顿,随即眼里涌上一股带着调侃意味的笑意:“我的睡颜怎么样?应该还不错吧。” 他看上去丝毫不慌张,仿若片刻思索间便知道言翊半夜来他房间里这件事是在撒谎。 言翊不说话。 他其实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在谢明反问他的时候,他与谢明的博弈,以他惨败而终了。 确实。 三个时辰之前便已来谢明的房间这件事,确实是他在撒谎。 不知是不是因为谢明没死带来的后怕过去了,他昨夜竟然睡得格外沉,等到睁眼的时候,晨光已经从窗外泄了进来。 他昨夜自觉谢明有些不对劲,在谢明窗外蹲了段时间,但未察觉有任何异常。 可他还是放不下心。 遂在早上醒的第一时间便从窗户翻进了谢明的房间。 门是从里面打开的,被子里也还有余温。 仿佛谢明刚出门。 棕黄的油纸被带着肉香的包子撑得圆润,谢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得有些急。 言翊看着他喝下去,忽然出声道:“那是我喝过的杯子。” “嗯。”谢明又灌了一杯到嘴里,“有什么问题?” “……”言翊把背挺直了一些,“没。” 于是早上的小插曲就被这两杯水混了过去。 所幸二位还未忘记来这桃花镇的目的,这会知道镇子里有些瘴气,为了避免麻烦,还是在街边的店子里买了壶桃花酿,然后就着一个口一人灌了一半。 谢明今日换下了那身粉色的衣裳,出门前非说自己在买早点的时候染上了什么味道,磨磨蹭蹭沐了个浴才出了门—— 说来也是好笑,言翊这小子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给他买了两套衣裳。 他今日穿得仍旧素浅,水蓝色的圆领袍并不显得人很臃肿,约莫是言翊将自己的身量告诉过那裁缝,这会穿着刚好一身,看上去还颇有些显得他高挑修长。 就是那交领外层领口的弧度微微往下面吊了点,松松垮垮垂在锁骨前,看着有些风骚。 谢明不懂如今的衣裳如何流行,只是既然是言翊给他买的,那他穿上便是了。 镇子西边的李家,宅子修得倒是极为阔气,看上去和棋仙宗倒是颇为相像—— 就差把“我家很有钱”几个字刻在大门上。 谢明和言翊对视一眼,都在想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去造访。 正踌躇,谢明的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二位兄台是外地来的吧?”一位打扮得极为淳朴的男子脸上透着淡淡的担忧,“二位,可别因为觉得李家钱多就去他家做女婿啊,这李家的女婿都——” “诶诶诶!个要死的!在这瞎说什么呢?!”那李家的大门后忽然出现了一个管家打扮的妇人,“再在这散播谣言小心我找人打死你!” 妇人脚底生风,五官皱在一起冲过来的气势实在是太过骇人。那男子甚至不敢再多说哪怕一个字,顿时脚下生风,跑得比寻常弟子飞还快。 谢明在心里夸了他一句好苗子。 再回过头看那妇人的瞬间,那妇人已经是一片和煦笑眯眯的模样。 “二位公子,有何贵干啊?” 温声细语,听得二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 谢明又朝着那妇人视线停驻的地方看过去,看到了言翊俊秀美好的侧脸。 明明喊得是二位公子,这妇人只看言翊一人是什么意思? “我们——”言翊话说一半。 妇人眼睛都闪着光,打断:“不会是来应聘入赘女婿的吧?!” 言翊很直接:“不是。” 妇人笑着把言翊往里拉:“来来来,跟我往里走,让咱们家小姐好好看看你。” 言翊:“……?” 这妇人是听不懂他说话还是如何? 正想将人甩开,眼前却忽地多出一只修长匀称的手。 谢明将那妇人的小臂握住,没用什么力便已让那妇人动弹不得。 “这位嚒嚒,我们是来找你们打听点事儿的。”谢明笑着,又将那妇人的手从言翊的手腕上拿开,“若是麽麽能告诉我们,在下定然给你家小姐介绍个好女婿。” 那妇人看向谢明,眼神便变了。 原因无他,她这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男子,跟天上下来的神仙似的。只是就这么看上去,不如旁边这个马尾高束的青年有保障。 她是来给自己家小姐找相公的,又不找人去和自己小姐比美的。 “什么事?”她语气不太好,“我若是不知道,那便没办法了。” 看她那模样,像是下一瞬就要说不知道。 谢明丝毫不恼,反倒是春风般朝着那妇人看去一眼,然后缓缓从言翊腰间的束腰里掏出了一块通体翠绿的玉佩。 他拿东西的角度刁钻,若是被不知道的人看了去,估摸着会以为他青天白日对着男子耍流氓。 谢明笑道:“这玉佩,是你们家哪个小姐的?” 那妇人眼神一瞥,瞳孔微缩,一口“不知道”就这么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二位公子跟着我进去吧。”妇人转身道。 这李家里面,看着比外面还要有钱一些。说夸张一些,就连木廊都恨不得刷层金一样。 二人被安排在会客厅稍作等待。 第31章 “就这么个小镇子,还有这么有钱的人家呢。”言翊瞧了眼旁边的杯子,像是漫不经心。 谢明摇着蒲扇,端起那茶喝了一口:“是啊,待客的茶都是上好的龙井。”他说着说着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笑问道:“你若是真成了这家的女婿,以后定然能过上逍遥日子。” 言翊懒得理他。 甚至还朝着他翻了个白眼。 不多时,门外进来了一个约莫年过四旬的女子。 “老夫人,人在这里。”那之前还跋扈无比的妇人此时完全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您请。” 谢明朝那夫人看过去,只觉得长了见识—— 他活了两次,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往衣服上镶金子。 太有钱了,估摸着不是什么好人。 好人不大可能这么有钱。 “二位手上有我大女儿的贴身玉佩?”那夫人坐到主位上,缓缓开口,“可知我女儿的去向?” 谢明食指磨了磨杯身,没说话。 “死了。”言翊道,“被妖怪附身,还害了一户人家。” 而一听到妖怪二字,那夫人忽地眯了眯眼睛。她将视线投到言翊身上,将他上下扫了几个来回,又在言翊即将翻脸的前一秒收回了视线。 她又把视线放在谢明身上,沉思之间,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这竖着马尾的青年带着剑,约莫是个修炼之人,至于旁边这个拿着扇子长得不男不女的……看上去也就是靠脸吃饭的,大概不会有什么气候。 只有一个修仙的,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冷笑一声,给那妇人递过去一个眼神。 “被妖怪附身?”那夫人道,“老身真是闻所未闻。” 谢明听着真是觉得莫名其妙,这夫人看着顶了天四十多一点,怎么一口一个老身? 甚至这里的管家也喊她老夫人,怎么,想用年龄大来压制年轻人么。 这好歹是别人家,他强忍着把脚踩上来的冲动,觉得有点想打瞌睡。 恍惚之间,甚至没听见言翊和这夫人说了些什么。 直到那妇人徒然带着个女子推开门走了进来。 本以为是要说点什么,却不想那女子竟然直接在众人面前脱起了衣服,惊得谢明睡意全无,在那女子解腰带的时候猝然回身躲避。 “这是做什么?”同样回避视线的言翊皱眉问道。 “二位杀我女儿,又在府内夺我二女儿清白,当真是罪不容恕!”那夫人起身,手上的拐杖像是要把地都砸穿,“但我李家向来讲道理,杀我大女儿之事我尚可不提,仍旧以我二女儿的清白为重。” 那夫人冷冷朝着言翊瞥去一眼:“你若是入赘我李家,娶我二女儿为妻,我便不追究了。” 几句话,把锅全扣在他们身上,甚至慢慢悠悠间,还道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言翊一哽。 且谢明也没好哪儿去。 他拿蒲扇挡在脸边,又无端有些感慨。 他自认为自己在棋仙宗的时候已经有够无耻,却没想到出了棋仙宗倒是遇上一个比自己更加无耻的。 倒也不是听不懂话,只是这老夫人每句话组合在一起,便成了他有些听不懂的模样。 她自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明很想问一句。 但现在又好像很不是时候。 毕竟这个场合里被阴了的,不是他和言翊二人吗? 这么一想,谢明便有些笑不出来了。 可不是吗。 徒弟都被逼婚了。 “不可能。”言翊道,“我决计不可能娶你女儿。” 老夫人笑得很是阴森:“那可由不得你。” 她哪里在乎那个女儿的行踪? 她在乎的,只是这个看上去身强力壮的入赘女婿。 进了她们李家的门,就别想出去。 但言翊也不是什么吃素的。 淡蓝色的光芒乍起。 然后—— 隐于空气里。 那妇人收手,黄色光芒看山去比言翊要强上许多。 竟是个比目前的言翊强上些许的修炼之人。 谢明:“……” 他这徒弟确实有点惨,出山至今,除了那客栈里骂他的,竟然一个都打不过。 “诶!”关键时刻谢明出声,“他是我徒弟,我说他愿意娶你家的二小姐,这架还是别打了,免得出现什么伤亡。” 他这话瞬间控场,迎着言翊不可置信的眼神,谢明露出了一股虚伪的笑。 一边笑,一边觉得不爽。 他一想到言翊要穿着婚服娶别人,便不爽到有些牙痒痒。 第17章 温度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谢明从未教过言翊。 并非他懒得教,而是没什么机会。 这种和打不过就跑同类型的句子,向来是别人在谢明面前需要遵循的道理,谢明就没有打不过别人过。唯有清净山那次,他有点想最后跟言翊说说这类的话语,但终究还是输给了那漫天散落的飞雪,先一步去见了阎王。 但好在如今也不算晚。 他不仅要教,他还要言传身教。 木门吱呀一声被关上,谢明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已经被言翊拿着落雪死死抵在门上。 看他那徒弟的样子,若是他现在没有个什么合理的解释,怕是连他本人带这李家的房子,全都保不住。 第32章 “你听我解释。”谢明也不挣扎,就任着言翊将他这么按在门上。 言翊眸色沉着,生气的同时又透着一股委屈:“说。” 他倒是完全没做好被自己师尊卖给别人做女婿的准备,刚刚谢明那句同意让他娶这家的二小姐,差点让他暴起直接把这李家掀个片甲不留。 若不是他对他这师尊有些许了解,他断不可能给这家人机会将他们二人软禁在这空房之内。 他现在必须要在谢明的嘴里听到一个让他满意的解释。 “你看啊,这李家处处都透着不正常。”谢明睡着,试图把言翊压在自己胸口的剑拿开,但失败了,“……” 他又笑,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我呢,先假意让你娶这家的二小姐,再趁着她们放下戒心的时候,把幕后的妖怪揪出来。” 言翊皱眉:“那为什么偏偏是我娶?” 谢明眨眼:“那人家看不上我怎么办呢?” 言翊:“……” 言翊确实觉得委屈。 他一点都不想和谢明以外的人成亲,就算是走个过场也不行。 但蓦地,他又忽然反应过来:“妖怪?” 谢明一直盯着他,见他这次总算是摸到了重点,这才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怎么抓重点抓得这么慢?” 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从食指指尖传递到身体的各个部分,他指尖微微颤了颤,忽视掉那抹从未有过且不知是什么的感觉,装作若无其事一般收回了手。 “……”言翊不说话。 他不会给自己找借口,所以选择将实话压下。 谢明将言翊压在自己身上的剑拿开—— 这次倒是很容易便拿开了。 “那老夫人看上去不过四十左右,府上的下人却喊她老夫人。” 谢明绕过言翊,动作间宽大的袖子滑过言翊的手背:“我们之前在江家看到的那位姑娘看上去也三十有几了,这次这个二小姐看上去也并不年轻。” 言翊沉思一瞬,跟上了谢明的思路:“所以这个老夫人如今的年纪应该是比她的模样看着要大很多。” 谢明又给自己倒上了茶,闻言点了点头。 以言翊的视角,他此番出山,就是为给之前给予他很多帮助的江家一个真相和公道。 那从桃花镇去往那隐世之地的姑娘并非是在地方才被妖物上身,再结合这李家如今的情况来看,想必大部分可能是在这桃花镇便已经遭遇了什么。 谢明当然要帮言翊一把。 “你可还记得我们在李家外遇到的那个男子?”谢明道,“听那话像是这李家似乎有什么秘密,来这做女婿的应该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说话吐词又清晰又缓,但凡听到了他在说什么,便很容易就可以跟上他的思路。 除非有人不想跟上他的思路。 这说来也是好笑,因为在有关谢明的风评里,耐心这一点,别人对他的正面评价几乎为零。 他也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他脑子转得太快,一般人确实不太能跟上他的思路。 偶尔在一起说个话,若是别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很有可能聊天内容便没有下文。故在别人的视角里,谢明就是那个总让话掉地上还不捡起来的、让他们觉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无聊之人。 这会若是让那些曾经让谢明三两句话便说不出话来的人在这里,怕是要被谢明这般耐心温润惊掉下巴。 偏偏“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言翊还是觉得很不开心。 即使他知道这只是谢明做的局,即使他只是假娶而已。 “哦。”言翊说。 怨气几乎快比他的修为高。 “……”谢明顿了顿,“你怎么了?” 又是这种没脑子的反问,三两下又让言翊差点下去的毛又炸了起来。 “我没怎么。”言翊冷笑,“我能怎么?” 他说话带着一股火药味,半点尊师重道的影子都瞧不着。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自己都在觉得,是不是谢明之前实在是给他惯得太狠了,以至于他现在对谢明完全一副无法无天的模样。 他有点后悔。 朝着谢明看过去的时候,恰好看到谢明起身,于是他的视线就这么跟着谢明,直到谢明停在自己身前。 怕是免不了一顿骂。 却不想谢明根本连一丝教训他的心思也无。 他在试图去感受言翊的感受,去从他表情的蛛丝马迹间探寻他此刻到底在不开心什么。 “你不开心。”谢明说的陈述句,“因为我让你娶这家的二小姐,即使是假娶,也仍旧觉得不开心。” 言翊不说话,但表情总算是柔和一点。 谢明却忽然笑了,笑到整个身子都在颤。 这房间位置不错,这会太阳快要西沉,橙光顺着窗户偷溜进来,照得谢明微微有些睁不开眼睛。 于是他低头,侧脸与言翊的发丝擦过。 “我当然不会让我的徒弟去娶别人。”他真的觉得自己这徒弟有趣得很,于是一时玩心四起,半开玩笑半哄道:“你若是某一天真要娶人,那也只能娶我才是。” 却不知一句玩笑话,彻底在言翊心里炸开了烟花。 * 明月高挂。 谢明举着个扇子在外面晃荡。 这李家的人看样子是真的很着急找女婿,言翊白天才松口说要娶,这会府里便已经开始各种张罗筹备了。 第33章 说实话,那二小姐他和言翊最后都没看清楚人长什么样。 怪滑稽的。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关心这个事情的时候。 他一个大活人,也没穿什么也夜行衣,就这么大喇喇地走着,路上一众忙活的仆人却好似什么都看见似的。 谢明也不管,只是偏头的时候忽然看到了那柱子上贴的个囍字,觉得碍眼,便伸手撕了。 撕下来还不够,还得撕成两半才解气。 “诶!谁给我贴的字撕了!” 身后传来怒吼,谢明就当没听到,径直摇着扇子往李家最里面的祠堂走。 那里的妖气实在是太大了,熏得他觉都睡不好。 这若是按照谢明以前的性子,怕是直接提剑杀上去,纵使这李家和外面的人怎么骂他,他也丝毫不在乎。 但如今不太一样,他这次一醒都已经三十有三,思来想去,不求做个好人,但至少得做个人。 正想着,视线里多了个藏在“丛林叠嶂”后的房子。 那房子大门紧闭,中间有个比他手臂还要粗上几分的、贴着符的锁。那锁看着似乎已经有些年头,锁个门竟然也锁不紧,还有些欲语还休地漏了点空隙出来。 谢明眯着眼,朝着那空隙里看过去。 牌位,锁链,灰尘……以及一只猝然和他几乎眼贴眼的通红眼睛。 下一瞬,一条黑紫色的长舌骤然从那门缝里伸出,眼看着就要往谢明脸上招呼。 “你敢。”谢明冷冷道。 那舌头一僵,又缓缓缩进去了。 不远处出现了往这边赶的脚步声,谢明垂眸,把那玉佩递给那眼睛看:“你认识这个玉佩吗?” 那眼睛仍旧死死盯着他,眼里满满的全是看到猎物的垂涎。 “……”谢明思索片刻,“你认识莫纪吗?” 本是抱着碰个运气的想法问,却没想到那眼睛忽地顿了顿,随即离开了那门缝,连个影子都寻不着。 谢明唇角又露出点冷笑。 回去的路他走得要比刚刚快上很多,他刚刚是借着出门方便的理由出来,这会时间差不多了,就得回去了。 正巧,走到门口的时候,遇上了来给言翊送婚服的丫鬟。 “我来吧。”谢明从那丫鬟手上把衣服接过来,“辛苦。” 那丫鬟红着脸朝他行了个礼。 这不得不说李家确实很有钱,即使是大街上随便拉来的一个女婿,也有尺码差不多合身的婚服。 估计府内的婚服还不少,专门给不同体型的男子准备的。 一推开门,便是言翊的询问:“怎么去这么久?” “走错路了,绕了个圈子。”谢明说。 手上的婚服颇有些沉甸甸的感觉,谢明随手把这衣服放在桌子上,便也没再给个正眼。 他本身就没有什么让言翊去娶人的想法,明日只需要折根树枝弄个假人就行。 只是…… 言翊若是穿上红色的衣服会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谢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好奇。 他这徒弟这些日子无论是穿的还是换的,皆是很显老成的深色,穿上去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不知穿上艳色是何姿色? 他一边好奇一边付出实际行动,面色淡淡撒谎道:“你把这婚服穿上给我看看,明日我好照着你的样子做个假人出来。” 第18章 好哄 李家准备的婚服很是华丽,各种摆各种边混在一起,穿得言翊耐心渐渐告罄。 偏偏那个叫他穿婚服的人正坐在床边,拿着本不知道什么的书看得津津有味,似乎丝毫没有过来帮他一把的想法。 “不穿了。”言翊冷冷道,“太难穿了,我穿不好。” 如此复杂的衣服,穿上不像是去成亲的,倒像是去登基的。 那红色的衣裳毫无规律地散在地上,像贫瘠的土地上开出来的一朵花。 谢明放下手里的书,朝着堪堪只穿了一半的言翊看过去。 他现在比原先聪明很多,在和已经长大了的言翊相处这么多天后,也渐渐摸清楚了他这徒弟爱说反话的性子。 这会说不穿了穿不好,便是让他去搭把手的意思。 而谢明其实也很是讨厌一些很繁琐的事物,他人生的行动指南便是化繁为简,最好是抬抬眼便能让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好。 有段时间,谢明也很喜欢做这种无厘头的美梦。 这若是别人,谢明大概连看都不会朝着那边看上一眼,然后凉飕飕让别人最好什么都别穿。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站在面前被难住的,是他那唯一一个徒弟。 收了个徒弟,但操的是当爹的心。 谢明在心里偷偷笑了一声。 “我看看……”谢明一边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一边耐心哄,“是这衣服太难穿,不是你的问题。” 他把言翊言翊系错的腰带解开:“不用着急,慢慢穿便是。” 红到发暗的衣服将谢明的手衬得更是苍白,他极为耐心地将那些衣服确定好顺序,又一件一件给言翊套上。偶尔遇见衣服上的装饰品将言翊头发勾到的情况下,还非得沉着脸说几句那些饰品的不是才算消气。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这般模样,和十三年前刚刚收言翊为徒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的谢明,在照顾言翊的吃住上,几乎确保亲力亲为。 第34章 有人说他不是收了个徒弟,是找了个祖宗。 谢明也并不否认。 所以这份温柔几乎让言翊难以从其中脱离出来。 正如现在,他看着谢明弯着腰为他系上衣服带子的时候,有那么好几瞬间,他真的很想就这样和谢明在这个屋子里待到天荒地老。 没有苍云剑,也没有什么天下用剑第一。 有的只是他和谢明。 他等了谢明十三年,盼的就是这样的时刻。 可一边沉浸在里面,他又一边觉得不安。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无法左右自己情绪的废人,一边喜欢着谢明,一边对他不好。 他好像一直在希望谢明能够对他更多付出一些。 于是越是这么想,越是觉得愧疚。 “在想什么,这么专注?” 好半天,谢明为言翊整理好裙摆,再抬头时眼里又浸上笑意:“好一个俊俏小郎君。” 许是言翊常年住在山上,周围全是林木而晒不到太阳的缘故,他皮肤也很白。且因为常年修炼锻炼的缘故,眼眸清亮又红唇齿白,光是这么随便看上去,也会觉得他是个很好看的男子。 如今这红衣上身,竟然让他秀气的脸上徒增了一层艳色。光影交错间,言翊浓密的眼睫隔着空气,忽然将谢明的心挠得有些痒。 若是言翊穿着这身衣服嫁给我的话…… 这荒诞的想法只在谢明的心理闪现了一瞬,下一刻他便将这混账想法压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诧异之间,忽然又品出一丝不对味—— 如果言翊没有穿着婚服嫁给自己,那言翊要穿着这衣服去娶谁? 焦灼间,谢明竟然得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在想……” 言翊忽然出声:“你有没有觉得我对你很不好。” 谢明即将把他那徒弟盯穿的眼眸忽然茫然一瞬:“为何突然这么说?” 言翊心里一紧:“因为我……脾气很不好。” 他这般认真,倒是让谢明原本想开玩笑的心思淡了下来。 要如何说呢。 谢明忽然想到了收言翊为徒的第一年。 彼时他天下用剑第一的名头正盛,走哪都总有些仰慕者缠着,于是他总是喜欢带着言翊往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跑。 他涂个清净,言翊也乐于和他去看看这个世界不同的地方。 只有一点—— 那个时候的言翊根基不稳,若是要修炼,还需要等他身体好些,根基打稳了再开始。 他又是个不爱和别人解释这解释那的人,于是便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规划着言翊以后的修炼道路。 却不想因为一直没有教言翊招式,被言翊当成了一个骗子。 那日正下着大雪,为了锻炼言翊,谢明只准许言翊穿着件薄衣在院子里练剑。 那个时候的言翊才十三岁,刚到他胯那,听到他这般看似无理的要求,当场就摔了手里的木剑往房子里走。 “臭谢明!你就是在耍我!”言翊冻到嘴巴都泛着紫,“这么冷!你还不让我穿衣服!” 那个时候的言翊脾气更是难以驾驭,但凡有些受不了,臭谢明这三个字便往嘴外面冒。 不过谢明倒也不会因为这些恼,他只是慢慢悠悠穿着厚狐裘把往屋里跑的言翊逮回来,笑眯眯对他说若是不听他的就不给他买糖吃。 弄得言翊委屈的想死:“臭谢明呜呜呜呜……臭谢明……” 一边哭,一边穿着薄薄的衣服在雪里练剑。 差点连站都站不稳。 但那样冷的天气,他竟从未染上过风寒。 整个冬天,日日如此。 直到某一天,他实在被冻得受不了,索性将手里的木剑丢在了地上,一边哭一边喊谢明骗子。 彼时谢明还在屋里择菜,听着这哭喊声便只好出来,用狐裘将这孩子裹着抱起来。 他也是第一次收徒,也并不知晓孩子情绪崩溃要如何安慰,于是只好一边把人抱着一边道:“但如果你练得认真,便不会觉得冷了。” 回应他的是言翊更凶狠的哭声。 自那以后,言翊便认定了他是个骗子。 因为无处可去,便只好跟在他身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按照谢明的方式练着,活着。 那段时间里,谢明没少挨骂。 一边被骂,一边做言翊的靠山。 就连那个时候,谢明都没觉得言翊的脾气不好过。 除了嘴巴硬了点,言翊并未让他觉得可憎。 如今的言翊和以前,除了嘴硬二字相同以外,性格上一切的一切都收敛了许多。 以前都没觉得他脾气不好,如今又怎会觉得? “没有。”谢明很认真地摇头。“我并未觉得你脾气不好。” 他笑道:“相反,我还觉得你挺可爱的。” 很倔。 但也异常好哄。 他有这样有趣可爱的徒弟,高兴还来不及。 言翊闻言,头又低了几分:“可是我——” 温热柔软的手掌落在自己头顶,言翊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 谢明揉了揉他那情绪低落的小徒弟的头:“你很好。” 他神色认真:“我说了,我并未觉得你脾气不好,反而觉得你很可爱,知道吗?” 坚定地重复就是一切安全感的来源。 第35章 他是跟着他徒弟待久了,如今如何安慰人也学会了。 言翊这才笑了一声,只觉心中石头落地。 但他笑着笑着眉头又一皱,低头往自己身上看过去:“这衣服好重,穿在身上像穿着铁。” 当然重,七层呢。 给一个随随便便拐来的新郎穿这么华丽的婚服,看样子是准备把桃花镇所有人请来喝喜酒? 不过谢明不在乎这个。 谢明在乎的是—— “太瘦了。”他盯着言翊仍旧细窄的腰看过去,“穿这么多腰还是细成这样,以后要多吃点。” 那腰的两侧,他虎口都可以握住大半。 但凡用点力,怕是都能让言翊叫出声来。 “细吗?”言翊抿唇,伸手指了指谢明的,“但你的好像也没比我粗哪去。” 谢明一哽,正想反驳,房门却忽然被敲了敲。 那门外的人并未经过同意便直接打开了门,在看到身着婚服的言翊的刹那,眼睛亮了亮。 谢明不着声色挡住那丫鬟的视线,问道:“这么晚了,何事?” 那丫鬟被他那略微阴鸷的视线盯得慌了一瞬,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老夫人说还不知道那位公子的名字,让我来问名字和八字的。” 绑人绑得着急,连马上要和自己二女儿结婚的人姓甚名谁都还不知道。 这可有太大的问题了。 “我姓言,单名一个暗字,字不明。” 言翊在后面没什么感情地“自报家门”。 谢明唇角勾起,回头朝着言翊看过去。 言暗。 言不明。 倒是会取名字。 那丫鬟记下了名字和八字,眉目间情绪有些复杂:“婚期定在后日,言公子做好准备吧。” 短暂的关门声响起,房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明忽然没憋住笑:“为何我听那丫鬟的语气,你才是被掀盖头的那一个?” 言翊坐下,闻言白了他一眼。 但没过一会,他又没忍住问:“若哪日我真的要成婚生子,你希望我的未来伴侣会是何种模样?” 兜兜转转,竟然问到了谢明也得不出答案的问题。 他转头盯着言翊的眼睛,想了想,道:“至少……得有曾经的我九成半实力吧。” 第19章 两个 这话一出,谢明瞬间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完美的答案。 若是要把言翊交付出去,那那人必定得是有自己的九成半实力的。 他这徒弟虽然不差,但最好还是可以找一个可以护住他的人交付才可以。 他越想越觉得满意,不自觉翘起了嘴角,心里夸了自己一句天才。 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假设有多么空已经多么不现实。 十三年过去了,别说超过他,仙门百家里甚至没有出现一个可以和他相齐平的天才。若是非要找一个有他九成半实力的天才,那他这话里的潜意识便只有一个—— 你就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听得言翊想笑。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言翊歪头反问,鲜红婚服在烛光下像是在发光,“曾经的你九成半实力,你给我找一个试试?” 谢明摇头耍无赖:“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会不是你在找托付终生之人吗?” 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若是找不到就当没有了,我护住你便是。” 他自己想得很是简单,自觉只是养个人而已,他十三年前如何养,往后便接着怎么养。 这么一觉,他甚至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所以他根本没看到言翊朝他看过来的、仿若看弱智一样的眼神。 在言翊的印象里,如今的谢明,其实和十三年前的谢明并无太大区别—— 就在关于情感上思想简单这一块。 当年他天下用剑第一的名声实在是响亮,加上他过于突出的容颜,以至于爱慕他的姑娘颇有些数不胜数。 言翊作为他的徒弟,每天都会被那些漂亮姐姐们塞一些东西讨好,想让他帮衬帮衬看能不能把谢明约出来赏赏花饮饮酒。 那个时候的言翊虽然总是动不动就骂上谢明几句,但对于这个师尊的占有欲也格外强烈。 所以他手上收到的东西很少有交给谢明的时候。 只偶尔有些时候实在是避不过去,皱着张脸跟谢明说的时候总是会让谢明觉得自己好像欠了他钱。 偏偏谢明也不是什么细心的性子,人家姑娘约他去赏花他觉得无聊便不去,约他喝酒他便是真的觉得人家是真想和他喝酒而已。 后面在人家姑娘往他身上靠的时候,他一边躲一边露出一副不解的模样:“你就这么点酒量还喊我出来喝酒?下次想请我喝酒直接买酒差人送去我住处行不行?” 十足的混账。 言翊一遍暗地里开心一边又觉得根本没眼看。 如今也是一样。 想必是出自于为自己考虑,这个时候又没个脑子的往外面冒一些不切实际的话。 “可你以后也是要找人托付终生的。”言翊看着他,认认真真道,“那个时候你心里便没有我了。” 他这话多少带着点试探的意思,像是小心翼翼地往未知之地偏头看上那么一眼,好给自己未来的旅程一点信心。 若是谢明有喜欢的人了,他便不喜欢谢明了。 第36章 却不知这试探倒是直接把谢明给问住了。 他一心想着言翊的以后,丝毫未曾往自己的身上想过。 若是他以后有了喜欢的人…… 若是…… 若…… …… 为何他在想要是有喜欢的人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言翊的脸? 他莫不是疯了。 “我这都这个年纪了还未曾有这有那,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谢明起身,用表面上的困意掩盖内心的慌张,“好了,天色不早了,我先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说完也不给言翊反应的时间,就这么大喇喇走了出去,连门也没给人家关。 这李府家大业大,空房更是数不胜数。 谢明的房间和言翊的房间挨着,出来之后转个弯便是自己的房间。 他进门后并未第一时间点上蜡烛,而是就这么坐在床上,开始想刚刚言翊跟自己讲的话。 他这一生其实并不算孑然一身,他身边始终跟着言翊。即使是自己身死的这几年,也仍旧有言翊的陪伴。 所以他其实更习惯被陪伴着的感觉。 在寻找伴侣一事上,他向来不着急。但若是直面这个问题,是否在他找了伴侣之后他会心里没有言翊一事时,他竟然会下意识有些抗拒。 但这抗拒从何而来,他说不上来。 他仿若在思考一个根本想不通的事情。 那便索性不想了。 谢明将那玉佩拿出来,在手心摩擦时,眉目间又覆上一层冷清。 这会安静下来了,倒不如去想想别的—— 譬如他到现在为何都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于是他开始试着将每一步路都串起来。 首先便是那枚玉佩。 那玉佩定然不说什么巧合,跨过万水千山,这玉佩能在他醒后出现在自己面前,便说明有人在这里看着他。 狐妖是从桃花镇来,待他来了这桃花镇,又遇到了一个明显知道些什么的莫纪。 他知道那杯酒,也知道自己当初的罪行。 他背后明显有着一个下棋的人。 这李家也实在有病得厉害,看见男子便绑进来当女婿,约莫是家里供着个可以给他们数不尽金银财宝的妖怪,靠着吃男子为生。 什么要女婿,不过是杀人的借口。 而这妖怪他刚刚也打了招呼,本是想碰碰运气的莫纪二字,也在那妖怪那里得到了回应。 那妖怪和莫纪明显认识。 再把那被江家捡去的李家大小姐联想起来,很有可能这两个妖怪和莫纪就是一伙的,什么碰巧被江夫人捡过去,怕是本就是被莫纪派去那地方盯着自己,在这途中顺便找个好人家享受一下罢了。 是了,谢明问那妖怪言翊灵力为何那么低的时候,它知道言翊在山上养了个死人。 那这一切便都连起来了。 那日言翊的村子变成了炼狱,谢明以为只有自己一人活着出来。 他以为这个秘密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却不想那批人里其实藏着一个一直在背后默默掌棋的人。 那人把自己当傻子在耍。 为了苍云剑,默默忍了十三年。 好…… 好啊…… 他嘴角擒着抹冷笑。 而恍惚间,谢明忽地又想到了那日为言翊护法时在言翊身上看到的那道疤。 谢明:“……” 他死后发生了什么? 脑子里的东西顷刻间又变成一团乱麻,谢明像是有些脱力,就这么慢慢往床上倒了下去。 想不通,睡觉吧。 一觉睡到天亮,谢明是被隔壁房间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推开门想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却在打开门的刹那,和一个手上拿着婚服的丫鬟对上眼。 “……”谢明沉默半晌,小心翼翼问:“一个女婿还不够吗?” 那丫鬟一副“你也配”的表情看过去:“公子莫要开玩笑。” 谢明:“……” 他又朝着这丫鬟手上的衣服看过去,这才发现,这丫鬟手上的衣服比那言不明的看着要简单许多,就是颜色也是红色罢了。 “言少爷来这里没什么亲人,明日成亲,公子作为言少爷唯一熟悉的人,需要给言公子做男傧相。”那丫鬟说,“我们可不能怠慢了言少爷。” 谢明没忍住笑:“……” 这就开始言少爷了。 况且他们也知道言翊……言少爷没什么亲人,这会假心假意弄什么男傧相…… 他要去给言翊做男傧相吗?! 成何体统?! 谢明皮笑肉不笑接过:“言少爷那边那些丫鬟在做什么?” 那丫鬟表情有些得意:“在给少爷念家规。” 谢明:“……” 家规? “不能纳妾,此生唯我们小姐一人。” “不可以忤逆小姐,一切事物都得顺着我们小姐来。” “不可以参与府内的一切事物,只需要尽心照顾我们家小姐就行。” “……” 一桩桩一件件,听着全都像是霸王条款。 他们之间根本不是言翊来当女婿,倒像是那小姐皇帝在娶妻纳妃。 不仅自己什么也不管,还得逼言翊恪守男德。 他以前让言翊去买个桃花酿他都黑脸,这会听到这些完全不讲道理的混账家规,岂不是要掀桌? 第37章 谢明把衣服放着,三两步跨过去往屋子里瞧。 言翊显然是一副还没睡醒就被人逮起来听这些混账东西的模样,此刻坐在桌前,整个人凌乱无助中透着一抹忍耐。 那桌子的桌布已经被言翊忍得捏出了好几道抚都抚不平的褶子。 想必是想着之后要做的事情才强忍着没掀桌。 谢明在门后憋笑得有些困难。 “这位公子,家规是很严肃的事情,你笑什么?”那先前给他递衣服的丫鬟就站在他旁边,看他这憋笑的样子十分不满,“你以后随着言少爷入赘过来也是要伺候我们家小姐的,按道理来说这些家规你也是得听的。” 谢明的笑忽地僵了,他抬手指自己:“我?照顾你们家小姐?” 丫鬟点头:“对。” 谢明懵了一瞬。 那这小姐跟娶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他又开始觉得很荒唐。 却不想他和这丫鬟说话的动静实在是太大,倒是吸引了屋里言翊的注意。 “你进来和我一起听,让我们一起了解一下。”他脸黑到近乎有些咬牙切齿,“日后如何一起照顾我们的……小姐。” 第20章 恼人 成亲的日子竟然选在一个阴雨天。 “一对新人”复杂的衣摆被好几个丫鬟抱着,看着不像是去成亲的,倒是像是去吃人的。 这李家向来是大手笔,这会就只是安排一个走过场的亲事,竟然请了桃花镇约莫七成的村民。 外面的雷雨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瘆得慌,天色昏暗间,就连用来拜堂的大堂都得点上几盏用来照明的灯火。 原本象征着吉祥的红色在此环境下看着竟然异常渗人。 男子表情麻木,女子虽盖着盖头看不清表情,但动作十分僵硬,只是从下面仰头看过去,能看到她几位苍白的皮肤和鲜红的、微微上翘的嘴唇。 “这哪像是成亲?” 谢明不知道从哪里掏了把红枣,自己吃的同时还不忘往身旁的言翊嘴里塞上一颗:“这看着像是要下地狱。” 偌大的李府,根本连一丝成亲的喜庆之感都无。 那些村民显然是知道些什么,只是因为惧怕着什么,看着那即将准备拜堂的新郎时脸上满是欲言又止。 有的则是摇头,在感叹这男子为了财富和地位白白断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言翊猝不及防被塞了个个头不小的红枣,这会想说话,便只能将那红枣含在一边。三两下,脸颊侧边便鼓起一个小包:“这村民之间好像没有我这样年纪的男子。” 因为含着颗枣,导致他说话微微有些含糊。传在谢明的耳朵里,听着像是没睡醒,还有点可爱。 谢明没忍住伸手朝言翊脸颊旁的小包轻轻戳了一下。 换来了言翊的一个白眼。 谢明嘿了一声:“你不感谢我也就罢了,这会还朝着我翻白眼,你是白眼狼吗?” 他道:“若不是我,这会跟这个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拜堂的可就是你本人了。” 折枝化人的功夫其实不算难,只是需要施法者有极为细致的观察力。若是某个方面没观察仔细,那化出来的东西便会和原本的东西多少差上那么一点。 也就是那么一点,很有可能导致一切全部崩盘。 至于这个正准备和树枝拜堂的“新娘”,显然不是什么这李家的二小姐。普通人看上去约莫会因为身形一模一样而不起疑心,但在谢明这种修炼之人的眼里,那看到的便和这些普通老百姓看到的不是一个东西了。 她看上去似乎并不算妖,因为身上还有着点活人的味道。 但也决计不是人,因为那妖气重得几乎有些熏眼睛。 轰隆一声—— 屋外的雷光窜进房子里,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煞白。 豆大的雨滴砸在谢明所执之伞上,闷响几乎不停。 他们二人就这么大喇喇地站在大堂门的正对面,平静地等待着这场闹剧该有的结尾。 言翊把嘴里的红枣咽下去,脸上的表情轻飘飘:“这不人不妖的东西连从前的你三成实力都没有,你怎么可能让我同她拜堂?” 谢明一哽。 正想教教这徒弟什么叫尊师重道,那大堂里忽然传出一道尖锐的声音:“吉时已到!拜堂!” 又是轰隆一声—— 那屋内的灯火被外面的风吹得扑腾两下,好像下一秒就要猝然灭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嘻嘻。” “夫妻对拜——” 看得谢明直皱眉头:“怎么喊个拜堂词跟哭丧似的。” 言翊面无表情:“嗯,在给那顶着我的脸的新郎官提前哭丧呢。” 说得对。 “进入洞房——!” 轰隆一声。 这次的雷声格外响。 和普通成亲不同的是,在李家的入赘上,连日常的和父老乡亲们敬酒这一环节,也是由他们家的小姐来。至于进入李家的女婿,应该是扮演着等待被掀盖头的角色。 “这个时候出来敬酒的倒又是真的二小姐了。”谢明收回视线,转身拍了拍言翊的肩膀,“走吧,去洞房那边。” 雷雨下得总是猝不及防且时间不长,这会时间过去了,便是普通的小雨。 但并不妨碍谢明把伞往言翊那边偏上一些。 第38章 李家的伞其实很多,但谢明只拿了一把。若是言翊问上去,他便答觉得很麻烦。 但很意外,言翊什么都没问。 仿佛二人打一把伞只是稀疏平常。 正前方有个不算小的水洼,谢明只觉得胳膊上的袖子被抓了一瞬,再回头看向言翊时,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刚刚有个水洼,我跳过去了。” 少年眉目清秀,微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点星光,不由自主便会让人觉得想珍藏。 他这徒弟,不仅长得好看身材修长,其他地方也讨人喜欢的很。 谢明忍着心里不知道哪里来的悸动,脸色淡淡地朝着言翊点了点头:“嗯,今年还没及冠呢是吧?” 言翊猝然笑出声。 抓着大人的袖子跳水坑这种事情,确实只有小孩子才做。 二人一路跟着那妖怪到了洞房的房间。 竟然没点灯。 谢明忽然觉得这个妖怪有些不知好歹,若是他娶了个这么好看的人,最起码得—— 刹那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闪了闪。 谢明不敢想了。 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要脸。 “你打算怎么办?”言翊看向他,“是将这妖怪直接诛杀还是?” 这个问题其实很是微妙。 若是按照言翊的思路去推,那么一切的事情在这里就要结束了。他已经找到了祸害江家的罪魁祸首,诛杀这个妖怪之后,他们二人便要再次回到他们之前生活的地方。 但谢明不一样。 他深刻地知道,此玉佩并非这个李家所有,在一切的背后,还有一个站在阴影里的掌棋人。谢明的目的,是将其找出来,并诛杀。 他不允许有人将言翊和他作为一切的起点以这个世道的霍乱。 苍云剑,定然不止是一把剑那么简单。 他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得给言翊和自己一个交代。 “你打得过吗?”谢明反问,“之前不是连那个妇人都打不过?” 在同言翊的对话上,谢明其实问问题比较多。他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带着言翊跟着自己的思路走,亦或者在需要的时候,给言翊一点思考问题的的引子。 他其实更希望言翊可以独立思考一些。 但他似乎稍稍小瞧了言翊些许。 “你别装。”言翊冷冷看着谢明。 他道:“你虽失去了绝大部分修为,但你以往的基数实在是太大,就算是如今只剩那么一两层,也是绝对的佼佼者。如今的你,还是比如今的我强上一些。” “如今的”三个字实在是令人寻味。 同时也像是在听笑话。 师徒二人出来调查真相,没有一个人灵力是满的。 倒是让谢明微微惊了一把:“你心里一直门清呢。” 言翊:“要不然呢?打不过还留在这里,等死吗?” 确实说得对。 在谢明的想法里,他要给所有人看见的,便是他只剩三成功力的模样。这个实力,虽说出去已然足够,但若是再往上走一些,遇到一些实力强劲的人,还是不太够看。 不过确实比如今只恢复到四层左右的言翊要强上些许。 但…… “这修炼啊,往往是在极限的时候爆发,然后才能有所感悟和成长。”谢明苦口婆心,“我在的时候你还呢能有点底气,我若是不在了呢?” 看着和城门口的说书先生一模一样。 言翊看着他,没说话。 好半天,他沉默着点头,将手里的落雪捏得紧了一些:“星云宗宗主曾经帮衬过我,我今日便也帮他一次忙。” 话题跳转之间,竟然跨过一座山跨到了星云宗宗主身上。 谢明下意识轴了眉,想问,又及时止了嘴。 他心里涌起一股极为怪异的感受,但怪异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并未第一时间诛杀这个妖怪的原因只有两个,一是谢明还需要去它问点事情,如今答案已经到手。 而言翊则是单纯的打不过,想着让谢明带着他。 但中间好像有点事情不对劲。 谢明没来得心跳有些快。 人生在世,第一次觉得慌张。 这雨砸在地上,溅了些泥点。 但也不碍着二人的衣摆干干净净。 只是那油纸伞和雨滴碰撞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恼人。 谢明瞧着言翊往那房间里走的背影,左手掌心缓缓捏成了半圈。 折枝化人的术法需要在那被折的树枝上增加点人气,否则约莫是骗不过那妖怪。 谢明与言翊二人在一起,这李家只要言翊不要谢明的原因还不好说,但总归是离不开那妖怪吃人的习惯和爱好。 至于到底是什么…… 罢了,不重要了。 树枝上的人气已经快消失得差不多,再过上片刻,那妖怪大概便会发现和自己拜堂的是个冒牌货。就算是一怒之下嚼上两口,也只会觉得又硬又柴。 谢明跟着言翊走进去。 那房间幽暗,推门的瞬间,能问到阵阵异味。 木枝支撑的时间比他们想象得要短,这会新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一大片繁杂的喜服掉落在地上,看着有些狼狈。 二人绕着着屋内环视了一圈,并未看到有什么妖怪的身影。 砰的一声—— 第39章 门在背后不知被谁关上了。 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人的听觉和嗅觉便都会变得异常敏。 不消片刻时间,谢明便被熏得有些受不了。 正欲开门出去透气。 二人头顶传来一道沙哑的女声。 “好香,好香。” “是处子的味道,是处子的味道!” 它越说越兴奋:“两个!有两个!” 第21章 梦魇 有那么一瞬间,谢明的大脑仿若生了绣 他微微皱眉,几乎是下意识地思索了一下—— 这妖怪癖好是处子,他和言翊站在一起,李家的人只要言翊不要他,且李家不会放着两个猎物不要偏偏只要一个。 所以得出的结论是…… …… 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他们怎么就知道言翊是处子而他不是? 虽然被认为不是处子而被排斥一事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这有种……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情而被排斥的荒谬感。 谢明越想越不是个滋味,到最后竟然没来得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言翊逐渐将手上的落雪捏紧,朝着屋内巡视过去。 “……”谢明说,“没什么,那妖怪声音有些难听。” 一旦说到这个话题,谢明其实颇有些吃哑巴亏。 他要说什么? 说什么都有种放屁的无力感。 屋内未点烛火,外面也下着雷雨。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户的缝隙透进来,眨眼间又被屋内的黑暗蚕食了个干净。 唯一的光源,约莫是那妖怪因为兴奋而红到发光的眼睛。 谢明认得这眼睛,前两天刚见过。 “成亲了……我们成亲了!” 尖锐的声音听着有些折磨耳朵,那妖怪一边兴奋地尖叫,一边在房梁上朝着言翊爬过来:“快来洞房啊!快来洞房啊!” 刚爬一半——又收起了笑往后撤了几步。 太黑了,她爬一半才发现言翊身边的男子是前两天一个眼神就能让它觉得恐惧的人。 它目光忽地变得有些警惕,同时整个身子都崩起,一副随时都要发起进攻的模样。 “它在喊你洞房呢。”谢明说,“人家已经朝你爬了九十九步了,你是不是该往前走一步。” 言翊:“……” 妖怪:“……” 一人一妖同时朝着谢明看过去。 在言翊的印象里,谢明若是阴阳怪气起来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脸上平静心里波涛不平。 也就是传说中的表里不一。 言翊却一点不惯着他:“你朝我阴阳怪气什么?” 他觉得莫名其妙,说话也并不收着:“我也不知道他们挑女婿的标准是这个。” 谢明朝着言翊看过去:“……” 什么? 他刚刚说话了吗? 他又沉默着扭过头。 言翊盯着谢明比这周围环境更黑的脸:“我在问你。” 谢明:“……” 其实在二人相处上,无论是十三年前和还是如今,他们之间其实根本没什么师徒的氛围。 天下修仙门派何其之多,其在收徒上的条条框框,足以能让谢明觉得荒唐到天荒地老。他就算是死了,也无法对那种类似于“徒弟就得给师傅端茶倒水”的规矩表达认同。 所以谢明对言翊,跟放养差不多。 且他这个徒弟不仅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性子,还透着股跋扈。若是惹得他不高兴,他能气一整天。 二人刚确定师徒关系的时候倒还好,约莫是并不熟悉,言翊还是怕着他。但越到后面,谢明那掏天捣地没个正形的模样被言翊熟知之后,言翊便再没惯着他。 不开心了就闹着要哄,生气就骂臭谢明。 绝不惯着。 刚好谢明又是个无所谓的性子,言翊不开心他便哄,生气了便乖乖站着挨骂。等言翊骂完了,再继续带着他去干混账事。似乎半分未察觉言翊就是因为他干混账事而生气一般,以此循环。 他不让他徒弟受半点委屈,不仅是针对别人,同时也包含自己。 谁都不能让言翊生气,包括他自己。 他绝对性地惯着言翊。 就如现在,在知道言翊是一定要在自己这里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后,谢明妥协地叹了口气:“我在乎的不是这个标准,我只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言翊:“那你阴阳怪气我做什么?” 谢明道:“我没——” 言翊打断:“别撒谎。” “……”谢明低声下气,“错了,下意识的。” 听得一旁的妖怪越来越心惊胆战。 那散着发的男子已经可以用两个字吓退它,那那个可以让散发男子低声下气道歉的束发少年实力岂不是更加可怖?! 它试图在二人吵架的时候从二人身后的窗户缝里偷溜出去,但刚有所动作,便觉得余光间寒光一闪。它堪堪躲过,再回头看时,看到了窗边覆上的一层厚厚白霜。 屋内的温度瞬间下降不少。 “跑?”言翊手中落雪出鞘,神色冷峻:“我让你跑了吗?” 他不开心,在面对妖怪的时候,身上的杀意便没有收上丝毫。 房内“嘶嘶”的声音猝然粗重起来—— 那妖怪已经知道字跑不掉了。 挣扎着想逃生之间,与言翊缠斗在一起。 第40章 谢明其实是喜欢看热闹的性子,且尤其喜欢看别人打架。 而他虽是个很无所谓的性子,但有件事情,他几乎是有些强迫症——他在看热闹的时候喜欢在嘴巴里嚼上些什么。 以往他带着言翊到处跑的时候,总会拉着言翊去看别人打架,边看边嚼东西,然后含糊不清地跟言翊说: “你看,这人的出招方式很是幽默,这么偏,约莫是祈祷别人往他剑上撞。” 又或者说:“一个阵的施法比我读书还敷衍,这是干什么,大白天拿阵照路吗?” 亦或者说:“哇好厉害,十几招出去就砍了两根草,他是真的很有菩萨心肠。” 最后对言翊总结:“这些你都不准学。” 最后的最后,大家都背着谢明打架,让言翊一边觉得受益一边觉得难堪。 正如现在,谢明看着两人缠斗在一起,很是随意的往屋内桌子上抓了把瓜子,一边躲他两一边磕得嘎吱作响。 正好让他看看自己这十三年未见的徒弟如今打架猛不猛。 看了两眼。 还行。 和谢明出招和自己性格相像的风格很像,言翊的每招每式都带着“这招必将你拿下”的决心和凶意,专攻要害,毫不手软。 且他手上有落雪加持,这会倒是竟然和那妖怪斗得不相上下。 “弱点在它头上。”谢明淡淡出声。 下一瞬,言翊手里的剑便朝着那妖怪的头上招呼着过去。 那妖怪节节败退。 看得谢明觉得奇怪。 这府上的妇人管家言翊尚且不敌,这会怎么能这么轻松便让这个控制整个李府的妖怪快要缴械投降。 不对劲。 满房间的寒意仿若让人觉得正处隆冬时节,就连那妖怪的眼睫上都结上了一层霜。 …… 不好!那妖怪的眼睛! 手上的瓜子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直直射在那妖怪越来越红的眼睛上,霎时间只听见一声凄惨的惨叫,再就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但还是晚了一步。 言翊仍旧望进了那妖怪的眼睛里。 “沉浸在梦魇里!沉浸在梦魇里!我若是死了他也要死!” 尖锐的叫声听得谢明心烦,他冷冷朝那妖怪看过去,挥手间直接用落雪将猛地它钉在了墙上:“再叫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梦魇。” 妖怪:“……” 手臂接上了一道温热的身躯,谢明看着言翊皱眉紧闭的双眼,思索间将人抱起来放在了床上。 妖间的术法多为阴险,多数都朝着人内心深处脆弱的地方下死手。 梦魇则是其一。 稍稍有些道行的妖怪一般会将对方的梦魇和自己的性命绑在一起,若非从梦魇内部突破,杀了它便等于杀了梦魇里的人。 若杀不了它,它便能一直欣赏对方狼狈的模样。 于是现在最稳妥的办法,便是谢明进入到言翊的梦魇里,将人拉出来。 他有些怕。 他怕在言翊的梦魇里看到自己屠村的身影。 言翊的梦魇又何尝不是他的梦魇…… 无人看到的角落,谢明握着言翊手的手几乎在轻微地发抖。 所有的恐惧和懦弱霎时间化作实质性的杀意,直直朝着那墙上的妖怪涌了上去。 落雪授意,又往那妖怪身体里刺入几分。 “啊额——” 惨叫声几乎是刚发出来便被制止,谢明指尖白光闪烁,面无表情扭头之间,又看到了言翊因为痛苦而满是冷汗的脸。 谢明:“……” 世上只有一人能让他如此。 狭长双眼缓缓闭上,谢明抿唇,灵识进入言翊的梦魇幻境。 只是刚一进去,他便怔住了。 想象中村子一片狼藉的场景并没有来,相反,言翊梦魇的幻境安静得有些过分。 只有尸体。 堆成山的尸体。 和发着抖哑着声呼喊的言翊。 “师尊……师尊……” 这场景他知道。 当初他一剑破开近千人的攻击,令八月飞雪之际,几乎是红着眼睛杀光了一切想靠近言翊企图对言翊不利的人。 最后的结果便是走到绝境,以最后的力气,为言翊换来了一条生路。 言翊在尸堆里找他的尸体。 幻境里的言翊已是成人模样,可他扒开尸体的样子看着仍旧极为吃力。 谢明有些不敢想,年仅十五岁的言翊在这样的尸海里寻找自己的时候…… 他想不下去。 言翊的梦魇竟是失去自己。 谢明的心脏像是被绞在一起。 他心疼得甚至超出自己的预料。 于是朝着言翊走过去的动作完全是出自本能。 “言翊……”他轻声唤了一声。 就这一声。 原本双眼麻木的言翊像是突然有了力气,转头看向他的瞬间,眼睛瞬间起了一层雾气:“师尊……师尊!” 发着烫的身子骤然扑进自己怀里,谢明反手将他抱住,尽力平复那不受控制的心跳间,已经没有精力去管自己发抖是声音:“我在呢。” 他想过一万种苏醒后听言翊叫自己师尊的场景,却没想过他会看着言翊寻找自己的尸体。 幻境猝然消散。 言翊的梦魇,只需谢明说句“我在”便可消亡。 第41章 他要谢明在。 他要谢明在他身边。 红色床帘印入眼帘,恍惚间,言翊只觉自己的手被捏到有些发疼。但渐渐的,又有了身处现实的实感。 他看着谢明微微发红的眼眶,忽然笑了。 “你知道莫纪吗?”他轻声问道。 谢明猛地一怔:“什么莫纪?” 但凡和知道他以往做过什么的人扯上关系,他便觉得如坠冰窖。 言翊看着他,说:“棋仙宗宗主莫纪。” 谢明动了动嘴。 “我知道!我知道!” 尖叫声打破窒息的安静,那妖怪红着眼,似乎想靠着莫纪活条命:“我——” 咻—— 似乎有破风声响起。 一支青色的光箭从屋外破门而入,直直射向妖怪额心,片刻间,便取了妖怪的性命。 屋外清冷但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响起:“出来。” 第22章 三剑 这声音谢明认识,甚至说,非常熟悉。 往年他带着言翊走四方的时候,曾经也和这声音的主人有过几次交集。虽然次次交集都没有得到什么很好的结局,但至少……嗯……也算认识了一个朋友……吧。 这么一想还莫名地有些心虚。 床边有为新人准备的帕子,谢明拿起来给言翊擦了额头上的汗,将人从床上拉了下来。 这会若是没人来的话,他们杀了这个妖怪,一切也就结束了。 谢明没有理由再拉着言翊去别的地方,最大的可能,便是和言翊再次回到之前生活的地方,然后……走一步算一步。 “简宗主来了,我们是不是又要升堂了?” 言翊看着还有些虚弱,但神色已经恢复清明:“若是落到他的手里,这事一时半会还解决不完。” 简宗主,全名简君,乃是星云宗的宗主。 这星云宗弟子在一众修仙门派中可以说是一股很奇怪的清流,他们做事全凭规章,似乎完全不带一丝感情。 纵使有一百个星云宗的弟子站在一起,只要未有允许,旁人决计听不到一丝一毫他们说话的声音。 规矩得过头。 在谢明的眼里,他们一个一个的,都是呆子。 “简宗主?”谢明装傻,问,“是谁?” “是莫纪的老大。”言翊说。 哦。 这样。 “那……要不要跑?”谢明往旁边的黑暗里走了一点,像是深怕被外面的人看到,“这应该没我们什么事了。” 言翊看向他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 谢明一副很清澈愚蠢的模样,但心里其实已经十分清楚。 这简君是个一板一眼的君子,他若是想插手什么事情,那这事情便定然没有什么冤家错误一说。 且最重要的,当今剑修排名里,他排第五。 是上层实力者中的佼佼者。 这李家这么小的事情他都亲自出马了,想必中间还有着什么和棋仙宗搭上边的关系。 以他们两目前被人所知道的实力,跑,是决计跑不过的。 二人推门走出去,一出门,一抬头,上下之人神色都有些错愕之意。 这么一算,谢明和简君已有十四年未曾见过了。 十四年前他们都还是少年模样,纵使眼里总含无所谓或者冷峻之意,但脸上多少还是带着点稚嫩。 如今这么长的时光过去,再对视的时候,都是成熟的大人了。 都会觉得有些恍惚。 “简宗主,当真风流倜傥。”谢明由衷夸了一句。 以前的时候,很多人都喜欢拿谢明和简君比较,一是因为二人修为都很让人羡慕,二便是因为二人长相和性格都实在是相差过大。 那个时候的谢明已经是马尾高束,一身深色劲装看着很是有少年气。只是他性子有些气人,总是让人看他不爽又拿他没办法。 简君则不一样,他喜欢散发,总是着浅色衣裳。待人谦逊有礼,一副君子模样,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他俩之前关系不好,根本原因便是两人互相看不惯对方的作风。 但这会叛逆的年纪都已经过去了,再次相间,二人竟然异常的和谐。 “谢公子。” 简君轻声开口,霎时间颇让人有些如沐春风:“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 那屋檐后面的星云宗弟子渐渐露了头,仙气飘飘地站于房梁上。 看样子,先前还打算和谢明他们来一场苦战。 简君一身青衣,墨发间的发带随着他飞下来时舞于空气中,配上他那翩翩君子的脸,很像书中所写的貌美神仙。 