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妖娆》 第1章 [穿越重生] 《权臣妖娆》作者:肉沫跑蛋【完结】 简介: 又名《女探花》 他是名满天下、旖旎风流的探花郎,集万千荣宠于一身。直到杜家覆灭,他自缢于牢中,天下方知“他”是女郎! 父亲死后清名丧尽;数十忠仆活活饿死;满门美娇娘,不是为奴,就是沦为了官宦玩物。 重生归来,杜晚枫势要守护家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开辟出属于自己的一条权臣之路------ 第一章 无人知她是女郎 戾气裹挟着风雪,出鞘的宝刀在寒风中冷冽。 花满都眼都不眨地劈碎了假山石,刀锋惊起的气浪,让前来禀报事情的手下都抖了抖。 花满都扫了来人一眼,接过仆从恭敬呈上的冠帽,便和那人一起往大牢方向而去。 “我们的小探花爷认罪了?” “未、未曾。”那名手下有些紧张地答道。 花满都脚步不停,嘴角却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 “文弱公子,能有几分骨气,给他用刑,看他还能嘴硬到几时!”“已经打了五十鞭了,皮开肉绽,中间还昏过去两次。本来就病着,担心他熬不住,不敢再用刑,特地来禀报大人。”虽然说杜首辅倒台了,但那位到底是圣人面前的红人,名满天下的大才子。 圣人前几年,都还追在他后面一口一个“晚枫哥哥”,对他也是崇拜得不得了。 花满都没有再说,加快两步,进入了昏暗地牢中。 被关进龙虎卫地牢中的人,很少有能活着走出去的。就算侥幸不死能从这里出去,也会被扒掉几层皮,是出了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们口中的大才子杜晚枫,就被关在地牢最里间。 昔日那个恣意风流、让明珠都黯淡的男子,此时无力地倒在干草床上。 花满都隔着囚栏,望着里面已经半死不活的人,眼里流露出一抹怨毒。 他依然记得在他十四岁那年,因为这个人被父亲在大庭广众之下抽了二十鞭子的事情。 那是他一生都忘不掉的耻辱。 “将牢门打开!” “是,大人。” 牢门开了,花满都大马金刀地踏了进去。 杜晚枫被动静惊扰,从昏沉的梦中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待看到来人后,他便再次闭上了眼睛。 而这一动作,也让花满都眼神更加阴翳。 “嘭!” 一个用力,花满都居然将人直接从干草床上揪到了冰凉刺骨的地上。 杜晚枫全身都疼,被这么一拽一扔,让性格坚韧如他都憋不住要流下泪来,但在此人面前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杜晚枫,想不到吧,你也会有今天。”花满都如铁钳似的五爪捏住了杜晚枫的下颌,让杜晚枫疼得张开了嘴。 “要杀……便杀,何必这样折磨人?”杜晚枫恨道。 “杀了你?你还没认罪,我如何能杀你?”花满都的脸离杜晚枫极近,这个距离,他说话的热气都会喷在他脸上。 杜晚枫嫌恶得紧,也一直将花满都看作是疯子。 他往后退开了些,冷然道:“罪名?需要我认吗?你们龙虎卫办事,无法无天惯了,连我爹一世清名,都能被你们毁了个干净,我杜晚枫又算什么?随便栽我个罪名,按着我的手指画个押便能跟圣人交差。却要故意留着我,花满都,你该不会还是记恨着当年的事吧?”花满都狞笑,另一只手猛地扳住了杜晚枫后脖颈,让他与他面对面,近得鼻尖都差一点便碰到了。 “你很了解我们龙虎卫的作风么。所以不想再遭罪,就主动承认杜寒秋妄图谋反。”“你休想!谋反可是灭九族的大罪,你竟然想要严刑逼供,坑害杜家。圣人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吗?”话语声牵扯着身上的伤痕,杜晚枫疼得浑身都在颤抖。 “哈哈!杜晚枫,你自诩聪明,却到此时还对圣人心存幻想。没有圣人的手谕,你以为我能将你带到这里来?”“但他只是要我配合调查,没允许你动用私刑!更不会让你对我严刑逼供、意图屈打成招!”“醒醒吧,你们杜家已经完了。你的亲生母亲,杜家二娘跪在雪地里给我磕了上百个响头,就是为了求我能放过你。”“你说……什么?”杜晚枫一瞬间心痛得难以呼吸。 “你的几个如花似玉的姐姐,还有那些个漂亮的大丫鬟,不是成了官奴,就被朝中那些老色~鬼抓回去做了见不得人的通房。杜家那一干忠心耿耿的仆从,被活活饿死了几十人……”“对了,你身边的那个丫头,应该是叫揽春吧。为了见你一面,不惜将她最宝贵的身子献给我的手下……杜晚枫,你这张脸还真招人啊?”面前男人,曾是权倾天下的首辅杜寒秋的独子。三岁识字,五岁通六经大义,九岁能七步成诗。十七岁那年,更是成了圣人钦点的探花爷。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通,早慧巧思,才气冲天。 再加上天生一副好相貌,谁人见了不为他的风采所倾倒? 杜家二十几个小娘,九个姐姐,就连深宫里的太后、当今圣人,谁不对他喜爱万分? 花满都在说话时,眼神还在贪婪又霸道地临摹着近在眼前的人的脸。 因为正发着高热,杜晚枫原本憔悴失血的脸变得嫣红,嘴唇则因为出血而变得红艳艳的。 原本可与男子比俊、与红妆赛美,美得不带半点脂粉气,尽是少年男儿郎的意气与烂漫的杜晚枫,此时倒真是比女子还要娇艳两分。 第2章 花满都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起来,忽然又重重地推开了杜晚枫,浑身煞气地站了起来,背对着撞在墙角的杜晚枫。 他刚要开口,就听到背后人剧烈呛咳了一声,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 杜家惨祸,再加上连日来的忧惧,让这位天之骄子急怒攻心。 这一口血吐出,杜晚枫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出,软倒在地。 花满都紧攥着拳头,半侧着头扫了一眼墙角的男子。 “杜晚枫,你听着,你今日是招也得招,不招也得招。如果明日我过来时,还没有看到你的认罪状,那就别怪我不给你这探花郎最后的体面了。将扒去你的衣物,让你好好尝尝我这龙虎卫大狱中最残酷的刑罚。”话落,花满都便凌厉离开了。 而身后的杜晚枫,则将自己紧紧抱了起来。 ………… 翌日,天还未亮。 花满都的门便被手下给拍响了,门拍得很急,似乎是发生了重大的事情。 “到底有什么事?”花满都冷着脸将门打开,一副没有要紧事就将人治罪的模样。 手下连忙低下头,躬身禀报。 “大人,昨夜杜小探花爷……自缢了。” 周围安静了许久,一丝声响也无。 那名手下感受着这压抑逼人的气氛,也不敢抬头。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到花满都如往常一般冷冽的声音响起。 “死了就死了,如实禀报圣人,有什么大惊小怪。”说完,门啪地关上了。 杜晚枫死了,圣人念及昔日情谊,命人为他梳洗换装,好让他干干净净整整洁洁地走。 然而负责收敛他尸体的人却震颤着跑回来。 “圣人,杜小探花爷他、他是……女子。” 在场之人闻言无不惊骇。 旖旎风流二十载,无人知“他”是女郎! 第二章 你们杜家都快完了! 这一日为农历的正月二十八,上元节过去没多久,敬天府街道两边的积雪尚未融化。气候不算酷寒,却也不是在街上活动游玩的好季节。 但就是这样的天气,仍然有人在奔忙。 一匹快马自打从大学士府出来后,就惊飞了行人阵阵,只能看到马背上人高高扬起的马鞭。不一会儿,就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杜晚枫不断甩着马鞭,速度快得人差点从马背上飞出去。 又疾驰过两条街道,前方便是张府,他甚至来不及勒住马匹,就一跃从马背上飞了下来。 一撂长袍下摆,三两步就冲到了门前,被守门的给拦了下来。 “杜公子,这里可是张府,今时不同往日,你可莫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了。”杜晚枫凌厉视线瞥过去。 昔日见着他谄媚逢迎、百般讨好的门前卒,如今再见他时眼里只剩下了幸灾乐祸和落井下石。 杜晚枫没有废话,而是抡起手中鞭子,狠狠一抽。 鞭子抽在两守卫中间,没挨着人,却把他们吓得各自跳到了一边。 杜晚枫便冷着脸堂而皇之走了进去。 “站住!杜公子,你还当你是首辅之子、皇上面前的红人呢,你们杜家都完了……”杜晚枫压根没有理会身后的叫嚣,而是直奔张府后院。 这个地方他来过多次,早已熟门熟路。 而府兵们也都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阻拦。 “怎么了?”一道低沉又富含独特华贵感的声音响起,还在骂骂咧咧的两个守卫一扭头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台阶下淡如远山的身影。 “公子,你回来了。”两人当即便换了个讨好的笑脸,佝着腰快步迎了上去。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男子着华服,外披大氅,贵气又端方,正是张府三公子张明净。 “我们在说杜家公子,刚才气冲冲跑来,二话不说就闯进去了。”“杜晚枫?”张明净在说及这个名字时,眉宇轻不可察地皱了皱。 “除了他还有谁这么嚣张!也不看看杜家今时今日都什么样了,还在那儿逞威风。”“住口!”张明净低斥了一句,“做好本分事便可,休得胡言乱语。”“是、是,少爷。”两个守门的也知道说错话了,不敢再多嘴退了回去。 张明净往府内看了一眼,又想起那个每次来都要惹点事的杜晚枫,进得府后,便问一府兵:“杜公子往哪边去了?”“回少爷,是后院方向。” 后院,应该是去找大嫂。 杜家正处多事之秋,朝堂连日来的风向对他们也十分不利。应该是来找大嫂,让她求父亲帮忙说情的。 只是杜晚枫生来高傲,从不求人。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地步,只怕也不会登门。 张明净的猜测却是错了。 杜晚枫急匆匆赶来,不为求人,而是救人。 第三章 烈火地狱也不惧 他刚到张氏婉言住处,便听到了他五姐与张家大公子的争执声。 “张明堂,你欺人太甚!爹爹还在世时,你宠我敬我,不曾对我说过半句重话。现在爹爹去世才多久,你不但跟丫头胡来,如今还要纳妾?” 而那个在爹爹和自己面前一直好脾气的五姐夫,此时尖利着嗓子,阴阳怪气。 “妇人善妒,犯了七出,别说是纳妾,我还要干脆休了你!你们杜府,现在谁沾上谁倒霉。之前帮助你爹说话的两位大臣,一个贬为庶民,一个充军边地。你还当你是首辅家五小姐呢?识相的话快点从张府滚,别等我喊人将你轰出去——” 第3章 “结发八载,张明堂,你对我竟无一丝真情实意?”知书达理的五姐,声音已经颤抖。 “有情如何,无情又如何?还不是你那个爹,结党营私、专权乱政、作威作福……” “我不允许你这样说我爹爹,他一生清白、刚直不阿,为大闽朝倾尽了心力。” “他是倾尽了心力,却不是为了大闽朝,是为了他自己。没看到过去那十年,群臣只知杜首辅,不知皇家吗?要不是他专权太过,也不至于死后都不得安生,还想要连累我们张家!你若真是对我有情,就快点拿了休书与我断了夫妻这情分。张家如今圣眷正隆,不能让你这个污点害了我们张家全家。” “我竟成了你的污点?”女人似哭似笑,身形宛如暴雨中的芭蕉,飘摇零落。 “别在我这儿哭哭啼啼,在父亲回来前你最好快点走。对了,将你生的两个丫头也一块带走。结婚八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你们张家人注定没子孙福。” “你、你就连你的亲生女儿也要赶走?” “我是张府大公子,以后女人和孩子要多少有多少,两个带罪丫头,于我张家何益?” 门外的杜晚枫,听到这里只觉得全身血液都烧了起来。 骨头捏得直响,一双眼如血般通红。 “张明堂,你不是想和杜家划清界限么,那我就偏不如你的愿。我杜婉言,今日就在这里一头撞死!到死都会缠着你们张家——” 一听这话,杜晚枫魂都快惊出来了,一脚踹开门,飞身去救一头撞向墙壁的杜婉言。 杜婉言这一撞,是带着死志的。冲力很猛,杜晚枫来不及拉住她,只能飞身挡在墙壁前,硬生生承住了杜婉言这一记撞击。 杜晚枫狠狠磕到了墙壁上,肚子也翻江倒海快裂开了一般。 “咳咳——”他闷吭一声,强忍着没表示出不适,第一时间低下头关心地看向他五姐。 如果他没有及时赶来,此刻的五姐会不会像前世一样,已经撞死于张府、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杜晚枫眼眶含泪,一眨不眨望着眼前的人。 他多庆幸,能够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只要他们还在他身边,那么未来等待着他的无论是艰难险阻还是烈火地狱,他都不惧了。 ………… 第四章 这一拳,因为你无情无义! 杜婉言在此绝望之际,乍然看到从小百般疼宠的弟弟,悲从心来,埋入他怀里放声大哭。 “没事的,五姐,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杜婉言不停摇着头。 圣人君心难测、群臣见风使舵,杜家已是大厦将倾。朝堂之上每日几十道弹劾父亲的折子,杜家要如何在这场风波中平安靠岸? 张明堂被这一惊变也弄愣了,杜晚枫的到来让他迟疑了一瞬,然而想到杜家如今的境况,粗噶着声调大骂:“要死你就滚回去死,还在我这儿惺惺作态。别以为这样可以吓到我,就算你今日真的死在这儿,我也不会让你进我张家祖坟!” 杜婉言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再撞墙,被杜晚枫死死摁住了。 “五姐,五姐!” 这重重一声,让杜婉言激灵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弟弟。 “你还是我们杜家的儿女吗?” “弟弟……” “如果是,你就不能寻死!至少不能为了这种东西而死!从小父亲就教导我们要活得堂堂正正,男儿要顶天立地,女儿要自爱自强。纵然我们杜家声威不再,前途未卜。但只要我杜晚枫活一日,就会誓死守护几位姐姐和杜家,决不让你们被人所欺。” 杜婉言悲伤哭泣,寻死的心却弱了下来。 杜晚枫声音也温柔了下来。 “五姐,你要是心里还有我这个弟弟,还愿意疼我,就别做让我难过的事好吗?如果你今日死在我面前,我这辈子都会活在伤心和遗憾之中。” 他的样子很悲伤,杜婉言还从来没有在意气风发的弟弟脸上,看过这样的神色。 他应该是最骄傲烂漫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不,弟弟,五姐不死了。”杜婉言紧张地揉揉弟弟的脸,她刚才也是气糊涂了,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报复张明堂。 可是弟弟的出现,让她明白了在小人们露出真面目后,谁才是最值得她珍惜和爱护的人。 她是姐姐,也是半个母亲。从小弟弟蹙个眉她们都担心,摔一跤都心疼老半天,怎么舍得让他承受这样的痛苦。 而只要弟弟还在,那杜府永远都是她的家、她的依靠。 “五姐,来,我们回家。你去将锦玉和锦欢抱来,我就在这儿等着你。”杜晚枫轻柔地扶起了她五姐,拍了拍她的手,鼓舞道。 杜婉言依言去了。 而这过程中,张明堂一会儿嗤笑,一会儿冷哼。 在杜婉言离开后,杜晚枫就转而看向了他。方才的温柔全然不在,比宋玉还要俊俏两分的脸庞已寒如冰霜。 “杜晚枫,你一罪臣之子,还当这里是你随意踏……唔!” 携着风雷的重重一拳,直击张明堂小腹。 直这一下,他便觉五脏六腑全挪了位,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 “这一拳,是还我刚才被撞的那一下。” “杜晚枫,你、你敢,呕——” 杜晚枫没有一句废话,又一拳,打在了同一地方。 第4章 “这一拳,是因为你对我姐无情无义。” 第五章 虎落平阳,就该被你们欺负? 这一次张明堂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膝盖扑通一跪,抱着肚子在地上痛得直抽搐。 然后,杜晚枫再一次举起了拳头。 “还有一拳,因为你不配为人父!” 张明堂又怒又惧,他想叫嚣,但腹中肠子就像是绞起来了一般,眼睁睁看着又一记拳头向自己击来——“住手!”正这时,张明净赶了过来。 他快步越过台阶,灰色的狐皮大氅上还有着细碎雪花。 张明堂总算等到了救星,但还没来得及高兴,杜晚枫那一拳还是没任何停顿地送到了他小腹。 “噗——” 血水喷了杜晚枫一脸,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张明堂滑倒在地,直接晕了过去。 “大哥!” 张明净快奔进来,先蹲下身查看了自家兄长的伤势,又让人快去请大夫。 然后他看向了站在厅中、戾气森重的杜晚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知不知道你在打谁!这里是张府,他是我大哥,你竟然说动手就动手!杜晚枫!杜家如今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但不小心谨慎,行事还如此乖张,你还嫌你们杜家的事不够多吗?!”“虎落平阳,就该被你们如此欺负?”杜晚枫掀了掀眼皮,冷酷问他。 张明净怔住了。 他认识的杜晚枫,招猫逗狗、轻浮不羁,一双风流的桃花眼更是没一刻安分、里面永远流淌着恶作剧和坏点子。 面前这个比冰还要寒冷、眼中没有一丝温度的人,真的是杜晚枫? “你这是什么意思?”让张明净在意的还有他那句话。 “还装蒜?你大哥这阵子是怎么对我五姐的,我不信你们张家的人都不知道。”“我从小象山刚回来,家里的事我还……” 杜晚枫却不想听他的废话,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你们张家老的小的都忘恩负义,翻脸无情,我早该认清了才对。张明净,你记住了。我五姐在你张家所受的屈辱,我杜晚枫改日一定十倍奉还!”“你等等,你把话说清楚!”张明净拽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就这样离开。 而这时,杜婉言也已经牵着一个、抱着一个孩子走了过来。 第六章 我侮辱了又如何? 杜婉言也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张明堂,眼里飞过一抹心疼,但很快便被痛恨取代了。她别开眼,看向自己的弟弟。 眼里涌动着感动,还有一层抹不开的担忧。 张明堂是现任首辅大公子,弟弟打了他,会不会…… “爹爹——” 两道奶声奶气的惊呼声音同时响起,锦玉和锦欢担心地要去看他们的爹爹,却被杜婉言死死拉住了。 “娘亲,爹爹怎么了?”大一些的锦玉问。 杜婉言没有回答,只是将两个小脑袋按进自己的胸口。 从今日开始,她们没有爹爹了。 “大嫂——”看着杜婉言脸上的决然和冷漠,张明净低低唤了一句。 他不明白,素来与大哥恩爱有加的大嫂,为什么此刻会对受伤的大哥不闻不问。 “三公子,以后莫再如此称呼我了,我杜婉言当不得你这声大嫂,与你们张家从今以后也再无关系。”闹也闹过了,哭也哭过了。她是张家的女儿,家风清正、人人傲骨。如今杜婉言,不想再继续丢人。 “大嫂,为何会如此?”张明净上前一步问。 对这位大嫂,他一直很敬重。即便他和杜晚枫素来不对付,也看不惯他的轻浮,但杜婉言与他完全不同。 她是个明理恭谨的大家闺秀,堪称女子之表率。 “三公子,不是我杜婉言对不住你们张家,是你大哥视我为污点、怕牵连了你们张家。” 两人说话的工夫,杜晚枫已经走到书桌前,执起笔搁上的毛笔,就着铺开的纸张刷刷写了几笔。 然后一手端着朱砂,一手捏着纸张,来到了杜婉言面前。 杜婉言扫了一眼,大拇指按上朱砂,毫不犹豫地在上面盖了个手印。做完后,她蓦地转身,拉着两个孩子出了院落,再没回头。 “大嫂——” 张明净想上前问清楚,杜晚枫却将那盖了朱砂手印的纸张拍在了他胸口。 “别乱叫,张明净,从现在开始,我五姐和你们张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杜晚枫,我知道你不喜欢张家,但你五姐和我大哥情深意重,你不能因为私怨就鼓动你五姐离开我大哥!” “情深意重?呵呵,还是这么自以为是。”杜晚枫讽刺一笑,“我不跟你废话,这封休书拿去!今日不是他张明堂休了我五姐,而是我五姐看不上他这样的卑鄙小人!” “杜晚枫,我不允许你一而再再而三侮辱我大哥!” “我侮辱了又如何?” “你!” “或许三公子也可以让你正当宠的首辅老爹给那小皇帝上个折子,参我们杜家一本。杜府上下一百多颗人头,你们张家不抓紧一些,可就被别人拿去了——” 杜晚枫字字带刀,内容更是惊得张明净退后一步。 就在他愣神之时,杜晚枫已经大步离开了。 他身上带煞,所经之处,却无一名府兵敢拦。 这位敬天府曾经最耀眼的明日之子,走到哪里天空都会亮堂几分,文人墨客也不知道有多少诗篇来赞颂这位小公子的雅量瑰姿、意气风发。 第5章 然而如今只剩下了无尽的唏嘘…… 第七章 最喜欢小舅舅了 杜晚枫叫了辆马车,先抱着两孩子上车,又扶着杜婉言上去。 然后拍了拍一直等在张府附近,在他出来后就喷着响鼻哒哒跑过来名为赤卢的马屁股。 白马便沿着来时的路自己回府,杜晚枫跟着坐进了马车。 锦玉和锦欢虽然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此种情景,与往日娘亲带他们回杜府小住情形完全不一样。再加上爹爹也不在,刚才还看到爹爹倒在地上,两个都哭闹着要爹爹。 杜婉言眼眶含泪,心虽不忍却硬是没理两个哭闹的孩子。 “你们爹爹没事,只是生了点小病需要休养一阵子。你们娘亲不想你们吵着爹爹,就先带你们回外公家。锦玉,锦欢,你们不是最喜欢小舅舅吗?去小舅舅那儿玩些日子,都不愿意呀,那样小舅舅可是会伤心的哦~” 前一刻还有些凶神恶煞的杜晚枫,在两个孩子面前敛尽了戾气,笑着跟他们撒娇。 锦欢果然不哭了,跑过来栽进了杜晚枫怀里。 “最喜欢小舅舅了。” “那锦欢要亲小舅舅一个,小舅舅才相信。”杜晚枫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然后粉嘟嘟的小女娃啵唧一口就亲上了好看的小舅舅的脸,还糊了他一脸口水。 “锦玉的呢,小舅舅也要。” 锦玉看见妹妹都把最喜欢的小舅舅抢走了,也不甘落后地跑了过来,亲上了他另一边脸颊。 “好乖好乖。” “还是你拿他们有办法。”杜婉言无奈道。 回程路上,两人一人抱着一个。约摸半炷香的时间,马车停在了学士府外。 杜晚枫刚抱着两个孩子下马车,府中管家秋伯便匆匆奔了过来。 他扬起笑脸跟锦玉锦欢打了个招呼,也问了杜婉言好,再转头看向杜晚枫面上已是藏不住的焦急。 杜晚枫拍拍他的胳膊,让他稍后再说。 亲自送杜婉言母女三人回到了她们的院落,又吩咐丫头好生照料后,才带着管家离开。 “公子,在你离开后胡大人派人悄悄送来消息,说是圣人午间又让文渊阁拟旨:过往因为触怒故首辅而获罪的官员一律起复,被判充军和流放的也都召了回来,还有被贬为庶民的也将得到重用。” 这一纸诏书,只会让杜府如今的处境雪上加霜,甚至到岌岌可危的地步。 天子信号一出,朝廷和地方闻风而动,都知道了圣人要清算已故首辅杜寒秋。早一点听到风声的,已经在积极告发杜首辅了。那些尤在观望的,此诏令一出,也都知道杜家是真不行了。 “我料到了。”这些前世他都经历过,他眼睁睁看着属于杜家的荣耀和荣光,被一点点地夺走。到最后,连家人、还有他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第八章 拖得越久,刀子便会插得越深 “先是否定老爷的赋税政策,又收回了对老爷的追封,还重重处罚了为老爷说话的大臣,现在又要全面起用老爷的政敌。圣人这是要彻底毁去杜家在朝中的根基,下定了决心要处治杜家了。但,”管家话一转,“圣人跟老爷到底有多年师生之情,在老爷患病时还曾亲喂汤药,当不至于真要杜家覆灭罢?” “呵~”杜晚枫忽然冷笑出声。 他笑的是自己,因为前世他至死都相信着那个小皇帝。相信他不会真的要对杜家下死手、他会保全爹爹始终。 可是呢,为大闽朝干熬了一辈子心血的父亲,不但背负着污名,差点还沦落到死后被开棺鞭尸。 而杜家这一家子,单是被活活饿死的就有数十者众,那些都是无辜的冤魂。 他的姐姐还有小娘们,虽然侥幸活命,却无不成为了那群脑满肠肥的贪官玩物,生不如死。 “公子?” “他纵然对父亲有些情意,也抵不住有心人时时进言、制造舆论。这事情拖得越久,这把刀子在他心口便会插得越深,父亲在他心中的形象便会被不断丑化,最终他会灭了杜家。” 管家僵在当场。 “不会吧,公子——” 杜晚枫没回答管家这话,而是侧着身体,吩咐他道:“去告诉胡大人、田大人等人,下次上朝时切不可为杜家说情,无论别人怎么激将,也不要站出来为父亲鸣冤。” “这是为什么,公子?如今除了这几位大人,无人再站在老爷这边了。” “正因为如此,才不可害了这几位大人。” 管家骤然明白了杜晚枫的意思。 之前为杜家说话的大臣,都被圣人处置了。这风尖浪口的,要是胡大人田大人再顶了上去,那下场恐怕比前面几位还要凄惨。 “可是公子,就由着他们中伤老爷和杜家吗?”这样下去,岂非坐以待毙? “对了,去告诉大娘和小姐们,这两日多去当铺逛逛,将首饰衣裳这些东西能当的都当掉。” “当东西?!”杜府就算再怎么艰难,也不至于到当东西的地步,难道公子已经准备带着家人跑路了? “不可啊公子,朝官家属出入城门都需要户部出具的通关文牒,若被抓到私自逃离都城,可是重罪。” “我没想着要逃。”他们这一大家子,能逃到哪儿去呢? 唯有置之死地、放手一搏,才能有最后一线生机。 管家脸上十分挣扎,“公子,要是给人知道大娘小姐们当东西,恐怕不出一天,就会传遍整个敬天府。” 第6章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 “还有府里的家丁丫头,能遣散的都让他们回去吧。每个人多发些银钱,不要亏待了他们。” 管家更是心惊。 杜晚枫看着他,摇摇头无奈道:“现在这些我还能做主,放他们回去,圣人就算真要动杜家,也能不至于让他们受杜家连累丢了性命。” 想起那些被活活饿死的家仆,杜晚枫心头便一阵大恸。 这些人何其无辜! 第九章 穷途末路,一线生机 “公子,老仆知道你心眼好,可将下人遣散后,这一屋子的夫人小姐又该由谁来伺候?”管家心里已有些承受不住。 他是看着杜家在老爷手上达到显赫,成为整个大闽王朝最尊荣的府邸之一。如今老爷去世才两月光景,怎么就变天了呢? “爹爹为官清廉,劳碌半生,也算小有家底。但姐姐们都不是贪图富贵和享乐之人,能安富贵,想来也能习惯清贫。至于府中小娘们,没有孩子的可以自己选择离开。都还年轻,没必要再守着我爹的灵位过后半生。” 杜寒秋为官倒是没什么毛病,一不贪,二不妒才嫉能。唯一的弱点便是风流,家中小娘加起来有二十几位,这其中有名门闺女、有小家碧玉,也有天涯孤女。 身为人子,杜晚枫不好指摘他什么,但也不只一次为父亲的风流头疼。 最关键这些小娘如花似玉,十几二十岁,本来也能许个不错的人家,却什么名分都不要死心塌地跟着他爹。 真不知道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抢的,图什么呢? 是,他不否认他爹有一副好皮相。上了年纪后,魅力不减反增,周正威严的模样也是吸引着一个又一个小美人。 但他都有那么多女人了…… 杜寒秋虽贵为首辅,手头却并不宽裕。这栋宅子是圣人赏的,还有那些珍珠玛瑙、黄金白银、名贵布匹,赏赐挺多,但养这么一大家子也着实有些吃不消。 他名下的田产,不多,倒也是一份收入来源。 再来就是三姐,善于经营,名下的酒楼多有盈利,贴补了不少家用。 这偌大一家人,下人可以遣散,未生子的小娘也能放她们离去。即便最后杜家仍然无法度过这个难关,想来圣人也不会再为难这些人。 但其他人却是没法从杜家这条大船上下来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管家离开之前,又忍不住退了回来,愁容满面。 “去吧。”杜晚枫叹了一口气,“如果他日杜府重归荣盛,这些人要是还愿意回来,杜家敞开大门欢迎。” 管家沉重点点头,悲伤之色难以自持。 杜晚枫见罢,抬起手,微笑着放在他的肩上。 “秋伯,我还没出生你就跟着爹爹,你对他和杜家的忠心我从不怀疑。有些事,我也只放心交给你去办。虽然许多事情我暂时没法告诉你原因,但请你相信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保全整个杜家。” “公子——” “我交代的事情你一一照办,不要多问。杜家能否度过一劫,就看我全家上下能否齐心协力、共同进退了。” 这话说得悲怆,又带着破除一切的坚决。在杜家大厦将倾之时,也唯有公子一肩挑下家门重担。 管家站直着身体,重重行了一礼。 “老仆但凭公子吩咐。” 管家离开后,杜晚枫抬起手,望着纤长五指,骤然握紧。 就让那些墙头草和谗臣尽情污蔑和抹黑杜家吧,杜家越是狼狈和穷途末路,就越是能抓住那最后一线生机! 第十章 杜家的脊梁 “咳咳。”冷清的轩雅苑,不时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外间的揽禾,用抹布包着药壶把手,将煎好的药倒入青瓷碗内,便转入了里屋。 “大娘,药煎好了,快趁热喝了罢。” “先放着吧,待会儿喝。” 揽禾站着没动,不一会儿,传来一声叹息。 “你这孩子,就是死心眼。把药端过来吧,我喝。”揽禾一喜,小心将药送到了大娘嘴边。 现在天气凉,吹了这么会儿冷风,药正好能入口。 大娘皱着眉,就着揽禾的手,将一碗药尽皆喝了下去。 喝完后,大娘又接过揽禾递来的湿帕,擦了擦嘴。 “晚枫呢,回来没有?” “公子已经回来了,还带回了五小姐和两位外孙小姐。”揽禾低垂着眉眼回话。 “婉言受委屈了,仅以杜家如今这情况,恐怕也庇护不了她们母女,只会跟着我们吃苦罢了。”“可怜五小姐对姑爷一片痴心。” “莫提那没良心的男人,吩咐下去,自即日起各房不可到五小姐那里嚼舌根,也不可怠慢了她们娘儿仨。谁要是在这时候再给我生事,定不轻饶!”“是,待会儿奴婢就去传话。” 两人正说着话,管家秋伯在外面给大娘行礼了。 揽禾将人请了进来,秋伯看见方几上的药碗,忙关切道:“大娘可是病了?”“小小风寒,不碍事。此事不可跟晚枫提,他连日奔波操劳,莫再让他为了我这点事烦忧。”管家应下,但一想到此次来意,便踌躇了。 “晚枫叫你来有事?” “这……” “别吞吞吐吐的,有事说事。” “是。”管家挥挥手,让揽禾先下去。等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大娘两个,才将杜晚枫先前的话转达了。 第7章 接着又说道:“大娘既然身体不适,这事还是交给其她几位姨娘去办。”大娘下了软椅,站在管家面前。微微一昂首,尽显名门贵女的端容和威仪。 “我是学士府的女主人,是圣人亲封的一等国夫人。晚枫让我去做这些事,定然是有他的考量。”“可大娘的身体……” “身体抱恙,效果更佳。” 短短八个字,已看破杜晚枫的用意。 而管家也是被大娘这样轻轻一点拨,才陡然明白了些什么。 一时间,他心中惊涛骇浪,难以平息。 “你去吧,让晚枫放手去做,大娘还有全家上下,定然全力支持他。”哪怕将她这张老脸放到地上,任由人踩踏,只要能保杜家满门,她也无怨无悔。 管家原话转达,杜晚枫听后久久不言。然后对着大娘所住的院落,深深一拜。 在前世,当他们对小皇帝饱含期待、乐观的以为杜家肯定不会有事的时候,只有大娘一再提醒他不可小觑了人心险恶。 只是那时,没几个人听得进去。 当杜家荣光不在,大娘苦苦支撑,最后心力耗竭吐血而亡。他彼时身处大牢,听着这个消息,满心苦涩无处言说。 那一刻,他意识到杜家最后一根脊梁倒了。 第十一章 美如仙女,凶如母虎 这日城门刚开,城内还少有人走动,敬天府沿街铺子的伙计们刚打着呵欠拆下门板打算上工之时,便发现有一辆马车已停在他们的铺子前。 “咳咳——” 马车之内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一位面貌姣好的女子率先下了马车,然后回身扶着另一位雍容的夫人也下了来。 当铺伙计因为职业特殊,早就练就了一双慧眼。 那位夫人虽然用帕子遮住了半张脸,但那股大家主母的气质却是怎么挡都挡不住。 她身旁的女子虽做下人装扮,却也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一早就有大生意,伙计也是连忙打起精神、扬着笑脸,将人请了进去。 然而即便做好了准备,当这位夫人将要典当的东西一一拿出来后,伙计也是瞪大了眼眶。 他让两人稍坐,忙到后面将老板请了出来。 这生意,他一人可应付不来。 学士府。 如银蛇般的软剑击碎树上雪花,轻盈跳跃的身体如舒展自如的白鹤,独立寒空。空中片刻停顿间,银光再一次而起,直至落地,俨然已刺出了三十六剑。 当真是动若脱兔,静如处子。 站在廊檐下的女子,竟是看痴了。 一招收剑式,软剑重盘腰间,杜晚枫也回过身。 二十七个月的丁忧时间已过,他依然一身白衣,腰间系着黑色缎带,在冰天雪地中更显洁净纯白。 “公子,快将披风披上,小心着凉。”揽春将一件白色披风轻轻覆在了杜晚枫肩头,又转到他身前来,要为他系上带子。 “我自己来。”杜晚枫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对她道。 揽春掩住眼底的失落,点点头,站到了一旁。 “大娘出门了?” “回公子,大娘一早就出府了。” 杜晚枫应了一声,跺了跺脚,将靴子上的雪块泥土踢掉,才回到屋内。 刚进门,杜晚枫就被那叉着腰、跟他有九成相似、瞪着琉璃般的眸子宛如一只精美波斯猫的女子吓了一跳。 杜晚枫刚想转身跑路,那女子就扯住了他的后领。 “你还想跑哪儿去啊——” 杜晚枫忙摆手投降,脑袋摇摇一副怕怕的模样。 揽春偷笑。 在整个学士府,会对公子这样的也就是比公子早出生了一刻钟的九小姐。 九小姐国色天香、美貌天成。与公子的英气绝伦不同,同样的容貌,在她身上则多了两分富丽、还有一分娇俏明媚。 三年前,公子在敬天府名媛盛典上,为九小姐绘了一副丹青。 并题字: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从此奠定了九小姐敬天府第一美女的地位。 杜首辅这一对双生子,一个是大闽朝第一才子,另一个是敬天府第一美女,当真是风头无双。 当然,榜眼万九洲等人则认为,杜小公子那副题字颇有自恋的嫌疑。 毕竟让探花爷换上女装和九小姐站在一起,恐怕大部分人一时间都无法辨认出来。 而杜晚枫豪饮一壶酒,折扇轻摇。 “我九姐自然是最美的,你们这些家伙,有本事当我九姐的面说这话。”对此万九洲连连讨饶。 不敢,谁不知道那九小姐美如仙女,却凶如母虎? 第十二章 就你坏水最多 “九姐,揽春还在看着呢,你好歹给我个家主一点面子。”杜晚枫睇了一眼偷笑的揽春,带着点求饶地跟杜婉芷说道。 “你还要什么面子,说!让大娘去当铺是不是你的主意?”提到这事,杜晚枫神情冷淡了下来。 “是。” “你在想什么呢,大娘可是杜家主母,尊贵了一辈子。现在爹爹去世才多久,你就这样待大娘。弟,虽然我们俩都是二娘生的,但你可不能借此打压大娘。”“我没有。” “没有你让大娘去做这种事?” “这事知道的人还不多吧,你从哪儿听来的?”“我早晨看见大娘出府,揽禾说的。” 第8章 揽春也知道这事,她虽然忧虑公子、忧虑杜家。但她并不会多说什么,只要是公子的决定,他们听着便是。 “九姐,我这样做自有我的理由。”杜晚枫握住杜婉芷的肩膀,郑重道。 “什么理由,你说啊?” “暂时不能说。” “讨厌讨厌讨厌!你跟爹一样,都自认为聪明,从来不把你们的决定跟我们说!”“这话从何说起,你可冤枉我了,九姐。” “少装可怜,就你肚子坏水最多。” “……”杜晚枫无辜脸。 “哼!你们一个个的这么紧张,好像杜家已经不行了一样。但爹行得正站得直,不怕那些小人构陷,相信圣人会明白我们杜家忠诚的。”欸! 杜晚枫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他这个九姐啊,性格明快直爽,从小最不爱学习也不爱动脑子、更没有什么心眼。本来可以在父亲和他的护持下一生无忧,这样性格也不是坏事。 只是,杜晚枫想到前世在杜家倒台后,九姐被那个冷面阎神抢去。高傲如她却成了一卑微暖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到九姐一身傲骨全部都碾碎了的模样,心抽痛了起来。 “你干嘛?我不就说了你一句坏水多,就难过成这样?”杜婉芷注意到杜晚枫心痛的样子,身体直了直。 还是弟弟太担心杜家了,依然耿怀于爹爹的死? 想到这儿,杜婉芷也没有了再问罪的意思。 伸出两只手,揉搓着她弟弟的俊脸。 “好啦好啦,这事我就不怪你了。但下次,你不要再这样对大娘了。”“嗯,谢谢九姐。”杜晚枫乖道。 第十三章 杜兄不在,登甲楼好冷清啊~ 这日,有两件事情传遍了敬天府街头巷尾。 新首辅张慎来的大公子张明堂,休掉了妻子,连两个孩子都被扫地出门了,逼得杜家小姐差点撞墙而死。 杜家小公子一怒之下大闹张府,还将张家公子给打伤了。 这杜家五小姐,待字闺中时就心地好,没少布粥施药、帮助灾民。 嫁入张家后,也是谨守本分,从没听说过张家少夫人有过苛待下人、刁难百姓恶迹。张明堂休妻弃女,即便是想在这时与杜家划清界限,也仍然得骂他一句薄情郎。 第二件事,杜家主母一大早就去了当铺,单是夫人与小姐们首饰、衣裳就好几大包裹,听说还生着病、咳嗽不止。 想那杜家大娘,也是出身名门,还是圣人亲封的一等国夫人,何等尊贵的身份。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杜家看来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张府。 张明净刚来到书房外,便听到了张慎来在训斥长子张明堂。 回府已有两日,张明净也搞清楚了这段时间府里发生的事情。想到大嫂这些日子受到的冷遇、还有大哥做的那些事,张明净也不禁有些惭愧。 只是,他心目中那个忠厚纯良的大哥,两年不见,怎会变得如此陌生? 张明净在外面站了会儿,听着父亲训斥了大哥几句,也没再谈及大嫂的事情,便没再进去,转身离开了。 出了府,坐入了马车,往竹溪泉馆而去。 那里是文人墨客、书香公子平日聚会之所,也是承安九年同榜登科者聚会大本营。 夏日里,这里小泉叮咚、竹翠鸟鸣。冬日里,小河冰封、银装素裹,也是美不胜收。 张明净拾阶而上进入登甲楼时,其他人已经来得有些时候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楼内人一眼,那人果然不在其中。 往年,杜晚枫是最爱出现在这种场合的。 一副丹青、一首诗,一曲词,经由这里流传出去,半日就能传遍敬天府,广为人称颂。他也爱出这种风头、还常常与徘徊在楼外不去的香车美人调笑打趣。 “杜兄不在,登甲楼真的好冷清啊——”承安九年榜眼万九洲,太保家疼宠如命的长孙,此时下巴磕在桌子上,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转着白瓷酒壶,百无聊赖又一脸愁绪。 “谁说不是呢,以往不管是阳春三月还是数九寒冬,只要杜公子在这儿,那登甲楼下总是环绕着名伶瘦马、香车软轿。杜公子回祖籍为父亲丁忧两年多,登甲楼也风光不在了。别说美人了,就连我们这些人都很少踏足此地了。”另一锦服公子也在感叹。 “六年前,小公子赠给葭玥姑娘的一曲《醉倾城》,帮助她红遍大江南北,至今都是声色之地最受欢迎的词曲。自那之后,登甲楼就更热闹了,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求小公子一曲词作。就连闺阁千金,也对他写的寓言、做的诗篇爱不释手。” 张明净知道这事。 他记得他当时还与杜晚枫争执过,说他所写的东西是淫词艳曲、有辱斯文。 杜晚枫说他迂泥古板,风华正茂之年,不过是谈谈情爱有何不可? 第十四章 一掷千金 两人争论不休,张明净说他不学无术、枉读圣贤书。 杜晚枫嘲他一副道貌岸然的样,有本事不娶小娘不与人共赴巫山云雨。 张明净骂他白日便口出艳语,也不知羞。 杜晚枫笑他不足二十之年,思想却固如老翁。 旁边想要拉架的万九洲,也完全拉不动。 这两人少年相识,性格也都不错,但到一块说不了三句话总会吵起来。 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第9章 “咦,张兄?你竟然也有兴致过来?”万九洲正想着张明净呢,便看到了站在楼梯口处的张明净。 张明净冲众人点点头,其他人也起身朝他作揖,迎他入座。 “张兄,你去小象山求学,一去便是三年,我们想你可是想得紧。”在小象山,有一位儒学大家关阙,世人称之为关夫子。治学严谨、学识广博,无数学子都想拜入老夫子门下。 但他收徒极严,数十年门下只得三名弟子。 张明净便是其中之一。 “对了,你此次回来,可曾看到杜兄?”万九洲又问。 “……见到了。”何止是见到,还看到他对他兄长大打出手。 万九洲也想到了杜晚枫打伤张家大公子的事情,神情有些尴尬。 “你大哥没事了吧?” 张明净摇摇头,“已经无碍了。” 万九洲也是个聪明人,这种事于哪边都挺难堪的,他也不好多问。 只是,“杜兄如今处境艰难,我们这些人作为他的兄弟,却没办法帮助他,只能在这边干着急。”已故杜首辅的事牵连甚大,如今又最是敏感时,别说帮忙,他们连提都不敢多提。 虽说本朝对文人言论相对宽容,身为翰林的他们也要踊跃参与政治、议论朝政,但也要看是什么事。 “不过,朝中事我们说不上话,私下里却也可以解解他燃眉之急。”万九洲又道。 “你们打算怎么做?”张明净问。 “昨天敬天府都传遍了,说是杜家大娘去往当铺当了不少东西,想必杜家这段时间需要用到不少银钱。我们这些人,虽然平日吃喝享乐少有余钱,但凑一凑还是能拿出一些的。”说着,一个个从袖子里掏出了或大或小的钱袋子。 张明净看着这些,面色不变,心中却想着杜晚枫这人,锋芒毕露,从不知道什么叫韬光养晦。又木秀于林,却依然有着这样的好人缘。 他出事时,是有人看好戏,但这些旁人眼中的“狐朋狗友”,却也是真心想帮他一把。 这也不可谓是他的本事。 “那个张兄,你……” “我出门时,并未带银钱。”张明净道。 “哦没事没事,我也没让你出份子。”且不说杜张两家那纠葛不清的牵扯和渊源,也不说杜晚枫前日才将张明堂暴打一顿,就说说这两人那针尖对麦芒的关系,他也不敢让张明净出啊。 杜晚枫要知道这里面还有张明净一份,那是决计不肯收的,说不定还会觉得受到了羞辱。 而这时,张明净手放入怀中,不一会儿,拿出了一块质地上乘的翡翠。 “我没带银钱,这个可以吗?” 第十五章 同生共死,绝不后悔! 承安九年进士第四名,传胪杨骏对玉石素来有研究,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个可是稀有的佛手翡翠,市价最少值七千两。”这一块翡翠,比他们这些人出的银两加起来还要多。 “张兄,这个不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玉坠吗?”万九洲同张明净相熟,也知道他打小身上就带着这枚玉坠,宝贝得紧。 其他人听闻也都震了震,张兄出手也太阔绰了。 原本以为他和杜晚枫不对付,杜家出事以张明净的品行,自然不会落井下石,但怎么也不会好心帮忙。 现在却连他母亲给的玉坠都拿了出来。 对此,张明净是这样说的。 “玉坠只是死物,若能用它来解杜家危急,便远超其价值。”也当是他为大哥稍作赔罪吧。 学士府。 数十位家丁丫头跪在后堂里,低低哭泣,表示不愿离开。 大娘压抑着咳嗽,让人将银钱分发给他们。 “都走吧,天寒,回乡的路上小心些,家在一块的就结伴同行,彼此多照应着。没有老家的,去哪里都好,暂时就别留在敬天府了。”揽禾和揽春也在其中。 揽禾哭着膝行过去抱住了大娘的腿,“大娘,我不走。我是个孤儿,是你将我捡回来带在身边的。没有你,我早就饿死街头了。杜府就是我的家,你让我去哪儿啊——”大娘看着视作半个女儿的揽禾,也十分不忍。眼泪就在眼眶中,她硬是别开了头。 “揽禾,你还有大好的年华,离开杜府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大娘不求你能荣华富贵,就希望你以后能平凡安定过一生。你们也是,好好过日子去吧——”而这时揽春也跪着过来,她什么话都没说,脑袋砰砰磕在地上。一连五个响头,声声可闻。 大娘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揽春,你这傻孩子,你这是做什么啊?” “大娘,揽春死也不要离开杜府,不要离开你和公子。”揽禾和揽春是知道公子要将下人遣散的,但她们并没有想到这其中也包括自己。 毕竟杜府这么多主子,总是需要留一点人伺候的。 公子做得太绝了。 “揽春,让你们走也是为了你们好啊,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大娘焦急,又咳嗽了起来。 她哪里不知道这些孩子忠心,也是真心想与杜家共存亡,但这一个个如花一般的生命,她又怎么忍心将她们留下! 揽春却没有妥协,顶着磕伤的额头,坚定道:“大娘,无论杜家未来会面对什么,揽春都要留下,与杜家同生共死,绝不后悔!”如果大娘、公子们出事了,那她就给他们送饭送衣裳。 第10章 要是公子被发配边疆了,她就一路跟着照看公子。 就算真有个好歹,那她也要为他们……收尸。 对面阁楼内的杜晚枫,望着后堂这一幕,久久未言。 他抬起头,望着昏沉苍茫的天空,满目寥落。 但也只是难过了一会儿,他便毅然转身而去。 现在没有时间给他们伤感,杜家如果不想向前世那样的结局,就决不能坐以待毙! 为了忠于杜家的每一个人,他也不能败! 第十六章 爷是风流潇洒,可不是声色犬马 来祥戏班。 一辆普通低调的马车停在了戏班后门,马夫在观察了周围无人后,敲了敲车厢。 杜晚枫披着斗篷下了马车,低着头走到后门边,轻轻敲了两下,不一会儿便出来一位丫头将他迎了进去。 那小丫头十几岁,长得很水灵,平日一身的机灵劲儿、也有问不完的问题。今日走在杜晚枫的身边,却成了哑巴。有几次想要说话,却又硬生生止住了。 杜晚枫笑看她,“元雨,两年多不见,与爷疏远了?” 元雨听他先开了口,神情语气与往日无异,还隐隐透着轻松,不像是传闻中已经山穷水尽的模样,也稍稍放心。 “探花爷,你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未雪姐姐可担心你了。” “没办法啊,回祖籍给老头子丁忧,不能再赴宴饮酒,也不能听曲弹唱。在我爹坟茔旁,搭个小草庐,与我爹那小土包每日大眼瞪小眼,吃喝睡觉都在那儿,活动范围也就那一块。你可不知道,我有多想听未雪的戏。” “噗~”元雨笑了,“对不起,杜首辅去世乃是悲事,但我一想到习惯了声色犬马的探花爷,得那样度过两年多,我就……噗忍不住。” 杜晚枫伸出手指,敲了敲元雨脑袋。 “乱形容,爷是风流潇洒,卓尔不群,可不是声色犬马。” “是,元雨说错话了。” 上了楼,杜晚枫等在外间,元雨先去通报。 一听说来人是他,坐在铜镜前画眉的未雪,放下了眉膏,欣喜地要迎上去。走了几步后,又返回来对着铜镜好生照了照。 确认一切都很完美后,才喜滋滋地将人迎进来。 “两年多不见,未雪姑娘还是这般光彩照人。” 未雪则细细打量着杜晚枫,面前的男子已经开始褪去少年时的锐气,变得越发的沉稳。只是身形依然单薄、肩膀也不够宽厚。 这样一具并不伟岸魁梧的身体,如何要担负起那一家的重担啊! “公子,这两年你辛苦了。”未雪心怜道。 杜晚枫这一刻没有刻意掩饰,笑得有些发苦,“辛苦倒不怕,只是雷雨将至,总归让人无措啊。” 无措,这两个字,道尽了多少彷徨和忧虑。 本来与这位探花爷最是遥远,如今却感受得分外深刻。 杜晚枫没有多言,可只这两字,便让未雪万分揪心。 “公子此时来找未雪,可是有什么交代?”未雪善解人意,知道杜晚枫这个时候来、而且还避开了正门,那肯定是有什么不欲人知的打算。 “未雪姑娘,晚枫今日来找你,有一事相求。这件事有一定的风险性,即便你拒绝,也是应当,晚枫绝不勉强。” 未雪沉思了一会儿,便再次抬起眸子看向杜晚枫。 “公子请说。” 杜晚枫让未雪先坐,然后取下背上的布包,从里面拿出几册折子。 “未雪姑娘请看。” 未雪疑惑地将折子一一展开,起初还留意一番杜晚枫的神色,渐渐的却是被折子内容吸住了心神。 第十七章 折柳先生就是我 待看得一处,入了迷的未雪,心生疑窦。看一眼杜晚枫,后者让她继续看完。 越到后面,内容便越沉重伤怀。 结束之时,未雪已经无声哽咽。 “公子,这出戏叫什么?” “叫《幽月亭记》。” “《幽月亭记》,未雪从小就跟着班主后面学唱戏,怎么从未听过这出戏?” “这是我写的。” “……”未雪震住了。 杜晚枫身为大闽朝第一风流才子,杜首辅最为宠爱的独子,不只是才高八斗,所涉猎更是广博。他往来的朋友,三教九流皆全。有世家公子、皇亲国戚,也有贩夫走卒、名伶俳优。 上能与皇帝把酒言欢,与得道高僧参研佛法。下能与风尘女子推心置腹,诚心相交。 他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无数人心目中风雅之士,又最不拘一格,洒脱不羁。在这敬天府中,不知多少人以能与他结交为荣。 未雪一直都知道杜晚枫多么有才,但看到这出《幽月亭记》,还是无比叹服。 无论是宫调和曲牌,还是结构紧凑和科浑穿插方面,都表明作家极为了解戏曲。 而在现有戏曲的模式上,形式、内容、角色都进一步丰富。 未雪越想越激动,这出戏要是唱出来,肯定能流传开来的。真正喜欢戏的人,也会知道这出戏会有多么了不起。 只是,戏中部分内容,恐怕会引起风波。 杜晚枫点点头,“未雪姑娘聪慧,看完这出戏后,也明白我方才为何会说这是有风险的了。” “如此好戏,即便不是帮公子,我也不忍它埋没。”未雪低头看着这些小折子,手抚摸的力道很轻微,唯恐重一点便损坏了它们。 第11章 “我知道,来祥戏班半月后会进宫为圣人唱戏。这出戏,我想要未雪姑娘在圣人面前唱。如果圣人问起,你就说是折柳先生所作,不知所讲为何。” “折柳先生?”未雪眸子颤动,“公子与折柳先生也相识?” 折柳先生那可是戏曲大师,他所作的折子戏《双喜门》,不但传唱度是最高的。其中一些选段,更是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几岁小儿都能咿呀来两句的程度。 戏曲中的典故,更是被人们广为引用。 “折柳先生就是我。”杜晚枫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说道。 至于为何会做出尴尬神情,就不得而知了。 “!!!”未雪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啊了一声,中断后又忍不住再询问了一遍:“公子刚才说什么?” “我十三岁中举人那年,与几个朋友出游,到了一个叫做双喜镇的地方。遇见一位新娘子,打从我们身边奔过,一身凤冠霞帔凄美地撞向一块墓碑。我和朋友将人救下,送回了她家中。从她父母口中得知与她两小无猜的情郎,在修筑河渠时意外死了。消息传来,新娘子不吃不喝,最后换上了未来得及穿的新嫁衣,想要一头撞死在情郎墓碑上、与他一同而去——” 第十八章 士为知己者死 “离开那里后,我心情有些低落,无心游玩。回程途中,再次经过双喜镇,却听闻那位新娘子还是死了。而这时候,我又听闻修筑河渠的河工,不只一个死亡。虽然原因各自不同,但事情却扑朔迷离。” “回来后,我将此事禀明了父亲,请他一定要彻查这事。而恰巧父亲那段时间,也留意到了这事,只是一直找不到突破口。经过调查,得知那名河工是因为发现了河渠被偷工减料,不愿百姓遭难,想要揭发此事被活活打死了。还被抛尸大海,制造成意外。” “未雪也听过这事,这个案子当时牵连挺大,许多官员都获罪了,就连一些朝中要员也被证实牵涉其中。” “是的,案子虽破了,也给了枉死的河工一个交代。但我午夜梦回,却总是忘不了那名女子穿着火红嫁衣奔向她情郎墓碑的样子。之后,我就写了《双喜门》。在戏中,女子一头撞向了墓碑,与她的情郎一起幻化成了河神,世代守护着那条河渠和沿岸的人们。” 曾经唱过数百场《双喜门》的未雪,当然知道这出戏讲的是什么。 但她从不知道背后的故事是这样,更不知道这出脍炙人口传唱大江南北的戏曲,是一位十三岁天才少年之作。 她更不敢相信,那位只存在于传闻中、无数人好奇他庐山真面目的戏曲大师,不是什么老者,而是一名小少年。 “未雪姑娘,这件事终归有些冒险,你要是后悔了可以随时取消。无论如何,晚枫也感激你此番愿意襄助之情。”杜晚枫弯腰一拜。 “公子言重了。”未雪也连忙还礼。 因为是瞒着人过来的,杜家人如今一言一行都在别人的注目之下,杜晚枫也不好多留。重新披上了斗篷,从后门离开了。 未雪小心翼翼地拂过一个个小折子,心绪久久未平。 她最崇敬的两个人,原来竟是同一人。 “未雪姐姐,你真的要帮杜公子?”元雨虽然不知道那折子上写的是什么,但杜晚枫说这事有风险,她可是听明白了的。 当然她也很吃惊,杜公子竟然就是折柳先生这件事。 还真像爷的风格,总是会让人这么吃惊。 “士为知己者死,何况只是冒一点险。”未雪如此道。 “可是……” “放心吧,公子虽说有风险,但这出戏写得很隐蔽,许多地方连圣人听了都会引发思考。说不定,不但不会有风险,我们还会得到圣人赏赐呢。” 杜晚枫回到府中,刚在书桌后坐下,揽春便端着热茶过来了。 “你没走?”杜晚枫动作顿了顿问道。 “回公子的话,大娘原本是要让我走的,但她拗不过我和揽禾,便同意让我们留下来了。” “这是何苦!”杜晚枫摇头叹道,却也没再坚持。 揽春前世便对他忠心耿耿、为他付出良多。今生有幸重来,怎么也得护持住这一颗颗丹心。 揽春心中一喜,公子没说什么这便是同意她留下来了。 杜晚枫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药瓶,交到了揽春手上。 “擦擦药吧,头都磕破了。” 揽春接过药瓶,攥在手心,心中又涩又感动,“谢谢公子。” 第十九章 干脆恢复女儿身? 晚间,二娘过来,脸色愁苦,唉声叹气。 杜家二娘,闺名叫雪娥,是小门小户出身,没什么学问,连字都不识几个。但在这敬天府,却没人敢笑话她,见着她还都客客气气、甚至是逢迎讨好。 这不只是因为过去杜首辅大权在握,更是因为杜家二娘生下了学士府唯一男嗣。母凭子贵,那身份自然不同。 再说,杜家二娘虽然豆大的字不识几个,她的儿子却是这大闽朝第一才子,这是多光荣的事情! “娘,听揽春说你晚饭还没吃,我让她熬了粥,你多少吃点儿。”杜晚枫温柔相劝。 “还吃什么啊,杜家都这样了,娘哪里还吃得下去。”二娘左手拿着帕子,无力撑着脑袋,像是要愁出病来。 杜晚枫看了一眼揽春,后者心领神会,走过去替杜家二娘捶着肩膀。 第12章 “二娘,你啊别太担心了,一切都还有公子在呢。” “我正是心疼枫儿,杜家出事,这一大家子,全靠他撑着呢。想我儿,以前游山玩水、招猫逗狗,生活不知多潇洒。现在老爷走了,朝中那些个官员一个个都和我们杜家过不去,一天几个坏消息,可苦了我枫儿了。每日奔波,人都瘦了好几圈。” 这些话,杜晚枫听着很戳心。 母亲虽然有些小家子气,但心眼却不错,尤其疼爱他。 她此时这般烦忧,担心自己还在其次,主要是舍不得他。 “娘,我知道你心疼我。但爹不在了,杜家又值多事之秋。我身为家中唯一男丁,理所当然要挑起这份重担。” 二娘听了这话,眼里一阵闪烁,顾及着揽春在场,想说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杜晚枫见状,对揽春吩咐道:“去把粥端来吧,若是冷了再多温一会儿。” “是,公子。”揽春退下了。 等她走远,房中也无人了,杜家二娘忙拉住孩子的手。 “儿啊,你爹也不在了,干脆你就恢复女儿身吧。当初就是个错,总不能让你为杜家牺牲一辈子。” 杜晚枫摇摇头,反握住母亲的手。 “娘啊,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不等杜家二娘询问,杜晚枫就耐心为她解释。“其一,我是承安九年的探花,有功名在身。如果此时让人得知我是女子,便犯了欺君之罪。外面那些人正想着要整垮我们杜家呢,我们在这时还主动送上门去?” “那怎么办,难道你要当一辈子男人?都怪你爹,当初非要你考科举,他就想着光耀门楣了,完全断了你的后路。”杜家二娘说起这事就来气。 杜晚枫笑了,笑得挺宠。 “娘,爹他不知道我是女娃儿啊,还有我记得我高中的消息出来,你可比爹还要高兴啊~”说完,杜晚枫还狡黠地眨了下眼睛。 “你啊!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杜家二娘拧了拧杜晚枫的脸,她这个儿子,任何时候都一副嬉皮笑脸、无所畏惧的淘样儿。 但不可否认,这么一闹,杜家二娘堵着的胸口确实好受了一些。 第二十章 终身不娶、不嫁 “其二,娘,爹不在了,杜家满门孤寡,又处在风雨飘摇中。我是男子,那还可以为杜家搏一个未来。若我女子身份败露,只怕杜家再无东山再起之日。” 这个道理,杜家二娘一时想不明白,杜晚枫和大娘却是极为清楚的。 “可、可这也太苦了你啊!”二娘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 她一次得了两个女儿,虽然是同样的疼爱,但因为杜晚枫从小被她们扮成了男孩,心中一直有愧。 再加上杜晚枫这些年足够优秀、为她长了不少脸。又是杜首辅和整个学士府的骄傲与希望,更是被她当成命~根子。 “娘,你说错了。身处这样的时代,当女子比男子可要苦多了。” “晚枫,你怎的这样说?” “我没说错啊,你看我爹,因为是男子就可以一个又一个小娘往家里娶。你们哪怕心中嫉妒,也只能忍耐,还得表现出和睦的样子来。因为是男子,可以走入朝堂封侯拜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为是男子,就可以要求女人三从四德千依百顺,稍有不对或是厌烦,还直接扫地出门。女子多苦啊,我还是当我的男子好。” 杜家二娘早就接受了传统礼教那一套,但因为是自个儿的宝贝说的,她觉得还挺有道理。 反正他们家晚枫学问好、见识深,说什么都对。 “但这样枫儿就不能成亲生子了,你已经过了待嫁年龄了,这要是再拖下去,这辈子可咋办啊。” “娘,这个问题我今天就跟你好好说一下,以后你别再提了。孩儿已经决定终身不娶、不嫁,这一生我只想护持杜家,看到你们每一个都平安无恙、活得快乐幸福、无人可欺,这样便够了。” “这怎么行?!”杜家二娘豁然站了起来,一个劲摇着头,“不行的,这样不行。枫儿啊,你不能这样做!” “娘,我已经决定了。而且你知道,我没别的选择。”她的命运,其实早在出生那个谎言起,就已经注定了。 二娘颓然坐下,“都怪娘害了你!” 杜晚枫无奈,“娘,这些话你说过多少次了,以后千万别说了。我当男子当得很惬意,也远比几个姐姐要自由。比起成家生子这种事情,我更在意的是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我去遨游。” “你真是这样想的?你就没幻想过以后嫁个如意郎君,生几个孩子?” “如意郎君?反正我这些年见到的敬天府贵人,就没看见从一而终的。都以不停往家里娶小娘为荣,彼此间还有攀比之意,这样的如意郎君我可不稀罕!” “至于孩子,我有你们这么多家人呢,你们都是我的血肉至亲。以后姐姐们的孩儿,那就是我杜晚枫亲生的,我往死里宠着!” 杜晚枫可是有九个姐姐,平均一人生一个那就是九个,一人生俩得十八个了。 她一天抱一个,挨个儿的,每个孩子一个月她都抱不到两回。 所以他自己就不用凑这个热闹了。 这样也不错:他在外为一家人保驾护航,其他人在家负责岁月静好。 第二十一章 大丈夫该一心一意! 二娘叹气。 第13章 她当然明白杜晚枫不同于别的女子,她才华惊世、心比天高。扮作男子,才气将整个大闽朝的男子都比了下去,自然不会安于后宅之中,为一个男人与一帮小娘争风吃醋。 “真不知道你这性子好还是不好!” “好着呢,娘,你自己顺服就罢了,可别要求我和你一样。还有不管在谁面前,你都要注意别泄露了我的身份。我是杜晚枫,已故杜首辅唯一独子,也是现今学士府的家主。说漏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知道了,这些年娘不也是没说漏过嘴么。” 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即便二娘在别的事上有些大嘴巴,这事上绝不敢马虎。 “以前有爹镇着你,你怕被他知晓在我的事情上尤为谨慎。现在爹不在了,我也过了丁忧期回府了,我还真怕你在这事上犯糊涂。” 二娘有些心虚,她承认她这段时间心思有些活络。不只一次想着让晚枫换回女装,然后再找个好人家嫁了。 现在才知道这想法有多天真。 “这不之前赶上你爹丧事,将婉芷的婚事都给耽搁了。”提到这个,杜家二娘又忍不住埋怨老爷专不干好事。 晚枫婉芷出生的时候,老爷五十岁了。膝下一直没有男丁,只得八个女儿,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时间长了,小毛病变成了大毛病,最后不得不卧病在床,大夫就差没直接说给他准备后事了。而老爷这辈子最大一个心愿,就是能给杜家留个后。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肚子上,非要看到有了儿子才肯闭眼。 结果她生的又是两个女儿。 她和大娘心疼老爷,也想让他安心走,便合计着将最小的女娃儿谎称是男孩儿。哪里知道老爷得知终于有了儿子,大喜过望,身体一下子又好了。 晚枫也就这么被迫做起了男孩子。 一做就是二十年啊! 至于婉芷,三年前他们就已经在甄选敬天府各府才俊。其中相貌堂堂、对婉芷也有意的还真不在少数。 但这个婉芷,将上门求亲的公子们全部都轰了出去,还凶名在外,竟无一人敢娶。 她要说她几句,晚枫还护着。 后来又赶上老爷去世,子女不宜谈及婚嫁,就硬是拖到了现在,成了一大姑娘。 再加上杜家如今这情况,可不是人人上赶着巴结,而是避之唯恐不及了,婉芷的婚事就更是成了老大难的问题。 “娘,九姐美若天仙,性格又率直可爱,爱慕她的少年郎多了去了,你不用担心她嫁不出去。” “美若天仙是不假,毕竟她是娘生的,相貌自然不会差。但率直可爱,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想?别以为娘不知道,外面都说你九姐就是那母老虎,比夜叉还可怕。一个女儿家,不好好学习女红、诗词书画,却天天喊打喊杀,谁还敢要她?” 一数落起这个女儿,杜家二娘便有满箩筐的话。 “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么就不好好教教你九姐?要是她也能吟几句诗、唱两段词,何至于每次名媛盛典,她都在那舞枪弄棒给娘丢人,还让公子哥们见到她都躲着?同一胎生下来的闺女,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当然也有人说,杜家二娘生的这俩闺女,一个像杜首辅,另一个像她。 杜首辅那学问可也是一等一的,杜晚枫一身才气皆传于他。 至于杜婉芷,不爱学习这点像她娘。 二娘不喜这说法,像她?她也不爱这舞枪弄棒上梁下马的啊。 “娘,同样都是你生的,不带这样夸一个损一个的啊。九姐好着呢,你天天拿她和我比,她要是生我气了,到时候吃苦头的又得是我了。”杜晚枫故作可怜兮兮地说道。 “你还怕婉芷对你动手?” “啊!每次九姐心里不爽找我练练,我能腰酸背痛好几天。你数落她数落得爽了,倒霉的却是我,这个我可不干!” “你怎的说得娘像是故意的一样。” “娘就是故意的,幸亏九姐大度,否则我们姐弟之间的感情可就因娘这些话坏了。” “哪有这么严重。” “就是这么严重,这些年你看到过的大宅子里姐妹、兄弟相争的戏码还少吗?大多是这么来的。” 杜家二娘被杜晚枫三两下一绕,杜婉芷的婚事也就忘了提了。 好不容易将人送走,杜晚枫刚要回房,一颗栗子就扔了过来。杜晚枫张嘴一接,接了个正着。 “城南王麻子家的糖炒栗子,好吃!” “弟,谢啦!”杜婉芷从窗户上跳了进来,利利落落站在他面前。“娘真是烦死了,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婚事婚事,让我耳朵不得清净。” “九姐再过一段时间就满二十了,娘会担心也是人之常情。”其实娘、九姐他们虽然知道杜家今非昔比,这段时间不会好过。却不知道杜家如今境况到底有多危急,想的也都还是那些闺阁待嫁之事。 杜晚枫一方面觉得宽慰,一方面又有些担忧。 盲目乐观,可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不过这一世有她,外面那些事就让她来操心好了。 “你还说我呢,你跟我一样大,怎么不见你娶一个?弟,干脆你为姐姐牺牲一把,娶个小娘生个崽,这样娘暂时就会把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了。”杜婉芷小机灵道。 “欸!”杜晚枫摇头长叹,“可怜我辛辛苦苦为九姐打掩护,你后脚便让我为你牺牲……亏九姐还总是将义气挂在嘴边,对我这个弟弟却是令人发指!” 第14章 “弟,虽然我读书少,但还是知道令人发指这个词不能这么用。你是男子,娶个小娘对你又没损失,还缓了姐姐危急,多划算。” “九姐这想法可不对,纵然我为男子,也不能随便娶小娘。先得喜欢,方得求娶。娶自当明媒正娶,一位正妻足矣,小娘便罢了。大丈夫该一心一意,朝三暮四可不是我杜晚枫的作风。九姐巾帼不让须眉,可别惯着老爷们那不停往回娶的臭毛病。” 一番话说得杜婉芷星星眼,蹭到杜晚枫身旁,重重拍拍她肩膀。 “虽然我没有完全听懂,但还是觉得我弟弟好厉害的样子!” “所以啊,九姐自己不想嫁人,那便不嫁。只要我杜晚枫一日是家主,这杜府就没人敢对九姐说三道四。纵然要嫁,也定然要找一知心人。若明知是火坑,却畏如流言往里跳,既不智,也不幸!” 第二十二章 谁还能比你更小白脸? 这日晨起,万九洲就低调地来到了学士府。以往他过来,多是招朋引伴,在门外就高喊“杜兄——”。 今日却是从后门跳墙进来的,避开了人,直接来到了杜晚枫房里。 杜晚枫连日操劳疲惫不堪,难得这一觉睡得久些,一睁开眼就看见上方一个脑袋盯着他猛瞧,将他狠狠吓了一跳。 下意识一拳砸过去,被万九洲怪叫着躲开。 “杜兄杜兄,且慢动手,是我啊——” “万兄?你怎么突然上我这儿来了?”杜晚枫状态回复得也快。 他睡觉本就机警,因为是女儿身的缘故,无论关系多好,也绝不在外面留宿,身旁也不留别人。 或许是连日来的劳心,让他睡着后有些恍惚,竟没第一时间意识到来人。 “不放心你,过来看看。不过杜兄,你睡觉时还穿这么多衣裳啊?”杜晚枫不只穿着里衣,还裹有一层中衣,看质地还挺厚实。 “天这么冷,不穿厚一点睡不着啊。” 杜晚枫淡定得很,掀开被子,穿上鞋子下得床来,打了个呵欠。对着镜子熟练给自己挽发,一头青丝很快就成冠,然后披上外袍。 那举止,利落中透着潇洒。 一回头,就发现万九洲磨搓着下巴审视着他。 “干嘛?” “每次看杜兄散发,都觉着很神奇。”万九洲还特地绕到他身旁,打量着那张脸。“这张脸怎么都不该长在一个男人身上,杜兄,就算你说自己是女人我都相信。”“滚你!”杜晚枫毫不客气地一脚踹过去,将人掀到一旁。“小爷英伟不凡、倜傥风流,嫉妒我比你俊美就直说,别暗戳戳损人。”“我哪里是损你,分明是在夸你好看。” “我一大老爷们,要别人夸我好看?留给你要不要啊?反正就你这小白脸样,抹上胭脂穿上裙裾,也不比万芳楼姑娘们差。”“我去!杜兄,你竟然说我小白脸?这敬天府,谁还能比你更小白脸?”“……” 杜晚枫被噎了一下,刚想着怎么抢白回来,揽春便端着水盆进来了。 “万公子,你什么时候来的?”揽春讶异。 “你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杜晚枫也疑惑看过去。 万九洲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嘿,我从后门翻墙进来的。”杜晚枫微笑看着他,这笑容让万九洲有些紧张。 “那个杜兄,我不是要在此时和杜府撇清干系,是因为……”“不用解释,你做得对。” 杜晚枫拍拍他的肩膀,就着揽春刚端过来的水洗漱。 “现在学士府可是是非中心,你们万家很少卷入朝廷争斗,这个时候确实需要小心点,免得被无辜殃及。”“多谢杜兄能够谅解。” “好说,但你一早跑来,总不该只是为了看看我吧?”万九洲看了一眼揽春,后者便聪明地退下了。 然后万九洲从衣袖里掏出一叠银票,放到了杜晚枫手上。 “杜兄,这不是听说你最近挺需要用钱的,咱们这些兄弟一人给你凑了点儿。朝堂上的事家里人不许我们多嘴,对不住杜兄你,这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希望能帮你减轻一点燃眉之急。”杜晚枫看着这叠银票,粗略数了数。 “行啊,你们这些家伙平时没少坑我酒钱,去万芳楼抱姑娘都要打着我的名号免单。这回随随便便就给我凑了一万五千两银票,说,平时藏了多少小金库,就会跟我这儿装穷是吧?”“没啊杜兄,这些都是我们很努力才凑到的。接下来两个月,都得勒着裤腰带过了。”要不是张明净那块佛手翡翠就兑了八千二百两,他们这些个人加一块也凑不到这么多钱。 杜晚枫将银票点了点,然后麻溜地就收了起来,整个一财迷的动作。 亏得万九洲这一路上还在想着——要怎么不伤自尊的将这些钱交给杜兄?他要是拒不收这些钱该怎么办?或者和杜兄打个赌,故意将这些钱输给他? 结果好家伙,人家一句客气的都没有,就这么收下了。 万九洲追随着那叠银票,有些不甘心,“杜兄,你真就……这么收下了?”杜晚枫很鄙视地看着他,“大家伙儿给我凑的钱,你还想要回去?”“不是,我就是有些意外,你怎么收得这么干脆?”“跟你们我客气什么?”杜晚枫一句话就呛了回来。 “……” “过去那么多年,你们这些狐朋狗友没少坑我,更没少利用我行方便。如今兄弟我有难处,就指着你们救急呢,你们这些个一个都逃不了。出钱的名单给我一份啊,我看看谁给的少了,我记他一笔。”“还要这样啊——”万九洲苦瓜脸,两年没见,杜兄越发无耻了。 第15章 他之前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会觉得杜兄像女人。论这股理所当然浑不在意的调性,他们这些个爱耍浑的富家子,捆一块都赶不上他一个。 “现在就写。”杜晚枫将万九洲推到了书桌背后,双手抱胸靠在椅子上,而万九洲被压着坐在椅子上,开始绞尽脑汁想着张明净那笔钱该怎么办。 “你跟我说实话,杜兄,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要这张名单?”以万九洲对杜晚枫的了解,要这份名单不可能是看谁出少了。杜兄面上洒脱,心里面还是感激大家能在此时对他伸出援手的。 这般想着,万九洲郑重握住杜晚枫肩膀。 “杜兄,我知道你很感动,但我们这么做真的不需要你答谢、也不用你记着,名单还是算了吧。我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兄弟啊!”眼神真挚,话语动人,万九洲差点将自己都给感动了。 杜晚枫却一歪脑袋,“该不会你自己没出吧?”一句话让万九洲所有的自我感动全部破功。 “出了出了!杜兄,你怎会如此想我,愚兄我胸口好痛——”万九洲夸张地指着自己心口的地方。 “别愚兄愚兄的了,赶紧把名单写出来。” 拗不过杜晚枫的万九洲,只好咬着笔杆开始写。 ………… 第二十三章 你说的是张明净? “万九洲,五千一百五十两。” 万九洲一番思索之下,第一个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虽然这个数字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也觉得这种做法有点点小无耻,但这也是没办法不是? “不错啊,还有零有整的。但万兄,我怎么觉得就算将你给卖了,也换不回这么多银子?”“我、我再不济,也是承安九年的榜眼,大才子,文采飞扬好不好!”万九洲又气鼓鼓又心虚。 “哦~文采飞扬啊,但我怎么记得你的一幅字画,坊中也只卖到了二两银子,这还是在署上你万九洲大名的情况下。”“……” 说起这事万九洲那叫一个心痛。 想他也是出自官宦之家,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还颇具文采。又是承安九年的榜眼,怎么都是一才华横溢前途无限的佳公子。但论及人气,比不上杜晚枫这个妖孽就罢了,张明净比他强也认了,但就连杨骏那些家伙都比他受欢迎。 大闽朝是个文人极具风雅的时代,民间人士也多崇尚才子大家。 诗词曲赋,都广为受欢迎。 文人骚客,尤为钟爱吟诗作画。流传到民间,不但能扬名,还能被不少有名望家族奉为座上宾。 时间久了,敬天府就有专门的铺子,贩卖名人画作和诗集。 杜晚枫过去就是这些地方的宠儿,他的一字一画,即便价格不菲也很快便被抢购一空。 张明净也很受士族子弟欢迎。 唯独万九洲,他的画作却有些卖不出去。价格一降再降,都没什么人愿意买。 “你说说这都是为什么啊?” 万九洲心里很不是滋味,不只一次问杜晚枫。 而后者还很认真地给他分析了一番。 “归其原因,万兄,你虽然优秀,但却缺少了一样东西。”“什么东西?”万九洲连忙问。 “特色。”杜晚枫很专业地表示。 “特色?”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容易被人记住、也容易生出好感吗?”“什么样的人?”万九洲认真又虔诚地求教。 杜晚枫扇子打开,得意扇了扇。“当然是我这样的。”万九洲:“……” 自夸够了,杜晚枫这才笑着给他解释:“通常去追逐一个人,要么这个人跟他是一类人,要么身上具备一些他不具有的特质。大抵是这两点,而那些极具个人风格的人,就很容易脱颖而出。”“个人风格……”万九洲似乎明白了一点儿,“杜兄你潇洒不羁、才气逼人。看到你,便联想到风花雪月、旖旎风流。而张兄端正守礼,恭谨有度,被不少士族子弟当成表率。杨骏,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那家伙确实要比我更加具有亲和力,说话做事也很有一套。”“孺子可教也。”杜晚枫拍着他的肩膀赞道。 但特色这种东西,你即便明白了,也未必会有。 万九洲就是这样一位兼具了杜晚枫的洒脱、张明净的端正、杨骏的温和,却性格平平的一个人。 杜晚枫和万九洲当了十几年的兄弟,一块喝酒一块挨揍,哪里不了解他。 “你那点家底,掏空了也就千八百两。说吧,这笔钱到底怎么回事?”“我爷爷给的。”万九洲还是不愿承认。 “得了吧,万太保自己那点零花钱,还是从你奶奶那里哄来的呢。不让你这乖孙孝敬孝敬他就不错了,还能给你这一大笔钱?”“其实是我爹……” “你们万家爷们,全部都惧内、畏妻如虎,这是祖传的优良传统。”“果然瞒不了你,其实这笔钱是我……赢来的。”“跟我打赌,里裤都输没了的家伙,要是能赢几千两,那这敬天府的赌坊可以全都关门了。”万九洲泄气了。 他就知道,杜兄狡猾得跟只狐狸一样。他就这点道行,根本骗不过他。 “其中有八千二百两,是张……张兄出的。” “哪个张兄?……张明净?” 前面还脸含笑意的杜晚枫,顿时冷了下来。 万九洲有些紧张,便将当日的情况一说。 包括张明净没带银钱,将他母亲留给他的玉坠拿出来一事。 第16章 杜晚枫听了后,沉默了两秒,然后掏出那叠银票,拿出了九千两。 “万兄,你们的心意我杜晚枫便收下了。但张明净,我不需要他的帮助。这里有九千两,帮他的玉坠赎回来还给他吧。”“杜兄,我看张兄是真心想帮你,没有别的意思,你又何必分得这么清呢?”“谁都行,张家不行。我五姐刚被张明堂赶出来,我转手就要张明净的钱,算怎么回事?”“这、这倒也是。”万九洲点点头,也不再劝说,收下了那九千两。“不过杜兄,张兄这人品格高洁,与他大哥不是一类人。他虽然与你素来不对付,待你也并无恶意,你莫要误解了他。”“放心吧,如今杜家这情形,我哪敢再随意生事?不会去主动招惹他张明净的。”“杜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杜晚枫伸出手,让万九洲无需再说。“不提他了,你早早过来,肯定还没有用早膳。我让揽春多做两个菜,在这里吃了再走?”万九洲到底没在这里用餐,他还得将杜晚枫交代他的事情早点办好。 何况如今的学士府,对于爱热闹的万九洲来说,确实是有些冷清了。 万九洲离开后,杜晚枫取出那叠银票,勾起嘴角摇头笑笑。 要搁着以前,他是不会接受这些帮助的。哪怕他知道那群人是真心想帮他,出于骄傲也不会要。 他反常地收下这些银票,不只是杜家接下来有许多用到钱的地方,更主要是因为他在释放一个讯号。 一个杜家真的山穷水尽、他杜晚枫甚至开始放下了骄傲的讯号。 这事万九洲为了他的颜面瞒着其他人,他自己却是要好好宣扬一番的,尤其得让宫里的那位知晓。 大闽皇宫。 承安帝正依偎在他最宠爱的萧贵妃膝上,吃着她纤纤玉手喂给他的梨酥。 “萧姐姐,你说朕对杜家的处置是不是太重了一些?左右也没有杜寒秋祸乱朝纲的真凭实据,不如就放他们一马罢!” 第二十四章 有你哭的时候! “圣人仁德,实乃百姓之福。按说朝中之事淑儿不该妄然议论,但圣人对淑儿宠爱有加,淑儿也想为圣人分忧。一点拙见,若是说得不对,圣人不要笑话淑儿。” 萧贵妃萧淑儿,十三岁入宫,先是侍奉太后。后小太子出生,便侍奉在东宫,是伴着承安皇帝长大的宫女。 善于察言观色、逢迎帝意。她大承安皇帝十九岁,如今已年近四十,但在这后宫中旁人也不及她半分荣宠。 承安皇帝对她极为信任,她的一句话常常比朝中重臣还有效。 但杜寒秋在世时,不只一次劝诫圣人不要专宠太过,尤其后宫女人不能干涉朝政。 萧贵妃面上尊敬杜首辅,心里面却是怀着怨恨的。 这些日子承安帝对杜家穷追猛打,其中便有她教唆之故。 “在这深宫,除了母后,就数萧姐姐待朕最好。不管萧姐姐做什么,总不会害朕。” “圣人信任淑儿,淑儿感恩。前首辅在朝中影响太深,哪怕死了,他的影子还始终萦绕在大闽朝上空。前首辅多年辅佐圣人有功劳是不假,但他却不懂得约束自己的言行,不传播圣人仁德,反而多番标榜自己,这是大不敬!” 承安帝听到这话,面色果然冷了下来。 “再说朝中,虽然圣人已经亲政,那班大臣却总把圣人看作是小孩子。此事若轻飘飘放过,圣人恐无法在朝中立威。” “淑儿说得有理,这一层面朕确实欠缺考虑。”承安帝刚软下来的心肠,又一次变得冷酷起来。 一只白鸽停在了杜晚枫书房窗棱上,他走过去,摸摸鸽子的头,取出纸条。 看完纸条上的内容后,便将它烧掉了。 “萧贵妃……” 朝堂之上,以吏部尚书崔行为首的一班臣子又在批判杜寒秋,言辞激烈、极为刺耳。 承安帝坐在上首,默许着众臣对杜寒秋的声讨。视线还不时扫向胡大人、田大人,这两位都是杜寒秋一力提拔上来的。先前也不只一次为杜寒秋辩驳,承安帝已经处置了一批人。这两位身居要职、在百姓中颇有清名,他暂时没动他们。 但萧贵妃的话,让承安帝下定了决心。 他打算今日找个由头,便将这两位一并处置了! 然而无论其他大臣怎么挑衅,田大人和胡大人都没有站出来说一句话。两个人都微闭着双目,将装死进行到底。 站在右侧排头的新任首辅张慎来,往那两位大人的方向扫了一眼。 以他对这两人的了解,都是比石头还要坚硬之人。如若是他们认定的事情,即便知道圣人会怪罪,也会冒死直谏、据理力争。 到底是谁的话这么有分量,能够劝动这两位大人? 杜晚枫又一次站在宫门前,希望能求见圣人。 过去他拥有自由出入皇宫的资格,自杜寒秋开始被清算以来,他再想入宫就困难了。他原是翰林院编修,起草诰敕,修纂史书。但自两年多前,他回祖籍为父亲丁忧,也便离职了。 所以现在杜晚枫就是个有功名在身却无官无职的闲人,承安帝不想杜晚枫进宫向他们求情,干脆见都不见他。 龙虎卫指挥使花满都带着一队人回宫内交差事,看见杜晚枫站在那儿,扶着刀柄狞笑一声,便走了过来。 “杜小探花爷,又来求见圣人?” 杜晚枫看都不看他,转身便走。 第17章 “欸——怎么这就走了?”花满都抓住杜晚枫的胳膊,后者重重将之甩开。 花满都被杜晚枫完全不搭理他的态度激怒,刀鞘往上一顶,直拍杜晚枫脖颈。 杜晚枫往旁边一让,食指一弹,磕开了花满都的刀。 花满都不依不饶,两只腿紧跟着袭上,每一招都刚猛霸道无比。 这个人的咄咄逼人,让杜晚枫又想到了前世被他逼死的一幕。 不自觉的,杜晚枫出手也带了戾气,避开花满都两脚后,飞快抄起一脚,直接踢向他的裆部。 但这一招却被花满都挡下来了,不止如此,花满都还抓住了杜晚枫的脚,将他狠狠拉向了他面前。 “今时今日,杜小探花爷还这般狷狂?”花满都带着恶劣的笑,“也许再过几日,会请杜小探花爷到我龙虎卫大牢去做做客。” 杜晚枫眼神凌厉,腿部一扫,震开了花满都的手,傲然离开了。 自始至终,他没和花满都说一句话。 花满都阴翳地看着杜晚枫离开的背影,舌头残忍地划过嘴唇:“杜晚枫,你得意不了太久了。等到了我龙虎卫大牢,有你哭的时候!” 学士府。 秋伯端着茶进来,看到杜晚枫正站在书桌后将一封信塞到了信封内。 “公子,你今天又去求见圣人了?” “嗯。”杜晚枫接过茶盏应了一声。 “那圣人?” “还是不愿见我。” “这可怎么办啊,圣人一直不愿见公子,我们就算是想求情都没有机会。” “他暂时是不会见我的。”杜晚枫似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那公子为何还要前去?” “该装的样子还是要装的,但很晦气,碰上花满都了。” “龙虎卫指挥使花满都?!当今太后的外甥,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他和杜家应该没什么恩怨吧。” “这人心眼小得很,行事又卑鄙狠辣。十四岁时他在盛怒之下差点踢死了一位小太监,被我拦下。他还因此挨了他父亲一顿鞭子,便一直记恨我。” “这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应该不会再放在心上吧。” “你错了,他会死死咬住杜家。这个人,便是一只随时会撕咬我们的猎犬,不能不防。” 秋伯忧心忡忡,如今要扳倒杜家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老爷不在了,公子又势单力孤,真的能在这一汩汩乱流中生存下来吗? “对了,公子,胡大人和田大人派人送来消息,说今日在朝堂之上他们两人依公子所言,没有为老爷说话。其他朝臣也加紧了对老爷的攻讦,似乎还想重启当年双喜镇河渠一案。” “无碍,这个案子他们翻不了。”不但翻不了,还会让百姓们怀念杜首辅昔日为民请愿之功劳。 第二十五章 这不是那人的作风 天子脚下,没有秘密。 朝臣们这边刚要重审这个案子,很快整个敬天府就都知道了。 “听说朝廷要翻双喜镇河渠一案?” “这个案子不是很清楚明了吗?就算是要清算杜首辅,那也不必他经手的每一件事都否定吧。” “当年被革去官职的,就有崔尚书的叔父,他们家因为这个事,没少遭骂。如今机会来了,还不想法子将案子翻个底儿掉。说不定啊那些个贪官污吏,鸟枪换炮又都能做大官了。” “可怜当年被那些贪官害死的河工,还有没有天理啊——” 紧接着,河渠沿岸的人们就听见大半夜从水深处传来如泣如诉的哀唱声。 有几个人大着胆子跑去看,就发现一红衣新娘一头撞向了河渠。 但等第二天醒来,便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这些事越传越烈,还有人模仿起了红衣新娘当时幽怨唱腔。 各大戏班又开始唱起了《双喜门》,新娘与河工亡灵未散,人们不愿看着那些欺压百姓好不容易被定罪的狗官逍遥法外、甚至还能再回来鱼肉他们。 没过两天,崔行的宝贝儿子逛花楼被人套了麻袋,全身剥光丢在了巷子里,还揍得鼻青脸肿。袋子上面用血写着“河神讨债”四字,让敬天府都蒙上了一层阴云。 而朝堂上支持崔行重启河渠一案的大臣家里,最近也出了不少乱子。不是小妾跟家丁跑了,就是女儿遭人退婚。 这不是河神发怒,又怎么可能会这么巧? 吏部尚书崔行仍不死心,认为此事有人在故意做文章。此等装神弄鬼之事,定不能纵容。 但其他臣子这次却不与他站在一边,一同讨伐杜寒秋没问题,但这是崔行的私事,他们可不愿因为他招致河神报复和百姓憎恨。 何况崔家势力已经够大了,要是再让其发展下去,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 朝堂风向就是变得这么快。 胡大人和田大人淡定看着那群人互相斗心眼,将装哑巴进行到底。 学士府内,杜晚枫扶起了一位樵夫打扮的男子,对着他含笑点头。然后将几封信交给了他,目送他离去。 登甲楼。 万九洲、杨骏等人又一次齐聚在这里,谈论着市井和朝廷近日来发生的大小事。 挺难得的是,张明净也在其中。 