若是说谢明的好看带着点攻击性,那简君的好看则是温润淡雅。 不过好看的脸和表面的和谐并不妨碍简君拉着他们俩升堂。 李家大堂。 这里还是一副喜庆装扮的模样,只是之前的动静已经让前来吃席的镇民作鸟散,生怕一个热闹给自己命看没。 那李家的妇人和老夫人和其他人都被简君带来的弟子拉去别的地方审问,这会这大堂里便只剩下谢明言翊以及简君和他的大弟子。 两对师徒。 谢明给自己和言翊倒了两杯茶,将茶端至唇边轻抿之时看了眼简君徒弟的脸色—— 果不其然,不解,甚至震惊。 他的徒弟大概到死都不会明白为什么会有师尊给自己的徒弟倒茶。 第42章 还是以前那样的呆子。 “谢公子可曾见过沙叶?”简君抬手制止了身旁人给他倒茶的动作,“前些日子我并未在临安一带,回来了才知道他来了此地寻你。” 他皱眉:“但目前,我与他已经彻底失去联系。” 听那语气,似乎还有些紧张之意。 “沙叶?”谢明一副疑惑的模样。 言翊出声提醒:“就那个在棋仙宗门口极为聒噪那个。” “哦哦。”谢明仿若恍然大悟,“见过,但我与言翊自被莫纪骗了之后,再出来便没再看到沙叶的身影。” 他俩看着像是一唱一和,让那简君身边弟子狠狠皱了眉头:“二位对我星云宗弟子的形容是不是有些过于无礼了?” 谢明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便听到言翊冷冷回道:“你师尊若是也能像我师尊三剑掀飞你师尊那般三剑掀飞我师尊,你们也可以这么无礼。” 听着有些绕口,但很好理解,因为不是什么好意思。 气得那弟子一哽:“你!” 谢明三剑挑飞简君的事情,就算是如今,也在外面被广泛传阅着。 人人都知道简君曾经是起师会的第一,人人也都知道简君三剑被谢明挑飞。 人人都觉得谢明是个传奇。 而此刻的传奇本人根本没有要插入这两个年轻人的争吵里,他甚至还有些享受言翊维护自己的模样。 看着怪让他心痒痒的。 “你简直是无礼取闹!”那弟子气得上前一步,像是非要争个高下,“若——” “楚喻,你逾距了。”简君淡淡出声。 谢明和言翊对视一眼。 真是疯了。 什么东西都能扯上逾距。 “我三剑败给谢公子是事实,无需质疑。”简君道:“我确实不如谢公子。” 他如此坦荡,倒是让那叫楚喻的弟子红了脸。 屋外的雨下得有些断断续续,但雷声已停。雨水和泥土味混在一起,闻着有些奇怪。 “我听闻谢公子此番苏醒失去了记忆和一部分修为。”简君正襟危坐,“日后可有什么计划?” 谢明倒是顿了顿。 在他的记忆里,简君从不过问别人的事情,若非是牵扯到自己或者觉得有人恃强凌弱,他向来对外界的事情不感兴趣。 这次怎么主动过问起他了,他俩的关系不至于因为一个“好久不见”就便好了吧。 他抬眼,恰好捕捉到了简君朝着言翊看过去的一眼。 那眼神没含着什么感情,却让谢明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 他想到了言翊说的那句“星云宗宗主曾经帮过我。” 简君什么时候和言翊扯上了关系? “不知道啊。”谢明只觉有些闷热,这会又拿着蒲扇开始扇,“言翊去哪我便跟着去哪,有他在,我去哪都是一样的。” 却不知这话一出,简君忽地深深看了他一眼。 “若是无地可去,可来星云宗。”他道,“只要说是我允许的便可。” 谢明很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话像是掉在了地上,四人忽然无言,刹那间屋外的鸟叫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有人敲了门:“宗主,都问出来了。” 都问出来了,指的是李家的事情。 这桃花镇地势很特别,且也不是什么很繁荣的地方。除了桃花酿以外,这个地方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且桃花酿几乎家家户户都会,所以这里有李家这般有钱的人家便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李家的人和井底之蛙也没什么很大的区别,没见过什么很厉害的修炼之人,加之她家里有个会些术法的妇人,倒也是作威作福。 但这个条件不足以让他们如此富裕。 是莫纪找上了他们,并给了他们一个妖怪,称此妖怪能力特殊,只要将它喂饱,便可点石成金。只不过前提是要李家有钱之后分上他两成便可。 听着确实是好事情。 这妖怪爱吃未经人事的男子,还爱成亲,以至于这李家的婚礼办的次数简直有些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因为背景在这里称得上强大,所以镇子里的人们也不敢说什么。 背后讨论便已经是极限了。 “棋仙宗……”简君皱眉,“我怎么不记得星云宗门下还有这么个小宗门?” 谢明一顿:“不是你们星云宗的?那为何分格那么像,而且你们不是派了沙叶过来?” 简君摇头:“沙叶刚加入不久,他对宗门内部的事情不熟。” 但若是按照这么个思路想下去,星云宗门下并没有棋仙宗这个小宗门,那为何星云宗内部会有人派沙叶过来增援? “简宗主门下,似乎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混进去了。”言翊神色淡淡,淡漠到像是在讲故事,“建议你回去好好查查。” 谢明食指在椅子上轻敲。 莫纪…… 他在星云宗的靠山是谁? 是否就是幕后掌棋人? “是,我回去定然会好好查查。只是……”简君抬头,道:“再过一个月便又是一度起师会,听说这次起师会第一的奖励是苍云剑的线索,不知二位可有兴趣?” 霎时间,言翊手中的落雪与桌子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响。 第23章 掰扯 苍云剑。 一切浩劫的起源。 传说这剑可令世间万剑臣服,若谁能取得这剑,纵使是在剑道上并无过多学问,也可轻易问鼎天下第一。 第43章 不论修行方向和其他,拿到此剑,便可登上天下第一的宝座。 这原本,是言翊的佩剑。 也是谢明与言翊被仙门百家围剿的原因。 人人都想当一当这天下第一 。 人人都想走捷径当这个天下第一。 清净山一战,谢明用自己全部的力气和生命换来了言翊的生路。但这已经是他面对上千人的极限,至于苍云剑最后如何,那场围剿没有给机会让他知道。 简君不会骗人,苍云剑的线索,约莫真的是在起师会的巅峰宝座里。 换个说法,苍云剑的线索,在主办起师会的万象宗里。 万象宗,仙门百家之首。 也是当初围剿谢明的带头者。 “这是言翊的剑。”谢明将杯子里的茶喝干净,垂眸的瞬间隐藏住了眼里的冷意,“去不去这个起师会,要看言翊怎么说。” 这话说得晦暗不明,像是完全把二人的师徒身份抛在了身后,然后把一切的行动决定权放在了言翊身上。 苍云剑这个东西……他并无资格讨论。 却不想言翊只是朝窗外看了一眼,刚刚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好像只是他给人的错觉:“天色不早,先休息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遇事若是不决,那便先拖延再说。 众人没有异议。 夜晚的天依旧很是阴沉,看样子,似乎深夜还有一场不小的雨。 这李家家大业大,空房也是数不胜数,几人就着距离随意挑了几个看着干净的房间,准备今晚暂住于此。 谢明沐了浴,坐在桌前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他只是想借着这片刻的安静和被黑暗霸占的视线,去想那么一点和言翊有关的东西。 莫纪。 这个名字几乎是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而更让他惶恐的,其实是言翊对莫纪的在乎。 从梦魇里出来的那一刻,他第一句话,便是问莫纪。 这让谢明不得不多想。 是否言翊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若是言翊知道了…… 他几乎是有些不敢往下想。 烛光被窗外的风吹得有些左摇右晃,连带着谢明印在地上的影子看着都颇有些不安。 他可以不在乎任何事,但他不能不在乎言翊。 可又因为太在乎了,以至于做什么都实在是畏手畏脚。 好半天,他吐出口浊气,拿着蒲扇起身。打开自己的房门后,又敲响了言翊的门。 “好言翊,我睡不着啊。”谢明盯着侧身盯着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树叶,说的话听上去有些漫不经心,“你睡了吗?” 没过多久,言翊拉开门,面无表情:“你睡不着也就算了,来打扰别人做什么?” 谢明绕过他进屋,笑道:“你怎么能算是别人?” 这屋子里的窗户也是打开的,约莫是为了通风。那房间角落里的床看着十分整洁,并没有任何人动过的迹象。 言翊也没睡。 谢明又转身,看到了言翊身后还没彻底吹干的头发。 “怎么沐浴得这么晚?”谢明下意识走过去,拿着言翊的长发掂了掂,“这个时候还没干,你今晚是不打算睡觉了?” 言翊也没动,就这么任由谢明动自己的头发:“我还年轻,一个晚上不睡觉也没什么关系。” 谢明顿了顿,把他头发放下了。 这臭小子。 不会说话。 却见言翊转过身时眼里带着笑。 “觉得我老了?”谢明随手抄起旁边的铜镜照了照,道:“可我这看着跟刚及冠有什么区别?” 言翊骂他不要脸。 言翊不喜光,这时候屋内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昏暗灯光下,有些难以看清对面人的表情。 “找我有什么事?”言翊眸光微臣,也不打算给谢明说什么“没事就不能找你了”的机会,“你向来不是什么没事喜欢找人的性子,若是找人,那便是必定有事。” 谢明早已经放在嗓子里的话瞬间被堵得死死的。 他这徒弟长大了,变得聪明许多,再也不是以前他随随便便三两句话便能骗得团团转的二愣子。 “确实是睡不着才来找你。”谢明招呼言翊过来坐,“但也确实是有些事情找你。” 他又将言翊原本正对着自己坐的角度调成背对自己:“那莫纪跟你是什么关系?简君似乎和你认识?” 与其兜兜转转,还不如直入主题。 言翊微微偏头,像是想到什么,忽然止了话。 房间顿时有些安静。 谢明也不着急,只是拿了桌上的细葛布,将言翊发尾的余水擦干净。一捏一放,极为细致。 以前言翊因为练功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得在沐浴后等头发干时,便也是谢明如此为他擦头发。 如今时光虽过去了,但熟悉的感觉依旧还在。 头上为自己将结在一起的头发分开的手十分温柔,若是将这手与谢明二字对应在一起,很容易便会让外人觉得谢明约莫是把一切的耐心都给了自己。 言翊也很希望的确如此。 “你问这个做什么?”言翊捏着谢明的蒲扇摇,“你和莫纪认识吗?” 谢明道:“不认识。” 他这话也不算撒谎,他同莫纪之间,只是莫纪单方面认识他的关系。先前莫纪那番有什么一面之缘的说辞……谢明见过的十个人里有九个人都这么说。 第44章 “那你为何同我问莫纪?”言翊微微偏头,似乎是想看谢明此刻脸上的表情,“你对他这么好奇?” 一来一回,也不知道是谁在问谁。 谢明沉默半晌,忽地盯着言翊侧过来的清晰的下颌线笑了一声:“我徒弟从梦魇里出来的第一句话便是问莫纪,我这个当师尊的难道不该过问么?” 他平静地胡说八道:“你同莫纪,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感情在吗?” 刹那间,连空气都静止下来。。 言翊这次没贪恋谢明的手,而是直接转过了身:“我和莫纪?感情?” 谢明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在说屁话,但别无他法,他得从言翊这里套点话出来。 “你说说我能和他有什么感情的理由。”言翊冷冷道,“除了我从梦魇里出来第一时间问他之外。” 谢明沉默,又缓缓把身子挺直:“这还不够?” 说来说去,没人说陈述句。 似乎都在想从对方嘴里套出点话来。 但师尊还是师尊,纵使是睡了十三年,也还是师尊。 眼见着谢明似乎真的觉得自己和莫纪之前有什么关联,言翊还是叹着气败下阵来:“棋仙宗和星云宗风格极为相似,我以为他们同系一脉。” 他道:“星云宗宗主简宗主曾帮过我,我想拿下莫纪,也算还简宗主一个人情。” 谢明像是松了口气。 言翊看着不像是撒谎,只要言翊没有把自己和莫纪联系起来,他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松口气做什么?”言翊问,“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你以前教我的,况且简宗主对我来说已经不止是滴水之恩了。” 他神色这般认真,又把谢明逗得想笑:“没有。” 心情一好,他又有些口不择言:“知道你和莫纪没什么关系便松口气了,不然你心里装了其他人,那我该怎么办?” 他开玩笑的一般的句子,却每一个都砸在言翊的心尖上。 他道:“对啊……那你觉得我心里会有别人吗?” 谢明摇头,神色自傲:“很难,毕竟你身边有我这般几乎没有缺点的人,你大概很难看上别人。” 言翊笑一声:“也是。” 虽笑着,但却没什么笑意。 谢明这个混账看不出来。 他这会问完了问题,便想起身就走,回房间安安稳稳闭上眼睛睡个好觉。 却别言翊拉住了袖子。 谢明一顿,朝他看过去。 言翊以往总是束发,一副干练又可靠的模样,这个时候忽然散了发,倒显出一股乖巧出来。 刹那间谢明心中忽然萌生出了一个念头—— 言翊若是不开口,约莫没人会不喜欢他。 “今日,你看到我的梦魇是什么了吗?”言翊抓着谢明的袖子,仰头问道。 谢明沉默片刻,又看向言翊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上面有些青筋,大概抓得很紧。 谢明忽然觉得心很痒。 像是迫切地需要什么东西来抓一下。 他看着言翊的脸,轻声问:“你的梦魇?” 言翊抿起了唇。 “你想让我看到你的梦魇吗?”谢明又问,“这种暴露自己弱点的问题,你毫不犹豫地展示给我。” 他微微躬身,直直望进言翊的眼睛里:“这么久没听你唤过一身师尊,你当真是不怕我?” 第24章 繁星 这话若是细听上去,其实很像威胁。 但若是放在此情此景下,用谢明的嗓音说出来,便有些像调情。 只是说这话的本人不知道。 言翊就这么看着谢明,微微眨眼之间,又给谢明安了个胡乱说话的混账帽子。 “我怕你什么?”言翊直视回去,“就不叫,怎么了?” 他添柴加火:“不仅如此,我还要连名带姓地唤你名字。” 谢明直起腰:“……” 他约莫是不在这徒弟身边的时间太长,开始不好猜他这徒弟到底是什么想法了。 但也无妨。 “罢了。”谢明笑一声,“我又不是什么呆子,对一个称呼其实并不在乎。” 前些日子还在想方设法让言翊喊自己师尊的谢明道:“你若是开心,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他在松了一口气之后整个人便显得很是随性慵懒,就连那常年不觉得倦态的脸上也出现一丝困意。 他是该好好睡个短觉。 次日一早,谢明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昨晚做梦梦的有些莫名其妙,猝然被吵醒之间,难得面上生出一丝不知所措。 他脑袋发懵地朝着窗外看过去,只看到了一片漆黑。 “谢公子,这都已经寅时了,您怎么还不起来?” 窗外是楚喻的声音:“我们已经收拾好准备回星云宗练剑了,师尊让我问问您要不要与他一同去星云宗。” 谢明倒在床上,双目无神:“……” 寅时…… 天杀的简君。 他起身,强忍着想就地暴露自己实力的冲动,下床开门:“让你家宗主在大堂稍等片刻,我着装整齐了,便去找他。” “……”楚喻被谢明身上的阴鸷之气吓到,哽了一瞬,道:“哈……好的。” 谢明又关门,然后,继续睡觉。 一觉睡到午时。 第45章 睡饱了。 但又有些诧异。 怎么没人来叫他了? 穿戴好洗漱完,谢明慢慢悠悠朝着大堂走。还未进那大门,便被简君那不冷不热的眸子轻轻瞥了一眼。 按照谢明以前的经验,这一眼里,约莫是已经将他骂了个七荤八素。 不过无所谓,他就当做没看见。 但绕了一圈,却没看见言翊的影子。 “言翊呢?”谢明问,“你把我徒弟拐哪儿去了?” 简君放下手里的茶杯,反问道:“谢公子可是休息好了?” 谢明皱眉:“休息好了,但我徒弟呢?” 简君道:“和楚喻切磋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谢明顿了顿,明白了。 昨日言翊对楚喻态度很差时他便觉得奇怪,这会一说他们各自背着自己的师尊去切磋了他便明白,约莫是给自己去出气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不知道你家徒弟的实力如何,但这次言翊若是败了,那便是你家徒弟捡了我徒弟尚未恢复完全的便宜。” 若是我徒弟这般还赢了,那便是你的徒弟真的很不行。 简君这次脸上的表情没控制住:“什么话都被谢公子说了,别人还说什么?” 谢明笑道:“你们保持沉默便可。” 他作为师尊,当然要护自家徒弟的短。 无论怎么说,言翊都是最好的。 不多时,二人回来。 谢明其实已经做好了言翊此番败给楚喻的准备,毕竟这简君也不是什么吃素的角色,作为他的大弟子,想必实力定然也不可小觑。 他已经十三年未曾在言翊的身边,相比几乎时时刻刻和自己师尊在一起的楚喻,言翊从根本上便是吃亏的。 只是他性子犟,这架是非打不可的。 谢明都已经做好了安慰言翊的准备,却不想看着言翊扛着不省人事的楚喻进来的时候,还是微微吃了一惊。 然后,笑得很是开心。 “简宗主,楚喻没抗住我的剑意,晕过去了。”言翊声音气若游丝。 他看着状态其实很不好,但总归还剩一口气撑着不晕过去。这会扛着楚喻回来,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勉强。 星云宗的其他弟子将楚喻接了过去,在言翊支撑不住要倒在地上的下一瞬,谢明微微扶住了他的腰。 “还得是我的徒弟。”他笑得很是真心实意,攀比心此刻甚至已经达到了顶峰。 甚至根本不管在场星云宗其他人的死活。 简君脸上仍旧平淡。 楚喻败给言翊才是正常。 他在十五岁的时候尚可以一人之力破开那连他都觉得费劲的生之囚笼,如今十三年过去,他又能是什么能让人小看的角色? 楚喻自觉天赋不错,傲心太满,是该让只剩四层功力的言翊搓搓他的锐气。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他眼前不正站着一个传奇吗? “时辰不早了,我们要出发回宗门。”简君深深看了谢明与言翊一眼,“既已将这里的事情调查清楚,那我们就此别过。” 淡淡的语气,听着像是在为这场简短的重逢感到遗憾。 谢明不便多说。 但他身上的言翊却动了动,像是在鼓起最后一丝力气:“去星云宗……” 他唇边溢出点血:“去起师会……把……把我的剑……拿回来。” 苍云剑是他的剑。 本该是他的东西,他就应该拿回来。 倒是让谢明觉得微微吃惊了一把。 但也好,去起师会也是他的想法,接触到的人越多,他离真相便也越近。 谢明和简君对视一眼,前者朝着后者露出“麻烦了”的笑。 “……”简君起身,“带着谢公子和言公子一起回星云宗。” “是!” 星云宗离这很近,翻个峰丛便到了。 这一路上是星云宗的弟子在为二位切磋到不省人事的人疗伤,谢明得了个清闲,看见旁边简君独乘一剑,又来了兴致飞去了他的剑上。 世道皆说剑修就得有剑修的样子,飞行应当御剑才是。 但谢明是个极其不爱遵循规矩的性子,他觉得站在剑上很是无聊,所以飞去哪里一般不用剑。 他喜欢飘着的感觉。 那种脚下踩不到实物的胆战心惊感才是一个人变强的催动力。 “你此番回去之后打算如何查起?”谢明负手而立,脚尖点了点简君的剑,像是在试探这剑硬不硬。 简君瞥了他一眼:“你对星云宗的事情很感兴趣?” 谢明摇头:“不感兴趣,只是觉得有热闹可以看。” 但这话一说出来,他便又反应过来—— 这世界上很多人身上都可以看热闹,但唯独有一个人,是决计看不到什么热闹的。 简君。 太规矩了。 几时几刻起,几时几刻睡,做事说话毫无感情。 这样的人,注定就是个无聊的人。 于是谢明懒得再问。 却因为只看得到简君的后背,而没看到他略微失落的表情:“若是沙叶在的话,星云宗还是很热闹的。” 但是风太大了,谢明没听清:“什么?” 简君没再回答。 回到星云宗的时候正好是晚饭的节点。 言翊和楚喻已经恢复清醒,这会虽然还伤着,但吃饭不是问题。 第46章 他们是星云宗的客人,除了宗门内的绝对禁止以外,其他倒也还算自由。 饭桌前。 谢明往嘴里塞了口青菜,没嚼,他抬头,朝着桌上其他人看过去:“……” 一群没有味觉的怪物。 这清汤寡水的,和尚都比他们吃得有味道。 他和言翊此番是悄然进入星云宗,除了那几个简君常带在身边的弟子,无人知晓。 谢明晚上从后厨顺了两盘糕点和两壶酒出来。 星云宗建在山上,坐在屋顶上抬头看,月明星盛。喝点酒吃点小糕点,当真是惬意至极。 谢明忽然觉得心情很好,所以即使身边忽然来了个呆子也不生气。 “来之前我便猜到星云宗的饭菜很不合你胃口。”简君坐在他身边,也拿了块糕点吃。 “你今日很奇怪,这个时辰你应该早睡了。”谢明看着他,“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说着说着又是一笑:“你也会有心事啊?” 简君沉默了一会,咽下嘴里的糕点,看向谢明:“你其实根本就没有失忆是不是?” 第25章 言翊 谢明还在嚼嘴里的糕点,约莫是有点干,他拿起旁边的酒灌了一口。随后他忽地想起了什么,又把另一壶递给简君:“喝点吗?” 简君没犹豫,接过后往嘴里灌了一口。 “你变了很多。”谢明道。 言外之意,便是没有否认自己其实并没有失忆的事实。 他瞒不过简君。 从他和简君对视的第一眼,他就知道简君已经什么都知道。 恍然间谢明忽地想到了和简君切磋的那日,他当时心高气傲,做什么都以自己为标准。 “少年便该有少年气,他这般虚伪做什么?” 没有少年气,成了他看不惯简君的原因。 后来的切磋他其实带着羞辱之意,却没想到简君已经完全被他的实力所震撼。虽然与他不合,但从头到尾也没与他有什么冲突。 简君是个很讲道理的人,能忍下谢明的这般莫名其妙,说起来也是谢明的幸运。 而如今他与简君同坐在屋檐之上,仰望这满天繁星,慷慨间忽地生出股释然出来。 他但凡稍微不那么幼稚一点,便可以和简君成为很好的朋友。 互相欣赏的人,在看向对方的时候,眼里的情愫是藏不住的。 十三年后若能再次一起挥一次剑,想必一定会很是痛快。 “你也变了很多。”简君抬头看天,“你以前从不散发,且从不穿浅色的衣服。” 他说着偏头看向谢明,眸中带上一丝笑意:“怎么了?如今又不怕别人把你认作女子了?” 谢明笑一声。 他长得过于好看,在这个互相认识第一眼下意识看脸的世间,他在很多人嘴里都雌雄莫辨。 以前觉得很烦。 现在倒是看开了,觉得无所谓。 “你知道的,人都是会长大的。”谢明道。“人长大了,心态就会变。” 以前觉得很烦人的事情,到如今,也只会一笑置之而已。 谢明觉得坐着累,干脆躺下了:“那你呢?你为何变化这么大?” 简君的变化和长大与否关系并不大,他的变化并不体现在认知上,而是体现在性格上。 曾经有人花万金想买简君的一笑,但被简君几剑砍得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 他总是很木。 “我遇到了一个人。” 好半天,简君缓缓开口:“一个彻彻底底改变我的人。” 他又想到了那个总是在他耳边上叽叽喳喳的人 把谢明听得顿了顿。 像是高岭之花被拉下凡尘。 谢明不便再多说,只是拿着酒壶和简君的碰了碰,又仰头惯了一大口。 他忽地觉得有些压抑,那种昔日死对头忽然变了模样和自己也没好哪去的落差感。 他只是无比清晰地感觉自己还活着。 “你呢?你同你那徒弟如何?”简君盯着谢明,“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你难道一点触动都没有?” 把谢明听得又坐了起来:“什么意思?你好像很了解?” 简君微愣,但看着谢明诧异的眼神,顿时又了解过来。 是啊。 言翊做那些事情的时候,谢明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如何能得知? “我那时为了修炼去往了极寒之地,赶回之时,你已命陨。”简君挥手布了个隔音阵,缓缓道:“只剩言翊在尸堆里寻你。” 该如何形容那时的场景呢? 酷暑八月,漫山飞雪。 明明还未进入清净山,便已经被那股生造出来的寒意冻得连飞都飞不稳。 那里几乎一片狼藉,堆尸成山。 为了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头,对一个二十一岁的青年和十五岁还未及冠的孩子大肆绞杀,简君不能理解。 他落了剑,盯着这尸海,不可置信之时,在那尸堆里看到了一个踉踉跄跄行走着的孩子。 那是言翊,是谢明唯一的徒弟。 他穿得很是单薄,这个时候因为寒冷眼睫上都覆上了一层霜。 但他还是在……在撑着一口气,边哭边在那尸堆里寻找谢明的尸体。 他太小了,又虚弱,翻开某具身体确认是不是谢明之时,甚至需要拿背去抵。 第47章 太吃力了。 明明他本身看着也快要不行了的模样。 “言翊之前同我说,你帮过他的忙。”谢明像是忽然沉下来,完全没了之前那般没个正形的模样。 他心里疼,说话也抖:“是不是你帮他寻到了我的尸体?” “是。”简君说。 星云宗从头至尾都未曾参与到谢明与其他仙门百家的恩怨里,他那时还不是星云宗的宗主,又恰好是灵力飞升的时期,于是就错过了那一场战役。 他若是在,定然是要帮谢明和言翊一把的。 “然后呢?”谢明又问,“后来如何?” “后来,便没有后来了。”简君又灌了口酒,“我将他安置在一个小屋里,他问我要了粮食和盘缠。” 后来他就再也没见过言翊。 他像是忽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我原以为他重伤在身,身上又带着一个你,约莫是没地方可去的。” 简君恍惚道,“可他就是这样消失了。” 而再见面,就是在李家的时候。 “我也并不知晓这十三年来发生了什么,但我看到活生生的你的刹那,很是惊喜。”简君笑道,“你虽然不着边际,但其实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谢明没说话,只是拿着酒和简君碰了一杯。 “我自觉不配言翊为我做这么多。”他仰望天上明月,心疼得觉得有些难以呼吸,“我竟一下子也不知该如何……” 他日若是言翊拔剑相向,他必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撞上去。 简君眸里忽然又漾上抹温暖的笑意:“他为何这般对你倾其一切地付出,你可有想法?” 谢明顿了顿,思考着:“约莫是因为我是他这个世界最后的亲人吧,小孩子,最是怕一个人。” 只是越是这么说,心中便越是难过。 到最后,他这小徒弟不也还是一个人生活了十三年吗? 却听见了简君的叹气声。 “你以前总说我是个木头,如今看来,那木头是你才是。”简君道:“你难道没发现你那徒弟其实很喜欢你?” 第26章 渡气 喜欢这两个字, 其实有些笼统。 它包含的感情实在是太多了。 男子对女子的爱慕可以称为喜欢,徒弟对师傅的信任和依赖也能称之为喜欢。 但这个词是从简君嘴里说出来的话…… “我知道。”谢明屈起右腿,眼里盛着漫天星辰, “言翊一直都很喜欢我。” 听那语气, 倒像是一种亲情。 和简君说的不是一个东西。 而且简君也听得出来。 他又笑了一声:“榆木脑袋。” 简君的笑万金难买,但今晚已经对着谢明笑了很多次。 他只对自认朋友的人笑。 有些话, 他不必多言。 有些感情,需要谢明自己去发现才是。 这人早起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己的徒弟去哪了, 若说是没有感情, 他是万万不信的。 愿世上有情人终成眷属,他和谢明都是。 星云宗位置极好,这会风也不燥,喝点酒赏赏星空, 便是难得的惬意。 谢明也没在乎简君为何说自己是榆木脑袋,他这个时候心情很复杂,那酒在他嘴里,也没个什么滋味儿。 胸腔中的感情他说不上来。 太陌生了。 二人在屋檐上各自无言,只是各喝各的酒。 直到天边晨光亮起。 “星云宗后山有一灵泉,是疗伤恢复的好地方。”简君率先起身,望向天边,“只是要进入灵泉需星云宗术印,你到时候让楚喻带着你和言翊去便是。” 他话语里含着抹决绝:“我要去找人, 这几日约莫都不在星云宗, 你若是不想被人察觉踪迹,便自己隐藏好。我的院子, 一般没人会来。” 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倒是让谢明觉得很是新鲜。 但转念一想, 又觉得不怎么对劲:“你说这么多,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他有些狐疑:“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次见你吧?” 简君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装着莫名其妙四个大字:“简某虽不敌谢公子,但也并非随随便便就能被人击杀之人。” 他道:“刚跟你说的话,你爱听不听。” 谢明一哽:“……” 这位简宗主,是真的变了很多啊。 现在竟然都开始说冷笑话了。 不过也好,多了丝人间的烟火气。 他彻夜未眠,晨光升起的刹那,决定要去找人。 想必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吧。 时间过去太久了,大家身边都已有了很重要的人。 谢明跃下屋檐,朝着言翊的屋子走。 这个时候太阳刚刚升起,他又受了伤,约莫还没醒。 简君的院子确实很安静,他性子很沉静,宗门内也没什么可以和他以朋友相称的人。若非有什么事情,不会有人来打扰他。 谢明就站在言翊的房门外,侧身看向了星云宗被阳光浸染的主殿砖瓦。 他在想。 若是他之前没有收言翊为徒,而是把言翊给星云宗,他的路会不会好走一些? 太阳升起来了,风里便又带上一股燥意。 “来了便进来,站在外面做什么?当门神吗?” 屋内的言翊道。 第48章 听声音,似乎已经醒了好一会。 谢明推门进去:“我这不是怕吵醒你吗?你身上伤势如何?” 言翊打架确实很凶。 和楚喻的切磋也只是停留在这两个字的字面上而已。 他和楚喻都下了死手,没死人只是因为他在最后关头收了力。 也不知道有什么深仇大恨。 “好多了,只是大概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言翊有一搭没一搭地穿着衣服,偶尔动作间撕扯到外伤会疼得“嘶”上一下,“星云宗灵气充足,很适合我闭关。” “嗯。”谢明点头,“那你与这楚喻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这切磋非得打成这样?” 刚刚他路过楚喻的房间,这孩子被言翊剑气的后劲儿折磨到这会还在流冷汗。 言翊系带子的手一顿:“你很关心他?那你来我这干什么?去他那里关心他去。” 谢明:“?” 他这徒弟约莫是有点起床气。 他耐心解释:“非也,我是看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在心疼你。” 怕言翊不信,他又道:“简君的徒弟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关心我自己的徒弟。” 言翊看他一眼,把系衣带的手放下。 他盯着谢明,忽地抿了抿唇:“那你的徒弟已经伤成这样了你还不过来帮他系一下衣带吗?” 谢明一哽。 怪他。 怪他没眼力见了。 他过去接过言翊手中未系好的衣带,低头间,身子几乎把言翊完全罩住。 “昨夜泡澡了?”谢明边系边说。 温热的呼吸拂在言翊的面上,有点痒。 他轻轻嗯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谢明道:“因为你身上有着不同于往日的香。” 言翊:“……” 谢明总是这样。 用最正经的语气去讲最撩人的话。 “你以前也会跟别人说这样的话吗?”言翊抬头,刹那间额头碰到谢明的下巴。 “说别人身上很香之类的。”言翊道。 却听见谢明笑了一声:“我哪还记得。” 言翊沉下眼睛:“……” “但约莫是没有的,我自觉我不是什么会主动给除了你以外的人系衣带的人。”谢明又道:“更别提关注别人身上香不香。” 纵使没有记忆。 也还是该解释一番。 言翊小声“哦”了一声。 听起来像是高兴了。 帮言翊系好衣带束好发后,谢明同言翊洗漱一番,在这院子的一处别院中吃早饭。 白粥和糕点,简直味同嚼蜡。 “简宗主说这后山里有一处灵泉,可供你疗伤恢复。你不是要参加起师会吗,可借这灵泉闭关。”谢明那蒲扇竟然还没丢,被他拿在手上摇着,“你去闭关半月,我便在这院子里等你出来。” 言翊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像是完全没有把这伤放在眼里。 谢明皱起眉头。 作为剑修,他最是清楚,两个实力相差不多的人在尽全力出手的时候,最是容易产生内伤。那剑气淤积在体内,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一旦有所动作,便会疼痛难忍,需得用外力将其排出才行。 他刚刚一直憋着没说,听着言翊在这疼得龇牙咧嘴。本想着让言翊主动开口,却不想他竟然这么倔。 “你有什么心事吗?”谢明问,“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喊我助你运功?” 却听见言翊说:“小伤而已。” 那一瞬间,谢明只觉得烦躁。 恍然间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言翊和自己越来越像了。 他以前受伤的时候也喜欢说这样的话,然后深夜咬着牙,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默默给自己疗伤。 但那实在是太疼了。 他好像不知不觉地养出了第二字自己。 “我以往是因为没有师傅也没有亲近的人,干什么都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总是在受了伤时说没事。”谢明看着言翊,问道:“如今你身边有我了,你为什么还要一个人?” 他道:“你若是实在是还是生楚喻的气,你现在说一声,我把他从床上揪起来再打他一顿给你出气。反正简君已经走了,我揍他也没人管得着我。” 言翊是个不爱说任何带着情感的话的人,在这样的前提下,便需要有另外一个人去剖开他的内心,然后带着他,一步一步展示自己的情感与难以宣之于口的独白。 只要谢明还在一天,言翊便有自己的后盾一天。 他要让言翊全心全意依赖他。 就像从前那样。 他要全心全意偿还言翊。 在今后的每一天。 言翊沉默。 片刻后,他叹口气,道:“体内淤积了两道剑气,约莫是把灵气阻隔了。” 他说话很沉,听着像是很疼。 一旁的弟子很有眼力见,这会便已经去拿去灵泉所需的东西了。 “那你呢?”谢明往言翊背上看了一眼,“你可有还回去?” 言翊点头,这会才笑了一声:“还了,还了双倍。” 他一点亏也不肯吃。 “可你和这楚喻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打成这副模样?”谢明笑一声,“看着很像是小孩背着父母约架争老大一样。” 越想越觉得真就是那么一回事。 “也不算深仇大恨,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简宗主曾经帮过我的忙。”言翊道:“那个时候楚喻也在,他不让简宗主帮我,说不该掺和进来。” 第49章 谢明蓦地笑不出来了。 直到现在,言翊的每一件事,无论是开心还是愤怒,几乎都与自己有关。 他觉得有些愧疚。 “你倒是记仇。”谢明垂下眼眸,“今晚便去灵泉吧,我为你上好药,你便去闭关。” 若是再不转移话题,他便是真的要接不下去了。 于是月上枝头。 楚喻还在床上难以动弹,这会带他们去灵泉的是另外一个弟子。 “这灵泉是我们星云宗的弟子全都可以来的地方,若是在这里闭关半个月,还是建议谢公子陪伴在言公子身侧以免被发现的好。” 那弟子拿着两套干净的衣裳和一根木头递给谢明:“灵泉深处较为隐蔽,且雾气深重不易被人发现,二位可去那边。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以此传音木告知我便可,我会立刻赶过来。” 倒是贴心。 这灵泉看着虽雾气缭绕,但人在里面,呼吸时却并不觉得水汽很重。相反只觉得浑身舒畅,体内的灵力运转得都要快上不少。 二人进入池中,池水漫过腰部。 “里面约莫有能坐的石头,先往里走。”谢明伸手抓住言翊的胳膊,道:“我到时候给你看着,不会有什么事的。” 言翊嗯了一声,又问:“那你抓着我是作甚?” 谢明说:“这里太雾了,我看不清,抓着你才放心。” 言翊:“……” 他沉默片刻,接受了在这个巴掌大小的地方也会不放心的理由,反手抓住了谢明。 两人找了个恰好有树枝遮挡的角落,缓缓下坐。 “我先助你将体内的剑气逼出来。”谢明随手折了跟树枝,将自己的头发全部盘起来,看着似乎是干练许多,“你若是可以提前进入状态,便可以不用管我。” 言翊点头。 若是有谢明在,他自然是什么都不用担心的。 白色的光芒亮起,渐渐的,这灵泉竟然开始泛起丝丝寒意。 为言翊逼出体内的剑气对谢明来说不是个什么麻烦事儿,但他此行还有个目的—— 助言翊修行。 助人修行这种事情其实并不难,只是有些划不来且伴随着一定的风险。 首先便是助人之人需不介意献出自己的修为,其次是被助之人能全身心地相信那人,能做到不排斥对方的灵力在自己身体里流窜。 否则一旦别人的灵力进入到身体,那便是把自己的性命交于那人之手了。 待宰的羔羊,还无还手之力。 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言翊也闭上了眼睛,开始进入五感尽闭的状态。 直到有人有些猴急地过来。 “杏儿,你已经很久没有同我亲热过了,我今日便是真的忍不住了。” “你声音小点啊,若是被人发现了,我们是要被驱逐出星云宗的!” 还挺会找地方幽会的。 这是谢明的第一反应。 这雾气这么重,就算是有人来了,他们只要不发出声音,便不会有什么事。 只是这完全不是简君这个宗主的风格啊。 简君以往就最在乎男女大防,虽说这灵泉全部弟子都可以用,但是若不是不加以规定,那定然会乱成一团。 看样子,这星云宗表面规规矩矩的假象下如今已经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 谢明助言翊的灵力没断过。 “去里面吧宝贝,里面隐蔽一些。” 听声音那男子似乎已经和那女子亲上了,这会说话含含糊糊:“我知道有个地方,那还有个树,可以完完全全挡着。” 谢明:“……” 你听我的,你先别过来。 这灵泉的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并不算小。这里到处都是树,或许那男子说的有棵树的地方不是他和言翊所在的地方呢? 难得的,谢明心里生出了一股子陌生的紧张。 像是在这里幽会的不是外面那两人,而是他和言翊似的。 他手上动作未停,视线却直直停留在他和言翊来时的路上。 那浓重水雾里渐渐透出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影,透着啄吻声和水声,十分明确地朝着他和言翊所在之地走了过来。 谢明这个时候倒是不敢赌这个弟子认不认识他了,一旦被发现,不说星云宗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外面的人知道谢明来了星云宗想必也会浮想联翩。 他再混账也不能把星云宗给拉下水。 深思之间,他将没有任何动静的言翊环住,趁着那二人还未完全过来之际,带着言翊沉入了灵泉里。 他换个方面赌,看那男子并不强壮的模样,他赌那男子的时间并不长。 早点完事儿早点滚蛋。 这地儿他也准备换一个,只是在这人走之前不能有什么太大的动静,否则也会让人生疑。 谢明:“……” 这还是他第一次干这种像是在偷鸡摸狗的事儿。 果然,寄人篱下就是很不好。 他当初没有把言翊给星云宗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原本平静的水面蓦地冒出了一串并不引人注意的泡泡,谢明带着言翊潜下去。 睡眠完全恢复平静的刹那,那两个纠缠着的人影也正好出现在二人之前所在的地方。 这灵泉温暖但不燥热,只是长时间潜在下面,他虽无事,但他抱着的言翊大概会出点问题。修行期间需要保持顺畅的呼吸来引入与吐出,若是言翊长时间没有呼吸到空气,指不定体内的灵气会因为找不到正确的路而到处乱窜。 第50章 谢明在等着那两人走。 但他这次赌错了,那男子……人不可貌相。 谢明:“……” 他是真的很想搞出点什么动静出来。 罢了,看那男子和女子正沉浸其中,约莫一点点小动静是无碍的。 谢明脚尖淡淡白光闪烁,然后…… 无事发生。 避水术,一个最简单的术法,在他这个天下用剑第一的手上,失败了。 …… 约莫是这灵泉的问题。 并不是简单的水,所以他避不开。 但言翊此刻已经眉头皱起,看样子需要呼吸已经是迫不及待的事情。 谢明这会又忽然冷静下来。 不能造出动静,一旦被上面的人发现他发现了他们在干什么,定然会被拉出来说好话,让他不要告诉其他人。 且传音木他刚刚没来得及带在手上,寻找外援也无法。 …… 怪他,怪他第一次干偷感如此重的事情,竟然一下子乱了手脚,把原本可以规避掉的事情闹成现在这个模样。 他果然还是更适合做个无赖的君子一些。 但凡上面是不是一男一女而是两个男子…… 罢了。 谢明垂眸,借着水面照下来的月光,朝着言翊的脸靠了过去。 很软。 这是谢明的第一想法。 二人浮于水中,双唇交叠,眼睫都碰在一起。 “我就只是给言翊渡气,我并无其他想法。” 心中的想法似乎有一种破口而出的慌乱感,像是急于证实什么,与自己那忽然不受控制的心跳死死重合在一起。 他心口不一。 渡气需要张嘴,但这是在水里,若是不含的紧一些,便很容易呛水。 谢明没经验,磕到了言翊的下嘴唇。 刹那间,原本还沉浸在修炼里的人手忽然动了动,下一瞬,就这样睁开了眼睛。 “唔……”言翊猛地将人推开,却又因为一瞬间没了无法呼吸而捂住了嘴。 “……”谢明就这样原地看着他。 他真的要疯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混沌的脑子骤然恢复清明,刚刚遗留在嘴唇上的触感还未完全消散,言翊看清了眼前的人,眼睛里隐隐含了抹光。 水面上传来的声音实在是令人无法忽视,他只需要微微动一下脑子便可以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下一瞬,他松开自己的手,伸手朝着谢明靠了过去。 两人嘴唇再次碰到一起。 言翊看着似乎是要窒息了,搂着谢明脖子的手的力道把谢明勒得动弹不得。 而谢明搂住言翊腰的动作更是完全出于本能。 “我只是在给言翊渡气,我就这么一个徒弟,憋死了就没有下一个了。” “我只是让谢明给我渡气,他应该不会发现我喜欢他。” 二人各有理由。 于是二人都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即使舌尖偶尔不受控制地碰在一起,也并不妨碍这场生死攸关的渡气的进行。 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 所以忽略了心中的激荡。 上面的人声音越发让人难以忽视,没过一会,缓缓恢复了平静。 谢明都没有意志力去关注上面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只是在他也近乎于到了极限后,带着言翊于另一个角落重见了天日。 嘴唇松开的刹那,谢明只觉得肩膀一沉,偏头时,下巴碰到了言翊湿哒哒的侧脸。 言翊还在呼吸平复自己的心跳。 谢明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好点了吗?”他声音还有点哑,细听过去又像是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兴奋,“身体可有不适?” 言翊靠在谢明的肩膀上,摇头:“只是有点没力气。” 是正常的。 忽然从修行中脱离出来,身体会跟不上自己的意识。 谢明握住言翊的手腕,灵力探入他的身体,确认他未因为突然的脱离而有什么损伤后,这才放心地将人扶起来。 但在和言翊对视后,他忽然又有些卡壳,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生我气?”他试探性问,“你若是想揍我一顿,我不反抗。” “……”言翊偏头不看他,“没什么好生气的,能活着就行了。” 无意间把谢明之前不小心磕在他下嘴唇上的印子彻彻底底展现在了谢明面前。 谢明:“……” 他大概是真的要疯了。 否则为什么还想再咬上那么一口。 “那继续吗?”谢明道:“这次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 “……好。” 日升日落,转眼间竟过去了半个月。 在再一次感受到太阳的温度后,谢明率先睁开了眼睛。 他原先还担心这灵泉会不会把人泡发,但如今一看,倒是根本不存在这样的情况。若是某些老不死的想着找个地方闭关做最后冲刺,指不定在这样的灵泉里泡上个几年都有可能。 “醒了?”岸边的简君问着。 他约莫是刚回来不久,这会肩上带着晨意,语调里也有明显的疲意。 看样子,是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 “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谢明起身,借着那雾气换了干净衣服,“这次还打算出去吗?” 第51章 “前脚刚到,打算过段时间再出去。”简君在池边负手而立,“我也打算去起师会,但剩下的一个月我需留在宗门里处理事情才行。” 听得谢明笑一声:“你确实该好好处理一下了。” 他略过自己跟言翊渡气的那段,将自己所见跟简君说了个大概:“若不是你亲自带着我过来,旁人跟我说这里不是星云宗我也是相信的。” “……”简君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他道:“看言翊的状态约莫也是要醒了,你待会带他用早饭吧。” 太阳彻底升上来了。 谢明背过身等言翊换衣服:“这次约莫是恢复到七成了?” 言翊嗯了一声。 这灵泉确实是个好东西。 * 简君别院。 “离起师会还剩一个半月,你们打算如何?”简君盯着谢明手上的蒲扇,虽然心中已有答案,但还是觉得问问比较好,“若是想继续留在星云宗,也是可行的。” “别了。” 果然,谢明道:“就凭你这里的饭菜,再待一个半月我约莫是活不下来的。” 简君笑了一声。 “且我徒弟如今恢复了七成功力,已经足够护住我。”谢明笑着往埋头吃饭的言翊看去一眼,“还不如一路慢慢朝着起师会荡过去,路上看看山看看水,也挺好的。” 言翊看也不看谢明一眼,吃得很是认真。 他修炼半个月,早已饥肠辘辘。虽然修炼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可一旦醒了,便是饿到了吃什么都觉得好吃的地步。 况且谢明想走,他自然不可能提出继续留在这里的异议。 二人休息一晚后,于第二日同简君道了别。 谢明朝着远方看了一眼,道:“起师会的时候再见。” 简君握剑而立:“嗯,起师会的时候再见。” 若是有机会的话,应该可以再比上一场。 眼见着星云宗离自己越来越远,谢明朝着言翊看过去:“你知道起师会在哪里吗?” 言翊白他一眼:“在奉天一带,过去的话,约莫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那便是刚刚好。 在路上玩上那么一个月,便可以去把剑拿回来。 谢明忽然心情很好。 他朝着言翊靠近两步,有些神神叨叨:“你如今已经有七成功力,实力远超与我。我已经将身家性命交付与你,还望多多照拂。” 听得言翊啧了一声。 他忽然想到了以前自己跟着谢明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暂且手无缚鸡之力,每每要谢明帮自己的时候,他总会蹦出几句很是找骂的话。 “我当然可以帮你,但你等会得去帮我买个烧鸡。” “没有问题,等会给我买点酒回来。” 诸如此类。 没想到这会两人角色互换,谢明倒是很自觉地露了软。 “可以。”言翊道,“只是我这段日子的吃喝便全盘托与你身上,就算是没有盘缠了,你也得想办法去赚。” 听上去像是要当霸王。 谢明答应得极为爽快:“没有问题,拿人手短呐,只能当牛做马了。” 言翊:“……” 二人一路到了云梦泽。 这是个很有灵气的地方。 这儿的民风像是要更加开放一些,一片又一片满是荷叶的湖泊里盛着一些拆莲蓬的小船,姑娘们在船上摘荷叶挡太阳,歌声嘹亮,欢快动人。 相比起临忻姑娘们羞涩内敛,云梦泽的姑娘们则是更加活泼些。 谢明接住了一旁船上姑娘抛过来的荷花。 那姑娘笑得很是动人:“好美的公子,送你一朵荷花。” 虽用美来形容,但无半分嘲讽之意。 谢明笑着,摆了摆手里的荷花:“谢谢姑娘,姑娘也当真是美极。” 听得那姑娘露出些许害羞的笑。 言翊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谢明又看了眼自己那不说话的徒弟,玩心上头,将那荷花放在言翊面前晃了晃:“好奇怪啊,你为什么没有?” 言翊白他一眼。 逗得谢明哈哈大笑。 不多时,他脚尖轻点,朝着那荡漾的荷塘飞过去。 绿叶衬白衣,看得周围的人哇声连片。 “还是个修炼之人呢。” “当真是好看呀!” 谢明轻落在那船上,摘了朵开得正漂亮的荷花后递了块碎银给那姑娘:“姑娘,我再摘一朵荷花。” 说罢不等那姑娘回答,他又飞至言翊跟前,将那花递给他:“无妨,为师送你。” 言翊:“……” 这。 周围的姑娘们都捂嘴在笑。 言翊无奈地笑了一声,把谢明手上的花接过来了。 “二位公子都生得这般漂亮,可千万不要去云梦城啊。”塘里的姑娘忽地露出了抹担忧的神色,“听说那里最近总是有妖怪抓好看的男子和女子去成亲,二位可千万要小心。” 云梦城。 是云梦泽最繁华的城市。 以前倒是有过一段奇女子一人守一城的佳话。 “男子和女子?”谢明问道:“就因为好看而被抓去成亲吗?成完亲以后呢?” 那姑娘摇头:“只知道没人回来过呢。” 谢明和言翊对视一眼。 “谢谢姑娘提醒,我们先走了。” 第52章 “诶好!” 那荷花还泛着淡淡的香,在两个男子手上,看着小巧可爱得很。 “去奉天,需得经过云梦城,我本打算今晚在那里先住下。”言翊道,“但我又怕你若是被拐去成亲了,到时候又怪在我护你不力。” 这是谢明能干出来的事儿。 谢明却摇头:“这云梦城那么大,好看的男子何其之多。” 他又把言翊山下打量一眼:“况且你长得也不差,你别光只顾着担心我。” 言翊白他一眼。 这云梦城隶属于长虹院管辖的范畴,且就在长虹院正对面,若是有什么妖怪,应该早就被那长虹院的首席大弟子术风给灭了才是。 怎么这个时候没反应了? “去看看吧,总归是要路过那里的,若真的遇到什么事情了,就当为民除害了。”谢明道。 云梦城。 忽地有两个极为吸引人视线的男子进入客栈,当即引起了其他人的讨论声。 来人一粉一黑,皆是背脊笔直气质不凡。 那身着粉色的男子虽然衣服颜色浅嫩,但这衣服在他身上却并不显得娘,反而多了股不可亵玩的仙气。 至于那身着黑衣拿着剑的男子,从容貌上看似俊朗温润,但表情似乎有些绷着,一看就是很是不好惹的模样。 但他们有个很是相同的特点—— 他们都长得很好看。 再联想到近些日子云梦城发生的种种怪事,客栈内顿时爆发出一阵阵讨论声。 “他们是不知道咱们城里发生的事吗?” “不一定,但我看他们像是修炼之人,约莫是不怕?” “发屁,长虹院那么多弟子都拿这妖怪没办法,他们两个人就有办法了?” “……” “来两间上房,再随便来点茶水和菜。”谢明给钱给得很是爽快——毕竟这钱是找简君薅的,够他大手大脚花上两个月了。 他像是没听见周围人的讨论,笑着对那店小二道:“麻烦了。” 那店小二却有些踌躇,想收钱又不敢的模样:“二位客观,咱这云梦城最近不太平啊,尤其是您这样长得好看的……” 谢明道:“无妨,我身边这人实力强劲,有他在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这话都说出来了,店小二也不好再说什么。 于是他收了银子,给了二人两间上房的房牌。 刚递出去,这客栈的门忽地被踹了一脚,砰得一声撞在墙壁上,发出不堪被如此对待的咽呜声。 “给我来一间上房和最好的酒菜!” 来人一身驼色挑花云锦比甲,体态细长夸张,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喽啰模样的人,看着“威风 ”的很。他一双吊梢眼看着像是数不清坏心眼的模样,开口间,声音细长尖锐。 若是书中相由心生这四个字是真的,那此人定然不是什么好人。 那小二一哽:“齐公子,上次您在小店住房和酒菜钱还没给呢……” 那姓齐的男子一听此话顿时眉梢一吊:“你知道我舅舅是谁吗?!还敢找我要钱!来你店子里吃饭住房是你的福气知不知道?!” 理不直气却壮。 比谢明还不要脸。 谢明正看热闹呢,这会忽然感受到了言翊的视线,蓦地有些莫名其妙朝着言翊回看过去。 对方却把脸撤开了。 谢明:“……” 继续看热闹。 那店小二显然是有些敢怒不敢言,纵使是明摆着被欺负,这会也只敢捏着拳头小声回答:“最后两间上房已经被刚刚二位公子买走了,没有上房了。” 那吊梢眼男子一脚朝着那店小二踹了过去。 “混账东西!”他骂道:“知不知道这云梦城是谁的地盘!你他娘的要是没有房了就去找人要回来!该怎么做还需要我教你吗?!” 普通老百姓的身子骨和修炼之人的身子骨无法相提并论,这会那店小二被一脚狠狠踹在了柱子上,片刻间只觉得头晕眼花,站都站不起来。 可奇怪的是,这客栈竟然没有人敢站出来。 这么硬的背景啊。 谢明眼神清澈,他朝那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店小二看了一眼,又朝那踹人的吊梢眼看了一眼,最后看向言翊:“世风日下啊,难道你不管管吗?” 言翊白他一眼:“说也是我,打架也是我,那要你作甚?” 谢明:“……” 好有道理。 他试着和那吊梢眼讲道理:“这位兄台,房被我们买走了,你这样很不讲道理啊。” 他撑着脸,笑道:“这样吧,你跟我们道个歉,再给那店小二磕个头并还清所有的钱,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 他一番“道理”讲得绘声绘色,虽然内容没什么毛病,但听着却让人觉得怪象挑衅的。 激得那吊梢眼猛地朝谢明看过去,这一眼,不得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什么仙女,面容激荡之时,又朝着谢明的胸膛上看过去…… 是个男的。 萎了。 “臭小子,长得不男不女的,害得老子白激动半天。”那吊烧眼脸上戾气没藏住,他三两步跨到谢明面前,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南方来的娘娘腔吧,你把房牌给我,不然小心爷把你揍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谢明却摇头,脸上缓缓露出一股笑:“我劝你还是给我道歉,一般骂我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第53章 吊梢眼约莫是抽了,他看了谢明好几眼,还是觉得这个男的长得好看。 于是又有些嫉妒:“你他娘的——” 砰—— 这次人撞在柱子上的声音比刚刚那声要响上很多,很明显,没断几根骨头是收不了场的。 言翊还喝着茶,缓缓收回还握着剑的右手。 他往那剑鞘上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因为撞了吊梢眼一下而脏掉后,这才又把剑放到桌上:“他都已经警告你了让你道歉,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他说话间还带着一股阴鸷之气,像是在忍着不耐烦。 而修炼之人,在实力的差距上,向来都感受得几位明显。 就刚刚那么一撞,吊梢眼便是明白过来,这二人,他今日是无论如何都打不过的。 但他丝毫没有悔过的意思:“我舅舅可是长虹院的长老之一!若是招惹了我,你们都别想到桃花镇混了!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言翊又将被子剩下的水泼到他身上:“我再说一遍,道歉。” 谢明在旁边看着,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情—— 言翊的脾气其实并不好。 只是他日常总是和自己在一起,而在自己面前,多多少少会收敛一些。这会他这个徒弟身上戾气有些重,连带着看谁都带着股狼一般的凶意。 他只对自己脾气好。 正想着,谢明余光忽地瞥到了吊梢眼身边某个偷溜出去的小喽啰。 约莫是去寻那吊梢眼的舅舅了。 长虹院…… 之前倒是不算是太了解,但印象里,这个宗门倒不是用剑的。 他们主修阵法。 阵修的话……若是言翊还是在未进星云宗恢复之前的灵力,或许还真的有些没办法。 但现在嘛…… 他已经开始期待自己这徒弟恢复大半实力之后的首次展现了。 十三年过去。 他要看看言翊如今的优点和劣势如何。 想了想,他摇着言翊的袖子,轻声道:“那人的跟班去找帮手了,我好怕哦。” 言翊一哽:“……” 第27章 云梦 怕大概是假的。 但是想看热闹那定然是真的。 谢明之前遇到的有背景且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人不少, 但最终结局还是只有一个—— 连大的带小的一起给他道歉。 落雪在他手上,他根本就没有敌手。 若是闹得大了,他让一个宗门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人人都羡慕他, 人人都恨他。 那吊梢眼这个时候再蠢也该知道眼前这两人并非什么好惹的茬, 这会自己的靠山还没来,只能哆哆嗦嗦地坐在地上, 企图靠着把背挺直一点稍微获得一点微不足道但能满足他自尊的气势。 看得谢明笑一声,他当年最混账的时候也知道吃饭住店需要钱, 那个时候很多人都怕他, 他也没像这吊梢眼这般像是要当皇帝一样。 他想着想着又觉得很好笑,摇着扇子朝着吊梢眼看过去的时候蓦地又觉得很感慨。 谢明有段时间也不管什么行侠仗义保天下太平,顶多路过什么地方教训一个地方的妖怪。