杨骏率先起了话头,“欸你们说说,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河神讨债一事,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位白衣书生摇头晃脑:“杨兄,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怎么会相信这种东西的存在?” 第18章 “非也非也!如若河神当真不存在,那这些日子接连发生的事情该如何解释?” 张明净低头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只怕是有人借鬼神之名,意图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万九洲附和,“我赞同张兄所说的,不过我倒不认为那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也许只是在替天行道、行正义事。” 杨骏看张明净和万九洲都这么说,也不再坚持自己的看法。 鬼神一事,确实有些荒诞。 “但我还是想不通,若这些事真的是有人在背后谋划,短短时日内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张明净闻言,脑内忽然浮现出一张脸来。 但随即他又摇摇头,那人虽然聪明巧思,却不是心机深沉之人。 策划这些事件的背后之人,不但看透人心,还出手狠辣,怎么都不像是那人的作风。 “我听说朝堂之上崔尚书还想重启河渠一案,遭到了其他朝臣的反对,就连圣人都斥责他了。他这次的打算,只怕是要落空了。” “杜首辅不在了,崔尚书行事是越发没有顾忌,作风也张扬跋扈。一件再清楚不过的案子,他还想翻,能翻到哪里去?还不是看着圣人最近在清算杜首辅生前的事,许多被贬黜的官员重新得到了启用,以为抓到了机会。哪里知道才刚开始呢,就遭到了这么沉重一击。” “嘘!安兄,这些话还是少说为妙。”万九洲连忙阻止安琥。 安琥是承安九年的进士第六名,为人颇富胆识,也喜欢仗义执言。是那种一腔热血,为了自己坚持的公义可以倾洒一切的人。 过去他是很少来登甲楼的,因为他更喜欢商谈国家大事,而不是一帮人在这里饮酒赋诗。 他不太喜欢杜晚枫这个人,认为他游手好闲,仗着有点小才气就各种风花雪月,不是读书人应该有的作为。 但过去杜晚枫可是这种场合的大红人,也是绝对的中心人物。 所以他不掺和,直到最近才到登甲楼来走走。 “万兄,我可没说错什么。如果真让崔尚书得逞,让那般贪官污吏堂而皇之的再次登堂入室,我安某人哪怕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向圣人上书!” “好了好了,安兄,你怎么越发义愤填膺起来了。” “万兄、张兄,杨兄,还有大家,我们可都是科举出来的进士,是天下万千学子的代表。遇到这等乌烟瘴气之事,当然要站出来据理力争。如果只是担心自己前途,一心为了那个乌纱帽,那就不配为百姓之官!” 张明净倒没什么表示,但其他人都有些害怕了。 这个安琥,说话还真是百无禁忌。以后可不敢跟他一块出来了,否则他在那里一通批判,他们也得跟着倒霉。 “说得好!”张明净将茶盏一放,“安兄此言,深得吾心。” 万九洲有些头疼。 他就知道,张兄不但不会阻止,还会支持安琥的言论。 因为张明净,也是个眼里容不得肮脏事的人。 张府。 “不行!这件事我不允许你插手!”张慎来在听说了儿子的想法后,断然阻止了他。 “爹,你身为首辅,对崔尚书这种行为不批评阻拦,还变相默许纵容,这难道不违背你为官初衷?” “你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知道什么叫做为官之道?朝堂凶险,君心难测,此事又牵扯甚深,趟这个浑水于张家毫无益处。你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帮为父去查查河神讨债一事。” 第二十六章 真怀念小时候啊~ 张明净虽然极力劝说,但仍然更改不了张慎来的决定。 河神讨债一事,其中确实扑朔迷离。 而承安帝白日就召见了这二人,让他们为他私下里查清此事。 “崔行虽然存有私心,但有一句话说对了。朕不允许有心人借鬼神之事煽动舆论,来左右朝廷的决策。此事不宜大张旗鼓,你们两人是朕选出来的状元和榜眼,才识过人心思机敏,这事就交给你们两人去办。” 这两人离开后,承安帝便去了萧贵妃处。 “萧姐姐,朕已经按照你说的去办了。你真的认为河神讨债,只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承安帝还是有些害怕的。 在他九岁的时候,曾经因为天现异象,被群臣要求“自省”。毫无过错的他,硬是胆颤心惊地度过了三年,唯恐天要降灾大闽。 直到之后风调雨顺,他才松了口气。 这一次河神讨债,也牵动了承安帝的敏感神经。 他在朝堂上将崔行呵斥了一通,回来后得萧姐姐安慰,才稍稍心宽。 “圣人不要担忧,大闽在你的治理下国泰民安,怎么可能会有鬼神生乱?依淑儿看,定是有心人有所图谋。这样的人用心险恶,不但想煽动一帮无知百姓,还要惊扰蒙骗圣人,定不能轻饶。” “还是萧姐姐想得周到,有萧姐姐在,什么河神水神,朕都不惧了。” ………… 学士府。 杜晚枫带着锦玉锦欢在院中玩耍,不一会儿,两张小脸便红扑扑的。 杜婉言站在长廊下,望着三个玩闹的人,一个大孩子两个小孩子,脸上也不禁流露出温婉的笑容。 家仆遣散后,学士府一下子冷清了不少。二十几位小娘,最后只有几人离开。 余下的人心甘情愿留在这个光辉不在的府邸,无需人伺候,轮流做饭,一家人相互扶持,倒也算<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arget=_blank >温馨。 第19章 九位姐姐,大多已经成家。目前只有九姐、七姐和五姐在,其她几位姐姐,有时间也会来府里看看。 七姐杜婉琳,生母早亡,尚未成家。大娘并没有怠慢,也为她的婚事操过心,但七姐仍然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至今未嫁出去。 如今杜家这个情形,除了二娘会操心操心自己亲生女儿的婚事,其他人倒也不怎么提了。 玩累了,杜晚枫便牵着锦玉锦欢回到了廊下。杜婉言温柔地给孩子擦汗,之后还用锦帕给杜晚枫擦了擦脏掉了的手。 杜晚枫望着杜婉言的动作,笑着说道:“五姐,我想起了小时候,我每次在外面疯玩,脏兮兮的回来你总是会这样帮我擦干净。然后还会让我换上干净的衣裳,这样爹回来,就不会知道我又出去玩了。” 杜婉言也想起了这些事,“是啊,你虽然从小就会哄人开心,但惹爹生气的本领也不小。爹在外沉稳,在家却常常被你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但每次爹要打我,几个姐姐就都会护着我。” “护你的人多了,爹还没打到你呢,身边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一屋子小娘和姐姐们,全都让老爷别打别打,打坏了杜家这颗独苗苗,最伤心的还不是老爷? 也正因为有这么多人护着,杜晚枫那以前真是个不得消停的主儿。 唯一好在这杜家小公子,虽然爱玩爱闹了一些,却没什么嚣张跋扈欺压人的毛病。 在外面很吃得开,喜欢他的人还真不少。 “真怀念小时候啊——”杜晚枫感叹了一句。 那个时候生活很逍遥,除了担心女儿身被拆穿,就没有什么烦恼的事情了。 他每日喝酒作乐,击节而歌,兴致而来去大好河山走走,眼里心里看到的都是天高海阔。 而如今,他注定是要卷入风雨中,与整个杜家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了。 并且无路可退。 “辛苦你了,弟弟。姐姐无用,帮不到你。” 如果她还是张明堂的妻子,张首辅的大儿媳,凭着这层关系多少也能帮衬到杜家一点儿。 现在不但帮不到杜家,反而还是个拖累。 “五姐,你看你又这样说,你和孩子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和帮助了。”杜晚枫让杜婉言不要多想,也怪他,在五姐面前一个不留神就放松下来,说了一些可能会让五姐有压力的话。 “放心,弟弟,五姐不会多想,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再给你添乱的。” “再说添乱两个字,我就生气了。”杜晚枫懊恼撅起嘴,俊美的脸皱成一团,倒有点别样的可爱。 “好好好,五姐不说了。”杜婉言揉揉杜晚枫的头,脸上满是宠溺。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杜晚枫便去了大娘住处。 小娘们无事就会到大娘这儿来坐坐,其实也是为了求个心里塌实。 杜家前途未卜,一个人呆着总会乱想。大家在一块,也能彼此支撑、互相给予力量。 见到杜晚枫过来,就猜到他有正事要和大娘说,小娘们便都先回去了。 揽禾上过茶之后,也退下去了。 “晚枫,过来坐。”大娘拍拍矮桌另一边位置,杜晚枫便坐了过去。 两个人头对着头,悄悄说着话。 “我之前交给你的那份名单,你都联络上了?”大娘问。 “嗯,只有几个人暂时没回应,大部分已经联系上了,而且已经在为我做事了。” “是哪几个人没有回应?” “窦问,唐融,还有黄金三,乐时天。” “这些个人本就行踪神秘,又有些年头没联系了,哪怕按照他们给的联络方式,一时半会儿恐怕也传递不到他们手上。多等些时日吧,他们都是老爷曾经帮助过的人,在杜家有难我们诚心相求时,不会不助我们一臂之力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杜晚枫点头。 前世承安帝要清算杜家,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被动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直到死的前一刻,都认为圣人只是给杜家一个提醒,不会真的动他们。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杜晚枫不会再抱任何幻想,也不会将杜家的命运寄托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杜家再重蹈覆辙,用他的生命起誓。 第二十七章 精密布局、巧妙安排 父亲为官多年,从地方到中央,一步步坐到了人臣的极限。担任首辅的这十多年间,更是大权在握。他留下了许多的资源和人脉,可叹的是前世的杜晚枫,直接放弃了。 在冰冷的大牢中自缢后,他的灵魂飘荡在杜家的上空。 那满目的萧条和空气中逝者残存的悲怨,让杜晚枫心尖泣血。 他不只一次在脑海内想着,若能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让杜家这个结局—— 过去的那些人和事,走马观光一般掠过他的脑海。他痛、他悲、他恨! 灵魂不愿离去,不只是他,杜家无辜枉死的这些冤魂,也绝不会安息。 然后,杜晚枫就发现他愿望成真,真的回来了。 这些日子,他和大娘仔细梳理着杜首辅在世时所结交的人、打过的交道,曾帮助、信任得过的人。 一番统计下来,这个名单上的名字还真不少。 杜晚枫先联系了敬天府周遭的人,试探他们的反应和对杜家事的态度。 第20章 即便觉得这些人可信,交代他们的也都是部分事情。不会和盘托出,也不会直接说出他的目的。这样既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这些人,也能保证在他们被查到时不会让人进一步查到他头上。 那位樵夫,便是杜寒秋安插在地方多年的密探。 朝廷破获的不少地方大案,其实背后都有他在暗中提供讯息。 他是杜寒秋最信任的人之一,是他在朝堂之外最有力的臂膀。 人称“谍王”的井宾,便是杜晚枫第一个重用之人。 只要有井宾在,他哪怕被人监视,困在这学士府,也能自由地与外面传递消息。 杜晚枫在学士府精密布局,安排着每一步。 谍王井宾就为他具体实行,联络各方。 “晚枫啊,最近那河神讨债一事,可是你安排的?” 杜晚枫此次过来,就是为了和大娘说这件事的。 “是我安排的。” “这样做会不会草率了一些?”这个计策虽然容易奏效,但也太容易被拆穿。而且朝廷不会任流言四起,一定会让人查出真相。 “我做得很干净,不会让人查到我的头上。” “你且与我说说。”大娘还是有些不放心,让杜晚枫说说,也是想听听这整件事是否有明显的破绽。要是有,及早给它填补上。 杜晚枫也很乐意大娘在这些事情上帮助他把关。 “崔行要重启河渠一案传出后,敬天府坊间开始议论此事。我便让人在河渠沿岸、尤其是双喜镇散步消息。之后,安排人夜晚穿着新娘嫁衣到河渠旁去唱曲,当地人便觉得是河神显灵。” “那个假新娘会不会败露?” “不会,就算败露了也绝对联想不到我身上。她也是当年遇害河工的妻子,这些年带着孩子活得很艰难。我只是让人暗中点了一下,她就自己前往河渠,用这种方式来悼念亡夫。即便真的有人追查,也不能怪罪她。” 毕竟那个女人失去丈夫是真,怀念亡夫更没错,也并不知道什么。 大娘点点头,这事晚枫确实做得很谨慎。 杜晚枫接着说道:“崔行的儿子崔豹在花楼与另一男子因为一个姑娘争吵了起来,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那男子不敢再与他争,便进行了退让,因此还遭到了崔豹的奚落。他怀恨在心,想教训教训崔豹,但又惧怕崔家的报复和打压。这时候我们的人接近他,便给他出了一个河神讨债的点子。” 大娘听到这儿,眉眼亮了亮。 “他听了这个点子后欢喜得不得了,立即就买通人去做这事了。就算他那边做得不干净被人抓到了把柄,查到最后这也只是一场普通争风吃醋引起的寻仇事件。” 两次安排,都没有直接出面,而且做得非常隐蔽。对方就算再怎么查,那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那另外两位大人家里是怎么回事?”这也是让大娘最不放心的地方。 就算安排得再巧妙,这些事也不可能恰巧赶在一块,这样也就经不住查。 “王大人的小妾与家丁有染,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消息。在时机成熟后,我只用派人吓她一吓,说这事已经败露。她为了活命,肯定连夜就跟着家丁私逃了——” “派谁人去做这事的?” “井宾亲自去的,他会易容,扮成了一位家丁进入了府内。用的也是纸条,自始至终他没有亲自露面。等他们两人跑了后,井宾也第一时间离开了。” 听到这儿,大娘其实已经放下了心。 杜晚枫比她想像的要成熟也聪明得多。 但她还是把所有问题都问全了。 “陈大人女儿遭退婚一事,也是你安排的?” “不是我刻意安排,而是小小推动了一下。”杜晚枫嘴角弯了弯说道。 “怎么说?” “陈大人的女儿霸道跋扈,又手段毒辣。曾因自己的丫鬟长得美,嫉妒之下就将她沉了井。虽然最后侥幸被人救下来了,却也变得疯疯傻傻。娶陈家女儿的周家,是一位大善之家,容不得这些事情。” “本来周家就听说了陈家女儿的名声不太好,娶亲一事也在犹豫。在周家儿子上门去见未来岳父的那天,我让人偷偷打开了关那丫鬟的柴房门。丫鬟跑出去后又闹又哭,这事就被周家知道了。” 妙!实在是太妙了! 杜晚枫在这次事件中做得太绝,不但没有露面,还只是让人开了一个柴房门。 柴房门谁都能开,甚至都能强说成是它自己开的、或者别人没关好。就算再厉害的断案高手,也无法将这件事和杜府还有其他几件事扯上关系。 它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真正的巧合。 “晚枫,大娘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杜家交到你手上,大娘放心。” 她早知晚枫这孩子聪明,但从小被娇惯着长大、没经历过什么风雨,甚至不知道人心有多险恶。 大娘不放心啊,也舍不得将全家重担放在这个孩子肩上。 可今日一番话聊下来,见识到了杜晚枫的手腕和心思细密,大娘连日堵着的心口忽然间就松坦了不少。 老爷不在了,杜家全副希望都在晚枫身上。也许他、他真能带着大家伙儿走出目前的困境—— 第二十八章 玉坠物归原主 万九洲和张明净一连查了几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 第21章 除了崔豹这事有一个幕后主使,其他事件更像是巧合。 “就这样回禀圣人吧,这些事其实都挺简单,只有个别人在浑水摸鱼,而连环事件背后并没有人在刻意推动。”两个人坐进茶楼,万九洲便对张明净道。 “可我总觉得这些事不太寻常。”张明净则打算再查查。 “其实张兄,我看这个事没必要再查下去了。就算真有人在背后推动,也不是存心要做恶。只是不想让那些河工枉死、不想正义得不到伸张,我们又何必追根究底呢?” 真要是查出来谁,朝廷是不会放过的。到时候天威降临,还不知那人会遭受怎样的重处。 “我更在意的是事情真相。” “我知道张兄为人刚正,但这不是没查到任何线索么。双喜镇那事儿,事情很简单,已故河工妻子夜晚去悼念亡夫,被人看到误会了,才有了各种各样的流言。紧接着崔豹得罪了人,对方怕得罪崔家,便巧借河神讨债的名目报私仇。王大人家小妾和家丁私逃,还有陈大人女儿被退婚,那就更看不出有刻意为之的痕迹了。虽然太过巧合,但这种事情也并不是没有。” 张明净听了后,沉默了会儿,才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姓李的有说过,河神讨债的办法是他听别人说的?” “记得啊,但那不是在酒楼随便结识的一个人吗?” “如果对方是有意告诉他的呢?” “……不会吧。” “还有王大人家的那个小妾,为何早不与家丁私逃、晚不与家丁私逃,偏偏也赶在这个时候?也许等我们找到了这两个人,他们能为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万九洲静静喝着茶,边听张明净分析案情。 “最后就是陈大人家那个被关起来的丫鬟,整件事看似没有任何不合理之处,但为什么就能那么巧,柴门在周家公子上门时就开了?不过那丫鬟有些神志不清,从她那里只怕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张明净是个心细如发的人,这一系列事件背后任何一点怪异之处,他都敏锐地抓到了。 万九洲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张兄,你别怪我给你泼冷水啊。虽然你分析得很有道理,这些事也确实过于巧合,巧合得就像是真有人在背后推动。但即便你发现到了一些可疑之处,依我看你也查不出什么来。” “再怎样总要试试。”知难而退不是张明净的作风。 “我看难。”万九洲摇着头,“你想想要是背后真有人在推波助澜,那这个人该是何等心思细密之人?每一件事情都做得跟巧合一样,而且本人绝不会暴露在我们视野中。就说茶楼那个人,你就算花大力气找到了他,如果他也是被指使的呢?就一个小喽啰,能知道什么。” 不等张明净开口,万九洲接着又道:“或许他干脆就承认是他说的,但他只是随便信口开河,谁知道那姓李的真的听他的话做了,你拿他有什么办法?还有姓李的根本就记不得那人,说他长了一张再普通不过没有任何特色的脸,我们上哪里找去?” 就连张明净都不否认,万九洲提出的这些难点很难攻破。 “对了你还说到那小妾,也许真的能查出点什么,但我不认为背后的人会蠢到亲自露面教唆他们逃跑。顶多是用个小纸条什么的,有线索也等于没有。” “但这样至少能证明确实有人在搅浑这潭水。”张明净道。 “证明了又有什么用呢?”万九洲却反问。 “怎会无用?” “张兄,你是不是在跟我装糊涂?这种事情如果抓不到真凶,那就会有很多人利用此事大做文章,说不定还会有无辜之人被牵连到这件事当中。你该明白权力之间的斗争有多残酷险恶……” 万家虽然游离于朝廷争斗之外,但不代表他们就不懂这些。反而会因为中立位置,而越发清醒。 万九洲也不似张明净,他并不是一个眼里揉不得半点虚假和沙子的人。 他知道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该圆融,面对什么事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明净沉着脸,“朝堂风云与我无关,我只想做好自己分内事。” 万九洲摇头失笑:“怎么可能会无关?我当然知道张兄心怀坦荡、光明磊落。但你的父亲可是当朝首辅,你就算不想入此局也不可能。” 看到张明净仍然没有松动,万九洲提起茶壶,为他添了茶水。 低下声音说道:“圣人对前杜首辅的清算,也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有的不过是一些他不敬君主的流言。” 流言和猜疑有多可怕? 不只是普通小老百姓害怕,对于朝臣来说,许多时候都会成为催命符。而有心人还会利用这些流言和猜疑,铲除异己,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具。 有多少臣子并没有图谋不轨,也没有贪污受贿,只因莫须有的罪名就沦了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张明净自然可以坚持他的正义,但也要想想自以为的正义有可能带来的后果。 张明净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终是道:“这件事我依然会查下去,但没有确切结果,我不会禀告圣人。” “如此甚好。”万九洲欣然。 张兄好就好在这里,虽然坚持原则,但也并不是听不进别人劝告的人。 两人喝着茶,聊了一些别的。 第22章 然后万九洲有些难办地将一块玉坠递到了张明净的面前。 “这玉坠多花了好几百两才从一位买家那里买回来,现在物归原主。” 张明净看着那玉坠,又抬起头望向万九洲。 “这是什么意思?” “杜兄不肯收,还让我将它赎回来还给你。” “他怎会知晓?你说漏嘴了?”张明净认为,万九洲不应该会犯这样的错误。 “我哪有说漏嘴,杜兄有多聪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什么事情能瞒过他?” 张明净没说话,只是有些冷然地收回那块玉坠,离开了茶楼。 第二十九章 给她找点麻烦 学士府。 杜晚枫刚用过午膳,便得知了他的二姐夫被罢职的事情。 杜首辅有九个女儿,七个女婿。每一个都是有学识的人,即便那张名堂,虽不如其弟张明净的状元之才,也是正儿八经中过进士的。 二姐夫戚伯言,乃国子监祭酒,掌大学之法与教学考试,其严谨中直之名众所周知。 他在这个位置上建树颇多,杜首辅都对他极为满意,连圣人也曾赞许过他。 但如今杜首辅遭朝廷清算,他就算毫无过错,也被人随便拿个名目从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上撤下来了。 前世跟杜家有关系的人,大多受了连累。他几个姐夫,只是为杜家说了两句话就被充了军,还有一些即便没受到追究,一身才华也碌碌不得志,在朝中处处遭人排挤。 当杜晚枫自缢牢中,杜家老的老、小的小皆遭祸患,几位姐姐痛不欲生。 承安帝本打算让杜家的事到此为止,但萧贵妃却认为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进一步逼迫杜家已嫁女儿女婿。 直到二姐撞死在御前,吓得承安帝做了好长时间噩梦,杜家的事才不再提及。 昔日鼎盛的大家族,到最后只剩了几株残枝,满腹痛苦苟活于世。 杜晚枫猛地闭上了眼,这些事情他不敢回想,却怎么都忘不掉。只要心神一松懈,就会浮现在自己眼前。 “被罢了官职也好,二姐和二姐夫安心留在府内,至少不会再次成为别人的目标。” “二姑娘也是这样说的,她更担心的还是家里。想要回来看看,但你又去信让他们暂时别回家。” “让我二姐无需挂怀,家里都好好的,等局势好些了再回来。” “是。”管家应下了。 戚伯言出事没两天,又传出四姐夫范商酒醉后言辞失当,被贬出了敬天府。 “酒醉言辞失当……真是个笑话!四姑爷可是滴酒不沾,之前老爷让他喝一杯,他直接醉倒睡了一天一夜。就算要给他安罪名,也要安一个可信的吧!”管家义愤填膺。 “四姐夫被贬黜到了哪里?”杜晚枫问他。 “甘泽县,当县令,那可是出了名的穷苦县,不少百姓被逼着做了流寇,治安乱得很。” “这个时候离开敬天府,远离是非中心也不是件坏事。” “四姑娘不放心姑爷,想要跟着前往,可又担心家里。” “让四姐跟着去吧,四姐夫文弱,她功夫好,跟着也能放心些。而且他们是夫妻,总不好别离太久,我也会拜托江湖上的朋友多照应一二。” 管家听到杜晚枫这么说,心里也稍稍好受了点儿。 只是一想到杜家接二连三发生的糟心事,心里面就无比担忧。 “公子,这些人也太欺负人了吧,这是想将我们赶尽杀绝啊?”已经恶臭到连陷害都省了,直接就冠个罪名定罪。 “天子信号已出,那些见风使舵和对杜家怀恨在心的人,怎么可能不抓住机会打压杜家人。何况在宫中还有人撑腰,那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这个撑腰的人,公子说的是萧贵妃?” “除了那个女人还能有谁。” “萧贵妃最得圣宠,她要是存心为难杜家,我们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啊。” “所以啊,我们不能让那位贵妃娘娘太轻松了,也要给她找点麻烦。”杜晚枫盯着窗外的池塘,眼里冷如冰霜。 大闽皇宫。 萧贵妃正软软依偎在软榻上,宫人轻柔为她按压着头部。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了手,宫人便躬身后退了两步,萧贵妃也从软榻上坐了起来。 “圣人还没有下朝?”时辰不早了,以往这个时间他都会过来陪她一同用膳的。 “回贵妃娘娘,圣人想必还在处理政务,待会儿就过来了。” 然而萧贵妃又等了一刻钟,也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踏入自己殿中。 等午膳时间都过了,小太监才匆匆忙忙进来禀告,说是圣人留在了董嫔那里用膳。 “董嫔?”进宫都多长时间了,一直没什么存在感,什么时候也敢跑出来跟她争宠了? “知道了,退下吧。”萧贵妃面上不甚在意,心里面却留意上了这个董嫔。 接下来几天,承安帝虽然照常来看望萧贵妃、陪她用膳。但据宫人禀报,余下时间圣人都留在了董嫔处。 “那董嫔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吸引着圣人天天去她那儿,之前也没见过她有什么狐媚子手段啊。”萧贵妃贴身大宫女芳琉说道。 她刚说完,便发现萧贵妃瞪了她一眼。 她很快便意识到是那句“吸引着圣人天天去她那儿”惹萧贵妃不高兴了,忙低头认错道:“那董嫔算什么东西啊,还不是靠着一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强留圣人。我看她也就能高兴个几天,哪里比得上娘娘在圣人心中的地位。” 第23章 但这话并没让萧贵妃高兴起来,她虽然得到了圣人最多的敬重和宠爱,却也知道自己毕竟不年轻了。这后宫漂亮年轻的女人不知有多少,想着法的往圣人床上爬,她千防万防还是防不尽。 而且这些年,她越发感觉到容颜老去的无奈。脸上皱纹越来越多、皮肤也松垮了下来。圣人倒是经常与她同床共枕,但却很少碰她。 归其原因还是因为他打从心里将自己看作是长辈,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他对她的感情,是如母如姐,是少年无依时的依赖和陪伴。 虽然她主动要求圣人也会满足她,但每一次她都能感觉到圣人的为难。 最让萧贵妃不安的是,她年近四十,宠冠后宫多年,却没能生下属于自己的孩子。 她倒不担心自己会失宠,圣人对她的感情她很有信心。即便没男女之情,那独一份的敬重也是别的女人比不了的。 但她嫉妒那些年轻的女人,尤其是给圣人生下了子嗣的。 他们的存在是她最大的危胁,所以这些年,宫中怀孕的女子就很少有平安将孩子给生下来的。即便侥幸生了下来,也大多早夭。 有人说,大闽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 凡得到圣宠的,除了萧贵妃,没一个有好下场。 纵然众人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又能有什么用? 因为圣人始终相信他的萧姐姐。 第三十章 言官们的高光时刻 董嫔接连留圣人在她宫里用膳就寝,她所使的法子也并不是秘密,很快整个后宫都知道了。 承安帝少年登基,少有童年与欢乐。但性格又贪玩,只是身为九五之尊不得不摆出稳重的模样。 董嫔就带着承安帝去东宫一角偷偷摘柿子,之后还和承安帝一块制作柿饼。陪承安帝斗蟋蟀,和他在大冬天里打雪仗。 和董嫔在一起,承安帝感觉到无比的放松和快乐。他可以尽情释放天性,不但不会受到劝诫,还有人陪他一起。 董嫔懂的很多,脑袋里满是有趣的玩意儿。 她分得清什么样的蟋蟀最有战斗力,相得中宝马,兴致所至还能为承安帝跳一段热辣的舞蹈。 在董嫔这里,承安帝永远猜不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每日都很有趣,不觉便有些忘乎所以。 萧贵妃一开始还坐得住,渐渐就有些焦虑了。 不过她也知道明着劝诫圣人会招致他的不快,便从董嫔那里入手。 她指使宫人,在大冷天将董嫔推入湖中。但这个董嫔命还挺大,落入湖中还能被人救起来。 但萧贵妃的手段可不只这一点点。 承安帝因为气候变化染了点风寒,萧贵妃就硬是说董嫔大冬天非要拖着圣人出去玩、吹了风导致的。 圣人因为她龙体抱恙,必须要惩罚她。 想趁着承安帝昏睡时,将董嫔给绞死,然后伪造成上吊。圣人问起,就说董嫔是因为自责才一时想不开…… 在这后宫,萧贵妃要想除掉一个人,就是这么的轻易。 别说圣人很信任她、不愿意怀疑他的萧姐姐。就算圣人知道这些事是萧贵妃做的,恐怕也不会问罪于她。 旁人于承安帝只是不痛不痒、是生是死他也不是很在意。 他只想要他的萧姐姐高兴。 深知这一点的萧贵妃,行事就更加无所顾忌。 但这一次她再次失了手。 董嫔在察觉到情况不对时,就一路哭喊着从自己的寝殿跑到了圣人寝宫外。步伐飞快,其他宫人追都追不上。 被吵醒了的承安帝,救下了董嫔。还帮着她跟萧贵妃求情,让她饶了董嫔这次。 萧贵妃心中更恨,圣人很少违背她的意思,今日却为了一个小贱人跟她开口。 可事情已经闹大了,圣人又亲自发话,萧贵妃也只得暂时放过董嫔。 却也将董嫔当成了必须要除之后快的对象。 但这董嫔也是个谨慎的,既能讨圣人欢心,也小心的不让别人抓到她的把柄和错处。萧贵妃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由头将她除去。 这事传入坊间后,就传出了一些流言。 什么“圣人竟然要向一个贵妃低头求情,这萧贵妃小宫女出身,如今已然是后宫之主,该不会以后还要垂帘听政吧?” “圣人贵为一国之君,想宠幸某个女人都做不了主,这萧贵妃也未免太霸道了一些。” “听说朝政之事圣人也经常询问萧贵妃的意思,该不会许多决定都是萧贵妃下的?” 这些流言也查不到源头,但一班老臣和谏官却对此忧心不已。纷纷上书承安帝,要求他雨露均沾,不能偏宠太过。而且后宫不得干政,萧贵妃的行为太过逾矩,必须要约束。 还有一位言官,勇气冲天,竟然罗列出了萧贵妃五条罪状,要求圣人立即将之处死。 这言论一出,满朝文武包括圣人在内,都震惊得无以复加。 “放肆!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承安帝大怒。 居然敢要他的萧姐姐死,那他先让他死! 大殿上这番讨伐,自然有人时时将情况禀明给萧贵妃。 “该死的印荣,竟然敢让圣人处死本宫?” 印荣是都察院左佥(音同“千”)都御史,正四品。品级虽然不算太高,却是皇帝的风纪之臣。 这些言官有多牛?就连皇上都敢骂、敢批评指责。 第24章 大闽太祖当初建立都察院,就是为了能听到周围真实的声音。 言官没什么具体的工作,但什么事都能管。每天到处转悠,一会儿上刑部,看看有没有冤假错案。一会儿又跑去兵部,查查有没有人吃空饷。对于那些不作为有问题的官员,直接能在朝堂上开骂。太祖时期,当时有好几个官员就是被言官给骂下台的。 言官制度,是太祖定下来的。他驾崩后,后面的皇帝也不敢轻易动。 而且敢于担任言官的人,通常都不怕得罪人。 这工作没什么油水,还容易招惹麻烦,大多人都不愿干这差事。而太祖当初为了规范都察院的行为,也专爱挑那些耿直书呆子、道学先生还有一些最爱认死理的干这行。 正因为言官是这样的性情,办事官员都害怕。 杜首辅还在世、并且大权在握时,这些言官也没少骂他。 认为他揽权、野心昭昭。圣人固然年幼,但这大闽朝廷也不是他杜首辅的一言堂,指责他行事过于专横。 承安帝重掌大权也就这两年,而且还受到多方牵制。少年时又被这些言官给指责怕了,加上这些人一个个为了大闽朝、为了圣人愿意以热血来荐轩辕的慷慨大义模样,真要是一怒之下动了他们会引来更多更严重的指责。 到时候只怕会将太祖都给搬出来,一群朝臣光明正大来批评当今皇上。 所以哪怕承安帝觉得这一群人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却还是冷着脸忍了下来。 但萧姐姐,他是要保的,也不允许别人这样横加指责。 最后,承安帝强行压下了这件事,让他们休得再提。 但言官们却不识趣,逮着机会就是萧贵妃如何如何,让承安帝倍感压力。 萧贵妃虽然不担心圣人真的问罪于她,但被那班言官盯上,她行事确实要收敛一点儿。而且圣人因她的事一再心烦,久而久之也会伤害两人感情。 杜晚枫站在学士府长廊下,背着双手赏着院中一株寒梅。听着揽春绘声绘色描述着那些言官去如何劝谏圣人、责骂萧贵妃的,蓦地一弯嘴角。 那淡雅的笑容,在寒梅衬托下,还真有股孤傲神秘之感。 第三十一章 你能来,我就不能? “一晃眼,都半个月了……”也到了未雪进宫唱戏的日子了罢。 杜晚枫晨起后,就披着狐裘靠在躺椅上,一边欣赏院子里的寒梅,一边聆听着隔壁院落小娘弹奏的琴声。 琴声哀伤婉转,又带着急切,似是有着烦心事。 正巧揽春进了院子,杜晚枫便招招手,让她过来。 “公子?” “去隔壁容姨娘那里看看,问问她最近是否安好,还是娘家出了什么事情,如果有难处,就让她说出来。”杜晚枫说道。 揽春疑惑看向隔壁,她不明白公子怎么忽然关心起容姨娘来了? 但公子既然吩咐了,揽春就没有不遵从的道理。 “是。” 揽春去的时间比较长,一炷香过去了才回来。 “回公子,容姨娘确实是有事儿。她一开始还不愿意说,被我追问了几句便哭了。容姨娘的父亲当值的时候被人活活打断了腿,现在卧病在床,无钱诊治、还讨不到一个说法。容姨娘知道府里面现在也困难,又是所有人都盯着的时候,不敢将这事告诉你,怕给你添麻烦。”“这事怎么能不说呢。”杜晚枫也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容姨娘可有说她父亲的腿被谁打断的?”“是一个恶少,之前犯了事被容捕头抓过。如今出来了,又看杜家……所以便找容捕头报私仇,活活让人打断了他的一条腿啊。那敬天府府尹本就是崔尚书一系的人,又拿了别人好处,竟轻易放过了此事!”揽春越说越气愤。 还真是世态炎凉,以往学士府辉煌的时候,哪一个敢惹杜家?如今老爷出事,朝廷要开始清算了,每一个人都要过来踩一脚。 这些人的嘴脸,她算是彻底看清了。 杜晚枫思忖了片刻,对揽春吩咐道:“你先让管家支一百两银子出来,让容姨娘带回家去。这些日子她就不用回府了,好好在家照顾父亲吧。我会请羊大夫出山,让他来诊治容姨娘父亲的腿。”“羊大夫?公子,这可是咱们大闽王朝有名的名医啊。加上他性情古怪,一年中有大部分时间都不出诊,想请他出山只怕不易。”“他曾欠我一个人情,我亲自去请,他应该会答应。”揽春从不怀疑杜晚枫的能力,只要他想做成什么事,那从小到大就没有看见过有什么真的能难住公子的。 听了杜晚枫的话,揽春也顿时放心,便去处理公子交代她的事情去了。 容姨娘得了帮助,回家前过来向杜晚枫道谢,但此时杜晚枫已不在府中了。 “容姨娘,公子应该去请羊大夫了。” “没想到老爷故去后,公子还愿意这样帮助我们。”容姨娘十分感动。 “都是一家人,容姨娘,你当明白公子从没有拿你们当外人。”揽春最佩服的也就是公子讲情义这一点,今时今日,公子也依然尽全力在维护着府中每一个人。 容姨娘点点头,擦擦泪离去了。 杜晚枫披着斗篷骑着赤卢,往城北而去。 他刚一出府,候在杜府外监视的人便跟了上去。 杜晚枫一路没停,直接来到了杏安堂,这里正是羊大夫的药庐。 第25章 他没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了屋后,用轻功飞了进去。 刚落地,便看见了苦等在羊大夫房间外的张明净。 竟在这里碰到了此人,杜晚枫眉头当即便蹙了起来。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张明净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杜晚枫。 “你能来,我就不能?” “……” 杜晚枫没再说,直接上去,拍响了羊大夫的门。 里面没任何回应。 “没用的,羊大夫就在里面,但谁来他都不开门。”杜晚枫开口朗声道:“晚辈杜晚枫,求见羊大夫。”里面还是没反应,杜晚枫继续道:“晚辈杜晚枫,求见羊大夫。”张明净知道杜晚枫不想理会他,便没再开口。 不过是在做无用功,要是自报家门对方就愿意出来,那他也不用站在这里试图用诚意打动他了。 然而,面前的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间传来,“你小子,怎么上我这儿来了?”“在下一位长辈受了伤,恳请前辈出手相救。”“什么伤?” “腿断了。” “这点小伤也要让我出马?” “有前辈出马,他的腿兴许还能保住。” 张明净看看杜晚枫,又看看屋内。 一直知道他交友广阔,却不知他和这位羊大夫也是熟识的。 又过了一会儿,一位留着长长白色山羊胡,年纪约摸四五十岁的人背着药箱走了出来。 “前面带路吧。” “谢谢前辈。”杜晚枫欣喜道。 “欸羊大夫——”看到羊大夫就这么跟着杜晚枫走了,张明净忙开口喊住他。 “回去吧,羊某每年只看五个病人,已经到数了。”“那他?” “羊某从不欠人情,这是我欠他的。” 张明净不想就这样放弃,往前追了两步,躬身作揖。 “羊大夫,在下诚心相求,恳请你为舍妹治病。”杜晚枫的步伐顿了顿,却也没停,径自出了院子。 很快的,羊大夫也跟着出来了。 杜晚枫让赤卢自己回府,他则跟着坐上了杏安堂为羊大夫准备的马车。 去的路上,杜晚枫到底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 “羊大夫,张明净前来求你,为了医治何人?”“自是那张家小姐。” 张慎来张首辅,只有一位千金。 “张恬恬?她患了什么病?”张恬恬,杜晚枫自然知晓。 五姐过去曾是张恬恬的嫂嫂,姑嫂二人感情一直不错。那张恬恬性情恬静娴雅,比她两位兄长要顺眼许多。每次他过去张府,都会轻柔地唤他晚枫哥哥。 “据说是突生怪病,许多大夫都查不出病因。前两日张家的人送来大笔银子,想请我为张家小姐医治。哼,羊某是贪财的人吗?规矩就是规矩,哪是轻易就能破的?看我不去,张家那状元爷这两日就守在我药庐外,寄希望于能用诚心打动我——”这自然是很困难。 自羊大夫立下规矩起,有多少人上门哀求。 大雪天里跪上一天一夜、脑袋磕得头破血流的也有。 如果别人一求他就去,那规矩如同虚设,以后清净日子也就到头了。 第三十二章 这个公道我帮你们讨! 到了容姨娘娘家,杜晚枫将羊大夫引了进去。 这个地方杜晚枫来过一次,那还是容姨娘刚进府不久的事情。 容姨娘闺名叫容蕙,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父亲为人刚直,在敬天府衙门当值。母亲贤惠体贴,两个孩子也懂事孝顺。一家四口小日子过得不富裕,却也算幸福。 对于女儿喜欢上杜首辅,还一心要给他做小娘,容捕头起初是不接受的。 他没想过让他女儿去给权贵做小,也不想被人说他容英企图利用女儿来攀龙附凤。 容母也是一样,她就想让她女儿嫁一个普通男子,简简单单过一生。那杜首辅年纪比蕙儿大那么多,家里还有一二十个小娘,这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但容蕙就是铁了心了,除了杜首辅她谁都不想嫁。 拗不过女儿,杜首辅他们也不敢太得罪,最后就只能这样了。 杜寒秋虽然贵为朝廷首辅,在皇帝年幼时主理朝政,大权在握,但面对他们也并没有盛气凌人的样子。 在老丈人和丈母娘生日时,也会亲自陪容蕙回来,陪他们吃个饭、送上礼品。 能做到这一点,也算是有心了。 有一次杜寒秋实在抽不出空来,为了表示对容蕙的重视,就让杜晚枫送她回来。 杜晚枫对他这个风流多情的爹实在是无奈了。 也亏得他那么忙,还能抽出时间陪这个那个小娘回娘家吃饭,处理那么多的关系。 杜晚枫是学士府唯一的公子,将来也会是家主。 学士府又不同于其他斗得死去活来的大户人家,虽然也难免争吵拌嘴,但还算是和谐。 所以对这些个小娘,杜晚枫自然不存在为难她们给自己生母出气的念头。何况他的亲生母亲,也不是父亲的原配。 她们都坦然接受了这种事,他就更不掺和了。 送容姨娘回了家、放下了礼品,杜晚枫原本就打算离开了,被容母留下来吃了午饭。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容母烧制的家常小菜太好吃了,以至于后来还跟万九洲他们念叨过。 第26章 这是杜晚枫第二次过来,无论是境遇还是心情都大有不同。 容母面容很憔悴,但精神却比之前要好些了。将杜晚枫他们请进了屋,又忙着去倒茶。 “晚枫,你有心了,我们家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在他们最窘迫的时候,杜晚枫又是给钱救急又是亲自去请名医。单单这份心,就让他们铭记。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杜晚枫表示。 只要他还在、杜家没有倒,那么该支撑的他就要努力撑下来。 简单寒暄了两句,杜晚枫便和羊大夫去看容捕头的伤。容母跟着进来,有些焦急地等待着羊大夫的诊断。 “这点伤,有我羊某人在,要不了半月,就能下地行走。