他那时总觉得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过渺小的同时又太过强大,无法控制的时候, 能够让自己活着已经很是不容易。 他也曾是个少年,也不是没有生出一颗护卫天下太平的心过。 但实在是难以再迈出下一步了。 唯有言翊在的时候不是如此。 除妖卫道,平不平事,助可怜人。 言翊会拉着他去做这些事。 就像现在这般。 他仿佛又回到了心脏最为滚烫的那段岁月,却又在感慨的同时感受着心脏因为回忆而渐渐冷下来。 谢明喝了口茶。 云梦城大多都是普通百姓,这会在这客栈坐着只觉得天降之灾,好奇也不敢大方看,害怕也不敢直接走。 所以客栈里的氛围很是诡异。 那小二被店里其他的伙计扶起来,这会又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为难模样, 只觉得竟然这二位客官已经付了钱, 还是给他们把菜上了好。 他去后厨和人一起把酒菜准备好,直到出来的时候, 也没见这里的氛围好上分毫。 他有些难过,为自己即将被拆掉的客栈而难过。 这些修炼之人若是打起来, 他这房子是决计承受不住的…… 谢明瞧了那老板一眼,也不做声,只是拿起筷子,开始慢慢悠悠地吃。 边吃边时不时朝着那吊梢眼笑上一笑。 看着像是在欣赏人慌张无措的模样似的。 看得人吊梢眼背后冷汗直冒。 这说来也是有些踢到了铁板—— 这云梦城内的人谁不知道他齐云的舅舅是长虹院的长老?云梦城长久以来一直受长虹院的保护,谁吃饱了撑了会敢来惹他啊?! 当真是不要命的滚犊子。 等他舅舅来了他一定—— “我听说云梦城最近总是有好看的男子和女子被妖怪抓去成亲?”谢明夹了筷子辣椒到嘴里,细嚼慢咽咽下去,淡淡道:“你舅舅连这个事情都没处理好,还有时间来替你出气?” 他这话听着好像是跟人唠家常,却把那吊梢眼听得一惊,顿时有种自己一切心思都被看穿了的恐慌感。 “你放——”他嘴里的脏字因为言翊看过来的眼神戛然而止,“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长虹院护卫云梦城一方平安,从未有过什么妖怪抓人成亲一说!” 第54章 刹那间,客栈里动筷子的声音都不在有,不少人用不可置信地眼神朝着齐云看过去,眉目间就差把“你放屁”三个字刻上去。 谢明视线绕着周围看上一圈便什么都明白了,他又觉得很好笑:“罢了,这不怪你。以你的长相,不知道有这个妖怪也是很正常的。” 齐云一听此话脸都皱在一起,当即就要从地上站起来指着谢明破口大骂。 却在屁股离地的瞬间,被一根生生插入他脚边地里的筷子给吓得又坐了回去。 言翊挑眉:“我让你站起来了吗?什么时候道歉付钱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你们欺负人!你们恃强凌弱!”齐云被羞辱得眼泪都要掉下来,“等我舅舅来了,我要你们好看!” 谢明被他一口一个舅舅叫得有些烦,这会他饭都快吃完了,他那个舅舅还没来,他那个舅舅到底行不行? 长虹院…… 也不是什么大宗门,他对这个宗门仅有的印象便是这个宗门修习阵术以及他们的首席大弟子术风。 以往的时候,他跟这个术风也有过几面之缘。他把术风揍得挺惨的。 但若是这里的妖怪连术风都拿之没办法的话,那对这个宗门来说也确实棘手。 正想着,一道浑厚的声音从门口响起:“谁敢欺负我侄子!” 谢明翘着脚喝了口茶,杯子落桌之时,缓缓抬眼朝着门口的人看过去—— 不认识。 但来人显然认识他。在看清欺负他侄子的人是谁的下一瞬,那人刚抬起来想踹桌的脚又不着痕迹地落下,表情有些阴晴不定:“谢明?” 天下人皆知谢明复生,但在这消息传遍天南地北的同时,真正见过谢明的人却少之又少。 没想到今天倒是让他碰上了。 “正是在下。”谢明也不装,“阁下可有事?没事的话让你侄子把饭钱和房钱付了。” 齐世民:“……” “舅舅!舅舅救我啊!”那齐云还在旁边喊,鼻涕眼泪齐发。 齐世民脸上沉下来:“你给我闭嘴!” 他没料到是这个结果,当即脸色有些青白。 长虹院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长虹院了,没有了阵法天才术风,他们如今在各大宗门里完全是最末尾的地位。 虽然如今的云梦城仍旧归属于长虹院管辖,看似井然有序,可实际上早已有些溃不成军,日后被其他宗门吞并定然是迟早的事情。 他这个混账侄子在这个城里作威作福久了,今日算是踢到了铁板。 不过……齐云又朝着谢明的脸看过去。 以前的谢明还未彻底长开的时候便一直被人说成雌雄难辨,如今十三年过去,姿色倒是更进了一层。还有他那如今也已经长大了的徒弟,若是能将他们留在云梦城一段时日,想必那妖怪的事情…… “混账东西!还不过来给谢公子道歉!”齐世民怒吼一声,刹那间将齐云的鼻涕眼泪都吓在了原地,“长虹院一心为云梦城的百姓尽心尽力,怎么会出现你这样的混账!我以前真是太溺爱你,才让你这么无法无天!” 他吼着吼着又朝着谢明行了礼:“在下齐世民,是长虹院的长老之一。此次不知道谢公子莅临,未有迎接还望海涵。不如让在下在云梦城好好招待二位作为赔礼,以表在下的歉意。” 谢明:“……” 言翊:“……” 像是一来便在这里当了皇帝。 铜钱般大小的金子被这齐世明恭恭敬敬地交给了客栈老板,他笑得从善如流:“二位,在下的这位侄子做事混账,我此番回去定然会好好教训他,还望二位多多宽容。” 这齐世民一句接这一句,丝毫不给谢明和言翊开口的机会。但从这话里的内容斟酌过去,这齐世民又确实把这该说的该做的事情都说完做完了…… 谢明抬眸,指了指身边空着的凳子:“坐。” 齐世民笑着坐下来。 谢明现在的心思现在其实很是活泛,他有些问题想问,但又因为自己的“失忆”有些问不出来。 他其实有些在乎一个人,那个一人独自守下云梦城的女子。 世人修炼,绝大多数者,皆为男子。 女子地位低下,纵使是有修炼的天赋,也会被父母捆绑去成亲生子。 谢明和女子修炼者打交道的次数并不多。 之所以在乎这个女子,是因为当初他因受伤在云梦城旁边的一个村子暂时落脚时,是这位女子为他熬了一碗药。 林晚眠。 谢明还记得她的名字。 一个面容温柔但内心极为强大的女子。 在云梦城因为术风不在而难抵妖兽侵扰之际,是她站上了云梦城的城门,以一人之力保下了这座城池。 那个时候的谢明刚刚及冠,加之伤势过重,若不是这位姑娘照拂,约莫也是要死在那场妖兽之乱里的。 “听闻云梦城最近不太平,齐长老可睡得着觉?”谢明给齐世民倒了茶,笑着道:“我这一路走过来,百姓们皆是怨声载道呢。” 齐世民面露难色:“实不相瞒,在下因为这个妖怪实在是寝食难安啊!” 谢明接得很快:“那还有心思好好招待我们二人。”他不冷不热朝着齐世民看过去,“看这模样似乎也没有多寝食难安啊。” 齐世民一哽:“……” 第55章 言翊这会吃饱了,总算是有心思说话。 他擦了擦嘴唇,眸间似乎藏着一抹深意:“术风呢?有长虹院的首席大弟子术风在,想必云梦城也不会因为一个妖物而头疼成这样?” “这……”齐世民神色为难。 “术风不是早就死在清净山一战里了吗?”一旁的齐云面色有些不耐烦,“不是被那谢明一剑给——” 他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清净山一剑敌千人的人叫谢明,刚刚他舅舅把这人也喊谢明。 …… 他完了。 谢明倒是顿了顿,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术风竟是在清净山时死在了他手下。 他并未想到术风也会参与到这次战役之中。 他虽和术风有过冲突,但是,并未到要取人性命的地步。 桌间有些简短的沉默。 “那妖物是何模样?”言翊跳过这个话题,“可有什么特征?” 总算是说到了齐世民心坎上的正题。 “那妖怪来无影去无踪,曾经见到过的只说是个女人。”齐世民道,“她约莫每隔三到五日便会挑选男子和女子,在晚上到他们床边放上一枚紫红色的石头——” 谢明一顿:“等等。” 他从腰封里缓缓掏出块紫红色的石头:“是这玩意儿嘛?” 第28章 名字 “我不知道啊, 就是走路上一个姑娘塞给我的。”谢明解释道,“本以为是哪个姑娘想表达倾慕,但我回头之间, 身后姑娘们的背影都差不多模样。” 说实在话。 他是真的有点冤。 云梦城算不上小, 好看的男子众多。但他今日这才刚刚进城,便已经成了那姑娘的匣中之物了。 若真的说要怪, 那只能怪他长了张那妖怪喜欢的脸。 这么一说又觉得有些好笑。 于是谢明真就笑出了声。 “这么好笑?”言翊看着谢明,冷冷道, “约莫是觉得自己如今三十有三, 这妖怪的出现恰好帮你完成了成婚的人生大事是不是?” 他冷着脸阴阳怪气:“恰好,你甚至都不用担心自己的妻子生得好不好看。” 把谢明都听愣住了:“什么?” 言翊冷笑:“我说话不爱说第二次。” 谢明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这次能很明显地感受出言翊的脾气爆发得很是明显,只是他有些摸不准言翊生气的原因。 这按道理来说, 不应该是觉得担心一些? 但他不能对言翊的生气置之不理。 “我不是觉得好笑,我只是觉得很是无奈。”谢明往这客栈门外偷偷看热闹的人群看了一眼,“我同你这才进入云梦城几个时辰,这石头便已经出现在我身上了。” “不出现在你身上才怪呢。”齐云站在旁边瘪着嘴嘀咕,“云梦城的男子为了不被妖怪抓走都穿的淡雅且颜色都差不多,你这一进来就穿得和人格格不入,妖怪不盯你才怪。” 他说完又突然想起这人是天下一用剑第一,接下来一系列吐槽谢明爱出风头的话没敢说。 但偏偏这话被言翊给听见了。 歘一声—— 又是筷子划开空气的声音。 少了一根的筷子以肉男看不清的速度深深插入了齐云耳旁的柱子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和地里的那根有了为了谢明同献祭的结局。 “长虹院的长老如今就坐在这里同我们喝茶聊天, 想必这妖怪也不是什么棘手之物。”言翊笑着, 却让人分外不安,“你之前不知道有这妖怪, 看在你的长相上,我不怪你。” 齐云:“……” 为什么他骂一个人能惹到两个祖宗? 但这话倒是让齐世民很是尴尬。 因为那个妖怪确实不是什么不棘手的东西。 按照以前的案例, 这妖怪是只在夜晚在男子或者女子的枕边放石头,所以长虹院安排弟子巡视的时间点也只有晚上——他们宗门日渐衰落,弟子已经没有多少了。 可纵使是派出全部的弟子巡视,也未能发现那妖怪分毫。甚至有弟子也接受到石头从而消失的事件,但他们一众人都拿这妖怪没什么办法。 如今这谢明来了,倒是成了他的希望。 且更巧的是,这谢明也收到了石头。 这简直是老天爷在帮他! 而谢明如何会不知道这齐世民打得是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想利用他空手套白狼罢了。 想得很是美好。 但谢明有着自己的考量。 他也想用这个妖怪来看看言翊如今的实力。 若是能帮云梦城的百姓除掉一个心患,对他来说倒也是一举两得。 但他也不是什么供人利用不吱声的傻子,待事成之后,他会在齐世民身上拿点东西。 这齐世民在这云梦城的时间不短,有些事情,他定然是知道的。 眼见着这桌上沉默下来,谢明叹了口气,问道:“如今我收到了这块石头,那妖怪约莫什么时候来找我?” 他语气轻松,听着像是完全不在乎,甚至透着微微的期待的模样。 看得齐世民心跳得厉害,他也没忘记谢明如今修为全失的传言。 但如今的情况已成定局,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谢明和言翊的身上,借这两人的手还云梦城一个太平。 “约莫三天左右。”齐世民道。 第56章 是夜。 “其实没必要,你我只有一墙之隔,若是真的有什么事情,你只是需要拆个墙的功夫便可以过来。”谢明对着坐在他床上抱着剑的言翊道,“且我虽然失去大半修为,但也不是什么废人。” 眼前这人自沐浴完后便大摇大摆地进了自己的屋子,以“为防那妖怪提前来,我必须在这里保护你的安全”为理由,钉在他的床上。 看得谢明觉得无奈又好笑。 他倒不是觉得有什么,只是看言翊这副警惕到全身都崩在一起的模样,他深怕言翊一个激动血往头上涌,随便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给这客栈拆了。 “你赶我走?”言翊抱着剑,抬头看向谢明,又重复一遍,“你在赶我走?” 谢明摇头:“不是,我是怕你休息不好。” 言翊不解:“我同你在一个房间,没床睡的人是你,你为何会担心我休息不好?” 谢明:“……” 好有道理。 他闭嘴了。 谢明抱了本书看。 他向来睡得不是很早,即使是躺在床上,也需要很久很久才能睡着。 他不是很爱睡觉。 尤其讨厌做梦。 但言翊已经有些开始犯困了。 他仍旧抱着剑,只是头已经枕在了旁边的墙上。 “睡吧,齐世民不是说约莫三天才会来找我吗?”谢明视线还留在手上那本狗屁不通的市井话本上,又抿了口茶,“且那妖怪来的时候你定然会有所察觉,不会有什么事情的,睡吧。” 有那么一瞬间,言翊觉得谢明话里像是加了术法,不然也不至于谢明越说他就越连眼睛都睁不开。 但他没有力气去想了,他昏睡了过去。 谢明被书挡住的那只手缓缓露了出来,伴着刚刚熄灭的淡淡白光—— 他越想越觉得不爽。 他这徒弟担心他的安危甚至不敢睡觉,凭什么那个齐世民这时候能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现在就去找找这人拿东西。 却在起身的一瞬间,余光看到了那桌子上开始缓缓发光的紫红色石头。 谢明:“……” 齐世民怎么什么都不靠谱。 晕眩感袭来的刹那,谢明最后做的事情便是朝着床上睡熟的言翊看了过去。 言翊什么都没察觉出来。 * 谢明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迎着月光的山洞里。从他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漫天的繁星。 约莫是个很适合幽会的地方。 这是谢明的第一反应。 如果忽略他此时的动弹不得的话,他倒是有闲情逸致在这山洞口感慨一会人生。 还是怪他警惕心没那么强,倒是着了这妖怪的道—— 那石头若是带在身上久了,能让人刹那间便不省人事。 否则他也不会如此狼狈地被绑在山洞里,而且看着自己身前重叠着的影子,他似乎已经被这妖怪盯着后脑勺看了好一会了。 “这位姑娘。”谢明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于是谢明直接解开了身上的捆灵绳。 所谓捆灵绳,即捆的不是人,而是灵力。 被捆住的人,修为约莫会消失一半。 但对于谢明来说,即使是少了五层修为,他解开这绳子也绰绰有余了。 他转身朝着身后的妖怪看了过去。 只一眼,他便狠狠皱起了眉。 眼前这“妖怪”的脸与很多年前给自己熬药的女子的脸完整地重合在一起,若要说不同,便只有眼睛有无瞳孔的差别而已。 “林姑娘?”谢明下意识喊了一声。 但他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 在这妖气漫天的山洞里,还隐隐藏着一丝人气。可这山洞狭小,除了谢明便再无其他人在这里。 若硬要解释,那这人气便只能是从眼前这女子身上传过来的。 谢明第一时间想到了之前在李家遇到的那个妖怪。 明明身上有着人气,却和妖物没什么区别。 他从未见过。 若第一个是巧合,那第二个必定是带着预谋了。 “我的相公不见了,你看到我的相公了吗?”原本丝毫没有动静的林晚眠忽地抬起了头。 她没有瞳孔,虽长相与常人无异,但在惨白月光的照耀下仍旧显得渗人:“你看到我的相公了吗?” 谢明不知道。 他当初离开这里的时候,并不知晓林晚眠有了爱慕或者即将成亲之人。 谢明站在原地,没说话。 “你长得很好看,我相公长得也很好看。”林晚眠忽地流下了泪,“所以你一定就是我的丈夫是不是?” 相比起人,林晚眠更像是一个失去了独立思考意识的躯壳。 她其实认不出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唯一能判断的就是“这人好不好看”。 谁好看,谁就是她的丈夫。 谢明把林晚眠伸过来摸他脸的手拦在半空中。 非人非妖。 以人为主。 倒像是什么被人炼制的邪物。 谢明一掌劈了过去,试图以最纯粹的灵力将林晚眠身体里的妖气驱逐出来。 却见林晚眠的眼睛迅速由白转黑,磅礴妖力倾泻而出。 她似乎并没有自己正在跟人打斗的意识,只是喃喃重复着:“你不是想成亲吗?!你不是想成亲吗?!” 第57章 谢明抓住了林晚眠袭向自己腹部的手,刹那间感受到了一丝麻烦—— 他对林晚眠的一切攻击无效。 这不是真实的世界。 是石头里面的世界。 “你若是不主动娶我,那我便主动去嫁给你。” “我们会是最幸福的新人。” 带着白光的指尖穿透了眼前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谢明微微一愣。 下一瞬,世界瓦解。 “谢明!谢明!”呼喊声传进耳朵,近在咫尺。 谢明睁开眼睛:“干什么,唤魂一样。” 言翊还皱着眉头:“你今日怎么睡得这么死?这么累?” 谢明缓了缓,从桌子上起身时忽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臭小子,你还真的连名带姓喊我了?” 第29章 花灯 阳光虽被窗户挡在外面, 但屋内仍旧升起了一股让人心烦意乱的燥意。 言翊缓缓皱起眉:“你做噩梦了?” 谢明怔愣了一瞬。 世界坍塌的刹那,意识被强行剥离的眩晕感让他恍然间觉得自己才十九岁。 十九岁的谢明,在遇到言翊之前, 受不得一点不开心。 他盯着言翊没什么表情的脸, 后知后觉自己刚才似乎是凶了一些:“我约莫是起床气犯了。” 他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言翊没回。 而在言翊将自己和谢明的距离隔开的刹那间,谢明又恍然发觉, 言翊也只是一身中衣,散发之间, 连鞋也没来得及穿。 “……”言翊眸中带着一股被隐藏得很好的紧张, 又问了一遍,“做噩梦了?” “……嗯。”谢明闭着眼揉了会太阳穴,片刻后又站起来了身,“我去清醒清醒, 等会来喊你用早饭。” 可已经是午时了。 谢明清醒的地点在长虹院。 在谢明踹开齐世民寝居之前,长虹宗上上下下,无一人发觉这会已经有个外人大大咧咧飞了进来。 齐世民被揪着领子从床上提了起来,刚睁眼,变看到了一个冷着脸的活阎王。 冷脸的谢明他见过,在清净山的时候。 于是他没来得一阵心慌,没等谢明说什么,他便已经自作主张地在心里否认了谢明修为全失的传言。流着冷汗慌张的同时,企图用灵力召集手底下的弟子。 却没谢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地打断了。 “想像个局外人一样借着我和我那好徒弟替你解决云梦城里的事情。”谢明忽地笑了一声, 居高临下地朝着齐世民看过去, “齐长老,这个世界上约莫没有这样的好事。”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了顿, 笑着问道:“你可知,上一个利用我的人如今什么样了?” 不是什么好下场。 “谢公子——” 谢明蓦地打断齐世民:“想让我帮你也不是不行, 但我得从你这里拿点东西。” 他来长虹院不是来听齐世民喊谢公子叙旧的。 他要从齐世民这里拿到和林晚眠有关的记忆。 昨日在言翊面前,碍于自己失忆的情况,谢明没能把林晚眠的事情问出口。本以为只是对故人近况的打听,却没想到他当晚便被那“故人”拖入了虚幻的空间里。 至于此,他可以完全肯定,林晚眠遭遇了什么不测。 他这次不能做袖手旁观之人。 让齐世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实在是太耗时间,为了效率,他选择亲自过来拿。 择忆阵,施法者可用某人的贴身物品为媒介,向另外一人寻要有关于这贴身之物主人的全部记忆。 只是被要记忆者,会出现好几天头痛欲裂,片字不识的情况。 俗称傻子。 他昨日与林晚眠缠斗的时候从林晚眠身上扯下了她的一缕袖子,竟然直接让他带到了现实世界里来。 而这世界上很少有人知道,谢明除了剑法,阵法也略有研究。 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他手中之剑上。 纯白的结界迅速笼罩了整个屋子,却无一人有丝毫的察觉。 谢明在齐世民那里拿到了和林晚眠有关的画面。 不似世间大多女子,林晚眠并不拘泥于成亲生子,她心怀天下大义且修炼天赋极佳。由于各大宗门皆不收女弟子的缘故,林晚眠独自生活在云梦城,以自己悟出来的方式,缓缓精进着自己的实力。 女子自强在如今不是什么佳话,且又因为另外一种原因,云梦城里的百姓对她闲话颇多—— 她长得并不好看。 世间男子本自负,看什么都因为性别的“优势”觉得女子低自己一等,所以这些男子带着自己的妻子,对于林晚眠的闲话便是越传越离谱。 看得谢明狠狠皱起了眉头。 但齐世民记忆里的林晚眠却丝毫不在乎,她只是过好了自己的生活,对于别人的闲话,她一概置之不理。 直到云梦城遭遇妖物的侵袭。 长虹院的几位长老都已出去参与月影宫宫主的生辰宴,似乎无人关心云梦城越发脆弱的结界。 于是那些妖物就这么杀了进来,没过多久,云梦城便已经一片狼藉。 是林晚眠站了出来。 她虽看着纤细,但手中双刀使得又狠又出神入化。若非妖怪数量众多,想必她早已经早早结束一切,回去种菜修炼了。 可那明显是一场有预谋的入侵,最后的林晚眠以自身心头血建起结界,硬生生撑到了术风赶回来的那一刻。 第58章 在那之后,便总是有人看到他们二人在一起。 说术风长得这般好看断不可能和这样的丑女在一起,他们只是在一起修炼的有;说他们互生情愫早已私定终生的也有,只是说来说去,都离不开二人经常在一起的事实。 而再后来,便是术风也参与到了清净山一战里,再次听闻到有关于林晚眠的事情时,便是她修炼走火入魔,不知所踪的消息。 谢明收回了手。 他忽然有些站不稳。 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 若是林晚眠真的和术风私定了终生,且齐云之前说术风是死在自己剑下是真的的话……那他便是亲手杀了自己救命恩人的爱人。 不知道是不是施阵耗费灵力太多的缘故,谢明踉跄了一步。 “长老,到了长虹院弟子验收成绩的时刻了。” 门外有弟子敲门:“长老?长老?我进来了长老。” 谢明绕到了屏风后面。 门从外面被打开,房间与外界想通的刹那,阳光铺进来,在谢明的脚边形成了一道阴影和光明的分叉线。 谢明就站在那片阴影里。 砰的一声,是人在慌张之间将桌上的蜡烛撞倒在地上的声音。 “不好了!齐长老修炼走火入魔了!不好了!” 谢明沉着眼回了客栈。 刚进自己房间,便被桌上的饭菜吸引了视线。 “可是清醒过来了?”言翊拿着谢明的蒲扇,神色晦暗不清,“再不吃饭怕是要饿死了吧。” “……”谢明笑了笑,忽然又恢复到了以往那没个正形的模样:“我真是不能没有你,若是没有你,我迟早有一天会饿死吧。” 言翊没说话。 只是等到谢明已经吃了好几口,才忽地又道:“谢明,若是有什么事,你不要瞒着我。” 谢明夹菜的筷子一顿,他扭头朝着言翊看过去。 好半天,他一笑:“谢明?” 他笑道眼睛都微微眯起:“怎么不干脆连名带字的喊?” 兜兜转转,话题又被他拉回了名字的问题上。 若是谢明的话,这转移话题的方式,倒是不生硬。 言翊也不惯着他:“谢书语。” 他重复:“若是有什么事,你不要瞒着我。” 谢明,字书语。 文文绉绉,和他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谢明笑着将言翊手上的扇子抢过来,边吃边扇:“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言翊就这样看着他。 也不知为何,酷暑时节,这房间里却让人觉得有些冷。 “我刚刚出去散心的时候听见有人说今日是花灯节,晚上可想去放花灯?”谢明吃好了,放下了筷子,接过言翊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我这醒了这么久,还没去上哪玩过一回。” 他端着水杯,眼底浸出笑意:“言公子能否赏脸陪在下出去逛逛?” 他字字句句之间,都是自己想出去玩。 面容之清澈,好像把言翊最爱过节的习惯忘得干干净净。 言翊是爱热闹的,他虽不说,谢明却看得一清二楚。 以往他带着言翊的时候,言翊总喜欢往人多的地方跑。 果不其然,他这话一出,便看到言翊的眼睛里微微亮了亮。 但说出来的话却依旧如铁:“多大的人了,还逛什么灯会。” 谢明很有耐心:“这不是刚好闲着吗?” “……好吧。”言翊偏过脸道,“反正我也要保护你的安全。” 谢明笑出声:“那……感谢言公子给谢书语这个面子?” 言翊:“……” 王八蛋谢明。 晚上的灯会其实很热闹,虽然有个没有踪迹的妖怪,但听闻天下用剑第一谢明来了这里,百姓们也就大胆起来。 且如今已经很久没有人收到那紫红色的石头,约莫是没什么大事了。 谢明今晚穿得很素,但仍止不住姑娘们的视线往他身上飘。 他一把把快要和前面姑娘撞到一起的言翊拉过来:“再不看路,小心被抓走了。” 手上还捏着个糖袋的言翊:“……” 谢明受欢迎,言翊也没差哪儿去。 区别就是谢明走路看路,言翊走路看铺。 十三年了,一点都没改。 言翊嘴里含着块糖,有些呆愣地点头。 于是谢明的心忽然有点软,他伸手戳了戳言翊脸侧被糖块顶起来的小包:“好吃吗?” 言翊把糖袋子递过去:“你尝尝。” 谢明不爱吃甜食。 他推回去:“我哪敢从你手上抢吃的。”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 还有一半他不敢说。 他确实有点想尝尝,只是不是以吃糖的方式。 他觉得自己有点疯。 这街道上人来人往,谢明就这样望进言翊的眼睛里,然后视线下移。 他其实一直都觉得言翊的嘴唇长得很好看,微微偏薄,但触感又是极软的,颜色也极为好看。 谢明又转身往前面走。 “想买什么样的花灯?”他问,“可有什么心仪的?” 言翊走至他身侧,因为嘴里含着块不小的糖,说话微微有些含糊不清:“狐狸的吧。” 谢明:“为什么要是狐狸的?” 言翊:“因为你像个狐狸。” 第59章 好看,聪明,还很会骗人。 到头来还是给言翊买了狐狸样式的花灯,而谢明自己则是买了个老虎的。 “因为你像个老虎。”谢明说。 两人一起去河边上放。 按流程来说,放花灯之前,需在花灯上写下愿望,再随着花灯流入河间时,再一次到心里默说出心愿。 心诚则灵。 谢明刚拿起笔,就见言翊也拿起笔并背朝自己。 “这是做什么?”谢明不理解,“怕我照搬你的心愿?” 言翊不理他。 谢明笑一声,也没管,只是在那花灯上用狂狷的字迹写下了一句很简短的话。 言翊世事开心。 “你写了什么?”言翊写完,想着往谢明的花灯上看。 却被谢明躲过去:“你不给我看,我当然也不给你看。” “小气鬼。”言翊说。 两盏花灯缓缓流入河间。 二人心皆诚。 而在不远处缓缓飘走的狐狸河灯上,借着月光的照拂,显露出几个字迹工整的字。 “谢明,睡个好觉。” 第30章 办法 河边笑声不绝于耳。 眼见着那花灯随着河流渐行渐远, 谢明缓缓背起了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总是让人猜不透想法。 “你许的什么愿?”言翊还拿着糖袋子,约莫是高兴, 这个时候的眼神格外清澈。 谢明收回花灯上的视线, 看向言翊时并没有直接回答言翊的问题,只是反问:“一个糖袋子能让你这么开心?这个时候看向我的眼神都不一样。” 言翊一顿:“我什么眼神?” 他其实很紧张, 他怕谢明看出些什么来。 在没有确定谢明的心意或者什么事情之前,他们之间永远隔着千山万水一般的师徒情谊。 谢明笑一声, 没说话, 片刻后又问:“这十三年里,你可有出来参加过一次节庆?” 他这问题其实很容易让言翊觉得鼻酸。 在意识到这个自己守了十三年的人忽然开始关心自己的过去的时候,被压在心底角落的委屈便开始叫嚣着往外面冲出来。 言翊也没想到,某一天, 他的委屈竟然会见不得谢明。 他已经二十有八,若再掉眼泪,会很不像话。 “去过一次,和小月去的。”言翊把嘴里的糖嚼碎了咽下去,“但那时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回来了。” “为何不去逛逛?”谢明又问。 言翊平静道:“没什么好逛的。” 他只想和谢明一起逛。 不能和谢明逛的话,那和谢明待在一起也行。 …… 和谢明的尸体待在一起也行。 “你现在开心吗?”谢明从言翊的糖袋子里拿出一颗极小的糖含进嘴里。 他忽然有些忍不住地想要知道言翊手里的糖是什么味道,能让言翊如此开心的东西,是个稀罕物什。 “开心啊。”言翊道, “挺开心的。” 他其实不是喜欢热闹。 他是喜欢有谢明的热闹。 却听见谢明忽然在自己耳边笑了一声。 没有调笑, 也没有阴阳怪气。只是……很开心地笑了一声。 “那我的愿望便实现了一半。”谢明看着言翊,眼中透出了一股连自己都没发觉的温柔与眷恋。 “我的愿望是……希望言翊可以世事开心。”他嘴里荡着一股甜腻。 原本是不好吃的, 但一想到是言翊爱吃的,便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希望你每天都可以开心。” 他这样向言翊展露着以往从未在他人面前展露的温柔, 仅是刹那间,便让言翊的心放起了璀璨夺目的烟花。 于是言翊突然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的愿望写的实在是太简单,若能重新再写一遍,他想愿谢明无灾无疾,重回天下第一剑修的位置。 他就应该站在那样的高处。 “你总是知道说一些讨我欢喜的话。”言翊盯着谢明的眼睛,语速比以往稍慢一些,“谁知道你心里装着些什么东西。” 谢明噗呲一声笑出来。 一个人心里能装下的东西其实很少,所以有些事情,不必说得太明白。 便算是,也给自己留点念想。 “装着什么东西你日后慢慢去看便是。”谢明道,“至于总是说一些讨你欢喜的话,自然是因为我想讨你欢喜。” 他问:“这不是一个很常见的逻辑吗?” 言翊便又不说话了,只是又往嘴里塞了块糖。 甜的。 好吃。 二人回到客栈时,街道上的行人已经散得差不多。 长虹院长老齐世民修炼“走火入魔”的事情并未被闹大,只是在与谢明说明妖物详情的人,变成了他们宗门的一个弟子。 那弟子看着比齐世民看着要靠谱很多,之前约莫是来过一趟,但因为师徒二人临时决定去看花灯而扑了个空。这会桌子上只有数十张画像和两张写满了字的纸。 虽然没有见到人,但以另外一种方式把重要的信息留下来了。 是个聪明苗子。 二人沐完浴坐于桌前。 谢明随手把落雪往那紫红色的石头旁边一放,连个视线都没偏过去,径直拿起了那写满了字的纸。 那纸上留下的信息其实不多,但足够细致。 第60章 在云梦城里有男子和女子收到紫红色石头并消失的迹象,是从这个月的月初开始,约莫是六天一次。收到石头后的男子和女子都是在三天后消失。 至于为什么说是被妖怪绑去成亲,是因为有人从城外回来的时候,瞧见了穿婚服的男子和女子的尸体,正是失踪的人。 将男子与女子绑去成亲的妖怪……简直闻所未闻,仿若有什么喜欢看人成亲的癖好,想着都会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那妖怪的心思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失踪的男子和女子性格各异,甚至说互相完全不认识。且其中被拐去的甚至有已经成婚了的人,说明妖怪绑人的特征只有一个—— 长得好不好看。 可她是怎么挑出这些男子与女子? “在你接到石头之后,我们还未听到云梦城有哪个女子也接到石头的消息。”言翊手里拿着那几张失踪的男子与女子的画像,“这很奇怪。” 谢明也有些想不通。 按照特定习惯行事的妖物不会突然改变,自他之后没有女子收到石头,那便说明中间有什么东西出了差错。 但他又没有忘记林晚眠昨晚在山洞里说的话,根据那话的内容给,里面的“新娘”很明显就是她自己。 那她为何要绑走女子? 谢明蓦地抬眸—— 他忽然想到,在齐世民的记忆里,云梦城里的人关于林晚眠长相的讨论最为凶狠。 他们都在说林晚眠长得不好看。 或许在遇到术风之前林晚眠并不在意自己的长相,看若是喜欢上术风之后呢? 流言蜚语最能动摇人的心神。 一个长相被人否定的女子,在喜欢上一个俊美的男子之后,纵使是先前不在乎,在那之后也很容易被否定的声音折磨到开始自我否定。 她想和术风成亲。 她想变得漂亮一点和术风成亲。 这样别人便会说他们郎才女貌,说他们是一对合适的爱人。 谢明朝着言翊手中的画像看过去:“我看看这些画像。” 言翊将这些画像递给他。 这送画像的弟子也很仔细,将同一时间段消失的女子和男子放在一起,就这么看过去,也不用担心配不到一块去。 “好奇怪。”谢明皱眉。 但是不知道奇怪在哪里。 言翊往谢明旁边坐了点,和他一起看。 这画像上的女子和男子看上去都是很普通的平民百姓,若要说什么共同点,便是都长得很好看。除此以外,便再无其他。 但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 “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其实长得都差不多?”言翊看着看着忽地抬头,却因为太着急,抬头间,鼻子蹭过了谢明的侧脸。 他一顿:“额……” 谢明却像没察觉到一样,只是皱眉反问:“什么叫长得差不多?” 言翊摸了摸自己鼻尖,道:“你看,每一对被同时拐走的男女,他们都看着长得差不多,没有一对是有女子比男子好看,或者男子比女子好看。每一对消失的男女,长相都是相同的好看。” 谢明像是忽然被点醒了。 画像的怪异之处便是那些男女都好看的很是平均,在那些画像里面,甚至找不出一个不好看的去做这些女子和男子的对照者。 日常生活中,几乎是只要目之所及,就一定有自己主观上的美丑之分。谁和谁对比起来谁更好看,几乎是下意识便能判断出来的事情。 而这些画像不一样,因为每一对被放置在一起的画像都分不出来谁更好看,所以会让人下意识地觉得古怪甚至渗人。 这妖怪挑选男女,是先确定男子,再确定和这男子一样好看的女子。 那谢明…… “我觉得云梦城的百姓里至今没有女子收到那石头,约莫是因为那妖怪找不出一个和你差不多好看的女子。”言翊脑子转得也快,“她如今应该很焦躁,因为轮回的时间已经不多。” 昨日是第一晚,今日是第二晚,明晚的时候,谢明约莫是逃不过一劫。 谢明的脑子转的很快,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以诛杀这个这个妖怪为第一目标。 他不知道如今的林晚眠还能不能救下来,但若有一线生机,他也必须要试一试。 而且他需要线索,需要把之前在李家遇到的同样不人不妖的怪物联系起来的线索。 “要是那妖怪不来怎么办?”谢明忽然出生,“她既然没有找到和我长得差不多好看的女子,说明她会一直找下去。” 他先入为主,企图带着言翊的思绪和自己一起走:“若是她不来,那我们岂不是要一直在这云梦城等她?” 但言翊这次没有被他带着走,他觉得这个妖怪一定会来找谢明。若是找不到和谢明一样好看的女子,绝大多数的可能是直接将谢明杀之。 她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我觉得不——” “我倒是有一个法子。”谢明蓦地出声将言翊的话打断。 “若是云梦城没有和我一样好看的女子,那我们便造一个这样的女子出来。”谢明唇角勾起一抹笑,看向言翊的视线有些晦暗不清,“我觉得这云梦城里,也只有你能和我比一比。” 自恋得要死。 是谢明能说出来的话。 而言翊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有些微微吃惊:“你想让我扮作姑娘模样?” 第61章 谢明笑着:“是的。” 他道:“既如此,你也可以收到那个石头,无论如何,也会和我一起被那妖物抓去,你不是正好保护我?只是要略微委屈一下你,和我这个大男人拜个堂。” 言翊拒绝的话本来已经溜到了嘴边,一听到拜堂,又咽下去了。 “要多女?”他面无表情,“女到我说话声音也要捏起来吗?” 第31章 女装 听闻云梦城昨日忽然来了个天仙。 这天仙约莫是体弱多病, 不太能出得了门。每日最多的活动,便是坐于客栈二楼某个房间的窗前,以看风景的方式作为自己无聊时的消遣。 殊不知自己也成了这云梦城男子眼里的风景。 美人靠于窗, 一颦一笑, 皆是让人心痒痒的物什。 世人皆爱美人。 就是“美人”有点不耐烦。 “再忍忍吧。”坐在角落里丝毫不被外人所看到的谢明唇角就没有低下来过,“我这散播云梦城里来了个绝世美人的消息也废了番功夫, 想必你今晚就能收到那石头。” 言翊冷笑一声:“是吗?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 谢明把头偏过去笑。 他是真的没想到言翊会同意这个提议。 按照言翊的脾气,这个提议若是除了谢明以外的别人提出来, 想必这个时候早已身首分离。失去生命之快, 怕是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他偏偏就是这么同意了。 在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同意了。 只是全程脸色都不怎么好就是了。 不过这才正常。 若是言翊同意得这么快还没什么情绪,谢明这才得怀疑言翊是不是出了什么类似于被夺舍的问题。 而在谢明一番微妙的操作下,云梦城里知晓这“绝世美人”的人越来越多, 仅仅是一天的时间,来这客栈下面想目睹“美人”芳颜的人已经有些人山人海的架势—— 在他们并不知晓被目睹的“美人”真的很想提剑砍人的情况下。 “我还要在这里坐多久?”言翊已经有些受不了了。 他是修炼之人,五感要比普通百姓强上许多。所以下面的视线和讨论的声音他都感受得、听得格外清楚。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非人的折磨。 被套上女装、画上女子的妆容也就罢了,还被当个物什一样如此围观。 他是真的觉得和谢明拜堂的代价有些大。 “约莫半个时辰吧。”谢明朝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太阳差不多快要落山了。 他这徒弟今日牺牲确实有些大,但…… 也颇有些满足了他。 因为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言翊扮作女子模样的样子。 在谢明的印象里,言翊身上总是有着一股带着温暖味道的少年气,虽然日常的时候他总是喜欢冷着脸,但是心地却是比很多人都要纯真善良。 他双眸颜色极浅, 温和的眉眼若是不皱眉头, 总是会让人觉得他目光深情。带着少年气的人每每笑的时候都会让人觉得心情很好,不自觉得心底漾起些许柔情。 所以言翊女装也并不突兀。 绝世美女定然是搭不上关系, 但在那妆容和散发的加持上,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美。 若非要形容, 那便是朦胧里肆意成长的生命力。 美到谢明都有些挪不开眼睛。 而在某种程度上,谢明其实和下面那些人差不多。 只是他是在言翊身侧看,看得清楚又大胆;而下面那些人,只能看得见言翊美丽但模糊的侧脸,为了看个全脸,甚至搭起了人身梯子。 人总是会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感到好奇。 谢明觉得自己要比所有人都幸运得多。 至少,他不是一个旁观者。 恍然间,谢明忽然很是不满今日落山落得如此之早的太阳。 他像是被言翊困在这间一眼便可看到尽头的房间里。 “你觉得有些有些受不了了吗?”谢明问,“扮女装这种事情。” “不是。”言翊被那散下来的头发闷得有些热,将头发甩至身后时露出了一小段白皙的脖颈,顿时又让下面的人潮爆发出一阵惊呼。 他闭眼,企图藏住眼里含不住的杀意,纠正道:“不是有些受不了,而是完全受不了了。” 不止是被看的受不了了,也是因为这一身装扮的受不了。 男子要想扮作女子其实很难,尤其是他那很出挑的个子,近乎和女子搭不上关系。所以他为了隐藏自己的身段,只是这么坐在窗户旁边,而为了更像女子,他甚至不得已在胸前裹了一层很厚的绒布。 在这样的天气,属实是为难人了一些。 谢明却感知不到。 他盯着言翊白皙的脖颈看了片刻,又把视线放在言翊比平日里看着更细的腰上,笑了一声。 他也算是出息了,为了看那抹白皙,恍然间竟是没听到言翊说了些什么。 他觉自己很不对劲。 但具体不对劲在哪里,他还需要花点时间去找找。 太阳下了山。 言翊把窗户关上,首先做的事情便是去那屏风后面,把胸前的绒布给拆了个干净。 谢明听着后面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喉咙干渴,于是下意识之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今日数不清第几杯的茶。 第62章 云梦城的茶不解渴。 谢明觉得。 “你倒是悠闲。” 已经换好衣服的言翊看着格外清爽,虽脸上妆容略显奇怪,但并不显得他不伦不类:“我今晚要是收不到那石头,明日你就扮作姑娘模样在这坐上一整天。” 谢明把早已倒好的茶给言翊递过去:“辛苦。” 他缓缓道:“不会收不到的。” 林晚眠如今在婚事上最需要的其实是云梦城百姓的认同,她希望这里的人们可以觉得她配得上术风,让这些人觉得她和术风就是天生一对。 所以在所有人都觉得这里有个绝世美人的情况下,她自己所认为的美不美便不是那么重要了。 言翊一定会收到那块紫红色的石头。 “累了吧?”谢明朝着言翊的腰看过去,“我给你按按?” 他有些控制不住地手痒。 言翊怔了怔:“你这么好心?” 谢明:“……” 果然还是以前太混账了。 谢明没再回,只是直接起身,在言翊略微诧异的眼神中,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开始给他按肩膀。 谢明:“裹了一整天的绒布,自然是需要放松放松。” 他手中力道刚刚好,很快便把言翊按得非常自觉往他身上靠。 “算你还有点良心。”言翊道,“这会也是嘶——” 谢明收回在言翊腰间轻掐了一把的手:“你对我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言翊转头瞪了谢明一眼。 “没大没小。”谢明笑着说。 二人今晚分房而眠,就为了给那妖怪朝言翊递石头的机会。 不过虽然是两间房,不过在床铺的摆放上,二人也就隔了一面薄薄的墙。 修炼之人五感出众,细小的声音总能捕捉到。 “你在干嘛?”墙那边传来言翊的声音。 谢明躺得跟个尸体一样,闭着眼睛,回答得有气无力:“闭着眼睛睡觉。” “你怎么睡得着的?我有点紧张。”言翊说。 谢明翻身:“你紧张又不是我紧张,我为什么睡不着?” 言翊骂了一句臭谢明。 于是一夜就这么平淡地过去。 言翊并不知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再醒来的时候,谢明已经坐在了他的床边,饶有趣味地拿着颗紫红色的石头在手中把玩。 “醒了?”谢明看着他,“你这块看着似乎要比我那颗大一些。” 言翊:“……” 这有什么好比的? “可有觉得头疼?”谢明将言翊从床上拉起来,为他把了脉,“呦,有喜了。” 言翊踹了他一脚。 “只是被施法之后的后遗症。”谢明起身替言翊把衣服拿过来,忽然有些神神叨叨,“我都不敢替你把窗户打开,外面实在是太多人了。” 言翊刚醒,嗓子还有点哑:“你还好意思说?” 谢明和言翊一起以男子的模样走了出去,一路畅通无阻。 “你觉不觉得刚刚那个扎着头发的有点像那个仙子?” “你放什么屁?仙子身材窈窕,他一个男的那么平。” “……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也不知道今日仙子什么时候出来看风景。” 当然,人群中的这些对话只是一点小插曲。 二人这次是要换个地方住。 若是在这样繁华的地方被人发现突然失踪,想必又会引起一阵恐慌。 城北西郊有个小庙,也不知道之前是供着哪位神仙,只是看这破旧的样子,约莫已经荒废了有一阵子。 “就在这里吧。”谢明用蒲扇扇开空气里的灰尘,“在这里等着便可。” 二人寻了块干净地。 按照之前所推,那妖怪在三天后会来抓人。 若是以谢明手中那块石头来计算,今晚恰好是过去三整天。 言翊极为屈辱地又将那绒布裹了上去,免得那妖怪来了不认账。 看得谢明直想笑。 夜幕降临,二人皆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已身处阴风阵阵的乱坟岗。 前是深林后是坟堆,像是被前后夹击,逃无可逃。 而在二人身前,皆摆了一套鲜艳如血的婚服,如此之外,连妖怪的影子都看不着。 “换上。” 不知道从哪个坟堆里忽然传出一道女声。 谢明和言翊对视一眼,起身将衣服拿起来换上。 只是换的时候谢明总是有意无意挡着言翊,约莫是怕言翊这边露出些马脚出来。 言翊换得倒是很爽快。 待会他会给这个妖怪一个痛快,便也算是他给这妖怪让他和谢明拜堂的奖励了。 谢明倒是心情很复杂,因为他又想到了之前在李家的时候。 当时他看着言翊穿婚服还觉得好笑新鲜,却没想到这么快,自己也就这么套上了。 走了一路,不是言翊成亲就是他和言翊一起成亲。 不是在成亲就是在成亲的路上。 “与我换魂,乃你之荣幸。” 最后一跟系带系好之间,那女声又缓缓飘出来。 刹那间,言翊似乎明白了什么,系带子的动作就这么顿在此处。 换魂? 什么意思? 他辛辛苦苦扮作女子模样的结局,就是被这妖怪换魂然后让这妖怪和谢明成亲? 第63章 一股寒意袭击了乱坟岗。 他后悔了,他要让这妖怪神形俱灭。 第32章 是谁 在乱坟岗拜堂这种事情,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约莫会比较惊悚。 但是对于修炼之人来说,或许可以称为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谢明穿着那婚服冲着四周看了看,借着月光的照耀, 目之所及, 皆是一些未刻名字的木头和一些鼓起来的坟堆。 这里埋了很多不知姓名的死人,就这么一眼望过去, 多到有些难以数清。 而再看仔细一点,便可以发觉, 这里的坟堆, 皆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过的痕迹。 ……倒像是自己爬出来,然后又自己爬进去把土盖好似的。 “你说这里一个坟堆里,会不会有埋着两个人甚至三个人的情况?”谢明突然问。 但言翊一点不感兴趣:“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很热闹啊。”谢明道。 要拜堂,只有两个人的话, 还是太孤独了。 在乱坟岗多好,数不清的孤魂野鬼,热闹得很。 言翊没说话。 他只是沉默着、专注地想看那妖怪什么时候再出声。那时候,他定然不会留下丝毫情面。 风声像是谁在嚎哭。 谢明把一切都梳理清楚。 林晚眠生前遭遇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是在成了这不人不妖的模样后有了执念,将生前所在意的“好看”二字作为一切的起始,去云梦城寻找好看的男子作为术风的替身,并与自己成亲。 而至于那些与男子差不多好看的女子,则是林晚眠自卑的“救赎”。 她不是绑男子和女子来成亲, 她是绑女子过来与自己换魂, 然后与那些男子成亲。 这样下来,般配便是明面上的事情。 她太在意般配二字了。 术风于她是天上可望不可即的明月, 纵使明月同样照耀着她,她也仍会因为自己的“需要被照耀”而不敢抬头。 可情爱本是两人之间的事。 无论别人怎么说, 日子到底是自己过的。 没有任何人需要为别人嘴里的言论负责任。 所以于虚于实,林晚眠与术风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是他插了最大一脚的悲剧。 谢明垂眸。 “怎么了?”感受到身边人忽然不太好的情绪,言翊皱眉问了一句,“你在担心?” “……没啊。”谢明抬眼时眼里又浸上笑意,“只是之前不是说你要娶也只能娶我吗,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言翊一哽。 很久的事情了,他哪知道谢明还会记得。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言翊受不了了,借着宽松的婚服将那绒布一把扯下,非常随意地丢弃在一边。 他边丢边朝着周围看:“它能接受和一个男子换魂然后和一个男子成亲吗?” 谢明摇头:“约莫是不能。” 男子与男子在一起,本身就不被世人所接受。 而话音刚落,二人同时转身朝着身后看过去。 这次的林晚眠相较于谢明第一次在那虚幻空间见到的林晚眠,看着要更像个“人”一些。 除了全身上下侵染着妖气,她看上去和人没什么区别。 眼见着言翊脚底已经开始蓄力,谢明看向林晚眠,仿佛看到了什么熟悉之人,缓缓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言翊不可置信地朝着谢明看过去。 言翊不认识林晚眠。 谢明是在十八岁的时候与林晚眠相遇,那个时候,他身边还没有言翊这个小尾巴。 且自他醒来至今,一见面便有种熟悉之感的人,只有言翊一个。能在言翊面前说出“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这句话,便足以显示眼前这个女子对谢明的重要性。 言翊收了力。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林晚眠并不回答他。 她看上去有些呆滞,过于白皙的面容似乎是是覆上了一层死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吊着,以最后一口气撑着看向她对面的人。 “阿风,我们很快就可以成亲了。”她呆滞地重复,“阿风,我们可以成亲了。” 原本会让人觉得幸福的句子如今只让人觉得渗人。 深绿色的阵法刹那间从言翊脚底下铺开,数不清的锁链从阵底钻出,三两下便将言翊绑得严严实实。且其锁链上散发的出来的恶意,纵使是谢明也皱起了眉头。 且先不说这施法的方式和林晚眠以前截然不同,就单论这阵法,便不是仙门百家会允许修炼的妖邪之术。 到底是谁将林晚眠变成了这样? 恍然间谢明又忽地想到了一个问题—— 若术风真的是十三年前死于他的剑下,想必那个时候的林晚眠便已经处于崩溃的极限。且在齐世民的记忆里,最后关于林晚眠的记忆也停留在十一年前。那为何偏偏等他和言翊二人往云梦城这个方向来的时候云梦城才开始出事? 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测浮现在了谢明脑海。 有人一直在盯着他们。 有人还在利用他和言翊下棋。 透骨的寒意将整个乱坟岗冻得结了一层细霜。 言翊手握落雪,几剑下去,那阵法便被砍得碎成了光点。落于草木之间时,以极为迅速的速度,将那些草木腐蚀成了一团团看不清的稀泥。 第64章 他如今实力已经恢复了七成,再握落雪之时,已无之前那般吃力的感觉。 被一把有剑灵的剑所承认的人,其握剑之时,可随着与剑的契合度,逐渐形成人剑合一之势。 言翊虽然还未达到谢明与落雪那般的契合度,但以此剑斩妖除害,已经完全不是问题。 “你认识她?”言翊剑尖指着林晚眠,偏过头与谢明说话,“你若是认识,那我便不对她下死手。” “不记得了。”谢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觉得很是熟悉。” 那便是让言翊不要下死手的意思。 言翊深深看了谢明一眼,提剑朝着林晚眠冲了上去。 与谢明以往随性的剑意不同,言翊的剑意名为坚毅。 他于练剑之时便带着明显的目的,一招一式之间,势越山破海,一往无前。 所以言翊的剑意总是会让人感觉到温暖。 他与谢明的剑意,一暖一寒。 却完全不互相排斥。 约莫是因为谢明在很早之前,便让落雪认了言翊为主。 空气中忽然传来了一阵破风声。 谢明微微偏头,霎时间,月光被映照在剑上,随着剑身的移动,那光芒在他的脸上扫了一个来回—— 竟然是直接蹭着谢明的鼻尖擦了过去。 林晚眠还是使用的双剑。 她很聪明,知道如今的敌人,其实不止只有和她纠缠在一起的言翊。 谢明朝着林晚眠看过去,他总觉得林晚眠好像有很多话想讲,只是被什么控制住了,看上去格外勉强。 林晚眠身上有股很奇怪的分裂感。 但她已经逐渐落于下风。 倒是在谢明的意料之内。 毫不夸张地说,言翊是他遇到的,除他以外天赋最好的修炼之人。 他悟性高,且毅力异于常人,再加上极好的天赋,十四岁那年便一人掀翻了一个小宗门。如今大段时光流逝而去,他只会更强,若是实力恢复到巅峰状态,当今剑修前十里面,定然会有他的位置。 那深绿色的法阵已经被言翊破得快要拼不起来了。 蓝色光芒迸发的刹那,林晚眠头上出现了一把巨大的、由灵力组成的剑。若是就这样砸下来,那她定然是只能落得个神形俱灭的下场。 但言翊还是停住了。 乱坟岗的风都像是要被冻住。 谢明朝着言翊和林晚眠走了过去,磅礴的纯白色灵力涌出,将林晚眠身上的妖气净化了不少。 而其实谢明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实在是担心,若是林晚眠还残存一丝自己最后的意识,他会不会在林晚眠嘴里听到那个最坏的结果。 “呃……”林晚眠轻呼。 她其实有些混沌,头痛欲裂之时,竟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直到她抬头的时候看到了谢明。 “谢明?” 却没想到一个名字让三个人的身子都同时狠狠崩在一起。 谢明站在原地,忽略了言翊看过来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是我。” 他甚至没勇气说出一些让林晚眠误以为自己如今已经失忆了的句子。 “你还活着。”林晚眠说。 “嗯。”谢明回答,“我还活着。” “那为何术风死了?”林晚眠又问。 这次谢明没有回答。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要怎么说? 说他那个时候已经杀疯了眼,说他根本没有见过术风,还是说他若是清醒着定然不会杀了术风? 说什么都太苍白了。 “那为何术风死了?”林晚眠又问了一遍,“为何他明明是去帮你的却还是死了?” 所有人皆是猛地一顿。 而就是这一顿,利器穿破身体的声音几乎要传遍整个乱坟岗。 于是百鬼狂欢。 “谢明!” 巨剑因为失去灵力支撑化作漫天蓝色光点,零零散散掉在地上间,言翊猛地朝着谢明冲了过去。 谢明低头,看到了没入自己腹部的那把剑。 他忽然觉得很神奇—— 为何他的心是凉的,血液却如此滚烫? 噗—— 那剑被林晚眠从谢明身体里抽出来,而看那模样,似乎还想再来一下。 是言翊挡住了那刺向谢明心脏的剑。 巨痛后知后觉才袭来,谢明捂着腹部单膝跪地,虽疼到开始流冷汗,但他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一剑刺下去,倒让他想清楚了不少事情。 眼前这人已经不是林晚眠了,它虽有着林晚眠的长相和记忆,但其他的基本上已经和林晚眠毫无关系。 有人拿她的怨念作为力量来源,又以她的躯壳为载体,将她炼制成了一个不人不妖的怪物。 想和他成亲也是假的,想杀他才是真的。 一个不懂得思考的怪物怎么会挑选好看的男子和女子?只有在背后操控她的人才会。 偏偏在他和言翊往云梦城来的时候才出现怪事,他一来便收到了这块石头,什么找不到和他同样好看的女子,只是想让言翊也参与进来的理由罢了。 背后之人看着似乎还很了解他。 他又想到了那晚的幻境。 能将他都骗过的幻境,背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高手? 既然全都是一盘棋,那将他和言翊引至奉天去参加起师会的目的又是什么? 第65章 简君定然不是幕后之人,想必他也是不知不觉被当成了棋子之一,告诉了自己起师会的消息。 而若是这么猜想,那星云宗里派出沙叶去营救棋仙宗的人定然有问题…… 好多好多问题。 想得他有点火大。 腹部的一剑倒是不会要了自己的命。 谢明扶着言翊的胳膊缓缓站起来,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之间,灵识绕着这乱坟岗飞了一圈。 没人,约莫是已经跑了。 而失去控制的林晚眠像是忽地失去了力气,就这么滑坐到了地上。她头上的簪子因为打斗的原因有些松动,这会随着她坐到地上的动作,那簪子就这么掉在了谢明的手边。 是根桃木簪,上面刻着个“术”字。 “我知道由物召忆的阵法。”言翊脸上原先的慌张已经消失不见,只是呼吸仍旧带着些许急促,“我们先找个客栈给你包扎。” 谢明看着他的侧脸,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骂我为什么不躲开。” “……不骂你。”言翊垂眸说,“怪我,怪我没有反应过来。” 谢明哽了哽。 “放心。”谢明说,“为了天下苍生,我可不敢就这么死了。” 言翊朝着谢明看过去。 他们其实互相看进对方的眼睛里很多次。 但是每次都有对方看不懂的东西。 这次是言翊没忍住,先抱上了谢明。 “你不会死的。”言翊把头靠在谢明肩膀上,说:“你死了,我也会死。” 谢明一手被言翊捏着,一手捂着腹部,他把下巴靠在言翊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问:“为什么?你为了一个师尊连命都不要了?” 言翊把谢明抱得紧了一些:“对,不要了。” 谢明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言翊声音有点抖,“因为喜欢你才这样。” 第33章 赌气 某一个瞬间谢明忽然反应过来, 每次在他受伤的时候,他这徒弟都会格外紧张,格外真情流露一些。 谢明躺在床上想着。 这客栈是言翊随意找的一个, 不算是在云梦城正中心, 所以生意也不算很好。 但好在该有的东西都没少,且这里离药铺近, 言翊很利索地给他包扎好了伤口。 谢明思绪有些飞,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前世其实很喜欢用最简单除暴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落雪出鞘, 他几乎就没有不知道的事。而如今好像一切都更靠脑子一些,一路走来的众多疑点以及如何在言翊和众人面前维护自己并没有多少修为的假象,都需要他小心再小心一些。 新鲜。 很是新鲜。 他又低头朝着自己的伤口看过去。 这一剑他完全可以躲开的。 “你好些没?”言翊推门进来,脸色沉稳, “身上那套衣物我给你扔掉了,被扎了个对穿,想必也穿不了了。” 谢明嗯了一声。 他现在其实思绪很乱,他需要沉下心来去想、去梳理很多东西。 