一个月,我就能让他好得利利落落的。”“真的!”容母和容姨娘听了几乎要喜极而泣。 杜晚枫脸上也露出了放松后的笑容。 这边事办妥了,杜晚枫也需要回去了。 “公子——”杜晚枫离开时,容姨娘追了出来。 二话不说,当即对杜晚枫行了个大礼,他连忙扶起她。 “容姨娘,你这是做什么?” “公子对我们容家的大恩,我们一家必不会忘。”“容姨娘,我不是说过我们是一家人,这些也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们不必如此么。”杜晚枫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一次恐怕也是学士府牵连了容捕头。”“公子千万不要这么说,父亲这次也是被小人记恨暗害……可怜父亲,得生生承受这样的苦楚。”容姨娘悲伤地摇着头。 父亲腿能治好这自然是大好事,但作恶者却逍遥法外,日后还不定对他们家做出什么事来。 她没法不忧心啊。 “容姨娘,你放心,容捕头的事我定会给他讨个公道!”容姨娘却紧张地阻止,“不,公子,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求你帮我们讨公道。你能为我们请来名医、还给我银子让我回家照顾父亲,我已经很感激了。你真的不用再为我们做什么了,学士府等着你去做的事情太多了。”容姨娘很清楚,这些日子最劳累的便是杜晚枫。他有整个杜家要扛,还要抵御外面那些人不停射来的毒箭,他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啊!原本过着无忧无虑逍遥自在的生活,一日间却得担负下所有。 她们虽然不是公子生母,但依然很心疼他。 “容姨娘,这不仅仅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整个杜家。我要让人知道,杜家人不是好欺负的!即便今时今日,也绝不会让人任意欺辱!”从他归来时起,他一方面在示弱,营造学士府真的不行了的假象。 但另一方面,他也从没停止过反击。 因为他清楚,柔弱只能是表象,骨子里要足够狠,适时给予敌人有力还击。如果你真的弱到谁都能来踩一脚,那敌人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来撕碎你。到时候你再想要凶狠起来,就已经来不及了。 杜晚枫有胆子算计崔行,敢给萧贵妃找麻烦,还怕他一个恶少? “可是公子,这样你会……” 杜晚枫伸出手,让容姨娘不必担忧。 “放心,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傻愣愣直接上的,我有法子对付他们。”许多时候,要想收拾一个人,大不必自己动手。 没两天,在家照顾父亲的容姨娘便见自己的小弟跑回来,高兴地跟他们说:那位恶少被敬天府府尹痛打了五十大板然后关进去了。 “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那厮做了这么多恶,如今总算是尝到了苦果!”“可怎么会呢?”容姨娘和容母对这个消息都有些难以置信。 “那府尹不是收了恶少的好处了,怎么还动手惩治了他?”容家小弟喜道:“这个我还真的听到了一点小道消息,好像是那恶少求府尹的事情办成后,又心疼送出去的银子,便让人去偷回来。结果银子没偷着,还暴露了身份。府尹气不过,将过往那恶少犯的事一块全清算了。”容家小弟咽了口唾沫,手舞足蹈继续说道:“你们没听到,那恶少被打得哭爹喊娘,嘴里还嚷着自己没有,但府尹听都懒得听,直接让人狠狠的打。娘,姐,那一幕你们没看到,真的太过瘾了!” 第三十三章 我是诚心相求 那恶少能受到惩罚,容姨娘自然高兴。可这一切也太巧合了一些,就像是有人特意设计……难道是公子? 两天前公子还说要为他们讨个公道,应该就是这个了。 公子不但没有食言,还这么快就让那恶少受到了惩罚。 容姨娘又是敬佩又是感动,这段时间接连的事情砸下来,她真的觉得天都要塌了。 可如今父亲得到了救治、家里情况缓和,那恶少也遭到了报应,所有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她其实真的不敢奢望在这个时候,公子还能顾得上他们。 但事实证明公子不但没有放弃他们,甚至比以前还要尽心尽力。 那恶少的处理结果杜晚枫自然也知道了,但单单是这样还不够。 敬天府府尹陶化知,就是一颗彻头彻尾的墙头草。父亲还在世时,他没少献媚,等到父亲去世了,就立即投到崔行阵营,还往父亲身上泼脏水。将他做的那些脏事栽到父亲头上,把自己塑造成被威逼的无辜者。 这笔账,杜晚枫总是要跟他算的! 一道身影轻飘飘落在杜晚枫的书房内,躬身行礼。 第27章 “公子,来祥戏班的今日出宫了。未雪姑娘便在其中,属下亲自看着她回的。并未被治罪,还得了赏赐。”“好。”杜晚枫点点头,表示知晓。 虽然他已经料到未雪不会有事,但能这样收场他也放心了。 “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那人问。 “暂时按兵不动,等需要时我会再联系你。” “是。”人影又一闪,书房内便只剩下杜晚枫一个人了。 站在学士府外的张明净,捕捉到一缕身影从府内飞出来,他刚要追上去看个究竟,大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之人正是管家秋伯。 “是张公子啊。”自从学士府五小姐被张名堂休弃后,两家便再无往来。 而张首辅在老爷的事情上也做得不地道,公子也不喜府中人再提到他们。 “秋伯,我想见杜晚枫。”张明净直接道明来意。 “不好意思啊张公子,我们家公子身体不适,无法见客,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管家叹着气,就要关门,被张明净阻止住了。 “秋伯,我真的有重要的事要见你们公子,你就让我进去吧。”管家也无奈,他不讨厌张明净,相反还挺看好这位状元爷的。 只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两家被各种恩怨裹挟着,是很难当作这一切都没发生过的。 “张公子,你又何必这样呢,你也清楚我们公子不想见你。”“我明白,但我今日非见到他不可。”张明净神情坚决,还夹杂着焦急和担忧。 管家便问他,“你到底有什么事要见我们公子?”“恬恬病了,病得很突然很严重,父亲已经请宫中御医来看过,也查不出病因。”“恬恬小姐病了?”管家下意识便关心着。 张明净沉重点头。 “可御医都没什么办法,张公子来找我们公子又有什么用?”“你们公子能请动羊大夫出山,我过来是想求他帮忙的。”管家心善,此事既然关系着张恬恬的安危,那他也没办法再装作无动于衷。 “你先进来吧。”管家将张明净让进了宅子。 “多谢。”张明净郑重道谢。 两人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杜晚枫的书房外。 这个地方张明净有好长时间没有来过了。 从他去小象山求学,就再没踏足过这里。 以前他虽然和杜晚枫也经常针锋相对,但因为大哥娶了杜家五小姐,两家是姻亲,走动得比较多。 而且那个时候的杜晚枫,性格不像现在这样难以接近。有事没事时,他还总爱过来找骂。明知道他不喜他那些招猫逗狗的行为,却总爱拉着他一块胡闹。 等杜首辅要管教他时,每每都将他拖下水。杜首辅即便严厉,也不会对别人家的孩子苛责过多,杜晚枫便也能逃脱掉一些惩罚。 再加上身边有那么多人都护着他,就更加随性不羁了。 管家让张明净等着,他先进去禀报公子。 杜晚枫的书房共有两层,下面一层是封闭式的,只有一个入口。第二层是亭子式的,杜晚枫常常在那里诗词歌赋、看书作画。 此时杜晚枫在第一层书房,且门是关着的。 管家上去拍了拍门,很快便传来杜晚枫的声音。 “进来吧,门没拴上。” 管家便推开门,“公子,张公子过来了,说是有事相求。”张明净也在此时进入了书房,杜晚枫一身闲散人士打扮,头发也没成冠,松松散散的用一条黑色带子束着,有点潦草狷狂的味道。 他正在练字,练了很多张了,地上全是散乱的纸张。 看到这样的杜晚枫,张明净忍不住感到惋惜。 哪怕他再看不惯杜晚枫这人性情,他的才华却是毋庸置疑的。而他虽然贵为承安九年的状元,但单论才气,杜晚枫尤在他之上。 可这样一个大才子,却要终日藏于府中,满腹才华无处施展,岂不是很可惜? “秋伯,我不是说过我最近都不想见客吗?”杜晚枫没有抬头,也不关心来的人是谁。他在写字,写了一张又一张。 “你这副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在自暴自弃。”张明净一开口,就忍不住说对方。 “我现在整日无所事事,不找点事情做打发打发时间又能如何?张公子贵人事忙,怎么屈尊上我这儿来了?”杜晚枫勾起唇角,笑意不善。 将人带到的管家也没有多留,跟张明净点了下头便先行退下了。 管家离开后,张明净上前几步,站到了杜晚枫的书桌前。 “我这次来,是诚心相求。” “你这态度可不像是在求人。”杜晚枫一哼,“还有我为什么要帮你?”“私人恩怨暂且放到一边,恬恬她并没有得罪你,你难道就不能帮帮她?”“如果是这事,那我无能为力。” 杜晚枫拿笔的手没停,从上而下一泻而过,字迹如龙蛇飞动,飘若浮云。 如果不是担忧张恬恬,这绝佳的草书还真值得好好欣赏一番。 第三十四章 许你一个承诺 “怎会无能为力?你这次不也请动他出山了?” “虽然我没必要向你解释,但也不妨告诉你。他欠我一个人情,也只会帮我救治一个人,而这次的机会已经用完了。” “你出面,总比我们出面更有用,羊大夫现在根本就不愿意见我。”如果不是担心张恬恬的安危,如果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张明净也不会过来央求杜晚枫。 第28章 “天下名医不只羊大夫一个,你们大可以去试试其他大夫。”病的人若不是张恬恬,张家唯一一个让杜晚枫有好感的人,他也不会跟张明净费这些唇舌。 “府里已经派人去请了,但恬恬的病不能再等了,我只能请羊大夫出山。杜晚枫,这次你帮我,改日你有需要,只要不违背道义我张明净定然竭尽全力为你做到。” 他的脸上有着焦急和惶措。 杜晚枫认识张明净也有十多年了,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神情。 害怕失去重要人的那种滋味,杜晚枫也懂得。 她本来不打算和张家再有什么牵扯,但既然张明净找上门来,还许诺未来为他办一件事,那答应他也无妨。 “好,这件事我可以帮你,但做不做得到两说。” “太好了,只要你答应帮忙我们就很感激了。” 张明净想,杜晚枫到底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杜晚枫,纵然性格锋利了不少,心还是热的。 “话都已经说完了,张公子请便。别忘了事成之后,你答应我的事情。”杜晚枫看他一眼道。 “张明净必守此诺。”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张明净离开了学士府。 管家秋伯将人送出门后,便回到了杜晚枫的书房。 “公子答应帮忙了?” “张明净答应我,如若我能帮他请动羊大夫出山,就为我做一件事情。他是张慎来的儿子,也是小皇帝看重的状元爷,我们会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我还以为公子是看在恬恬小姐的面子上。”管家有些感叹,以前的公子不会太计较利益得失,对于需要帮助的人他总是不吝啬伸出援手。 杜晚枫似是明白他心中所想,轻轻沉吟一声。 “学士府、还有与杜家人相关的每一个人,都要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了,我哪里有那个心情再去管别人的事?” 管家听了很心疼杜晚枫,“一切都听公子的。” “羊大夫喜欢好酒,我记得爹埋了几瓶上好的女儿红,你去拿两瓶来,我稍后送给羊大夫做见面礼。” “好,不过公子,这些女儿红都是老爷为女儿出嫁时准备的。现在就这么将它们送给羊大夫,会不会有点可惜?”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去拿吧。” “那我这就去。” 一张字写罢,杜晚枫丢掉毛笔,扭扭酸疼的脖颈,将地上散落的纸张全部捡了起来,然后放到炭盆里烧尽。 管家很快便将女儿红取来了,杜晚枫提着他们出了府。 “羊大夫,我来看你啦——”杜晚枫再次站在了羊大夫药庐外,扯着嗓子冲里面喊。 这一次没有应答。 杜晚枫却笑着继续:“提着好酒来的哦,整整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你不喝我就自己喝了啊——” 说着,杜晚枫还打开了封口,提起酒坛子,往嘴里倒了一口,大赞一声:“好酒!” 门开,一人飞身而出。只一个照面,就从杜晚枫手里抢走了那坛酒。 嗅一口酒香,人便要醉了。 “果真是二十年的女儿红,这好东西啊,有钱都买不到!” 当即便饮下了两大口,喝得是畅快淋漓。 “羊大夫,这酒你也喝了,那你是不是不该再将我拒之门外了?” “你小子,你让我救的人我已经给你救了。今日再登门,肯定没好事。”羊大夫抱着酒坛子就一副不肯撒开手的架势,舍不得一次喝掉他,但又总忍不住去嘬它一口。 杜晚枫将羊大夫的小反应都看在眼里,敛住笑,咳嗽了一声开始劝。 “是这样,羊大夫你看,救一个人是救,救两个人也是救。所以能不能麻烦你老人家,再帮我看一个病人啊……我保证!以后会有更多好酒奉上。不说别的,就这女儿红我府里面还有好几坛呢。只要您老慷慨,那些好酒我打算都孝敬您了。” “鬼小子,就你机灵,知道我好这一口。” “那是,天下人很少知道羊大夫好酒,尤好好酒。我既然知晓了,那可不得表示表示?” “酒是好酒,我也确实想喝。但要再为你破例,这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羊大夫愿意为我杜晚枫破个例,别人也只当我给出了令你心动的筹码,也不会多说什么。” “你啊,我算是怕了你了~行行行,我就再帮你一次,这次要救的人是谁?张家那丫头?” “羊大夫高明,这都能猜到。”杜晚枫立即狗腿道。 “你少拍马屁,要不是你帮过我,又孝敬我这些好酒,我会让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话说回来,你们杜家跟张家不是闹掰了,怎么还上赶着让我去救那张家小姐?” “欸!没办法啊,谁让病的人是张恬恬呢。过去没少追在我后面叫我晚枫哥哥,知道她情况不太好,哪里能不管~” “你小子,就在那装吧!你心里打什么算盘真当我眼拙?这次敢情是要拿我做人情啊。” “服气了,不愧是羊大夫啊,我心里想什么都瞒不过你。”杜晚枫看被识破了,也摸摸鼻子老实承认了。 “算了,反正有这些好酒在,羊某也不算吃亏~回去后可得将剩下的女儿红都给看好了,等我治好了那丫头,就上你那儿取去。” “多谢前辈!”杜晚枫目的达成,弯腰拜谢。 第29章 张明净从中午开始就一直等在府门外,冷风萧瑟吹得他身体直发凉。仆丁们也不止一次请他进府,但张明净就是不肯进去。 杜晚枫既然答应他了,那他就相信他一定有法子请动羊大夫。 “公子,还是回屋再等吧。羊大夫来了,我们会第一时间禀报你。” 张明净摇摇头,“我就在这儿等。” 这一等,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一辆熟悉的马车跃入他的眼帘。 第三十五章 空山成绝响! 大闽皇宫。 承安帝这几日过得颇有些不顺心,那些臣子们还在拿萧姐姐的事情说事,大有抓着不放的意思。 臣子们意见那么大,他也不能完全没表示。而萧姐姐这边,被朝臣妄议、心里面肯定委屈,也需要他安抚。 这两日,那班老家伙们又在催促子嗣的问题了。 这个说萧贵妃太过专宠,不利于皇家开枝散叶、子嗣繁茂。 那个教圣人应该如何翻牌子,还表示每个妃子每月被翻牌次数最多不能超过五次云云。 还有一部分人建议圣人晚上多宠幸两位妃子,当务之急是子嗣。子嗣是一国安定之本、重中之重。 “他们把朕当成什么了?条条框框束缚着朕、祖宗规矩压着朕还不够,连朕晚上宠哪个妃子、一个月几次都要规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难道朕是他们手中的提线木偶吗?”一退朝,承安帝便大发起了脾气。 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全都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承安帝感到深深的疲惫。 他原本觉得自己之所以处处受制,是因为有杜首辅存在。 但现在杜寒秋已经死了,他的人也清算得差不多了,为什么他不但没有要回自由,反而觉得越发喘不过气来了呢? 他又想起了前几天看的那场戏,不由心情越发沉重。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有些人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要走一条孤独、没有自由的道路。 而那些你以为只会压着你、管束着你的人,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为你挡下了所有飞来的毒箭和利器、竭尽所能为你分忧。 折柳先生暌违多年的新作《幽月亭记》,从这一日开始,便在来祥戏班开演了。 这曲戏一问世,便再次得到了不少爱听戏之人的追捧。 戏中人物之鲜活深刻、感情之凝重顿挫、矛盾冲突之剧烈,都达到了戏曲之最。 而且与过往作品大多赞美爱情的主题不同,这个作品所揭示的主题要更为复杂深沉。 每个人听这曲戏,感悟都不同。 初闻不知戏中意,再看已是戏中人。 万九洲是个喜爱听戏之人,坐在二楼包间,闭着眼听得十分入迷。 这个戏分为上下两部分,今晚只唱了上部分,下部分得等到明天晚上。 从来祥戏班出来,万九洲还在回味感叹。 “诶呀!有机会还真想见识见识那位传闻中的戏曲大师折柳先生,他怎么就能写出这样动人心扉又好听的戏呢?”跟着他一块过来的杨骏,却有些欲言又止。 “万兄,你听了这个戏后就没联想到一些别的?”“杨兄,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说,你自己好好体会吧。”杨骏拍拍他的肩膀,和他道了别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万九洲,仔细回味着戏中内容,还有杨骏方才的反应,忽然就意识到了什么。 第二天,出现在来祥戏班的戏迷就更多了,这其中不乏一些饱学之士和有名大家。 安琥对听戏没什么兴趣,奈不过万九洲强烈推荐,被拽着一块过了来。 “万兄,我倒要看看被你百般吹捧的戏,究竟有何奇妙之处!”“安兄,你且看好吧,我保证你不虚此行。” 而与此同时,隔壁一张桌子上一名年轻男子正在为两名女子科普上半部分的内容。 “那不是安清伯家的两位小姐吗?”杨骏认出了那张桌子上的人。 “哦~是苏娴、苏湘两姐妹啊。那男子是她们的表兄,光禄寺卿盛常的嫡子盛遮。”万九洲对这敬天府大大小小官宦子弟可是如数家珍。 “两位表妹,这《幽月亭记》上部分是说在群山深处,有一个神秘山庄——幽月山庄……”“得,省了我的事儿了,安兄不妨也听听?”万九洲含笑对安琥道。 安琥没答,却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听起来。 “这幽月山庄广结天下英豪,有一干能人辅佐,统领北麓上百年,那是无限的风光。但老庄主突然离世后,偌大的山庄和北麓也只得交到一位三岁继承人手上。而那些因为幽月山庄力量强大不得不臣服的部族,开始反抗幽月山庄,还意图谋害小庄主。”“局势最危急之时,幽月山庄一位叫空山的家臣站了出来。他率领部下对势弱力孤的小庄主表忠心,又使出离间之计,不断分化有异心的各部族,并开始清洗山庄内不忠的叛贼。在他强有力的手腕下,幽月山庄重新恢复了平静。”苏娴和苏湘听到这儿直摇头。 对政治这种东西她们可没有兴趣,之所以来此是冲着凄美绝伦的爱情来的。 折柳先生的《双喜门》,可是她们姐妹俩的大爱。 “两位表妹,别着急啊,听我继续往下说。空山立下大功,几乎得到了小庄主全然的信赖。他敬重他、依赖他,只要有空山在,他便能安心无惧。一晃眼,十五年过去了,昔日无依无靠的小庄主已经长大了。而空山,也成为了幽月山庄最举足轻重的人物。以至于连小庄主,在空山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这时候有其他家臣向小庄主进言,‘空山不除,幽月山庄将会成为空山之私宅,届时庄主又该如何自处?’小庄主虽然很倚重空山,但近些年也不只一次感觉到大权旁落、不得自由。于是,在思考了一段时间后,他约空山前往幽月亭赏月,亲手端给了他一杯毒酒——”“那毒酒空山可是喝了?”苏娴忍不住问。 第30章 “喝了。他知道这是一杯毒酒,也完全有机会反抗,甚至可以取而代之,但他还是微笑着饮下了毒酒。长叹一声:‘雏鸟羽翼已丰,臣死不恨矣’,尔后毒发身亡。”两姐妹心揪住了。 虽然只是听表兄这样一说,但她们脑海里还是情不自禁浮现出空山慨然赴死的模样。 这个人,护持着小庄主从幼年到茁壮成长。当大树开始长成,他被视为了阻碍,不但没有任何怨怼,还甘愿化为养分去滋养他们小主人未来的道路。 那一句“雏鸟羽翼已丰,臣死不恨矣”,终将会成为绝响! 第三十六章 笼络人心 戏的下半部分,讲述的是空山死后,小庄主经营山庄的艰难历程。 空山饮下毒酒去世,跟随他的那班人也先后被小庄主给除去,新的势力阶层登上舞台。 他原本以为空山死了,就再也无人阻碍他,他能获得真正的权力和自由。 但他太天真了,空山的死,让藏于水面之下的暗流浮于明面齐齐涌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妄图攫取更多的权力与更高的地位,甚至都想着成为下一个空山。 而他被架在庄主的位置上,一言一行都被管束着,无从摆脱。 空山虽去,但举目望去满山狼藉。 小庄主尝试了所有的办法和力气,但越是反抗就越发无奈地意识到,他被幽月山庄和自以为的无上权力给绑架了。 这个屹立百年的森然怪物,榨干着每一个以它为生的人们。 而身为庄主的他,也不过是维持着这只巨大怪兽运转的傀儡。 他整死了空山,灭了他的势力,但受益者却不是他。 戏的最后,是一袭惨淡白衣的少年庄主,认识到了自己的命运,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走向了那座森然诡异的幽月山庄——戏的基调很沉重,带着一股宿命感。 当戏落幕,许多人还没从戏中回过神来。 未雪在这曲戏中,扮演的是少年庄主。 他将少庄主那股子天真、狠毒、还有最后的无奈不甘,演绎得是淋漓尽致。 看戏之人也仿佛跟着她,走完了少庄主的一生。 “我头一次觉得未雪姑娘有点可恨。”盛遮看完戏后,忍不住苦笑道。 不喜未雪是假,真正让人感到生气的还是少庄主。 “如果空山不死,他的势力不灭,少庄主的日子要好过不少。”苏湘表示。 “空山再忠心,在上位者眼里也只是阻碍,他不得不死,即便后面证实他的死可能是个错误。”盛遮倒是看清了这一点。 万九洲却出奇的沉默。 昨天看完戏后,他感叹良多。 今日戏中内容、人物感情冲突性更强,他反而缄口不言了。 安琥突然开了口,“万兄,这上半部分明日还会演吗?”万九洲的心神总算被拉了回来,一听安琥这样说,顿然笑道:“怎么,安兄想看?”“我想看全它。” “应该会演,来祥戏班最近这段时间恐怕都会唱这出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安琥也便安静下来了。 《幽月亭记》传唱度虽不如《双喜门》高,但却尤受文人士大夫们的推崇。 下半部分唱完后,第二天大街小巷就传出了不少听《幽月亭记》有感等文章。 洋洋洒洒,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来诠释这曲戏的精彩。 还有不少高官贵族,专门将来祥戏班的人请去唱这出戏。即便那些在别人眼中颇有些古板的老夫子,提到这出戏也是好评颇多。 折柳先生的名号,在戏曲界更是成为了第一等金字招牌! 这日朝堂之上,崔行等人又在弹劾杜首辅旧部。 抓着一点小问题大做文章,又各种上升高度。这一套他屡试不爽,承安帝也每次都如了他的意。 但今日承安帝对崔行言论却兴致缺缺。 ——空山死后,新的空山。 崔行在那边说得起劲,承安帝脑中却只有这么一个很古怪的念头。 当他情不自禁把崔行代入到戏中,便忍不住去怀疑他这样做的用心了。 对杜首辅和他的旧部穷追猛打,真的如他所说是为了他还有这大闽朝吗? 恐怕还是为了他自己吧。 又想到这厮之前还在和其他臣子一起劝谏他雨露均沾、多生子嗣,对他也就越发不顺眼起来。 一个个的,嘴上说得好听,还不是都有自己的小盘算? 崔行在底下说得口干舌燥,但圣人却没有一点表示。 不只是他,其他大臣也注意到了天子不经意间的态度转变。 张慎来微阖双目,将朝堂上的一切都看入眼里,却不发一言。 “这风看样子是要停了。” 学士府。 井宾恭敬地将从胡大人和田大人那里获得的朝堂情况禀报给了杜晚枫,带着喜色道:“公子的计策奏效了,圣人的确延缓了对杜家的清算。崔尚书说了半天,圣人理都没理,这是不是意味着这场风波快要结束了?”“不会这么简单。”杜晚枫正剥着栗子,不觉已经剥了一碟子果肉。“给——”他将一碟剥好的栗子推到了井宾的面前。 井宾受宠若惊,躬身拜倒:“公子,属下何德何能,能劳你亲手做这些?”杜晚枫忙将他扶了起来,动容道:“先生是爹爹左膀右臂,又助我于杜家危难之时。先生大恩,晚枫岂能白受?一碟小小栗子,权当聊表心意,还望先生莫要嫌弃。”杜晚枫都这样说了,那井宾焉能拒绝,又是一拜,“属下多谢公子。”“先生请坐。” 第31章 杜晚枫请井宾再次入座,又让揽春重新给他沏了一杯热茶。 “公子方才说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难道这事还有变故?”“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何况杜家的敌人,绝不只一个崔行。”“公子难道说的是……萧贵妃?” “萧贵妃那里自然不能大意,还有小皇帝自己,他太容易受到多方观点左右。”承安帝之前支持崔行,后因萧贵妃言语打压杜家,如今又受杜晚枫影响,被各方观点所左右,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是最后的胜利者。 “那我们当如何?” “萧贵妃那边得继续施加压力,不能让那个女人闲下来。而她不得轻松,小皇帝就会跟着烦恼,从而进一步加大群臣和小皇帝之间的嫌隙。那班言官可以多多利用,他们的唇舌将会是最锋利的武器。”“首辅大人还在世时,也多次被那群言官气得上火。”井宾跟随杜寒秋多年,自然知道这些事。 杜晚枫忍不住笑了,“是啊,他们战斗力那么强,又那般能骂,让我爹都感到头疼。但如果能让他们无形中站在我们这一边,不也很痛快吗?”井宾听罢,不由叹服:“公子高招,属下受教了。”他到今天,才真正发现杜晚枫和杜首辅的不同来。 两个人都很有能力,对朝堂政事都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杜首辅做事往往还能看得清套路,公子却真正让人摸不到他的脉络。 第三十七章 你是凭揣测办案的? 晚间,杜晚枫正打算入睡的时候,二娘过了来。 有些焦急的跟他说:“婉芷一早出去,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你说她这是上哪儿去了?这孩子贪玩归贪玩,却也没有夜不归家的先例。”杜晚枫也讶异。 九姐玩心是有点重,但还是知道分寸的,毕竟回来太晚母亲会责骂,还有可能罚她禁足。 加上杜家现在这么敏感,每次出去都有人盯着,九姐也觉得晦气,也不经常往外跑。 “娘,你先别着急,也许九姐待会儿就回来了。”但这话,并不能安抚好二娘。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让人不省心呢。府里家丁都遣散了,老爷过去的那些守卫也撤走了,就算想派人去找也没人手……诶呀!”过惯了大门大户、有人伺候、有事只用吩咐一声的生活。一朝落魄,许多东西都得自己动手,自然诸多不便,也很是不习惯。 “对不起,娘,是枫儿没用,不能给你们一个更好的生活。”杜晚枫看着他母亲这般,心里面挺难受。 本来还在抱怨的二娘,看到孩子这般,过来揉揉他。 “好枫儿,娘不是说你啊,更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可是娘最疼的心肝宝贝儿,争气着呢,谁都没资格说你无用。”被安慰到了的杜晚枫也不矫情,展颜一笑,“这样吧娘,你先去休息,我去找九姐。”“你去?这大晚上的,天又凉……” “没事儿,我会多穿一点的。九姐平时常去那几个地方,每次一找一个着,你就别担心了。”“那你小心些,找到婉芷一定要替娘骂她一顿。不,还是不用了,等她回来娘自个儿教训。”“好,这次娘尽管教训,我不拦着。” 将母亲哄了回去,杜晚枫便取来厚氅,去马厩牵出赤卢出府找人。 “公子,让我跟你一起出去找吧?”揽春追了上来。 “你留在家里,我一个人找速度还快一些。” “可是……” “不会有什么事,你家公子十多岁可就游遍了大江南北,许多危险的地方都闯过,这天子脚下怕什么?对了,揽春啊,我肚子有些饿了,你待会儿给我熬点粥,就放炉子上炖着,等我和九姐回来喝。”“好的,公子。”揽春听杜晚枫这样一说,也只得应下。 “弄好后你就先睡吧,不用等我回来了。” “……好。”不确定公子平安回来,她哪里睡得着。 “去吧,夜里风大,别在外面吹风了。” 杜晚枫说罢,人便翻上马背,出了学士府。 她去了杜婉芷常去的酒楼和艺坊,还去赌庄看了看,都没看见她人。 已经深夜了,街道上也没多少人,偶尔几个醉鬼东倒西歪醉醺醺经过。 没找到人,杜晚枫自是不能回去的。 只是这敬天府能玩的地方也不少,她又没去经常光顾的地方,他这一时间上哪儿找去? “快!贼人往那个方向跑了——” 突听一阵惊呼,没多会儿,杜晚枫已经被重重龙虎卫给围住了。 花满都提着刀走了过来,而他的部下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 “杜小探花爷,这大晚上的还有闲心在街上溜达,该不会是在行不可告人之事吧。”对花满都,杜晚枫厌恶得紧。 不过这般情况他也只能先将这些按下,与对方周旋起来。 “我要真是行不可告人之事,就不会骑着马完全没做半点掩饰出现在大街上了。”“也有可能你这样做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为别人争取逃脱时间。”花满都邪气地勾着唇角,一双眼神如孤狼一样凶狠灼灼。 “花指挥使这是何意?” “本官在来祥戏班遗失了一重要之物,现在我怀疑这是杜婉芷所为。哼,杜婉芷是你九姐,被我一路追着来到了这附近。而此时恰恰你又出现了,不是为她做掩护又是什么?”“花指挥使,我想你搞错了两点。第一,我这么晚出来是因为九姐迟迟未归,家母十分担心,我才出来寻她。你方才说的这些,我全不知情。第二,你说你丢失的东西是我九姐所为,可有真凭实据?没审没判,你就口头将我九姐定了罪,还想连带着定我一个罪名,未免也太草率了吧。”“呵呵!杜小探花爷还是一贯的伶牙俐齿……你说你九姐无辜,但她却在我上前时飞身逃走,这不是做贼心虚又是因为什么?”“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但花指挥使有没有想过,九姐看到你就跑,也许是因为你威严太甚吓着了她?”“杜晚枫,你不用拐着弯的骂本官。今日这个事,必须要将杜婉芷带回去好好问个清楚。与她无关倒也罢,但如果证实真是她所为,呵,那你可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花满都一边说着话,一边带着点恶意地打量着杜晚枫。 第32章 他知道这个人最在意的是什么,只要拿他家人下手,他就会惊恐慌乱、露出破绽。 他说过,很快会让他傲不起来。 他要他跪在地上向他乞求! 但杜晚枫并没如他的意,他脸上甚至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敢问花指挥使遗失的东西是什么?” “这岂是你该问的?” “我如何不该问,指挥使大人既然怀疑是我九姐所为,那我们当然要自证清白。或许花指挥使只是一时没想起来东西放哪儿了,也有可能是不小心遗失了。晚枫不才,对找东西有点心得。指挥使不妨与我说说,遗失何物、几时遗失、这期间又去了什么地方……晚枫如果能替你找回,也算是洗脱了我九姐的嫌疑。”花满都眼神越发锋利,嘴角要笑不笑,尽是讽刺。 “这等骗小孩子的玩意儿还是别摆到台面上了,你做此要求,该不会是我那东西此刻就在你身上?杜婉芷见跑不掉,便把东西交给你让你帮她处理善后。而你呢,便借着为我找东西的契机,不动声色的将东西放回去?我几岁就在玩这种把戏了,还是省省吧。”“欸!”杜晚枫摇摇头,长叹一声。 “你因何叹气?” “我叹我过往多年终是看错了人。” “……” “我原本以为花指挥使虽然手段凶残了一些,但也是洞察人心、明察秋毫的断案良材。但今日听下来,花指挥使自始至终都没有一句确切之词,原来你是凭着随意揣测办案的,受教了。” 第三十八章 好羡慕九小姐啊~ 花满都咬牙,“你在故意激怒我?” 杜晚枫随然一笑,“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花满都盯着杜晚枫,锋利的眼神宛如一把把刀子将对方凌迟成一块块。 “好!本官就如你所言,让你们来自证清白!但如果你找不到有力证据,来证明此事和杜婉芷无关,那就别怪我将你们姐弟俩全部都请回去做客了!” “可以,那就以十日为限如何?” “十日?你想得挺美,本官最多只能给你五天时间。五天一到,交不出东西,本官就去你学士府拿人。” “成交。” 接着,花满都便带着杜晚枫去了来祥戏班。 这时候戏台子已经落幕了,来祥戏班的班主华青如正带着人收拾场子,看到花满都进来,忙迎了上去。 不等他开口,花满都便挥手让他下去。 他凶狠冷酷,又是龙虎卫头头,谁见了他都怕三分。 杜晚枫对这个地方自然熟悉得很,过去他可是这里的常客。 “我当时就坐在那个位置。” 花满都手指大堂正中间一张桌子。 “花指挥使能不能重现一下当时的场景?”杜晚枫要求。 花满都虽然不耐,但已经答应了他五日时间,也不可能在这上面使绊子。 他坐了过去,身后站着什么人、几时将东西拿出来看过,又是几时发现东西不见了,以及当时杜婉芷所在的位置全部都描述了一遍。 “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五日之内我要看到结果。”花满都冷冷丢下一句话,便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杜晚枫却没有走,他在等人。 没过多久,未雪便匆忙前来,对他行了个礼。 “公子,你来了。” “未雪姑娘,这次之事,晚枫还需向你道谢。”杜晚枫躬身答谢。 这一礼行的是郑重至极,身体弯到了九十度,态度也是无比真诚。 “千万别,公子这可使不得。”未雪扶起杜晚枫,软语道:“如若不是公子,未雪哪有今日风光。这一曲《幽月亭记》,让我名利双收,就连许多大家名士对未雪都推崇有加,也让未雪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真要说,该是未雪向公子道谢才是。” 杜晚枫轻轻摇头,“未雪姑娘是不慕名利之人,襄助晚枫、为这事甘冒风险也是出于义气,绝不是被虚名所驱使,这一点晚枫自然明白。” 未雪心中感动。 公子寥寥几句话,便让她觉得自己遇到了知己,他也是真心懂她、尊重她。 “对了公子,刚才听班主说,你是跟龙虎卫指挥使花满都一块来的,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花满都遗失了一物,认定是我九姐所为。恰巧赶上我出府寻找未归的九姐,就怀疑我也掺合其中。来到这里,是想看看有什么线索来证实我和九姐清白。未雪姑娘,你在台上演出,可有看到当时发生了什么?” 杜晚枫选择来这里,除了想重现现场,主要还是借此和未雪见个面。 原因有二。 第一个,她想亲自来向未雪道谢。 但他身份比较敏感,加上未雪前段时间又入宫给承安帝唱了《幽月亭记》。这种时候,是怎么都不能让人联想到这事和他有关,否则有心人一通揣度,不但解不了杜家之危反而还要坏事。 所以这些日子杜晚枫再没在来祥戏班出现。 今日花满都这一闹,给了他很好的来到这里的理由。而他和未雪就算有私下接触,也大可说是请她帮忙来寻找花满都遗失之物的。 第二个,是因为当时的情况,台上的未雪可能是看得最清楚的。 她不只能看到花满都做了什么,也能看到其他人的动作和反应。即便人在戏中,也总会有一些发现。 第33章 未雪低眉想了想,尔后道:“我还真发现了一些异样。” 她走到了花满都所坐的位置,“在我唱到空山前往幽月亭时,花满都曾拿出一枚青色印石把玩,他将它放在桌旁……当时我也没太留意这事,但细细回想起来,上部分谢幕时,我就没在桌子上看到那印石了。” 杜晚枫沉吟,“据花满都所说,他是在下部分戏唱到一半时,发现自己的东西丢了的。这段时间他做了什么,为何没发现东西已经遗失?” “当时他根本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 “上半部分快要结束时,九小姐来了。花满都看到她后便坐了过去,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还有些紧张。但未雪要下台准备下半部分的戏,也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说了些什么。” 一天晚上唱上下两部分戏,确实辛苦。 但大家都爱看,那辛苦也值了。 未雪再次抬起头时,便被杜晚枫脸上的寒意给惊到了。 和公子认识这么久,她还没看见过他这样强烈压抑愤怒的神情。 “公……公子?” 杜晚枫这才回过神来,看见未雪担忧的目光,挤出一个笑容。 “抱歉,我并非冲着未雪姑娘。” “未雪明白,只是未雪很想知道,是什么让公子这样紧张?” 杜晚枫有些犹豫,有些事他并不想告诉其他人。但面前的未雪,确实是他的知己。对他也倾力相助,他没必要连这些都瞒着她。 “我不太喜欢花满都这个人,他很危险也凶残。我九姐人太单纯了,我担心那个人对她有企图。” 未雪提着的心忽然就松下了,莞尔一笑。 “原来是这样啊,公子对九小姐真好。九小姐夜深未归,公子亲自出来找寻。九小姐被人怀疑,你也帮她把事情担了下来。连她身旁出现个男人,公子也忍不住为她担心。真的好羡慕九小姐啊,我要是也有这样一个兄弟就好了。” “未雪姑娘是晚枫不可多得的知己,你有任何事,我也会放在心上。”杜晚枫真诚道。 “真的吗?”未雪急于求证。 “当然是真的。” “可未雪只是一介戏子,身份低微……” “未雪姑娘错了,在晚枫心中,人只有可结交、不可结交之分,并没有所谓的三六九等。你说你是戏子,那晚枫如今处境更是尴尬,还怕连累了姑娘,你不也依然愿意与我做朋友吗?” 未雪听罢,缓施一礼,“未雪很荣幸,今生能拥有公子这样一个知己好友。” 第三十九章 就当为公子想想吧 杜晚枫从未雪这儿又了解了一些情况,便先回府了。 听管家说,九小姐已经回来了,杜晚枫也放下了心。今日已经很晚了,有些事还是等明儿个再聊。 第二天一早,杜晚枫还没起床,杜婉芷就跑过来了。 站在床边,小心翼翼打量床上的人,一脸的心虚。 杜晚枫叹一口气,用手撑着脑袋,斜倚在床榻上,对杜婉芷招了招手。 杜婉芷迟疑着坐了过去,刚坐下,脑门便被杜晚枫狠狠一弹。 “诶哟——”杜婉芷捂着额头,嗔怪道:“弟,我可是你姐,你怎么能对我没大没小的?”“我还是杜家家主呢。” “那、那你也不能随便弹我脑门儿。” “还说呢,大晚上的不知道回府,净给我惹事。”说到这事儿,杜婉芷也顾不得生气了。 “我听秋伯说,你昨儿出去找我时,差点被当成偷东西的贼给抓起来了?”昨天杜晚枫回来得晚,秋伯一直不放心就在府门口守着。 杜晚枫简单跟管家说了两句,便让他赶快回去休息。 谁知道管家担心着这些事,根本就睡不着。等一大早就去了九小姐那里,询问她这个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家正值多事之秋,这个时候可是一点事都出不得了。 再加上管家看这位九小姐太无忧无虑了,到现在都还只想着玩,根本就不知道杜家真实处境。心里面担忧,就忍不住说了一些公子最近如何辛苦、杜家又遭受了多少打压…… “今不如昔,九小姐这时候行事还是小心一些,就当是为公子想想吧。”管家苦口婆心相劝。 杜婉芷虽然觉得管家伯伯还是太杞人忧天了,可这些话她也多少听进去了。 弟弟这段时间确实辛苦,都很少看到他出府去玩了,和他那帮狐朋狗友来往的也越来越少。 而且昨夜的事,还将杜晚枫给牵扯了进来,这是她始料不及的。 越想越虚,干脆一早就跑了过来。 杜晚枫打了个呵欠,然后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觑了一眼杜婉芷。 “说说吧九姐,你是怎么惹上花满都那个瘟神的?”“谁惹他了,是他先惹我的好吧。” 杜晚枫看着她,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昨天晚上我去来祥戏班看戏,那个戏弟你也知道吧,最近可火了,叫《幽月亭记》。”何止知道,那个还是他写的。 “我听好多人都在谈论那个戏,心中好奇就跑去看看。结果花满都也在那儿,看到我去了,就过来了。你知道,我最讨厌那些阴阳怪气的家伙了,就不太想理他。但他一会儿说我们杜家是戴罪之身,爹都遭到了清算,我还有闲心去看戏?我当然不同意他这样说爹爹了,就说他这是在冤枉他。他又说这些可都是圣人的意思,我否定他就是否定圣人对杜家的主张——”杜婉芷现在说起来都还义愤填膺。 第34章 “你总没有当着他的面说圣人的不是吧?”杜晚枫现在真担心九姐激动之下,被那花满都诱使着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 当然,她要是真说了,花满都也不可能放过她,肯定会抓着这事大做文章。 “当然没有了,我脑瓜确实没你们好使,可也不是傻子。我看情况不对,当时就想要离开。”