但在见到言翊的那一刻,他的心忽然又静了下来。 什么阴谋什么诡计都暂且不论,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个问题—— 言翊之前在乱坟岗说的喜欢他是什么意思。 长久以来,关于情爱方面,谢明其实也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是有些榆木脑袋,只是他自己不是很愿意承认。 他被夸成天才久了, 自然是觉得自己很是完美。 但也不知道是听谁说了一句—— “若是谢明有点脑子, 如今怕是孩子都数不过来。” 他当时没当回事,甚至觉得这是有人在玷污他的名声。 现在想起来, 约莫是在说自己很受女子喜欢的意思。 而关于喜欢一事,其实简君也跟自己提到过。 …… 就连简君那玩意儿也觉得自己榆木脑袋。 这便是出大问题了。 且他印象很是深刻, 简君之前也说过言翊很是喜欢自己。 他当时怎么理解的来着。 哦。 亲情。 …… 亲情。 谢明有点不爽。 这种心中有气却发不出来的体验对他来说也是个新鲜事,让他尝过一遍便不想再尝了。 于是他想问清楚—— 他其实当时在乱坟岗的时候就想问清楚了,只是当时腹部仍在流血,若再问,怕是真的有性命之忧。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隐隐约约的期待,趁着言翊倒水的间隙忽然问了一嘴:“你之前说喜欢我,是怎么个喜欢?” 这话一出,两人都顿了顿。 一个讶异自己为何如此直接,一个讶异那人怎么会在意这个说辞。 于是一下子两个人都有点不知所措。 但谢明好歹比言翊大上个几岁,这时候就算是慌乱,面上也丝毫不显。若是别人看过去,约莫会觉得这人当真是连脸都不要,连和自己同性别的徒弟都得调戏两句。 但无人能听到他无比急促的、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他似乎是在期待从言翊嘴里听到一些和亲情不一样的东西。 但言翊却慌到有些不知所措,慌张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就连杯子里的茶已经满到已经溢出来了都没有发觉。 要如何说? 第66章 这世上约莫没人能知道,他有勇气同谢明说那句话,都只是因为……因为他知道谢明是个感情呆子而已。 他以为谢明根本不会在意这个事情。 所以他也没想着要去回应。 “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杯子的水溢出来的实在是太多,言翊拿起来的时候漏了些在手上。他甚至忘了这原本是给谢明准备的水:“你我之间,你觉得能是个什么喜欢?” 言翊背对着谢明,谢明看不清言翊脸上的表情。 只是听声音,稳定又平静。 谢明笑了一声:“给我也倒一杯。” 言翊也很聪明,谢明一直都知道。 很久以前的时候,言翊就已经学会把自己不知道的、应对不来的事情全都抛给自己。 回答不上来便反问,打不过就扯自己的袖子告状。 如今也是如此。 言翊给谢明也倒了杯水:“有些凉,你能受得了吗?” 谢明的视线没离开过言翊的脸,他闻言笑了一声:“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少爷,喝个凉水有什么受不了的。” 他喝完把空杯子递给言翊,却在言翊把杯子拿走的瞬间使了点力。 于是二人就拿杯子的动作僵在一起。 对方的温度从指尖传到自己身体里的四肢百骸,身体里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 但这只是碰了个指尖而已。 “你我之间,能有的喜欢其实很多。”谢明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现在在问你是个什么喜欢。” 谢明其实也很少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他耐心其实不多,他问一遍,别人若是不说,那他便也不问了。 今日倒是个稀奇。 言翊却被他问得快疯了。 因为谢明现在的每一步都在朝着自己未曾想过的方向走,他连谢明问出这个问题都未曾想到,更何况是谢明的穷追不舍。 他不敢贸然说实话。 于是他选择撒谎。 “自然是师徒之间的喜欢。”他收回手,轻飘飘反问,“难道你还想让我对你有父子之间的喜欢么?想占我便宜?” 谢明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期待落空的感觉竟是如此。 谢明恍然间心想。 他忽然笑了一声,指尖微动之下,那空掉的杯子就这么稳稳地落在了桌子上:“既如此。” 他笑着,话语却是冷漠:“以后都要叫师尊。” 这是他头一回给言翊下命令。 赌气一般。 “我去给你熬药。”言翊提着空掉的水壶,也没看谢明,“流那么多血,还是补补为好。” 他只给谢明看个笔直的背影:“你好好休息吧。” 把谢明的话当空气。 那房门吱呀一声关上的瞬间,谢明骂了一句臭小子。 而言翊不提还好,越提,腹部的痛感便越明显。 腹部的痛感越明显,他脑子里的东西就越清晰。 他此刻异常清晰地感知到,他在因言翊对自己所体现出来的感情而不满。 不满只是师徒情。 刹那间,关于之前为何会盯着言翊嘴唇看的莫名其妙的动作忽然有了解释。 以至于谢明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事情—— 以前别人骂他不要脸,还真的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他连和自己同性别的徒弟都能喜欢,他确实有够不要脸。 这若是让天下人知道,非得把他写进史册里骂上那么个几百年才肯罢休。 不过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他已经被骂习惯了。 他干的不要脸的事情多了去了,倒还是真的不差这一件。 只是…… 就这么想下去的话,横在他和言翊之间的事情实在是太多。 于是他很想把身上的绷带再给它拆了。 死吧。 死了好。 谢明躺下,翻了个身。 他动作有点大,这时候绷带处又微微渗出了一点血。 他像是没察觉到,闭上眼睛,睡了。 这一睡,再醒来的时候,便是午时。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言翊关上大半,这时候只有一线暖黄从窗外透出来,很没有眼力见地横在躺在床上的谢明和在趴在桌子上的言翊之间,平白无故给这个房间增添了一丝燥热。 谢明甚至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心里很是烦躁,身体也在疼,就这样,他竟能浑浑噩噩睡到这个时候,倒也是个奇迹。 他往桌上那个空杯子看过去。 那个他灌了大半杯水的杯子。 正凝神,桌上的言翊却忽地睁开了眼睛。 于是猝不及防地,两人又对视在一起。 谢明这次是真的笑了:“你和我一个房间,还有你睡桌子的时候?” 言翊没回,只是起身等那麻掉的胳膊和腿恢复知觉后,这才走到谢明身边拿手背碰了碰他有些潮红的脸:“你发烧了你知道吗?” 谢明怔了怔:“我还真的不知道。” 言翊就这么看着他。 “……”谢明感觉到一丝不对劲,缓缓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了?” “没什么。”言翊说,“只是觉得你自己连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日后要怎么生活呢。” 谢明不明所以:“我这不是还有你吗?” 言翊叹了口气:“我去给你热药。” 第67章 谢明忽然觉得自己吃的药有点多。 短短半个晚上,这会马上就是他要吃的第二副药了。 一副迷药,一副补血的药。 他若是久烧不退,怕是要吃第三副退烧药。 门被从外面关上。 言翊靠在一边,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微微发抖的身子。 他手里握着一张纸。 一张昨晚和那妖物缠斗时,那妖物趁机塞给他的纸。 上面的字不多,但字字都让他难以招架。 他预感到了什么,在背着谢明看完那上面的内容后,甚至只敢在给谢明下药之后,才能在那桌子上浑浑噩噩地装睡。 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这个纸条了。 第一次是在江家的时候,其中一个行动迟缓的妖怪塞给他的。 所以他才说要去桃花镇,所以他才要去起师会。 他不信,他要去亲自验明那纸上内容的真假。 灰黄色的纸在灵力的作用下烧成了一团灰烬,言翊深吸一口气,朝着客栈的后厨走去。 若他喜欢上且花了这么多代价才救活的心上人当真是自己毕生的仇敌,那他必将之斩之于剑下。 然后。 同他一起死。 纵使是到了地狱,他也必然要和谢明纠缠至直到轮回。 药炉开始冒起热气,看样子,已经热得差不多了。 言翊心里还想着事情,这个时候思绪并不在药上,只是看着药炉在冒热气了,下意识地便想直接上手去拿。 伸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被身后伸出的一只手拦下来了。 “连块隔热的布都不拿,你这只手是不想要了吗?” 谢明站在言翊身后,几乎快把言翊整个人都罩住:“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第34章 回忆 谢明其实不傻。 他这徒弟又是给他下药又是心情不好的, 定然是出了什么事情。只是他错过了言翊近乎十三年的成长时间,现在言翊身上的种种,已经不是之前那般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言翊有事在瞒着他。 谢明抓着言翊手的那只手用了点力道, 这会言翊想往外面抽却颇有些动弹不得。 他强忍着发酸的心脏平复语气:“你抓着我做什么, 你这药是不想要了?” 谢明朝那药看过去,也不松手, 就这么把人抓着:“药没了可以重新熬,我就算是不喝也不会死。” 他低头, 盯着言翊的小半边侧脸:“但我徒弟只有一个, 若是没了便是真的没了。” 言翊:“……” 他又在说这种勾着他心的话。 谢明又问:“是谁忽然惹得你不开心?” 虽然这个问题几乎是带着答案但是…… 其中的缘由,谢明还是得搞清楚。至少得让他知道,自己是如何把言翊弄生气的 言翊没有立刻就回,只是过了好半天, 等到那药壶冒的热气已经顶起了盖子,言翊才轻声说了一句:“谢明,你若是想起来什么事情,不要瞒着我。” 关于小云村,是否有你的手笔? 关于苍云剑,是否有你的预谋? ……如果有 收他为徒的目的是什么? 愧疚吗? 好多问题。 而说着说着,他忽然又觉得自己像是把还没有确定下来的事情断然给谢明扣帽子,所以在身体里血液即将逆流的那一刹那,他又将这模棱两可的话拉回他和谢明的安全范围里:“你是不是和林晚眠有过什么爱恨情仇……” 他好心软。 可是怎么办呢? 捏着他的那只手太温暖了, 他舍不得。 他是真的疯了, 倘若他舍不得的,是自己寻了十五年的生死之敌的话…… 但谢明却蓦地松了口气。 他笑了一声, 将言翊拉至一边,自己隔着块湿布将那热好的药拿起来:“我只是觉得她很眼熟。” 他道:“并未觉得对她有什么很特殊的感情。” 浓烈的药味冲进鼻腔, 言翊点头,没什么表情:“哦,这样。” 谢明将那药倒出来,也不看言翊,忽地又问了一句:“你这么在意我同她有没有什么爱恨情仇做什么?你很在意我同别人有没有感情?” 他这问题其实很不讲理,就像是在硬逼着言翊说出点什么自己想听的似的。 他就是想这么做。 下意识的,便问了出来。 “不是。”言翊说,“若这人是我的师母,我为你爱慕之人的逝世感到难过。” 口是心非这个技能言翊很早以前便掌握得炉火纯青,只是这一次,没有刻意地想让谢明看出来。 谢明把那药端起来散热的动作顿了顿,一个没掌握好力度,竟让那碗里浮起一层霜。 中药若是凉了,要比热着的时候,难喝很多很多。 谢明一饮而尽。 眼睛都没眨一下。 “是不是爱慕,待会看看不就知道了吗?”谢明将碗放在桌子上。 也许是喝药喝的,这会说话都带着股苦味:“若真是我爱慕之人,待会我怕是要流下几滴眼泪了。” 他们都有秘密。 于是他们都口是心非。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房。 “唤忆阵需借助一个人在身上放了很久的贴身物品,只有这些物品看到了我们想看的东西,我们才能借物唤忆,且该物品不能有灵识。”言翊深吸一口气,“是个有些复杂且极为消耗心神的阵法。” 第68章 不知道是不是谢明的错觉,他貌似看到言翊往落雪上看了一眼。 若非落雪有灵识,那谢明的一切秘密,约莫都藏无可藏了。 言翊继续道:“且唤忆并非简单地看到一些画面,而是阵中之人进入那物品主人的回忆里,以一缕虚魂的方式,看到那些我们想看到的记忆。” 谢明点头:“那我们在现实世界里遭遇危险了该如何?” 言翊:“不怕,还有落雪,落雪会保护我们。” 蓝色光芒在房间里散开。 谢明的侧脸被这光芒照得有些模糊,这阵尚未成形,他还有时间能看向阵法正中心的言翊。 他觉得心里憋着一股气。 所以在出了林晚眠的记忆之后,他定然要好好问言翊到底什么叫“爱慕之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 下一瞬,意识被抽空,像是猝然间跌入了虚空山谷里。 再睁眼时,四周青绿惬意,看样子,约莫是个暖春。 院子里的二人相互依偎,脸上的眷恋之情都并非假模假样。 “晚眠,待我解决好长虹院的事,来年暖春,我必风光迎娶你。” 出声之人面容迤逦中带着一丝温润,他眉宇之间生得似乎有股子不易让人察觉的傲意,随着那微微上扬的眼尾,隐藏在深情至极的眼神里。 是术风。 “世道上的人很喜欢拿术风同你比较。”言翊骤然出声,难得的,眼眸里带上一丝笑意,“因为他长相和你是同一个风格,且他也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只不过他天才的地方在于阵法,而你天才的地方在于剑道。” 他停顿一瞬,又接着道:“和阵法。” 世上很少有人知道谢明其实在阵法上也很有天赋,因为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有时候兴致来了,路边看到朵花都能随即创造出一套招式出来。 和阵法里“自由心境”的奥义不谋而合。 “然后呢?”谢明问。 言翊背过手:“术风比不过你,什么都比不过。” 无论是容貌,剑法,亦或是阵法。 这是术风和谢明不合的根本原因。 言翊脸上的表情让谢明猝不及防笑出声:“我以前这么风光?” 言翊看向他,理所当然道:“当然,天下用剑第一,本该如此。” 谢明眸中神情很是复杂,他这次没回,只是又将视线放到林晚眠和术风二人身上。 这簪子只能看到自己诞生后的事情,想必这个时候,是他们二人由此簪子定情许亲的时刻。 倒是一对壁人。 只是云梦城其他的百姓不是很赞同。 世人眼光皆肤浅,对于美的定义,实在是太过于片面。 所以于林晚眠的样貌,他们给予否定,纵使是她实力不俗,也逃不过成天被人说三道四的桎梏。 “可我觉得林晚眠很美。”言翊神色认真,“一个靠着自己修炼成如此境地的女子,不依附于任何人,这已经足以见证她的不俗。世间女子,大多做不到她这般。” “世道所迫。”谢明回道。 但好在术风所感如他们一般,并未因为林晚眠的外貌而对她有丝毫的不好。 在他们二人的感情里,术风一只把林晚眠很美挂在嘴边,二人浓情蜜意,互许白头。 直到某天,谢明打败当时天下第一剑修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世间震撼。 正在院子里给菜浇水的林晚眠剃头,面色露出一抹浅笑:“谢明?若是那个谢明的的话,那我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一旁擦剑的术风闻言一愣:“什么?” “半年前我曾救过谢明一命。”林晚眠笑道,“他那时因为受伤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整个人烧得通红。是我给他熬了一碗药。” 她说着说着直起腰,朝着术风看过去,刹那间,看到了他有些阴鸷的脸色。她一愣,赶忙问道:“你怎么了?” 术风笑得有些勉强:“没,只是觉得世界有些太小了。” 倒是一旁看着的谢明认认真真笑出声:“难怪我觉得她眼熟,原来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看向视线微飘的言翊:“爱慕之人和救命恩人这七个字我不是很会写,出去后你教教我。” 言翊:“……” 王八蛋谢明。 二人继续看下去。 谢明问鼎天下用剑第一的消息似乎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再然后,和他有关的事情都接踵而来。 好的、坏的、离谱的、一听就是瞎编的……等等各种,似乎只要是加上了谢明的名字,便真的成了谢明真正做过的事情。 云梦城对于谢明的态度也实在是泾渭分明,敬的很敬,厌的很厌。 林晚眠第一次和术风爆发争吵,是林晚眠在聊起谢明时,术风忽然的暴躁。 “你总是提谢明做什么?”术风将茶杯摔在桌上,“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觉得我哪里比他差了?” 听得林晚眠一愣:“你在说什么?” 自那时开始,林晚眠便开始知道术风对于谢明的不喜欢。她后来偶尔听到术风曾在起师会期间败于谢明手下,便再也未曾在术风面前提过一次谢明的名字。 直到苍云剑之争现于世间。 “若是让谢明手握苍云,那这世道岂不是要乱套了。”术风道。 那一刻起,林晚眠似乎知道了一切:“我不是没有和谢明打过交道,他并非为祸世间之人。” 第69章 她道:“术风,你是不是在嫉妒谢明?” 那时林晚眠和术风的第一次争吵。 看得言翊啧了一声:“你甚至都没有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便让他们吵得这般凶狠了。” 谢明摇头:“我可真是蓝颜祸水。” 言翊:“……你真是说得出口。” 谢明没什么表情地昂了一声。 但所谓夫妻没有隔夜仇,林晚眠的独立意识很重,事情的结尾以术风道歉,并保证自己以后只会越来越优秀,要和谢明一样为人敬重为结尾。 二人再次重修于好。 林晚眠渐渐有了身孕。 万象宗号召天下有志之士击杀谢明的消息也随即而来。 “谢明并非什么心术不端之类。”林晚眠摇头,“这场号召简直是荒谬!” 术风温柔地抚摸着她鼓起的肚子:“你别担心,我去救他,定会安全归来。” 道义二字,实为珍贵。 所有人都没想到那是术风和林晚眠的最后一次温存。 清净山八月飞雪的消息不胫而走,与此同时,林晚眠陷入难产。大夫舍小保大,仅仅一个晚上,林晚眠夫子皆失。 言翊狠狠皱起了眉头,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朝着谢明看了过去。 原本不正经的人像是忽然被下了咒,双腿站得好好的情况下,竟然就这么趔趄了一下。 “谢明!”言翊扶住谢明的胳膊,“没事吧。” 谢明摇头:“所以,术风是在去救我的时候……死于我的剑下是吗?”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我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啊。” 第35章 反咬 凉薄二字, 放在谢明身上,若要说符合倒也符合,但要是细想下去, 又会让人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谢明以前, 是个孤傲但又很温柔的人。 他于剑道上天赋极高,出生即在至高点之时, 便会不理解为何其他人不如他优秀。但好在他还有个知书达理的母亲,在渐渐接受谢明的兴趣爱好并非在读书作诗上后, 也渐渐习惯了谢明于修炼之事的执着。 是母亲告诉他世间人人独立, 有其优势便定然有其劣势。 所以谢明从不看不起人。 只是他当时仍旧少年心性,在与人比试一事上,他从不给人留哪怕那么一点后路。 他自以为自己口中的“你不行”三个字只是阐述事实,却未曾想到对于别人来说, 这三个字堪称羞辱。 所以谢明的口碑很差,即使他很强。 这便是他凉薄的点—— 他不太会为别人考虑。 但为何又说他是温柔的,约莫是因为,他也会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做着善良的事情。比如在看到可怜之人时伸出自己的手,又比如会在看到百姓遭受妖物侵扰时,果断地拔出自己的剑。 那个时候的谢明,见义勇为,一颗救世护人之心不比其他任何人要差上许多。 直到屠村一事,他失去自己的剑意之后, 行至某处时, 除妖护人便已经是他温柔善良的极限。 在遇到言翊之前,他其实和一个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一千个人里, 约莫有九百九十个人都在讨厌他。 所以当他得知有一人跨越千山万水去救他的时候,心里的不是滋味便如泄洪之水。 他好像一直被愧疚二字深深折磨着, 以至于如今他三十有五,却依旧寻不回自己的剑意。 这个世界很大,很多人都没有悟出自己的剑意,但在剑修排名靠前的强者里,谢明应该是唯一一个没有自己剑意的人。 他找不回来。 平复自己呼吸之时,原本根本不受谢明重视的伤口忽地疼得有些受不了了。 像是有人重新把剑刺入他的伤口,然后将剑扭曲旋转,深怕谢明没有感觉。 他额头上渐渐浮出一出冷汗。 头晕目眩,疼痛难忍,难以站立。 忽然腰间搭上来一只有力的臂膀,谢明微怔,偏头之间撞进言翊带着担忧的眼眸里。 “你怎么了?”言翊扶着他,“可是哪里觉得不对劲?” “……”谢明唇角弯得有些勉强,“没,约莫是药性发作了,这个时候很想睡觉。” 言翊:“……” 他在撒谎。 虚魂进入阵法,其魂不受外界干扰,除非阵法被破坏。 但落雪此刻一点消息都没有。 言翊没拆穿,搭在谢明腰上的手也没放下去:“那出去之后便好好睡一觉。” 谢明说了声好,然后径直靠在了言翊身上。 这是个很让人觉得讶异的举动,至少,对于言翊来说。 他同谢明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谢明什么时候主动露过软或者露过怯。约莫是他实在是把自己是师尊的这个认知死死刻在了脑子里,所以觉得天塌下了也得是他自己顶着。 他从不让自己抗下点什么,更遑论就这么靠在自己身上。 他把谢明搂得更紧了一些。 “这里约莫是林晚眠悲惨的开始,后面应该才是重头戏。”谢明声音很小,听起来像是下一瞬就能直接睡过去,“你撑得住我吗?” 言翊嗯了一声:“你轻得跟个纸片似的。” 谢明没忍住,倒是真心实意勾起了嘴角。 回忆切换画面,九月的云梦城正值秋老虎之季,燥意很容易让人心生烦躁。 第70章 以前虽然只有两人但很是热闹的小屋再次变得清冷,林晚眠独自坐于门口,看上去破碎又憔悴。 门口的花因为长时间无人照料显示出一丝死气,像极了失去爱人和孩子的女子,颓败、脆弱。 她看上去似乎还活着,但……也就仅限于活着了。 术风并未归来,且消息全无。 林晚眠似乎是猜想到了什么,但因为没有真实看到或者听到,所以仍旧对术风是否活着还抱有一丝幻想。 直到小院的门被人推开。 刹那间林晚眠眼里似乎有光亮闪过,但看到来人是个穿着斗篷且看身形并不认识的男子时,她因为兴奋而悬起来的心又这么掉了下去。 “术风死了。”那人声音听不出男女,“被谢明残忍杀害。” 那人手里递过来一串带着血的吊坠:“这是术风的遗物,他让你找个人嫁了好好生活。” 于是院子里响起了林晚眠的抽泣声。 “看着自己救命恩人哭的感觉很不好。”谢明半颌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怎么会拜我这么个混账东西为师?” 但以往经常骂人混账的言翊这次却否定得很快:“你一点都不混账。” 谢明听着觉得新鲜,下意识地想扭头去看言翊。却在偏头的刹那,侧脸结结实实地划过了言翊的嘴唇。 是一抹猝不及防的温热。 他们都想看向对方,却偏偏都没想到对方会朝着自己看过来。 于是两人皆是一顿。 但谢明好歹比言翊大上一些,这个时候倒是率先反应过来:“你亲我做什么?耍流氓?” 言翊一下子甚至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谢明恬不知耻:“我问你亲我做什么?是不是耍流氓。” 言翊:“……” 罢了,不跟这个混账计较。 言翊扶着谢明,即使是幻境里也想着避开谢明的伤口。他将谢明一些杂乱的头发理顺,像是想到了什么,缓缓皱眉:“我觉得这人说的不是那么回事。” 谢明怔了怔,假装没听懂:“什么?” 不对劲肯定是不对劲的。 残忍杀害四个字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谢明手下亡魂无数,但要说残忍杀害什么人,那便是无稽之谈。 他杀人的习惯便是一击毙命,且为了不让剑沾上更多的血,往往不会将剑刺入谁的身体里。 一剑封喉,或者剑气爆体。 这才是谢明的杀人风格。 “我感觉这个黑衣人在撒谎。”言翊摇头,“先往下看看再说吧。” 二人又朝着那边看过去。 林晚眠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爱人孩子相继离开,若非她内心强大,这会怕是已经陷入绝望无法思考。但好在她仍旧还有思考的能力,这会缓缓起身擦掉了自己的眼泪,哽咽着:“被谢明残忍杀害?” 那黑衣人语气很是平静:“谢明受千人围剿,但仍旧手握苍云剑企图制霸世间。术风对其好言相劝,但谢明非但不听,反倒羞辱术风曾经惨败他手,最后以术风的死作为杀鸡儆猴的手段,作为了清净山一战的开始。” 他似乎越说越气愤:“其实大家本是没打算对他下死手的。” 谢明忽然觉得自己靠着的人在抖。 他微怔片刻,缓缓从言翊的身上起来,朝着言翊看过去:“怎么了?” 言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却微红:“假的,他说的都是假的。” 没人比他更知道清净山一战发生了什么。 这个黑衣人,在说谎。 谢明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黑衣人在撒谎,只是碍于他的“失忆”,他也说不出来个什么。 但林晚眠不知道他在撒谎。 简简单单几句话仿若变成了一个女子崩溃的最后一本稻草,她双目有些无神,看着术风那带着血的贴身吊坠,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灵力都在盗涌。 她突然非常后悔。 “我不该救他的。”林晚眠缓缓道,“我不该救下谢明的……” 院子里又陷入沉默。 好像大家心里都很不是个滋味。 一个被骗,一个被误解,一个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被误解。 像个笑话。 “你莫当真。”言翊抓着谢明的袖子,“这不是你的错。” 谢明又朝着言翊看过去。 他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困,甚至说很是清醒—— 他并非忽略或者不在意,他一直都知道,自他醒来到现在,言翊都从未跟他提起过清净山的分毫。 清净山是言翊的梦魇,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去回忆的事情。 但他就是看不得自己被误解,在随着那黑衣人说到清净山一事时,第一时间便是按照自己的回忆跟他说了句那黑衣人说的是假的。 言翊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他什么都不想说。 谢明心有些软,放低声音,哄人一样道:“我知道,我自我感觉我不是什么会喜欢将人残忍杀害的人。” 他顺着言翊去说。 于是言翊抓着谢明袖子的手又紧了紧。 两人都心照不宣。 术风身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云梦城,所有的百姓都在为阵法天才的陨落感到惋惜。而在惋惜的间隙,话语之间讨论的东西开始偏离,渐渐的,天煞孤星这四个字,便被这么安在了林晚眠身上。 第71章 所有人都知道她其实并未与术风成亲,所有人也都知道她有了术风的孩子,且孩子因为难产而死。 甚至有人在骂她为何没有保小的,像是在咒她为什么不去死一样。 林晚眠开始不对劲。 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修炼术法之时,甚至差点走火入魔。 她的心境已经被困住,她修行不下去了。 而没过多久,在某个深夜,她于噩梦中被人一剑贯穿心脏,那簪子也随着自己主人的死亡而死亡。 再接下来的事情,他们便看不到了。 二人离开幻境。 桌子上的落雪仍旧躺得好好的,见二人平安出来了,散发出了浅浅的白色光芒,像是在汇报一切无恙。 谢明这会还坐在床上,一出幻境,身体因为药效而产生的不适感便一窝蜂涌了过来。 他靠在床边,不发一语。 言翊过去将他扶了起来:“他说的全是假的,从头到尾我们都没有见到过术风,更没有用术风杀鸡儆猴。” 他以为谢明是因为术风的事情仍在愧疚,轻声安慰道:“不是你非要杀人,是他们全都围住你。” 谢明的头很胀,他现在也无法确定术风到底是不是因为救自己而死,但若是每往下想上一分,都颇有些像是在受折磨。 他难受得厉害,又把头枕在言翊肩膀上。 “我以前就这么讨厌人,他们为何都要围剿我?”谢明轻轻眨眼,“因为苍云剑?苍云剑到底是干嘛的?” 苍云剑…… 传言万剑之首的苍云剑。 “你一点都不讨人厌。”言翊声音有点抖,“因为你是第一剑修,苍云剑又是万剑之首,你拿着苍云剑,所以他们嫉妒你。” 谢明又笑一声:“可是苍云剑不是你的佩剑吗?” “……嗯。”言翊说深吸一口气,说:“因为我太小了,保护不好自己。所以你是为救我而死……” 刹那间,谢明忽然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他问到了言翊的痛处。 看吧。 他果然还是不适合吃药。 药效会使脑子不清醒,会很容易说出不该说的话。 “……”谢明深呼吸,声音忽然软下来,“言翊,我的伤口好疼。” 第36章 死局 这次谢明没说谎。 是真的很疼。 也并非说他是个什么很矫情的人, 只是这伤口确实有些大,加之只是简单包扎,会疼也是正常的。 但就这么状若委屈地说出口, 那便是明明白白地在这里博取言翊的同期并转移话题了。 果然, 一听到说谢明这会说疼,言翊便也没有什么心思去想些其他的。他先前为谢明换上了药, 这会估计正是药效发作的时候,疼过去了才会好一些。 虽说云梦城之大定然会有医修, 但他实在是不放心将谢明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会也只能轻轻捏一捏离他伤口位置较远的穴位,以减轻他伤口处紧绷时带来的酸疼感。 谢明被他按得实在是有些昏昏欲睡。 他其实刚醒没多久,这会也只是去看了一趟林晚眠的记忆,但那冲上身体四肢百骸的倦意实在是让人难以抵挡。 他最后看了眼窗外连绵的绿山, 没忍住,就这么靠着言翊的肩膀睡了过去。 眼睛紧闭,呼吸绵长。 他其实也希望自己可以在某个时候睡一场有意识的好觉。 但偏偏上天不允许。 也不知道是不是对他的惩罚。 谢明这次做了个梦。 梦里的清净山一点都不清净,反倒是喧嚣得很。 他在山中教言翊练剑,以此剑道,助他悟其心境。 “师尊,为什么山脚下这么多人?”言翊拿着落雪,眸里的澄澈中带上一丝怀疑,“是来抢苍云剑的吗?” 苍云剑现实的确实很突然—— 在言翊突破心境第五层的时候。 有灵识的剑可存于剑修灵海, 随叫随到。但那个时候的言翊尚且没有任何基本功,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苍云剑的存在。 此剑现世,万剑震鸣。 这么多人来清净山, 正常的。 “约莫是的吧。”谢明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坐姿不羁。 他说着说着还给自己灌了口酒, 像是满不在乎:“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从你手上抢走什么东西。” 彼时的谢明还是墨发高束,眸中仍存在着一丝桀骜和矜贵,光是从面相上看,便能知道他是个高手。 那个时候的他,因为言翊在身边,对自己的实力并无半分隐藏。 而听闻他这么一说,言翊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皱着眉头去悟自己的心境。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己这个师尊,还真的不是什么骗子。他虽然看起来很无厘头,让他做的事情也很匪夷所思,但渐渐的,自己的身体素质确实有了很大的提升,基本功也日渐扎实。 他天赋不错,跟着谢明仅仅两年的时间,便能和许多宗门的大弟子打得有来有回。 他才十五岁,这样的实力,很多人都在猜测他会不会是第二个谢明。 但言翊倒是清醒得很,谢明这样走个路都能创造出一套剑法的人,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第二个。 天赋和悟性的绝对强者,放眼望去,前无古人,亦后无来者。 他想得入神,屁股却忽然被谢明扔出的树枝打了一下。 第72章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谢明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灵识都快飘到天外天了,还悟什么心境?” 言翊皱着眉头摸屁股:“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啊,为什么突然开始对我严厉了很多?像是想让我一夜之间成为你这样的高手似的。” 谢明瞥他一眼:“少废话,让你变强你还不乐意了,赶紧练。” 言翊抿着唇继续。 他当时小,只觉得自己的师尊竟然是天下第一剑修,那便定然无人能伤害他们。 他同谢明走过了那么多地方,时至今日,连一丝委屈都没受过。 却没看见树枝之上谢明唇角的那抹苦笑。 也不说剑修第一,纵使是天下第一,也是无法以一人之力去对抗整个世间的。 他确实很希望言翊能在一夜之间成为他这样的高手,至少,在他死后,言翊可以好好保护自己。 这是他的夙愿。 太阳西落又东升。 谢明彻夜未眠。 山脚下聚拢的杀意几乎快要将整座山都包围起来,躺在桌子上的落雪不知道发出了多少声震鸣,却次次都在谢明警告的眼神里沉住了气。 落雪护主。 但谢明只担心这震鸣声会吵醒还在熟睡的言翊。 他以前没有带过孩子,自己的父母对于自己的管教又向来以讲道理为主,所以在这最后和言翊相处的时光里,他竟……竟不知道要和言翊交代些什么。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此次来清净山者,全都是强者中的强者。 剑修、阵修、医修……还有可以疗愈的医修,源源不断的进攻里,他败下阵来是迟早的事。 但他不能让言翊死在这里。 他当初收言翊为徒的原因,便是希望他日后能有保护自己和保护想保护的人的能力。他既然还在言翊身边,定然不会让他的生命止步于此。 他明白这是必死局。 但他一定要为言翊杀出一条血路。 以他的死,换言翊的生。 许是他的念实在是太强烈,这个梦境真实地有些窒息。 他站在清净山上,左手牵着言翊,右手握着落雪。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与一望无际的高山,后面是仙门百家“正义”的围剿。 五颜六色的灵力尚且分不清哪个颜色是谁使出来的,他回头,那么多人里面,自己能叫出名字的,好像没有多少。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想杀了他。 “你若交出苍云剑并自刎于清净山,我们可保你徒弟不死。” 听上去,那莫名其妙的要求好像是对他的赏赐。 可苍云剑本就是言翊的东西,他们凭什么要交出去。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到如今这个年纪依旧弱得不行。”谢明缓缓将手中之剑抬起,剑尖直指众人,“实力不行便想走旁门左道。” 他笑得没什么感情,道:“我若是将这剑交给你,不知你要如何处置?” 千人脸色皆变。 这里这么多人,但是苍云剑只有一把。 “万象宗乃仙门百家之首,得此剑,必将永久尘封于万象宗镇印之塔,以防其为祸世间。”那人语气平静,好像没发觉自己此刻的强盗行径。 谢明懒得再和他们讲道理。 他根本叫不醒一群被贪婪迷住了眼睛的怪物。 “谢某不欲多言。” 他抬眸,刹那间寒气朝着众人席卷而去:“以往比试谢某总是留了手,如今倒是不想再迁就各位了。” 他以剑气在自己和言翊身前不远处划了一条线,冷冷道:“过此线者,谢某必杀之。” 而言翊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忽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 这约莫是他最后一次和自己的师尊在一起了。 他开始感觉到慌乱,扯着谢明袖子的手紧了又紧,像是在害怕失去什么。 但最后谢明还是放开了他。 他说到做到,过了那条线的人,没一人能活着离开。 只是终究是精力不济。 在那凝聚了自己全部力气的一剑挥出去之前,谢明甚至来不及和言翊说上些什么。 而其实八月飘雪的奇景足以让清净山保持片刻的沉静,但……但那时候谢明嘴里早已经被血腥味占满,就连想出声安慰一下言翊都做不到。 一剑下去,二人面前的人所剩无几。 但能在这一剑下活下来的人,都不是什么能让人小看的角色。 “谢明,你早已失去剑意,如今你已是强弩之末,没办法再激起什么火花——” “是吗?” 谢明笑着,脚下瞬时连伸出一个巨大的白色法阵。 刹那间,漫山飞雪齐舞,每一片雪花都成了杀人的利器。 后有史书记载,那是这个世间最让人震撼的画面。 却无人知晓,那锋利至杀人利器的雪花,在言翊周围形成了一具坚固无比的铠甲。 在这个漫天白色看不清一切的时刻 ,有人在他身前,为他挡下了万千风雪。 谢明最后甚至说不出一个跑字。 这是条死路。 是他必须要为自己滔天罪行所付出的偿还。 额间似乎有了一股冰冷,谢明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目之所及,是客栈的床顶。 言翊在为他擦额头上的虚汗。 “你又做噩梦了是吗?”言翊坐于床沿,声音很轻,“你刚刚又发热了。” 第73章 但谢明还有些恍惚。 梦境里言翊稚嫩的脸庞仍旧历历在目,而如今……如今的言翊都这么大了。 谢明觉得胸腔里堵得慌,但还是弯起嘴角:“做噩梦,梦到你不要我这个……” 他停顿片刻,又道:“梦到你不要我了。” 言翊怔愣片刻,将谢明扶着坐起来:“梦都是相反的,应该是你不要我才是。” 他倾身去扶谢明,二人难免挨得近了些。 谢明借此机会,伸手将人拉住,他看进言翊的眼睛里,语气很是认真:“那你觉得,我有不要你吗?” 清净山那次,算是他不要他这个徒弟吗? 十三年来,可有怪罪过他? 谢明其实很多问题想问,但思来想去,把一切想说的话都藏在这个问题里。 “……没有。”言翊也没挣扎,只是把手撑在谢明身侧,坚定重复,“你没有不要我。” 这一刹那,谢明忽然有种感觉。 他觉得他和言翊像是在寒冷冬日互相依偎取暖的可怜人,少了对方,都会被活活冻死。 他抱住了言翊。 即使言翊压下来的身躯再次压裂了他的伤口。 言翊有些慌乱:“谢明!你的伤——” “死不了。”谢明说。 明明如今也是个盛暑,但他却觉得冷得厉害。 他一觉得冷,他就想抱着言翊。 “可有怪罪于我?”他问着,微微偏头,像是要把整张脸都埋进言翊的颈间。 言翊愣了愣:“你怎么了,忽然这样,可是梦到了什么。” “梦到我不要你了。”谢明说,“我觉得很难过。” 他越说,越觉得心像是被揪住一样疼。 可背后的手忽然为他顺起了背。 “都是假的。”言翊说,“你没有不要我。” 他道:“我们都没有不要对方。” 这一刻,谢明没忍住,张嘴,狠狠咬住了言翊的脖颈。 第37章 无赖 房间里似乎响起一声闷哼。 谢明只觉得自己后背上的衣服似乎被捏紧了一瞬, 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结结实实地咬在了言翊的脖子上。 他自己都诧异了那一瞬,惊慌之间, 竟然不知该不该松口。 若是立马松口, 像是显得他心虚。 但若不松口,又显得他很莫名其妙。 于是踌躇之间, 谢明只是微微放轻松了嘴里的力道。 舌尖的触感很粗糙,他咬的很急, 一半咬在言翊的脖子上, 还有一半则是咬在他的衣领处。 貌似不是很像个正常人。 “你咬我做什么?”耳边的声音像是带着点抖,“我惹你了?” 却瞬间把谢明听得心里有了底。 言翊说话也在抖,言翊也在慌。 而若是言翊也在慌的话,那他便不用担心言翊会看出点什么东西出来。 谢明松了口, 伸出手神情自若地在言翊脖子上擦了擦:“我咬你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是真的很不要脸:“看你是不是在撒谎罢了。” “……”言翊起身,伸手在谢明咬过的地方碰了碰,隐隐约约可以感受到半排牙印。 他这次是真的没有忍住,皱眉:“你有病吧?” 谢明:“……” 还得是他这“目无尊长”的徒弟,全天下骂自己师尊有病的,怕是只有他这独一无二的一个。 罢了。 反正他已经习惯了。 原先旖旎悲伤的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房间似乎都被浸没在隐藏于“无语”身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 细品过去,似乎两人都存在着一丝不想被对方察觉的、隐秘的兴奋。 谢明有什么不明白的,若是言翊真的生气了, 这会怕是早就已经提剑开始砍人, 而在他思索的这段时间里,怕是这个客栈都难得还存在着。 什么有病不有病, 怕尴尬罢了。 但谢明是什么人? 他最不怕的就是尴尬。 “那你要怎么样?”谢明理不直但气很壮,“我是个伤员, 情绪不稳定想咬人怎么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被逗笑,但怕言翊看出来,又把那笑伪装成一副流氓模样:“我咬都咬了你要怎么样?咬回来吗?来来来。” 似乎是觉得光是说没什么信服力,他边说还边把自己肩膀上的衣服往下面拉,露出自己没有任何防备的脖颈,混着房间内的烛光看上去,像是一场带着目的的勾引。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言翊冷着脸,看表情确实是在竭力忍耐,“耍无赖是吧?” 谢明把自己的衣服拉回来:“让你咬回来你又不咬,那就别嘶——!” 片刻后,两人各自没有表情下楼,准备寻个桌子吃完饭。 脖子痛的一点都不隐隐,脖子痛的很光明正大。 谢明确实没想到言翊真的会咬回来,更没想到言翊牙口这么好,更更更没想到,这臭小子竟然咬得这么重! 他但凡稍微再用力一点点,自己便要落得个少块肉的悲惨下场了。 “两荤一素。”谢明摇着蒲扇坐下,听语气还有点虚弱,“不用上酒,茶就行了。” “诶好嘞。”店小二兴冲冲朝着后厨走。 “你说我要不要给你点个骨头磨磨牙?”谢明忽然指着自己牙印明显的脖子,又笑道,“牙齿这么尖,平日里说话会不会咬到自己?” 第74章 言翊却丝毫不为所动:“你阴阳怪气什么?你以为自己咬的就很轻了?” 谢明笑一声。 真是个不肯吃一点亏的性子。 先前谢明醒的时候便已经是午时,后来看了一场回忆又睡了场不怎么安稳的觉,这会二人下楼吃饭,已经是晚上了。 “诶 ,听闻长虹院的长老之一齐世民修炼至走火入魔了,这两天成天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叫娘。” “看到男的也叫娘吗?” “是啊,你说这邪门不邪门?” “真是见鬼了。” 隔壁桌的客人讨论得很是激烈。 听得谢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言翊看着他,“你想当娘了?” “……”谢明假装没听出来言翊的阴阳怪气,只是惬意地摇着扇子,“我是觉得,这个齐世民借你我二人之手除掉了这个云梦城让人人心惶惶的妖怪,实在是有些便宜他了。” 他对自己就是让齐世民“走火入魔”的幕后之人只字不提:“这次他所谓的走火入魔,也算是他给自己带来了点小小的报应。” 言翊很会抓关键词:“什么叫所谓的?” 谢明摇着扇子,朝着言翊靠过去,像是讲什么秘密:“你看啊,若是他真的走火入魔了,这会人定然是不会还在长虹院的。且什么走火入魔会见人就喊娘啊,约莫是心智受了什么东西影响,过上个几天便没什么事了。” 言翊觉得不对劲,但是具体不对劲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恰好这个时候饭菜都上来了。 二人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这会都已经饿了,菜一上来,便都各自斯文地拿起筷子开始吃。 倒是谢明先停下了筷子,喝了杯茶,又开始扇扇子。 把言翊额前的头发扇得一起一落。 他这徒弟确实很能吃,且不挑食。 星云宗那么难吃的饭菜他都能吃几大碗,当真是能人一个。 不过也好,不浪费粮食,好养活得很。 “你看完林晚眠的回忆,可有什么思绪?”言翊又往嘴里塞了块肉,“你觉得那黑衣人会是什么人。” 问得谢明扇扇子的手一顿:“你倒是反问起我来了?” 言翊原本埋在饭碗里的脸抬起来:“有什么问题?” 谢明:“……” 好徒弟。 “没问题。”谢明皮笑肉不笑,“我倒是没有什么很多的想法,我这记忆全失,对那黑衣人有可能是谁的结论简直是一头雾水。” 他摇扇子的频率渐渐慢下来:“我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偏偏是林晚眠?” 这云梦城这么大,能者不计其数,若要说要挑选什么,最应该被看中的目标不应该是术风么? 为什么到最后兜兜转转,牵连到了林晚眠身上。 言翊停下筷子:“和我想的一样。” 谢明一听,呦了一声:“你这么聪明呢?” 言翊桌子下的脚踹了谢明一脚。 谢明老实了。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之前见到的那些男子都喜欢逗自己喜欢的姑娘。 他自己不也这样吗? 挨踹也觉得挺开心。 “那黑衣人无论是身形还是声音都分辨不出男女,且他杀人是一剑毙命,我看不出他用的是什么功法。”言翊给自己倒了杯水,“但牵连到林晚眠身上就很奇怪,按道理,要炼制妖人的话,明显是术风要更为合适一些。” 而眼见着自己这徒弟认真起来,谢明倒也不逗他了,他开始慢慢引着言翊的思路走:“你可还记得我们在李家的那个妖怪?” 言翊一愣。 倒是联系起来了。 身上明明有着人气但却不是人的……怪物,他们之前在李家的时候也遇到过。只是在李家遇到的那个似乎还会自己思考,和林晚眠这般的不会说话没有独立意识的不同。 “我觉得林晚眠和那个不一样,林晚眠没有自己的意识。”谢明道,“我们在林晚眠记忆里看到的林晚眠的施法方式和之前在乱坟岗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不管是施法还是打斗动作,都和以前的林晚眠完全不一样。 言翊跟上了谢明的节奏:“你是怀疑她们二人之间有一个是失败品?” 已知林晚眠是被杀,那她定然不会在死后还有力气将自己变成一个不人不妖的怪物,定然是有人在背后使了什么手段。而照那记忆来看,很有可能幕后之人就是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 遇到一个不人不妖的东西可能是巧合,但一个又一个,那便定然是预谋。 “我更倾向于那个李家的妖怪是失败品。”谢明朝着窗外的月亮看了一眼,“若炼制妖人的人是我,我定然更想练一个没有自己的意识、任何事情都听我指挥的傀儡。” 确实。 但若是按照谢明的思路去走,林晚眠竟然没有任何自己的意识,那这云梦城里发生在种种,又是谁在背后操纵? 偏偏等他们到了云梦城才开始出事…… “林晚眠……”言翊眼眸骤然沉下来,“谢明,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寸步不离我身边,要是那幕后之人想要你的命,我——” “怕什么?”谢明漫不经心,“你现在要怕的,应该是那幕后之人不出现才是。” 有人在下棋,还是下一盘大棋。 那现在就将这棋破坏有什么意思? 第75章 要破坏,就应该在那棋快要赢的时候再破坏才是。 “但我还是好奇,为什么偏偏就是林晚眠呢?”谢明喃喃自语。 “要说长虹院,还是可惜术风,他若是没死,想必现在也是个大人物。” “是啊,死得莫名其妙还了无音讯,听说是被谢明杀的是不是?” “他这一死,不仅林晚眠守寡,长虹院也一点尊严都没有了。” “听说那林晚眠也是个修行天才?” “嗐,不就是能和草木通通灵,能是什么修行天才?” 谢明和言翊同时朝着隔壁桌看过去—— 其实也不是什么隔壁,隔了大半个客栈,只是他们耳力都不错,听的一清二楚。 刹那间,他们脑子里都浮现出一个想法。 之前在李家那个妖怪,似乎也有着点石成金的能力。 二人对视一眼。 “专门找一些有着特殊能力的人炼制。”谢明笑一声,“是想把这世道颠了吗?” “我觉得有人在背后下一盘很大的棋。”言翊皱眉,“总感觉这次起师会不是那么简单。” 谢明笑着看他:“害怕了?” 言翊摇头:“我如今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会的毛头小子了,我打不过的人,应该并不多。” 谢明笑一声。 这话听着很是自傲,但确实是事实。 他谢明带出来的徒弟能是什么废物么? “再说,打不过的话不是还有你吗?”言翊也笑,“我猜你复生的消息早已经传遍大江南北,约莫所有人都在怀疑你失去修为的事是不是事实。” 他微微抬头,眼里透着一抹狡黠:“只要你装出一副你修为仍旧还在的模样,想必那些人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就像在棋仙宗那样。” 谢明笑着骂了一句臭小子。 不过也是。 谢明笑着,垂眸掩去眼里的一丝杀意。 若是真的有人在拿他下棋,那他倒是真的有些期待,那些人看着自己修为未失后会是个什么精彩的表情了。 这世界上没人能随随便便利用他谢明。 齐世民的下场只是失去几天智力见人就喊娘,若是被他知道是谁在利用他下棋,那他便要提着剑去好好“慰问”一下这人了。 “好办法。”谢明笑道,“我还……真是期待呢。” 第38章 伤口 月由初上枝头到夜空高挂。 谢明没数这是他在云梦城看到的第几个月亮, 他靠着窗,忽然觉得他在这里看到的没每一个月亮都不太一样。 他说不清楚这感觉从何而来,但恍然间回想起来, 他似乎没有在这个地方看到过一次圆月。 “你这么喜欢看月亮?”言翊沐浴完, 身上的衣服穿得一丝不苟,“明天便要启程离开这里了, 你还不休息么?” 谢明靠在窗边,没个正形。 他不像言翊总是规规矩矩整整齐齐, 这个时候他沐完浴, 身上的衣服便像个袋子一样就这么吊在他身上,松松垮垮,若是稍微言行不当,很容易被人误会是事后放松。 他总给人一种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他也还有心思吃上两口饭的松弛感。 “自古月亮多情愁。”谢明将言翊自上而下打量两眼, “我爱装忧郁,忧郁使人变成美男子。” 他转过身,眼底调笑明显:“我说你这么晚了,且都已经沐完浴了,为何还穿得这么体面?” 言翊忽略他后半句话,自顾自擦着头发:“这么晚了,你装忧郁给谁看?” 谢明啧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自从上次咬了一口言翊后,言翊颇有些拿他当贼在防。 也不知道在防什么。 且言翊学习能力实在是很强, 至少到现在, 他们各自忽略对方后面半句话的水平当真是……不分秋色。 各自回答自己想回答的,忽略自己不想听到的。 能人两个。 于是谢明率先妥协。 他没必要跟自己徒弟过不去。 “你倒听风就是雨。”谢明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 他于言翊身旁坐下,极为自然地撩起了自己的上衣, “我在等你帮我看看伤口恢复得如何。” 他这样的动作,但凡是落在个姑娘家眼底,那这“耍流氓”的帽子怕是要在他头上扣一辈子。且他受伤的位置很巧,在小腹处,紧实的腹肌连着被裤子遮住小半的人鱼线,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谢明虽然长着一张好看的脸,但若谁要是看了他宽松衣物底下的身体,约莫都会不由自主地会觉得他天生便是一个驯人的人。 没人敢打谢明的主意。 把言翊也看得愣了愣。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瞬,视线仍旧停留在谢明的伤口上,他几乎是强忍着没继续往下看,声音状若平静:“你自己没长眼睛吗?伤口还要我来看?” 他一慌,便有些口不择言。 就算是和谢明没有按照师徒的方式相处,但好歹还有个名义挂着,自己没长眼睛这种话,确实是不能说的。 但谢明最擅长忽略自己不想听的,便也完全没当回事:“那剑不是把我给捅了个对穿?” 他说得跟玩儿似的:“后面的伤如何,我看不见啊。” 当真是他耍流氓的完美借口。 是的。 耍流氓。 衣裳故意拉高,裤子故意拉低。 第76章 看似好像什么都没露,但约莫已经在言翊脑子里裸奔了。 很奇怪,他竟然没什么羞耻感。 以往有人说自己是无赖流氓,当时他还不信,觉得自己在女子面前守本分守男德得很,说他无赖流氓根本就和造谣没有任何区别。 如今看来才知道,原来是当时还没找着喜欢的人。 若是有了喜欢的人,耍些小心机简直比吃饭还简单。 无师自通。 “……”言翊将手里的细葛布放下,“那你转过去。” 听声音不是很平静—— 因为他有一种谢明像是在勾引自己的错觉。 为何说是错觉,约莫是谢明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一个清心寡欲甚至无甚情爱的人。在别人面前露腰露腹,他想都没曾想过。 这就让言翊很是纠结,甚至觉得自己的底线受到了挑战。 他本就喜欢着谢明,只是觉得他和谢明中间隔着一层师徒身份和暂未确定的仇敌关系,所以这份喜欢总是被他埋得很深。 日常和谢明的相处里,只要谢明不会说些看似正常但实际很撩的话,他也算是可以应对下来。 但他万万没想到,谢明竟然直接撩起了衣服。 他好歹二十有八,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和尚。 别扭得很。 谢明把身子转了过去。 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有没有勾引到言翊他不知道,反正先勾了再说。 这次不行那便下次,下次不行那便再多来几次。 只要言翊没有表现出什么很抗拒的情绪或者话语,他就能一直勾下去。 被人骂不要脸也无所谓。 他已经被骂了一辈子不要脸了,不差这几句。 结痂的伤口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可怖,言翊将谢明的头发拨到一边,弯下腰去仔细查看。 不得不说林晚眠的这一剑真的挺狠,幸而这剑伤只是在小腹,若是在别的地方,指不定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 他看得专注,脸和谢明的伤口离得又近,丝毫没发现谢明逐渐急促的呼吸。 “你是不是在亲我?” 谢明没忍住,忽然“正儿八经”问了一句。 言翊一愣,猛地抬头:“什么?” “……”谢明摇头,“没什么,感觉错了。” 那呼吸就这么洒在他后腰处,温热绵长,和亲也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大碍了。”言翊起身,背过谢明继续拿细葛布擦头发,“你人壮如牛,恢复得挺不错。” “……”谢明把衣服放下来,“这么会形容?” 言翊道:“回去睡觉吧,明日辰时我去叫你。” 没错,这里是言翊的房间。 难得有谢明往言翊房间跑的时候。 自古月亮多情愁,他这月亮看着看着便……便情绪翻涌,随便找了个借口,边往言翊房间里跑了。 “你这穿这么多,是因为知道我来你房间了?”谢明把言翊的话当空气,“我长得这么不像好人?” “我夜夜都这么穿。”言翊如今撒谎也可以做到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一个男人,我有什么好防你的。” 这话是假的。 真话应该是—— 你本身性子不羁,若是说到兴头上忽然开始动手动脚,我怕我会忍不住。 当然,真话不能说。 谢明笑了一声。 他起身,朝着言翊走了两步,将两人距离缩小到几乎为零。 “你最好是……夜夜都这么穿。”谢明笑着,每个字说的又低又缓,不像是说话,都是像在下蛊。 他道:“我再教你一句话,叫‘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可千万要记好了。” 言翊:“……” 烛光闪烁。 第二日谢明准时被言翊叫醒。 他睡得其实不是很实,约莫是怕又做什么梦,闭上眼睛倒成了某种负担。 “简前辈给我们的盘缠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这次出发怕是只能用走的。”言翊眯着眼睛瞧了瞧天上毒辣的太阳,“若实在不行,只能用飞的,就是太招摇了。” 谢明斯条慢理地吃着早饭,闻言也不知道从哪忽然掏出来一袋子盘缠。 咣的一声砸在桌子上,又重又响。 “……”言翊将那袋子拆开,惊讶了一瞬,“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满满一大袋子,还是金子。 谢明又咬了口馒头,一本正经:“那个齐什么的,他那日想吃霸王餐住霸王店,我从他身上摸下来的。” 当然是假的。 那姓齐虽然看起来有长虹院的人的撑腰,但确确实实是真的穷光蛋。 这满满一大袋子金子,是他之前去长虹院找齐世民要记忆的时候从他房间里顺的。 要个记忆拿个钱,也算是帮这齐世民解决云梦城妖怪的报酬了。 言翊:“……” 真是个贼人。 二人雇了一辆马车。 沿途风景秀丽,自然是得好好欣赏欣赏。 言翊驾着马车缓缓驶向山间,留下三道辙痕。 谢明躺在马车里,很是悠哉地读着话本。 他这人最怕无聊,此去奉天还需要一段时间,他若是不给自己找点乐子,怕是要在这马车里驾鹤西去—— 活生生被无聊死。 这话本是他在街上随便买的,听闻是某个先生写的一些乡间奇事,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想象出来的。 第77章 刚一翻开,熟悉的名字便闯入了谢明的眼睛—— 这书的第一卷 ,竟恰恰说的是谢明的二三风流事。 谢明:“……” 假的,这书里的内容,绝对是假的。 他哪来的什么风流事? 一边想着,他一边继续往下看。一边看,一边不自觉皱眉头。 凭心而论,这书的作者绝对是个读过书且见识很广的人。无论是遣词造句,还是故事编撰,都透着“这作者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人”的味道。 毕竟,这世道上但凡和和他打过交道的人便一定能知道,“谢明夺人之妻”这种事情,是万般不可能存在的。 得是在常年流连于市井之中,身上有烟火气的人,才能写出来。 谢明蓦地笑了一声:“夺人妻?好新鲜的成语。” 外面驾车的言翊不明所以:“什么夺人妻?” 谢明:“话本子上写我混账至极,专夺人妻。” 他越说越觉得好笑,又问:“真的假的?” “你怎么知道这话本子上写的是你?”言翊道,“叫谢明的人约莫一抓一大把吧?” “嗯……”谢明点头,照着那话本子上写的东西念:“‘谢明,字书语,当今天下剑修排名第一,貌若潘安,深受人妇喜爱’,排除掉最后一句话,应该说的是我吧?” “……”言翊沉默一瞬,“什么话本子,怎么什么都编?” 言外之意,便是这都是假的了。 谢明没忍住,靠着软垫笑出声。 这话本子作者也不知道跟他什么仇什么怨,几乎是想把他往天下第一恶人的方向写。夺人妻也就罢了,还杀其夫食其子,就差把变态二字直接摁他头上。 看看书尾,作者笔名曰刊鸽痞。 谢明:“……” 好有病的名字。 第39章 竹林 马车稳稳前进。 这周遭都是竹林, 这会风一吹,便有许多竹叶荡在风里。 谢明捧着那话本子看的津津有味。 他这人最是分得清,书中之事和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的道理他心里门清得很。所以这会也就把那故事当个消遣, 一字一句, 深怕自己看漏了个什么。 别的不说,这书里的男女主角拉拉扯扯实在是有趣得很, 只是总是在浓情蜜意之时被他这个大变态横插一脚。别说是别人,就连他自己看了, 都觉得这个谢明实在是可恶得很。 他一边摇头一边往下看—— ‘作者临时有事写不完了, 剩下的你们自己脑补吧,还有就是本书故事全都是事实改编,本作者灵感来源于生活。’ 谢明:“……” 什么玩意儿。 先不说这里面有关于他的事情十件就有十件是瞎编的,只是他是看这话本子很多人买才跟着一起买, 怎么还看到一半连个结局都看不到? 他忽然就有些感慨,感慨这世道对文人骚客还是太宽容了。纵使是一本没有结局的书,都能卖到看上去供不应求的地步,谢明当真是……边气边笑边摇头。 “你笑什么?”言翊在外面问,“这话本子都把你写成这样了你还笑?” 谢明把那本子放到一边:“看到最后发现没有结局,气笑的。” 言翊忽地嗤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谢明问。 言翊挥着马鞭:“笑你啊。” 谢明笑不出来了,他叹口气,一边觉得自己可怜一边伸手拿旁边的水壶。 “……”谢明眨眨眼睛,“人在倒霉的时候, 连想喝个水都只能拿个空水壶。” 马车停下来的声音在空荡的竹林里异常明显。 “附近应该有水源, 我去找点水,”言翊半个身子探进马车, 因为要拿谢明身侧的水壶而虚趴在他身上,“你就到马车里等我, 哪里也别去。” 谢明:“……” 要如何说呢? 他这徒弟,当真是单纯得很。 明明昨天已经和言翊说了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日便如此大胆地虚趴在他身上了,这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恍然间谢明忽然有种感觉—— 言翊似乎是在防着他,但因为没那么聪明,防得不是很到位。 他没忍住笑一声,然后,蓦地将腿曲了起来。 这便导致他的大腿和言翊的腹部完完全全贴合在一起。 虽隔着衣物,但独属于对方的体温却异常明显。 “这马车这么大空间你不用,你非得趴我腿上。”谢明恶人先告状,“怎么,我身上是香一些?” 言翊:“……” 他刚想说出口的质问忽然卡在喉咙里,他拿起那水壶,起身后就这么盯着谢明。但就算是把谢明脸盯穿,也没在他脸上看出哪怕那么一丝心虚和不自在出来。 “不要脸。”言翊骂了一句,转身只留给谢明一个微微泛红的耳垂,“我很快就回来。” 谢明当然要等他那宝贝徒弟回来,但在此之前,得先解决马车车顶上不讲礼貌的人再说。 右手边的靠垫有点湿,似乎是有人往里面倒了水。谢明撑着垫子,半曲着腿伸了个懒腰,随后,慢慢悠悠下了马车,似乎是在呼吸新鲜空气。 “你这跟了大半路,也不说话,是想干什么?”谢明也不回头,随手折了根细竹在手上,很是悠闲地摘着上面的叶子。 那车顶上的人倒是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发现我——” 第78章 他忽然反应过来:“你并未失去修为?!” 谢明回过身,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莫名其妙:“我只是变弱了,又不是变得比你们弱了。” 他嗤笑:“一个一个的,对自己的实力怎么一点认知都没有。” 那车顶上的人一哽。 平等交流往往只存在于各自的杀招范围里,若要和谢明讲道理,还是得看他愿不愿意听才是。 方才将言翊支走其实是故意,他觉得自己憋得有些久了,这个时候在这荒无人烟的竹林,便想随便发泄一下。 而按照一路走来的经验,想必这车顶守了这么长时间的贼,也应该是冲着他来的才是。 落雪虽不在他手上,但折竹作剑,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朝着那车顶上的人看过去。 方脸小眼,还有点龅牙,如此奇特的长相,他若是见过,应该不会忘记。 谢明甩了甩手上的竹枝,语气散漫:“最后问你一遍,这一路跟着我们是想做什么?” 那方脸咬牙,指尖阵法雏形初现,朝着谢明冲了过去。 河边。 这里确有一条水路,虽然只是一条短小溪流,但水质清澈,装在水壶里完全没有问题。 咕噜—— 咕噜—— 溪水往水壶里灌的声音混杂在风里。 似乎又有什么东西藏在风里。 咻—— 细小的银针在竹叶的掩盖下飞速射向溪边的人,仅仅毫厘之差,便可以悄无声息插入那人的天灵盖里,然后一击毙命。 却被那人一掌拍起的水滴截胡了个彻底。 料峭剑光被溪水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线,言翊沉着眼转身,毫不犹疑朝着那细针飞来的方向甩出去一大道剑气。 刹那间半空中的竹叶都被劈了个对半,毫无生气地飘落在泥地里。 却没见到击中什么人。 若非他刚刚截落的银针就在他脚边,指不定他会觉得方才感受到的杀气只是自己的幻觉。 言翊连一句是谁都懒得问。 他双目微闭,周围的空气缓缓凝结。 分明是酷暑时分,他周身的空气里却凝成了一道又一道的冰晶。 ——这招是跟着谢明学的,专门对付那些喜欢玩捉迷藏的弱智。 眨眼间那些冰晶朝着四周飞散而去,虽然没什么目标,但同样也没什么死角。 脆弱的竹顶被这寒气吹得朝着反方向弯曲,从上方看过去,是以言翊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硕大的竹坑。 竟是以一人之势,掀动百亩竹林。 “不愧是谢明的徒弟,动起手来,气势竟这般让人无法忽视。” 慵懒的女声也不知是从哪个方向传来:“但可惜,这个程度,还是没办法吓到姐姐。” 言翊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凌厉。 他根本不欲在这里多花上哪怕半刻钟的时间,他有些担心谢明。 “你是来和我闲聊的?”言翊将落雪握得紧了些,“还不出手,是想和我耗死在这里么?” 那女声忽地笑了一下:“弟弟别急啊,姐姐是收了帖子来取你性命,这个时候正悄悄打量你呢,姐姐都不急,你急什么?” 言翊也笑了一下。 和谢明很大的不同就在于,他打架的时候不像谢明会有那么多废话。 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是有目的的说话。 脚下竹叶微动,言翊猛地侧过脸,提剑朝着侧后方猛地冲了过去。剑气凝冰间,从那竹林里逼出了一个身着鹅黄衣裳的女子。 她看着打扮得很是招摇,浓妆艳抹身形窈窕,只是那笑着的眼里并未透出一丝笑意,倒是杀意十足。 言翊被那女子射出的细针逼得后退两步。 “你是四幽?”言翊止步,“八幽堂的人?” 八幽堂,有名的杀手组织,共八位成员,各个都是不俗的高手。 四幽捂唇一笑,状若羞涩:“弟弟见识很广嘛,八幽堂也知道。” 言翊:“……” 那便有点麻烦。 八幽堂的人从不独行,若是拿贴杀人,次次出动都必然是一人以上。 他不是担心自己。 他是担心谢明。 而四幽话音刚落,另外三个不同方位里,缓缓走出三个带着笑的人。 其中一个拿着大刀的男子有些不耐烦:“别和他废话了,早点拿到他的性命,早点拿到尾金。” 四人朝着言翊冲了过去。 砰的一声。 尸体砸在地上的重量掀起不少尘土,谢明将手中的竹枝插在腰间,一脸平静地拍了拍手。 也不知道外面的人到底把他传成什么样了,这会有人来暗杀竟然只派了一个人看着他。 可能是以前被捧在神坛太久了,谢明这会有点被侮辱的感觉。 他缓缓往方才闹出动静的方向走。 还未走到地方,倒是先感受到了一股寒气。 谢明足尖轻点,踏着竹叶飞于竹尖之上,也没露出任何气息,就这么看着言翊和那他从未见过的人缠斗在一起。 他死去的时间有点长,在这期间,多了很多他不认识的高手。 一共四个,和先前自己解决掉的那个,约莫是一伙的。 因为出招方式都差不多。 如若没有猜错,这几人的绝对杀招应该是组合技。而以这几人的实力来判断,言翊要破了他们的组合技,可能需要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 第79章 至少,得伤个大腿胳膊什么的。 于是谢明想帮忙的想法彻底被他掐灭在脑子里。 利用这几人去锻炼一下言翊也不错,有他在,言翊定然没有什么性命之忧。 至于这几人的性命…… 留下一人便足以。 让那个幸运儿去传传话。 谢明究竟如何了,越多人说,信的人也就也多。 谢明忽然笑了一声。 他忽然想到了十三年前某次锻炼言翊的时候,苍云和落雪作对手,三两下便将言翊揍得哇哇大哭。 那个时候他找不到合适的对手才出此下策,想不到十三年后,倒是有人送了几个现成的倒霉蛋上来。 他偏头,躲过无眼的冰晶。 这四打一仍旧不能压言翊一头,谢明觉得有些骄傲。 “弟弟,我们只是拿钱办事,你怎么不讲道理?”四幽叹了口气,约莫是打累了,“再负隅顽抗,我们可真的不客气了哦。” 言翊不解:“你都没有实力,你拿什么和我讲道理?” 那语气,和谢明一模一样。 “果然是谢明的徒弟,当真是讨人厌得很。” 谢明摇头。 他只觉得,他那徒弟,简直是让人喜欢到无以言表了。 第40章 正经 偏心是个什么滋味, 谢明倒也算是体会到了。 他如今竟然小气到连别人说自己徒弟一句坏话都不行。 竹林内风声汹涌,像是混着谁凄惨的哭声。 数不清的气旋和冰刃交织在一起,冰凝风, 风撼冰。 从表面上来看似乎是分不清这五人里到底谁的实力更强一些, 但若把实现放在那持剑的青年……不,应该说在视线不自觉被那从持剑的青年吸引过去之后, 便可以很直接地观察出来—— 其余四人不太行。 谢明悟境似乎有一种“捷径”,他从不喜欢走弯道。 无论是心境上还是出招上, 他习惯性直取要害, 从不喜欢拐弯抹角。 所以在别人的嘴里,谢明的形容词里,“果断”二字,排在极为前面。 除了喜欢说废话, 谢明与人对招从不出多余的剑,把人一剑掀飞是留手。若是想杀人,约莫连别人眨眼睛的时间都不会给人留一留。 他的剑招总是和他那张嘴格格不入。 “啧。”谢明有些难受。 倒不是别的,只是这么好一出戏,手里没点东西磕一磕,他便觉得有些委屈自己。 但同时也很庆幸,若无这般实力,想这么光明正大坐竹海上看戏,那还真是一出难事。 五人似乎都没什么耐心了。 相较于以前一打架就直接暴露自己底牌的习惯, 如今的言翊, 倒是成熟稳重许多。 在知道这几人必定有组合杀招的情况下选择和他们周旋,而不是直接过早地暴露自己, 无论从哪个方向来说,其实都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这话谢明其实和言翊说了很多次, 但次次都被言翊以“怕什么,我背后不是有你吗?”给抛了回去。 谢明那个时候心软,竟是骂都没舍得骂上一句。 他那徒弟自己学会了成长。 ……在他不在的这段漫长岁月里。 恍然间谢明又觉得有些呼吸不畅,抬目远眺之间,眼眸里似乎又盛满了十三年前清净山上的风雪。 爱是常觉亏欠。 他欠言翊的,根本不知道拿什么去还。 “弟弟,你再这样,姐姐我可就不给你这张白嫩的小脸面子了。”四幽现在渐渐有些笑不出来,“我只是想拿你的命换点钱,我可是到现在都没对你这张脸出过手呢。” 八幽堂的名声在这世道不小。 里面每一幽的实力都不俗是一回事,但更加出名的,其实是他们神秘但杀伤力很大的组合技以及……每一幽让人觉得心生胆寒的爱好。 眼前的四幽,最爱美男子的脸皮。除非任务里有美男子,否则她绝不参与。 而她喜欢的脸皮……外界传言,她的寝居里,有着满满一面墙的收藏品。 言翊倒是没有什么被夸的喜悦感。 他举起手里的落雪,语气平静:”认得我手上这把剑吗?“他道:”这剑十三年未曾见过人命,今日我便拿你们四人给这剑开开荤。“ 和谢明待久了,他如今嘴上功夫也不输别人。 “这小子难缠,和以前遇到的不是一个等次。”旁边手握玉笛的细长男子沉沉发声,“动手吧,别再和他耗下去了。” 看样子,终于是打算动真格的。 四幽不甘心地哼了一声,下一瞬她忽地腾空而起,借着穿插在竹木之间的细风,竟就这么消失在了风里。 其余三人指尖光芒涌现,随着一阵奇异的音律响起,百亩竹林好似凭空长了脚,就这么以言翊为中心,飞速旋转起来。 “啊……将奇门遁甲之术和幻境结合,倒是个好创意。”谢明缓缓道。 不似阵中之人被那转动的竹林晃得有些头晕眼花,谢明站在高处,这会发生了什么便看得清清楚楚。 他如今也算是知道为何别人都说不是阵修就别走阵修的活了,现在他就站在这里,看着那四个人在言翊周围鬼鬼祟祟地动来动去,只觉得和看猴子没什么区别。 阵修可以阵隐人。 如今他们四人所使,便只是擦了擦结阵的边。既无阵眼也无阵心,有的只是结阵了的假象。 第80章 若是被被困住的发现这不是个阵,那便好破开的很,只需闭眼听声辩位即可。 偏生这四人里面有个捣乱的音修,笛音一起,再配合这风声的传阅,即使是闭上眼睛,也仍旧无济于事。 确实有些麻烦。 谢明已经迫不及待看言翊的表现了。 竹圈中心的言翊跟着谢明那么久,确实一眼便发觉这并不是什么阵法,本想闭眼破境,却又在闭眼的瞬间,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笛声。 倒是很默契的配合。 但言翊还是闭上了眼睛—— 他发觉了,这竹林虽然看着只是围着自己飞速旋转、好似下一瞬就会有人从不知道哪个角落杀出来一样,但这恰恰就是吸引人去看这竹林的手段。 若是盯着这竹林盯久了,那便会陷入幻觉,而一旦陷入幻觉,就算是顶尖高手,在几个迫不及待想取自己性命的人面前,怕是也无法全身而退。 幻境和梦魇不一样。 心若静,幻自破。 但总有人不想让他静。 幻境外的几人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我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这么聪明。” “谢明的徒弟你也敢小瞧,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谢明的徒弟又如何,他死了十三年,这十三年里言翊不是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言翊天分若是不高,谢明——” “闭嘴!”四幽被那三人吵得有点头疼。 她确实没想到言翊竟有这等心境和身手。 当初看到那杀人榜上天价的酬金时她只觉得值钱的只是”谢明的徒弟“这几个字,万万没想到一个离开自己师尊这么久的小屁孩竟有如此天赋和身手。 只一眼便知道即使听见了竹音也该闭眼,那破开这幻境便是迟早的事。 被落雪划伤的滋味可不好受。 皮肤冻疮溃烂,不留疤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咬牙,眉目间忽地多了一抹狠色:“我听闻谢明的复活是因为他花大代价布下了引魂阵,想必谢明对于他来说,定然是不能失去的人。” “虽然不确定能让他的心境动摇多久,但一刹那估计也够了。”她道,“你们掌握好时机,必须一击毙命。” 女子对于感情最为敏感,同时,也最会利用感情。 她不想人言翊心静,自然要挑他最害怕的东西下手。 “言翊,你在这里与我们周旋得可还开心?”她薄唇轻启,婉转勾人的声音听着像是正吐着蛇信子等待猎物上钩的蛇。 言翊不为所动,甚至又将手里的剑捏得紧了一些。 “但你那马车里的师尊貌似遇到了一点危险呢。”四幽轻笑,透出淡淡嘲讽,“不如你再继续和我们耗一会?然后再去给你那师尊收尸?” 这话一出,有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寒冬。 给谢明收尸这种话。 不仅言翊听不得,落雪也听不得。 一人一剑同时发怒,神来也难挡。 但也是他心境动摇时。 原本高速旋转的竹林忽地停了一瞬,顷刻间,三人从不同方位飞出,手中武器直取言翊周身命门。 他们已经很快了。 快到甚至连身法都看不清。 但仍旧未能伤及言翊分毫。 淡蓝屏障仿若流光星辰,配着落雪散出来的寒气,像是盛雪时节沉于山间的冰晶,将言翊包围得严严实实,虽好看,但不可触及。 “你们欠不该万不该……拿谢明激我。”言翊垂着头,看不请表情。 “谢明之前说过,只有实力很差劲的人才会在杀人的时候说很多废话。”他抬头,眼底毫无情绪,“我原本不信,但如今看来,倒是真的。” 听得谢明砸了咂嘴。 他确实有和言翊说过这话,但……也只是装老成的时候随口一说。毕竟他自己都是个碎嘴子,说别人,还真没什么资格。 但反过来一想,他这徒弟之前一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模样,他还以为只是少年叛逆,如今看来,倒只是他单纯的不想听。 啧。 放肆得很。 心中话音刚落,自竹林中心传来的寒意竟将他硬生生逼得后退两步,脚下没站稳的瞬间,他踉跄了几步才堪堪站稳了身子。 身体时热时寒,冷热交替,纵使是谢明,也是堪堪用了六成力才抵住了那致命的心悸感。 言翊竟强大至此。 他才只恢复了约莫八成…… 原本翠绿的竹林被这滚烫中又带着冰寒之气的剑气袭过,因为难以抵抗,刹那间呈现了颓败之势,枯灰交杂,毫无生气。 那四人更惨,除了四幽离得稍远且有那音修挡在她身前保住了一条命外,其余三人,甚至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言翊提着剑,剑神光亮如镜,未曾见到丝毫血迹。 “我说了,要拿你给落雪开开荤。”他话音平静,好似给人下死亡预告只是在和别人聊家常,“你知道哪里下手会流更多的血吗?” 他一寸一寸朝着四幽身体比划过去:“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打算都试试。” 像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恶鬼。 看得谢明暗自心惊。 他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言翊。 阴暗,让人心生胆寒。 他从未教过言翊如何残杀一个人,他说的最多的,便是一剑封喉。 第81章 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 眼见着那剑离四幽的脖子越来越近,谢明沉了沉眼,抬脚冲了出去。 “哎呦——”他刹一下摔在言翊旁边,面色痛苦,“你干什么动这么大怒气,一道剑气下去我差点小命不保。” 他神色慌张,演技拙劣:“你干嘛?还不快快扶起我?” 必须得留下一个人。 这是谢明的想法。 要让一人看到他“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事实”,那他的目的才算完成。 要让这个世道对于他的实力全无将信将疑,同时,信取大半。 他虽实力不俗,但无论无何,还是得为日后的腥风血雨留下一手底牌。 言翊愣了愣。 方才还满是杀意的眼眸刹时间恢复了清明,他有些慌张,下意识地便松了手。 哐当一声,落雪掉在地上的声音清脆。 而谢明深知自己演技拙劣,装装矫揉造作的模样也就罢了,被剑气击中这事确实不好装出来。 所以他刚刚给了自己一掌,将身体里残余的一丝剑气放大了数倍,只求他不会一出场就会被发现是在演戏。 所以这会五脏六腑是真的在疼。 “让你打个水,你还在这练起剑来了。”谢明双目微阖,额头上冒出点冷汗,“能考虑一下我这个没什么修为的人的感受吗?” 他这话带着一股怨气,脸色苍白和冷汗交织的模样确实不像有假。 将四幽骗过去八分。 她觉得谢明实在是好看过头的间隙还觉得有些好笑,曾经的天下第一如今被自己徒弟的剑气折磨成这般模样,若是让天下人看到了,还不知要被笑成什么样子。 谢明看着四幽的表情,心里有了底。 趁着言翊弯腰扶他的间隙,他一把将人死死抱住。 言翊:“!” 这是做什么? ”……我好疼。”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谢明如是说道,“你为何一剑杀伤力如此之大?” “……”言翊顾不上其他,“你先起来,我给你探探经脉。” 谢明像是耳朵报废,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简直是在哭嚎:“我好疼我好疼。” 一个没装过所以不会装,一个没曾想过对方会装所以没觉得对方在装。 完美的死局。 即使是离谱,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有病…… 四幽心想。 这谢明当真是有病。 他那徒弟也没好哪去,这样的师尊还当宝贝布下引魂阵,当真是脑子不好。 溜了。 人走的声音其实很大,按道理来说,言翊不可能发觉不了。但他现在正被谢明抱得死死的,且谢明还在他耳边嚎,这会他担忧心切,除了谢明的声音以外,他几乎什么都听不到。 只是有些无措地搂着谢明,不知道该干嘛。 大意了,刚刚那一剑不该这么用力的。 谢明二字乱了他的心境,他看似平稳的一剑实际慌得不行。 八幽堂一众人从不独行,他确实是慌张谢明的安全。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余光看见人已经走了,谢明舒了一口气,把头靠在言翊肩膀上。 这臭小子,肩膀宽的已经可以给自己稳稳靠着了。 他找话题:“你为什么忽然开始练剑?” “有人暗杀。”言翊老老实实回答,“你有遇到什么危险吗?” “有。”谢明说,“你不就是吗?” “……”言翊沉默半晌,“我下次一定注意。” 谢明又开始觉得新鲜。 他这复生这么久,言翊从未像这般对他温柔,往往不是反呛便是直接骂人。这会忽然温柔,谢明还觉得有些不习惯。 …… 才怪。 “这样吧,你伤了我,自然得给我一点赔偿。”谢明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也不为难你,你亲我一口吧。” 听他那语气,像是自己被言翊占了便宜。 事到如今言翊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不解:“你为何受伤了还满嘴没个正经?” 谢明眨眼睛:“我很正经啊。” 言翊抿唇。 世人皆骂谢明,唯独自己最了解他。 只会嘴上说说的混账。 “真的要亲?”言翊看着他,“我若是亲下来你躲过去怎么办?” “……”谢明笑一声,“我躲什么?有什么好躲的?” 言翊也笑一声:“亲哪?” 谢明道:“都行。”他补充:“当然,亲嘴更好。” 言翊:“……” 他非要和谢明分个胜负出来。 两张脸越挨越近。 谢明如他所说的那般,丝毫没躲。 且要是细看上去,他眼底似乎还有一丝期待。 已经是鼻尖对鼻尖的距离。 但到这个程度,言翊却没再进一步了。 谢明实在是心痒痒。 也没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他伸手按住言翊的脖颈,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中,狠狠亲了上去。 第41章 欲色 “别的师徒都是这样的。” 谢明如是说道。 别的师徒如何他不知道, 但在他这里,师傅和徒弟就是要亲嘴的。 他才是那个师尊,规矩自然是要他来定。 没错。 他觉得没问题。 第82章 也丝毫不顾及言翊惊诧的表情。 许是刚刚亲完, 言翊唇边还有一丝水光, 他惊诧到嘴都忘了擦,就这么微微张着, 用脸问谢明他到底在干什么。 看得谢明还想再亲上去。 唇上独属于言翊的柔软和温度正缓缓消失不见,他抿了抿, 笑道:“怎么了?” 明知故问。 混账至极。 天知道言翊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手没有挥出去, 他喜欢谢明是一回事,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和谢明接了吻又是另外一回事。 而且如今看来,好像他才是被强吻的那个……也不是,好像是他自己主动靠上去的。 于是言翊的心情忽然就有些复杂。 他也没伸手擦, 就这么伸舌头舔了舔,然后抬眼看向谢明。 瞬间沉进谢明那因为他舔唇而又暗下来的眼眸里。 男人最懂男人。 言翊有什么不明白的。 于是他忽然有些暗爽。 “天底下约莫只有你一个人对自己的徒弟这样。”他起身,捏起谢明的手腕,“看来他们喊你混账一点都没错。” 谢明眨了眨眼睛,把那抹欲色隐藏下去。 别人骂他他觉得别人都是傻子,言翊骂他,他觉得是言翊在跟他调情。 他倒是希望言翊多骂他几句。 “你若是不信,你就去问,看别的师徒是不是这样。”谢明放任言翊的一丝灵力在身体里探查, “他们若是说不是, 定然是因为不好意思而不敢跟你说实话。” 听得言翊笑了一声。 别人好不好意思他不知道,但谢明倒是挺好意思的。 什么话都张口就来, 没个正经。 “伤得不重,这几日不要妄动灵力就行。”言翊给谢明理了理领口。 忽地, 他顿了顿。 刚刚心思一直扑在谢明身上,且后来又和谢明接了个吻,倒是把四幽忘得干干净净。这会再回头一看,除了躺在地上的尸体,哪里还有什么人的影子。 这会就算是要追,估计也追不上了。 言翊朝着谢明看了一眼。 “看我做什么?”谢明仍旧笑着,“意犹未尽还想再来?” “跑了一个。”言翊说。 谢明不解:“什么?” 他那拙劣的演技忽然上了一个层次,这会看上去,倒是正常。 “没什么。”言翊道,“只是跑了一个漏网之鱼,不是什么大事。” 谢明哦了一声。 像是各自隔着一层窗户纸,谁也不想做第一个捅开的人。 二人驾着马车继续赶路。 此去要经过的地方名为锦官,这会继续北上,便不再像南方那般如此炎热。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水汽,若是不在太阳底下,倒也是凉爽。 “来时路上我听闻锦官城有个很是神奇的巷子,叫落书巷。前去这个巷子参拜的文人若是心诚,便可以得到神仙的保佑,文途一路顺畅。”谢明这会没坐在马车里,而是坐在正驾车的言翊身旁,“这么神奇的巷子,我倒是想去看看。” 言翊笑一声:“这么了,修为不够,准备靠读书来凑?” 谢明昂了一声。 这以修为掌握话语权的世界,能有几个文人,属实是不易。 读书耗费心神,不似修为那般涨得快。且读书是一条很孤独的路,没有什么切磋一说。 文章好与不好,实在是太主观了。 花点钱两,便可以让周围的人把黑的说成白的。 而且还容易受欺凌。 不似武斗那般,谁倒地上谁便是弱者。 不过读书人虽然很少,但读书人会的谋略很多。 很多大宗门都会请上几个先生去给自己宗门的未来出谋划策,以这样的角度来说,读出头的读书人,也备受敬仰。 在这样的环境下,读书人少,但渐渐的,也被保护起来。 人各有志,修炼的人有,而没有修炼天赋的人,便只能走读书这条苦路。 落书巷便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 听闻只要诚心打动神仙,便可肚子里满是墨水,出口成章,诗句不绝。 谢明还没见过神仙呢。 妖怪倒是见过不少。 “我也去拜拜这个神仙,无论成功与否,总归是碰个运气。”他将自己灌了一口的水壶放到言翊嘴边,“看你赶路辛苦,我喂你喝。” 他又加了一句:“我喝过的。” 言翊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没作声,就这么就着谢明的手喝了。 两人的唇印完完全全覆盖在一起。 谢明笑了一声。 看得出来他确实是开心了。 但下一瞬—— “你喝过的又如何,这么大年纪的人还讲究什么。”他不急不缓道,“以往我在那个偏僻村子里的时候,经常因为帮人们种田和那些农民们同喝一壶水。” 他说着说着又看向谢明,双眸清澈:“这有什么讲究的吗?” 谢明笑不出来了。 什么叫这么大年纪? 他不懂,需要一个读书人来这跟他解释一下。 “我和那些叔叔们能一样?”谢明把壶盖拧上,面上未显不悦,“你跟他们喝一壶水和跟我喝一壶水的意义能是一样吗?” 他想了想,又道:“想必这种田之后肯定会一起在瀑布下冲个澡吧?这么不讲究,你今晚也跟我一起冲个澡这么样?” 第83章 言翊手里的马鞭差点没拿稳:“……” 他说不过谢明的。 还是闭嘴吧。 二人到达锦官城的时候刚好是傍晚,夕阳还剩一丝余晖,懒懒散散洒在地面上,倒显得惬意。 他们找了个客栈,将马车安置好,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去客栈里寻点饭吃—— 主要是言翊确实是饿了。· “听闻马上就是落书巷开启的日子,我们这来的倒也是很巧。”谢明顺手给自己倒了茶,视线往周围看了一圈,“倒是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了。” 落书巷即将开启,锦官城里的读书人也正是这段时间里最多的时候。 谢明往这群读书人里一坐,便有些……不伦不类。 若是有人想得稍微脏一点,约莫会以为他是哪个读书人带在身边的消遣。 他这张脸本就招人,恰巧不巧今日又穿了粉的。 于是周围的人又开始低着头议论纷纷。 这就不得不说读书人的含量了,这读书人议论人,都是婉转含蓄,听得人想发脾气又没什么证据。 阴阳怪气人的功夫比谢明还更强上一层。 砰—— 似乎是有什么重物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下一瞬,桌子碎裂。 剑鞘上散发的寒意让客栈里的人都有些想裹毯子。 谢明微微惊讶地朝着言翊看过去,而后者只是拿着自己的茶灌了一口。 “掌柜的,你们这桌子好像不是很结实。”言翊放下茶杯,眼眸朝着周围冷冷扫过周围一圈,“若是待会拿来的桌子还不结实,那我可要把这剑放在别人的桌子上了。” 客栈瞬间禁声。 没哪个读书人会想不开去惹修行之人,除非身后有什么宗门保着。 “呦,好大的口气,不知道少侠这剑得多结实的桌子才可以放得下啊?”不远处桌子边传来的少女音极为娇俏,听上去约莫刚刚二十出头,“仗着有把破剑就欺负人家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当真是脸都不要了。” 她起身,微微跋扈:“再这样信不信本姑娘拔了你的牙?!” 才刚刚二十出头年纪的姑娘,最是正义感爆棚的时候。 这是谢明的第一想法。 不过…… 他朝着这姑娘看上去。 看着体态和周身的气旋,这姑娘也是个修炼之人,且实力还不低。 算是这个年龄段里的翘楚。 是个很不错的好苗子。 “姑娘莫生气,我这表弟生性脾气暴躁,望姑娘莫要介怀。”谢明起身,笑得很标准、很礼貌:“在下李羽,替我这表弟给大伙赔个不是。” 落仙仙原本插在腰上的手缓缓放下来。 她坐在这里已经好一会了,刚刚也听到了这些读书人对这个男子的讨论,只是这人恰好在自己的侧后方,她方才偷偷摸摸看的时候只看到了半边侧脸。 本以为半张侧脸已经足够惊艳,却没想到这全脸竟然更加让人移不开眼睛了一些。 难怪这些人说话这么……这确实太好看了。 “咳……这出门在外,还是讲礼貌一些为好。”她说着说着脸色又是一遍,啪一掌将身侧的桌子拍得粉碎,“你们这些读书人,读那么多书就是用来背后用这种龌龊的语言讨论别人的吗?!” 她面露愤色:“下次再让本姑娘听到,小心本姑娘拍烂你们的嘴!” 把言翊听得笑了一声—— 气笑的。 这人刚刚还在阴阳怪气自己威胁别人,看到谢明的脸后便开始直接明着威胁了。 世道不公。 但气着气着他又开始觉得好笑。 李羽。 李字同音立,不就是个翊字么。 倒像是在隐隐晦晦地讨好他。 他便不计较了。 而言翊的一系列反应也没能逃过谢明的眼睛。 他暗暗在眼睛里藏起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叫落仙仙,是锦官城本地人,看你们二人打扮,约莫是外地来的吧。”她张罗着哭着脸的掌柜又取来了两张新的桌子,很是大方地将谢明他们原本要赔的钱也一并付了。 她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你们也是为落书巷而来的吗?” 也不知道怎么的,三人忽地就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我们从南方来的,此次……乃是到处游玩,看看山看看水。”谢明给落仙仙倒水,“但也听过落书巷的名字,恰好经过此地,便打算前来看看。” 他看着温润儒雅,但实际没几个字是真话。 言翊就在旁边看着他瞎编。 不过落仙仙被他这张脸迷得七荤八素,这个时候很轻易便将他的话信上了八分:“嘻嘻,我们锦官城的落书巷确实非常有名呢,但我虽从这里出生,但因为修行一直在外地。此番回来,我也想看看落书巷到底长什么样。” 她说着说着忽然面露惊色:“我跟你讲,这地方很神奇的。我娘说被落书巷照拂的人读书都很厉害,因为我之前出生恰巧是落书巷开放的时候,所以我这种笨蛋读书也很厉害。” 谢明差点觉得自己脑子有些跟不上落仙仙讲的话。 她这个“笨蛋”读书厉害? 读书厉害也能叫笨蛋吗? 他试着解释:“姑娘难道从来没想过……自己读书厉害其实只是因为自己天赋不错且后天很努力吗?” 第84章 落仙仙微微张大嘴巴,犹豫了一会道:“不会吧,我修行很不行来着,我都二十岁了,才只能和天琼山的大弟子打个平手。” 谢明:“……” 言翊:“……” 当真是个奇女子。 天琼山大弟子周禅如今四十有八,曾一人闯过赤狐一族,且还能活着回来。 她如今才二十多一点就能和他打成平手,这还能叫修行很不行? 两人一时无话。 不过听她这语气,倒像是修行和读书两手抓。 当真是个好苗子。 落仙仙咂咂嘴:“你们要知道,谢明可是在十九岁便天下用剑第一了,我这还差得远呢。” 谢明一口水差点呛嗓子里。 言翊把筷子拿在手上:“你和他比什么,他就是一个怪物,若谁都和他比,那岂不是全天下的人都成了废物?” 落仙仙似乎被说动了:“你说的也是……诶不过——” 她神色忽地有些不好:“不过他一个剑修第一干什么不好,非要去干一些强抢民女杀人放火的坏事儿,这不是缺心眼是什么?” 谢明这口水是彻彻底底呛嗓子里了。 咳嗽的声音听着实在是太可怜,落仙仙还以为他同样看不惯谢明的作风,当即出声安慰:“诶,你别害怕啊,我虽然还未见过那谢明,但也实在是瞧不上他的作风,所以也有自己的手段去报复他。” 谢明强忍着咳嗽,试探性问:“什么办法。” 落仙仙面露骄傲:“其实我是个话本作者,我笔名呢叫刊鸽痞,你们去看看我写的话本就知道啦!” 于是谢明的咳嗽声忽地又大了一些。 第42章 很急 刊鸽痞这个名字, 谢明熟悉得很。 倒不是说这人把自己编造成了个什么混账样子,他主要是在介意自己看的那个话本没有写到结局。 也没说自己的解决如何,也没说男女主的结局如何, 只一笔出去为由坑掉了, 谢明觉得有些无法接受。 此时这话本的作者就坐在自己身边,他其实很想问问落仙仙那个故事的结尾到底是为什么, 但碍于自己的身份,还是在斟酌之间保持了沉默。 怪可惜的。 “你也讨厌谢明吗?”丝毫不知道谢明内心想法的落仙仙仍旧眨着她那单纯的大眼睛, “如果你也讨厌谢明的话, 那我们简直可以做生死之交了!” 谢明神色复杂地看了落仙仙一眼,随后他抽了双筷子,听不出什么语气:“你为何这么讨厌谢明?按照你这个年纪,约莫跟他没什么交集吧。” 他看得出来, 眼前这个姑娘是个单纯的人,没什么心眼子,也正处于喜欢伸张正义的年纪。 诗书沉腹,修为傍身,确实有资本在别人面前意气风发。 但若是伸张正义伸张到自己身上的话,那实在是太过扯蛋。 他再大点都能做落仙仙他爹了,他和落仙仙能有什么交集? “非也,讨厌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和他有交集。”落仙仙盯着掌柜的上上来的菜,有点想流口水, “你知道吗, 我自出师门起,一路看山玩水, 别的不说,只说关于谢明的那些混账事儿都是我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程度。” 她道:“修行之人应当匡扶正义, 而不是仗着自己一身本领去烧杀抢掠,真当各宗门是建着玩儿的吗?” 她语气当真是义愤填膺,听上去好像和谢明隔着什么血海深仇。 谢明“嗯”了一声,往言翊碗里夹了一筷子肉:“我觉得你说得对,谢明确实很混账。” 他本想着反驳一下,但看到身旁的言翊,他便就这么承认了。 桌子上筷子和碗的碰撞声响得很是频繁。 谢明差点觉得自己进了什么饿死鬼的窝。 一个青年一个姑娘,两个人凑不出一副能看得过去的吃相。 他往嘴里夹了筷子辣椒。 …… 不愧是锦官,够辣。 而言翊吃得快,吃饱得也快。旁边的落仙仙和他差不多同时动筷子,但是言翊停了,她仍旧吃得很香。 言翊斯条慢理擦嘴。 他其实也有些暗暗诧异,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如此能吃的女子。 “我觉得我有必要纠正你一些认知。”言翊给自己倒了杯水,“谢明从未烧杀抢掠,也没干过什么抢人妻杀其夫食其子的事儿。” 他缓缓道:“谢明虽然不是很礼貌,但最起码是个君子。” 落仙仙拿筷子的手一顿:“你很喜欢谢明?” 她又看向谢明。 “……”谢明连忙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表弟喜欢谢明啊。” 言翊朝着谢明翻了个白眼,边翻边说:“我很敬仰谢明,你自己也说了,他十九岁便已经是剑修第一。” “可他仗着自己很强专干坏事!”落仙仙无法理解言翊,“强大的修为若是被用来作恶,那——” “你见过谢明干坏事吗?”言翊打断她,“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听说,你可自己真实见过?” “可我这一路走来——”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说的人多了便成了真的,光听有什么用?” 落仙仙完完全全哽住。 “而你,在不分是非黑白的情况下写话本去抹黑造谣谢明,还觉得自己是在伸张正义。”言翊一字一句问她,“你这和作恶有什么区别?剑修第一的命便不是命了?” 第85章 “我——” 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那是落仙仙的自尊心。 少女浅紫色的衣摆消失在客栈门口,谢明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言翊:“这才只是和这小姑娘第一次见面便将人气成这样,你当真是不会和姑娘聊天啊。” 言翊看向谢明:“我需要会和小姑娘聊天做什么?” “……”谢明点头,“也是。” 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地平线里,象征着黑夜正式来临。 谢明和言翊二人运气比较好,来这客栈时正巧还剩最后两个上等空房—— 读书人一般是住不起这么好的房间的。 所以这两个手握一带金子的人便眼睛都不眨地将这两间房包了几天。 相视一笑时,满不在乎。 深怕人家客栈的人不知道他们是多金的主。 这上等房相邻,谢明在关门的刹那忽地朝着言翊那边看了过去,却只来得及看到他消失在门后的衣角。 于是他又觉得有些可惜—— 没来得及问问晚上能不能去串串房。 礼貌嘛,还是得走个过场。 谢明指尖轻轻点了点言翊的房门,他自觉这样便算是敲了,等会直接推门而入的时候,便可以直接脸不红心不跳地跟言翊说自己已经敲过门了。 这怎么就不算是敲门呢? 谢明直接推开了言翊的门。 按他所设想的,现在应该是言翊洗澡洗一半的时候,他这个时候进来,想必能看到一场香艳。 吱呀一声。 屋内漆黑。 混着淡淡的皂角味。 没等谢明细想,寒气忽然围上了他的脖子。 言翊就站在一旁,拿剑架在他脖子上。 “拿指尖点了点我的门就算是敲门了?”言翊冷笑,“现在的采花贼还真是光明正大。” “……”谢明不否认,只是反问,“你什么时候洗完的澡?” “洗完一会了。”言翊说,“专门穿得严严实实来防你,果不其然,被我防住了。” “有必要吗?”谢明问。 “很有。”言翊道,“我的清白很重要。” 谢明:“……” 不捅破窗户纸的感觉很奇妙。 至少谢明这么觉得。 他垂眸看了自己脖子上的剑一眼,也不挣扎:“明明晚饭时还在维护我,这个时候便对我拔剑相向了。” 他听上去似乎觉得很委屈:“人心不古啊。” 言翊收了剑,点燃了屋内的烛火。 其实已经很晚了,即使锦官城仍旧流光溢彩。 夜晚的降临,仿佛是这座城市苏醒过来的契机。 “你是半夜睡不着想出去逛逛?”言翊坐下来,将落雪放到一边。 “非也。”谢明一本正经,“只是头一次见到夜晚还这么热闹的地方,我一下子变得畏光,所以想来找你一起睡。” 言翊没什么表情:“不行。” 谢明问:“为何?” “不行就是不行。”言翊道。 谢明一下子哽住了。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言翊仍旧如以往那般脸上没什么表情。若是有和他不熟悉的人在这里,想必会觉得他冷着脸,一副想和全天下人为敌的模样。 不过他足够了解言翊,心猜这个时候言翊约莫是口是心非占了六成。 可问题是…… 他自己是个急性子。 他说他想和言翊一起睡觉,不是在开玩笑。 心很痒。 “你真的不可怜我一下吗?”谢明说,“我晚上睡不好觉,你真的不心疼?” 他确实不要脸。 谢明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事情。 这种软话,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谢明都以为自己是完全说不出口的。 而现在,他不仅说出口了,而且说得异常顺畅,毫无心理负担。 好似这些话就是为他量身定做似的。 言翊保持沉默,他也不看谢明,把头偏到一边,丝毫不听谢明的鬼话。 他早就知道,论这张嘴就来的这功夫,这世道上约莫也没几个人能赢得过谢明。他自知说不过,干脆就保持沉默,让谢明自己滔滔不绝去。 他全当没听到。 倒是把谢明难住了,他正准备更进一步,窗外的街道上却忽地传来了一阵骚乱。 “有人疯了!有人疯了!落书巷出问题了!” “快来人啊!有疯子乱咬人了!” “他是在吃人肉吗!来人啊!救命啊!” 却不见什么宗门的弟子来。 谢明“啧”了一声,没什么好脸色地打开窗户,朝着下面看过去。 他蓦地皱起了眉头。 自那街角开始,原本热闹的人群层层迅速散开来,而在那人群中间,一个像是着了什么魔的男子正一瘸一拐地冲向路边的人群,抓住人便张嘴去咬,直至将那一块生肉硬生生咬下来。 街道上满是惨叫声和尖叫声。 谢明脚尖微动,正准备下去看什么情况,耳边却忽然传来了一道清冽的琴声。 落仙仙像是从月亮上下来。 少女淡紫色的裙摆浮在空气里,随着她手中竖琴传来的安抚琴声,那原本处于狂躁里的男人缓缓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那细长的琴丝结成了一股结实的绳索,眨眼间便将那男子捆得严严实实。 第86章 “好看吗?” 言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谢明的旁边:“看她那模样还以为是个符修或者阵修,竟没想到是个音修。” “为什么这么说。”谢明自动忽略他前一句话,“这怎么看出来?” 言翊看他一眼:“音修对于心境的要求最是苛刻,她那话本写得如此……看样子应该是个情绪起伏很大的人。” 谢明笑一声:“所谓人不可貌相。” 确实。 此等实力的音修,足够让二人高看落仙仙一眼。 “下去看看。”谢明说,“反正你都穿这么整齐了。” 言翊:“……” 好像是被阴阳怪气了一把。 是的吧…… 原本热闹的街道此时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人们互相看向对方的眼睛,又同时在对方慌乱的视线里挪开视线。 谢明不动声色。 却没想到刚站稳脚,就听到正前方落仙仙气愤地质问:“你!是不是认识谢明?!” 第43章 故意 “……”谢明眨眨眼睛, 否认得很直接,“不认识啊,就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他脑子有病才会承认自己是谢明。 “这谢明是什么人, 和人说话都恨不得用鼻孔看人似的, 我怎么和他认识?”他道,“你怎么忽然这么问, 一惊一乍。” 还是得把原因问出来比较好,后面她若是再这样, 自己也好应对一些。 谁知道现在的小姑娘脑回路是怎么样的, 若是把自己是谢明的事情说出去,这锦官不知道又是怎样一副腥风血雨—— 他约莫会被落仙仙拿着琴满城追杀。 落仙仙身边抿了抿唇,目光里透出一丝心虚的不确定。 她身边还绑着个不知道什么情况的人,只是单从样子上看去, 应该是晕过去了。 她是抽空问谢明这个问题的。 谢明复生的消息闹得满是风雨,但关于他和他徒弟言翊的行动轨迹却总是很神秘,问来问去,也问不到什么确切的结果。 于是她决定前往奉天参加起师会,有苍云剑的线索在那,想必一定能遇到谢明。 此番落足锦官,乃是路过。 她其实也留了个心眼子,比如上次与天琼山大弟子打个平手的事情已经是两年前。这两年她进步飞速,少有遇到过什么像样的对手。若是能遇到谢明, 就算是伸张正义不成, 但至少也可以看看自己和谢明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而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晚上她因为被言翊说得无法反驳而随便找个地方怀疑自己的时候, 听到了有人小声的讨论。 听说谢明和他徒弟也来了锦官。 于是她第一时间想到了之前在客栈遇到了那两个人。 从气度上看,倒确实有些像。 可一旦到了这个时候, 说不紧张又是假的,这人可是正儿八经的剑修第一,若是真的对上了…… 总之,刚刚问出那个问题,便只是一时看见人了的冲动,至于怎么收场,落仙仙一点头绪都没有。 而且就听现在对面这人的长相和跟自己说话这语气……是谢明的可能性几乎不可能。 谢明长得俊俏,而且是一个根本不屑于和别人说话而且很不讲礼貌的人。 而眼前这人好看到有些过分了,比俊俏强上了不知道多少倍,且他之前还给自己倒了水,根本不可能是谢明。 想了半天,丝毫不知道自己就这么跟正确答案擦身而过。 “就是诈一下你。”落仙仙收了琴,“不认识就不认识呗。” 谢明笑一声。 二十岁的姑娘正是嘴比剑还硬的时候,他暗暗留了个心眼,也没再和她接着说这个话题。 “方才听见有人说落书巷出了问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谢明朝着周围看了一圈,神色波澜不惊,“我和我表弟可是刻意为了落书巷而来,你说是吧,表弟。” “……”言翊表弟笑了一声,表示懒得和谢明一起放屁。 “不知道。”落仙仙摇头,“我方才也是准备沐浴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动静,衣服脱一半又急匆匆穿上就下来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要探查,还是得是几个有修为的人去看看。 谢明是真的不想搅合进什么麻烦事里,只是一想到自己来了这落书巷便出了问题,于是还是笑了一声,抬脚往落书巷的方向走。 他不去不行。 虽然他只想和言翊一起睡个觉。 落书巷的位置很特别,处于锦官和遂乡的交界处。 若是按照话本里的句子来说,那便是锦官和遂乡其实都处于一个没有宗门管辖的灰色地带。两个宗门之间谁也不肯将这地段让给谁,所以这两个地方并无宗门保护。 而值得一说的是,遂乡和锦官两地之间也并不友好,此次落书巷出事,想必又要引发一系列的意识。 而落书巷看似是个巷子名,但其实它和巷子并无关系。 它是个深不见底的山洞。 “我听我娘说这山洞曾经是某个读书很厉害的神仙的住处,后来成仙了舍不得人间,便长久在这里住了下来,专门保佑一些诚心想读书的苦人。”落仙仙在前面带路,“嗯……好像是往这边走的来着。” 她接着说:“听说里面被施了什么术法,平常的时候那个山洞是进不去的,只能等到每年霜降前后才会开上一次。读书人可以进去接受神的考验,若是通过考验,便能得到神的庇护。” 第87章 听起来是个什么很神奇很美丽的神话故事。 谢明淡淡“哦”了一声。 他对神什么的完全不感兴趣,他是在计算时间。 落仙仙二十岁,也就是说落书巷二十年前就已经存在且有相关的传说了。 他是在十五年前才去的言翊村子,这么看来,似乎是时间对不上。 他走得有些沉默。 忽然感觉到袖子被扯了扯。 谢明顿了顿,朝着身侧的言翊看过去:“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言翊问。 心不在焉,也不知道放在谁身上。 谢明笑了一声,又开始满嘴不正经:“没有,就是觉得晚上不能和你一起睡很可惜。” “你觉得落书巷是真的嘛?”言翊就当没听到。 谢明眨眨眼睛:“回去之后我俩一起睡行不行?” “我觉得这其中的蹊跷很大。”言翊回答。 各说各的。 谢明有点难受了。 他想给自己找点乐子。 “诶落姑娘,我这忽然想起来,我之前好像确实和谢明有过一面之缘。”谢明忽道,“那个时候和他说上过几句话,到今日还有点印象。” 这话一出,原本在前面老老实实带路的落仙仙猛地回头:“真的吗?!” 谢明:“……”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落仙仙好像一边很讨厌他,一边又对他有着莫大的兴趣。 “真的。”谢明说,“那谢明确实很难讲话,但好在我比较会左右逢源,慢慢的,也和谢明说上了。” “嗯?”落仙仙眼睛都在闪光,“他和你说什么了?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有欺负你吗?” “说了很多,但我忘得差不多了。他是个普通人,也要吃饭睡觉,没有欺负我。”谢明逐字逐句回答,“但我有件事情记得很清楚。” 落仙仙很激动:“什么?” 谢明道:“谢明说他最喜欢你这样的小姑娘。” 此话一出,谢明身边的两人都愣了愣。 言翊看向谢明,眼眸虽然深邃,但意味却是不明。 而落仙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由惊恐转化为愤懑,就差咬牙切齿:“我就知道,这个谢明他——” “他就喜欢抓你这样的小姑娘煮去吃。”谢明眼睛微微眯起,笑得有些危险,“听说鲜嫩可口,吃了就停不下来。” 落仙仙:“……” 言翊:“……” 神经病。 二人同时在心里骂了一句。 纵使这会是个脑残在这里也能听出来谢明是在胡说八道,要是还有人附和,那就比脑残还要脑残。 另外两人无语住了,但谢明却得了趣儿,慢慢悠悠的,也到了落书巷这边。 和谢明想象中的落书巷很不一样。 本以为至少是个什么山清水秀之地,但就这么看过去,甚至称得上繁荣。 良田遍地。 “以前的落书巷不长这样啊。”落仙仙也有点恍惚。 而言翊忽地拦在了谢明的身前:“这里有股淡淡的妖气。” “……”迎着落仙仙的眼神,谢明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是个读书人,我表弟才是修行之人。” 言翊:“……” 他实在是有些忍不了,在落仙仙看不到的角落轻声问道:“你怎么什么话都张嘴就来,到时候让她知道你在骗她怎么办?” “你保护我。”谢明说。 言翊不解:“你这——” 却又被谢明倾身靠近打断:“你不愿意?” 他故意靠得近,脸都快和言翊的贴在一起。 “少来这套。”言翊说。 谢明没忍住,又笑出声。 而那边的落仙仙还有点懵,这不仅这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就连言翊说的妖气她都没感受出来。 刹那间她忽然有一丝危机感,或者说第六感—— 这个看着没比自己大多少的青年,实力应该比她只高不低。 三人围着这里转了一圈,似乎并未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好看的。”谢明把手搭在言翊的肩膀上,语气懒散,“又没开放,这个时候能感受到妖气便是有妖怪在作祟,你们明日再来吧。” 他看着像是困了:“既已如此还不如回客栈睡个觉,再不睡马上太阳都要升起来了。” 他这话实在是生硬,但对付落仙仙这种反应有点迟钝的姑娘来说,完全没问题。 读书人肯定是需要充分的休息的。 落仙仙表示理解。 “你们回去吧,我再到这里看看。”她秀眉微蹙,“我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谢明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那我们先回去了,侠女自便。”他当真是说完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人家。 言翊有点懵:“这就走了,什么也没看出来。” 谢明边走边反问:“你什么都没看出来吗?” 天马上就要亮了,他又没有白日睡觉的习惯,再不回去睡觉又只能等晚上才能和言翊睡觉了。 他是真的想和言翊睡觉。 言翊不知道谢明怎么想的,闻言跟上他的脚步:“你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很多。”谢明又加快了一点脚步。 言翊不得已跟上:“那你倒是说说啊。” “说什么?”谢明说。 第88章 言翊想骂人。 他蓦地停住了脚步,猛地拉住了谢明的胳膊,将人狠狠往自己身前一带。 谢明“没站稳”,朝着言翊扑了过去。 恰好身后有棵树,言翊被这重量压得猝不及防,狠狠撞在那树上,下一瞬,鼻尖已然和谢明的碰在一起。 “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谢明笑着说。 第44章 天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言翊被压在树上, 声音放得很轻。 漾在谢明心上,痒得简直想挠出血肉出来。 “我以前是怎样的?”谢明往下问,“没这么混账?还是没这么不要脸?” 他在言翊的这里的身份失了忆, 对于曾经的自己适合模样, 应当是一张白纸才是。 他理所应当往下面去问。 这也是他仅存的一点理智。 先前说想和言翊睡觉只是单纯的一个被窝睡个觉,但现在, 他又开始想做点别的。 一边用理智告诉自己不能穿帮,一边又被欲望操控想这想那。即使这会周围温度并不高, 谢明也被自己一股子不知道哪来的火烧得浑身燥热。 他把这个罪怪在言翊身上, 于是他迫不及待想付出点什么实际行动出来。 “不是。”言翊道,“你以前……” 他想着措辞:“没这么喜欢跟人亲近。” 他之前和落仙仙说的不仅仅是维护谢明,其实也是在说实话。 谢明总是一副一个人也能看天下的洒脱模样,无论男子还是女子, 他都不亲近。顶了天交个朋友,但也不会经常聚在一起或者相约而谈。 他似乎很不喜欢和别人走得近。 言翊还记得。 有次他和谢明一起去酒楼吃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很是热情的小弟弟。小弟弟眉清目秀饱读诗书,但身子骨不是很好,此生最羡慕的,就是那些仗剑走天涯的人。 谢明当时把落雪借给他玩了半天。 平常人原本是根本拿不起这剑的,但许是落雪通灵,到了那小弟弟手上,便轻得不行。除了不能拔出来, 其他的气势或者寒意, 都没少上半分—— 没伤到那孩子。 而谢明很少有这么好心的时候,他一向不喜欢插手别人的事情。 言翊问过, 为何不干脆多教那孩子一些。 谢明的回答他至今记得。 “不要因为点什么便随随便便和人走得太近,一旦走得近了, 便很容易对别人倾心相待,这样不好。” 谢明是个会对自己走得很近的人倾心以待的人。 他并不知晓谢明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当时他自己还很懵懂,只觉得这个师傅看着厉害又不厉害,看着总是在骗人,但最后的最后那些离谱的事情又会变成真的。 直到现在他才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谢明是在自我保护。 一个人自在且孤独,但在矛盾的最后,其实是无所谓的洒脱和轻松。 所以谢明如今对他的亲近,或许,藏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但谢明的回答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这就亲近了?”谢明又靠近了一些,有些强势地将言翊的腿蹩开,将自己的身体和言翊的贴在一起,“我觉得,至少也得是这样?” 言翊被谢明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一点都不胖,但这个时候前是谢明后是树,前后都硬得不行。 “你说话便说话,你压着我做什么?”言翊把落雪的剑鞘抵在谢明的腰上。 但下一秒又挪开:“一定要是这个姿势吗?” “压着你要东西。”谢明很有耐心,“一定要是这个姿势。” 他和言翊说话的方式其实很奇怪,两人说话的时候,各自反问会更多一些。 而即使对方都喜欢反问,也不并妨碍他们能从对方嘴里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谢明只会在想从言翊那里得到什么的时候才会好好讲话。 