“这个决定是对的,花满都这人太阴,你不会是他的对手,看到他避开就是了。但后来他说你拿了他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我才不会拿别人的东西呢!我可是杜婉芷,那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做。”“这一点我相信你。” “真的!” “但花满都不相信,昨天夜里他差点闯入杜府把你带走。你知道爹已经不在了,他要是硬闯,我们还真奈何不得他。”“他也太嚣张太不讲道理了吧!没有证据,就随便进府抓人?”杜婉芷气愤。 “他有太后和小皇帝撑腰,又手握龙虎卫,有什么是不敢做的?”“那他也不能就这样定了我的罪啊,我行得正坐得直,没拿就是没拿,去了他的龙虎卫大牢,照样是这个话!”杜晚枫皱紧了眉头,去龙虎卫大牢这种话,也是可以随便说说的? 九姐到底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你要真去了那地方,他有的是办法逼你就范。你以为被他们抓的人,就真的是犯了事的?有多少无辜者被拖入那个地方,然后消失得不留一点痕迹?你还当杜家是爹还在世的时候,谁都不敢动我们呢?”杜晚枫说到后面,语气已经凌厉了起来。 龙虎卫大牢,他被抓进去都磨掉了一条命。就九姐这样的,会被吞得连渣都不剩。 他觉得有些话不能不说了,九姐要是还意识不到目前形势,迟早会惹出祸来的。 本来他想保护他们,不让她接触黑暗复杂的东西。 但九姐这个性子,实在让人无法放心。不把事情给她说明白、让她好好记在脑子里,真不敢保证什么时候又出状况。 从小到大弟弟都不曾和她这样严肃的说话,以至于杜婉芷都激灵了一下。 “弟,你别……生气,姐都听你的还不成吗?” “花满都有一点也不算说错,杜家这么困难时你还每天出去听戏喝酒,确实不合适。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那些被杜家连累的朝臣,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心里面恐怕会不舒服。”这话挺残忍,但不说得狠一点,杜晚枫敢保证九姐肯定又会偷偷溜出府去。 “你怎么这么说我啊,把我说得好坏。”杜婉芷不傻,这话听着也不是好话,就像她是什么没心没肺的人一样。“杜家不是没什么事么,就是没了曾经的权力。可权力这东西也没什么好啊,只要一家人都好好的、简简单单在一起有什么不好?”杜婉芷的想法非常简单,也非常美好。 杜晚枫本来在生气,听到杜婉芷这么说,发现自己也没必要生气了。 这就是他九姐,他固然再担忧,也无法让对方变成他。 杜晚枫无奈笑笑,“九姐啊,要是能好好的、简简单单的生活,谁愿意劳心劳力去争去斗?你以为我不想出去喝酒听戏啊,我都在府里闲得发霉了。可不行啊,咱们这一大家子需要活下去。如果不是被他们逼得无路可走,我又何必违背意愿做这些我不喜欢的事情?” 第四十章 再不听话把你嫁出去! 论逍遥随性,杜晚枫犹在杜婉芷之上。 可如今杜家这个情形,哪里还能畅快行乐? 杜婉芷望着杜晚枫脸上的神情,真的感觉自己的弟弟变了好多、似乎也装了太多的心事和无奈。 怎么会这样啊? 她的弟弟本是这敬天府最明亮、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杜晚枫还在语重心长。 “九姐,你是我姐,我是你弟弟,这世上除了娘恐怕没人比我更希望你能活得快乐的了。杜家这些事情,我不要你插手,也衷心期盼你能过自己想要的人生。但我只对你提两个小小要求。第一,一定要记得保护好自己,危险的人离得远远的,也别顾着逞一时之气。第二,我不管着你,但我的话你要听、而且听进心里去。” 杜婉芷忽然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她的弟弟。 “对不起,弟,九姐让你担心了。”杜婉芷从他怀里出来,对他露出大大的笑容。“九姐很笨,又盲目乐观,加上出了昨晚的事情,你肯定急在心里。但我答应你,我接下来会听你的话,不会再做这些让你着急的事情了。” 看到杜婉芷难得这么听话,杜晚枫挺欣慰。 不过,“就不知道九姐这次能坚持多久时间。” “什么意思啊,看不起我?”杜婉芷一掌拍上他的肩。 “谁让九姐在我这儿的信誉太差了,每次答应好的事情总是能以各种各样的缘由变卦。” “这次说不会就不会了!” “那可说好了,如果九姐又说话不算话,我可就……” “就怎么样?”杜婉芷小心问。 “就早点找个人家把你嫁出去。” “什么?!”这个威胁太可怕了,杜婉芷完全没想到杜晚枫会祭出这样的狠招。忙抱住他的胳膊,“弟,你不能这样。娘催着我我已经很痛苦了,你必需得和我保持同一战线。” 没有了弟弟的支持,她在这个家里生存太难了,更别提还有逍遥日子过。 第35章 杜晚枫伸出手,将她的脑袋推开。 “知道怕了就好好履行诺言,这事可没商量。” “好好好,我保证听你的,就是你别再拿这事吓唬我。” “这个么,一切要看你表现。” 杜晚枫狡猾一笑,而杜婉芷则一瞬间蔫了不少。 而这一次不管杜婉芷怎么装可怜,杜晚枫也绝不松口。 杜婉芷服输了,“那花满都那边弟打算怎么办?” “你当时同在那儿看戏,有没有注意花满都遗失的那物事?”杜晚枫问她。 “这我哪里注意到了,他根本就莫名其妙,我在那看戏看得好好的,他东西掉了结果却赖到我身上。我和他可还隔着两张桌子呢,就算手伸得再长,也够不到啊。我怀疑他根本就没掉什么东西,纯粹是想诬赖我。” 哟? 杜晚枫有些讶异打量了他九姐一眼。 以九姐的脑子,能想到这一层不容易啊。 “那个弟,你的目光能收着点么,不要这么明目张胆说我是个白痴好么!” 要不是刚被吓唬了,杜婉芷还真想扯住他耳朵好好教育教育他要尊敬自己的姐姐! 杜晚枫没理会,“也就是说从你这儿我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了?” 杜婉芷特无耻地表示,“弟,你那么聪明,这么费脑子的事情姐姐做不来,就全靠你了哈~” 杜晚枫翻了个白眼,却也拿撒娇的九姐没办法。 杜婉芷离开后,杜晚枫回想着花满都、未雪还有来祥戏班其他人的描述,在草纸上画出了当时座位分布草图以及人员位置。 他首先怀疑是花满都自己安排了这一出戏,目的就是为了找个由头对付杜家。但他仔细回忆了一遍昨夜花满都的神情,虽然还算镇定却仍透露出一丝慌忙,再加上未雪对那物事的形容,杜晚枫猜测着花满都遗失的正是他的私章。 私章虽然比不上官印重要,可如若是刻着他花满都大名、作为个人凭证印信的“姓名印”,要是遗失了也够他麻烦的了。 所以他应该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坑杜家。 那么昨日来祥戏班中的谁,会对花满都的私章感兴趣呢?他拿这枚印章又是为了什么?做何种用途? 在考虑到花满都的身份和一贯的行事狠辣,有胆子拿他东西的人也着实不多。 上午,杜晚枫去了一趟龙虎卫大营,让人唤来了昨日跟在花满都身后的两个人,要求他们详细阐明当时的经过。 龙虎卫嚣张狂傲惯了,杜家又大不如前,当然没好嘴脸。但花满都既然答应了给杜晚枫五日期限,为了能帮助他们大人尽快找回东西,也必须得耐着性子配合。 “杜小探花爷,当时我们注意力都不在那东西上,大人坐到了另一张桌子,我们也跟着过去了,所以也不知道那东西具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那为何你们大人一口咬定是我九姐所为?” “在那地方谁敢拿我们大人的东西,除了天不怕地不怕不知道轻重的九小姐也没谁了。再说了,当我们大人上前表示要搜身时,她坚持不让,还拔腿就跑了,这不等于不打自招?” 呵! 杜晚枫都气笑了。 这样就定了他九姐的罪? 何况花满都一大男人,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要亲自搜她九姐的身,这男人也太王八羔子了! 他甚至觉得花满都想要故意羞辱他九姐,想占她便宜、辱她清名。也庆幸九姐跑得快,否则今日这敬天府又是流言纷纷了。 只是这事怎么九姐不跟他说呢? 她要是说了,之前他就不那么吓唬她了,至少也会轻一点儿。 杜晚枫压抑着怒意,继续问道:“除了我九姐,在现场你们可曾还有其他怀疑人选?” “没有。”那名龙虎卫回答得异常干脆,“他们一个个见了我家大人都缩头耷脑的,都不敢往我大人这儿看,还敢觊觎他东西?” 杜晚枫忽然冷笑一声。 “如你所说,你们大人官威甚重,旁边各个不敢近他的身。而我九姐自始至终也没靠近过那张桌子,那东西是怎么掉的?从作案可能性上来说,怎么看都是你们两位更有嫌疑啊。” 第四十一章 你拿着它会有杀身之祸 “你说什么?!”那两人断没想到,杜晚枫竟然会怀疑他们。 “杜小探花爷这是抓不到凶手,要拿我的人来顶罪?”花满都大摇大摆走了出来,眼里还带着一如既往的冷傲和凶狠。 杜晚枫拱拱手,“见过指挥使。” “哼。”花满都傲慢哼了一声,“前天杜小探花爷还在教育本官断案抓人要真凭实据,今日就跑来我这儿栽赃我属下?” “虽然这两位是指挥使的亲信,但我刚才所言也不是无端指责,说的也是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就凭你自以为是的推断?” “据我所了解到的,指挥使在来祥戏班遗失之物乃你私人印章。” 花满都眼神阴翳了一分。 杜晚枫却自顾自道:“旁人偷指挥使的私章,也不知道如何使用,弄不好随时都会败露。他们是指挥使的身边人,最知道你平时拿这个做什么。再加上当时只有他们两个接近那枚私章,我将他们列为最具嫌疑之人也是有理有据。” “他们不敢这样做。”花满都扫一眼过去,那两名属下便噗通一声跪下,吓得腿都软了。 第36章 越是花满都身边之人,越是知道这个男人有多可怕,又怎么敢不要命地拿他的东西? 杜晚枫顺着说道:“我也相信他们不敢这样做,所以今日特地过来,就是希望这两位兄弟能好好配合提供一些线索。早点抓到贼人,也证明了他们的清白。要是遮遮掩掩,甚至故意说一些话来误导我,那我就有理由怀疑是他们做贼心虚了。” “呵!”花满都一勾嘴角。 杜晚枫这是将了他们一军啊,想用这种方式来迫使那两人全力配合他,还不用放低半点姿态。 “怎么,难道你们都不想找回私章?” “听他的话去做!”花满都冷着脸甩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而他那两名属下也连忙应下。 接下来,杜晚枫就让他们一点点回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无论大小,想到什么说什么。 “杜小探花爷,我们说的这些真的有用吗?”其中一人问。 “有没有用,得看接下来案情进展。你们不用管这个,只用说自己的。” 于是那两人继续说,就连来祥戏班伙计什么时候来给他们加水、旁边客人中间去茅房放了几次水都说了。 “好了,今天先这样,你们要是还想到了什么,便可以去学士府找我。” 交代完这话,杜晚枫也便离开了。 来祥戏班。 忙了大半宿,好不容易等戏落幕收拾了场子,小冯打着呵欠回到了自己房中。 在他的屋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了。 小冯一惊,差点嚷嚷出来,直到杜晚枫转过背看向了他。 “杜小探花爷……”小冯压低着声音上前,“你怎么会在我屋里?” 杜晚枫开门见山道:“把东西交出来吧,那东西你拿着会有杀身之祸。” 一瞬间,小冯眼里流露出惊惧和难以置信,但很快就按捺住了,佯装镇定道:“什么东西,杜小探花爷,你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 “你真的听不懂吗?花满都的私章,是被你拿走了吧。” “这、这怎么可能呢!那可是龙虎卫指挥使,谁敢拿他的东西。而且我虽然身份卑微,却也懂得道理,不是自己的东西那就不该拿。杜小探花爷还是查清楚好,莫要诬赖我这么个小人物。” “小冯,我听班主说过你是个苦命的孩子,因为发大洪水家人都没了。后来遇到一位好心人收养了你,教你读书识字,传你谋生本领。但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只因为在一个不凑巧的时间出现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就被人抓走了。之后杳无音讯,你到敬天府就是为了寻找你养父的下落。而这来祥戏班人来人往,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你在来祥戏班做事,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赚来的钱全部用来打听你养父的消息。但其实你早就知道你养父在哪里,他就在龙虎卫大牢中,成为了一个完全被人遗忘的存在,说不定哪一天就死了。而像他这样的人,就算死了龙虎卫也不会在意,甚至连他的尸首都会随意扔到乱葬岗,或者去喂野狗。” 小冯抽噎一声,人已经哭了。 “你知道你养父还活着,所以你千方百计想救他,但你又不敢惊动了龙虎卫,有时候被人遗忘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恰巧花满都来听戏,还拿出了私章,你觉得机会来了。有他的私章,到时候仿造一张他的手谕,说不定真的能将你养父救出来。” 小冯惊呆着抬起泪眼,怎么他想什么杜小探花爷都知道! “你的心思其实一点都不难猜,而锁定你是偷东西的人也很容易。在花满都两名属下跟我说了当天夜里全部事之后,除了他们,算来算去就只有你有下手机会。你趁着给人上茶的工夫,顺手就能将东西拿走。但有一点你想错了,就算拿到了花满都私章,你也救不了你养父,反而你们两人都会死。” “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里可是龙虎卫大牢,私章也不是官印,其他地方可能还能拿个人私章糊弄一下,在花满都管辖之地绝无可能。信不信,你还没进龙虎卫,只要东西一亮,你就会被抓起来。” “可我养父不得不救,就算希望再渺茫,我也要试试。” “来不及了。”杜晚枫理解他想救养父的心情,但这样做太愚蠢了。“我能想到是你,那花满都喝他两名属下回过神来也能想到。你在我这儿还有辩解的余地,到了他们那里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小冯攥紧着手,整个人也绷紧了起来。 “而且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你和龙虎卫的事情了,我和我九姐也被牵扯了进来。找不到私章,花满都不会放过我们。” 小冯沉默许久,然后去到床边,将枕头打开,从里面摸出了一枚青色印章,呈到了杜晚枫面前。 “杜小探花爷,我无意连累你们,如今事情败露,你就把我和这枚私章都交出去吧。” 第四十二章 巧计 杜晚枫接过了那枚私章,转身就要离开。 “欸——”小冯喊住他,“公子不抓我?” “我要是抓了你,你就死定了。”杜晚枫没有回头,翘了翘嘴角道:“我只需要找到印章,并不想害任何人性命。” 小冯噗通跪下来,“谢谢探花爷能饶小人一命,但如若不交出我,花满都那里你要如何交代?” “花满都要对付的是我还有杜家,交出了你,他也不会满足的。” 第37章 留下这话,杜晚枫便在暗夜中悄悄离开了。 他没有径直回府,而是钻入了一家名为景仁堂的药铺。 这是个很普通的铺子,生意一般般,来看病的人数也一般般。在敬天府大大小小药铺中,分外不起眼。 “公子,您来了。傍晚时候收到您让人传递的消息,我便关了铺子,一直静候您来。” 药铺掌柜名唤黄毋,有着一张方字脸,天生笑唇,还胖乎乎的,看上去挺喜庆。 “突然收到我的消息,会不会很意外?” “自从公子派人暗中联系我等以来,我们便时刻准备着公子召唤。”黄毋掌着灯,将杜晚枫一直引到里面的一间小屋内。 别小看这屋子,前后两扇门,还带有暗道,以便不时之需最快撤走。 “想当年我还只是个小郎中,因为没有治好病人,被人抓着要见官,还嚷嚷着是我这个庸医故意害命。若不是公子恰巧听了堂,还帮我进行了论证,黄某也洗不清这罪名。” “我只是恰巧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病症,猜测着病人是突发心疾而死。既然存疑,那自然要找更懂行的人来验证。” “我记得那时候公子才十二岁,站在那里已经气宇轩昂、姿态天成了。” “这些你都还记得?” “黄某这辈子都忘不了。” 或许对于杜晚枫来说,那次的事情只是他无数次“多管闲事”中的一件,可却改变了黄毋的一生。 “公子在用人时能想到我,还不介意我能力平庸,我自当倾尽全力,为公子达成心愿。” “黄掌柜切勿妄自菲薄,你能在杜家危急时出手襄助,晚枫心中感激。何况四年前,我一朋友被人追杀,也是你帮他躲藏,才让他逃过一劫。这份恩情,晚枫一直铭记于心。” “既然是公子的朋友,那也就是我黄某人的朋友,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两人闲叙了一番,便将话题转向了花满都印章丢失一事。 “大致情况我都知道了,公子亲自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杜晚枫掏出了那枚青色印章。 “这么快就找到了?” “找到只是小事,如何高明地还回去才是更难的。” “公子是说……” “花满都丢东西是真,不会轻易放过杜家也是真。我要直接将这东西给他,他会怀疑一开始就是我九姐拿的。” “那要怎么归还?” “这也是我头疼的。” 黄毋想了想,低声道:“公子,属下倒是有一计策。” “哦?快说说看。” 杜晚枫晚上来这里,除了是将印章暂时交给黄掌柜保管,还是因为这位黄掌柜脑袋相当灵活。 这一点从他四年前帮助他的朋友时起杜晚枫就已了然于心了。 听罢,杜晚枫思索片刻说道:“这确实是个办法,但还是有些不妥。” “公子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说将印章放到来祥戏班房梁之上,告诉花满都小偷虽然拿到了印章,但因为发现得及时,他来不及将印章带走。独独找到印章,却无法交给他一个贼人,他也可以坚称我未能完成约定。” 杜晚枫顿了顿,“再者,就算我们的说辞能够骗到花满都,有一套巧妙的方法去给他演绎小偷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取走印章的,但只要他一句不信,我们做再多都无用。” “按公子这么说,这事岂不是一开始就是个死局?”找不到印章那直接问罪,找到了花满都也不信,还能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印章出现在一个花满都发挥最大想像也想不到的地方,而这个地方他即便怀疑,也无法再追究。” 听了杜晚枫的计划后,黄毋也不由愕然。 “黑市?” “不错,正是黑市。” 黄毋有些不解。 其他办法花满都尚且不相信,将找回来的东西放到黑市,要知道那个地方是不问买主卖主的,不可能再追查到什么贼人。 公子这样做,未免太糊弄了吧。 只怕会激怒花满都的。 杜晚枫却笑笑,“花满都自以为我这些日子会绞尽脑汁,他也准备承接我各种各样的说辞。但我偏偏就来个最让他无语,也恰恰是他意想不到的。” 黄毋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 “我明白了,公子这一出便类似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最有效的方法’‘不自作聪明那就不会出错’。而这样一来,你们立场就转变了。从你说什么做什么花满都都不相信,到他即便知道你是故意玩他,他也抓不到把柄。” “我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是以前,杜晚枫确实会和花满都多玩玩脑子,想出各种招来让花满都眼花缭乱。 可这些都是虚的,花满都也不吃这一套,那他就跟他来点实在的。 “公子如果放心,这事就交给我来办。我保证会做得妥妥贴贴,不让人查到我们身上。” “晚枫前来,自然是相信黄掌柜。那这件事便麻烦你了,有紧急情况你可以按照我给的联络方式找我。” “明白,公子。” 商量完了事情,杜晚枫便回到了府中。 他轻功不错,加上这些日子也早已在暗中观察了学士府外的监视情况,瞒过他们耳目进出还是没问题的。 第38章 而杜晚枫先前遣散家仆,是不想连累他们。如此同时也能最大程度保证府内不会混入奸细,因为留下的都是他们最信任的人。 绝不会背叛。 只要府内没有敌人监视,杜晚枫行动就自由许多。再加上谍王井宾一直在暗中助他,这么长时间也没人发现杜晚枫有秘密活动迹象。 第四十三章 你又闯什么祸了? 接下来两天,杜晚枫早出晚归,跑遍了黑市每一家铺子,拿着一副画像问他们有没有见过画上的东西。 他的行动,自然时时都有人禀报给花满都。 “呵呵~居然跑到黑市一家家找东西,这次杜小探花爷是真的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了。”龙虎卫卫队长,也是上次跟着花满都去来祥戏班听戏的随从之一索言嘲笑道。 花满都不置一词。 另一名属下谭苗则接茬道:“五日之期很快便到,到时候杜晚枫交不出东西,看他如何拉得下脸来!” “就是!他在这敬天府顺风顺水惯了,咱们也该让他吃吃瘪了。大人,你这次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吧?” 花满都瞥那属下一眼,“本官还用你教我做事?” 索言立即噤声退下,不敢再多舌。 “报!” 一名卫士进得屋来,禀报道:“指挥使大人,门外有一人,说是奉杜小探花爷之命,请你过去一趟。说你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他会亲自交到你的手上。” 索言和谭苗闻言都一愣。 他们刚还在说杜晚枫找不到大人的东西,这会儿就有消息了? 花满都回过身,凝神思索了一番,便想通了此中关节。 他眼神掠过一抹阴毒,可随即就压制住了,拧了拧脖子。 “你——”花满都手指指向了索言,“跟他去把东西拿回来。” “……是。”索言不敢问什么,便悄悄出去了。 他离开后,谭苗偷偷打量花满都的脸色,看他并无发怒的征兆,才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不亲自去看看?也许那杜晚枫又在耍小花样。” “已经没意义了。” 那人心里在盘算什么,他很清楚。 他也算准了他无法在这事上继续做文章。 好一个杜晚枫! 还是一样的狡诈滑头!不过哪怕你是一只小泥鳅,我也要将你攥死在我手心! 索言见到了杜晚枫,也拿到了花满都遗失的印章。 “探花爷好本事,这偌大一个敬天府,遗失了这么个小东西都让你给找到了。”上次杜晚枫那番恫吓,还用指挥使大人来压他们,让他们乖乖配合他问询,可是让索言憋了一股气。 再加上这杜晚枫以前风头太盛,无数人都对他追捧至极,女子们更是欢喜他,总有那么一些男人心里泛酸。 索言自认是个纯爷们,横着比竖着比都比杜晚枫这小白脸要有气势,可偏偏是这厮收获了那么多姑娘的芳心。 不爽,真不爽! “运气好罢了。”杜晚枫微笑着表示。 “就只是运气?” “在来祥戏班找不到线索后,我便想对方偷这私章,定然不是要自己用。指挥使大人都知道印章被偷,又怎么可能会给人钻空子?再加上这东西比较敏感,外面那些铺子也不敢收。算来算去,就算到这东西定然是流到黑市来了。” “可曾抓获贼人?” “这里是黑市,多的是来历不明的东西。那贼人又故意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老板也看不清那人模样。” “抓不到贼人,探花爷就想交差?” “这可就错了,我与指挥使大人约定的是五日之内帮他找到东西,如今东西已经在这儿了,其他可就不归我管了。” 索言还想再说,但杜晚枫却一拱手直接告辞了。 “欸——”索言也不知该不该拦下杜晚枫,杜家虽然没落,可也不是他一个小卫队长能私自动的。 而且指挥使大人不选择亲自过来,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只要东西,其他的事就了了? 学士府。 “事情真的解决了?这也太好了,辛苦弟弟——” 杜婉芷知道事情已经摆平了,高兴地抱住了杜晚枫。 “一个姑娘家,没规没矩的,像什么样子!” 二娘刚进来,看到杜婉芷这副没形没状的模样,当即就训了起来。 杜晚枫不在意笑笑,杜婉芷吐了吐舌头,嘟着嘴松开了杜晚枫,低着头规矩地唤了一声:“娘。” “刚才你们在说什么事情真的解决了?” “额……” “婉芷,你是不是又惹事了?”二娘几乎不作他想,一看这情况就知道肯定是杜婉芷又闯祸了。 便数落她起来:“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学问没有一点,琴棋诗画更是一窍不通,连女红也都笨如蠢猪。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笨丫头,不争气就罢了,还天天生事。你但凡能省点心,就不用让娘为你操碎了心。还有你的婚事,都二十的大姑娘了,完全没人上门求娶,你就不知道着急?……” 又来了。 每次娘只要开始数落她,少说一炷香起步。 而且每次都是那些说辞,她几乎都能背下来了。 杜婉芷在后面做着鬼脸,杜晚枫不赞成地冲她摇摇头,让她乖一点,好好听。 哪怕听不进去,该摆的姿态还是要摆出来的,否则娘只会更生气。 第39章 到时候可就不是一炷香,能整整数落她一天,说不定连他都会受到连累。 果然,二娘一回头,就看到杜婉芷在那翻白眼,白眼正翻到一半,收都收不回来。 “你这个死丫头,真是气死娘了!”二娘跑过来,食指戳了一下女儿的脑袋。 “诶呀娘,我都知道了,你天天都这些说辞,也不嫌烦。” “你还好意思说烦?你知不知道现在我只要看着你这副没规没矩的样子,我火都能上来!” “娘,九姐她知道错了啊,你看你也说累了,坐下来喝口茶。”杜晚枫上前来,拉着二娘到桌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茶。 二娘茶喝着,火气却是没降下来。还说了杜晚枫两句,“你也是,不好好看着你九姐,还总是这么纵容她。就因为你每次帮她,她才越来越不受管束。” 杜晚枫的认错态度那可比杜婉芷虔诚多了,而二娘每次也只是轻轻说个一两句,从来舍不得说多。 杜婉芷略略略偷偷吐槽,觉得娘太偏心了。 弟弟是宝贝疙瘩,她就是捡来的。 忽然二娘一拍桌子,冲着她便喊道:“你老实交代,这次又闯什么祸了?” 杜婉芷心慌慌,她还以为娘数落她就会暂时忘了这一茬呢,怎么又绕回来了? 第四十四章 给你俩说说媒 “娘,我没闯什么祸啊。” “你当娘是聋子啊,刚才你和你弟说的话娘都听见了。”杜婉芷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娘,小脑袋便转向了杜晚枫。 “别看你弟!今日谁也帮不到你,你自己给我从实招来!”“我我真没闯祸,就是……不小心砸坏了一个小摊子……”“你还在那儿编!要是就这点事,你自己赔银子就好了,还用麻烦你弟弟?”别看二娘脑袋不聪明,但和这个女儿多年斗争经验下来,还是长了不少姿势的。 杜婉芷现在是越来越骗不到她娘、这一关也更不好过了。 她又将求救的小眼神投向杜晚枫,对方则一副爱莫能助、让她老实交代的样子。 于是,杜婉芷也只好将她被卷入花满都印章丢失一事中说了。 二娘听了可坐不住了,“好啊,你连花满都都不怕死的去得罪,不知道现在这敬天府就他们花家最为势大吗?你这死孩子,真是要害死我们啊。我打你打你打你,不好好打你一顿你是真不长记性。”二娘抓着杜婉芷,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拍在杜婉芷背上,力气不小,但她那点力气对皮实的杜婉芷算不了什么。 不过杜婉芷却讨饶得欢,演的那叫一个真情实感。 “娘,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打了——”杜婉芷一个劲想跑,但被二娘抓着又跑不了。 “你给我跪下,今日娘定要好好管教你!再不让你知道怕,下次你得将天都给捅了!”二娘转身就要去抽鸡毛掸子,杜晚枫看这情况连忙拦了下来。 “娘娘娘——” “晚枫你这次不要阻止娘,你九姐不管是不行了。”“娘,这次其实真不怪九姐。她就去听个戏,花满都东西掉了,她也是无辜被连累的。”“嗯嗯嗯,弟弟说得对,娘,这事真的不是我的错,我也没有存心惹事。”“那花满都怎么不说是别人偷的,专说你拿的?”二娘反问。 “那、我哪知道啊。”杜婉芷答不上来。 “还不是你行事不知道收敛,总喜欢跟别人对着干。”“娘,你这样也太冤枉我了。” “冤枉你?你要是像其她女儿家每天呆在家里,怎么可能会惹出这一连串的事情?天天往外面跑不着家,还总是到那些人多嘴杂的场合凑热闹,也不听听外面都怎么说你这位杜家九小姐的。”完了,这又得从头数落她一遍啊。 这种时刻,还是得杜晚枫出马。 “娘,你消消气,这些话我都教育过九姐,也好好说过她了。而且她也答应我,接下来一个月就留在府内,哪里都不去了。”“真的?”二娘不太相信。 “真的真的。”杜婉芷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过来抱着她娘的胳膊。“娘,弟弟他这次数落我数落得好狠,对我可凶了。”“该!就你这性子,你弟早该说你了。” 二娘还是有些狐疑,晚枫平时很少说他姐啊,护着都来不及。 难不成这次婉芷真给他惹了大麻烦了? 这么一想二娘又担忧起来。 似是猜到她在想什么,杜晚枫笑着解释道:“这次的事九姐真挺冤的,那花满都摆明是要跟我们杜家过不去,找个借口大做文章罢了。东西我帮他找到了,这事也已经解决,但不敢保证他接下来对杜家就没别的动作了。”“那可怎么办啊,那花满都是太后外甥,圣人倚仗的左膀右臂。老爷又不在了,我们家得罪了他哪能有好果子吃。”“娘别担心,只要我们接下来行事小心些,他也奈何我们不得。”二娘有些忧心,而杜婉芷此时却在偷吃桌子上的糕点,她一拳头过去砸了下她脑袋,杜婉芷便捂着头呼痛起来。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缺心眼的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就知道吃吃吃、玩玩玩。我昨天跟你大娘商量了,她娘家有个侄子,少年才俊,还没有娶亲,回头给你俩说说媒。”“啊娘,大娘家那侄子可是个斗鸡眼啊。” “斗鸡眼怎么了,你还嫌弃人家,人家不嫌弃你就不错了!也不看看你都二十了,再不嫁出去就真没人要了……”二娘也舍不得继续让儿子烦心,拎着杜婉芷的耳朵便出去了,一路上还能听到杜婉芷的讨饶声。 第40章 欸!谁能知道杜家九小姐,这敬天府第一美人儿,在家里就是这副模样呢。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还动不动被自己母亲扯着耳朵跑。 杜晚枫望着那两道身影离去,摇头笑了起来。 “娘总说让九姐注意形状,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但她自己言行也要注意啊,有哪个大家闺秀动不动就被母亲扯耳朵打屁股的?”揽春进来,听到杜晚枫这句自言自语,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不是,二娘和九小姐就像是一对冤家,每天吵吵闹闹的。”这偌大一个学士府,如果不是这两位时不时弄出点动静,还只会更冷清。 “随她们去吧,让娘为九姐的事情分分心,也免得她为外面的事情忧心。”“这些日子事情一件跟着一件,公子受累了。”揽春为杜晚枫盛了一碗六宝羹汤,让他趁热喝。 杜晚枫也不推辞,在桌子旁坐下,捧着青瓷小碗就喝起来。 “这一锅羹汤,你小火慢炖了不少时间吧?” “只要公子爱喝,费点工夫算得了什么。” “府里其他人这些日子可还好?” “都挺好的,有公子和大娘在,大家心里面还算安定。”主要还是容姨娘那事儿,公子处理得无可挑剔。也让小娘们意识到虽然老爷不在了,但在这个家她们也并不是无依无靠的。大娘和公子仍然会为她们做主,不会看着她们被欺负的。 “揽春,我事情多,家里许多时候顾不上。你帮我多照看着点儿,有什么问题也不要瞒着、及早让我知晓。”“是,公子,揽春都记下了。” 喝完了羹汤,杜晚枫让揽春先下去,自己则打开了书房里的暗门,进入了一间密室。 在那里面,有一个受伤的人正在等着他。 第四十五章 我想起了一个人 “公子。”那人看起来有三十岁,面容有些沧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成熟男人的味道。 “阿窦哥不是在常州担任通判,怎么忽然跑回来敬天府,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窦商,是鲁姨娘娘家的一个侄儿,因为父母去世得早,鲁姨娘娘家见他可怜,就把他收养在膝下。 他叫鲁姨娘一声姐姐,姐弟感情还算深厚。 早些年,窦商到府里来看望姐姐。杜晚枫很喜欢这位豪爽的阿窦哥,还总是托他给他带好酒、讲外面的趣事。 阿窦哥有一颗快意江湖的心,但因为鲁姨娘娘家希望他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阿窦哥便听从了他们的意思。 他成功高中,之后被派到地方为官。在任上表现不错,两年多前被派往了常州担任通判。 通判一职,都是由圣人亲自委派的。虽然只是个正六品官,但具有监察官的性质,能监察郡内包括郡官、县官在内一切官员的情况,可直接向圣人奏报。 杜家的事情,虽然连累了不少人,但一个窦商与杜家关系不算太亲近,另一个毕竟是被派到了地方,一时半会儿也落不到他头上。 昨儿个半夜,窦商浑身是血地滚到了他的房中,可是将杜晚枫吓了一跳。 情急之下,杜晚枫只能将他藏到了密室,又拿伤药为他包扎了伤口。 直到刚才,窦商才从失血昏迷中醒过来。 “公子,可有其他人知道我藏在你这里?” “只有我知道,我连揽春都没有告诉。”昨夜那个情况,杜晚枫自是知道不寻常。 而这学士府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不可能让这事惊动到其他人。 “好,这就好。” “阿窦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窦商忍着疼,从怀内摸出了一份染血的名单。 杜晚枫接过,扫了两眼。 “这份名单是?” “这是常州境内近九个月以来失踪的所有女子名单。” 杜晚枫一愣,低下头快速数了数,“有四十多人?” “四十三人,这些女子共同特点是尚未出阁的年轻貌美女子。” “你的伤难道和这些女子失踪一案有关?” 窦商点点头,与杜晚枫说起了最近在常州地界发生的事。 从九月前开始,常州就陆续有年轻女子失踪。等到报到州府时,已经有好几个姑娘失踪了。 这些姑娘失踪的地点各自不同,可离奇的是一个大活人,居然凭空消失。衙役们搜遍了家家户户,也没找到人。 “不见的姑娘越来越多,常州境内人心惶惶。许多姑娘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可就这样还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了。我调查之下发现这些姑娘都是被人迷晕带走的,从特质的迷香入手,渐渐查到了一些线索。又托江湖朋友帮忙,一番努力之下,终于让我找到了最近失踪的姑娘们的下落。” “我暗中跟着这一群人,发现这些姑娘被秘密运往了敬天府。” 杜晚枫眼神也凌厉了两分,“谁的府上?” “岳卿侯。” “是他!” “更让我吃惊的是,帮忙运输这批姑娘的竟然是常州知府衙门的人。” “你的意思是那常州知府故意弄来这一批姑娘,就为了讨好岳卿侯?” “我潜入岳卿侯府,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原来从九月前开始,就陆续有姑娘送过来。那岳卿侯是萧贵妃的叔父,本来是个杀猪的,大字不识两个,还特爱与人好凶斗狠。只因为自己的侄女受宠,也跟着鸡犬升天。” 第41章 杜晚枫当然知道岳卿侯的事情。 “我爹还在世时,曾明令斥责过无德无才者应该慎重加封。他那时还只是个五品虚职,我爹不在了,短短两年间就已经贵为侯爷了。” “我记得首辅大人在世时,还就此事与圣人进言过。告诫圣人不该偏宠偏信,更不能随意动用君王权柄,对没有任何才干建树者肆意嘉奖封赏。要赏罚分明,方能服众。” “那时候爹的话小皇帝还听得进去,即便他再宠爱萧贵妃,也按下了对萧平的封赏。因为这个事情,萧贵妃对我爹更加恨之入骨。” 恨归恨,那时候的萧贵妃还是惧怕杜首辅的。 哪怕她宠冠后宫,顶多也只敢暗里挑拨几句,不敢将她对杜寒秋的厌恶放到明面上。 她要是这样说,小皇帝第一个就不答应。 因为那时的杜寒秋,是小皇帝最信赖最倚仗、能让他们孤儿寡母活下来的人。 如果没有杜寒秋,他随时都有可能被人从那个位子上撵下来。即便不这样,那满朝文武谁又会真的将一个小孩儿放在眼里? “如今没有了首辅大人这样的人在朝中,萧贵妃之流是彻底没了顾忌。那岳卿侯在天子脚下,尚敢胆大妄为到这种程度,也不知道他们背后还藏了多少腌臜事!” “阿窦哥,你确信这批姑娘就在岳卿侯府中?” “我确定。” “你这伤是他们弄的?” “是,但我不是在岳卿侯府中受的伤。我从那里出来后,刚回到客栈就被常州知府派来的杀手堵住了。应该是鲍裕同察觉到了我在调查这件事,且已经查到了他的头上,就想除掉我。所以岳卿侯府那边应该还没有打草惊蛇,只要我们行动够快,那岳卿侯应该还来不及将姑娘转移走。” “这事不太好办。”杜晚枫抚摸着下巴,走来走去思量着。 窦商自然明白杜晚枫如今处境,且不说他没有实权,完全拿那个岳卿侯没有办法。就算真有那个权力,谁又敢轻易惹上萧贵妃呢? 可窦商想来想去,如今能帮助那些姑娘的也只得杜晚枫了。 其他人他都信不过。 “我现在连进宫的机会都没有,小皇帝也不愿见我。而和爹交好的那几位大人,也是自身难保,这事实不能再让他们犯险。”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么,那些姑娘此刻还在岳卿侯府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窦商倒不是要勉强杜晚枫,他只是感到很无力。 “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对,由他们家来负责这事或许是最恰当的。” 第四十六章 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张明净断没有想到杜晚枫居然主动约他见面,还避开了所有人,搞得神神秘秘的。 杏安堂。 张明净过来为他的妹妹张恬恬拿药,羊大夫尚在配药中,让他等会儿。 他就坐在草药房内,边喝着茶,边打量着旁边那一排排晒干的草药。 杜晚枫推开了一扇小门,从隔壁走了过来。 “是你?” “张兄可是让我久等。”杜晚枫款款走了过来,在张明净旁边的一把小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在等我?” “是啊,我来请张兄兑现承诺。” 这个张明净当然记得。 当日他请求杜晚枫帮他请动羊大夫出山,他因此欠下他一个人情。只要不违背道义,都要尽全力为他做到。 “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爽快!” 杜晚枫从怀内掏出了那份染血名单,交由张明净,并将这件事始末告知给了他。 “堂堂岳卿侯,竟然官官勾结强占民女!那常州知府,身为地方官不造福一方,还为了邀宠求荣掳掠境内黎民!真是荒唐!太荒唐了!”张明净闻言怒不可遏,起身痛斥道。 “张兄高义,定然不会弃那些姑娘于不顾。岳卿侯和常州知府强占民女一事,就全仰赖张兄了。”杜晚枫左一个张兄,右一个张兄,浑不见之前与张明净针尖对麦芒的模样。 “这事,你为什么会找我来做?”张明净忍不住问道。 杜晚枫坦言:“杜某如今闲赋家中,远离朝局,此事纵然杜某知晓也实在无能为力。那岳卿侯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又有萧贵妃这样的靠山,没有哪个官员敢轻易开罪他们。思前想后也只有张兄这样的正人君子,才有那样的勇气和胆识为这些无辜的姑娘们讨一个公道!”张明净盯住杜晚枫,想问问他难道就不在意他会开罪萧贵妃和岳卿侯,也跟那窦商一样招来杀身之祸? 但张明净到底没问出口。 为百姓伸张正义,本来就是他入仕的初衷。 如果仅仅因为对方身份特殊,就对这种事情视而不见,那他也不配为官。 甭管杜晚枫因为什么样的目的把他拉下水,他也心甘情愿跳了。 “这件事我会先禀明父亲,看他如何定夺。” “如若张首辅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我爹不会!”张明净目光如炬,“或许在你眼里,我爹是那种圆滑投机的弄权者,可我知道他是一心为了这大闵朝的!”“张兄,请允许我提醒你,常州知府正派人追杀窦商。这消息岳卿侯府说不定已经知道了,要是在这过程中,他们将姑娘给转移了?更糟糕的还是为了不被抓到把柄直接将她们杀了灭口……”张明净的神色也严峻了起来。 第42章 很快他便坚定道:“这就更需要禀报我爹了,他可以派人先将岳卿侯府看起来,以防这段时间发生什么变故。”“张兄既有决断,那杜某就不多言了。”杜晚枫站了起来,对张明净深施一礼。“我代窦通判和那群姑娘们谢过张兄仗义援手。”“这都是我该做的。你代我转告窦通判,请他珍重,有需要时我还要请他与岳卿侯、常知府当面对质。”“没问题,那我们就敬候张兄佳音了。” 杜晚枫谈完事后便匆匆离去了。 而张明净低下头,又看起了那份染血名单。手用力攥紧,重重一拳捶在了桌子上。 在学士府外,杜晚枫暗中观察了一会儿。 发现守在他家外面的人比以往要多了一些,还出现了好几个生面孔。 莫非是追杀阿窦哥的那批人? 这群家伙真是好大的胆子,天子脚下行事都敢如此放肆,不只掳掠姑娘,还敢追杀朝廷命官。 以杜家如今境地,他们想来也不会有所忌惮。恐怕天黑后还会悄悄摸入府中寻人,弄不好甚至会直接在府内动手。 杜晚枫避开耳目,回到了府中。 将他的发现告知给了窦商,而窦商闻言便决意离开。 “既然他们已经找上门来,那我就不能留在这里连累你们一家老小了。”“阿窦哥受了这么重的伤,前脚出去,后脚就是一个死字。现在除了这里,你哪里都不能去、也去不了。”“可这样下去你们也会跟着遭殃的。” “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阿窦哥出去送死。” 杜晚枫让他暂且按耐,自己则快速思索起对策来。 在密室里走了两圈,杜晚枫便停了下来。 “既然避不了,那就杀!” “杀?” “是的,将闯进府里的人杀掉,留一两个活口就行。那批杀手是常州派来的,顺藤摸瓜总能查到常州知府头上。张明净那边这两日也会有动作,要是能抓住这批人,也算是配合了他行动。”杜晚枫这样做有三个目的。 一个自然是救那些姑娘。 二个是除掉岳卿侯和常州知府这种狗官,打击萧贵妃。 第三个目的就更为隐蔽了。 他不可能一直赋闲在家,他要重新走入朝局,就得有所作为,也要让小皇帝看到他的表现。 不过太主动了会让小皇帝怀疑他的用心,尤其这个案子还牵涉到岳卿侯和萧贵妃,那就得慎之又慎。 像现在这样,对方闯到他府里杀人,他予以还击那再正当不过。 到时候既显示了存在感,又能撇清某些干系。 可行。 “但公子,那些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出手毒辣,我又受了伤,仅凭你一个人能拿得下他们吗?”“不是我一个。”杜晚枫笑笑。 虽然有些冒险,可有些事情终归还是要一家人齐心应对的。 “我九姐身手不在我之下,到时候应该能帮得上忙。”“九小姐身手是好,但她毕竟不懂杀人,那些人可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这个你放心,我会做好安排的。” “?” “我还有一位姨娘,她精通机关术,平时盘弄的一些小机关,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还有一位姨娘,江湖医女出身,一手飞针术也是炉火纯青。善用这些人手,定能让那些人有来无回!”………… 第四十七章 共同的归宿 虽然杜晚枫说得很有把握,窦商还是不太放心。 “阿窦哥你好好歇着,呆在密室内哪里都别去,食物和水我会按时给你送进来。” 杜晚枫出了密室,开始布置下去。 入夜之后,除了他们几个府里的人都集中到大娘屋里,别在院子里走动。 而精通机关术的满姨娘会在院子和各处犄角旮旯里布上机关。 善使飞针的万姨娘就躲在暗处,伺机用飞针偷袭敌人。 杜晚枫和杜婉芷就负责将敌人引入到陷阱之中。 “秋伯,你和大娘在没有收到我的信号前,一定不要允许任何人走出大娘的屋子。他们如果问起,就说府内有敌人闯入,外面有机关,怕误伤了他们。” “是,公子。” “两位姨娘,晚上的行动切记不要勉强,情况不对立即撤回大娘屋里去,不要恋战,更不要试图和对方硬碰硬。”杜晚枫再一次叮嘱满姨娘和万姨娘。 “嗯,我们都听你的。” 另一边的杜婉芷倒有些摩拳擦掌,杜晚枫不赞同的将她拉到一边。 “九姐,我们的目的是尽可能全歼那些杀手,你可不要抱着与人过招玩乐的心态,他们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放心吧,弟,你九姐没那么天真。”杜婉芷一拍他肩膀,让他安心。 “九姐晚上多照看着点两位姨娘,万不可让她们受伤了。还有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有任何不对,你就立即护送两位姨娘回到大娘院中,不要迟疑。” “那你呢?” “我不会有事的。” “弟,你总是让我们小心小心的,其实最应该小心的人是你。你是我们杜家的家主,是全家人的希望,你知道你要是出了事情,二娘、大娘还有这个家会如何吧?” “……我知道。”杜晚枫停顿了一瞬,忽然笑着说:“不只是我,我们每一个人都很重要,一家子要齐齐整整的,所以都得保护好自己。” 第43章 “嗯!”这话杜婉芷爱听。 轩雅苑。 学士府七小姐杜婉琳下午就在大娘院中了,帮她捶了会儿背,大娘回里面小憩一会儿,她就拿着帕子站在窗前发呆。 肌肤胜雪,气若幽兰。淡淡站立在那里,宛如一支秀雅脱俗的白兰花。 在学士府一干小姐中,杜婉琳相貌不算出挑的,尤其比起姿态天成、天香国色的九小姐杜婉芷,她不够起眼。 但那清新出尘的气质,却十分让人难忘。 “七妹。”杜婉言来到了杜婉琳的身后,轻轻唤了她一声。 “五姐。”杜婉琳回身,对来人微微一笑。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杜婉琳摇摇头,“除了发呆,也无别的事可做。” 杜婉言听罢,轻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如今除了婉芷这种心大的,杜家大部分人还是为前途未卜的命运感到担忧的。 尤其是婉琳,她本身就是个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的人。 “五姐,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为什么这样说?” “在这种时候,我一点都帮不上忙。枫弟把九妹、满姨娘、万姨娘喊去帮忙,我却只能这样看着。” “七妹,你别这样说。你看看五姐我,不也什么都做不了吗?我还带着锦玉锦欢两个孩子呢,你帮不上忙,五姐直接成了拖后腿的。” 杜婉琳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五姐吐露这些话有些冒犯,可能会让五姐想到不好的事情。 “抱歉啊五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杜婉言温柔笑着,握住了杜婉琳的手。 “没关系,七妹,之前我也懊恼在杜家危急的时候,无法帮上家里,也深深觉得自己无用。但那些正在为杜家出力的人,尤其是小弟并不愿意我们这样想。是,我们现在能做的确实有限。但身为杜家的女儿,我们都敢说在杜家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愿意去做。” 杜婉琳怔住了。 “所以啊,会有我们出得上力的机会的。看这次的事情,小弟并没有将家人排除在外、一个人将所有事情都揽下来。他同样是需要我们的,我们这种时候一定要支持他。他们在前面做事,我们在后面也要定住、不能出乱子。” “嗯。”杜婉琳承认自己被宽慰到了。 她也相信只要杜家人团结在一起,有什么困难都一起面对,他们最终能度过这个难关。 天渐渐黑了下来,各个院子里的人也都来到了大娘屋里。 有些姨娘带着点针线活,有一些则两两对弈起来。 还有一部分人围在大娘身边,询问今夜的事情。 杜晚枫并未完全瞒着他们,他的说法是今晚上前院会闹出点动静,有人想到学士府生事。但他都安排好了,只要他们夜里不走动,就不会有事。 这种事情也没法瞒着,藏着掖着只会让大家伙儿更加惶恐。还不如把事情说明白,心里面更塌实。 而对于那些害怕的小娘们,在经历这些事后也会认识到杜家如今的处境。她们仍然还可以离开,不必趟这个浑水。 老实说,杜晚枫还挺希望这些小娘看清现实后离开。 走出杜府,她们或许还可以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不用在风雨飘摇的杜家担惊受怕。 可她们大多死心眼,爹都不在了,还是要守在这个家。 而有些小娘,则是因为把这里真的当成了自己的归宿。把其他人当成了最亲的家人,她们舍不得离开。 满姨娘曾是这样说的:“我出身于机关世家,父亲沉迷机关术忽略了我和母亲,母亲一气之下跟别的男人跑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和我说到几句话的父亲。” “我原本天真的以为,只要我努力学好机关术,他就会更加重视我。我是个机关天才,学习得很快,他终于对我笑了、也愿意教我更多东西。但我们俩交谈的内容永远只有机关术,比起我是他的女儿,他眼里看到的只是我能继承他的机关术。” “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我不想再为任何一个人而活,就只想为我自己好好活着。我喜欢老爷,尤其喜欢呆在他身边那种安心自在的感觉,但要说多爱他那也不是。我想了许久,更可能是我留恋这个地方吧。” 第四十八章 联手克敌 喜欢人味儿、喜欢大家和和睦睦在一起、喜欢有个家的感觉。 身处这个时代,大多女子命运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离开? 确实,杜家正值多事之秋,离开或许能保住一命、不被外面随时而来的滔天巨浪波及。 可孤身一名女子在外,又哪有那么容易? 就算有娘家,大多都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去也不免被冷眼看待。说不定你刚到家,转手就将你嫁给个老头或病秧子,换一点银子,把你像臭垃圾一样丢开,还美其名曰是为了你好。 哪怕是那些对女儿极为爱护的人家,回去后境遇也很尴尬。 而杜家呢,处境是不好,但这里有玩得来的姐妹、有爱护关心她们的大娘,有尊重庇护她们的公子,还有一个家的温馨与温暖。 人都是有私心的,可杜家最难能可贵的是越是危难时、彼此越能互相理解互相帮衬。 杜家后宅在大门大户中素来是和谐的,别看杜寒秋女人不少,彼此也斗过嘴使过绊子,但绝没有那种恶心的腌臜事。 第44章 谁要是真遇到了困难,在大娘的带头下,还会一起帮着解决。即便在杜家这么艰难的时候,公子也完全没有不管她们。 也正因为这样,她们对杜家有一种归属感。 这也是她们坚定选择留在这里的原因。 “来了!” 戌时末,等待已久的杜晚枫等人,在暗处看到了有几道影子先后跳入院中。 满姨娘望向杜晚枫的方向,而后者冲她摇摇头,让她再等等、先不急着出手。 果然,在那几道影子之后,又从墙外跳进来一个驼背小老头模样的家伙。 杜晚枫身形一转,人躲在月牙门后。 井宾出现在他身后。 “先生,敌人已经入瓮,一切按照计划进行。”“那这里?” “这里就交给我们,放心,我能应付,不会有问题的。记住,不要让张明净发现你的存在,将消息送到即可。”“是。”井宾领命,随即融入了暗夜中。 闯进院子里的黑衣人们,显然对府内的地形还算熟悉,应该是白日偷偷来探过点子了。 他们一间屋子接一间屋子的细细排查着,杜晚枫等人躲在暗处,将对方一切行动都看入眼里。 两名黑衣人钻入了杜晚枫的书房,拿着刀在床下、花瓶后扫划着,连个小角落都没放过。 “没有。”两个人背抵着背低声交流着。 “那人要是躲进了府内,最有可能就在杜晚枫的书房,查查看有没有密室。”“嗯。” 两人都看向了书桌后那排书架,刚要过去,只听“咔哒”一声,不知道踩到了什么。 二人一惊,猛地回头。 从书架上哗地弹出一个大喇叭,一大蓬银针陡然飞射过来。那两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喊出声,就直挺挺倒了下去。 倒地声惊动了外面的人,又有两个人进来查看。 “!!” 看到同伴倒在地上,那两人没敢进来,而是将这个情况禀告给了那驼背小老头。 “呵哼!居然设下了机关,这样看来我们要找的人就躲在里面,随我进去。”那老头进屋后也没随意走动,点燃一火折子,在屋里照了照。 同时也映照出了他皱纹密布满是黑斑的脸。 “你们两个,过去看看。”小老头手一指两名属下,让他们去看看地上两人是怎么回事。 “……是。” 那两人迟疑着走了过去,将人翻了过去,先是探查了一下他们的呼吸,然后在其中一人的脸上拔下了一根细针。 “一个死了,一个还有气儿。” 一名属下简单说了一下,而驼背老头儿接过细针,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这细针上涂了剧烈麻药,都给我小心点儿。”本来只是麻药是不会死人的,但那么多细针一起射过来,倒霉催的被刺中死穴,那小命也就没了。 老头刚说着小心,一名属下在经过书桌时,胳膊肘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一副画轴。 几根细针寒光一般划过,直接刺入了那名属下的脖颈,他一口气都没抽上来,嘭地就倒下了。 另一名属下一个惊慌,脚又踩中了一块暗砖。这一次四面墙壁上都垂落下来一大喇叭,那名属下飞快躲闪着,但密密麻麻的细针顷刻间就将他扎成了一个蜂窝。 那小老头则飞快在地上一滚,抄起一名属下的身体,牢牢挡在自己身前。 等到一波攻击停止,才将那人形肉盾给扔开。 但就在他跳起来的一刻,一道人影从外面飞了进来。 食指和中指并起,直点他胸前大穴。 这要是被点中了非同小可,小老头狠然一笑,带着那人往后一个空翻。同时五指作爪,落地后迅速跳起抓向那人后心。 杜晚枫往旁边一让,这一爪就抓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 墙壁呲呲冒烟,被触到的一块变成了焦黑。 杜晚枫深知这爪法的厉害,也不硬接。 人晃到书桌后,手一拍桌子,一把折扇飞入空中他伸手接过。 而其他的诸如毛笔、字帖之类的齐齐扫向了追身而上的驼背小老头。 因为他一名属下就是碰到画轴而中了暗器倒下的,那小老头怕这些东西还有名堂。便又是一滚,远远避开了这些东西。 “接着——” 杜晚枫抬脚,将地上倒着的杀手朝那小老头踢去。 那小老头刚站稳,骤然一个人朝他扔了过来。 他已在角落,无处可避。便出掌将面前人拍飞,就卡在这一瞬间,一把扇子朝他胸口抵了过来。连点几下,便点住了他周身三处大穴。 解决了这老头儿,杜晚枫便又去了院中。 杜婉芷凌空一脚,又劈晕了一名杀手。 而满姨娘和万姨娘也一起放倒了在其他房间搜查的两名杀手。 “四处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杜晚枫对满姨娘和杜婉芷道,同时又叫来了万姨娘。 “这老者手段了得,只是点住了他的穴道我不太放心。万姨娘,你精通医理,有没有办法让他一段时间内不能动用内力?”正在冲穴的驼背老头儿,乍然听到杜晚枫这话,才终于有一种大势已去之感。 第四十九章 忆起他的好~ “能,我可以用金针封住他的几处穴位,阻挡内力运行。还可以喂他服下软骨散,别说动武了,身体也会软成一滩烂泥。”万姨娘表示。 第45章 “好,那就麻烦万姨娘了。” 摆平了这驼背小老头,又将其他几个家伙都搬到了一处,杜晚枫就静待张明净的到来。 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到了。 而这一天夜里,敬天府注定不平静。 首先是张明净亲自带着人来到了杜府,将闯进府内的那几名杀手给带走了。 岳卿侯得到消息后,本想第一时间将那批姑娘给转移走,却被首辅张慎来带着人在大街上堵了个正着。 三十多位姑娘,外加岳卿侯府的大管家以及一干属下,全部被张慎来带走了。 岳卿侯得到消息后,火急火燎进宫想向萧贵妃求助,但贵妃娘娘和圣人在休息,大半夜的谁敢吵醒那两位? “圣人,老臣有事启奏。” 第二天上朝时,首辅张慎来站了出来。 “近几个月,常州境内发生了四十多桩民女失踪案。通判窦商通过调查发现居然是常州知府段逝水所为——” “竟有此事?!”承安帝也震惊得无以复加。 “确有其事,窦商知道了这件事,本想上报给朝廷,却遭人追杀。身受重伤,无奈之下躲入了前杜首辅府上,得杜家小公子庇护,才捡回一条命。然而那帮人也真是狗胆包天,在天子脚下竟敢连夜派人闯入杜府杀人。这根本是在藐视君威、无视朝廷!” 承安帝听着也是怒气汹汹。 “杜府情况如何?” “姨娘们受了不小的惊吓,好在杜公子安排妥当,府内才没有人员伤亡。不止如此,在杜公子和杜小姐的联手下,将那批杀手尽数抓获。” “好!”承安帝忍不住称赞道。 这一刻,他忽然就忆起了杜晚枫的好来。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常常做噩梦睡不着。宫里那些繁重的规矩还有一国之君每日要学习的政务和功课,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任性、不敢忤逆母后,也怕大臣们没完没了的规训和劝谏。 他好累、也好想逃。 而每次杜晚枫进宫时就是他最开心的时候,他会帮着他一起对付那些古板迂腐的老嬷嬷老公公。会带着他爬上宫殿屋顶去数星星,偷吃御膳房烤鸡,在背后吐槽吐槽那帮顽固的臣子们。 杜晚枫很优秀。 哪怕他是大闽朝的君主,是所有人都要臣服的对象,他依然得承认同龄里杜晚枫心性、人品、才华,都让他由衷羡慕和崇拜。 他总是那么有主意有想法,潇洒又豪放。 许多人都喜欢跟在他身后,无意识地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事,就连他也不例外。 有一次,一名贼子装扮成小太监要刺杀他。 那一瞬间他都吓得不能动弹,但当时同样还是个孩子的杜晚枫,却想都不想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次杜晚枫胳膊上受了一剑,贼子被侍卫当场杀掉了,他吓得腿软,问晚枫哥哥疼不疼? 杜晚枫只是笑着摇摇头:“圣人没事就好。” 之后承安帝问杜晚枫:为什么那种时候,你能想都不想就护在朕身前呢?难道仅仅是因为朕是皇帝? 他还记得杜晚枫是这样回答他的。 “虽然圣人是君,我是臣,我保护你都是应该的。但刚才那一刻,我没想那么多。挡在你面前,是因为我把圣人当成我的弟弟啊。弟弟有危险,做哥哥的怎么能置之不理呢?” 承安帝那时候非常感动。 但杜晚枫却被杜首辅惩罚了,说他没大没小。君就是君,他如何有资格与圣人兄弟相称? 往事浮上心头,承安帝心里面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和杜晚枫,怎么就变得这么疏远了呢? 这些日子,他不是不知道杜晚枫经常求见于他,全被他挡在宫门外。 除了是生杜寒秋的气,也是怕自己见到他后会动摇。 哪怕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他的晚枫哥哥了,对着那张脸承安帝还是不敢保证自己真能下定决心、完全不会被他所影响。 “那群杀手是从常州来的,有几个人已经死了,还留下了两名活口。据他们交代,常州知府段逝水掳掠来的姑娘,最后全部都送到了敬天府岳卿侯府上。” 有关于这一段,张慎来做了点小调整。 隐去了窦商夜探岳卿侯府这一节,也表明他们原先不是主动介入此案、要对付岳卿侯的。 一切都是事赶事,谁也想不到最后会查到岳卿侯头上。 “谁?!”承安帝一震。 “回圣人,正是岳卿侯。” 承安帝有些坐不住了,那岳卿侯可是萧姐姐的叔父,萧姐姐没少在他面前称赞她的叔父遵纪守法、忠君爱民。 大臣们热烈议论着,有的摇头,有的叹息。 岳卿侯好~色,这在敬天府不是个秘密。只是想不到这人居然如此大胆,居然强占了那么多姑娘。而且竟然胆大包天地直接将那些女人塞在自己侯府内,这是有多猖狂!他还真不怕别人弹劾、揭发他啊! “张首辅,你指控岳卿侯可有实证?”承安帝沉声问。 “昨夜那些杀手开口画押后,臣便带着人前往侯府,本想询问一下侯爷知不知晓这桩案子。臣当时并不相信这事乃岳卿侯所为,他承沐皇恩,从一平头百姓到加侯晋爵,这是多大的恩典和荣耀!当不至于做下如此没有人性、也让圣人蒙羞的事情。” 张慎来这些话看似是在为岳卿侯说话,实则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第46章 不只拍在了岳卿侯脸上,也让承安帝脸上火辣辣的,断不好当着群臣的面再维护萧贵妃的这位叔父。 “可就在离侯府不远的地方,臣亲眼看到侯府管家和下人秘密转移一批姑娘。事实就摆在臣的面前,轮不得臣不相信。当下便扣下了那些人,等圣人裁决。” 既有杀手们的口供,又逮了岳卿侯一个正着。 这个案子已经是板上钉钉,那岳卿侯就是想赖都赖不掉了。 而今日朝堂上杜首辅亲自弹劾岳卿侯勾结常州知府段逝水霸占民女一案,也轰动了朝野,迅速在敬天府流传开来。 第五十章 浩然正气! 同一时间,岳卿侯也见到了萧贵妃,恳求她帮忙向圣人说情。 “贵妃娘娘,你一定要救救臣啊,那个张慎来平时看不出来,这次一出手就想要弄死我啊。” “叔父,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以你的权势地位,身边也不缺少女人啊,为什么非要干出这样摆不上台面的事情。” 岳卿侯听萧贵妃这口气不算严厉,也没有直接斥责,似乎这只是一桩小麻烦,心里安心不少。 “这也不怪臣,那常州知府向我进献美人儿,我又哪里知道这些姑娘是他派人掳来的。欸!臣这次是被那段逝水给坑了。” “叔父当真不知?” 岳卿侯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却仍坚定表示:“臣真的不知,这一点贵妃娘娘要相信臣啊。” “叔父,本宫当然相信你。”萧贵妃耐人寻味地说着。 有些事情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却也没必要非要问个清楚。 “那这事……” “本宫会在圣人那里帮你说说好话,如果只是强占了一些姑娘,那还好办。但叔父如若还犯了别的事情,又被那张慎来抓到把柄,本宫也不敢打包票了。” “没,没别的事了。”岳卿侯擦擦汗道。 “叔父,你喜欢玩儿,这没问题,但得要学会自己擦屁股。别三天两头到宫里来找本宫,你如今贵为侯爷,手下养着那一大帮人。得要他们好好为你做点事,别净学些溜须拍马、阿谀逢迎的没用玩意儿。” “贵妃娘娘教训得是,臣回去就勒令他们照办。” “叔父去吧,让人送些银子去那些姑娘家,该摆的态度也要摆出来,这样本宫也好在圣人那里为你说话。” 岳卿侯听了大受启发,“是,谢谢贵妃娘娘。” 有萧贵妃这番话,岳卿侯再不怕那张慎来了。哪怕前面正在弹劾他,走起路来也是洋洋自得。 “不争气的东西,欸!”岳卿侯走后,萧贵妃撑着头直叹气。 贴身大宫女芳琉走了过来,为萧贵妃按压着头部。 “娘娘早就不满侯爷作为,为何每一次还这般维护他、为他频频在圣人那里说好话?” “你懂什么,他再不争气那也是萧家人。别人要动他那就是打本宫的脸、不将本宫放在眼里。左右不过是一群民女,也没多大点事。” 萧贵妃精心涂着蔻丹的手挥了挥,宛如挥掉了一把微不足道没有丝毫分量的空气。 朝堂之上,首辅张慎来证据确凿,弹劾常州知府段逝水和岳卿侯萧平霸占民女,请求圣人依律办事、以正国法。 得到了不少臣子的附议,胡大人和田大人也在其中。 胡大人:“圣人英明,那常州知府身为一方父母官,不为百姓谋福祉,却干那劫掠之事。哪里是朝廷官员,分明就是土匪恶霸!真是愧对圣人对他的栽培、也辜负了您对他的信任。再者,通判是圣人亲自委派,也是你放到地方的监察官员。那常州知府居然敢随意杀害,完全看不到他对圣人有一丝一毫的敬畏。若不重重惩处,只怕会有越来越多臣子敢犯上作乱。” 田大人:“一个小小常州知府,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只怕是有人在背后为他撑腰。” 这个人是谁,再明显不过。 而承安帝前段时间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就开始了对前首辅杜寒秋的清算。 这次岳卿侯犯了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能轻飘飘放过吧? 胡大人和田大人选择在此时进言,确实有点冒险。 但与此同时也是将了承安帝一军。 这事处理不好,承安帝可是无法让人心服的,也会给自己招致非议。 “都别说了,那常州知府掳掠民女、刺杀朝廷官员,现罢去他的官职,押回都城受审。若证实指控不虚,定然严惩不贷!” “圣人圣明。” “至于那岳卿侯,朕不相信堂堂一个侯爷,会干这种龌龊之事,其中兴许有什么隐情。先将段逝水捉拿归案,待事情明朗后,再议此事。” “圣……” “退朝!” 不等张慎来再进谏,承安帝直接宣布退朝。 张府。 张慎来一回府,张明净便过了来,问他今日弹劾的结果。 得知最后只拿了段逝水,那岳卿侯圣人说都没说一句,张明净好生气愤。 “孩儿实在不明白,圣人为什么连这样的人都去包庇!那些姑娘从侯府被带出来,还被我们抓了个正着,如此铁证,圣人都装作看不见?” “净儿,注意你的态度,圣人哪是你可以妄议的。” “爹,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今晨孩儿去看过那群姑娘,她们都被岳卿侯折磨得人不像人。孩儿也是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让她们相信自己获救了。按照她们所说,那岳卿侯不只霸占民女,还逼死逼疯了好几个。其中有一个姑娘,被喝醉的岳卿侯活活打死,尸体就抛在井里。手段之残忍,简直令人发指。” 第47章 “当真有此事?”张慎来面色也凝重了起来。 “不只一个姑娘这样说,有一些都是亲眼看见了的。” “如果是这样,那必须得再次面见圣人了。只是从圣人今日对那岳卿侯的态度,即便知道了这事,恐怕也不会严惩于他。” 说到底,这些女子的命运在承安帝眼里,远远及不上他萧姐姐几句话来得重要。他愿重处段逝水,那是因为一个段逝水于他也无关痛痒。但岳卿侯,却是需要他力保的。 “要是这事圣人都不追究岳卿侯罪责,那公理正义何在!孩儿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也会死谏到底!” “住口!”张慎来断然喝止,“为父是怎么跟你说的,朝堂凶险,让你改掉那宁折不弯的臭脾气!你如此冲动,动不动就死谏,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你挥霍的!” “爹,我学不来你权衡利弊的那一套,我只知道为官者应心忧社稷、造福黎民。敢于坚持公理正义,为无辜受屈的百姓讨回公道。我们明知道那岳卿侯罪恶累累,却因为怕开罪萧贵妃和圣人,就视而不见。罔顾那些受害女子的血和泪,那孩儿实在没有面目再立于天地间!” 第五十一章 来我这儿发牢骚? 张慎来一共有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大儿子张明堂,二儿子张明礼,三儿子张明净,以及女儿张恬恬。 他最喜爱的便是小儿子张明净,除了他是所有孩子中最刻苦、学问最好的,主要还是因为这孩子品行非常端正。 从小到大,他就很有自己的坚持和原则,也没有官宦子弟半分纨绔气。 张慎来很为他骄傲。 可也正因为他的性子,他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也是最让张慎来不放心的。这孩子太容易得罪人、而且眼里容不得半点黑暗和虚伪。 可朝堂中最不缺少的就是蝇营狗苟和公理丧失,他想要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如今的大闽朝廷,谁不玩弄权术、勾心斗角?一心只想为百姓做事、完全不选边站队掺合朝堂争斗的官员,不是被赶走了,就是已经被处斩了。 这话张慎来当然不能说出来,但不代表他看不清局势。 杜寒秋死后,各方势力齐齐涌动,天天脑子里都琢磨着将谁谁谁拉下来,又把谁拱上去。此时不争抢,更待何时? 而他即便身为首辅,也有太多事情做不到。 圣人不会允许出现第二个杜寒秋,这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有杜寒秋那样的权力,得时刻承受着圣人的猜忌。更遑论别的势力也都在盯着他这个首辅,他不能出一点错。 “这事你就别管了,为父会看着办的。” “爹!” “别说了,你如果还想为那些姑娘讨回一个公道,就按照为父说的去做。否则你的冲动不但帮不到她们,还有可能会害了这些姑娘。”张明净还想再说,张慎来挥手让他出去。自己走入了内室,处理别的公务去了。 无法说服父亲的张明净,心情有些烦闷。 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学士府。 “张公子,你怎么上这儿来了?”秋伯刚买菜回来,便遇到了张明净。 “我随意走走,不成想来到了这儿。” “张公子要不要进府里坐坐?我们公子也在。”经过昨夜的事情后,秋伯也敏锐感觉到公子和这位张公子关系缓和了一些,他也就没必要再将人拒之门外了。 张明净确实有一些话也想和杜晚枫说,便点点头,和秋伯一起入了府。 “张公子,我们公子就在书房,你自己去找他就行了。我得把这些菜送到厨房去,姨娘们都还等着呢。”“好。” 张明净应下,一个人便往杜晚枫书房而去。 杜晚枫正在二楼抚琴,颈项微垂,指尖拨动,身姿俊美,侧脸精致无俦。一袭白袍,纤尘不染,纯净得好似仙境中人。 轻轻上到二楼的张明净,没有出声打扰,而是安静地听琴。 这是琴中名曲《雁落平沙》。 基调静美,旋律起伏,绵延不断,且静中有动,甚为优美。 张明净在这首曲子里听到了杜晚枫逸士之心胸,鸿鹄之远志。 身处逆境,还能弹奏出这样的曲子,连他都有些钦佩。 不似他,只是一时挫折,就有些灰心颓气。 杜晚枫长了一双很好看的手,比男子的手要小一号,指节明晰、秀气修长。 这双手能写出一手漂亮的字、能绘出江山如画英雄美人、能执棋子、能弹出动人的琴曲,也能手执利剑去锄强扶弱。 论公子风流,敬天府万千才子也无人比他更当得这四字。 一曲毕,杜晚枫没有回头。拿起折扇一指对面桌子,“张公子,来者是客,请坐。”张明净坐了过去。 杜晚枫也站起,走到桌边。翻出两个茶杯,各倒了一杯水。 “天冷,茶水有些凉了,将就着喝。” “没关系。” 如今杜府确实很缺人。 买菜需要管家秋伯亲自去,姨娘们也得轮流做饭,再没有人鞍前马后小心伺候,许多事都得自己动手。 “今日早朝,父亲上奏弹劾常州知府和岳卿侯,段逝水已经罢去官职押回都城受审了。岳卿侯那里,圣人未作处治。”“料到了。”杜晚枫呷了一口茶水,轻笑道。 “我没法接受这样的结果,这桩案子事实清楚、罪证确凿,那岳卿侯根本就是元凶,圣人却不闻不问、一语带过。如此行事,怎能叫人心服。”杜晚枫摇摇头、带着点讽刺地说道:“张公子来我这儿是发牢骚来了?”“你就不气愤?”张明净反问他。 第48章 “气愤?我有这个资格吗?” “你、你们杜家虽然处境不太好,但你是读书人,读书人不是该坚持心中公义、对不合理的事情提出质疑和批评?”“张公子,我不是你,杜家也不比张家。你说错了话,张首辅还会帮你兜着。但我们杜家这个情况,再大放厥词可是真的会掉脑袋的。所以啊,你要是实在心里过不去,想找个人说说、骂骂,那千万别找我。”张明净怔住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面前的这个人,是从何时开始居然学会了妥协和隐忍呢? 他竟然没有一点印象。 杜晚枫是恣意飞扬的,任何时候都敢于发表自己的观点,并且也有法子让人接受甚至是喜欢他那一套。 就算杜家出事后,杜晚枫仍然不改他的锋芒。几次见他,都没什么好脾气。 他以为杜晚枫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杜晚枫,直到今日这番话张明净才清晰意识到他已经改变了。 “我会注意的。”张明净先行退让了。 杜晚枫露齿一笑,“这还差不多,喝茶。” 说着,他还端着茶盏与张明净的碰了一下。 张明净喝了两口茶,又再次放了下来。 “我还是要说说这桩案子,父亲已经答应我会找机会再向圣人进言,而我也获知了一些新情况。”张明净遂将那些女子的遭遇与杜晚枫一说,“在如此恶行面前,我不相信圣人还会坚持维护岳卿侯。”杜晚枫则给了他一个“你还是太天真”的神情。 “恐怕没机会了。” “没机会?” “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父亲不再等等,着急忙慌的在今日早朝时就弹劾岳卿侯和常州知府段逝水?”张明净是状元之才,又是首辅之子,就算个性中直了一些,那头脑还是很好使的。 “你是说这桩案子圣人会移交给别人来办,不让我们再插手?” 第五十二章 赤子之心 “就算圣人不这样做,萧贵妃也一定会这样建议他。”杜晚枫看着他,缓缓解释道:“发生在敬天府内的案子,除了龙虎卫直接干预接手的,大多由敬天府衙门负责。那陶化知就是棵墙头草,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得罪萧贵妃和岳卿侯。案子要是被他接过去了,这事顶多处理掉一个段逝水,断然扯不到岳卿侯头上。”在确定了那些人夜闯学士府后,杜晚枫就立即让井宾通知张明净来将这些人给带走。 而张首辅哪怕事先还犹豫不决,一旦有证据在手,加上他儿子已经完全卷进来了,他就没法再置身事外。 那岳卿侯他是动也得动、不动也得动了。 当然,杜晚枫也要防着府外那些监视的人。 一旦府内动起了手,抑或是他们成功将闯进府里的人解决掉,另一批人一定会将这个消息告知给他们的主子。 这事无论是萧贵妃还是崔行先知道了,都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要是给他们抢了先,让陶化知把人带走,张明净再想做点什么可就麻烦多了。 所以他们行动一定要快,最好在敌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时,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张慎来为官多年老谋深算,这一点他一早就看出来了。 所以早朝之上,他突然抛出了这件事,就是不想给岳卿侯他们动手脚的机会。 这一击不中,接下来再想有所作为就难了。 “哪怕有证据证明岳卿侯残害民女、杀人害命,也奈何不得他?”“就算那段逝水愿意指控岳卿侯,圣人不想办他,那岳卿侯都会平安无事。”“怎么能够这样!”张明净沉痛地一拍桌子。 他是真的痛心,也为这个国家感到担忧。 如果一国之君无视百姓苦痛和冤屈,带头包庇恶徒,视公理于无物,践踏大闽朝法律,让奸邪宵小继续为非作歹、肆无忌惮,那该是何等悲哀和绝望的事情啊! 杜晚枫注视着张明净脸上的忧急和焦虑,没有嘲讽更没有笑。 他常说张明净迂泥古板,但其实他也是最了解面前之人的。 有一颗为民请命的赤子之心,渴望公理正义,甚至幻想着能荡平世间一切黑暗。 曾经的他,也有着很纯澈的梦想。 现在他没法坚持下去了,张明净或许可以。 他有着一颗不撞南墙誓不回的心,哪怕周围全是尔虞我诈也不放弃自己的选择。 大闽皇宫。 一下朝,承安帝就来到了萧贵妃的住处。 “萧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萧贵妃样子做得很足,长跪在地上,承安帝过来扶她她都不起。 “圣人责罚臣妾吧,臣妾实在没有颜面再面对圣人了。”“萧姐姐,你先起来,朕心里有数。你叔父是你叔父,萧姐姐是萧姐姐,朕不会因为岳卿侯犯的事就怪责萧姐姐的。”“圣人如此体谅臣妾,更让臣妾惭愧。” 萧贵妃作势擦擦硬挤出来的两滴泪,就着承安帝扶她的手从地上起来了。 “今日早朝,不少臣子都奏请朕依律让岳卿侯受审。他这次犯的事确实不小,还被人抓到明面上的把柄,朕也很难为他开脱。但那毕竟是萧姐姐的叔父,他要是出了事萧姐姐也会难过,朕心疼。”“圣人待淑儿如此之好,淑儿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谢圣人。”萧贵妃感动地偎到了承安帝怀里。 她做出了小鸟依人的姿态,只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君王和宠妃,有点像是母子。 第49章 后宫曾有一位妃子在背地里这样调侃过萧贵妃,后来就被萧贵妃拔了舌头。 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这样形容她和承安帝,哪怕是背地里都不敢。 “圣人,叔父这人确实有些小毛病,但他对圣人一直都是很忠心很敬畏的,绝不敢冒犯圣人天威。这次的事情,想来是那常州知府一心攀附权贵,在叔父不知情的情况下送来美人试图哄叔父高兴。叔父今晨来见我,哭诉他被那常州知府给坑惨了。”萧贵妃摇头叹息,继续说道:“在知道真实情况后,叔父就想让人将这些姑娘都送回家乡,还拿出了不少银两来对这些家庭做出赔偿。甚至姑娘们折损的名节,他也愿意弥补。只要这些姑娘愿意,他便会将他们接近府来,给她们一个名分。”“当真?” “叔父亲自跟我保证的,要不是张首辅拦住了人,这些姑娘都已经在返乡途中了。”萧贵妃不只要为岳卿侯脱罪,还开始内涵起张慎来了。 “如果真是一场误会那自然好,朕也不想因为这个事被那群臣子天天念叨。”“圣人为了淑儿真是辛苦了,淑儿一早就去了御膳房,亲自为圣人熬了羹汤。整整熬了两个时辰呢,圣人可一定要多喝一点哦。”“整个后宫,也唯有淑儿对朕最为用心。” 承安帝喝了羹汤,一早上的烦闷已经缓解了不少。 萧贵妃一边为他按压着脑袋,一边酝酿着说辞。 “圣人,淑儿听说昨夜有杀手闯进杜府杀人了?”“嗯,是有这么个事儿,但杜家人没事,死的是那些闯进府的杀手。”“这杜家遣散了家丁仆从,还有这样的实力呢?连那些杀手在他们手上都讨不到便宜,还丢了性命。”“杜晚枫文武双全,众所周知。他孪生姐姐更是个舞枪弄棒的,之前就连徐大将军都称赞她勇武。那些杀手也是倒霉,跑到杜府去杀人,呵!”萧贵妃听出承安帝话中对杜晚枫姐弟隐有欣赏赞叹之意,眼里闪过抹狠意。 “杜家姐弟如此不好惹,那圣人之前对杜家的那番处置要是激怒了他们,会不会也会对圣人不利?”萧贵妃担忧道。 “朕乃一国之君,会怕他们?”承安帝冷哼一声,“朕现在还没拿他们怎么样呢,也敢对朕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就算朕真的处治了他们,他们也只能乖乖受着。”“圣人威武。”萧贵妃忙道。 “不过,淑儿啊,你多心了,杜晚枫这段时间还是很安分的,对朕也从未有不臣之心。这一点,朕还是相信他的。”承安帝紧接着又道。 第五十三章 真的猛士! 萧贵妃挑拨不成,也不再继续,又换了个切入点。 “这杜府出事,怎么张首辅府上的人赶去这么快?就算要报官,也该是让敬天府衙门前去,首辅公务繁忙,什么时候也跟陶府尹抢活干了?”承安帝也疑惑起来。 “还有臣妾叔父连夜想将那批姑娘送回家乡,张首辅不早不晚就那么巧将他们给拦住了,实在是让淑儿想不通啊。”“这个问题张首辅说了,是因为那些杀手交代出了岳卿侯,他过来找他询问情况的。”“大半夜询问情况?这话圣人信吗?” “也许是张首辅觉着事关重大,不敢耽搁?”承安帝不是很肯定地道。 “圣人……英明。” “算了,淑儿,不说张首辅了。朕这次不想追究岳卿侯,你也不要再穷根究底了。这事就算他事先不知情,也是有责任的。朕不问罪于他,反而苛责张慎来等人,那你让那班臣子怎么说朕?”“哎呀圣人折煞臣妾了,臣妾愧疚都来不及,哪里敢对别人穷根究底。这次虽然圣人法外开恩放过了叔父,但臣妾也一定会好好提点他的,让他今后谨言慎行,不可再行此种糊涂事。”萧贵妃已然明白今日是断不能再提杜家和张家了,否则是会招来圣人不满的。 而叔父那边,圣人也不是一点气没有。 她那番说辞,只要圣人细究,就会知道破绽百出。 岳卿侯强占民女,前两日坊间还议论得沸沸扬扬,没过几天就已经偃旗息鼓。 这个案子承安帝已经移交给了敬天府衙门,对段逝水那是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该怎么判一定要从重处治。 而岳卿侯,则意思意思说了两句。说岳卿侯受人蒙蔽,一时不察,今后要多加注意。让他妥善安置那批女子,也要做出合理补偿,这就完了。 并且还下令坊间不许妄议皇亲国戚,损害皇室声誉。 那敬天府府尹陶化知就是个狗腿子,看这情况就抱紧岳卿侯大腿、频频卖他人情。不但在审理案子时完全避开了岳卿侯,还抓捕坊间议论此事的人。 这么一搞,还有谁敢说那岳卿侯? “他们以为堵住百姓的嘴,就能够掩埋真相!但不可能!”张明净、安琥牵头,十六名有志学子联名起草了一纸《民女愤》,跪呈御前。 状元张明净在大殿上,义愤填膺地陈述了岳卿侯罪状,带着慨然赴死的决心说道——“岳卿侯萧平,利用手中权柄单就这一桩案子霸占民女多达四十三人。长期对她们毒打、凌辱,甚至是残忍杀害。如花般的少女,身上遍布伤痕,有七位被折磨得疯疯癫癫。一听到岳卿侯的名字,宛如听到了恶鬼。有五位被岳卿侯以各种残酷方式杀害,其中一位尸体现在还丢弃在侯府枯井中!”朝堂再次哗然。 原本还想让张明净住嘴、不要再说下去的承安帝,被满腔凛然的张明净所陈述的内容震得说不出话来。 第50章 “岳卿侯说他受人蒙蔽,一时不察?太可笑了,这话骗三岁小孩儿吗?”承安帝脸上发烫。 不知道是气那岳卿侯,还是气张明净这话打了他的脸。 “那些姑娘是不是自愿、又来自哪里他真的不知道?当姑娘们苦苦哀求他放过她们时,他在享受她们的哭声、通过毒打她们而获得变态快感?这些人也是别人的孩子,本来过着平凡又温馨的生活,只因为这些禽兽,便遭受了这样的厄运!”“我想问问在座的大家,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女儿被这样对待,会不会想和他拼命?”整个朝堂无声。 “那么当你们的女儿被禽兽欺凌,这头禽兽反而恬不知耻地跑上门来,扔你一锭银子,还要正大光明的把你们女儿带回去继续欺负,还美其名曰是赔罪、补偿、给她们一个名分!你们能不能接受!”没有人说话,朝堂上众人气都不敢喘一下。 张明净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手绢。 “这是一位姑娘听说岳卿侯没被问审,还扬言要将她们全带回府时,跪在地上疯狂给我磕头、求我帮帮她们时流下的鲜血。你们能想像得到她们惧怕他成什么样子了吗?宁愿死在我面前,都不要再回到那个恶魔身边。”张明净又猛然回头,望向大殿之上的承安帝,然后膝盖噗通一声,笔直跪下。 “圣人,你是大闽王朝的天子,是全天下百姓心目中的王。请你多一点同理心,来看看这些被无辜伤害的你的子民们吧!她们正在哭泣,被逼得完全没有活路。岳卿侯罪不可恕,罪大恶极,请圣人下诏捉拿岳卿侯,依律审判,还所有被他杀害、欺辱的人一个公道!”咚! 张明净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他今日在大殿上来这一出,是抱着死志来的。 即便最后圣人仍然要包庇岳卿侯、处治他,他也决不后悔。 因为在这件事情上他如果退缩了,那往后余生他都不会释怀。 “你这是要逼朕?”承安帝声音发颤,恼怒中也透着心虚。 相比较张明净的慨然大义,他维护的岳卿侯确实给不了他半分底气。 犯下如此恶行,他就算想为他开脱也找不到说辞。 