譬如现在。 他想干什么,他早就说过。 他要言翊主动。 是非常重要的当务之急。 言翊抿唇沉默,但也没有把头偏开。 他也不是不知道谢明要什么。 只是…… “快点。”谢明在言翊腰上掐了一把,明着催促。 “马上太阳都要升起来了。”他道。 言翊:“……” 当真是混账。 罢了。 两人距离由极近变成没有距离。 温热的呼吸洒在脸上,唇角的触感燥热。 言翊的嘴唇有点干。 这是谢明的第一反应。 他日后要监督言翊多喝点水才是。 而也就是他愣神的片刻,唇角的那抹温热已经离开,独留言翊衣服上皂角的干净味道还围绕着自己。 谢明“啧”了一声。 混账就是很不容易满足。 比如他自己。 “好了我已经做了,你现在该告诉我呜——” 言翊没说完的话全被谢明堵在了唇里。 谢明撑在树上的手指力气大到似乎要硬生生把这树扒一层皮下来。 他第一次这么用力的亲一个人,他当然也会有点紧张。 但随着感觉慢慢上来,整个人也慢慢放松下来。 他觉得自己很有天赋,在接吻这块。 静谧的空间里似乎能听见紧密的啄吻声。 第89章 谢明能感觉到言翊这个时候正绷着,但他不管。 他就是这样。 他亲得专注,舌尖探索得也很霸道。 他有点上瘾。 胳膊上忽然覆上了一只无力的手,谢明以为言翊要把自己推开,竟是直接收回了原本放在树上的手,边亲便将言翊的双手禁锢在他背后,微微给他一点换气的时间后,又接着亲了上去。 而言翊,他因为双手被禁锢在身后而不得挺起了腰腹,从一旁看过去,像是很是积极地抬着头回应。 青年流畅的下颌暴露在空气里,喉结带着被迫意味的吞咽动作,让这个吻添上了迷乱的味道。 混账谢明。 他迷迷糊糊想。 也就是想想。 三人来落书巷花了点时间,这个时候,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谢明有些依依不舍得放开言翊。 他看向眼前那张终于不再干燥的嘴唇,笑着:“这下不干了。” 言翊就这么瞪着谢明。 “你瞪我做什么?”谢明放开言翊的手,“我这帮你润润唇怎么了?这不是师尊应该做的吗?”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别的师徒都这样,真的。” 言翊:“……” 他忽地拿落雪在谢明的腹部狠狠来了一下,趁着对方痛苦捂住腹部的时候转身就走。 王八蛋。 谢明这下是真的毫无防备地被来了一下,表情痛苦。 这下是真的栽了。 直到回到客栈,言翊都没理过谢明一句。 原本杂乱的房间应该是被店小二收拾过了,谢明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跟着言翊进了他的房间,刚准备坐下,椅子却从后面被人用脚勾走了。 他及时停住,转过身时,只见言翊正冷冷看着他。 虽然唇还有些轻微肿着。 “……”谢明给自己倒了杯水,“是这样的,这落书巷呢,很奇怪。” 他走到旁边,坐上另外一个椅子:“这锦官和遂乡看似很特殊,但其实,特殊的在锦官身上。” 言翊一时间没跟上谢明的思路,他一把夺过谢明还没进口的水,用脚把椅子勾回来在谢明身边坐下:“什么意思?” 谢明也不恼,又倒了一把——其实刚刚那杯就是给言翊倒的:“锦官和遂乡这两个地方,一直以为两个宗门的相争而没有宗门庇佑,但很奇怪,这里似乎并没有妖物猖獗。” “因为落书巷?”言翊问。 “或许。”谢明道。 好心的妖怪或许有,但不多。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妖物,都以吃人为生或者乐子,没有理由这两个地方没有宗门庇护而不来侵扰。 除非这里有什么东西是妖怪不敢靠近的。 比如压迫感非常强的大妖。 言翊也能想到,但他想不明白:“那为何这里的人们生活得如此惬意,我看落书巷附近甚至种了许多蔬菜瓜果。” 谢明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又想到前一天晚上在街上那些百姓互相躲避的眼神。 于是他忽然又有了一种预感—— 约莫是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 落书巷的开放就在这几天。 桌子忽然被敲了敲。 谢明朝着言翊看过去。 “你嗯我那么久就跟我说这么点?”言翊脸上平静,“不厚道吧。” 谢明愣了愣,又勾起唇角:“什么交‘嗯你’?你说明白点,我不明白。” “……”言翊就这么看着他,有些忍不了了,“谢明。” 谢明应他:“我在。” 似乎下定决心要在言翊嘴里听到些什么。 言翊败下阵来:“没事,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论不要脸,他比不过谢明。 谢明不动,拿着杯子晃了晃。 好半天,他忽然放低声音和语气:“可我并没有把它当成是什么交易。” 若是别人,约莫会被这句话撩到。 但言翊很清醒:“‘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这是你的原话。” 他面无表情:“谢明,你一个时间一个响屁是吧?” 响屁这词还是谢明教他的,意思是乱说一通,逻辑不惯。 谢明“啊”了一声:“我有说过吗?你拿什么证明?” 他眼神清澈:“你想知道什么我不告诉你,还找你要亲吻啊?” 言翊看着他,好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紧接着,剑被抽出来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谢明:“……” 完了,混账过头,看这样子言翊是真的生气了。 “我错了。”谢明说。 砰的一声—— 路过这间客栈的人们纷纷抬头看热闹。 只见一个浅色衣裳的男子从三楼某个窗户里飞身而下,在他背后,是一道浅蓝色的剑光。 谢明一个回身稳住身子,笑出声:“臭小子,动作这么快。” 正午二人草草吃了点东西—— 言翊全程没给谢明好脸色。 一夜奔波,说不累也是假的。正巧这个时候也没什么事,谢明沐了个浴,就这么躺在床上休息。他也不睡觉,就这么靠在床上,虚眯着眼,听着街道上的人声鼎沸。 他现在心情其实还不错。 而修真之人五感皆比普通人要好上些许,他把注意力放到隔壁的房间里,仔细听过去,甚至可以听到那房间里人的心跳声。 第90章 一声一声,铿锵有力。 “言翊。”他声音不算大,“你睡着没有。” 身边的呼吸声一点都不均匀,他知道言翊没睡,但他就是要问一问。 那边没人理他。 于是他一直叫,一声又一声。 终于,那边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再喊就再给你一剑。” 谢明笑一声,没再叫了。 听到言翊的声音,他好休息一些。 更有安全感。 很神奇,谢明这次睡了个无梦的觉。 再次被吵醒的时候,是黄昏之时。 “杀人了!有修炼之人杀人了!” 第45章 残尸 夜晚是注定不能睡觉的。 谢明如是心想。 也许锦官的夜晚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但独独睡觉这件事,是不被允许的。 那我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爬上言翊的床? 谢明又下意识心想。 这个地方或许不怎么适合他。 他穿好鞋下床,拉开门的刹那, 和似乎正准备敲他房门的言翊对视在一起。 他眼里浸染上笑意:“还以为你不管我了呢。” 言翊又留给他一个背影。 此次街上的骚乱并不是来源于一个“疯子”, 而是一个消息—— 落书巷那边死了人,是落仙仙杀的。 听说是个下午去摘菜的妇人看到的, 还没到落书巷附近就已经闻到了漫天的血腥味,周围黑气遍布。她鼓着胆子前去查看一番, 却见落仙仙正手持砍刀, 残忍地将两个男子砍成了好几段,内脏乱飞,血流成河。 于是她发了疯似的往回跑,深怕一个不留神又遭受了落仙仙的毒手。 街道上议论纷纷。 这落仙仙其实也是锦官的一个大名人。 这里没有宗门庇护, 拜师什么的根本也不用想,这无论是拜去哪一边,估摸着都会得罪另外一边。到时候不仅没有得到庇护,反而引来一些麻烦。 而落仙仙就是翻山越岭去另外一个地方拜师的人,且她修行和读书的天赋都很不错,这里的人便对她寄予厚望,希望她什么时候学有所成,然后带着锦官过上好日子。 至少……别这么两头不是人。 谢明和言翊对视一眼。 这很明显的有蹊跷。 音修对于心境的要求远超与其他类型的修行者,心中若怀歹念, 弹出的曲子定然不会清澈。 而落仙仙的琴音他们昨日便听过, 清灵悦耳,犹如山间清泉。 这样的人若是要杀人, 决计不会采取如此残忍的手段。 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那妇人看到的不是落仙仙本人。 二是那妇人夸大其词,甚至是想隐瞒些什么。 谢明更觉得是后者。 他还没忘记之前那些人互相看向对方时闪躲的眼神。 而且这妇人竟被吓到如此模样, 说明胆子并不大,她既然在落书巷附近便闻到了血腥味且周围黑气遍布,这个时候定然不敢靠近。 除非她有什么事情必须要去做。 “落仙仙如今在哪里?”言翊皱眉,上前问道。 他这打扮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再加之手上那把落雪气度不凡,便已经将修炼之人四个人写在了脸上。 那妇人粗喘着气,颤颤巍巍,结结巴巴地答:“在、在落书巷,约、约莫是……晕、晕过去了。” 听得谢明笑一声:“你放才不是说她拿刀砍人吗?” 那妇人一哽,自觉说错话,连忙挺着胸,声音也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那她砍完就累晕过去了啊!人的骨头哪有这么好砍的!” “嗯。”谢明点头,“你又知道人的骨头不好砍了。” 那妇人冷汗直流,彻底说不出话来。 当真是处处充满怪异。 而套话点到即止,这妇人虽然不怎么聪明但是警惕性很高,若是再接着问,怕是也问不出些什么。 二人往落书巷那边赶。 “昨日你为了一己私欲抛下落仙仙就走,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情,你会不会觉得愧疚?”言翊盯着谢明的脸,问得很事不关己。 “抛下?”谢明重复,“我什么时候抛下她?不是她自己要留在那里的吗?” 他不是很能理解:“而且我是什么菩萨吗?她的死活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世界上能跟他有关系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言翊。 言翊不说话。 谢明的凉薄实在是恰到好处,逻辑上没什么问题。只是能这样说出这般事不关己的话,多多少少会有些哽人。 论情感的控制,他比不过谢明。 二人这次往落书巷赶,是御剑飞行。 恰如那妇人所说,只是刚靠近这落书巷,血腥味便已经飘进了鼻子里。 二人降落在一片黑色的雾气里。 谢明见着言翊收了剑,非常自觉地牵上了言翊的手:“这也太黑了,若是我一不小心和你走散,恐有性命之危。 “……”言翊瞥了他一眼,语气生硬,“抓紧。” 谢明又将人的手牵得更紧了一些。 雾气越靠近落书巷则越深,越深,腥味越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进食,嘴里嚼的,是人的血肉和内脏。 那妇人应该是在撒谎。 谢明笃定。 先不说她有没有这个胆子敢进来,光说进来能看到什么东西,都是纯粹的瞎话。 第91章 就连他都看得不甚清楚,那妇人约莫是什么都看不到。 “有呼吸声,但很微弱。”言翊忽地驻足,偏头仔细去听,“应该是落仙仙,但似乎不太好。” 他们朝着那呼吸声传来的地方慢慢摸索而去,没过一会,看到了雾气之中隐隐闪动的淡紫光芒。 是落仙仙的琴。 那琴并非俗琴,看上去也通了灵,这会正尽全力保护着自己主人的安危,没让那黑色的雾气靠近落仙仙丝毫。 只是它看着也有些力不可支,约莫再过半个时辰,便再无力量罩着落仙仙了。 “这雾气有毒。”谢明看了眼缓缓发着光的落雪,“应该是落雪保护了我们。” 言翊神情有些凝重。 谢明将落仙仙扶起,确认她还活着后,将人毫无风度地扛了起来。 若是这有外人看着,约莫会误认为他是什么拐卖女子的人贩子。 这黑气蔓延的范围有些大,再加上浓厚,几人有些分不清方向。唯一看得清的,便是落书巷的入口,里面透着淡淡月光,约莫是没有黑雾的侵入。 谢明想了想,直接朝着那走。 这山洞也就是洞口受了点月光的照拂,再往里面看过去,便是什么都看不到的程度—— 竟是比这黑色雾气还要挡人视线。 “你猜她什么时候能醒?”谢明将一丝灵力探入落仙仙的灵脉,确认只是晕过去之后这才收回来,“要不我们和她一样直接在这山洞里睡了算了?” “……”言翊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实在困了的话,你就睡吧。” 谢明::“……” 这臭小子。 剑出鞘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山洞很是刺耳,谢明朝着言翊看过去,眼眸忽地被落雪剑鞘上反的光罩住了眼睛。 他微微眯眼:“你想把她冻醒?” “要不然呢?”言翊说,“我以前叫人都是一巴掌直接扇醒的,她是个女子,这样不好。” “那直接冻醒就很好了?”谢明反问。 “……”言翊不耐烦,又把剑插入剑鞘里,“那你陪着她在这山洞睡一整夜。” 谢明:“……冻醒吧,即礼貌又高效。” “有病。”言翊骂了一声。 落仙仙是被刺骨的寒意惊醒的,那股子寒意不是冬日里表皮上的寒冷,而是渗透进骨子里,仿佛连血液都要被凝结成冰。 她猛地睁眼,然后和两个离她三步远的男子对上距离。 “落姑娘可是醒了?”谢明甚至把手背着,“落姑娘放心,我们什么也没做。” 女子在意名节,他自然是要把控好距离。 “……”落仙仙被冻的牙齿都在打颤,“为什么这么冷?” 言翊在身后悄悄把剑放好,缓缓道:“约莫是这落书巷有什么问题。” 落仙仙信了。 甚至一点没怀疑。 她还有些混沌,只觉得浑身乏力,现在连站起来都有点困难。 忽地,她一顿:“我的流音琴呢?!” “……在你手上呢。”谢明说。 看来这孩子当真是懵得不轻。 落仙仙往自己手上看去,确认流音琴没什么事后这才又松懈下来,急促地喘着粗气。 “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你会晕在这里?”言翊问道,“外面都在传你杀了人。” “我杀人?”落仙仙有些懵,“我为什么要杀人?” 她眼神实在是太清澈,谢明想套她两句话都怕她给自己卖了。 介于她是个没什么心眼子的姑娘,还是耐着性子将外面发生了什么给她说了一遍。 “所以我们此番前来可是特意来救你性命的。”谢明特此强调,“所以我们是好人,知道吗?” 落仙仙点头,但很快又摇头:“我没杀人,昨日我说要留下来再看一下,绕着这落书巷走了一圈之后,忽地看见一个妇人过来了,她扛着扁担嘴里念念有词,我还以为她是要边唱歌边浇田。” 结果是抛尸。 一块一块,看着似乎是刚刚被砍断的。 她当时直接吐了出来,却没想到惊动了妇人。 妇人转身就跑,她本想追,但周围忽然黑雾弥漫,再醒来,便是这个时候。 “我真的没杀人!”落仙仙很急,“我就算是要杀人也不会这么杀啊,我可是个音修呢!” “音修就不能这么杀人了?”谢明笑着,缓缓道:“如今整个锦官都在说是你杀了人,大家都在说,假的也变成真的了,你要怎么办?” 假的东西,说的人多了,那便是真的了。 谢明笑得没什么感情。 落仙仙一哽。 她实在是顺风顺水惯了,根本不知道这个时候要怎么办。 她有些委屈,想着眼前这人是自己在锦官认识的也算是靠谱的人,当即眼泪就掉下来,想开口问怎么办。 但她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她写过好几本关于谢明的话本,里面的内容都很匪夷所思。若是谢明也是如她这般被人造谣把黑的说成白的,那她写的那些东西…… 而且,这里还有个人是敬仰着谢明的,她若是开口问这个问题,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嘲笑自己。 她一时间进退两难,坐在地上把头埋着装鹌鹑。 好半天,她强忍着哭,因为胸腔里的气被憋着,她的声音又小又细:“对不起嘤——” 第92章 抽泣声冠绝山洞。 麻了。 还是没忍住。 第46章 纵容 小姑娘的自尊心都很重, 这会觉得被伤到了,一哭,便有些停不下来的意思。 谢明和言翊都没有什么哄女子的经验或者说……经历, 这会面面相觑, 神情都有些惊恐。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重话?”谢明问。 言翊仔细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摇摇头:“也没有吧……” 谢明:“……也?吧?” 言翊就不说话了。 这会两人倒是出奇的和谐, 在“不能惹女子哭”这个观点上,二人出奇的一致。 谢明觉得自己还是得出声安慰安慰, 要不然真的太不是人。 他对言翊无赖流氓一下也就算了, 在别人面前还是稍微收敛一点。 “哭有什么用?”谢明很认真地安慰,“外面那些针对你的谣言不会因为你掉眼泪而停止的吧?” 他对天发誓他字字真心,却没想到落仙仙听完哭得更凶了一些。 “……?”谢明眨了眨眼睛,真诚地发问:“你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落仙仙仰着头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对啊。 太对了。 但就是因为太对了, 导致她现在又心梗又慌。 活到二十岁,她压根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儿——在她的印象里,自她出生起,身边就全是好人。 对她无微不至的父母、友好和善的邻居、总是笑眯眯的师尊和很好说话的同门师兄弟。 她成长得实在是太顺遂了,因为得到的全是善意,所以便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善良的。 而也是这次徒然被诬陷的事情让她堪堪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的人长着一张嘴,是什么话都可以说得出来的。 不论真假,只看向着什么。 她其实也不是没有怀疑过眼前这两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但稍加思索, 将自己看到的和自己醒来的地方做个联系,便很容易得知这二人话里的真假。 于是她又想到了谢明。 那个被她写在话本里当了无数个反派的、颇为神秘的男人。 她更心慌了。 她和那些外面造谣的人没什么区别。 再加上眼前这人…… “你是在指责我吗?”她稍微缓过来一些, 抽噎着问,“被造谣又不是我的错, 你指责我一个被造谣的人干什么?” “……?”谢明愣了愣,“我这不是在安慰吗?怎么能说是指责你呢?” 落仙仙眼睛通红,闻言歘一下站起来:“你这哪里有一点点安慰的样子?!” “我—— ”谢明哽一下,闭嘴不说话了。 要不说他就是没有说话的天份呢? 他就该去当个哑巴,否则也不会遭这么多人记恨。 言翊在旁边笑了一声。 他很少有看到谢明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多数时候,谢明在嘴上也是不饶人的。他若是突然不说话了,多半是要提剑杀人。 今儿倒是让他看了个新鲜。 “不会安慰姑娘便不要安慰了,你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要更安慰人一些。”言翊说,“你怎么就不明白?” “什么意思?”谢明面无表情反问了一句。 “听不懂算了。”言翊背过身去了。 谢明觉得自己要被这两个崽子气得半死。 山洞外的黑雾还是没有要散的意思,谢明虚眯着眼睛朝那黑雾里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些半虚半实的轮廓。 “要不要进去落书巷看看?”落仙仙这会没哭了,冷静下来后背脊都挺得直了一些。 她想得很清楚,这李羽说的虽然很气人,但是又是很对的。她如今的当务之急,应该是找出背后的真相以此去证明自己的清白。 最重要的是,这锦官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家所在的地方。她如今学有所成,理应站出来解决这件事情。 谢明倒是很惊讶:“你这姑娘胆子不小,这会刚醒就想着进落书巷,灵力恢复了几成了就这么鲁莽。” 他道:“天下第一也不敢如你这般吧。” 他这不说天下第一还好,他一说落仙仙就又想到了谢明,心虚得不行。 要是谢明也如她这般是被造谣的,她日后在奉天遇到他了定得好好道个歉才行。 虽然不怎么好开口……毕竟她写的东西确实很是猎奇。 “那现在怎么办?”她有些丧气,“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吧……” 谢明收回在这里的视线,回身时朝着落仙仙看了一眼。 这雾气,邪门。 只可进不可出,无论是上天还是入地,但凡心中有障,便决计走不出这个黑雾。 他走不出去。 言翊约莫也是。 要出去只有两种方法。 一是以实力强行破开,这点他可以做到,只是没必要。 二是心境清透之人带着他们走出去,只是需要耗费一点灵力。 这心境清透之人,这不是刚好有一个吗? 若非落仙仙心灵净透,她那把琴也护不住她这么久。 落仙仙被谢明盯得有些发毛:“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谢明对着她弯起了嘴角。 半个时辰后。 淡淡紫光透出黑雾,落仙仙右手执琴,脸色苍白地带着两个人神色自若的男子从那黑雾里走了出来。 第93章 言翊比谢明稍微有道德感一些,这会看落仙仙的裙子即将掉进一滩血水里,很是贴心地拿落雪为她提了提裙摆—— 不像谢明这个混账,刚刚在落书巷里三言两语把落仙仙说得差点成了救世神,什么只有她才能走出这里各种云云,将人骗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后这会又一点表示都没有。 “你盯着我做什么?”谢明问。 “你的脸是什么山脚下的话本子吗还得花钱才能看?”言翊反问。 谢明:“……” 他朝着言翊盯回去,坦然自若:“当然了,晚上来找你收钱。” 言翊一哽:“……” 唇上的触感又被回忆了一遍,他“啧”了一声,没再看谢明了。 只是两人视线刚一错开,又同时朝着眼前的姑娘伸出了手—— 他们一左一右同时抓住了落仙仙的袖子,没让人就这么栽下去。 她的灵力似乎已经完全透支了,这会连站着都困难。 只是这会她脸上还是带着笑,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太好了,走出来了。” 谢明:“……” 这会第一时间没关心自己的安危反倒是关心有没有带着人走出来,……要不怎么说这孩子心灵透净呢。 “但是……”落仙仙憋着最后一口气,“都这个时候了你们非得将男女有别贯彻得这么彻底吗?” 她看着捏着自己袖子的两只手:“我其实不介——” “我介意。” “我介意。” 谢明和言翊同时说。 落仙仙一个白眼一翻,彻底晕过去了。 落仙仙被安置在谢明的房间里。 这会街上讨论落仙仙杀人的事情讨论得正激烈,谣言传得越来越离谱,这会若是打听落仙仙原本是住在哪里的,想必又会引起一番腥风血雨。 被百姓拿菜叶子扔都是小事,主要是还不了手,不然又得别说什么天理不容什么恃强凌弱。 谢明熟得很。 至于为什么是谢明的房间…… 自然是这般谢明便有足够的理由上言翊的床了。 “你这床够大,塞我们两个人也是足够的。”谢明说。 “不。”言翊拒绝,“就如之前那般,你睡桌子。” “很累的。”谢明又说。 言翊不允:“为何你之前不说累?” 谢明叹口气:“因为我以前不懂事啊。” 步步紧逼。 “可以。”言翊妥协,“但你得回答我两个问题。” 谢明愣了愣,点头:“问吧。” 言翊盯着他,原本成千上万个问题在望进谢明眼睛的那一瞬像是忽然哑了火,理智和感情拉扯的同时,折磨得他有点头疼。 他甚至不知道他们二人到底是谁在纵容谁。 好半天,他缓缓开口:“十五年前,你收我为徒之前,都去了哪些地方,遇到了哪些人,可有什么有趣的事?” 谢明承认,某个瞬间的时候,他的冷汗透背而出,手上的扇子差点都没拿稳。 在言翊说十五年前的时候。 但言翊后来的话又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多想。 听上去好像只是想……多了解他一些,毕竟在他收言翊为徒后,几乎没怎么说过收他为徒之前的事情。 他想了想,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言翊就这么看着他。 他期待着谢明能说出些什么,但又有些怕。 “嗯……想不起来。”谢明说,“一点记忆都没有。” 刹那间,连言翊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竟然狠狠松了口气。 欺骗也好,假象也罢。 至少现在能安稳睡个好觉。 “一起睡就一起睡吧。”言翊看着有些疲惫,这会开始解腰带,“我先洗,你再洗。” “不能一起洗——”谢明接下来的话被言翊刹过来的眼神止住,“吗?” “什么?”言翊面无表情问道。 “没什么,就是你刚刚不是说问两个问题吗?”谢明道,“你现在只问了一个。” 言翊脱衣服的手顿了顿:“我都忘了你失忆了,你失忆了我还有什么好问的。” “哦……”谢明回答。 失忆好啊失忆好。 失忆使人过上好日子。 两人沐完浴时,窗外已经渐渐明亮。 太阳要升起来了。 谢明衣服仍旧是松松垮垮掉在身上的模样,他手臂上还有没擦干的水,顺着流畅的手臂线条滴在地上,将床上的人吵得翻了个身。 “你能安静点吗?”言翊背对着谢明,约莫是脸埋在被子里,这会声音闷闷的,“这么吵我怎么睡觉?” “呵。”谢明笑一声,把头发放下来,“我剧烈的心跳声吵到你了?” 言翊又不说话。 谁的心跳声不激烈? 剧烈的心跳声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 谢明上了床。 言翊睡在里侧,给他留了很大的位置。 “你不热吗,抱着被子。”谢明脸朝着言翊的背。 言翊睡觉也会散发,这会铺满了半个枕头,散着淡淡的皂角味道。 “落雪在散寒,很冷。”言翊说,也并不回头。 “啊。”谢明回了一声。 蓦地,他将人从身后揽住:“我也有点冷。” 怀里的人僵了僵。 谢明却不管。 第94章 他好不容易爬上言翊的床,断不可能就这么真的直接单纯睡个觉。 他还记得,在桃花镇的时候,言翊是因为是处子,才被那李家的人看上的。 他走了那么多年,言翊一直一个人。 他还有点兴奋。 “就这么睡了?”谢明在言翊耳边上问。 言翊把头埋的更深了一些:“那你要干嘛?” 谢明不说话,微微起身,把言翊身上的被子往这边拉了一点,然后将手放进被子里,用行动告诉言翊自己要干嘛。 言翊几乎是瞬间弓起了身子。 “谢明!”他恶狠狠喊了一声。 “嘘。”谢明神色浑浊,“这客栈隔音不好,落仙仙就在旁边,你别把她吵醒了。” 被子里似乎有什么在动。 “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谢明声音沉下来,“碰一下就受不了。” 言翊哪还能说得出话。 而受制于人竟是这种感觉。 他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又不能出声,执拗之间想狠狠翻个身,企图给自己找个支点。 没用。 谢明力气太大了。 他完全被谢明钉在这里。 “你动什么?”谢明明知故问,“还不睡觉?” 言翊没忍住,双唇微张,为了呼吸把被子从脸上拿了下来。 “你……你混账。”他眼睛里似乎泛起一层水雾,断断续续的声音骂人一点震慑力都没有。 “嗯,我混账。”谢明坦然承认。 房间里的温度升高,落雪在也无济于事。 好半天,谢明下床去洗手。 再回来时,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第47章 解释 其实说过了一会不是很准确。 约莫是言翊也是第一次如此, 他有些快。是谢明这个混账硬是不肯下床去洗手,思索间还想把手拿过去给言翊闻闻。 但还是算了,怕他炸毛。 第一次, 还是稍微收敛一点。 谢明还觉得有点好笑。 这会若是别人, 想必是睡不着了,耳鬓厮磨算是收敛的, 兴许就算是倒了最后一步,也还是因为兴奋无法入眠。 言翊倒好, 倒头就睡。 呼吸均匀绵长, 一看就知道不是装的。 谢明倒是没有上床了。 他不是很喜欢睡觉。 言翊除非是在吃饭的时候会喝点水,其他时候基本上是不碰的。这桌上的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了,谢明拿起来闻了闻,很果断地起身, 打算去让小二换一壶。 这个时候并不是饭点,客栈里并不是很忙。 却没见着这小二的人,正转头找人间,身旁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了小心翼翼的讨论声。 “果真如此?” “假不了啊!我亲眼看着他们把落仙仙搬进来的,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个声音谢明耳熟,正是这客栈的老板。 “不好办呐……” 那陌生的男声很沉,但细听过去,还是可以发现他的声音在抖:“这落仙仙出生的时候我抱过,我实在是……” 听着像是正在遭受良心的折磨。 谢明来兴趣了, 丝毫没有什么偷听别人墙角的心虚感——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是偷听, 他分明是光明正大地听。 他是修行之人,脚步很轻, 是他们自己没发现。 赖不得他。 他是无赖。 言翊已经骂过一万次了。 “可是我们没法赌啊……”客栈老板心慌,说话也慌, “她虽然实力不俗,但她到底是在外面长大的,和锦官又有几个感情呢?” 谢明这下听懂了。 这落仙仙虽然出生在这里,但自小是在别的地方长大的。许是她父母发现她在读书或者修行上很有天赋,在她还没多大的时候便将她送去了别的地方。而在落仙仙渐渐学有所成的时候,一家人也搬到了别的地方,父母都在望女成凤。 锦官和遂乡两地没有宗门的庇护确实生活的很辛苦,这里的百姓所有家底都在这里,约莫是舍不得搬走的。而在这样的情况下,百姓就很希望有个什么东西可以庇护自己以面授妖物的侵扰。 谢明之前就觉得很奇怪。 因为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祥和了,祥和到即便是危机四伏的夜晚,这里也依旧繁华热闹。 村民们哪有什么害怕的模样? 那便只能是有什么东西庇佑着这里。 谢明第一时间想到了落书巷。 这客栈老板说赌,应该是赌锦官的未来,赌他能不能继续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 竟然不敢把希望寄托在落仙仙身上,那他如今的安危又是谁在保证? 倒是越来越有意思。 心中有了大概的想法,谢明也没故意发出什么声音打扰这慌得不行的两人,只是自己换了壶水,又优哉游哉回了房。 言翊已经醒了。 ……应该说在谢明开门出去的刹那,他就被惊醒了。 等了好一会,这才看到谢明慢慢悠悠荡回来的身影。 “什么时候醒的。”谢明进门看到坐着的言翊,稍微顿了一瞬,但很快心又软下来。 坐床上等自己呢。 “有一会了。”言翊散着发,显得脸更加白净一些。 他似乎是怕谢明不懂自己的意思,又道:“你是掉在水里了吗为什么去这么久?” 第95章 谢明没回答,反倒是给言翊倒了杯水:“你得多喝点水了,嘴唇总是很干。” “不渴,不想喝。”言翊道。 “嗯……”谢明把手里的水喝了一口,一脸无所谓,“那我给你润润?” “……”言翊眼眸凝了凝,伸手,“给我吧。” 谢明笑了一声。 他坐下来,盯着外面正盛的日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你说,落仙仙的事情我们还要不要管?” 他微微眯起眼睛:“我们本身不是只是路过顺便看个落书巷吗?” 言翊闻言顿了顿,他拿着杯子喝水的动作并未有什么改变,所以杯身挡住了他大半部分的视线。 他只能看到谢明的小半边侧脸。 “随便你。”他道,“不过你不是不喜欢管别人的事情吗?” 谢明点头:“是啊,但是落仙仙之前不是请我俩吃了顿饭么。” 他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言翊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一顿饭而已,就值得你插手这么大的事情了?你是不是对落仙仙有什么意思?” 谢明一听乐了,反问:“那我刚刚和你是在干什么?” 言翊一哽,不说话了。 显得他好像很小气。 谢明坐回到床上去,把言翊手里的空杯子拿过来,然后把刚刚听到的事情和言翊说了一遍。 他并未和言翊说自己的分析,话音戛然而止的瞬间,他看向言翊因为思考而没什么神情的、很是好看的脸。 他还是习惯性带着言翊去思考。 而在他预料之内的,言翊的分析和自己的差不多。 他这徒弟显然成长了。 这若是按照以前,定然会:“你思考,我负责动手就行。” “我觉得那东西是在落书巷里。”言翊说,“落书巷的开放更像是一种‘借口’,吸引人来这里的借口。若我们顺着失踪的人去查,想必是个大发现。” 谢明点头:“我更倾向于,是落书巷里面的东西‘保护’着这里,至于收取的代价是什么。” “应该是人。”言翊接着谢明的话,“读书人。” 话音刚落,客栈里涌起一股骚乱。 像是很多人拿着噼里啪啦的铁器,气势冲冲地往二楼赶。 两人对视一眼。 砰的一声,踹门的人仿佛和门里的人有什么血海深仇—— 却只看到了空荡荡的床铺。 一个青年上去在床上摸了摸,随后严肃地摇头:“床还是热的,显然是刚走没多久。” 领头的人身材魁梧,闻言皱起了眉头:“找!把锦官翻过来也要找到!一定要把杀人的名头放到落仙仙头上!” “是!”众人应了一声。 房顶上的三人面面相觑,其中落仙仙还有点懵。 她实在是想不通,她明明也是锦官人,为何家乡的人会如此对她。 强行往她头上安罪名到底是个什么土匪行径?! “这锦官城里到底是有多大的秘密,值得他们如此?”因为是被突然薅起来,她头发很是杂乱,看着并不邋遢,倒是有些年轻人的朝气。 就是脸色不是很好看:“明知道我有实力的情况下还要这般,他们是有什么法宝嘛?觉得可以打得过我……” 谢明觉得这落仙仙倒还是有点聪明。 至少,会顺着事情去分析。 他还以为心灵净透的人都只会眨着眼睛流口水说咿呀咿呀。 “那他们要是真的有可以打得过你的法宝该如何?”谢明转个身,背对火辣辣的太阳,“我觉得你要栽在这里,我是你我现在就跑了。” “这不是还有你们吗?你们可以帮我啊。”落仙仙不理解,“我没错,我为何要跑?难道不是要把这背后的东西揪出来吗?” 谢明收回落仙仙有点聪明的话。 “落姑娘,我们这萍水相逢,为何要帮你啊?”谢明也不理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什么没事找事?” 他这话说的弯弯绕绕,但落仙仙还是听懂了,当即就表达了不满意:“我请你们吃了饭,当然就算是朋友了。而且除妖卫道是修行之人的责任,遇到不平事当然要出手相助了!” 谢明眯着眼睛哑巴了。 落仙仙。 正义的化身。 好半天,谢明点头:“也行,我们帮你。” 言翊朝着他看了一眼。 “我以身入局。”谢明也看着言翊,一字一句道,“落书巷,一听就是个好玩的地方。” “……知道了。”言翊说,“想来你也没那么好心。” 谢明不可能是因为一顿饭而入局的人,他其实也有自己的打算。 毕竟,这落书巷开放的时间也是凑巧。 他们来了,落书巷就要开了。 有人想把他们往这里引,所以他们干脆直接进去。 以身入局,明着和背后那人去玩儿。 看能玩出个什么花儿出来。 谢明懒得弯弯绕绕,一路过关斩将,见到那幕后之人显然是迟早的事。 落仙仙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听着像是在听哑谜:“什么啊?你们在说什么啊?” “秘密。”言翊道,“但是目前我们和你站在一边。” “目前?”落仙仙重复。 “解决完落书巷的事情就分道扬镳。”言翊往天边看了一眼,“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第96章 “……”落仙仙咂咂嘴,“行。” 这别人都说的这么明显了,她若是不同意,那便实在是太不知趣。 不过也是奇怪,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眼前这两个男子都好看,但是都有些过于冷漠,在控制和别人的距离方面,总是格外谨慎一些。 罢了。 不想了。 不过这如今的情况来看,锦官城里的客栈都是住不了了。 “我知道城西有个庙,我们去那里住。”落仙仙往西边指,“但是不知道有没有因为太久没人打扫而不干净……” 谢明摆手:“只是你没法住客栈,我和……” 他顿了顿,突然反应过来言翊并未跟落仙仙说过自己的名字:“我和我表弟还是可以住客栈的。” 刚被耍流氓又被称为表弟的言翊冷笑一声。 “不可以哦。”落仙仙狡黠一笑,“因为这间房是你的,你容貌如此惹眼,没人会不知道是你将我弄来你房间住下的。” “……”谢明神色不自然,“姑娘,你这么说,我会觉得我被轻薄了。” 谢明神情严肃地解释:“是我和我表弟一人提你一边的袖子,将你提进来的。” 落仙仙:“……” ……?什么? 第48章 破庙 三人还是住的城西小庙。 城里似乎有一群人组成了什么“抓妖小队”, 气势冲冲地分批次往城里各个客栈和角落里抓贼一样盘查,三人没能有固定休息的地方,想了想, 还是觉得去那小庙里。 可能会脏了点, 但修行之人向来不怎么矜贵,只要能遮风避雨, 住哪里其实都是一样的。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 三人并肩而行,都没有说话。 这里和热闹的城中心不一样, 若是城中心, 这会应该是正热闹的时候。小摊小贩扎堆而立,各家的孩子都哭着让自己爹娘给自己买糖吃。 但这边就很不一样。 要说偏僻其实也算不上,这里离城中心其实只有半个时辰的脚程而已。但放眼望去,除了皎洁的月光, 几乎看不见什么百姓人家的寻常灯火。 偶尔遇到家族产业根立在这边的人家,也是早早就熄了烛火,门窗紧闭。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种步调不一致的脚步声。 谢明和言翊始终同频率,只是落仙仙本就是在身高上落了他们一筹,腿没他们长,迈步子的频率自然是要比他们更加快一点。 “你怕不怕?”谢明朝着言翊看过去,“这黑灯瞎火的,也就点月光可以照照。” 言翊不看谢明,自顾自走, 语气平静:“这个世界上除了你, 我没什么害怕的东西。” 谢明顿了顿,明白了。 这会在阴阳怪气他呢。 “你怕我什么?”谢明明知故问, 边说还边把手拿起来闻了闻,“我这不是挺好说话的。” 言翊:“……” 他虽没有正眼看谢明, 但是余光也还是可以看到一点。 他真想直接瞎了算了。 “你们在说什么?”落仙仙在旁边,神情清澈,她看着谢明,“你对你表弟很严厉吗?他为什么那么怕你?” “不严厉。”谢明笑一声,“我对他好得很。” 言翊也笑一声,懒得理他。 看得落仙仙觉得很奇怪。 这要说害怕吧,这表弟哪有丝毫怕李羽的模样?连笑都是冷笑,害怕约莫是无从谈起。 但要说不害怕吧,刚刚那嘴上也说了…… 她觉得有点奇怪,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两人似乎……看着比想象的要更加亲密一点。 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借着月光到了那小庙。 在见到眼前这个庙的时候,谢明第一反应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什么小庙,说小庙都是抬举了这破地方。 哪有什么连屋檐都没了的小庙? 他朝落仙仙看去,抬手一指:“你管这叫小庙?” “……”落仙仙眨眨眼睛,“那之前这也不长这样啊。” 谢明没话说了。 倒是言翊率先走了进去。 来都来了,这会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不进去难道在外面举头望明月么? 这屋子里还有一小片有屋顶的地方,且看这月亮的明亮程度今晚也不会有雨,四面有墙不至于真的是露天就行。 没那么讲究。 谢明跟着言翊走了进去,边走边往周围看。 这寺和庙其实还是有一定区分的,寺里一般供着的是神仙,但这庙里就不一定了。 什么妖魔鬼怪都可以扎在这庙里。 庙里小,一眼可以望到头。谢明眼力好,这会就连神龛上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却偏偏看不到这里供着的东西的像。 哪怕就是一张画,也没看着。 “这庙是专门修起来收留我们这种无地可去的流浪汉的吧。”他拍了拍衣服上不慎被沾上的灰尘,“看着不像是供过什么东西的。” “不是啊。”落仙仙说,“这里以前是供落书巷里神仙的地方,后来搬到城南更好的寺庙里去了。” 她道:“那时候请神仙搬家,城里花了好大一番功夫呢。” 谢明却抓住了重点:“城南寺庙?” “是啊。”落仙仙点头,“你们的家乡难道没有寺庙吗?” 是了,基本上人多的地方就是会有寺庙。 第97章 什么普度寺,广德寺。 起名总带着一股超度味儿。 “不记得了。”谢明说,“我甚至不记得我家乡在哪。” 落仙仙愣了一瞬:“啊?那你——” “就到这里休息吧。”言翊出声打断,“这隔着一面墙,落姑娘睡那边,更避风一些。” 他就直挺挺站在那,明明说的话很是替人姑娘着想,但表情很是淡漠。 像是有点不开心。 落仙仙有点莫名其妙,她又看向谢明,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反应过来—— 她如今这站位,似乎和他那表格离得近了一些。 她只能用这个作为言翊忽然不开心的借口,毕竟在这之前,她甚至连个眼神都未曾给谢明过。 她想不通,挠了挠头,乖乖去那墙的另外一边了。 谢明把外衫脱下来垫到地上,他现在其实很多话想说,但这只隔着堵墙,他说什么都会被落仙仙听到。 他将言翊拉下来一起坐下,抓着言翊的手,在他手上写字。 谢明:“不开心?” 言翊把手抽回来。 他当然不会跟谢明说,刚刚他从那个角落看过去的时候落仙仙像是在他怀里一样。 他当然不开心。 他不能说。 所以他只是摇头,微微张唇但没发出声音:“困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谢明倒是看得懂。他坐到外衫最边缘,朝着言翊拍了拍自己的腿—— 便是让言翊睡到他身上的意思。 言翊虽然很爱整洁干净,但也没什么洁癖。 是谢明不想让言翊睡到这般脏乱的地上。 言翊躺了上去。 他们确实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日夜颠倒不说,就连白天都睡不上什么好觉。 修炼之人也是人。 是人就是要吃饭睡觉的。 腿上的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言翊对谢明完全不设防,这个时候只是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就彻底睡着了。 呼吸微弱,温热绵长。 谢明把裤子里的东西拨了个方向。 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这会没动手动脚已经很克制,但正常的反应还是逃不过。 谁让言翊的呼吸完全喷在自己腿心里。 他自己都被自己的混账给惹笑。 初秋的蚊子其实也很多,但有落雪散发的肃杀之气在,没什么蚊虫敢靠近, 谢明半颌着眼听初秋的蝉鸣。 比夏天的微弱了一点,但还是很吵。 他听着听着忽然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咀嚼声。 像是有什么人躲在这个小庙的角落里,明明很饥饿,但又因为怕被发现而死死克制着。 不可能是落仙仙,她只和自己隔着一堵墙,这个时候互相也很均匀,显然是睡着了。 谢明缓缓睁眼,也没抬腿惊动身上的人,就这么凝着眼,往自己正前方的黑暗里看过去。 在那破旧门框的后面,躲着个人。 分不清是男是女,但身子佝偻着,死死和门贴在一起。看那动作,似乎是边嚼着东西边往这边看。 若是这里再亮一点,谢明估计要和这人完完全全对视上。 那人忽然没动了,像是发现了谢明在看着他。 他手上的东西黑漆漆一块,看着似乎有点长,还很硬。 谢明眨了眨眼睛,忽然无声弯起嘴唇歪了歪头—— 他在告诉那人自己正在看着他。 那人愣了一瞬,朝着谢明爬过来了。 小庙里淡紫光芒大盛,落仙仙的琴音悦耳,但杀伤力却不容小觑。眨眼的时间而已,那人已经被落仙仙的琴弦捆得动弹不得,嘴里呜呜呜的,边呜边流口水。 谢明按着言翊准备出剑的手,朝着言翊摇了摇头。 其实言翊比落仙仙的动作要更快一些,只是谢明按住了他。 落雪的寒意实在是特别,若是直接出剑,想必身份会暴露。 谢明觉得还不是时候。 而落仙仙在,控制一个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还是轻而易举。 是,人不人妖不妖。 和之前的林晚眠很像,只是他身上的人气要更多一些。 这会落仙仙手上的琴的光芒将这小屋照得很亮,谢明便也看清楚了那人手上拿着啃的是个什么东西。 是一节骨头。 人的骨头。 “这是个什么东西?!”落仙仙被吓得不轻,“怎么人不人妖不妖的?” 谢明扶着墙站起来—— 被言翊枕着腿太久了,麻了。 但他面色不显,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什么人不人妖不妖,这不就是个精神失常的人么。” 他说得很平淡,倒是让落仙仙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是吗……” 言翊盯着谢明的腿:“你看着好像不是很舒服?” 他说得并不直接:“受伤了吗?” 在谢明的耳朵里便变成了:“你腿麻了,要我给你揉揉吗?” “嗯。”谢明道,“等会再说吧。” 言翊眨了眨眼睛:“……” 抓了个人,但是觉还是得睡。 谢明朝着这人多看了几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将人踢着换了个方向,让他的脸背对着自己和言翊。 小庙里又恢复了安静,落仙仙也是真的困了,就这么会,竟然又睡了过去。 第98章 谢明看着言翊,指了指自己的腿。 言翊歪了歪头,用脸问他想干什么。 谢明又做了个按腿的动作,意思是让言翊给自己按腿。 他其实有一种感觉,因为落仙仙就在墙那头,而他旁边还有个只是背对着自己的怪物。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和言翊偷情。 言翊面无表情地盯着谢明,好半天,像是妥协了一般,给谢明按上了腿。 他表情有些倔,明显是在说以后再也不想枕谢明的腿了,枕了这么一会,到头来还得给人按,还不如不枕。 小表情被谢明看得清清楚楚,他也不说话不做动作,就这么由着言翊给自己按。 忽然,腿上的手停了。 谢明看着言翊。 言翊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又朝着自己手边的物什看了一眼,只觉得支起来的高度令他有些震惊。 谢明盯着言翊的眼睛,抓着言翊的手往那地方靠近了一点。 “怎么不继续按了?”他没忍住,出声询问。 第49章 治病 很少有人会将自己的不要脸如此光明正大地展示在他人面前, 谢明除外。 他这话一出,言翊立马有了一种自己没继续倒成了自己的错的错觉。好像在看到这番景象之后,他就应该做点什么, 才算不愧谢明那……让人心慌的目光。 言翊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你能不能收敛一点?”他问, “这像是什么样子。” 听得谢明摇头,笑着反问:“我这样难道不是应该怪你吗?你不帮我捏腿我也不会这样。” 言翊不上当:“我让它这样的?” 谢明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它自己忍不住。” 言翊:“……睡觉吧, 睡觉了就好了。” 只是这么说着,却也没再躺在谢明身上。 谢明把腿盘了起来。 两人似乎在屏心静气, 淡淡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像是入定了。 但若仔细听上去,可以发现这呼吸实在是重合得太过刻意,很明显是装的。 好半天,谢明妥协。 “我有点难受。”他道, “难受得有点呼吸不过来。” 他说得很含蓄,脑子里的东西一个字都未对言翊坦白什么。 若是被言翊知道了,怕是要对他大打出手。 言翊不说话,似乎是睡着了。 但谢明知道他没睡着。 他又说了一声:“我有点难受。” “你怎么了?”隔着墙传来落仙仙的声音,有点懵,约莫是被谢明的声音吵醒。 修炼之人五感超乎于常人,谢明说话的声音其实一点都不大,但落仙仙还是听了过去。 说到底,他们终究只是隔了一道墙。 谢明看着言翊睁开了眼睛, 和自己对视在一起。 “就是很难受。”谢明往下看了一眼。 他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 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嗯……我略懂一点医术,我来帮你看看。” 落仙仙说着, 那头传来人从稻草上起来的声音。 “……不用了。”关键时刻言翊出声,几乎有些咬牙切除, “我也略懂医术,我给他看就行,不必劳烦落姑娘。” 开什么玩笑,谢明如今这个模样是落仙仙可以看到的吗? 这若是被姑娘家看了过去,他日后这张脸往哪搁。 最重要的是,谢明这个混账竟然在落仙仙说要过来之后并不出声,他就不怕出什么事儿吗? 还是说他认定自己会阻止? 他真是对谢明无话可说。 而谢明确实是这般考虑,他认定言翊定会阻止落仙仙,而后,给自己“治病”了。 谢明把腿分开,表情似乎是在说:“请。” 言翊:“……” 他有点想杀人。 “好吧,那你们有事再叫我。”落仙仙又躺回去。 她才二十岁,正是觉多的时候。 却不知道,她旁边那墙的另外一边,气温已经高到有些烫人。 谢明的嘴被言翊死死捂着。 他闭着眼睛,没有反抗,但紧皱的眉头看着有些矛盾,也不知道到底是是痛苦还是欢愉。 他腿张得很开,约莫正好能容下一个人。 有点热。 所以他流了很多汗。 有些煎熬。 偶尔受刺激的时候,他的闷哼声会被唇上的手掌捂去大半,化作细小的丝线,同那蝉鸣声混合在一起。 言大夫名不虚传。 谢明混沌地想。 就算是第一次给人治病,但这医术,让人闷哼不止。 好半天,谢明忽地紧握住地上的稻草,仰头恍惚之间,似乎觉得天灵盖都被打通了不少。 他仰头猝不及防,导致言翊的手没跟上,于是那声闷哼便格外清楚。 “怎么了……?” 落仙仙有些迷茫。 “……”谢明将言翊拉起来,拇指用了点力道擦去他唇边湿润的痕迹,“没什么,我表弟帮我把经脉疏通了一下,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他声音很哑,但一个字都没撒谎。 他眼里的情愫还未褪干净,这会便只是看着言翊,手掌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着言翊的脸。 他张唇,无声:“做得好。” 他这徒弟眼神还有些迷茫,这会乖乖被他摸着脸,看着真的很想让人狠狠欺负一下。 第99章 他没忍住,将人拉过来,在他唇角印一下一个干燥温热的吻。 言翊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我好困。”他声音细若蚊蝇,“我想睡觉了。” 谢明又亲亲言翊的额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睡吧。” 他“大病初愈”,这个时候正精神。 睁眼到天明。 破庙里传来一阵喑哑的嘶吼。 闭目养神的谢明睁开无比清醒的眼睛,朝着那地上打滚挣扎的怪物看过去。 那太阳从东边升起,阳光直直打在他们所在的这件破庙。而恰好他们前面有个木板,这个时候将太阳挡得严严实实,在他们和那怪物之间形成了一道明暗分明的交界线。 “救命……救命……” 那怪物说话忽然字正腔圆,里面含着的是满满的绝望。 言翊也醒了,谢明摸了摸他的脸,起身将那怪物身上稀薄的布料提着,将人甩进阴暗处。 离开阳光的刹那,那怪物停止了挣扎,看向眼前人的时候满满的全是惊恐。 他意识明显不是很清晰,这个时候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往角落里钻,边钻边哭喊着我错了。 谢明若有所思。 将人炼制成半妖,也不要他的性命,放任他出来便是知道他是个见不得阳光的玩意儿。 几乎是失去的所有了记忆,这会跟个傻子一样,满嘴嚷嚷着让人听不懂的东西。 似乎是料定了他翻不出什么大水花出来。 言翊往他身上翻了翻,摇头:“没有很长时间的贴身物品。” 那便是无法使用择忆阵。 谢明点了点头,半晌,忽地笑了。 气笑的。 这半人半妖的东西当真是走哪都阴魂不散,他就算是看,这个时候也快看烦了。 刚开始还会诧异一瞬,这会看见,满心都只剩“怎么又来了”。 他是觉得有些好笑,心想那幕后之人到底怕他怕成了何等模样。至今为止,除了这么些傀儡般的小动作,他竟然丝毫没有关于这人的半分线索。 他一笑,落仙仙便觉得奇怪:“你笑什么?” “没什么。”谢明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天生就很爱笑。” 于是落仙仙被说服了:“这样啊……” 她说着说着语调一转:“诶你们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喘息声,是妖怪嘛?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喘还是什么……” 谢明明显感受到言翊似乎僵了一瞬,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当场被拆穿的窘迫,且更多的,是一份隐藏在角落里的紧张。 “没有。”谢明淡淡朝着落仙仙看过去,平静道,“我昨晚并未入睡,也没听到什么喘息声。你莫不是睡迷糊了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他无事发生的模样当真是令言翊大为震惊。 但他委实说话声音不抖表情自然,很容易便让人信服。 落仙仙挠挠头,似乎是被说服了一半:“但以我的修为应该不至于——” “嗯。”谢明打断她,“那你为何没醒?” “……”落仙仙思考一会,最后决定相信自己的实力,“你说得对,应当是我受那黑雾的影响,灵识不稳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一旁的言翊狠狠松了一口气。 谢明被逗得笑出声。 这有什么,就算是落仙仙可以确保自己听到了点什么,可是隔着墙,只要她未曾亲眼看到,那便是说出什么花来都行。 落仙仙好骗得很。 也不知道言翊在紧张什么。 却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羞耻心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出走了。 连片衣角都看不到那种。 正说着,这庙里忽然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香火味道。 三人对视一眼,随后不着痕迹朝着周围看去。 这里虽然是个庙,但是太久没有人打理,已经完全失去了庙的样子,更别论什么香火味。 那这香火味是哪里来的? “神灵庇佑,长生不老,与天同寿。” “神灵庇佑,无坚不摧,冠绝天下。” “落书巷庇佑,与神同在……” 三人朝着那怪物看过去。 约莫是见到了阳光,他的身体竟毫无预兆地自然起来。而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 落仙仙是第一个冲出去吐的。 她这两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这会也吐不出来什么,只是无论是眼睛还是灵识都被狠狠伤害到吗,这个时候觉得胃里泛酸,吐到天旋地转。 人身活生生燃烧的场面以及散发出来的味道确实让人难以忍受。 谢明的反应倒还好,他善于忍耐,这会除了皱眉以外,没什么别的表现。 他甚至闻得更仔细了一些。 那香火的味道,似乎是从这人的衣服上散发出来的,烧得越狠,味道越浓。 言翊还是没忍住,皱眉轻轻偏过了头:“不救他吗?” “救不下来。”谢明摇头,“并非普通的火,扑不灭的。” 谢明迈步挡在言翊身前:“如果不适应便不看了。” 言翊没说话,也没动。 待那火焰燃尽,一具焦黑的、仍旧保持跪着双手合十的尸体便出现在他们眼前。 而奇怪的是,从开始燃烧到燃烧殆尽,这人甚至连一声痛苦的呻吟都未曾出现过。 第100章 不算是人。 谢明半蹲下检查。 其实一具烧成这样的尸体没什么好看的,但他还是尽可能保持仔细一些,以防自己漏掉些什么。 他这一蹲下,腰间透亮的玉佩经过阳光折射产生的反光晃到了落仙仙的眼睛。 她微微眯眼,连忙换了个方向去看。 这一看,有些不解:“你这绿色的玉佩哪来的,这不是万象宗宗主的玉佩吗?” 第50章 乔装 这玉佩被谢明从言翊那要过来之后便一直带在身上, 平日里被衣摆遮住,几乎见不到什么阳光。这会他半蹲下来了,衣摆滑到一边, 那玉佩便自然而然显露于人前。 这倒是谢明大意了。 倒不是说这玉佩被人看到了是什么大事, 但因为在言翊的视角里,关于这个玉佩的事情, 早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这个时候还把这个玉佩带着,便是有些莫名其妙。 但凡言翊再想多一点, 很难保证他不会想到什么别的上面去。 而无论是什么, 只要是跟这个玉佩有关系的,谢明都不愿意看到。 他将视线从那焦黑的尸体上收回来,看向满脸澄澈的落仙仙:“万象宗宗主?是谁?” 他现在脑子转得很快,所以语速也慢。听上去倒是真的对这个宗门毫无印象。 即使是到了这个时候, 他仍旧没忘记自己失忆的事情,每个字都透着小心翼翼。 “万象宗宗主微昊呀。”落仙仙道,“是个顶顶的大好人呢。” 她说着说着话题一转,笑嘻嘻的:“诶你们知道起师会吗?就是万象宗办的呢,我此番也是要去那里的。” 谢明和言翊对视一眼。 这不就巧了,他们可都是冲着起师会去的。 “你也对苍云剑感兴趣?”谢明眼底没什么情绪。 “不是啊。”落仙仙说,“我是想去那里找谢明,我就是想看看自己和他的差距在哪里。苍云剑在那里,他肯定会去的。” 谢明:“……” 好家伙。 “这谢明也不是什么神一般的人物吧, 何至于你亲自去找他一趟?”他站起身, 颇有些苦口婆心,“你不用和他比, 在我眼里你已经是年轻人里的翘楚了。” 落仙仙不听:“在你眼里有什么用?谢明十九岁便问鼎天下用剑第一,我这都二十岁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他的徒弟呢。” 她说着说着像是忽然泄了气:“你这种读书人怎么会懂我们修行之人的苦恼呢……” 谢明:“……” 我懂。 ……好吧也不是很懂。 毕竟主要靠天赋。 那便只最后劝一句:“你打不过他的徒弟也算正常, 毕竟他徒弟算起来今年也二十有八了吧?” 一说落仙仙便难受了,声音都在抖:“他徒弟在十五岁的时候便在清净山以一己之力破开了万象宗大弟子令狐鹰的飞花绝杀阵,我十五岁的时候还在扎马步呢!” 她声音渐渐弱下来:“但我听说强破此阵会让人经脉寸断,变成废人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谢明张了张嘴,半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又朝着言翊看过去,但对方却拒绝同他看在一起,只是留给他一个看不清五官的侧脸。除了那笔直的身子仍旧透着一股坚毅以外,像是不愿意告诉谢明任何信息。 那都是他死后的事情。 在他用尽全力保下言翊后闭眼的刹那,任何有关于言翊的事情,他都没在参与。 “他既已经筋脉寸断,你为何还担心打不过他?”谢明目光有些晦涩,“你约莫一只手便能捏死他吧。” “不。”落仙仙摇头,“世人皆垂涎苍云剑,却不知这把剑早已认了言翊为主。清净山一战,谢明死后,言翊是靠着这把剑杀出重围的,他撑到极限,苍云剑便断掉了。” 谢明愣了愣:“断掉了?” “对,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吧,一把有了灵识的剑,竟然断掉了。”落仙仙大概是觉得有些可惜,“你说他们一群人去对付一个青年和一个孩子,何至于此呢?” 她道:“经过这件事我也算是明白了,还是不能因为道听途说就去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其实我仔细回想起来,谢明一个能在千人之下即使以牺牲自己都要死保下自己徒弟的人,他能坏到哪里去呢?” 一番话情真意切,约莫很少有人听了会不动容。 但谢明不一样。 他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所以也不需要别人对他的理解。 他从出生起就没有活在别人的眼睛和嘴巴里。 “落姑娘说得——” “谢明不需要你的理解。”言翊忽然出声,声线平稳,语调淡然,“在伤害之后又假惺惺地给予理解和安慰,落姑娘,谢明除了和你话本里谢明的名字一模一样外,其他的都挨不着半分关系。” 他道:“谢明好坏与否和所有人都没有关系,世人诋毁他,不过是因为嫉妒他。而你,嘴上说着他十九岁冠绝天下用剑第一,听着像是很佩服他,但话本里关于他的描写却全是杀妻夺子这类让人看笑话的故事,其实你也在嫉妒他。” 他太认真了。 无论是护人还是谴责。 让另外两人都说不出话。 好半天,落仙仙叹了口气,也严肃起来:“我知道你护着谢明,但我也要强调一些事情。” 第101章 她垂眸,咬了咬唇道:“我承认,我是嫉妒谢明,在别人都叫我天才而我又发现有个人比我更加天才的时候,嫉妒心是不会受自己控制的。我也承认,关于我话本里对于谢明的描写全都是让人笑话的故事,我随意听信别人关于对谢明的造谣而跟风,这也是我的错。” “但是。”她深吸一口气,“我落仙仙从来不是什么敢做不敢当的人,我刚刚说谢明不是一个什么很坏的人也是真心的,不是为了降低自己的负罪感,更不是为了得到谢明的原谅,只是我个人就是这么觉得而已。我也没有觉得我在对他进行伤害之后几句简单的道歉就可以让这件事情过去,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写话本,我的话本将不会拿出去售卖,若是在奉天真的能见到谢明,我写话本的这双手,谢明若是要,也是可以拿去的。” “而且。”落仙仙眼神坚定,“再怎么样这也只是我和谢明之间的事情,你只是很敬仰他,我和他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评判!” 言翊微微眯起眼睛:“你——” “好了好了。”谢明被吵得脑子有点疼。 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然身处什么孩童吵架的现场,双方各执一词,他想插嘴都难。 好半天,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给言翊顺顺毛:“我这表弟呢,确实和谢明有些关系,但至于是什么关系,便不方便和落姑娘透露了。他向着谢明,自然是听不得别人说谢明的坏话的,这就跟落姑娘你行侠仗义是一样的,只不过你们所行的侠和所仗的义不一样,也没什么对错之分。” 他话头一转:“不过我这表弟也不是很懂事,这人嘛,都有做错事情的时候,最重要的是知错就改,你说是吧?” 他从未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这个时候只觉得口干舌燥,恨不得狠灌两杯水才是。 都说带孩子不简单。 这么一看,还真是。 谢明当真是感慨得很。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暂时先把想问言翊的问题压在肚子里,看着那尸体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把重点放到这个尸体上来是不是?” 倒是又把两人的视线给拉回来了。 这尸体看着确实是恐怖又诡异,无论是从角度看,都和虔诚以及祭拜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觉得他像是偷跑出来的吗?”谢明仔细看着,说话间,忽然上手去摸,“还是说他像是被放出来的?” 言翊摇头:“我们来了这么久,这还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怪物,我觉得不像是被放出来的。” 落仙仙也附和:“最主要的是他见不得阳光,且又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若是特意被放出来的,定然会去繁华热闹的地方。” 虽然切入点不一样,但是都是一个意思。 谢明点头:“他身上的骨头几乎都是断掉的,这样还没死,以前肯定也是个修行之人。” “不是这里的村民。”言翊皱眉,“他们练不成这样的怪物,我还没看到过什么有灵力的人。” 手上摸到的断骨极为明显,谢明又想到了言翊的经脉全断,他抽回手:“是的,他骨头断得极为整齐,普通老百姓根本做不到这样。” 这锦官,应该还藏着什么深藏不露的人。 还有那落书巷。 谢明当真是越来越感兴趣。 他起身,正准备说什么,远处却传来了一阵混乱。 落书巷离这里倒也是不远。 三人闭着眼睛仔细听,谢明率先睁开眼,不稍片刻,言翊和落仙仙也紧跟着睁开眼睛。 “听到什么了?”谢明问。 落仙仙一笑:“落书巷开了!” 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他们三个人的脸估摸着早就被记住了,这个时候就算是落书巷开了,他们三也没法去凑热闹。 “……乔装打扮一下吧。”谢明抿唇,“是时候去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了。” 言翊:“?” 落仙仙:“什……什么?” 片刻后。 三人穿着不知道从那户人家顺来的衣服,将灰抹在脸上,又把头发弄得微微凌乱,最后又利用灵力将嘴唇的颜色压得白了一些。 “读书人真的是这样的?”落仙仙不理解,“我之前读书也挺精致的……” 谢明看她一眼:“穷苦人家的读书人能和你这样被包围着长大的姑娘家家能比?” 落仙仙噘嘴,不说话。 “这读书人都是因为读书太专心了所以导致衣裳和头发微微脏乱,你若是浑身精致,人家肯定不会觉得你是读书的。”谢明把落仙仙头上的头饰全部拿下来,“你去看看哪个读书人头上带这玩意儿。” “……”落仙仙快哭了,“那……那你给我收好啊……” 看得一旁的言翊笑了一声。 “……”谢明又朝着言翊看过去。 言翊:“……做什么,我头上可没有东西。” “你这眼睛太亮了,读书人没有这么亮的眼睛。”谢明朝着言翊走过去,在他头上插了根木头簪子,又趁机在人腰上摸了一把,“等会记得把眼睛微微眯着。” “……”言翊啧了一声:“知道了。” 一旁的落仙仙不解:“你和他说话就说话,离这么近做什么?而且凭什么他可以有木簪?!” 谢明看她一眼:“男子的事情你还是少问。” 第102章 他直接把她后面那个问题忽略了。 第51章 选择 反抗无效, 落仙仙头上的发饰全都被谢明放在了破庙里。 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人经过这里,就算是经过这里,也不会想着去这样荒败的地方找东西。 再退一万步说, 就算是运气实在不好, 东西被人拿了,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全当是他们偷鸡摸狗去别人家里顺衣服的报应。 谢明这样想着。 反正也不是他的发饰。 他表情不加掩饰,也被言翊看了个干干净净。 “呵。”言翊顺手又往脸上抹了点灰, “你怕不怕到时候人小姑娘忍不住哭到根本停不下来?” 谢明咂咂嘴, 摇头:“不怕,她哭,我就跟着她哭。” “真的?”言翊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 “当然是假的。”谢明给他把脸上的灰抹匀一点,“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 言翊:“……” 三人需要分开, 若不分开,目标还是太大了。 也不是说怕被发现,只是这样会拖慢去落书巷的行程。 此番落书巷的开放实在是有些猝不及防,虽说大家都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但这时间还是让人有些猜不过来。 这都是读书人,也不能说一天到晚去落书巷那里等着。 读书的时候,是不能被外界干扰的。 那那些人是如何知道落书巷开了的? 不知道,先行动再说。 三人在一条小道上分开,约定好晚上在原地会和, 便就都装出一副高深莫测且没什么精神的模样, 往落书巷那边走。 慕名而来的人有很多,这会看上去眼睛倒是比刚来的时候亮了些许。像是看到了希望, 都指望着神仙能庇佑自己,靠读书在这修炼的世界里闯出一条像样的路来。 谢明就站在人群里。 他个子高挑, 在那读书人里面便有些格格不入。只不过他这会脸上不干净,又故意垂着眼眸,时不时还咳嗽两下,三两下就融入了周围的环境里。 且他咳嗽的时候会用那粗糙的袖子挡着,一来二去,也没几个人看到他的全脸。 读书人,也不管落书巷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里的人在追杀谁,这会就是单纯奔着落书巷来的。 “可有把贡品准备好?” “都准备好了公子。” 谢明又准备装出来的咳嗽霎时间卡在嗓子里。 什么贡品? 什么玩意儿这么大面子还得让他带贡品? 岂有此理! “我看看你都准备了些什么?” “我准备了——诶!我装贡品的篮子呢?!” 谢明提着装满了水果的篮子,趁着周围没人注意他,顺手拿了个红彤彤的苹果往嘴里塞。 很新鲜,脆蹦蹦的,很甜。 当贡品很可惜,但塞他嘴里倒是很值得。 落书巷先前弥漫的黑色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这会青山映着蓝天,好看得很。 原本激动但小声的讨论声突然变得有些刺耳,谢明抬头看过去,忽略视线里一众头发不是很茂密的头顶,看到了落书巷里微微透出来的光。 这约莫是开了的意思,可以带着贡品往里走了。 谢明随手把果核扔进一旁的树丛里,也随着人流往里走。 这落书巷洞口不算太大,约莫同时可以容纳二到三十个人。但目前看来,冲着这落书巷来的少说也有一百多。 能被神承认的人数有限,这会大家都铆足了劲儿往里面冲,深怕在后面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读书有这劲儿还来拜什么神。 谢明一边往里面挤一边憋着口气想。 他也不是想拜神,他想见神一面。 许是因为有阵法,这会约莫二十几人进入之后,落书巷的入口便被一道无形的气墙封住,外面的人再也进不来。 这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先前看的时候还能看到落书巷里传出来的光亮,但这会一进来,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这得怎么走? 谢明肚子里简直有一百个问题。 还没想清楚,耳边传来了重物和地面碰撞的声音。 砰砰砰,一下又一下,连绵不绝,甚至时有重复。 “神仙保佑,佑我过目不忘,才华斐然。” “神仙保佑……” 是在磕头。 不得不说信仰的力量当真是强大,这会这些人都想着这里有个神仙,各种稀奇古怪的保佑都有。 当然,有关读书的最多。 谢明听着声音往前走,不多时,山洞里渐渐燃起光亮。 不是什么蜡烛或者灯笼,而是一些会发光的石头。这石头是透明的蓝色,星星点点一般镶嵌在周围的石壁里,一点一点淡淡的蓝光汇聚起来,缓缓将这里的道路照得清楚。 谢明像是在散步,但有些急的,已经不管不顾连走带磕地走在了他前面。 这会前面出现了三条分叉路口,条条有转弯的道,没人知道后面有什么。 谢明倒是知道,这是在“筛人”了。 “只有有智慧有勇气的人才可以得到神的承认。” 只是谢明之前在客栈听到的话。 这人确实有这么多,但是神约莫不是真的神,所以“选择”不了该去“保佑”谁。 而想要人进去又是真的,所以自然得搞点小手段去引出一点噱头,让“正确的人”去走“正确的路”。 第103章 那现在问题来了,他该走哪条? 这三条道目前看来,除了墙上镶嵌的石头摆放的位置不一样外,其他的没有任何区别。就连那转弯的角度和长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谢明歪了歪头,提着篮水果往最左边那条道走了进去。 “诶兄台!你怎知是走这条啊?!”有人慌里慌张抓住了谢明的袖子。 谢明抬眸,第一时间看到的是这人额头上因为太用力磕头而受的伤:“我不知道,都长一模一样,我就随便挑一条了。” 他当然得这么说。 他不能给予这里的人任何希望。 许是那么点善心突然作祟,他又往周围看了一眼,没像以前一样没个正经:“我劝诸位不要往里走了,这落书巷里可没有什么神仙。” 他笑一声:“吃人的妖怪倒是有一个。” 他这次已经尽可能地表现出严肃的模样,可惜,还是没人信。 甚至有人觉得他就是想独占神的眷顾,当即咬着牙朝着左边第一条道里冲进去。一过拐角,便没了踪影和任何声音。 看上去像是没人进去过一般。 谢明便不说了。 他这次换了个方向,走的中间那条。 这三条路定然是有区别的,但是对谢明来说,有没有都一样。 他也没想着靠智慧去见那个“神”, 他要靠的是蛮力。 前方的道路没什么特殊,就是似乎越走越逼仄,走到最后的时候,那两边的墙壁都快抵上他的肩膀。 谢明又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火味。 道路的尽头似乎有潺潺流水声,谢明走出去,看到了一汪水池,以那水池传来的味道来看,里面约莫全都是尸体……或者尸块。 都已经到了熏眼睛的地步。 这池子的左边有个排水的口子,这会正孜孜不倦地排着水,之前听到的水流声,应该是从这里传出。 很显然,这条道不对。 左边那条才是对的。 谢明叹了口气,气息散在空气里的最后一瞬,那湖底约莫五人长的鳄鱼徒然张着大嘴朝着他冲了过来。 * 和谢明不一样,言翊是第二波才进的落书巷。 他没谢明那般无赖,因为贡品的事情头疼了许久,最后还是潜进那山里,摘了一兜子野果才回来。 若是谢明在,定又是要嘲笑他笨了。 也不知道他顺走的是哪个倒霉蛋带来的贡品。 甚至自己还光明正大拿着吃…… 思及此,言翊笑了一声。 周围透明蓝的石头镶嵌得很是密集,不少人连连发出赞叹的声音,称这里不愧是神仙住的地方,神秘莫测里透着一份天穹般宏大的诗意。 言翊是没看出来。 他丝毫跟不上读书人的思维,怔然间自己还是更适合和谢明这样的草莽在一起。 前面照旧三条路,只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已经有人无法再往前哪怕是一步。 “这是为何?!” “难道考验从进入落书巷那一刻起就开始了吗?!”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在下读书还不够努力吗!” 倒是知道给自己留点退路。 言翊下意识想。 这这么多人要是进去了没几个出来的,想必这地方很快就会被说不是神仙住的地方了。 他没在看,转身继续朝里走,刚走没几步,只觉得脚底下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没反应过来时,差点摔下去。 他低头眯着眼睛细看,看到了缠绕在自己小腿上密密麻麻的树根。 难怪自己刚才没看见。 太细了。 他眨眨眼睛,猛地抬腿,又装作自己好像踉跄了一般,若无其事往里走。 他径直走向了最右边那条。 这才刚进来就遇到了妖怪,他也没必要动什么脑子了。 若是遇到什么,一剑教之做妖。 脚步声由悠闲变成了急速踱步…… 仔细听上去,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扑腾挣扎。 “张嘴啊。”谢明笑道,“这个时候知道闭嘴呜呜呜了?刚刚不是朝着我冲得挺猛的吗?” 他这话语气听着像是调笑,仿若是在和哪个老朋友叙旧唠家常。 但睁眼看过去—— 那足足有五人长的鳄鱼此时正被谢明单手按在地上,厚厚的甲片之间侵染着蓝色的血液,看上去是被人硬生生用灵力从体内逼出来一般。 水池旁边原本平整的土壤如今变得混乱不堪,拖拽的痕迹之深,能够装下三到四岁的小孩。 谢明身上如今仍旧干干净净,那这被拖的东西…… 那鳄鱼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 谢明将之提起来又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砸,坑深至连那鳄鱼的头都看不见。 “亲爱的小鱼鱼,你常年吃人有口臭,不许你张嘴。”谢明说。 第52章 幻境 老实说, 谢明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跋扈”二字是何感觉。 在他的印象里,有段时间,这几乎是他的第二个名字。 “就是那个谢家的跋扈儿子, 仗着自己会点剑术就目无尊长!” “谢家孩子……” 谢家孩子连着跋扈一起, 几乎贯穿了谢明的童年光阴。 以前就觉得这些大人真的很会瞎说,如今想起来, 还真带着点那味儿—— 第104章 这不得不说读书人说出来的词语当真是准确。 他确实跋扈。 就像现在这样。 修为是拿来伸张正义的。 …… 嗯…… 修为有时候是拿来伸张正义的。 还有的时候,是拿来出气的。 “知道你面前的人是谁吗就敢张嘴乱咬?”谢明将鱼按着, 因为用了点力, 那鱼头被他强行摁进了泥里,几乎看不见眼睛。 他皱眉,不满:“我跟你说话呢,你这脸都不露是干什么?这么没礼貌?” 鱼妖:“……” 你大爷! 是我不想露脸吗?! 但这话它不能说也说不出来, 这会鼻子里全是泥,当真是难受至极。 落书巷开的时候并不久,它只有这个时候可以彻底饱餐一顿。本来都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了,谁知道一飞出来遇到这么个活阎王。 落书巷不是向来没有什么修真之人来吗? 不怕得罪山那边的两个宗门? 反正这次出来便是饭没吃上还被狠揍一顿,怎么想怎么憋屈。 它越想越难受,还在地上的鱼尾也句摆得越狠。 鱼尾恰好连着潭边,挣扎之时,一滴水溅在了谢明的衣摆上。 “……”谢明叹口气,语气虽然平淡, 却给鱼一种即将看到太奶的慌张感,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讲礼貌啊……” 鱼妖:“……” 不敢动了。 但又太迟了。 * 约莫是这里有阵法的缘故,即使这里进来的人有很多, 但走到现在,言翊仍旧一个人也没遇到。 他走得并不快, 且这里的路就只有三条,在前面有那么多人进来的前提下,他到现在一个人也没遇见,便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本意还是想能救几个是几个。 将人全部拦在这落书巷门口不现实,锦官里的人本就在追捕他们,再加之这些读书人信仰的力量…… 恍然间言翊忽然觉得自己和谢明变得有些像—— 他竟也觉得自己能救下几个已经是自己善心大发,因为本来这些人便和自己非亲非故,救人是出于道义,不是责任。 谢明曾经走到绝路的时候,也没人救下他。 这是他心里的死结。 他厌弃这个世界,是因为谢明的父母也是读书人,他才愿意为此付出点什么。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言翊却越走越快,他想尽快和谢明会和。 手里的剑被握得越来越紧,他瞧着洞口隐隐约约透出的光亮,侧过身听了一会,朝着前面走了过去。 “夜晚最易有妖怪来袭,提高警惕保护夫人!” “少爷,你快别在那房顶上看月亮了,小心等会掉下来了!” “少爷!谢大爷!算我求你的你赶紧下来行吗?!!” “谢日月!你再不下来我等会上去揍你了!” 听这由软变硬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护卫装扮的男子叫的是什么少年人物,这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屋顶上的人不过是个看上去约莫只有四岁的小孩子。 谢日月…… 好熟悉的名字。 这孩子身着一身月白半臂交领衫,领口呈青绿色,淡雅色彩沐着月华,把这孩子衬得像是会发光。 最关键的是,这孩子明明才三岁,眼底那股不知道对什么的热忱和不拘泥于眼前这宅院的潇洒让言翊觉得分外熟悉。 谢日月? 谢明?! 他这才注意到这个书香气格外明显的院子。 这是……小时候的谢明吗? 幻境? 还没等他彻底想清楚,一道带着浓浓血腥气的黑爪朝着那孩子急速掠去。言翊手比脑子反应得更快,冰冷寒气飞掠而过,众人反应过来时,那妖怪已经被这剑气砸在地上,一命呜呼。 原本在房檐边上准备出手的谢明一愣,瞪大着水汪汪的眼睛朝着言翊看了过来。 * 砰的一声—— 离那鱼妖断气,只差谢明最后的一个死手。 他忽然停住了,朝着左边看了过去。 若他感觉得没错,刚刚那个应该是落雪的剑气。 那便是言翊已经动手了的意思。 他想了想,将那即将断气的鱼妖提起来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变成人型再和我说话。” 没错。 他刚刚混账到连人家小鱼鱼变成人型的机会都不给。 这会有问题要问了,便大发慈悲了。 鱼妖简直要气到吐血。 且这人的话还不能不听,若是不当回事,那便只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毕竟在遇到强者的时候,只能祈祷对方能突发善心,放自己一马。 那鳄鱼呜呜两声,变成了一个勉强能称为人的人…… 实在是长得太丑了一点—— 把谢明衬得仿若世间绝色。 谢明:“……” 不是说妖怪变成人之后都很好看吗? 究竟是谁在说这样的话诓骗他? 罢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右边那条道里面是什么?”谢明食指指着潭那边的土墙,“我就问你一遍,你好好回答。” 那鳄鱼咽了口口水。 他其实还是抱着点侥幸心理,毕竟这人虽然很强,但是说到底也是第一次来落书巷,右边是什么他根本无从知晓。 第105章 自己就算是撒谎又怎么样? 被杀纵然可怕。 但被里面那人抓去炼制明显更渗人一些。 “我……我不知道啊……”他颤颤巍巍道,“我只在这条道上,那便是什么我也——” 他剩下的话被强行卡在嗓子里,呼吸没有调节过来的刹那,视线里是数以百计的白色水剑。 以潭水为媒介,利用自身灵力幻化出来的剑。 谢明并不朝潭水那边看上一眼,只是很平静地笑着:“变成筛子但不死和说实话,你选一个。” “……”那鱼彻底哭出来,“是幻境……是九尾孔雀幻化出来的幻境!” “如何进入?”谢明又问。 “到那条道里就可以进去了!”他呜呜哭着,“但这里有阵法,怎么进去那条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呜呜呜呜……” 谢明啧了一声:“这么大个妖怪了还哭。” 鳄鱼眼泪不停:“……” 那是因为你真的很吓人啊!!!!! 谢明没再管这鱼,他朝着周围细细看了一圈,最终叹了口气,认命地朝着那潭水走了进去。 以水为阵心,究竟是哪个变态想出来的。 这次的水里没有浓情蜜意的男女,谢明周身的水被他以灵气强行驱开,这会潭水朝着两边汇聚,露出了闪着淡淡的青光的潭底。 若是平常人掉进了这阵里,怕是不会敢往这潭水里走。水里本就行动不便,再加上要是这水有什么问题或者在水里遇上个什么,能不能保住小命会很难说。 但是谢明丝毫不怕—— 莽夫自然是有莽夫的办法。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东西都是虚幻的。 谢明一脚朝着那谭心踩了下去。霎时间,周围光景变换,数不清的黑色煞气从地底冒出,带着灼人的温度,将四周的潭水烧了个干干净净。 谢明立于煞气正中心,纯白光罩将那煞气隔绝得彻彻底底,几乎有些刺眼的光芒在那黑色煞气中间形成了一个绝对的灵力领域。 竟是连谢明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吹起来。 若是这会有其他人在场,便会知道,此等威力的煞气,纵使是如今各个领域排名第一的修行者对付起来都会极为吃力,更何况就只是站在原地,连眼睛都不用眨。 世人怕是会对这等恐怖的实力感到胆寒。 且他手上如今没有落雪,若是一个剑修有了剑—— 纵使没有剑意又为何? 没有剑意一样没有对手。 再多的煞气也终究会有没有的时候,谢明就这么等着。好半天,他微微抬眸,袖中手指尖微动,纯白灵力正正击打在那湖心中间。 至此,阵法被毁。 不是被破。 是被毁。 阵主人约莫要吐点血才是。 谢明笑一声。 失去了阵法的庇护,这小片空间总算是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满地白骨,破衣成堆。 看样子,约莫是走到这里的人活生生撕烂吃掉了。 谢明看了一圈,朝着右边那条道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还是更在乎言翊如何。 他担心言翊会伸出在什么很不好的幻境里。 说到底,恐惧和心疼加在一起,是促使他脚步加快的根本原因。 他迈进了那条道。 刹那间光影变换,原本逼仄的小道变成了热闹宽阔的宅院子。 谢明觉得很是眼熟,但是一时间又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在这世界上看到的宅子还是太多了,但是这么眼熟的—— “林婆婆,麻烦您帮我把这些菜带去给厨子行吗?府上来了贵客,今日还是要做一些好菜招待才是。” “诶,好,我这就去。” “麻烦您了。” “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也刚好顺路呢。” 谢明:“……” 眼前这两个女子有些眼熟,长得很像家里的管事婆婆和母亲身边的侍女。 他大爷的。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的家。 而看这两人的容貌和状态,这个时候的自己约莫才……三岁半? 他心下一惊,顿时脚底离地,悄无声息朝着自己房间的所在地飞去。 还未靠近,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带着笑的声音。 “手挺直了,剑都拿不稳还说什么练剑,不准用灵力,屁股给我翘起来!” 谢明落于房梁上:“……” 目之所及,言翊于一把躺椅上悠然而坐,眼底带笑,说话像流氓。 最重要的是—— 眼前的“自己”还没他腿长,却被逼着拿着一把长长的铁件,在不被允许使用灵力的情况下,手臂抖得跟个筛子一样。 师徒倒反。 眼前的这一幕他熟悉得很,很多年前,他也是这般教言翊练剑。 言翊的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字所透出来的腔调,都在学他。 谢明没忍住,笑了一声。 第53章 师傅 其实这笑声音很小, 混在风里,没那么容易飘进人耳朵里去。 再加上这笑的人是谢明,所以没人发现这一眼望得到头的院子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个人。 谢明倒是觉得看着很新鲜。 即使这三岁小屁孩就是他自己。 老实说关于自己小时候是何模样他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 唯一有印象的,就是自己经常被隔壁左右的邻居和自己府上的护卫们骂。 第106章 他当时年纪尚小, 一心只有修行和练剑,便也没有把这些话听进去, 久而久之便也全部忘干净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混账”在哪里。 这会倒是感兴趣了。 丝毫没有“我竟被言翊拿捏”的羞耻感。 他似乎并不知晓这三个字该怎么写。 “你说拿着铁剑有助于我更好地使出招式, 不会是骗我的吧?!”小谢明因为有些力竭,声音都有些不稳。 三岁半,读书和修行天赋都极高,正是自负且爱炫耀的年纪。自尊心强得有些找不着北的时候忽然被人压上一头, 教人修行跟欺负人似的,小谢明自然是忍不了。 “骗你?”言翊抬眼,笑着,“我骗你一个三岁的小孩……小屁孩能得到什么好处?” 以往谢明教他的时候,可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说他是小屁孩的机会。且他那个时候都已经十二十三,根本算不上是什么很小的小屁孩。 眼前的小谢明可就不一样了。 他才三岁半,脸上的小嫩肉还没褪呢,可不正就是小屁孩吗。 放大版的谢明就坐在房檐的角落处看热闹,这是言翊的视觉死角, 看不到他。 当真是一场戏剧。 怪有趣的。 在他看来, 这言翊还是收敛了许多。 若此刻身份倒反,如今这三岁大的孩子是言翊, 而那躺椅上的人是他的话,他定然会起身, 照着言翊的屁股就是几个巴掌—— 练剑的时候还敢想这想那,,以后还怎么学有所成? 当然,他最会给自己想做的歪门邪道的事情找借口。 而显然,言翊还做不到这个程度。 他起身抄起小谢明身上的铁剑,轻而易举地挽了几个漂亮的剑花,紧接着眼眸一凝,手腕翻动,朝着天边猛地挥出一剑。 …… 连风都未曾动过一下。 小谢明期待的眼神破灭,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你这算什么剑术?你这——” 天边忽地传来一声闷响。 那原本悠然自得飘在天空中的白云被一道看不见的气打得七零八碎,露出了后边蓝得沁人的天空。 “我这什么?”言翊拿起桌子上的冰饮,神色似乎有些不解,“你把话说完。” 不得不说这谢明小时候生活得还真是好,府上虽然不大,但是应有尽有。且家里人都很向着他,遇到邻居过来说理也给他当靠山给人死死拦着—— 即使确实是小谢明的错。 谁家三岁半的孩子半夜三更飞进人家家里抓鸡烤着吃? 混账东西。 “你这算是神之一剑。”小谢明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剑直接打到我的心上去了……” 在屋檐上的谢明赞同地点点头,自言自语:“对啊,都这个时候了还不上去抱着人亲上一口,还在等什么?” 他的想法很少有人可以与之重合。 就算是小时候的谢明本人也一样。 但这场面其实很眼熟。 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谢明刚收言翊为徒的时候,“骗子”是言翊对谢明的基本印象。但又碍于别人都说谢明很厉害,所以他也不敢乱说什么。 只是毕竟年纪尚小,什么事都藏在眼睛里,根本瞒不过谢明。 所以他们二人之间,其实也有刚刚的场景发生。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谢明用的不是铁剑,而是路边随手掰的一根树枝。 他仅靠着一根树枝,划开了天边乌云遍布的天空的一角,让其背后金灿灿的阳光倾泻而下,照得湖面像是闪着宝藏般的金光。 言翊那个时候的眼神谢明至今还记得。 惊讶、惊喜最后归于坚定。 自那之后,言翊再没说过谢明一句骗子。 而就这么看来,言翊在自己这里学到的东西还不少。 除了剑术之外,还有一些连谢明也没有想到的东西—— 比如张嘴就来。 “这只是一把小小的铁剑你便承受不住,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开始搬铁桶了。”言翊面不改色,“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别人拿木剑你拿铁剑,你就永远先别人一步,你懂不懂?” 小谢明不懂,但是小谢明很懂事地点点头。 他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对手了,这会遇到高人一个,自然是人家说什么他便点头同意什么。 “晚饭时间要到了,家里的厨子做饭总是太清淡,不太好吃。”小谢明眼神里虽然还藏着些崇拜,不过说出来的话倒是令人惊讶,“你等会少吃点,晚上我带你去打野。” 言翊瞥向他:“又去抓邻居家鸡吃?” “……不是啊。”小谢明一本正经摇头,“不抓鸡,抓兔子。” 言翊:“……” 还真是谢明。 很有趣。 夜深,明月高挂。 言翊察觉到到自己的窗户被轻轻敲了两下,他坐于桌前,唇边还靠着一杯夹着冰的水。 那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儿,透过那条缝朝着外面看去,能看到小谢明看起来又白又嫩的侧脸……上的小嫩肉, 他的头这个时候正这边望望那边望望,似乎是在盯梢,看着好玩得很。 言翊把窗户拉开,刹那间,他动作忽地顿了顿。紧接着,他猛地朝着旁边连廊那处看去。 谢明就这样和言翊对上了视线,再然后,言翊率先移开了目光。 第107章 他看着似乎有些疑惑,但也不知道怎么想着劝服了自己,这个时候出了门,同着小时候的他去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言翊看不见他。 他施了术法,谁也看不见他。 谢明靠在柱子上。 不得不说,这个幻境当真是新鲜有趣,饶是谢明,也是第一次见。 以往的幻境总是和梦魇搭在一起,靠着敌人的心魔牵制住敌人,在敌人最脆弱的时候给予敌人致命一击。若是碰上个有兴致的,还得欣赏一下敌人的狼狈,最后再悠哉悠哉下手。 和此时称得上“美梦”的幻境很不一样。 谢明看得出来,言翊在这里是实打实的开心着。 或许在言翊的认识里,陪着“自己”长大,无忧无虑远离世俗纷争,对他来说,既是对如今的期待,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种种矛盾的感觉加在一起,或许到最后,在意识被这个幻境吞噬得差不多之后,言翊甚至不愿意出去。 带着“美梦”兴致的幻境往往最懂人要什么,等言翊开始想念如今的自己的时候,约莫这个小谢明会迅速变成三十多岁的模样,尽全力满足言翊的需求。 当真是桃花源。 或许还真的没什么人会愿意离开。 但局外人谢明却察觉得很是明显—— 这里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即使有白天和黑夜,即使有日落和晚霞。 但这一切都还是太假了,给人一种照搬硬套的感觉。 他跟上二人的步伐。 怎么办。 他想让言翊开心,但也想带着言翊出去。 言翊在里面,他不开心。 夜深人静,只是零星几家宅府的门口还挂着亮着的灯笼,在黑夜里显得有些寥落孤单。接着走上几步,能看见有人借着月光专注背书的身影。 倒真是读书人聚集的地儿。 言翊就这么跟在小谢明身后走着。 他刚刚在开窗的时候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他感觉谢明就在那里。 可转念一想,这个幻境明显就是专为他准备,这里又如何会有谢明? 他还是太过于一惊一乍。 眼前的小谢明已经轻车熟路地翻进了别人的院子,正趴在墙头上朝言翊挥手,猛不丁屁股忽然挨了一巴掌。 “诶!”小谢明惊叫。 “我就知道你这个混账小崽子今晚还得来!我让你来!让你来!”邻居大妈挥着扫帚,脚下像是生了风。 这小谢明冷不丁被偷袭,竟也没反应过来拿灵力去躲,这会连爬带哭地翻回来,搓着屁股嗷嗷哭。 言翊愣了愣。 他这才有了眼前这小屁孩只有三岁半的实感。 这若真是谢明,哪会眼泪鼻涕一块流? 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你哭什么?” “李姨揍我屁股你为什么不帮我?!”小谢明鼻子哭得瞳孔,边说边往自己屁股上摸,“你不是我师傅吗?!你为什么不帮我?!” 言翊:“……” 有点好笑。 一想到这小屁孩是谢明小时候就很好笑。 这么想着,他又真的笑了出来。 直到身后蓦地出现了一抹熟悉的温度,言翊的笑声戛然而止。 “笑啊?”谢明在他身后负手而立,笑着,“这么好笑,为什么不笑了?” 言翊身子一僵,猛地回身之间,鼻尖触碰到了坚实的胸膛。 下一瞬,他被人搂进怀里。 “三岁的谢明好不好玩?”他问。 手心的腰捏起来很有韧劲,虽细却不瘦弱,谢明只觉得爱不释手。 方才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瞧着言翊那模样只觉得手里心里都痒得很。 为什么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未见他笑得这么畅快开心过? 当真是好笑。 他若是狠起来,竟是连自己的酸都吃。 于是到底是没忍住,在言翊背后露出了气息。 而其实有一瞬,言翊也无法判断出眼前这谢明是否也是这幻境中的一部分,只是当腰上的手开始逐渐用力,而面前的侵略气息越来越明显的时候,言翊这才缓缓接受了这个事实—— 谢明确实进来了,他之前的感觉,并不是错觉。 “怎么进来了?”言翊问。 “特意来找你的。”谢明说。 他说着,在言翊唇角落下细密的吻。 言翊有些慌:“做什么?三岁的你还在旁边看着!” 谢明不为所动:“怕什么?幻境而已。”他说着说着又一笑,“况且二十岁的谢明都对情爱没什么见解,三岁的小屁孩知道什么?” 言翊:“……” 好有道理。 果不其然,忽然出现的另外一个人甚至让小谢明忘记去哭。 他眨眨眼睛,将眼睛里没流干净的眼泪眨出来:“你们在干什么?说话声音太小了。还有你。”他指着谢明:“你和我长得好像,你是谁啊?” 谢明歪头:“哪有这么攀关系的啊小朋友。” 他语气陌生得好像眼前这人不是自己小时候:“我是你师傅的师傅,你可以叫我……” 谢明想了想,笑道:“师傅傅。” 第54章 大小(谢明) 他其实话里带着股不易让人察觉的酸醋味儿, 这会若是有其他人在这,想必只会觉得谢明这人当真是油盐不进,纵使是这眼前的孩子是他自己小时候, 也未曾见他对“自己”说话软上个半分。 第108章 跟在和陌生人说话似的。 但偏偏言翊就是听出来了。 不仅听出来了, 而且听得还很明显。 “这人是你自己小时候,你为何这么冷淡?”他觉得有些好笑, 说着说着话锋又是一转,“但我着实没想到你小时候原来是这般模样, 那些人叫你混账当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谢明很敷衍地“嗯”了一声。 这到底只是个幻境, 说来说去,一切都是假的。顶了天这施法之妖在外面看着,但看了便看了,能如何? 且退一步讲, 他如今都已经在这幻境里现身了,这妖怪却仍旧没什么动作,想来也不会是什么道行很高的妖怪。 他现在无论是心里还是别的地方,都很痒。 他需要做点什么抚慰一下自己才是。 他朝着言翊顶了两下,又对着言翊的发丝印下几个吻。 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谢明!”言翊却被他这动作弄得大骇,当即心下一急,想也没想就直接喊出了谢明的名字。 却忘了。 这里有一大一小两个谢明。 “怎么啦?”小谢明歪着头,也不明白他们抱着在干嘛,更不明白他这师傅为何忽然之间会唤自己的名字, “你还想吃兔子吗?我们可以明天晚上再来。” 大谢明却没有吭声。 言翊:“……” 他真是…… “这里有一大一小两个谢明。” 好半天, 谢明忽然笑了一声,在言翊耳边, 声音极小:“你是要大的,还是要小的……还是说, 你两个都想要?” 他声音小,仿若呢喃。 这会沉着嗓子说混账话,便带上了十分的引诱。像是赤、裸裸的勾引,把人心神都拉去,同他一起沉沦在极乐的世界里。 言翊觉得有些腿软。 以他对谢明的了解,这人决计不是只是在让他选大小这么简单。 果然,没过一会,谢明又道:“你可要想清楚了,小的虽然好玩,但是大的可以玩的东西可比小的多多了。” 他说着说着垂眸朝着小谢明瞥去一眼:“若是大小都要——” “你闭嘴!”言翊咬着牙打断谢明,“你一天到晚脑子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你啊。”谢明大大方方承认。 言翊:“……” 在两人的相处上,言翊往往会被谢明说到说不出话。而在这种时候,往往又是两人之间氛围最为旖旎的时候。 一个敞开着脸皮无所谓地说,一个忍着羞耻闭着眼睛听。若是再过一会,约莫是要亲上或者去做一些什么别的事情。 但很显然今天不行。 今儿这里还有个小东西。 “喂,我说你们两个。”小谢明这会是真的有点不开心,“你们打算把我晾到什么时候。” 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书香世家诞生的孩子往往都是很有礼貌的。 一言一词,一行一笑,都在彰显自己的学识—— 谢明除外。 他在三岁的时候就已经颇有些我行我素,虽然遇到父母或者亲戚也会打招呼,但在基本的礼仪之后,便是盛大的以自我为中心,自己怎么开心就怎么来。 拜师也是一样,纯纯是因为他自己开心。 至于什么师傅和师傅傅,若是他不开心了,什么喂啊,你啊,张口就来。 三岁的天才,混账一些,正常的。 结果舞到了谢明面前。 “这么晚了偷兔子还被抓,你到底行不行?”他也没把言翊放开,就这么看着小时候的自己撅着嘴皱眉仰着头看自己,“被抓了就算了,还被打哭,丢不丢人?” 小谢明:“……” 整条街的邻居都是被一阵听上去跟打雷了一样的打斗声惊醒的。 也不知道是是不妖怪,所以也没人敢出门。 谢明一只手就将小崽子的两只手嵌在了身后,眉目浅笑之间,有些哭笑不得。 他竟是不知道自己小时候脾气竟这么暴躁,一言不合就开打。 “我可是你师傅的师傅,你连你师傅都打不过,还敢直接朝我出手?”他歪头看小崽子,“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吗?” 小谢明猛地扭头,根本不想理他。大有一番“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的愤慨在里头。 谢明不承认这玩意儿是小时候的自己。 也就是这个瞬间,他忽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凉薄。 在知道这是个幻境的情况下,他全无言翊那般在见到小时候的谢明的惊喜感或者能够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过上正常生活的兴奋。 他从头到尾,都对之抱着幻境的冷漠与刻薄。 以至于到现在也没去看过自己那已经去世很久的父母。 他将小谢明推开:“回去吧,这么大动静,爹娘该担心了。” 说得对。 他小时候,爹娘生气的时候,他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 小东西跃起来的速度很快,三两下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谢明转头看向言翊,平静道:“都是假的。” 言翊嗯了一声,道:“你比我想得要冷漠许多。” 纵使是词不达意,他们也可以知道对方的意思。 但这次像是又隔了一层薄薄的纸。 “那你小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言翊看着谢明的眼睛。 听着像是普通的寒暄和好奇,但稍微动点心思都能看出来是试探。 第109章 “不记得了。”谢明道,“只是觉得我小时候,应该更加调皮自负一些,定然不会拜什么师傅。” 这话倒是一点没错。 天才一般都会知道自己是天才。 读书的速度和修行的天赋可以拿来做对比,小时候的谢明因为天赋出众没少被各种宗门抛出橄榄枝,就连一些隐世之人也前来收徒。 但谢明从未答应过。 他三岁的时候便已经我行我素。 拜言翊为师。 幻境留住他的手段罢了。 言翊也笑一声:“但晚上去邻居家偷鸡烤着吃应该是真的。” “……”谢明摇头,“假的吧。” “肯定是真的。”言翊说。 谢明便不说话了。 幻境里即使是夜晚也透着股不真实一般的真实,明月高挂,风也带着湿意。 “出去吗?”谢明盯着言翊,“幻境里很多事情都做不好。” 言翊:“……” 他知道谢明要做什么。 “不行,我吃不下。”他面无表情,拒绝,“我不。” 谢明却笑着反问:“吃什么吃不下?” “……”言翊冷笑,“你再装一个试试?” 谢明便不装了:“不吃不吃,我们一起。”末了又无辜地加上一句:“别的师徒都是这样的。” 言翊朝着他翻了个白眼。 要出这个幻境其实很简单,毕竟这幻境厉害的点就在于它很真实,且里面的事情事物发展的走向可以根据幻境中的人来变化,很容易便能以“桃花源”的嘘头将人骗在里面。 等到幻境之中的人灵识变弱,便是那妖怪出手取人性命的时候。 二人靠着蛮力出了幻境,再睁眼的时候,仍旧是身处于落书巷里。 周围土壁上的透明蓝宝石仍旧发着光,只是光芒照着的地方有限,无法看到前方的道路是何模样。 言翊忽然反应过来:“你是如何进的这个幻境?你先前也是走的右边这条道路吗?” 短短的一瞬间,谢明想了想自己说谎的可能性,最后还是决定保险一些:“我先前走的是中间的道,但我运气比较好,那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困人的阵法,我花了点心思将其破解,然后感受到了落雪的剑意。” 他说话平铺直叙,也不像是在讲什么故事,只是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两边的道隔得不远,我担心你便直接穿过来了,却没想到一进那条道便进了幻境。” 他笑道:“我们这算不算是师徒连心?” 言翊心里有别的事儿,这会只是敷衍:“是是是。” “那以后连体行不行?”谢明趁着机会又问。 “行……行什么行!”言翊的话拐了个弯儿,“谢明,你现在天天大言不惭是吧?” 谢明止不住地笑。 但说着说着又回归到现实里,这这么窄一条道,一直往前走也不知道走到什么时候。 最离奇的是,这落书巷就这么大点,总共也就三条路。但进来的人却不少,怎么可能走到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撞上过。 “这有个阵。”谢明朝着尽头里的黑暗看过去,“每个人的气场不一样,灵识便也不一样,步伐和速度都不一样,那便会被阵法分到不同的场景里。” 他微微眯起眼睛:“我总觉得这落书巷似乎是在挑人,一条道挑一样人。” 不是所有人都是像他们这般进那条道是随便决定的。 来这里的人大多都是想要得到庇佑通过考验,在面对那三条路的时候定然会慎重又慎重。 所以他们选择那一条路都肯定有属于自己的理由。 中间被包围定然很好也好,左边数乃是第一也罢,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理由。 而这些理由,便是这落书巷筛人的关键。 而若是这么想来,那外面落书巷的入口处,定然有个最大的,可窥探人心的阵法。 言翊很快跟上谢明的思路:“那我们这些算不算……被淘汰掉该杀之的?” “是。”谢明回答得很快,“只是,能不能杀之,还得看他们的本事。” “你有办法?”言翊问。 “……”谢明闻言看向他,“没有,但这不是还有你在吗?” 言翊没话说了。 但先把这里的阵破了再说。 两人绕着周围看。 这个地方小,再加上透明的蓝色石头众多,找阵眼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我们这一路走过来似乎不是在进阵就是在进阵的路上。”言翊盯着那墙,“阵修当真是墙。” 谢明愣了愣。 他倒是听出来言翊话里有话。 这世界上阵修众多,且阵修往往实力成谜,有时候突然奇想,感觉来了就能很快做出一个新的阵法出来。 阵修也很靠感悟。 制造出一个困人的阵法其实不难。 难就难在众多阵法堆叠在一切,且还每个阵法之间都环环相扣。 这不是普通的阵修能做得到的。 “你可知如今阵修排名榜上的第一是谁?”谢明把手靠在土壁上。 “知道。”言翊道,“姓木,名月。很神秘,没人见过。” 谢明不解:“没见过为何会是第一?” 言翊摇头:“我听说是因为他布阵之后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阵,至今无人可解。” 谢明神色莫测。 第110章 他也不能确定这人是不是阵修里的新起之秀,毕竟他认识的阵修不多,唯一能有点印象的,那便是阵修天才术风罢了。 “你找到阵眼在哪里了吗?”言翊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声。 谢明摇头:“找不到,隐蔽得有些过分了。” “那你让开。”言翊说。 落雪的寒气很快充满整个小道。 言翊说:“找不到阵眼,那便硬破之。” 第55章 窄道 这一点言翊和谢明其实很像, 不止是那种对于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更加重要的,其实是对于面对一切未知事物的勇敢和随性。 这一剑下去, 且不知道阵破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光论这阵被强行破开所产生的灵力冲击,都非一般人能轻易抗住。 师徒两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土壁被寒气浸洗, 接连产生缝隙破碎之间,像是一块又一块破碎不堪的镜子。 残破, 且看着脆弱。 漫天的煞气从墙壁里喷涌而出, 在与二人即将迎面撞上之时,被一堵淡蓝色的光墙挡住。 霎时间,谢明和言翊的发丝被吹得乱舞,根根交错在一起又根根被分开, 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纠缠。 言翊的唇角漫出一丝鲜红:“好强的煞气,里面包含的,是妖物的力量吗……” “嗯。”谢明将手搭在言翊肩膀上。 这煞气看着比自己接触到的那些要弱上一些,这么看的话,这阵还有重要和不重要之分。若是反着去推理,那是不是说,中间那条道路里的东西要更加重要一些? 指尖淡白光芒闪烁。 刹那间那看着已经有些动摇的蓝色屏障前面忽地又多了一层防护,二人头发虽然依旧在飞舞, 但好在脚步都站稳了一些。 “撑住。”谢明眯着眼睛, “看这浓度,约莫是要没了。” “……额”言翊随手擦掉唇边的血, “这阵不简单,我从未听说过哪个阵修布的阵里会有妖气和煞气。” 是了, 这阵绝非一般人可以布置。 若再想深一点,或许落书巷本身,就是一步巨大的棋。 灵力光墙所感受到的冲击力逐步变少,谢明放开言翊的肩。 随着那煞气的逐渐减弱,这落书巷原本的真面目缓缓出现在二人眼前。 这或许不是什么巷。 说是墓倒更加精确一些。 眼前的道路同样逼仄,但两旁都燃起了火把,将这道路照得极亮。小路尽头通往的似乎是个密室,在那密室里面,放着一个鲜红的棺材。 “睡这么红的棺材,当真是喜庆。”谢明率先往前走。 只是还没走两步,袖子便被拉住了。 “你跟在我后面。”言翊沉着眼眸,“就你这小身板,遇到什么危险指不定逃都来不及逃。” 听得谢明笑一声:“小?但你之前不是还说吃不下?” “……”言翊把人拉到后面,“你少到这里油嘴滑舌,跟紧我。” 谢明便也不挣扎了。 他其实还是有些好奇,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在言翊的眼里变成了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他虽然说自己记忆全无且修为失了大半,但再怎么说,剩下的那点修为,也足够他在这世道上存活下来。 倒也没那么容易杀死。 也不知道为何言翊这么一惊一乍。 那棺材看着放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 谢明对风水一说没什么研究,但根据自己以往看到的或者听到的来总结—— 拿红色棺木装着的,是怨气很深的人。 丧事大多数伴随着的绝不是喜庆,某一方面来说,经常和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搭在一起。 谢明又朝着那棺材盖看去。 通体鲜红不说,重要的是,那盖的尽头似乎有一条缝儿。 就像……就像可以留着给里面的东西呼吸似的。 谢明眨了眨眼睛,抬手直接将那棺材盖掀了。 没带丝毫恐惧和犹豫那种。 确实不是很礼貌。 跟无缘无故把人家家给拆了似的。 原以为会在那棺材里看到什么红衣新娘,结果把那盖一掀开,连个人的影子都没瞧见。 难闻的味道倒是熏人得很。 若不是这空间里妖气和人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过于浓烈,谢明几乎都要怀疑这红色的棺材是不是放在这小空间里的一个装饰品。 他甚至还在纳闷谁的品味怎么会这么奇葩。 这空间很小,一眼就可以看见全貌。除了二人刚刚走进来的那个入口,这里再无其他任何门或者窗。 所以。 棺材里的人呢? 呼吸声不相同,此起彼落,正好对应着自己和言翊的胸腔起伏, 那另外一道可以放缓的呼吸声是谁的? 谢明垂眸思着片刻,半晌,缓缓回头。 正正好和一双通红的眼睛对上视线。 谢明:“……” 什么玩意儿? 那眼睛角度看起很奇怪,像是普通人的眼睛倒过来 ,瞳孔被瞪得只剩下一半,剩下的全是泛着红光的眼白。像是从某个炼狱里走出来的恶鬼,盯上了谁,便要取谁的性命。 且更离谱的是,这人……姑且先说他是个人,披头散发不说,脸上被一层厚厚的泥给挡住,就这么看上去实在是有些雄雌难辨。 第111章 和之前谢明想象的什么穿着婚服不同,这人穿着的,似乎是一层袈裟。 和尚? 谢明下意识反应。 但来不及多想,那人借着墙壁的力量,嘶吼着朝着他直接扑了过来。 砰—— 利爪和铁器撞上的刺挠声并不好听,这会一黑一蓝两道光壁狠狠撞在一起,其产生的冲击力让三人头顶的墙上掉了不少的尘土。 谢明眼眸一凝。 不能在这里打,会导致这座墓塌掉。 言翊显然也发现了这件事,当即一个反身,接着落雪的拨开与这人的间隙,反手将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还是同之前遇到那些怪物一般,这人身上有着三分人气,是个不人不妖的怪物。 谢明本来每当一回事,毕竟见的次数多了,也就没什么新鲜感了。 来再多也是一样的。 直到他不经意地朝着那别按着跪在地上的人看去一眼。 就一眼,他几乎浑身发凉。 若是说只是个和尚,谢明绝对不甚在意。 但若是脖子上有颗黑痣的和尚,谢明能记一辈子。 并无其他的原因。 以往他去天纵山上收妖的时候因为大意不慎受了点伤,在那个滂沱大雨的夜晚,是德良法尊将他带回寺庙,给他做了碗热的斋饭吃。 如果说林晚眠只是一个意外,而眼前不人不妖的德良法尊…… 许是被人按着很难受又许是单纯地出于本能,被按在地上的德良法尊挣扎得十分剧烈,但因为言翊的力量也绝对无法小觑,这会所有的挣扎似乎都成了徒劳。 谢明蹲下来,用手扒开了他脸上的尘土。 在他的印象里,在他遇到德良法尊的时候,这和尚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总爱一边吃饭一边说不能吃肉很难受。 那个时候的谢明,还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正经的和尚,因此和他总是有些话可以说。 在他离开那座寺庙的时候,德良还给他了一块刻着随心二字的木牌。 被他在不知道哪次的较量中弄丢了。 那个时候还觉得只是个木牌而已,也无甚在意,如今看来,竟是他和德良法尊有过一场相识的最后的证明。 而此刻眼前的德良法尊,蓬头垢面,赤红的双目和毫无意识的嘶吼,哪还有半分之前和蔼可亲的模样? 倒显得自己之前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这一路走来,谢明从未如此清晰得察觉到这场阴谋其实是冲着自己来的实感。 救了自己一命的林晚眠,给他过一碗热饭吃的德良法尊…… 这个世界上,对他有恩的人并不多。 短短半年时间,他被迫重逢了两个。 “你怎么了?”言翊皱眉。 在他的印象里谢明心情不好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表现,最多的,便是面无表情,周身的气场也会降下来,像是随时都要拔剑对着远处的山峰来上几剑。 只是这个空间小了点,不够他这么造作。 “……没有。”谢明起身,笑着道,“就是觉得这和尚有些眼熟,但我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言翊愣了愣,如果他记得没错,之前遇到林晚眠的时候,谢明也说了同样的话。 他心里的话冲到喉头又咽了下去,只是将这人按着的力道放小了点。 