难道要他在大殿上当着群臣的面说:那几个贱民欺辱就欺辱了? 他可不想做人人唾弃的昏君! 而这时候,言官们又纷纷站了出来。 这些人说话可就更不知道留情了,而且他们的目标对准的不是岳卿侯,而是萧贵妃。 本来他们就对萧贵妃专宠、干涉朝政不满,这一次有张明净开了这样的好头,他们就更是热血上头、攻击力都翻倍。 印荣率先开炮:“圣人,是不是萧贵妃又在你耳边哭哭啼啼为她的叔父求情?圣人可是一国之君,而且已经是弱冠之年,国家大事也该有自己的主见,而不该听凭一个后宫妇人诸多置喙。”“印荣,你敢这样说朕?”承安帝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这些该死的言官,从小到大一直都在说他的不是,就一刻没有停过。 要不是杀了他们,就等于得罪了天下大半文人,会招来更多骂声,甚至在史书上都会抹黑他一通,他断不能留他们到现在! 第五十四章 他就是一块臭石头! “圣人,老臣嘴笨,不会说一些漂亮话来哄圣人高兴。但老臣句句忠言,皆是为了圣人和大闽朝廷。圣人要是实在不愿意听,就杀了老臣。然即便老臣去了,天下言官仍然会敦促圣人,做一个利国利民的明君!”这时候,又一个言官站了出来。 “圣人,言官制度就是当年太祖皇帝为了广纳忠言、也为了能时刻让自己保持头脑清醒而设立的。正因为太祖皇帝谦虚纳谏、明白忠言逆耳却利于行的道理,才开创了咱们大闽朝第一个盛世。”又是这样! 这些言官到底要将太祖皇帝搬出来多少次! 但就算承安帝心中再不满,他也不敢说太祖皇帝半个字。 即便他是君,这种时候也只能认真听着。 印荣再下猛药。 “圣人为了萧贵妃,连岳卿侯这么严重的罪行都能容忍,不顾百姓死活,不珍惜大闽栋梁之材一腔为国的赤胆忠心。如此作为,已经动摇了国本。而萧贵妃一介后宫妇人,却完全不体谅圣人治国之不易,仗着圣人对她的宠爱为所欲为、一心包庇罪行滔天的叔父。老臣恳请圣人为了大闽朝廷,废了萧贵妃,将岳卿侯治罪!”“臣恳请圣人为了大闽朝廷,废了萧贵妃,将岳卿侯治罪!”一班言官和部分臣子跟着附议道。 虽然这样的场面承安帝也是经常遇到,但今日这架势比以往都要来得猛烈。 “你、你们——”承安帝指着那些逼他的臣子,年轻的脸上流露出无措来。 但他很快又镇定了下来,极力摆出一个君主的威严。 “岳卿侯……被指强占民女、杀人害命,现依律交由敬天府府衙受审……”“圣人!”张明净再次开口,“皇亲国戚犯了案,按律应由大理寺受理。而且臣要弹劾敬天府府尹陶化知,审理常州知府掳掠民女一案时不但不为受害者伸冤做主,还频频向加害者岳卿侯献媚。大肆抓捕坊间谈论这个案子的普通百姓,还要将那群受害的姑娘送回岳卿侯府上。如若不是臣阻拦,那些姑娘已经再入魔爪。臣不认为陶府尹能公正审理此案,应将整件案子移交给大理寺,三司会审!”承安帝原来是很器重也很喜欢张明净的,但今日他在朝堂上的这番做法却让他很难堪。 第51章 眼看着这事越闹越大,这把火都要烧到萧贵妃身上了,承安帝被逼得只能做出妥协。 他想着由敬天府府衙来办这桩案子,然后大事化小、岳卿侯受一点不痛不痒的处罚就过去了。他也能堵住这些臣子的口,哪里知道这张明净居然不依不饶。 印荣见状,再次进言。 “圣人,你宠爱哪个妃子,老臣们也不会多过问。但如果这名妃子已经影响了你对事情的判断……”“常州知府段逝水、岳卿侯萧平霸占民女一案,择日交由大理寺审理。三司会审,秉公严办!”承安帝直接打断了印荣的话,黑着脸下了命令。 “圣人圣明——” 张明净也深深吐了口气。 一转头,便看到了张慎来不赞成的目光。 “今日你虽然如愿了,圣人也没将你治罪,但你却在朝堂之上公然打了他的脸,这可是一个臣子最忌讳的事情。”回府的路上,坐在马车内的张慎来对张明净说道。 “忌不忌讳这种事我不考虑,我只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在朝廷为官,许多时候都身不由己,哪里有你想的这般简单!”“就是因为太多人都用身不由己为借口,朝局才越发让人失望。”“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能改变这一切?” “不去试试又怎么知道?我不能保证朝局因为我会越来越好,但我至少可以选择不与其他人共沉沦。”“你啊!”张慎来说不动他,最终只能一叹。“这次多亏了印荣那批言官祭出萧贵妃,让圣人无奈之下只能弃车保帅。不过印荣这人脾气又臭又硬,又最让圣人不喜,还是不要和他走太近了。”“可孩儿却觉得大闽朝廷幸亏还有这批言官,虽然他们有些时候骂的也是错的,但因为有他们敢说话、愿意说话,才让圣人和那些专权弄政的人有所忌惮。”杜首辅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大闽朝的希望不在那些言官,而是在这批敢于为了公理正义而站出来的年轻一代。 虽然他不赞成儿子这样做,但心里又由衷感叹他的儿子能有这样的勇气! 在他为官之初,其实也有着这样一颗浓烈又炙热、渴望照亮一切的心。 但多年朝堂争斗,早就磨平了他的锐气。做每一件事都开始权衡利弊,也不再有多少激情。 “接下来行事小心些,得罪了萧贵妃,还打了圣人的脸,可别被他们抓到什么短来。”“孩儿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抓我短。” “还有那陶化知,虽然是棵墙头草,却也是个气量狭小的。你在大殿之上那一番话,下了朝后就会传入他耳里。面上不愿开罪你,保不准会暗中给你使绊。”张慎来在<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多年,看人是很准的。 像陶化知那样的小人,不当回事就罢了,但你不能真的小瞧他。 他也没少被人弹劾,但还能坐稳这敬天府府尹之位,也是他的本事。 这一次张明净点了点头。 “孩儿记住了。” 而今日朝堂之上的事,自然也有人告诉了杜晚枫。 胡大人在信中就对张明净这种大义凛然的行为赞赏有加,认为他颇有些杜首辅年轻时候的影子。 有能力有魄力,一腔浩然正气、无所畏惧。 看完了信,杜晚枫笑着将信烧掉了。 “公子料到了张公子会有今日举动?”杜晚枫的这个笑容,在井宾看来太过耐人寻味。 有满意、有了然,也有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他要不这样做,那就不是张明净了。” “……” “你该不会以为他只会在他父亲面前抱怨抱怨、到我这里发发牢骚吧?他是一个为了心中公理正义,可以献出生命的家伙。”“公子和他自小相识,自然最为了解他。”井宾道。 “对啊,他就一块硬邦邦的臭石头。” 在杜晚枫说“臭石头”三字时,井宾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公子说这话时的口吻,怎么听着有点像……九小姐? 第五十五章 极致的温柔和爱 “该死的张家父子,该死的印荣!你们全都要和本宫过不去!”萧贵妃得知了朝上承安帝对岳卿侯的处治后大发雷霆,她宠冠后宫,圣人也对她极尽信任,但总有那么些个家伙时不时跳出来提醒她——现在还不到她为所欲为的时候,因为有不少人还敢和她作对、敢违逆她、挑衅她的权威! 只有将所有阻碍她的、敢对她说不的家伙都除掉,她才能真正的高枕无忧! 承安帝下朝后没去萧贵妃处,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萧淑儿,也怕在她眼里看到失望之色。 无意识中走到了董嫔这儿。 “参见圣人——”芳熙殿里的太监满川,自称小满子,迎上来给承安帝请安。 承安帝常出入董嫔这儿,对小满子也熟悉了。是个机灵的奴才,会说话,还会养鸟。他养出来的鹦鹉会说一口漂亮的吉祥话,承安帝都被逗得很高兴。 他还在宫内养了不少鸽子,董嫔没事的时候就爱去喂那些鸽子。 “你们娘娘呢,这些日子在忙什么?”因为岳卿侯的事情承安帝有日子没过来了,他得陪在萧贵妃身边好好宽慰她。 也想借此告诉所有人:岳卿侯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到萧姐姐在后宫的地位,其她人也别动一些不该动的心思。 可今日,承安帝忽然感到很疲惫,还有些委屈……他不想再去宽慰别人,而是需要有个人来宽慰宽慰他。 第52章 “回圣人的话,娘娘这些日子没忙什么,就是自个儿下下棋、侍弄侍弄圣人送给娘娘的花草。对了,娘娘这些日子还跟着御厨学做了两道新菜,就是想着等圣人过来时能做给你吃。”“董嫔有心了。” 承安帝步入了芳熙殿,也没让小满子禀报,径自就进去了。 董嫔此刻正手执一本棋谱,安静地打谱。 承安帝悄悄站在她身后,看着董嫔每放下一枚棋子,对着棋局思索良久。那有点笨拙却又专心的小模样,让承安帝心中升起喜悦之情。就连原本紧缩的眉头,无形中也舒缓了不少。 小满子暗暗将这一切看入眼里,默默退下了。 这一步董嫔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为什么要下在这儿。刚要叹气,眼角余光看到了自己后侧的人,猛然一惊。 连忙起身行礼,“圣人来了怎么都没人禀报,嫔妾好生失礼,未能及时相迎,还请圣人恕罪。”“爱妃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圣人。” 满川给承安帝和董嫔上了茶,便退到了一旁。 而承安帝坐下后对着董嫔拍拍大腿,后者便娇宠地偎依了过去。 “爱妃怎么独自在殿内下棋?” “还不是上一次,嫔妾和圣人下棋后,圣人就再也没过来了。以为是嫔妾棋艺太差、让圣人不尽兴、这些日子才不愿意过来了~”“所以爱妃这些日子便一个人在宫内钻研棋艺?”“嫔妾愚笨,这些棋谱看都看不懂……”董嫔难过道。 承安帝忍不住笑了起来,宠爱地环住董嫔。 “朕是因为这些日子太心烦了,才没有上这儿来。不是因为爱妃棋艺不精,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圣人的话,让嫔妾更难过了。” “何故?” “嫔妾最希望的还是在圣人心烦时能陪在圣人身边,逗圣人开心。而不是在圣人有心事、情绪低落时被屏蔽在外。嫔妾虽然微不足道,还是想尽全力能为圣人分忧。”承安帝动容了。 董嫔简简单单的一番话,却成功抚慰了他的心。 这个女人所思所想都是为他,盼着他来,不是因为要邀宠,而是真心想为他做些什么…… 即便他身为君王,拥有佳丽三千,最渴望的不还是女人纯粹的真心吗? 想到这儿,承安帝心中更加柔情。 “爱妃能如此待朕,朕很欢喜,下次再有烦恼定然不避着你。”“嗯……”董嫔软软点着头。抬头间,比梨花还要娇艳的脸上流下了两道美丽的泪痕。 “爱妃怎么哭了?”承安帝忙问。 董嫔梨花带泪,“嫔妾是高兴,与圣人感情又进了一步。”承安帝凝视着面前女人绝美的泪滴,只觉得自己的心被重重撞到了。 他看到了董嫔很多面,活泼的、可爱的、大方的,体贴有趣的。 今日他又感受到了这个女人极致的温柔和爱。 在董嫔这里,他体会到了一个男人完全占有、拥有一个女人全部真心的那种滋味。 承安帝动情地抱住了她。 “爱妃,只要你能一直如此待我,以后朕也会对你好的。待你很好很好……”当日,承安帝将董嫔晋升为董妃,除了宿在芳熙殿,还给了董妃不少赏赐。 升一个妃子,本来并不是多大的事情。 关键就是这个时期比较特殊。 岳卿侯刚被捉拿问审,朝臣弹劾萧贵妃最猛烈的时候,按照承安帝过往做法,那是会加倍宠幸萧贵妃,来表示对他萧姐姐的在意和支持的。 这一次不但没去萧贵妃宫里,还晋了董嫔妃位。 对这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 有人说岳卿侯的事情到底还是对萧贵妃产生了影响,圣人虽然没有怪责萧贵妃,却也在借此举打压萧贵妃,让她日后行事收敛一点。 还有人说圣人在这个时候将董嫔抬成董妃,那也是为了萧贵妃着想。那帮言官原本就反对圣人独宠萧贵妃,如今又出了岳卿侯这事,不想萧贵妃遭受到过多指责和压力,这才将董妃推出来转移大家视线和火力。 也让那班臣子无法再用此事来攻击萧贵妃。 真真假假谁又知道承安帝心里是怎么想的。 杜晚枫烧掉了一张全是各种不相关数字的纸条,亲眼看着它化为灰烬。 揽春高高兴兴端着一盘糕点进来,放到了杜晚枫面前。 “公子,我刚做的点心,尝尝吗?” 杜晚枫很给面子,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注意到揽春脸上掩不住的笑意,杜晚枫问她:“揽春啊,什么事这么高兴?”“我刚刚出去买菜,听人议论说萧贵妃最近开始失宠了。”“就因为这事儿?” “嗯!”揽春开心又点了一下头,“萧贵妃对杜家一直不怀好意,她失宠了对我们也是好事啊。憋屈了这么久,总算能好好喘口气了。”杜晚枫却摇摇头,“你啊,把萧贵妃想的太简单了!” 第五十六章 高明的试探 “公子这意思,难道真如部分人所说,圣人宠幸董妃是为了帮萧贵妃转移火力?” “这倒不是。” “?” 杜晚枫又拿起一块糕点,另一只手端起茶盏喝了口茶继续道:“咱们的小皇帝并不工于心计,对女人的爱也没坊间想的那般深沉。他只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去维护他的萧姐姐,不至于用别的女人来转移焦点。” “公子是说圣人对董妃是真心的,不是因为萧贵妃才晋她妃位?” 第53章 对于这个问题,杜晚枫只是笑笑,并没有多说。 “那对我们也不坏啊,董妃跟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她越得宠萧贵妃就越顾不上我们。” “这大闽后宫,也曾出现了一些受宠的妃子,但却只有萧贵妃一直宠幸不衰。她年近四十,与小皇帝相差将近二十岁,没有人会认为她真的是靠姿色维持住地位的。为什么萧贵妃能这么有恃无恐?那是因为她很清楚后宫中可以有一个又一个董妃,却永远只有一个萧淑儿。” “就因为她陪圣人长大?” “这是一个原因。”杜晚枫已经拿起第三块糕点了,看到公子这么喜欢吃她做的东西,揽春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咱们的小皇帝啊,做人做事还没完全脱去稚气,内心也有他软弱的一面。大概是自小登基,生活在群狼环伺的境地,比较缺乏安全感。对萧贵妃他不只亲近,更有着依赖。” “依赖?为什么圣人不去依赖他的母后,反而去依赖一个宫女呢?”揽春懵懂问。 她的想法很简单,在有亲生母亲在的情况下,怎么也不会先去依赖一个外人吧?“慧贤太后对承安帝确实尽心,但她既是母亲,也是太后,对孩子要求自然更为严格。尤其小皇帝幼年登基,朝野内外都认为他们母子好欺负,她就更盼着她的儿子能早日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 “我懂公子的意思了,慧贤太后对圣人期待甚高,那圣人便只敢在她面前表现出懂事出色的一面。太后不但慰藉不了圣人,反而成为了他的压力。而萧贵妃过去是照顾圣人的大宫女,两人每天在一起,更能给他一种如母如姐的包容和关怀。” “嗯。”总算是一点就透。 “那岂不是没什么人能动摇得了萧贵妃的地位了?”揽春又紧张道。 “你忘了我刚才说什么了?小皇帝稚气未脱,对一个人、一个物品的喜爱都是挺孩子气的。当他喜欢、相信某人时,就有些盲目。萧淑儿这些年做了不少缺德事,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不想破坏他和萧贵妃之间的关系,也不确定自己能真的少了她,所以哪怕知道他这样做会招致群臣不满,他也要坚持要维护她。” 顿了顿,杜晚枫又加了一句:“就像他当初顶着压力维护我爹一样。” “老爷!” “他对我爹的信任和依赖,曾经还在萧淑儿之上。” “是啊,那十多年里,圣人对杜府确实没话说。我记得老爷生病时,圣人还特地出宫来看望老爷,亲自喂他汤药。那种着紧在意,不似假的。直到老爷去世,他一直都很尊敬老爷、还有大娘。” 杜晚枫苦涩一笑。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了这些,如果不是真的心疼他的处境与不易,如果不是发自内心把他当成兄弟和以后效力的对象,他杜晚枫何至于都被关进龙虎卫大牢了都还在相信着他不会要他死? “所以,当他开始不信任、怀疑某一个人时,他又能变得很残忍。将过往一切都丢弃和遗忘,以为是别人对不起他,愤愤不平的以一个受害者的立场去惩罚辜负了他的人,恨不得将之连根拔除——” 揽春的心揪了起来。 杜家这段时间的命运已经充分证实了这一点。 天子一怒,本来就不是什么人能轻易承受的。 “萧贵妃看着小皇帝长大,可谓是整个后宫最懂他的人。只要她不触犯到小皇帝禁忌,他就会一直纵容着她。至于对其他人做了什么,反正小皇帝也不痛不痒,顶多是提醒她几句。” “就算是那位圣宠正隆的董妃娘娘被萧贵妃害了,圣人也能毫不在意吗?”揽春心里有些发凉。 君王的无情,她似乎有点感受到了。 “不好说,目前看来我们的小皇帝对董妃还是有一点特别的,但也只有一点而已。” 话题到此为止,杜晚枫已不打算继续说他们。 他让揽春去大娘那里一趟,这两日天气不错,建议大娘带着小娘们出去走走,去庙里上上香什么的。 去轩雅苑的路上,揽春还想着公子真细心,大事他谋划,连府中女眷外出散心这种事情都关心过问。 大娘听罢,略一思索,便就应下。 “在府中闷了这么久,也确实该出去走走了。揽禾啊,待会儿你去各屋里问问,有哪些明天要出门的起早些,咱们一起去庙里上香。但也别去太多,一辆马车坐不下。” “是。”揽禾应下。 揽春跟揽禾一起出了轩雅苑,走了两步后停下,“揽禾,为什么我觉得大娘刚才的反应有些奇怪呢?” “奇怪,哪里奇怪?”揽禾好笑着问。 “我也说不上来,就觉得本来挺简单的一件事儿,大娘这么一吩咐就有些耐人寻味。” “噗~”揽禾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咦,揽禾,你笑什么啊?” “你好好琢磨琢磨为什么公子忽然提出让大娘带着人出去散心、去庙里上香?” “还能为什么,公子就是担心大娘她们在府里闷坏了呗。” “这也不假,但公子这么做主要是想试探宫里那位如今对杜府的态度呢。这种事情又不好明着问,做的太明显反而会坏事,便借着女眷出府来观察圣人如今对杜府的态度,再看看他们下一步有什么样的动作。甚至还能透过这件事,来看清朝中众臣的风向和态度。” 第54章 揽禾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又道:“圣人要是有心放杜家一马,那接下来公子就可以进一步活动,图谋更多。圣人要是不想放过杜家,大娘出去上个香而已,别人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而朝中那些不希望杜家无恙的,得到消息后肯定会进一步攻讦杜家。圣人最近烦得很,岳卿侯的事情又牵连到了萧贵妃,再加上他和朝臣闹得有些僵,这种时候是懒得理会这样的麻烦的。所以公子挑选这样一个时机做出小小试探,再高明不过。” “啊?”揽春惊了。 就这么个小小的安排,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呢。 第五十七章 咄咄相逼 翌日一早,杜府大娘便带着四位小娘去云间寺上香去了。 府外监视的人,很快便将这个消息带回去给了各自的主子。 首先是皇宫这边,小皇帝正在芳熙殿与董妃对弈,听了内卫的禀报后,颇有些不屑一顾。 “杜家大娘出去上个香,这么点小事也需要禀告朕?”那内卫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低着头认错。 “想必是前些日子杀手夜里闯进杜府杀人,让满门孤寡受惊了,去寺里上个香求个平安,那也是人之常情麽。”承安帝又道。 内卫头压得更低了,试探着问道:“那要不要让跟去的人撤回来?”这一次承安帝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跟着吧,杜府有什么异动继续向朕禀报。”“是!” 内卫退下了。 “圣人,该你了。”刚才一直懂事的不插嘴、不说话的董妃,看人走了便开始催促承安帝落子。 而她的这番表现,也让承安帝挺满意。 对朝中事不好奇、不问、不说,很安分。 但董妃越是表现出对这些事不感兴趣,承安帝还就越是想听听她的想法。 在承安帝看来,董妃跟杜家谈不上任何联系,无恩无仇,她对杜家的看法也比较中立客观。 每天听萧姐姐和朝中那班臣子说来说去,他也想知道一个毫无利益牵扯的人对杜家真实态度是怎么样的。 “爱妃,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啊,圣人说什么?” “朕问你对杜家怎么看待?” 董妃忽然惶恐地跪了下来,“圣人,臣妾一个小女人,只知道怎么侍奉圣人、努力讨您欢心。哪里能懂那些朝政大事,而这些更不是我一个后宫妇人能随意议论的。”“朕让你说你就说,大不了恕你无罪。” “圣人就饶了臣妾吧,臣妾真不知道怎么说。而且后宫女人不能干政,我今日要是多了嘴,太后和贵妃娘娘知道了会处死臣妾的。臣妾还想多陪陪圣人呢,万不敢触碰禁忌。”承安帝在听到“贵妃娘娘”这几个字眼时,眉毛跳了跳。 有些想法一闪而过。 是啊,后宫女人不能干政。 董妃这么守规矩,萧姐姐却是频频左右他的决定,她又凭什么以董妃干政理由处死她? 董妃如此惧怕萧姐姐,想必萧姐姐平时没少为难和告诫她。 她这样要求别人,但自己却是超乎规则之外…… 可那是萧姐姐啊。 萧姐姐本来就该是特别的。 承安帝很快就拂去了心中这些想法,再一次默许了萧贵妃在后宫的特权和超然地位。 “爱妃起来吧,朕不问你就是了。” “谢圣人。”董妃起来了,继续与承安帝下棋。 又一次输了,董妃可怜兮兮,央求着承安帝让她悔一次棋,后者含笑答应了。 吏部尚书崔行在收到杜家的最新消息时,心中十分不快。 他原本以为可以轻易踩死杜家,彻底扫除掉杜寒秋在朝中的势力和影响力,但哪里想到杜寒秋都不在了,他在朝堂中话语权还越来越大的情况下,杜家这个骨头却变得越来越难啃了。 崔行有些想不通。 杜寒秋死了,与他相关的朝臣大多被清理,留下的那些个最近都只敢夹着尾巴做人。杜家境遇越来越惨——家仆散尽,杜家大娘都要靠典当度日,杜家女婿被贬的被贬、被撤的被撤。 说起来他们大获全胜,但细细思之杜家这段时间并没损失太多。 朝堂之上,杜府残存势力被他们压着打,就连胡田等人也都乖乖闭了嘴。 可他们的闭嘴对杜家真的是不利的吗?事实上他们就算为杜家说话也根本解不了杜家危局,还只会让圣人下定决心要铲除朝中杜家的势力。 闭嘴无论是对他们自己、还是对杜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而之后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从他这个吏部尚书,到王大人、陈大人,再到岳卿侯、萧贵妃,跟杜家最不对付的几位,或多或少都惹上了一些麻烦。 岳卿侯还直接栽了。 还有圣人原本对他挺信任的,他的建议圣人之前有许多都采纳了。但最近崔行总觉得圣人看他眼神怪怪的,似乎也在戒备着他。 尤其是他弹劾已故首辅杜寒秋,希望将他各大罪名坐实、将杜家根基连根拔起时,圣人总显得兴致缺缺。 这一切的背后,看似是有人在暗中筹谋布局。 但谁呢? 杜晚枫? 不是他小看他,杜晚枫吟诗作词还行,谋划朝局?他还太嫩了! 一个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的风流公子哥儿,知道什么叫做朝堂凶险、人心险恶?他们还不是随意拿捏他? 第55章 杜家那位大娘? 虽然崔行也听说过那位大娘手腕不简单,但毕竟只是后宅一介妇人,有些事情即便她有心也根本做不到。 想来想去,崔行也只能认为是自己想多了。 可能杜家运气太好,让他们苟活到现在。 “再这样下去,该不会对杜家的清算不了了之了吧?”崔行嘀咕了一句,越想越不甘,回书房里继续写折子。这一次言辞更加激烈,罗列了诸多罪名、有一些根本就无从谈起的事情也都扣到了杜寒秋头上。又暗暗联合了几位朝臣,打算等明日上朝时好好围攻一波杜家。 而胡大人和田大人这日晚间也都拆开了一封信件,当着井宾的面看完,然后烧掉。 翌日朝堂之上,以崔行为首的一帮臣子从各个方面对杜寒秋进行了批判和怒骂。给他扣上了“乱臣贼子”“颠覆朝纲”“窃国奸贼”等帽子。 还对杜寒秋私人生活极尽嘲讽和鄙视,认为他府中那么多小娘就是他妄图篡位、对圣人取而代之的罪证! 将杜家内宅当成皇宫后苑,幻想着能三千佳丽和一国之君一样的待遇。 这些话确实戳中了承安帝的某些痛点。 但就在这时,田大人和胡大人站了出来,主动请辞表示想要告老还乡。 崔行噙着得意的笑容,知道这两位是惧怕受牵连主动请辞想保得一命,便让承安帝答应这两位大人的请求。 这二人走了,空出来的位置他的人会补上。 而这两个老匹夫,一旦无官衔在身,成了草民,那他还不是想怎么为难就怎么为难? 然而方才还成功被崔行挑起了对杜寒秋怒火的承安帝,却开始挽留起了田大人和胡大人。 让崔行懵在了当场。 第五十八章 以退为进 崔行的得意,甚至是在朝堂上的咄咄逼人,还有胡田两位大人的弱势,给了承安帝一种最直观也最强烈的刺激。 他脑子里这一刻被一句话强烈冲刷着:空山虽去,新的空山。 这个崔行为杜寒秋罗列了那么多罪名,说他如何玩弄权柄、颠覆朝纲。又是如何不将他这个天子看在眼里,他的影响力太大、残留势力对朝堂稳固多么不利。 可事实上却是他自己集结了一帮臣子,逼得胡田两位大人只能告老还乡。 今日朝堂孰强孰弱,有眼睛的人都会看。 承安帝甚至认为杜寒秋已经不是心腹大患,这个崔行反而有可能借着打压杜寒秋,培植自己的党羽、成为新的危胁。 哪怕承安帝不是个城府深、善于玩弄帝王术的君王,在经历了杜寒秋一事后,也明白了权力制衡与平衡的重要性。 他不会再放任任何一位臣子权力凌驾于他这个天子之上,完全清除掉杜寒秋残余势力,最后得利的不会是他,而是崔行和其他势力代表。 相反,将胡、田两位大人留下,仇怨让他们永远都不可能站到同一阵营。 在他们最弱势时他出口挽留,展示了一位君主的恩泽和宽容,这两位大人更会对他死心塌地。 想通了后,承安帝朗声道:“胡大人和田大人这些年为了我们大闽朝尽心尽力,朕都看在眼里。杜寒秋纵然有他的问题,也断不会无辜牵连到两位大人。朕也不许某些人借题发挥、排除异己。” “圣人仁德——”胡大人高呼,匍匐在地,一个大拜,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 田大人的演技也一点不比胡大人弱,“圣人英明,老臣愿意为了大闽朝和圣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两位爱卿,平身。”承安帝很满意有这样的效果,很是亲切的对他们道。 张慎来站在最前排,没有回头看那两位大人。脸上却挂着抹了然,显得高深莫测。 最懵的人就要数崔行了,今日他是有备而来,铁了心要彻底扳倒杜家。 起初很顺利,他也成功挑起了圣人对杜家的怒火。但为什么一转眼的工夫,圣人就态度大变? 不但没有进一步打击杜家,反而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主动向胡、田两位大人示好? 圣人到底想做什么? 朝堂上再小的一件事,都有可能影响着整个王朝未来的命运和走向。 承安帝态度的转变,一时间也引来了各方热议和揣测。 先前许多人信誓旦旦地说杜家要完了,现在也逐渐改了口风。 张府。 张明净前来见他爹时,便看见他爹朝服朝靴都没换,坐在茶几前品茗,嘴角上勾,似乎是在笑。 “爹。” “哦,净儿啊。” 张明净坐到了张慎来对面。 “孩儿刚从大理寺回来,那批姑娘录好口供后已经被送回常州了,稳妥起见孩儿还命府上几名护院随行,以防路上有不测。” “知道了。”张首辅对张明净这个处置并无异议。 “爹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可是早朝上发生了什么?” 张慎来没答腔,反而问张明净:“这阵子可有去杜府走动?” 张明净如实道:“因为恬恬的病,还有岳卿侯一案,走动不多,但也去过他府上两次。” 一顿,张明净带着丝紧张的问:“可是早朝之上又谈到杜家的问题了?” 张慎来明睿的视线打过来:“你很关心杜家?” 张明净犹豫着点点头。 “有些话爹不许孩儿说,也不许我多过问。但在孩儿心目中,杜叔叔是一个真心为社稷、也一心想为百姓做点实事的官员。这些年他改革卓有成效,从中央到地方,从水利、民生到军备、宗室还有藩王问题,得罪了不少人,但从长远来看是有利于王朝和百姓的。” 第56章 过去张明净要想提这些,张慎来肯定会打断他、也不许他再说下去。 这一次张慎来却安静听着。 “何况杜叔叔已经死了,杜家除了杜晚枫,全都是弱质女流。撑起门户、生存下去已经很艰难,又何必要将他们赶尽杀绝、逼到这步田地?” “晚枫那孩子这段时间还好吗,在忙些什么?”张慎来又问道。 “孩儿觉得他有些消沉,虽然还有一腔志向,却只能困在一府一阁中,写写字弹弹琴。纵然才华惊世,恐难找到机会施展了。” “以为父对那孩子的了解,当不是个身处逆境便消沉之人。” “孩儿也不这样认为,只是杜家如今处境他又能奈何?就算能侥幸保全家门,也很难有所作为了。” 张慎来听罢,不置可否。 “爹还没说早朝之上发生了什么?”张明净到底还是关心杜家的情况。 张慎来也没瞒着儿子,便将早朝上发生的事情与他说了。 他现在回想起崔行那张希望落空和懵到的脸,都好想笑出来,叫一声好! “真的!圣人做此决定,是不是有意要放杜家一马?”张明净喜道。 “这个暂时还不好说,圣人最近的心思有些难以琢磨,主要和他以往行事区别很大。” “至少这是一个好现象。” 张慎来却摇摇头。 “圣人今日的恩厚并不是给杜家的,主要还是为了大局考虑。不过崔行这一着臭棋,确实让杜家的处境缓解了些。” 说着,张慎来看了眼自己的儿子:“为父考考你,今早这情况破局关键在哪里?又在谁身上?” 父子两个人时常会这样。 张首辅会就朝堂中的一些决策和争执从各个方面来考核张明净,培养他的政治敏锐度以及把控全局的能力。 但父子两人行事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张首辅更圆融隐忍,做事会考虑得十分周全详尽,不太愿意去做没有把握和没太大好处的事情。 而张明净不同,所有的一切都得给他心目中所追求的公理和正义让道。只要是他认为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就不会顾虑太多。 张明净思索了一会儿,答道:“破局关键在胡、田两位大人那一招以退为进,但这一招之所以能奏效,却事先考虑到了多方有可能会有的行动或反应。” “具体说说。” “在爹跟我说了早朝上发生的事情后,孩儿忽然想起杜家大娘昨日前往寺里上香之事。崔行今早来这一出,想来也是昨日的事情提醒了他。但他太想置杜家于死地了,纠集了好大一帮人,在朝堂上对杜家展开围攻。言辞犀利,咄咄逼人,他虽是冲着杜家去的,却也让圣人敲起了警钟。” 张慎来勾了勾唇,幅度虽然很小,却让他的脸看着都亲和了一些。 “甚至崔尚书在弹劾前杜首辅时,无形中对圣人都造成了威压。仗着人多声量大,迫使圣人同意他的提议。而胡、田大人主动请辞,看似弱势,却狠狠推了圣人一把。让他意识到自身处境,从而开始想着制衡崔行……计划可行,但太冒险,也欠缺了诸多条件。孩儿认为这应该是个巧合,应该没人在暗中推动。” 第五十九章 那帮人是蠢猪! “巧合……”张慎来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如果为父说这一切很可能不是巧合呢?”“不是巧合?那谁人能有这样的心计,能算到各方之所想,还能让各方按照他的意愿去配合行动?不说别的,圣人今日这番决定就有些突然,按照他以往的性格,不会去挽留胡、田两位大人。”“有些东西并不突然,只是大多人都没有留意罢了。”张慎来却也不再多说,任由张明净自己去思索他话中之意。 学士府。 杜晚枫照例晨起练剑,一套剑法练下来,身上也彻底暖和了。 “枫弟——” 杜晚枫收剑时,便看到了七姐杜婉琳朝他走来,怀里还抱着一木盒子。 “七姐,你怎么一早就来我这儿了?” “这个给你。”杜婉琳将盒子交放到了杜晚枫手上。 后者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双崭新的长靴。 靴子面料很好,底特地加高了,雪地里走路也不容易湿脚,里面还塞了不少棉花。做工细致,针脚绵密。一针一线,尽是诚诚心意。 “七姐,这是你为我做的新鞋子吗?”杜晚枫开心道。 “是啊,还喜欢吗?” “当然喜欢了。” “那穿穿看?” “嗯。” 杜晚枫当即脱去旧靴子,准备换上新的,摸摸脚底板又停了下来。 “怎么不试试啊?” “七姐,我脚流汗了,这是新鞋子,得珍惜着点穿。等我回去泡了脚,换上干净袜子,再穿这双新靴子。”杜婉琳温柔笑着,“穿吧,没事的,穿坏了姐姐会给你做新的。”杜晚枫还是摇头,“不行我舍不得穿,我现在就回去泡脚。”说着便特宝贝地抱着这双靴子进屋。 “你啊!”杜婉琳被自己的弟弟逗乐了,也跟着他一块回屋。 泡完脚后杜晚枫穿上了新鞋子,不但暖和还很合脚。 杜晚枫蹦了两下,有点傻兮兮的跟杜婉琳说:“七姐,穿上你做给我的新靴子,我现在都觉得自己能飞起来。”“你就夸张吧。” 小弟就是这样,每次收到他们的东西后都很欢喜很满足。 第57章 虽然是个收礼物收到手软的人,却还是对家人送给他的每一样东西都很珍惜。 就因为这样,府里大家都喜欢他,也乐于宠着他。 杜婉琳这次过来,除了给杜晚枫送新靴子,还有一些别的事情。 “七姐想开个铺子?” “是啊,每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就想找点事情做。”看杜晚枫脸上有着迟疑,杜婉琳握住他的手:“也不是现在就要去做这件事,就是想过来问问你的意见。”“七姐想开什么铺子?”杜晚枫感兴趣地询问。 “就开个小铺子,也不需要多大,给人做做衣裳,当个小裁缝。”“七姐手巧,这方面又很有想法,听起来很不错。”七姐身上穿的衣裳大多都是她自己做的,除了式样和款式很特别,还会在上面绣上各种图案,别具一格。 之前就有不少大家千金,很喜欢七姐的手艺和品味,央求着她帮忙也做一件。 “这样吧七姐,你先等几天,我会让人给你找个合适的地儿。等都准备妥了你再过去,也免得你忙前忙后。”杜婉琳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前两天大娘等人刚出去,崔行就急吼吼的在朝堂上围堵起了杜家。虽然最后他们的意愿落空了,圣人也挽留了胡、田两位大人,但最近还是别有动作的好。 “姐姐不急,一切听枫弟的意思。” “放心,既然是七姐的事情,那我一定放在心上。”杜晚枫送走了杜婉琳后,用了点早膳,便光明正大出府去了。 他刚走,各方监视的人便跟了上去。 杜家的人并没有被限制行动,之前杜婉芷也经常往外面跑,也没受到阻挠。 只是局势敏感时期,大家不想在这个时候多添事端,也不想走哪里都有眼睛盯着。 一路上,有不少人认出了这位杜家小公子,还有些人笑着上前打招呼。 从这些人的态度就能看出杜家如今情况确实好些了,天子脚下,哪怕是一市井小民都知道一些政治、比其他地方的人都要显得精明、敏感。 之前杜家最危急的时候,杜婉芷这位九小姐,外出没少受到冷遇。那些曾经跟她关系还不错的人都恨不得躲着她、离她远一些,唯恐受到了牵连。 杜晚枫出府也没做什么,就去了药铺抓了几副药,去城南王麻子家买了两袋栗子,便回府了。 他抓的那些药,他们都问了掌柜。就是普通风寒的药,杜家那一帮子女流,可能有谁着凉了。 监视的人都有些把不准,这么点事要不要回去禀报给主子。 禀报了,那可能会被骂蠢。 不禀报,这要是杜府有什么异动没及时掌握,之后可能也得挨骂。 不过这些问题杜晚枫可管不着,纠结的反正是他们。 晚上,井宾带来一个消息。 “西荣国宝夏公主和使臣已经自上凉出发,六日后便会抵达敬天府。”杜晚枫为井宾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西荣国,自婪桢女王继位后,这几年发展势头是不错。”西荣国与其他国家不同,那里占据高位的大多是女子,国君历代也都是女人。 由此在他们那个国家,女人的地位也比男子普遍要高。 “那可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地方不大,却一直觊觎大闽西北五郡。”“正因为他们地方不大,才那么眼馋别人的。”“西荣、北安、夫仓,周围诸国对我大闽都虎视眈眈。偏偏朝中这班人夜郎自大,整天只想着内斗。若非如此,他们哪里敢对我们动这些个心思!”井宾虽然一直在暗处活动,但他心里也是有家国、有一腔赤诚的。 “一想到一年前,富义、广燕、邦来三郡,被夫仓就那么拿走了,我心就痛!可叹朝中有些臣子,还兀自在那里说着:夫仓贫贱,用蛮荒三郡打发了他们,保大闽王朝东部长治久安,甚为合算。”当时听到这种言论,井宾差点气吐血。 “公子,那时候你不在都城,你要是知道这个事儿也会坐不住的。”杜晚枫哼哼,气道:“我不在都城,也知道这个事儿,还骂了那帮人是蠢猪!” 第六十章 骄阳似火 蠢猪二字,说得甚合井宾心意。 “可不么,那就是一群猪!一个国家最可悲的是,让一群猪来做主。” “他们以为割三郡就能打发了敌国,殊不知这样只会喂大他们的胃口,还让其他国家也蠢蠢欲动。开了这个头,大闽日后麻烦不断了。”杜晚枫都不能提这事儿,一提就想骂人。 “还有更蠢的蠢猪,仗都还没打,就想着议和,说要把一些不富庶的郡县割给邻国,让他们别三天两头到边境生乱。”井宾都被气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猪是敌国派来的卧底,竟还有人附和他们!” “可怜生活在这些郡县的百姓啊,他们的家园就被这样一群人肆意处置。你刚才说这些人像是敌国卧底,卧底可能性不大,但收了敌国好处、暗中有所来往却是很有可能的。”杜晚枫表示。 “公子是怀疑敌国有人向朝中大臣行贿,从而图谋好处?”要真有这种事情,那就很可怕了。 井宾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为了利益,连自个儿国家都能够舍弃和葬送的奸贼。 “古往今来,这种事情还少吗?”杜晚枫摇头叹息,“哪一朝朝廷,都有一些败类。这次西荣国出使大闽,明面上是为了所谓的邦交,实际上就打劫来的。先生不妨盯着那伙人,看看他们在都城都和哪些达官显贵有私下来往。” 第58章 “好,我一定多留意。” 要是这次真被他找到了罪证,那他一定要这个狗官身败名裂、受到国法制裁。 西荣国公主和使臣不日就要抵达敬天府,这事儿朝廷也很重视。 大部分臣子都想着趁这个机会,与西荣多联络联络感情。 大家和和睦睦,不打仗不是很好吗? 张慎来却建议这次西荣过来,大闽王朝一定要立立威。 “天天想着亲善,呵!敌国虎狼之心,我方还一昧退让,只会让人觉得我大闽朝可欺!” 张慎来这话一出,礼部尚书高琮就跳出来跟他扯什么大国风范,礼仪规范等等。 张首辅今日朝上有点刚,闻言嗤笑道:“高大人,一年前你在朝堂之上就富义、广燕、邦来三郡割让给夫仓发表的那番言论,本官至今还记忆犹新。莫非你今日还想效仿这事?那你倒是说说,这次你又想给西荣国送什么大礼啊?” 这话一出,高琮脸上火辣辣的。 其他朝臣包括承安帝都很奇怪,今日张首辅怎么会这么大火气。 下朝之后,素来与张慎来亲厚的冯少保将他喊到一旁。 “张兄,你明知道那个姓高的是个小人,方才还为何要在人前那么挤兑他,这不是给自己树敌么。” “有些事情再要不说,我大闽朝又得被他们这些人送出几个郡去!堂堂大国,竟然有这么些个软骨头!” “欸!我知道这一年来张兄都在追悔此事,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何况当初,那也是圣人点头的。你要是说得太狠,被姓高的揪住错,倒打一耙说你在控诉圣人,那你岂不是招了无妄之灾?” 张慎来领冯少保的情,不再提此事。 不过在西荣国的事情上,他是断不会再让大闽重蹈覆辙的。 张慎来回府后,就将张明净给喊了去。父子两人在书房交谈许久,张明净才离去。 登甲楼。 一帮有志才子又齐集于此,商量着西荣国到来后,他们要怎么宣扬国威。 既要做到不至于失礼于人,也要让对方看到大闽好的风神面貌,让他们不敢轻易动什么心思。 去年夫仓那事儿,这帮年轻人那可是怀着不少牢骚和愤懑的。 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人。 所以这一次有机会,那都得可劲儿表现。 “要是杜兄也在这儿就好了——” 万九洲又习惯性地谈到了杜晚枫。 杨骏附和,“对啊,咱们杜兄脑袋好、功夫好、才华也好,鬼点子还多。他要也参与我们,怕他什么西荣啊!” 安琥可不认为杜晚枫真有这么大能耐,“算了吧,就杜家那情况,他连使者的面都见不到,更别说参与这些事了。” 万九洲想为自己的好兄弟杜晚枫说几句话,但想到他目前那处境,确实很难再登上朝堂,唉声叹气起来。 张明净听着他们的议论,默默沉思。 五天后,西荣国宝夏公主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她的出使队伍,抵达了敬天府东城门外。 在城门负责迎接他们的人正是首辅张慎来。 大国首辅亲自相迎,这规格已经不错了。合乎礼仪,也显示了大闽朝对贵宾们的重视。 然而,一身红装,满头小辫,热辣美丽的宝夏公主坐在高头大马上,马鞭一指:“你,本公主贵为一国公主,还是西荣国的储君,前来你大闽朝做客,你们皇帝怎么不亲自来迎接我?” 张慎来昂首,客气又不失傲然道:“公主殿下,按照我朝相关章程,他国皇子、公主来使,着二品以上大臣城门相迎。而公主贵为储君,为表我朝对公主之看重,故派我这位大闽内阁首辅来相迎。” “意思就是派你来迎接本公主,还给我脸了呗!” 面对宝夏公主颇为不客气的一句话,张慎来越发从容。 “公主殿下,我朝确实很有诚意。” 翻译过来就是:是的,给你们脸了。 “而为了欢迎公主和使臣们的到来,我们也为诸位准备了各种美食和节目,会让你们接下来在敬天府玩得很愉快的。” 宝夏公主被张慎来不轻不重地噎了一下。 好个老家伙!一点吃的玩的就想把我们打发了。 还真以为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吃喝玩乐、见识敬天府的繁荣的? 而张慎来心里面也有盘算。 果然西荣国是来者不善,这位宝夏公主如此猖狂,不杀杀她的锐气,还真以为大闽王朝谁都能来分一杯羹。 张慎来带着西荣使者们进入了城中,两旁街道上站着不少人,想看看这位宝夏公主长什么样。 杜晚枫也凑了波热闹,在一家酒楼的二楼,望着那位骄阳似火的西荣公主。 