窄小的空间忽然变得有些安静,就连和嘶吼声都小下来。 “你说……”好半天,谢明开口,“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冲着我来的,就连我的复生都是——” “不是的。”言翊猛然打断。 而许是知道自己的失态,他又将声音放小了一点:“你的复生不是……” 谢明看向言翊。 他其实也有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引魂阵他是如何建立,这些年维持引魂阵需要的庞大力量又是从哪里来的。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有些问不出口。 他似乎是在为他想问的问题感到害怕。 “出去吧。”谢明说。 言翊道:“好。” 竟是都不愿意再说这个话题。 言翊:“那这人要怎么处理?” 谢明深呼吸一口,冷冷道:“扔在这里,别打草惊蛇。” 言翊想了想:“好。” 这空间虽小,但角落里尚有食物碎屑,想必会有人给这个怪物送吃食。 现在将其杀之还是为时过早。 而二人已经见到了落书巷的真面目,现在已经不属于落书巷里其中任何一个阵法里。若是要回去,还得跟着之前散发出的煞气走。 煞气没了储存容器,定然回去其他同样有煞气的地方。 只要跟着这些煞气走,便能不知不觉走进虚假的落书巷里面,再次站在那些阵法之上。 谢明倒也没什么别的目的,只是……把这幕后之人揪出来就行。 揪出来,杀之。 神魂俱灭。 两人顺着那煞气的痕迹走,没过一会,便又看到了那熟悉的窄道。而再回头看时,古墓的身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又入了阵了。 这道实在是窄,容下一个大男人已经是有些勉强,若是两个人,那便只能两个都侧着才行。 不过这道虽窄但直,两个人并排站不下,但分开可以。 “……”言翊抿唇,盯着眼前即将和自己挨在一起的脸,“你非要和我这样面对面贴着站在一起吗?” 第112章 “是啊。”谢明眨眨眼睛,“我害怕啊,当然得贴着你。” 末了,他又笑:“而且你是不是有什么玩意儿抵着我了?” 第56章 恻隐 喜欢眨着眼睛说一些隐晦暧昧的话, 并以此拿来当消遣言翊的小把戏。 这若是让外界的人知道了,怕是要被惊掉下巴。 而从前的言翊或许会对这样的话感到羞耻或者紧张,但是和谢明待久了之后便觉得这些其实有些家常便饭, 如今听上去能做到面无表情甚至是毫无感觉。 “嗯, 抵到你了又如何?”言翊看着他,明明面无表情, 但话里像是带着一丝骄纵的挑衅,“不能抵了?” 倒是让谢明愣了愣。 他没想到言翊会如此冷静地反击。 “能啊。”谢明答道, “你随便抵。” 听上去似乎是显示出了师尊的大度。 但紧接着他又开口:“那我能不能把这当做是一种邀请?” 一种就算是他也有些难以言表的邀请。 言翊这次不说话了。 他懒得和谢明在这里扯东扯西, 他心里清楚就算是再怎么扯,谢明的嘴里也扯不出个什么东南西北出来。 他最了解谢明那混账性子。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上这么个玩意儿的。 他岔开一步,在前面开路。 谢明摇了摇头,颇有些遗憾地跟上。 也不知道在遗憾些什么。 约莫是因为这里是阵法边缘, 所以道路极窄,这结阵之人当时应该没想到这么边缘的地方也会被人涉足,所以在结阵的时候也没有对阵的边缘有什么很细致的处理。 所以越往阵中心走,就越宽敞。 若是拿谢明的话来形容,像是从什么偏僻的小荒村来到了一个繁荣的都城,视角都开阔不少。 最起码走路的时候可以正着身子走了。 于是他忽然又想到一个好玩的。 “你说要是有人在那样的环境下打架,那是不是只能眼对眼靠念力切磋?”谢明想着想着笑出声,“比话本里写的还好玩。” 言翊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两人走出来的方向和朝里走的方向恰好相反,这会走着走着, 竟是直接从中间那条路走了出来。 那三条口的道路依旧还在, 只是在这分叉路的正前方,多了多许被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的人。 约莫是这三条路的条件都不符合, 被淘汰在这里的。 “倒是他们的幸运。”谢明朝着透出光亮的洞口方向看了一眼,“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谁也不知道那些被挑选进去的人经历了或者正在经历什么。 哪来的什么神。 世界恃强凌弱, 若是真的有神,又怎么会被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先看到? 两人在一众人诧异的眼神中朝着最左边的那条道里走—— 竟然右边和中间都不对,那能通往最终目的地的地方就只有左边了。 果然,左边的道路比那一边的道路都要宽敞一些。虽然前方依旧是被黑暗所挡,但单从气息上来说,这里的气息要比另外两条道路能让人觉得灵识都顺畅许多。 走了没多一会,两人看到了一个半熟不生的人。 是落仙仙。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自己的琴,这会也没动,只是仰着头皱眉朝着四周看着,眉目间尽是不解。 而也正是这东张西望的功夫,她看到了谢明和言翊。 霎时间,她眼里的不解被惊讶和欣喜所替代,若不是脚步被困住了,这个时候想必要跳起来:“诶?!你们也走的这条路啊?!” 但她说着说着又反应过来:“不对啊,第五批人不是很多,没道理你们在里面我还发现不了,你们怎么突然到这条路了?不会是幻境什么的吧?” 说着说着,眼里的欣喜又被谨慎给占了个干净。 她的表情被谢明尽收眼底,这会这话一出,谢明倒是不知道该先说这丫头怎么又聪明又不聪明还是该先说这丫头表情当真是丰富得有些过头。 竟让他觉得……说不出话。 “若是幻境的话,就没必要困住你的脚了。”言翊解释,“幻境一般分梦或者魇,你觉得你现在看到的我们二人算什么?” 落仙仙愣神一瞬,反应过来:“是哦,那你们为什么突然到这里了。” “因为右边的两条道被我们拆掉了。”谢明慢悠悠地说。 平心而论,抛开某种程度不谈,谢明这话说得倒是一句正儿八经的人话。可这奇怪就奇怪在,明明这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落仙仙也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组合在一起,她就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 “拆了?”她伸着脖子问了一句。 “嗯,拆了。”谢明老老实实回答。 落仙仙:“……” 当真是见鬼了。 而然这还没完,因为更见鬼的来了。 这脚步被困住无非就是有人在作祟,不是拿什么将人绑住了便是用灵力强行固定住了,一切的一切都奠定于施法者的实力上,困什么、困多久,要以目的去论。 落仙仙不是没有看到脚踝上细密的树根,她倒也不是挣脱不开,而是出于谨慎,在不知道挣脱开后会有什么后果的情况下,并不太敢直接轻举妄动。 但眼前的两人好像…… 缠绕在他们脚踝上的树根看起来比自己只多不少,但他俩看着似乎完全不受那树根的侵扰,抬脚朝着自己走过来的速度丝毫没有慢下来。 第113章 这么胆大吗?! 难道就不怕—— “你知道你和谢明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谢明盯着落仙仙,忽然笑着开口,“若是谢明在你这个处境里,这会怕是已经边吹口哨边往里走了,畏手畏脚可不是要登上第一的风格。” 落仙仙一哽:“什么啊,我这是最基本的谨慎!” 谢明很敷衍得点头:“所以你谨慎的结果是什么?站在这里被这树根困到死?” “我……”她这下是说不出话了。 “天下第一嘛,不就是舍我其谁吗?”谢明伸手在一旁的墙上轻轻擦过,“谢明当年还不是就是靠着股子劲儿走南闯北地修行。” 他笑道:“世道上给谢明按上的词语很多,其中不就有莽夫这个词吗?” 他说着说着,倒是有股怀念的味儿。 被言翊听了去。 “你这话听着似乎很了解谢明?”言翊道。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感情。 谢明愣了愣。 他这会反应过来了—— 他刚刚那些话,在言翊耳朵里,听着就像是还记得之前的事情一样。 他像没有失忆。 谢明:“……” “了解算不上。”谢明道,“只是关于他的故事和话本子倒是看了不少。” 言翊就这么看着谢明。 谢明一眼平静地回望过去。 落仙仙撅了噘嘴。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不太像表哥表弟,倒像是……像是什么在吵架的道侣。 落仙仙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自觉如此揣测一对亲表兄弟实在是太过猥琐不堪,连忙在心里给这两人说了一百个对不起。 不过话又说回来…… 为何这两人在有关于谢明的话题上总是这么……沉闷跋扈呢? 落仙仙觉得这绝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抬脚拔了那脚底下的树根,学着谢明和言翊那般直接将之无视掉,纠结着开了口:“李兄之前不是还和谢明见过一面吗?稍微有点了解是正常的吧。” 那总不能让这两人一直在这里对视吧?! 倒是谢明率先收回了视线:“谢明这么大名气,自然是多多少少会有点了解的。” “……”言翊哦了一声,转头走到了最前面,“跟上吧。” 落仙仙跟了上去。 独留谢明一人在原地沉默了一会,这才抬眸,缓缓跟了上去。 这道看来确实是正确的那条,直到这会,他们已经遇到了好几个被困在原地埋头痛哭的普通读书人。 约莫是在难受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了为什么还是被淘汰,即使这样了也仍旧没有怀疑这里的东西是假的。 三人看着他们身上几乎缠了一半的树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做何种表情。 “我觉得,似乎越往里走,我脚步抬起来的阻力就越大。”落仙仙抿唇,“若是再走上一柱香,我或许再抬脚都难。” 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了。 “应该快到了。”谢明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闻到烛火的味道。” 前方依旧漆黑一片,但黑暗吞噬不了气味,这会继续往前走,应该用不了半柱香的时间便可以到达。 三人刚抬脚—— “你们以为可以进去就可以得到神明的照拂吗?!我告诉你们,你们只会不得好死!” 三人皆是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地朝着身后的人看去。 原本痛哭流涕的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实在是过分狰狞,嫉妒二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这一瞬间,谢明忽然想明白了一点事情,原本有的那么一点恻隐之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落书巷要的不是真的读书之人,要的是想靠着走歪路,获得原本不属于自己命格的完美人生的贪婪之人。 他并不回应,只是扭头继续往里走,全然不顾后面越来越难听的谩骂。 “我印象里的落书巷不是这样的……”好半天,落仙仙突然开口,“以前的落书巷——” “这里早已经不是你认识的落书巷了。”谢明并不回头,“甚至这里的百姓都不再是以前的百姓。” 落仙仙:“……” 言翊走在谢明身侧,虽黑暗,但是隔得近了,还是可以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你在想什么?”他看着谢明,问。 “……”谢明在黑暗里悄悄抓住了言翊的手,平淡道:“我没有在想什么,我只是觉得不能理解。” 言翊便不再说话,反手把谢明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知道谢明在想什么。 天下第一往往会被人谩骂没有资格去评判一个人来时的路或者人生的一些选择。 但其他人可以肆意妄为地去评判天下第一。 他们只能看到谢明得到的。 没有人对谢明是如何走来的感兴趣。 他们总是觉得谢明想得到某件东西很简单。 所以谢明便不再去关注别人。 是死是活都跟他没关系。 他其实是心疼谢明的。 “不必理解。”言翊道,“有我在这里,你不需要去理解任何人。” 第57章 不解 言翊其实很少会说一些煽情的话, 若是细纠过去,甚至可以说没有。 所以谢明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很惊讶。 第114章 那种没有体会过却忽然尝到的甜味像是初春之时融化的溪水,冰凉里其实带着抹暖意。 且手心的温暖也是真实的。 谢明嗯了一声, 笑着:“我理解别人做什么, 这世界上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我去理解。” 他微微偏过头,朝着言翊的嘴唇看了一眼:“你今天吃了什么, 嘴巴怎么这么甜?” “……什么也没吃。”言翊说。 “你们俩在前面嘀嘀咕咕什么呢?”落仙仙在后面纳闷,“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吗?” “说的都是些家中事, 落姑娘约莫是听不懂的。”谢明没回头, 接了一句。 他倒是觉得这姑娘挺有趣的。 明明看上去一副不聪明的模样,但是有时候又能忽然有一点自己的主意和心思。性格虽大大咧咧有些自来熟,但对外人也并非全无防备。 好像除了修为之外,她的一切都处于一个中规中矩的状态, 有时候呆头呆脑,看着单纯得很。 不过倒是不讨人嫌,在她能意识到的情况下,分寸感也恰到好处。 果然,在听到是家事之后,落仙仙便没再说话。 只是…… 是这里太黑了吗?为什么她似乎是看到眼前这两个男子的手是牵在一起的? ……好像还真实牵在一起的。 两个大男人把手牵一起做什么? 牵手共布难道不是—— 呸呸呸! 落仙仙在心里唾弃自己。 人家是表兄弟,这么黑,因为害怕牵个手怎么了? 她再次在心里为自己揣测二人关系而说了一百遍对不起。 烛火的味道越发浓烈,目的地差不多就在前方了。 “好奇怪的味道。” 这次是言翊先开的口:“似乎不止是烛火, 还有一些其他的味道也混在里面。” 谢明闭着眼睛嗅了嗅:“香火?” 言翊一顿:“好像是。” 三人将脚步放快了一些, 渐渐的,前方出现了光亮。 在那明暗的交错中, 前方的墙壁上满是侧面空间里流出来的影子,看着像是正在摇曳的烛火。 “到了!”落仙仙神色惊喜, 但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有些谨慎,“你们站我身后,这里约莫我的修为是最高的。” 谢明:“……” 言翊:“……” 是吗? 两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站在了落仙仙身后。 小姑娘面子薄,说什么是什么。 这落书巷本身就是一座山的入口,从入口处进来,越走,便是越往山里来。 按照几人走的时间来算,这会应该正在这山里的最中心。 “这是什么……” 淡紫色的光芒自落仙仙手上的琴上发出,顺着灵力涌动的方向,正正打在那宽敞区域的斜上方。 这烛火实在是太强,淡紫色的灵力被这烛火吞噬掉一点,混在一起,显得有些诡异。 谢明率先朝着落仙仙走去。 这里的地势实在是奇怪,并不算宽敞的一条道路,却连接着一片巨大的、甚至可一口气容纳上千人的空间。 谢明站在落仙仙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缓缓皱起了眉。 这里确实被打造成了一个住着“神”的地方。 数不清的烛火将这里照得犹如白粥,蜡油的味道融着香火的味道一起,若是有个瞎子在这里,约莫会觉得自己正身处与某个寺庙里。 这蜡烛呈半圆形环绕,几乎将这空间圈住大半,而在这蜡烛环绕的正中间,一个巨大的、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的人像就屹立在那里,手握书本,双眼紧闭地微笑着。 落仙仙手中之琴的光就照着那人像手中的书本上。 这若是别人,这会定然会觉得这真是个喜欢读书且会照拂读书人的神明之像。但落仙仙自小读书修行两不落,到了这个年纪,会对书本有种近乎于敏锐的注意力。 再加上修行之人五感俱佳,这会那书上被刻着的几个极小的字就这么落于三人的眼睛里。 天下用剑第一之剑谱。 九个字,让这空间充斥着不和谐和诡谲。 “这……落书巷不是给读书人……”落仙仙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为什么这人像上拿着的是谢明的剑谱?” 一看到天下用剑第一一个字,落仙仙脑子里就下意识地想到了谢明:“这是谢明的像吗?不像啊,谢明应该——” 她说着说着一哽,不自觉看向谢明:“世人皆说谢明好看,我看这人像也没那么好看啊……真要说的话,至少得跟你一样好看才算吧。” 这若是平常,谢明约莫会笑着将脸往这金上贴,只是此刻他正紧皱着眉,盯着那人像看得极为专注。似乎是没听到落仙仙讲话,整个人透出一股戾气。 眼熟。 这人像实在是太过眼熟。 并不是他见过的某个人,但更像是他见过的两个人甚至是好几个人的结合体。这石雕虽只刻着一个人,但身上漫着不止一个人的影子。 “眉头皱这么深做什么?” 腰上忽然被掐了一把,谢明一愣,看向言翊,显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眉头皱那么深做什么?”言翊又问一遍,“这石像除了手里的书,还有什么其他地方有问题吗?” 谢明又把视线放到石像身上:“你觉不觉得这个石像……有点像林晚眠?” 第115章 言翊顿了顿。 平心而论,就这么看过去的话,这个石像简直和林晚眠没有任何关系。 这石像雕的是个男子,无论是身形还是眉眼,都和林晚眠没有半分关系。 但若是忽略那些人下意识第一眼去看的部分,而将视线投向另外一些不易吸引人注意的部分时—— “嘴唇。”言翊道,“嘴唇很像。” 他现在算是知道这石像不和谐的地底在哪里了—— 像是东平西凑的玩意儿。 “抛开嘴唇,你觉得这个石像跟你认识的人有像的吗?”谢明又问。 “没有。”言翊说。 这石像给人的感觉很是杂乱,分不清哪个部位属于谁,两人对视一眼,便都没有再看。 倒是落仙仙仍旧对那剑谱念念叨叨:“但是他为什么手上要拿着谢明的剑谱啊?这人跟谢明有什么关系?不行,我非得上去看看。” 少女脚尖点地,只眨眼的功夫便出现在那石雕的左肩处,站姿豪迈,神色凛然—— 她好像总是对谢明的事情格外上心一些。 但是谢明又觉得好笑,毕竟他还从未见过有什么人会在雕自己石像的时候会真的在那书上雕上字,这得是多闲才—— “这哪里是什么谢明的剑谱?!”落仙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什么掠影折花,什么印天踏雪……人家明明叫过影摘花和流天化雪!怎么连名字都盗版不对!” 她连都被气得有些红:“最讨厌那些抄抄了!” 谢明愣了愣,随后装作一脸茫然的模样:“什么意思?” 他自己发明的招式他自己当然清楚,只是不太能表现出来。 “这是你……这是谢明先前发明的一些剑招。”言翊及时改口,“落仙仙说的应该是那石像上雕的字,那书上写的是天下用剑第一的剑谱,所以这名字显然都是经过故意篡改的。” “哦~”谢明笑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有趣。 这要说这雕像之人知道谢明的招式,但这招式的名称又都是错的。但要说这人不知道谢明的招式,但里面又总有两个字是对的。 不像是巧合,很明显就是故意篡改。 就像是……明明很讨厌谢明但是又想用谢明的东西甚至想占为己有的割裂感。 “这跟阴沟里的王八有什么区别?”落仙仙飞下来,翻着白眼说了一句。 把谢明逗得笑出声:“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说话这么厉害?” “之前忍着在。”落仙仙说。 这石像让人看着心烦,三人又绕着这空间看了一圈,决定分开去看看别处有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探究一下。 谢明就站在这大殿中央看着那些烛火。 除了刚刚三人走来的那条道以外,这里很明显是个密闭的空间。先前走来的时候也并未感受到有风的存在,也不知道为何,这里的烛火晃动得会如此剧烈。 又是幻境么? 但又不像。 倒更像是某种阵法。 若是把那石像拆了会如何? 这里会是煞气的源头吗? 那先前中间那条道路里为何会有如此庞大的煞气? 很多个问题。 但有一个谢明觉得最关键的—— 这对他有如此大恶意的石像雕的到底是谁? 他有一种直觉,一种正在缓缓接近真相的直觉。 而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了两道急促的呼吸声,三人在不同方位同时回头,不由得都愣了愣。 来人似乎是历经了什么九九八十一难才到达这里的普通百姓,这会浑身都是汗,虽看着衣冠不整狼狈不堪,但这两人在看到这石雕的刹那,全部都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流露出欣喜至极的神情。 “我得到神仙的肯定了?!!我得到了!!!” “我就说吧!读书有什么用!拜神才是捷径啊哈哈哈哈!” 很奇怪,与其形象完全不符的话术从这二人嘴里吐出来的刹那,谢明等人竟然没有觉得讶异甚至是情绪波动。 约莫是之前便已经见识到了,知道能来这里的都不是什么诚心的读书人。 对权力和地位的极致追求才是让他们来这里的根本原因。 谢明忽地想到了先前抢先一步进入左边道路的那个人…… 罢了。 他回过身,不想再看那两人,却在回身的那一刹那猛地发现。 那石像,似乎是睁开了一点眼睛。 第58章 理解(满级) 这会若是别人, 看着石像睁眼,就算是不被吓个半死,但至少也会被惊到那么一下。 偏偏谢明还觉得新鲜。 谁家好石像还会睁眼? 这若是睁眼, 十有八/九约莫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许是妖物附体, 又许是幻境迷障。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终归是奔着要你命去的。 谢明就是很好奇这玩意儿想怎么要自己的命。 毕竟光只是睁个眼睛可不行。 “那石像的眼睛……”落仙仙往前走了一步, “本身就是这样睁开着的吗?” 先前的注意力全被那手上石书所刻的字吸引了去,还真的没有注意到这石像眼睛是不是睁开在。 “是神明!是神明显灵了!” “我要发财了!我要得到荣华富贵了!” 三个读书人压根听不懂这两人在那兴奋地嚎什么。 第116章 “不是。”言翊道, “这石像之前的眼睛是没有睁开的。” 他先前和谢明讨论过这个石像像谁, 所以之前看得格外清楚。 “那……那那那……”落仙仙哽了哽。 那了半天也没那出个什么东西出来。 谢明只是很认真地盯着那石像看,他总觉得,自那石像睁了一点点眼睛之后,看上去似乎更加眼熟了一些。 到底像谁……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空气里的香火味似乎更浓了一点?” 言翊手里的落雪不知何时已经出鞘, 寒气漫出之时,似乎让人的意识都清醒不少。 确实,香火味似乎更浓了一些。 “这香火味有问题。”落仙仙捂住口鼻。 朝着言翊手上的剑瞥去一眼时,她怔愣了一瞬:“你这剑看着这么有些眼熟?” “错觉,我之前同你从未见过。”言翊眼睛都不眨一下。倒也正常,总归来说他也没说慌。 倒是落仙仙觉得很奇怪,因为感觉有些巧了—— 在她印象里,世上有名的剑很多,各具属性和风格。但要说最有名的, 那自然是谢明的那把没有名字的剑以及极为神秘的、听说若是得到便可稳坐世间第一的苍云剑。 自谢明死后, 那把通体银白且冒着寒气的无名剑不知所踪,苍云剑也随着清净山一战不知落入谁的手里。 剑的外观或许有人可以模仿, 但其剑气与剑意是谁都模仿不出来的。 落仙仙虽然单纯,但不蠢。 “不对, 你这就是谢明的那把无名剑!”她惊诧道:“你这是如何拿到的?!” 谢明:“……” 言翊:“……” 这其实是个麻烦事,因为剑既在手,就定然是会有出鞘的那一天,只是早或晚的区别而已。 原本这两人还曾经商量过怎么混淆落仙仙的视线让她觉得这并非落雪,却没想到这姑娘的智商忽然上线,这会笃定了真就是落雪的剑,还真是把两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且更糟糕的是—— “你手上既有落雪,是不是说明你就是谢明的徒弟言翊?!”落仙仙说着说着又把视线放到谢明身上,越看眉头皱得越深,“那他既然是言翊,那你是不是——” 她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谢明就那样看着她。 平静的、甚至是带着一些觉得荒唐的笑意的。 让落仙仙原本笃定到神来了都无法改变的想法出现了极大的动摇。 不对,这人看着细皮嫩肉,手心也极为光滑,根本不像是练剑之人有的手。这人虽看着高挑,但所穿之衣皆宽松无比,且他皮肤苍白,若是说话的时候再咳嗽两声,看上去就是个弱不经风的病秧子。 哪有半点天下用剑第一的风韵在身上? 再看那个拿着无名剑的男子。 都说谢明的徒弟长着张苦相脸,且外界对于言翊的画像也颇为狰狞,就那么一眼看上去,跟谁杀了他全家似的,跟眼前这个看着清秀俊逸的男子完全不同。 对不上。 完全对不上。 “那我是不是谢明?”谢明笑着,笑着笑着又因为想憋着而又抿起了唇,“我是,如果你想把我当成谢明的话,我可以是谢明。” 他道:“落姑娘修为高,这一路护着我和我表弟,一点点小要求,李某还是可以满足的。” 落仙仙:“……” 有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一慌就有些结巴,“我……我只是……” 谢明也不欲为难:“落姑娘能觉得我是那天下用剑第一谢明,是对我的夸奖。” 落仙仙便不说话了,只是看着言翊手上那剑,眼底还是快要溢出来的好奇。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剑。”言翊将这剑举起来,“这是我上山砍柴的时候捡到的,刚捡到的时候还是个黑黢黢的破铁,带在身边几年就变成这样了。” 说谎便要圆谎。 好剑皆有剑灵,若说是捡到的,那定然无法将之拔出。 得说个慌圆上一个慌才行。 果然,落仙仙眼里的光完全暗淡下去了。 倒不是对无法占有那把剑觉得遗憾,细看上去,其实是一种惋惜。 知道那把陪着谢明登上巅峰的剑成了别人的剑的一种惋惜。 像是传说落幕,又像是迫不得已的时过境迁。 谢明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落仙仙脸上挪开。 “那这把剑现在叫什么……”落仙仙声音有些沉。 “取名落雪。”言翊道。 “……是个好名字。”落仙仙说,“很配它。” 两人便都没有再接话。 “所以这个石像睁眼是为什么?”谢明又把话题转到这边来,“香火味道越来越浓的原因又是什么?” 两人又把视线放到石像上。 “是幻境嘛?”落仙仙问。 言翊摇头:“不像。” 因为这还有两个普通人。 若真是幻境,那这个幻境无法利用这里每个人的共同点去针对性地造出点什么来。 没有意义的幻境是建不起来的。 “兴许是某种机括。”谢明没再看那石像,倒是把视线投到这些无风自动的蜡烛上。 以往他还未曾收言翊为徒的时候其实见过这种类似的场面,只是那个时候无风自动的蜡烛完全是人为,开了个领域而已—— 第117章 等等……领域。 倒是让他忽略了。 “符修可以开领域啊。”谢明笑着道,“又是石像睁眼,又是蜡烛自动还不是幻境的,不就是领域吗?” 他道:“看吧,我就说读书读多点是有好处的。” 把落仙仙那句“你怎么知道的”死死堵在了嘴里。 那便解释得通了。 所谓领域,其实很阵法很像,但是略低于阵法一筹。 通常所说的人为的幻境其实是建立在阵法的前提下,主要有阵法加持,那幻境便可以依据入阵之人的心神去走,或许是梦,也可能是魇。那条线如何去走,关键在于入阵之人。 而所谓的领域,则是在术符的帮助下建造一个新的空间出来,空间内的一切,都有符主决定。想让铁树开花都行的那种。 虽然领域并非符修可以展开,但是类似于开拓一个新的空间的领域,还是得借助术符才行。 若是别的修行者开启领域,那便只会是一个增强自己实力的手段而已。 不过倒是有一种例外—— 便是像之前的谢明那般,在力量过于强大的情况下,其溢出的力量会自动形成一个灵力领域。不是领域助力,而是力成领域。 是世间少有。 先前他总是把注意力放在阵法上,倒是忽略了术符。 “那也就是说这里其实只是一个全新的空间,若是要出去吗,只需破掉就可以了。”落仙仙眼睛放光,“只要将落书巷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言打破,那我们——” 砰砰两声。 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三人同时回头。 那原本正兴奋着的两人这会像是被什么抽去了神智,这会双目无神地倒在地上,面部正对着那半睁着眼睛的石像。 或许言翊和落仙仙看不到,但谢明看得极为清楚。 那两人的人识被那石像抽走了。 修行之人的识被称为灵识,灵识可扩散,修为越高,灵识越强。 普通人的识则是单纯的意识,是对一切有认知的前提。若是没了人识,那便称不上是人了。 “把这个领域破掉吧。”谢明说。 再待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最后看了那石像一眼。 破个领域而已,落仙仙一人便足够。 失去了巨大空间的落书巷其实只是一个普通山洞,先前那三条路仍旧还有,只是存在在里面的阵法已经不知所踪。 早在之前被困在落书巷入口处的读书人都安然无恙地返回了锦官,稍微深入一点的,约莫是已经葬身在各种阵法里了。 “那这两人如何?他们看着似乎并未失去性命。”言翊收了剑,将手伸至那两人鼻下探了探,“只是半晕过去了。” 谢明没说话。 “带出去吧。”落仙仙道,“虽然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但好歹是两条命。” “……”谢明垂眸,“那便带出去吧。” 虽然已经没什么用了。 几人从后山出来,从这边看过去,连绵群山起伏,在南边,还有这一个闪着金光的尖顶。 “那边便是城南的寺庙了,锦官的百姓们经常去那里求个平安。”落仙仙说。 倒是言翊和谢明对视了一眼。 这会正是黄昏灿烂时。 黄昏,也称为逢魔时刻。 太阳落下去了,不喜太阳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被带出来、倒在地上的人像是如梦初醒。 他们像是换了个人一般,睁眼的刹那,即便是从地上起来的动作,都与那些读书之人坐久了起身的动作一模一样。 可之前明明并非如此。 “敢问两位公子和这位小姐,我为何会在这里醒来啊?”其中一人小声问着。 看上去像是完全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 三人甚至不知道怎么回。 “我看二位从落书巷里出来似乎身体不太好,晕过去之后我们便在此陪同着。”谢明笑着,做了个读书人常用的揖,“如今看二位没事,在下便放心了。恭祝二位得到落书巷神仙的考验。” 这话当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就连言翊也没忍住朝着谢明投去疑惑的目光。 不过这不说还好,一提到落书巷,这两人仿佛回了神,目光里满是诧异的惊喜。 “难怪我觉得此刻自己简直文采斐然。” “在下也是!” 三人便在这里看着,知道这两人与他们告别。 说是趁着自己得到了神仙的照拂,这会要回乡去准备宗考了。 也就是各个大宗门之间联合举办的考试,若是中了,便可进入各个宗门做教书先生,时间久了,可掌管宗门内的谋略事宜。 三人同他们道了别,一起回那小破屋。 不过落仙仙说要回去之间生活的地方去看看,丢下一句你们二人小心一些后,便踩着蝉鸣声消失在夜色里。 如今只剩二人,谢明的心便又开始痒。 他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想问言翊,这问题他先前问过,只是言翊那个时候并未回答。 还未到那小破庙,谢明将人一把拉进了一个巷子里。 “你猜,墙的对面有没有人住着。”谢明稍稍弯腰,在言翊耳边低声问。 言翊不说话。 他最是知道谢明什么德行,这会把自己拉到这漆黑狭窄的巷子里,要做什么简直不言而喻。怕是再过一会,便要用气声让自己小声一点了。 第118章 言翊不上这当:“有。” 他声音很大,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一般:“你若是对我动手动脚,我可要大声呜——” 但他终究还是小瞧了谢明一些。 谢明甚至没给机会言翊让他把接下来的话说完,他直接上手,一手搂人腰,一手将言翊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嘴唇里。 手心的呼吸温热缓慢,谢明和言翊离得近,这会也没管言翊错愕的眼眸。 “我方才其实是想直接亲上来的。”谢明垂着眼,似笑非笑,“但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我问完,你答完,我们再亲。” 言翊:“……” 这人当真是! 明明这是两个人的事,为何他理直气壮地安排好了接下来的一切? 就像……就像是笃定自己会配合他似的。 心底里似乎冒出了一股子气,言翊瞪了谢明一眼,也没上手将谢明的手拿开,只是闭着眼睛扭过了头—— 那便是不想亲的意思。 但谢明…… “你扭头做什么?”谢明不解。 言翊不作声。 “我懂了,你想先亲,然后再回答问题是吗?”谢明笑着,“也可以。” 既不回答,那他当然按照自己理解的意思去走。 言翊微微瞪大眼睛,还未反应过来,唇上的的手已经被挪走,紧接着取而代之的,是微微冰凉但干燥的嘴唇。 “张嘴。”谢明说。 谢明的亲,从不只停留于表面。 他的天赋,也从不只是在剑道上。 他甚至逼着言翊完全仰起了脖子,趁着言翊漏出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之时,一手捏住了言翊的颈侧,然后用大拇指轻轻抚上了言翊的喉结。 他这架势根本不是单纯地接吻,他很明显想更进一步。 狭小的空间盛满了细密的啄吻声。 谢明觉得心里的那点痒光靠接吻根本就抑制不住。 他需要一点别的东西。 “呜!”言翊猛地绷紧了身子,但嘴巴被堵住,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明没动,只是拍了拍言翊胯,似乎带着点安抚意味。 没一会,他蹲了下去。 言翊只觉得意识有些恍惚。 在他的印象里,谢明其实少有下蹲的时候。毕竟,像他这样的人,手中之剑是不会掉在地上的。 少有几次的下蹲,都是自己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他蹲下来拿一些新奇玩意儿哄自己的时候。 天之骄子的膝盖从不轻易弯折,这一点在谢明的身上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如今他就这么轻易地蹲下去了。 言翊觉得心软,十三年没哭过,也不知道为何这个时候鼻尖格外泛酸。 他把手放到谢明头上,说话带着闷,也带着些鼻音:“你是不是……只对我这样。” 谢明没说话。 好半天,谢明起身,抹掉言翊下巴上的那层薄汗:“我只对你这样。” “……”言翊靠在谢明身上,闭着眼睛,“我帮你。” “好。”谢明笑着说。 好半天,言翊揉了揉自己泛酸的手:“还没好?” “快了。”谢明靠在言翊颈间。 最后一刻,谢明咬上了言翊的喉结。 “我想问你,大的谢明和小的谢明,你要哪一个?”他松口,哑着嗓子问,“还是说你两个都想要?” 第59章 求人(修)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好回答, 因为无论怎么回答,谢明都会从另外一个角度去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小的?为什么不要大的? 当然,大小都要这种话是不可以说的, 否则今日决计不可能到这里就停了。 言翊很了解, 谢明是那种一旦被满足就会变得满足不了的性子。 若是惹得他高兴了,待会指不定自己得哭。 言翊面无表情地、羞耻地想着。 无论是手心还是嘴唇, 都已经承认过了。 “我不选。”言翊盯着眼前的黑暗,也没管谢明绕在自己指尖上的手指, “谁在我身边我就要谁。” 这话听着其实很软, 似乎是谁家教出来见着人便会说上几句好听话的乖孩子。 很容易便会让人心都跟着软下来然后摸着他的头去说“当真是个乖孩子”。 但谢明却没回答。 他靠在言翊身上,心里有几个不好问出来的问题。 他没因为言翊的“乖巧”觉得开心或者心软。 他觉得愧疚。 他从未教过言翊去露软。 纵使是天地广阔,纵使他们只是世间渺小一角。 在这个世道围绕着“强者为尊”的信条沉浮、而言翊又没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的时候,谢明也从未教过他去露过什么软。 手中握着剑的时候, 便什么都不要怕。 在他的印象里,小时候的言翊,跋扈偏多。打不过便叫人,打得过便多打几下。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明明住处主动的位置,却担忧着自己是否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谁在你身边你便要谁?”谢明从言翊肩上起来,沉着嗓音反问了一句。 这个反问同之前不太一样。 以往谢明一般都是带着问题反问,但这次,他是真的在疑惑。 他看着言翊, 像是要通过言翊的眼睛直直看进他心里:“为何要做被选择的那一个?” 第119章 他声音没什么温度:“你何时变得这么畏手畏脚了?” 言翊:“……” 于是谢明也不知道该怎么再开口。 师徒也有没话说的那一刻。 好半天, 谢明妥协着叹了口气:“好了,我不——” “你死的那段时间, 我连你的尸体都不肯让给别人,还谈什么想要大的小的?”言翊声音没什么温度, 细听上去,甚至带上了一丝漠然,“我只想要一个活着的你,这个愿望难不难?” 谢明的心头血颇有些要凝在里面的势头:“……” 但有些话一旦开口了就没有停下来的余地。 言翊抬头,又接着问:“是谁让我变得畏手畏脚的?” “我再不小心一点你若是又死了,我还有没有能力再把你找回来?”他搂上谢明的腰,胳膊缓缓收紧,“而你,一而再再而三问我这个问题是为了什么?你又想在我嘴里听到什么回答?” 谢明:“……”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原本不算明亮的巷子这会暗得有些伸手不见五指。 但谢明偏偏就看到了。 言翊眼里透出来的疯狂和阴鸷,他看到了。 那是想杀人的眼神。 谢明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 他道:“我也不知道我想听到什么回答。但总归……” 总归得在你嘴里听到谢明这两个字。 谢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约莫是知道此时此刻的亲密全是虚幻,二人无论如何都会在最终站在对立面的命定结局,所以谢明总想着多在言翊身上多获得一点东西。 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刻,会成为他坚定地,想要活下来的理由呢。 他实在是有些矛盾。 他希望言翊可以有人陪。 没人和他说言翊之前那十三年是怎么过来的,但他知道,一定过得很不好。 若是自己在的话—— 谢明有些想不下去。 大概是觉得自己不配。 但又觉得自己很想。 捂着言翊的眼睛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变得越来越紧。 谢明呼吸变得微微急促。 他从未说过自己是什么好人。 天之骄子的骨子里仍旧透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野蛮与狠毒。 他忽然就后悔了。 在每一次看到言翊看向他的眼神的时候。 他后悔接受愿意死在言翊剑下的命运。 他想破山断水,哪怕是用一切卑劣的手段,也要留在言翊身边。 被爱也好,被恨也罢。 能和言翊在一起,一切苦楚他都甘之如饴。 就这般想着,他又像是入了魔一样朝着言翊的唇角吻下去。。 言翊狠狠朝着谢明的嘴唇咬了上去。 血腥味瞬间蔓延,谢明闭眼,一声未吭。 但凡言翊再用一点力,那便不止是流点血那么简单。 言翊却没再进一步。 他松了口。 “谢明,你总是很混蛋。”他手有些无力地垂下来,“但我……” “……”谢明继续亲上去。 “你竟然收了我为徒,就该一直陪在我身边不是吗……”言翊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为什么还要问我要什么这样的问题?” “……错了。”谢明轻轻舔着言翊的唇瓣。他只觉得心都软成了一团棉絮,木讷地重复着:“我错了。” 谢明从不朝人认错。 偏偏这次就这么说出来了。 “谢明,你是个混蛋。”言翊说。 谢明点头:“嗯,我是。” 言翊缓缓沉下一口气。 “但是言翊……”谢明缓缓抬头。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因为想到什么而闭上了唇。 他就这么看着言翊。 我一切的混账都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谢明不敢说。 却把言翊看得那口气又提了起来,他以为谢明要做点什么,当即想将人推开。 却不想谢明语气软下来,甚至带着求人的味道:“原谅我这一次。” 他道:“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言翊怔在原地。 谢明说:“求你。” 如果站在对面的人是言翊的话,那他便说什么话都可以。 谢明朝着言翊亲下去。 * 落仙仙回到那小破庙的时候,里面并未看到那两人的身影。她心里嘀咕了声不好,正打算风急火燎地出去寻人,却不想刚转头,就看到了一旁大树后面出现的两道熟悉的身影—— 除了衣裳有些凌乱嘴唇有些肿以外,没什么别的不对。 “你们吃了什么很辣的东西吗?这么热的天,你们还真是厉害。”她并未多想,倒是因为看到两人没什么事儿而松了口气,“散散热准备休息吧。” 谢明:“……” 言翊:“……” 他们确实需要散散热。 本以为这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落仙仙却忽然眯起眼睛,朝着谢明的嘴唇看去:“你嘴巴为什么破了?” 一本正经,仿若谁若是欺负了谢明她就得提着琴杀过去。 “……”谢明眨眨眼,“和表弟大家的时候不小心摔的。” 落仙仙:“……” “那你们两兄弟还真是……”她摇了摇头,走了。 第120章 剩谢明和言翊对视。 “心静自然凉。”谢明看着言翊,道,“我静不下来。” “……”言翊背过身去,拿手背擦去额头上的薄汗,声音听着似乎还有些抖,“该你热。” 谢明又笑:“你静得下来?” “……静不下来。”言翊说。 谢明眯着眼朝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去洗洗。” 这附近有个湖。 再回来时,二人身上干燥清爽,先前为了融入读书人行列而装出来的那份朴实已经完全无影无踪,这么看上去,倒多出一股富家少爷的岑贵出来。 他们的行李是一直带在身边的。 “你的发饰可以拿回去了。”谢明盯着半梦半醒的落仙仙,“我说你一个年轻姑娘,觉怎么这么多?” 仍旧处于混沌状态的落仙仙:“……什么时辰了?” “寅时了。”谢明说。 “?”落仙仙不解,“这太阳都没升起来你起这么早是赶着去——” “去投湖。”谢明说,“趁着没人,喊你去湖里洗个澡。” 落仙仙:“……” 醒了。 彻底醒了。 比起睡觉,显然是干净更重要。 太阳升起的时候,三人人模人样。 “去哪里?”落仙仙伸了个懒腰,“落书巷的领域已经被我们破了,接下来呢?” 谢明和言翊对视一眼,同时摇头:“不知道。” 落仙仙:“……” 这两人果然靠不住。 她原地踱步:“这还真是奇怪,落书巷出这么大事,这里的百姓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不应该知道是妖物作祟然后反应过来误会我了吗?” 她思细级恐:“这里的人们怎么回事,我昨晚去看我生活过的地方,明明周围邻居都是同一批人,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们很陌生了?” 谢明又和言翊对视一眼,又一起摇头。 这姑娘似乎又变得没那么聪明了。 两人抬脚,一起朝着城南的方向走。 “诶?!”落仙仙说着说着一顿,“诶!你们去哪啊?!” “没头绪了。”谢明说,“打算去拜拜菩萨,看看菩萨能不能显灵给我们一点思路。” 落仙仙小跑着跟上:“什么呀,不是刚刚才破了落书巷吗?你们竟然还信神仙?” “你不信?”言翊看她一眼,“你连菩萨都不信?” “……”落仙仙皱眉,“你俩信菩萨还不如信我。” 谢明摇头:“还是信菩萨吧。” 言翊也摇头:“菩萨靠谱点。” 落仙仙:“……” 服了! 太阳渐渐升起来,直射在三人脸上,微微有些晃眼睛。 落仙仙拿手挡太阳,她瞧着不远处的庙顶,语气有些不可置信:“不是,你们真的去拜菩萨啊?!” 听上去好像只要谢明和言翊说个是字,她就要立刻拿琴将人绑回去。 谢明忍着笑:“落姑娘啊,先前在那小巷子里闻到的香火味你可还记得?” 落仙仙一怔,懂了:“……我还以为你俩真的要去拜菩萨呢。” “……”言翊摇了摇头。 “你摇头什么意思!”落仙仙叉腰。 “没。”言翊说,“很羡慕你身上那股属于少年人的活力。” 落仙仙:“……” 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心不起来。 阴阳怪气!!!! 三人一路避着人来到寺庙门前。 关于来这里的时间谢明和言翊其实不是没有考虑过,但自古农忙之人皆是起早贪黑,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能遇到人—— 除非是万物寂静的深夜。 但万物寂静之时,寺庙也是不开门的。 不开门的寺庙就没有和尚接待,没有和尚接待他们还来干什么? “待会我们要装成来上香的普通人吗?”落仙仙有些紧张,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 从直觉上说,她总是觉得自己似乎离真相更近了一些。 “装?”谢明不解,“普通人?” 他问:“我们不是本来就是来上香的普通人么?” 落仙仙愣了愣。 “他的意思是我们又不是什么天上下来的神仙,还需要装?”言翊语气平静无波,“他在说你笨。” 落仙仙:“……?” “……什么?”谢明眨眼,“我可一个字都没说。” 落仙仙:“……” 服了。 两个活爹。 第60章 脸皮 这寺庙建造在半山腰, 背后便是丛林叠嶂。寺门朝东,这会太阳刚升上来,将这寺庙染得金黄。 “看着倒是神圣。”谢明说, “我都快要信这里真的有神仙了。” “……”言翊提着剑率先朝前走, 经过谢明时不冷不热地朝着瞥过去,“阴阳怪气。” 谢明笑一声。 他瞧着言翊的背影从阴暗处逐渐浸入晨光里, 偏头的刹那,侧脸柔和得和这寺简直不在一个场景里。 就连刚刚那一瞥都是好看的。 以前还不相信情人眼里出西施, 现在倒是不相信自己了。 “你走这么前面做什么?”落仙仙三两步追上去, “到时候前面若是有危险,我担心会保护不好你。” 言翊回头,神色复杂地朝着她看过去:“……” 第121章 要怎么说? 这个场景其实很有意思。 至少,谢明是看得津津有味。 这落仙仙是个极为单纯诚挚的姑娘, 与人相处从不耍什么不适当的心眼子,一旦觉得自己与人熟了,即使在连别人名字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也会竭尽全力去保护别人。 就是单纯得有些过头。 不知道别人的名字事小,但不知道别人的实力究竟如何,那便是有些惊悚的大事了。 少女单纯容易别骗,稍加不小心,那便是万劫不复。 换句话来说。若是他和言翊稍稍有点歹意,那这孩子如今怕是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谁来了也找不着。 此时此刻她一脸正直严肃地朝着言翊看过去, 纤细的身段在这寺门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 虽背脊笔直,但看上去仍旧给不了任何人安全感。 再反观言翊, 他本就比落仙仙高上不少,这会又站于高于落仙仙几阶的台阶上, 回身去瞧落仙仙时,不仅要垂眸,就连脑袋也得微微垂下来。 在被一个比自己小上这么多、且其实实力并不如自己的少女说保护时,他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拒绝却又因为什么闭上嘴的表情,看着着实是新鲜得很。 偏偏底下的少女什么都不知道。 更好笑了。 “我可以保护自己。”言翊道,“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落仙仙却摇头:“不行,这都已经快接近最后的真相了,遇到的绝非什么好对付的角色。”她上前将言翊拉至自己身后,“你还是在我身后为好。” 言翊:“……” 谢明忍得有些腮帮子疼。 “你笑什么?”言翊冷冷问。 “……”谢明抬头朝他看过去,“我没笑啊?” “……”言翊弯唇,“你笑了没?” “……”谢明点头,“我笑了。” 言翊便不理他了。 看得落仙仙有点纳闷:“你俩到底谁是表哥啊?哪有表哥被表弟管着的?” 谢明:“……” 她都已经怀疑他们俩谁是表哥了都未曾怀疑过他俩到底是不是表哥表弟。 真是个实诚孩子。 三人往寺里走。 “这叫宏德寺,已经有些年头了。”落仙仙朝着天上看了一圈,没看出个什么来,“反正自打我出生的时候就在,如今少说也得有二十年了。” “嗯。”谢明也朝着天上看了一眼。 先前在宏德寺外面的时候还看不到,但一旦踏入这寺里,天空上便出现了一道透明的结界。看这范围,不仅是这寺,连带着寺后面的半座山都罩得严严实实。 看来还真是个实力不俗的人,规模如此庞大的结界,并非一般人能建立且能维持。 谢明略微算了一下—— 若是落仙仙和这人交上手,约莫会被压个半头。顶了天撑上个一炷香的时间,便会毫无还手之力。 待会还得注意一下这姑娘。 少年心性他最是清楚,干什么都想着冲最前面,一不留神便会踩坑甚至丢掉性命。 他虽与这少女并无太多交集,但也还没凉薄到就这么看着人去死。 “我说落姑娘。”谢明行至落仙仙身侧,笑得很是斯文,“我这表弟呢还算是有点本事,若是遇到危险,纵使是不敌,但拖会时间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语调悠闲:“但我不一样啊,我这除了会飞一下以外简直手无缚鸡之力。我看这寺庙看着邪门得很,要不然你还是跟在我身边保护我如何?” 趁此机会又走到前面的言翊闻言回头眯着眼睛打量了谢明一眼。 那眼神意味十分明显—— 在问谢明是不是吃错药了。 而这边的落仙仙其实也有点懵,到不是说她不想保护谢明,只是…… 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自己手无缚鸡之力需要保护也太……太,咳,太直接了吧。 好歹是个个子这么高的男子,再怎么样也得稍微委婉点吧。 她以往在宗门里总被师哥师姐们说心直口快以后会吃亏,这会本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像是忽然变得灵光了一点,以至于最后只是朝着谢明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因为自己那没说出口的话松了口气。 “你跟着我便行了。”她拍拍胸脯,“我定然会保护好你。” “那就谢谢落姑娘。”谢明也笑着,语调拉得有些长,“落姑娘是个好人。” 说话进步许多,就是神情能再控制得好些那便更好了。 说话间,里面出来了个穿着僧服的和尚。 他看着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间还透着一丝晨起的不清醒。许是刚刚听到了门被推得更开的声音,这会便有些睡眼惺忪地出来了。 谢明朝着周围看了一眼,并未看到其他人影子。 “几位施主来得好早。”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若是要上香的话,请随我来吧。” 如此随意的语气,像是觉得来这里的人除了上香以外便不会有什么别的事情。 谢明抬脚跟上:“这位……”他想着措辞,“这位小兄弟,这寺庙里除了你以外没别的人了吗?” 他比这和尚约莫是要大上不少,这会称他为小兄弟也没什么不妥。 “是的。”那和尚回头,眼眸里似乎有不解,“几位是外乡来的吗?以前并未见过几位。” 第122章 谢明怔了怔:“你在这里多久了?” 和尚道:“十五年了施主。” 谢明点了点头。 倒是正常,毕竟这地方就这么大点,还并无宗门庇佑,在这个寺庙里待上个十五年,所有人都认识这个和尚是情理之中。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人在这寺庙里待上这么久,纵使是心思透净的和尚,也会心生出一些不耐和烦躁出来。 否则也不会带人去上香的时候一点表情都没有。 谢明接过那和尚递过来的香。 说是拜佛,其实就是走个接个香插个香磕个头的过场。 这里太长时间没有人打扫。佛像上都已经覆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唯一还算干净的便是眼前的佛龛,看上去,应该是这段时间刚刚打扫过。 谢明没磕头。 言翊也没有。 于是落仙仙也没有。 因为脚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位小兄弟,你可认识我?”好半天,谢明忽然问,“或者……可有觉得我很眼熟?” 言翊蓦地朝着谢明看了过去。 这话其实和自报身份没什么区别,只是稍微多走了一点路,先让别人去猜上一猜。 那和尚哽了一瞬:“施主既是外乡人,贫僧又如何会认识?” 谢明似笑非笑地“啊”了一声:“我与我弟弟妹妹彻夜赶路,至今已有三天未曾用过饭合过眼,不知小兄弟可否留我们吃个斋饭,寺庙这么大,三间休息的屋子约莫也是可以给我们准备的吧?” 言翊:“……” 落仙仙:“……” 好荒诞的谎言,好不要脸的要求。 和尚:“……” 什么? 那和尚哽了哽:“可是几位施主的穿着打扮不像是……” 谢明打断:“人在外面,面子总是很重要嘛。” 没人能不要脸过谢明,所以三人很顺利地吃上了这碗斋饭。 “有点难吃。”谢明端着碗说。 落仙仙显然也这么觉得:“是有点难吃。” 言翊埋头吃得很认真。 那和尚吃饭一般都是靠着自己种菜,因着这里的人都认识他,所有总会有人来给他送点米或者其他的物什,所以虽然总是一个人在这寺庙里,但是吃得倒是也不愁。 他称自己有事要忙,这会吃了饭便去忙其他的事情。留着这三人在这里眼对眼,背地里骂他做的饭菜难吃。 “但有的吃就已经不错了。”落仙仙语调一转,像是实在没忍住,“哪有你这样肆无忌惮跟人家提要求的?当真是脸皮厚。” 谢明一哽:“这就脸皮厚了?” 落仙仙也反问:“这还不厚?” 谢明把碗放下:“这在外行走,生计本就困难,偶尔脸皮厚一厚,还能给自己寻个生路。”他道:“你要敢于提要求,指不定别人就答应了呢?况且就算是别人拒绝了,对你也没什么损失啊。” 落仙仙一哽:“……你!” 她一个刚二十岁的小丫头哪能说得过谢明,当即被气到转过身,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砰一声,是空碗和筷子放在桌子上的声音。 言翊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饭,给自己倒了杯水,猛灌下去,言简意赅:“咸。” 谢明又没忍住笑出声。 他很喜欢看言翊吃饭,不管那饭菜到底难吃成什么样,言翊都可以吃成像是山珍海味的样子。 偶尔他食欲不振,吃饭的时候多看言翊几眼,也会因此多吃几口。 好看得很。 正想着,他放下筷子,缓缓起身。 却没站稳。 身子像是不受自己控制,即使头脑异常清醒,还是止不住往桌上歪。 砰—— 碗和水壶在地上被摔裂的声音实在是刺耳,谢明闷哼一声,顺着桌子直直朝着地上滚去。 “李——”落仙仙话戛然而止。 下一瞬间,倒在谢明身旁。 言翊稍微坚持得久了一点,他扶着墙,咬牙眯眼朝着门口走进来的人看去:“你……你在饭里加了什么东西……” 那和尚笑着:“好东西。” 那是三人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61章 破防(落仙仙版) 耳边传来些许风声。 似乎是在某个很窄的巷子里, 因为空间逼仄,风声像是嚎哭。 谢明睁开眼睛。 他好像是醒得最晚的那个,这会才刚睁开眼睛, 言翊的声音就已经传到了耳朵里。 “没事吧。”言翊的声音带着点哑。 谢明看样子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会刚睁开的眼睛里透着股茫然,就算是听到了声儿了也不知道该朝哪儿看。 他本能地想动动身子, 却在起身的那一刹那,又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拉了回去。 谢明:“……” 什么玩意儿。 这会意识也算是回了笼, 他睁开眼睛, 率先朝左右两边看了一眼。 有点眼熟。 “又被绑回到落书巷来了。”一旁的落仙仙说着。 谢明:“……” 三人似乎并没有被放到一块,而是被绑到不同的椅子上,分别放在这细窄巷子里的前中后三个地方。 谢明先前还觉得言翊的声音听着模糊,这会睁眼看, 确实和他还有点距离。 他在最中间,落仙仙和言翊分别在他的左右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