第六十一章 难以启齿 而恰巧这时,西荣国的宝夏公主视线也不经意间看向了杜晚枫所在的方向。 “呵!小白脸!” 宝夏公主低讽了一句。 西荣国男性以雄壮为美,越高大挺拔的就越受女人们欢迎。 这人好看归好看,也太过俊美单薄了些。在西荣,这样的男人多半是靠女人喂养、逗她们开心的玩意儿。 这么一看,自打他们进入城中,眼中所看见的男子比西荣都要瘦弱矮小些,肯定不是他们西荣勇士的对手! 杜晚枫轻笑。 第59章 虽然隔得挺远,周围又人声鼎沸的,根本听不到那位公主说什么,不过那毫不掩饰的轻视他还是注意到了的。 如果这位公主性格真要是像她今天展现的这般,那对大闽来说也是个好事。 只是西荣国的婪桢女王不可能选一位草包来当储君的。 这位公主,只怕不似她表面上这么简单。 与杜晚枫一起出来的还有最爱凑热闹的杜婉芷。 今天比较特殊,大家都出来看热闹,旁人也不会过分注意杜府,杜晚枫便也让他九姐也跟来了。 杜婉芷的注意力都被宝夏公主那几个随从吸引住了。 “高手,这些家伙一定是高手,找到机会本小姐要跟他们好好过几招!”“想多了,使者进城你看也看完了,回府继续禁足去。”“别呀,弟,你九姐我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你就让我多玩会儿?”杜晚枫哪里敢让她玩,以九姐的性子,逮到机会就去找那帮使者们切磋了。 别到时候又惹出大麻烦来。 如今在敬天府,谁沾上那群使臣都低调不了,杜晚枫可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别人大做文章的机会。 “九姐这是忘了答应我的事了?” “诶哟弟,你发发善心,就答应九姐吧——” 杜婉芷发动撒娇攻势,平时这招很好用,今日杜晚枫纹丝不动。 “哼!你不答应是吧,我生气了!”杜婉芷一甩他的手,要来狠的了。 “九姐,你不回去那我回去了。”杜晚枫转身就走。 “你真的会乖乖的一个人回去?”机会就在眼前,但杜婉芷又觉得还有下文。 “我回去跟娘还有大娘商量商量你的婚事,大娘那个娘家侄子还是不错的,看个日子就可以将你嫁过去了。”杜婉芷都被气傻了。 不带这样的啊,这也太狠太过分了吧! “你回来!” 杜晚枫没停,直接下楼了。 杜婉芷没法子,只好一跺脚赶紧跟上。 “弟,别动不动拿嫁人吓唬你老姐,我跟你回去还不行?”“谁吓唬你了,你不回去我真把你嫁掉。” “你怎么能够这样?!你还是我弟么!” “谁让九姐先出尔反尔的,反正我也管不了九姐,让别人来管管你。”“不是,你之前不是说这种想法不对吗?!” “哦,那我吃回之前所说的话。” “……” 杜婉芷这次是真没辙了,乖乖跟着杜晚枫回府了。 而更让杜婉芷气愤的是,杜晚枫进府后压根就没管她,都没和她多说两句话,就拍拍手去干自己的事了。 “都不让人看着我,这是多有把握我完全不会偷跑啊!”秋伯笑呵呵着说:“九小姐,你还是好好听公子的吧。别想着偷跑出府了,你刚翻墙出去,公子就能立马知道。”“少来,护院和家丁都遣散了,家里就这么些人,他还能时时盯着我?”再说了,以前就算家里那么多人,她要是想出去也能做到不让人发现。 管家笑容更盛,“九小姐,你不知道公子他在你背后留了双眼睛吗?”“咦,什么鬼,这么吓人!” 管家没说话,神情却有些高深莫测。 杜婉芷见着挺心虚,“好了好了,怕了你们了,我不出去了还不行?”西荣国使臣下榻在城内的凤来驿站。 张慎来朝中事务繁忙,将这些人安置下来后便离开了,留下鸿胪寺的几位官员陪同。 然而不到一天,鸿胪寺官员就跑来找首辅叫苦。 “大人啊,这西荣国的宝夏公主也太不像话了,她她她她……”“杨大人,什么事这般难以启齿?” “宝夏公主大街上看到一男子,就拉着他上酒楼吃酒,还对人家动手动脚,扬言要把他带回西荣做她公主府的小郎君。”西荣国的小郎君,就相当于大闽王朝各府上的小娘们。 宝夏公主身为西荣国储君,未来的女王,是可以拥有众多小郎君的。 当然这种事情大闽官员可就有些难以接受了,要不是知道西荣国比较特殊,定会来上一句败坏伦常了! “胡闹!她当这是什么地方,由着她这般胡作非为!”“可不是,关键那位公子不是别人,还是娄老太傅的曾孙娄雨霁。老太傅可是最注重礼仪教养的,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现在如何了?”张慎来忙问。 “娄雨霁是个文弱公子,被拉上楼后虽然严词拒绝,可敌不过那位宝夏公主是个功夫好手,没少被她占去便宜。娄公子觉着羞辱,差点从酒楼上跳下去了,幸亏臣等及时拉住了他。”“那宝夏公主把他带上楼时,你们为何不阻止?”“下官当时去酒楼厨房为公主他们张罗吃的去了,而属下官员又不敢坏宝夏公主的事。谁知道我就走了这么会儿,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张慎来盯着这位姓杨的大人,忽然严肃道:“杨大人,该不会你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敢阻拦那宝夏公主吧?”杨大人一个激灵,噗通跪在地上。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啊。下官当时确实在旁边,但那宝夏公主几个随从凶神恶煞,很不好惹啊……”“荒唐!一个小小的西荣国,你们怕它作甚!这还是在大闽王朝呢,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还能让他们欺负了?”张慎来被这一群人给气得不轻。 平时在朝堂上嚣张得不行,攻讦起别人来也是咄咄逼人、气势汹汹,怎么遇上这些蛮夷就怂了起来。 第60章 当然张慎来也清楚,问题症结出在哪里。 这些年每次打仗,大闽兵马是敌人两倍三倍甚至六七倍,可就是赢不了。打不赢那就只有议和,议和次数多了,今日这儿损失一块地,那儿丢两座城。即便你王朝再大,别人也不把你当回事,只当作是好啃的肥肉。 尤其去年那个事,夫仓一吓唬,朝中那些个软骨头就送出了三郡,简直奇耻大辱! 第六十二章 正面刚!! 再这样下去,大闽王朝就会沦为被恶犬分食的局面。 张慎来身为一国首辅,是不会坐视这种事情发生的。 “让你们的人先撤回来,我这边另派几人过去。” 杨大人虽然好奇张慎来会派谁过去,但想到他们能从目前麻烦中摆脱,便也不再追问,忙不迭答应下来。 张明净、万九洲、杨骏、安琥还有另外几位权贵公子接下了这份差事。 这些年轻人,要么才气冲天要么有傲人家世,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本来在这敬天府就“豪横”惯了,意气风发的,怎可能会让别人轻易欺负了去! 这一群人拉出来,各个英气不凡,还各有不同的优点、味道,看得人是眼花缭乱。 正在酒楼吃着东西的宝夏公主,看到这一批公子哥儿从楼梯上上来,一字排开站好,手上抓着的猪蹄都掉桌子上了。 杨大人笑呵呵地走上前来。 “宝夏公主,我们首辅大人得知你昨日玩得不够尽兴,今日特地换了一批更风趣、更会玩的人过来陪你解闷儿。” 万九洲凑到张明净耳朵旁边,道:“我怎么觉得这位杨大人说的话听起来怪怪的,这是把我们当成花楼陪客的姑娘了?” 张明净目视前方,没有回答这种很无聊的问题。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风趣啊,张兄。” “你风趣,你过去。”张明净言简意赅,眼神还扫了眼那边正对着他们评头论足的宝夏公主。 “呵呵!这种差事自然是张兄先来。”万九洲揶揄。 “无聊!” 宝夏公主从座位上起身,摸着下巴来到张明净等人身前,逐一打量。越看脸上的笑容就越深,“还是你们张首辅会办事,这批人甚得本公主之心啊!” “身为一国公主,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色迷迷地盯着一群男人,真是轻浮不堪!”安琥皱眉斥道。 万九洲想阻止,无奈两人中间还隔着旁人。 欸!这个安兄,对方好歹是个公主,这些话可是很容易招惹是非的。 这位宝夏公主,对大闽文化可是很精通的,也不存在语言障碍,完整将安琥的斥责听了去。 她倒也不生气,身形一退,就靠在了安琥身上。 安琥勃然大怒,想要推开她。但宝夏公主身形一转然后再一带,安琥站立不稳就要朝一旁跌倒,宝夏公主则勾着嘴角扶住了他。 “美人儿,可得小心些,摔着了本公主会心疼的~”眼睛含笑,语气轻佻,一副风月场所浪~荡惯了的花花公子模样。 “滚开!”安琥怒极,一巴掌想将宝夏公主挥开。身为昂藏七尺男儿,被一个小女子这样调~戏,简直荒唐! “欸,美人儿你好凶啊~”宝夏公主攥住了安琥挥向她的手,然后在所有人面前,啵一声,重重亲了一下安琥的手背,眼尾还带着充满攻击性的魅惑。 万九洲张着嘴巴,那一瞬间忘记了反应。 知道这位公主很凶猛,但不知道她这么猛啊! 可转而一想,将这位宝夏公主代入到大闽朝那些饿虎扑食看到美人就想染指的男子身上,也就没那么难以理解了。 只是苦了安兄了,这一幕只怕会成为他人生阴影啊。 还是张明净够意思,上前两步,严肃道:“西荣公主,我们是奉命前来陪你熟悉环境、观赏城中景致的。公务在身,不是你公主府那些小郎君,还请公主殿下自重,莫让人认为西荣国是个没开化、不懂礼教的蛮荒之地。” 宝夏公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她缓缓转过头,颇有些冷峻地看向张明净。 “你倒是大胆,敢对本公主如此无礼。” 万九洲暗暗心惊。 这位公主轻佻起来不像个样儿,但一旦冷起脸气势还真是非同小可。 到底是西荣国的储君,轻浮好~色只怕是她的掩饰。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公主对我等如此轻慢,让我等如何礼遇于你?” 宝夏公主闻言,推开了安琥,绕着张明净来回欣赏。 “仔细看看,你比那位更俊朗。你说要是本公主跟你们大闽皇帝要求把你讨回西荣去,他会不会为了两国邦交答应下来?”宝夏公主觑向张明净的眼里带着一丝逗弄和邪气,她想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紧张甚至是惊吓。 然而张明净纹丝不动,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不会。” “哦?本公主只是想要一个男人,你们大闽皇帝都不愿满足?” “强者才有资格提要求。”张明净抬起头,眼里暗藏锋芒。“西荣弹丸之地,也敢在我大闽土地上肆无忌惮?” 宝夏公主愣住了。 尔后,她昂头笑了起来。 “在我们西荣,有一种灰鹫,虽然体型小,却能猎杀比它们大几倍甚至是十几倍的猎物。而那些可怜的猎物们,即便体型巨大,却虚有其表、中看不中用,远不如灰鹫机敏和狡猾。死到临头,却还兀自在那里夸夸其谈,你说这些猎物可不可笑?” 第61章 张明净面不改色,回道:“灰鹫机敏狡猾,能猎杀比它体型大的猎物,但它的天敌却同样也是体型比它大、翱翔于天际的苍鹰。大闽王朝就是那苍鹰,本不欲以灰鹫为食,但若灰鹫主动找上门,苍鹰也不介意让灰鹫知道谁才是天空之王!” 万九洲都想给张明净鼓掌了。 真该让杨大人等人还有朝中那班还没打、就怕了西荣的臣子们看看,什么叫做风骨和霸气! 一个西荣,在大闽都如此放肆,还真是给了他们脸了! 我辈之人再不雄起,他日就真被这群蛮人给骑到头上去了。 宝夏公主哑然,一时间竟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 自打进入敬天府,见多了对她客气得近乎唯唯诺诺的家伙,忽然跳出来一个这么骨气的,她都有些愣。 “公主?”西荣随从来到宝夏公主身后,只要她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教训这个对公主不敬的男人。 而张明净这边,万九洲等人也都站了过来,形成了与之对峙的局面。 在大闽国都,还能让他们的首辅公子被一个别国公主欺负了不成! 第六十三章 出题刁难 “退下!”宝夏公主一挥手,她的随从们便退下了,而酒楼内的紧张气氛也缓和下来不少。 “现在本公主觉得事情有点意思了,接下来就由你们带着本公主在城中好好游玩一番、见识见识你们国都的繁华。” “这是自然。”张明净道。 学士府。 有谍王井宾在,这敬天府大大小小的事情还真没什么是杜晚枫想知道而不知道的。 “我们的张首辅还真是舍得,竟将自己的儿子打发去应付那西荣公主。” “张公子确实不凡,那些人中就数他表现得可圈可点。”井宾罕见地称赞道。 对这点杜晚枫没做评价。 “那位西荣公主,表面上是个混世魔王,实则城府极深。她狂妄无礼,一方面在麻痹别人,另一方面也在试探我方底线和虚实。若大闽表现得过于软弱,便会暴露出我们外强中干的事实,那西部就免不得要动干戈了。” “所以张公子今日这番作为,反倒让那宝夏公主不敢妄动。” “张明净如此行事,一方面应该是张首辅授意,另一方面也是性格使然。”杜晚枫判断道。 “就是不知道朝中那些软骨头会不会又坏事!” “张慎来应该不会坐视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他也清楚有些东西再退让,那就真的不可挽回了。” “在这事上,公子打算静观其变?” “一直在暗中观望不是我的风格,我想重新入仕,便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 “公子打算入朝为官?”这一点井宾有些意外。 公子性情闲逸,虽然有功名在身,但一直更倾向于做个逍遥散人。他心怀家国社稷,却又不喜朝堂争斗。 卷入这汹涌诡谲的权力阴谋中,也是为了护持住杜家上下。 但听公子这话,是想要在朝中有一番作为了。 “在这敬天府中,没有权力,便什么都不是。只有爬得够高,别人才不能随意拿捏你。” “待风波过去,公子也可以带着一家老小离开这个权力漩涡中心。” “先生想得简单了,离开敬天府,我杜家人只会死得更快,而且无声无息。”杜晚枫叹息,“我爹担任首辅期间,树了不少仇敌。不说别的,就他推行的那些政策,动了多少人的利益?从国都到地方,又有多少人盼着他被清算?人亡政息,这是很可悲的事情。昔日被打压的权贵阶层和士绅,不到两年的工夫又恢复了元气,甚至比过去还要嚣张。” “公子顾虑得是,杜家已经被架在了火上,如果不能向前,就只能坠入深渊。” “所以我需要先生的相助。” 井宾忙站起,俯身行礼:“但请公子吩咐。” 杜晚枫交代了他接下来要办的事情,井宾便领命去了。 大闽朝是个文人风流的时代,才子名士繁多,大多率性自然,甚至是任性而为。活得真实洒脱,又独特绚烂! 宝夏公主进入国都后,所作所为也早传遍坊间。 不少文人便写诗讥讽,还有人即兴将他调~戏娄雨霁和安琥一事编成了儿歌,市井都在传唱。 “这些文人好生可恶!仗着有点才学,竟敢肆意羞辱本公主!”宝夏公主在坊间游玩时,听到了关于她的儿歌怒道。 “公主息怒,大闽朝男儿打仗不行,就会耍这些嘴皮子工夫。明日大闽皇帝设宴款待公主,属下定要给他们大闽男子好看,好好替公主出气!” “单单这样怎能平息本公主的怒气?这些大闽人,就会嘲笑我们西荣不精文墨。要是能在文采上压他们一头,那才快意!” 正这时,楼下起了喧闹。 一外邦人,看穿着打扮,有些像是北安人。被一群书生堵在中间,他笑得傲慢,而那些书生一个个被气得脸红脖子粗。 宝夏公主让属下去看看,那名属下去了,没多久便回来了。 “回公主,那名北安男人讽刺大闽男子才气平庸,在他面前就连状元榜眼都不够看!” “哦?这么大口气?”宝夏公主虽然不喜这些大闽文人,却也知道这儿饱学之士不少。不说别的,就这两日陪着她东玩西逛的那些个人,没有一个是凡俗。 第62章 “其他人不服,与之理论。那人当即出了一个对子,其他人硬是对不上来。” “真有此事?” “是的,而且那群书生中还有中过进士的,也被他的对子难倒了。” “这么一说本公主倒是挺感兴趣了。” 之后,宝夏公主就让属下将那人请上楼。 两人交谈过后,宝夏公主喜笑颜开的将人给送走。 “哼!明日本公主就要给那群大闽人好看!” 翌日宴席之上,宝夏公主先是感谢了承安帝盛情招待。 尔后朗声道:“尊贵的皇帝陛下,宝夏早听说大闽朝文人才子辈出,心中很是仰慕。恰巧宝夏有一老师,也是才华斐然。他这儿有一上联,让宝夏对出下联。但宝夏才疏学浅,苦思良久也对不出。” “公主的意思是?” “就请在座诸位帮宝夏对出下联吧,大闽朝文人才子冠绝天下,当不至于连我老师随意出的一个对子都对不上来吧?” 这时候,一位颇有学识的侍郎站了出来。 “还请公主亮出上联。” 其他人也是一派自信的模样,就西荣那蛮荒之地,学问能高到哪里去? 宝夏公主拍拍手,便有两名随从走到大殿中央,拉开了一副卷轴。 “这就是上联——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这对子一出,那侍郎脸色便变了。 他尝试着拆解这对联,越拆解发现玄机越多。 承安帝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却发现那侍郎半天对不上来。 其他人也面露难色。 宝夏见状,心中得意,笑着说道:“在座人才济济,当不至于连这个对子都对不出来吧,如此也太让宝夏失望了!” 这时候,胡大人站了出来。 “宝夏公主,此对虽然有些麻烦,但断不至于会难倒我朝才子们。今日张状元、万榜眼都不在,他们若是在,这会儿定然已经对出下联来了。” 承安帝也忙点头:“对对对,我朝最有才学的一批人都不在,是才被难住了。” 宝夏公主便紧跟着道:“那陛下不妨将这些人唤来,对出来了那宝夏自然表示钦佩,对不出来么,那敬天府日后也不好意思再以‘文人之都’自居吧!” 第六十四章 要是他会怎么做? 承安帝当即让人宣张明净、万九洲等人觐见。 而那些被对联难倒的人,也无心欣赏歌舞,几个人围在一块分析起上联来。 “望江楼,应该就是岳陵那个有名的望江楼。下联要与之相对,那怎么也得是个知名的地方。”“还有这个望字,在这一联中用得极为巧妙,妙,太妙了!”“千古用得也不错,既是良好祝福,又显得恢宏大气。下联在用词上,气魄要小了,那对联也不完美了。”“不止如此,仔细再读读看,望江楼,望江流,这个‘楼’字和‘流’字,形成了独特的绕口令。纵然有人能勉强对上,也很难满足这么严苛的标准。”“我现在真的有些佩服出这个上联的人了,此对堪称绝对啊!”听到他们的议论声,宝夏公主越发的畅快。 难得能在文采上压这些大闽人一头,快哉! 张明净、万九洲、杨骏、安琥等人很快就被请进了宫内,这些可都是承安九年表现最出色的进士们了。 那位侍郎向这几位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情况,承安帝也满含期待地看着他们。 “这个上联,可以啊!”万九洲惊叹。 “绝,够绝!”这是杨骏。 “机关重重,跌宕起伏,有意思。”安琥频频点头。 这三位那都是大才子,越难的事情兴致就越浓。 杨骏还当场尝试对了下联,但每每都对不下去,不是这儿不匹配,就是那里不对仗,到最后只能无奈摇头。 另外两位也是这个情况,他们仨最终一起看向了张明净。 “敢问公主,这副上联为谁所出?”张明净思索一番无果,便朝宝夏公主拱拱手问道。 “出这上联之人,乃本公主之恩师。” “不知公主恩师为何人?” “你追问这些做什么?”宝夏公主不悦挑眉。 “能出此上联之人,才学定然非凡。张某心向往之,故有此一问。”对张明净,宝夏公主这两日也有所了解。 知道他是首辅张慎来的儿子,还是承安九年的状元。无论家世、才学还是自身品行,都是一等一的。而拥有这种出色品格之人,难免自视甚高。 就算面对她这位西荣公主,也是不冷不热,少苟言笑。 这次他居然主动向她询问出上联之人,宝夏公主不禁有些洋洋自得。 “本公主的恩师哪是你们想见就能见到的?还是先对出下联吧,状元爷。”“这个对子很难,要对出来需要时间。”张明净直言不讳。 “那我就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一天之后,你们还是对不出来,那我只能说大闽才子们都是浪得虚名了。”“宝夏公主,对对子助助兴而已,没必要这么认真吧?”有朝臣劝道。 “哼!这两日本公主在敬天府坊间听到不少词赋歌谣,都是说本公主怎么不自重怎么德行有亏的。你们大闽朝文人学子们骂起别人来一溜一溜的,怎么,动起真格的就不行了?不过是我恩师随手出的一个上联,就把你们这些所谓的大才子都给难倒了?”“对不出来想认输也行,只要你们将那些辱骂本公主的诗作给吃了!再编几首童谣来承认你们不行,最后永远别再耻笑我们西荣的人没学问!因为你们自己完全不够格——”在场人当然不高兴宝夏公主这样说,但目前被他们那边出的对子难倒也是事实。 第63章 只能忍了这口气,想办法在一天内对出下联。 散席后,承安帝还特地接见了张明净等人。 对张明净,承安帝心中多多少少还有些不快。不过此事事关大闽朝颜面,绝对不能让别国看了笑话去。只能将其他事放在一旁,督促他们务必要尽早给出下联。 登甲楼。 文人学子聚集,对着上联讨论得热烈。 张明净率先对出了一副下联:听雨阁,听雨落,听雨阁中听雨落,雨阁三更,雨落三更。 “好对,好对!这个应该可以了。” “张兄实在太厉害了,居然能想出如此妙对!”“这样我们应该就能向圣人交代了吧,那位西荣公主也无话可说了。”“最后果然还是得靠张兄啊——” 万九洲等人都兴高采烈地围着张明净,他们这些人在一块想了大半天,是真真被这个对子难倒了。 如今能有人想出下联,也算是帮他们所有人解脱了出来。 然而张明净自己,却摇摇头。 “这个只能作为备选。” “为什么?张兄,这个下联已经很不错了啊。”杨骏道。 “太多地方都勉强了,你们看,听雨阁对望江楼,份量有些不够。三更对千古,差了不止一点点。阁和落,也没有楼和流这样的效果。”张明净这样一说,其他人再看这个下联,确实发觉有些不够味儿。 万九洲用扇子拍打着手心,“其实张兄,你也不用要求太严苛了。依我看这个上联就是一个绝对,别说一天时间,就算给我们一年,也未必能对出一个完美的下联来。我们只能尽可能贴近,对仗工整,这样就已经不错了。”“是啊张兄,你这个下联挺好的。” “我相信那位西荣公主也不会说什么的。” “说不定她恩师对出来的下联,还不如我们的呢。”大家伙儿都在劝张明净,只有他自己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满意。 这个时候,他的脑袋里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不知道换成那个人,他会给出什么样的下联来——张明净心念一动,便去了学士府,见了杜晚枫。 后者在得知他的来意后,笑着摇摇头。 “张兄,这个忙我不能帮你。” “为何?” “我现在就是个赋闲在家的散人,没资格掺合朝中任何事情。”“这件事事关我朝声誉。” “有你这位状元之才在,什么难题不能迎刃而解,又何劳晚枫出手?”“你素来不是对这些事情很感兴趣?如今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试试?”“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杜家如今处境是敏感得紧,张兄无事还是少往这儿跑点为好。” 第六十五章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张明净无奈离开了。 他和万九洲等人进了宫,将备选答案递交了上去。 “这不是对出来了么,好,对得好!”承安帝读了两遍,觉着这个下联没什么问题。“状元爷好文采,果然没让朕失望!”“臣惭愧。”张明净上前,“其实这副下联只能算是差强人意,臣想向圣人推荐一人,若得他相助,兴许能对出更满意的下联。”“推荐一人?张爱卿,论文采,大闽还有什么人能比你更胜一筹?”“此人文采本就不在臣之下,何况他本身就精于对子,曾经有不少绝对都是他对出来的。”万九洲微微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张明净。 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听爱卿这样一说,朕倒是有些好奇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位高人啊?”张明净腰压得更低,神情也越发恭敬。 “回圣人,此人正是承安九年探花杜晚枫。” “……” 杜晚枫三字一出,殿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承安帝才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腔调说道:“杜晚枫,你向朕推荐的人就是他?”“正是,臣如今唯一想到的能给出最佳下联的人,只有他。”“圣人,张兄所言甚为有理。”万九洲深吸一口气,也上了。 人家张明净在这种时候都知道推荐杜兄,给他创造立功机会。他这个好兄弟,怎么能当缩头乌龟呢? 那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万榜眼也这样认为?”承安帝的神情已经有些古怪了。 “圣人,杜探花的文才这大闽朝熟人不知熟人不晓?他三岁识字,五岁通六经大义,九岁能七步成诗。十一岁就中了秀才,十三岁中举人。十七岁那年,更是成了圣人您钦点的探花爷。”万九洲顿了顿,接着道:“论才气,杜探花实乃本朝第一人。即便我和张状元,也不敢说能凌驾于他之上。对这事,圣人知道得最清楚啊。当初殿试之时,杜探花答卷与张状元本就难分上下,但圣人认为小公子风雅潇洒、芝兰玉树,更衬合探花二字,便将他钦点为进士第三名。”确实有这么件事。 万九洲这番话,敲开了承安帝那段回忆。 那个时候,杜寒秋还在世,是他极为仰仗和信赖的首辅。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杜晚枫是实打实的天之骄子。 站在大殿之上,光彩照人,无双气度让人心折。 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位繁花丛中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最后,他便钦点他为探花。 虽然是第三名,杜晚枫却很喜欢。就连杜首辅,对此也没有意见。 就这件事,他们父子俩对他这位君王还是敬重的。 第64章 没对他的决定表示出任何一点不满来。 “那便让他……来试试吧。”承安帝稍一犹豫,便下了决定。 “是,多谢圣人!”万九洲欣喜道。 当杜晚枫得知宫里的马车已经停在府外,接他即刻进宫后,他就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出,神情间并未现出什么异样,和管家交代了两句便坐入了车内。 这件事带给杜府的震动不小。 老爷被清算以后,这还是圣人第一次主动召见杜家人。 “枫儿该不会有事吧。”二娘倒不觉得这时候杜家会有什么好事,就怕宫里那位要对她的宝贝儿子下手了。 “二娘宽心,晚枫那孩子不会有事的。” “是啊,我看宫里来人还挺客气的,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其她姨娘们安慰道。 而大娘则将秋伯喊了来,“可有打听清楚晚枫进宫是因为何事?”“回大娘话,刚花了点银子,让来接公子的那位公公说了两句。圣人要公子进宫是去帮忙对个对子,不是坏事儿。”“对对子?”这从何说起,众人都有些懵。 再次踏入皇宫,杜晚枫颇有些感慨。 以前这个地方,他可随意行走,宫人侍卫甚至是官员后妃,谁见到他不停下来寒暄两句,或是客气地唤他一声小公子? 如今想进入这里,还得费那么多心思。 承安帝并没有见杜晚枫,而是让宫人直接将他带到了昭华阁。 一天的期限就快要到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出足够出彩的下联,别让那个宝夏公主抓着这个事没玩没了。 “杜兄——” 杜晚枫刚踏进阁内,万九洲、杨骏等人便迎了上来。 安琥站在后面没有动,还轻轻撇了一下嘴。 他是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弄来,离晚宴时间只有一个多时辰了,这么点时间他真的能想到比张兄还要绝的下联? “来了?”张明净坐在位置上,只在杜晚枫靠近时转头来了句。 “嗯,是你向圣人推荐我来的吧。”杜晚枫说得很笃定。 “不用感谢我,让你来,是因为我们需要你。”“我也没想着谢你。”杜晚枫在他对面坐下,“如若我帮不上忙,你的推荐反而还坑了我。”“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我更奇怪的是张状元对我杜晚枫就这么有信心?”“……”张明净被问住了。 不只是杜晚枫讶异,就连万九洲等人此时想想觉得也是这么个理。 他们可想了一天了,只想出个备选。留给杜晚枫的时间还少之又少,张明净凭什么笃定他能想到更好的? 要是想不到,不但没法立功,真要在西荣国面前出了糗连杜晚枫都得跟着被追究。 “时间不多,我们还是做正事吧。”很会做人的杨骏恰到好处地转移了话题。 “对对对,我们先想下联。杜兄,张兄之前对出来一个,我们都觉得挺好,就他自己不满意,你先看看?”万九洲提议。 “好啊。”杜晚枫干脆应下。 很快上下联就摆在了杜晚枫的面前,他低头品鉴着。 “这么难的对子,能对成这样,也算可以了。不过……”杜晚枫紧接着话一转,“也只能勉强凑合着用,要是西荣公主要求更严格一点,不承认这个下联,那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太狠了! 这位杜小公子,评价起其他人还真是毫不留恋啊。 第六十六章 此联一出,谁与争锋! “杜探花,你说张状元这下联只能勉强凑合着用,那你现场给咱们来一个?”说话的人是承安九年的进士第八名卞京竹,以前常围在杜晚枫身边左一个杜兄、右一个杜兄,对他吹捧之至。有时候为了抬杜晚枫,对张明净这个状元爷都有踩踏之意。 如今杜家没落,张家起来了,他就立即换着一位来讨好了。 杜晚枫扫他一眼,勾唇一笑。 “行,那我就给大家伙儿来一个。” 听闻这话,立即就有人让开了位置,还有人摊开了纸张,请杜晚枫写下联。 杜晚枫站到了桌案后,手执毛笔,一边蘸着墨,一边思忖。 他身姿秀挺俊逸,举手投足之间皆是风雅和清贵之气。即便杜家如今光辉不在,这位大闽第一才子的风采似乎未减半分。 卞京竹眼里有嫉恨之色闪过。 他一直都讨厌这个人,好像从一出生就万千宠爱、众星捧月。谁都喜欢他、赞叹他。以前他以为是杜寒秋的缘故,谁让他有一个权倾朝野的爹呢,又是他晚年才得到的唯一宝贝儿子,自然被宠爱。 可现在杜寒秋已经死了,为什么他还是能够这样万众瞩目?这么多人仍然买他的账! 他不是应该像前阵子那样卑微、狼狈、落魄吗?! “杜探花,你要是还没想好就先下来,别太勉强你自己了。”卞京竹见杜晚枫迟迟没落笔,带着点讥讽地说道。 “欸,卞兄,杜兄正在思考呢,你这般催促他作甚?”“万兄,我是看着一天期限都要到了,实在没时间这样耽搁啊。”“杜兄刚才才看到上联,总要给他点时间想想不是?卞兄都思索了一天,不也什么都没对上来?”万九洲这不轻不重的一番挖苦,让卞京竹好没面子。 偏偏他也知道万九洲他开罪不起,只能笑笑忍了下来。 “诸位别急,我心中已有答案,只是好几个下联暂时拿不准要用哪个而已。”杜晚枫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了最不要脸的话语。 第65章 其他人:“……” 哪怕是与杜晚枫交情最好的万九洲,也愣是被噎得半天没说上话来。 反应过来后,他跳到了杜晚枫身侧,重重一勾他的肩膀。 “好啊,杜兄,就这么会儿的工夫,你不但对出下联了,还想出了好几个?”杜晚枫淡定拍开他的手,“不巧,这样的对联我曾经研究过,故而有一些小心得。”“杜探花好大的口气,不妨写出来让我们看看你都对出了什么——”卞京竹青着脸嘲道。 “好,那晚枫就请诸位好好品鉴品鉴了。” 话落,杜晚枫便执起笔,从左向右,一挥而就。 张明净不知何时来到了杜晚枫的左手边,看着他写完了最后一笔。 “瞻海阁,瞻海角,瞻海阁前瞻海角,海阁万年,海角万年——”张明净的音色低沉清澈而又富有磁性,这一句下联被他缓缓读出来,别有一番意境。 卞京竹都怔住了。 “瞻海阁对望江楼,万年对千年,再加上瞻字从中巧妙连接,妙哉妙哉!”万九洲捶了一下手心,满脸都是赞叹之色。 “杜探花这个下联,气魄也很宏大,完全不输给上联啊!”“妙,太妙了,这个下联呈上去,保准那宝夏公主傻眼!”耳听着众人一水的叫好和夸赞,卞京竹又是不服又是嫉妒。 他又细细看了那下联,再联想到之前他们讨论的上联暗含的层层机关,笑道:“杜探花这下联对的确实巧妙,可美中不足的是瞻海阁、瞻海角,这阁和角没有一种绕口令的感觉啊?”其他人一看确实如此。 不过,“卞兄,你也太苛待杜兄了,能对出这样的下联已经非常了得了。不信你问张兄,他是不是也觉得这下联不错?”万九洲看向张明净。 后者沉吟了会儿,尔后点点头。 “这个下联确实比我的好。” “即便我们都说好,但那宝夏公主不认可、抓住这一点反驳我们该如何?杜探花刚才夸下那样的海口,不会就给我们这样的交代吧。”都到这个程度上了,卞京竹自然不可能让杜晚枫轻松过关。 “卞兄,你……” 万九洲正要说什么,被杜晚枫拦住了。 “卞兄别急啊,这才是第一个,不如再看看下面两个再作评价如何?”杜晚枫再次铺开了纸张,低眉凝神,开始书写起来。 众人围满了桌子,杜晚枫写一个字,他们就一起念一个。 “赛-诗-台,赛-诗-才,赛-诗-台-上-赛-诗-才,诗-台-绝-世,诗-才-绝-世。”一个下联写完后,杜晚枫微微起身,蘸了点墨,继续写下一个。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赛诗台和印月井,正是大闽境内有名的景点。 那赛诗台,曾因上百位才子在那里斗诗成为无数文人墨客向往之地。在那里,也留下了不少壮丽的诗篇。 印月井,则是因为闵太祖当年打天下时,有一次被人追杀躲到了一口井里方躲过一劫。 那天夜里,他在井底下看到了投下来的月亮,他凄清萧瑟的身影也仿佛印在了那轮月亮上。 那一天他想了许多,人短暂的生命和日月永恒比起来太过渺小。但在有限的时间里如果不创下一番基业,那必然会泯然于众人,成为历史洪流中一粒沙尘。 他坚定了建功立业的心,渴望成为一个改变时代的人! 最终他建立了大闽朝,青史留名。 闵太祖后来不只一次和人说起过这段往事,那口井也成了最有名的一口井。 《闵太祖本纪》中还收录过这个故事,甚至不少人将那口井看作为闵太祖的顿悟之地。 杜晚枫这副下联有多妙?不只是每一个点都对上了,还因为这副下联盛赞了闵太祖当初建立霸业、万年留名的豪气。 也蕴含着对大闽朝万年长存的良好祝愿。 即便在座诸位给当今圣人还有历代先祖写过不少寿词和颂词,但那种连篇累牍千篇一律的夸赞实在没什么稀奇的。 杜晚枫这含蓄的一个下联,便将过往那些全都衬得暗淡无光。 此下联一出,谁还敢说什么? 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心中沸腾。 第六十七章 算无遗策 杜晚枫没有去前殿,所以他并不知道他那副下联所造成的轰动。 不但让宝夏公主铩羽而归,群臣更是见机猛吹了一波。 到最后在首辅张慎来的带领下,在场臣子和宫人纷纷跪拜,高呼:“太祖万年!圣人万年,大闽万万年——” “太祖万年!圣人万年,大闽万万年——” “太祖万年!圣人万年,大闽万万年——” 承安帝也是龙心大悦,当群臣真心叩拜,高喊圣人万年时,前阵子的憋屈气闷仿佛都消散了许多。 散席后,他接见了张明净等人。在得知这个对联是杜晚枫的手笔后,哪怕事先已经猜到了,心里面仍然受震动。 他甚至想立即去见一见杜晚枫,但最后又忍住了。 杜晚枫等在偏阁内,等到了承安帝的赏赐,可到底没见到那个人。 “臣杜晚枫谢圣人赏赐,圣人万岁万岁万万岁——”杜晚枫重重一拜,然后带着那些赏赐出宫了。 殿前总管祝和赐完了赏,便回来向承安帝复命。 “走了?” “回圣人,杜探花已经领着赏赐回府了。” 第66章 “他可有说什么?” “并未说什么,他只是谢圣人赏,并祝圣人万岁。”承安帝默了。 过了一会儿,才挥挥手,祝和便悄悄退下了。 退出大殿时,望着殿内处在阴影中、神情颇有些晦暗不明的年轻君王,祝和心里面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他怎么感觉圣人对杜探花有些愧疚呢? 杜晚枫一回府,家里大大小小全部都围了上来。 锦玉锦欢更是一边一个扑过来抱住了杜晚枫的大腿。 “小舅舅,小舅舅,你没事吧~” 杜晚枫将两个小家伙给抱了起来。 “小舅舅是谁啊,怎么可能会有事~” “锦玉锦欢快下来,你们两个都要小舅舅抱,不怕把你们小舅舅压坏了啊。”杜婉言连忙过来,要把孩子接过来。 杜晚枫没让,“五姐,我可是习武之人,抱两个小娃娃算什么。不过锦玉锦欢,最近你们好像长高了啊。”会说话的人,说他们长高了。 不会说话的人,可能说的是她们长胖了。 而我们的杜小探花爷是不会对姑娘家如此不礼貌的,不管是大姑娘还是小姑娘。 “真的吗?小舅舅,锦玉真的有长高高?” “对啊,小舅舅觉得锦玉锦欢长高了不止一点点呢,很快就能变成大姑娘了——”“那、那等锦玉变成大姑娘了,小舅舅你娶我好不好。”小丫头红着小脸,鼓起勇气道。 杜晚枫:“……” 其他人:“噗哈哈哈哈哈哈——” 小娘们笑成一团,小姐和丫头们也捂着嘴笑得前俯后仰。 杜婉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有些抱歉又有些难为情的将两个孩子抱了回来。 “不好意思啊,弟弟,小孩子不懂事……” “这有什么,五姐,小事情。” 杜晚枫摸摸两个孩子的头,“能被锦玉锦欢这么喜欢,我也很自豪呢。”让其他人先聊着,杜晚枫则跟大娘去了屋里。 “欸,小舅舅怎么走了——” “乖啊锦玉,小舅舅和大娘有事要说。” 大家伙儿知道这两人有正事,也都没过去打扰。 “晚枫啊,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好好和大娘说说。”大娘也敏锐猜到了杜晚枫的一些意图,但这些事上她恐怕无法赞同他。 “来,大娘,你先坐。”杜晚枫扶着人坐下,又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茶,才缓缓开口说了起来。 “前些日子崔行又在建议小皇帝进一步清算杜家,虽然最后打算落空了,但如今的杜家犹如头悬利剑,而这把剑不知道何时、又会因为何事而落下。哪怕我们暂时得到了喘息,也并不能真的放松。”这一点大娘何尝不知。 “恰巧西荣公主出使,因为她的所作所为让她在文人学子心中形象十分糟糕,坊间有不少讽刺她的诗词和歌谣。而这位公主性情张扬,不是那种愿意忍气吞声的性格,何况她此行来敬天府就是为了给我们好看的……”“我便让井宾扮作北安人,给她送去一副上联。果然,她拿着这副上联便刁难起了我朝。”“你自己出了一副上联,用计送到西荣公主手上。然后你又等着朝廷派人来向你求助,由你来给出下联?”这一连环的计划,确实称得上是缜密又巧妙。“但你又如何能保证,他们就对不出下联,需要向你求助?”大娘虽然知道自家孩子聪明,可大闽朝从来不缺少能人才子。 不说别人,就状元张明净,那才学就不在枫儿之下。 “这一点我当然想过,无论是张明净还是万九洲万兄,这些人我都无比熟悉。他们才华几何,在对子上的造诣我也一清二楚。那副上联是我精心想出来的,自信能难住他们每一个人。即便能对出来,也只是勉勉强强。再加上我让井宾嘱咐过宝夏公主,最多只能给他们两天时间。而宝夏公主最后只给出了一天,这正合我意。”“之后呢?”大娘又问。 “白日张明净来见我,希望我能相助他,但我回绝了。以他的性格,必然会请求小皇帝让我参与,那我的机会便来了。”“在宫里又发生了什么?” 杜晚枫毫无隐瞒的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都告知给了大娘。 “这个下联……是你一早就想好的,你把这当成了对皇帝的示好?”“是。”杜晚枫诚实地点点头。“小皇帝总认为杜家有异心,之前对我们那么狠,除了是惧怕爹的影响力,还是认为爹曾想取而代之。他一副被杜家背叛伤害了的模样,这种时候当然要表表忠诚和臣服。”“但他最后还是没见你。” “我本来就不认为他会见我,他越不见我,就越能说明一些事。”“什么事?” “他开始对我、还有杜家感到愧疚了。” “晚枫,别太天真了,君王的愧疚和宠幸一样脆弱。”大娘担忧道。 “我明白,大娘,我自然不会再对他抱持不该有的期望。只是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他心里但凡对我们有一点点愧疚,那形势就会向我们这边偏一分。这一点点,可是很重要的。” 第六十八章 最有力的支持 “晚枫,你想要的应该不只是这样吧。”杜晚枫是她一手带大的,虽然这些日子孩子有了让她都感到吃惊的变化,但他的性格她还是了解的。 “是的,大娘,我想要入朝为官。” “这怎么可以,你……你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啊。”杜晚枫是女儿身,入朝为官那等同于欺君,那是死罪。 第67章 “大娘认为我还有退路吗?” “……”大娘悲伤地闭上了眼,摇着头叹息,“是我们害了你。” “其实这样挺好的,大娘,有些话我跟我娘已经说过了,我今天也跟你说清楚。往后怎么走、又以什么样的姿态过活,那都是我杜晚枫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任何人。与其卑微畏缩地度过这一生,我更想要为我、还有为杜家所有人搏一个锦绣未来!” 看到杜晚枫的神情,大娘就知道他是无比认真的。 而杜晚枫一旦做出了决定,那即便是她也很难阻止。 何况这孩子的心思她又何尝不知,杜家所有人的命运和前途都寄于他一身。他也不能退缩,只能不断迎难而上,在夹缝中努力求生。 “那你有没有想过,即便你能像你爹一样,位极人臣,大权在握。可别忘了这些权力都是由君王所赐予,只要他的信任消失,所有的东西顷刻间便会丧失,满门荣宠也俱是过往云烟。” 在老爷的事情上,大娘真的是看透了。 纵然权重如老爷,死后也难保始终。若非晚枫够成器,今日等待着他们的还不知是怎样的结局。 就算爬上高位又如何? 君王弹指一挥间,一切都成灰。 杜晚枫却傲然道:“大娘,我绝不会成为第二个父亲的。” “你难道想……” “大娘想多了,我怎么会想着去做那种事?我只是明白了一些道理,也找到了日后努力的方向。” 大娘还想再问,但杜晚枫已经没打算继续往下说。 他握住大娘的手,无比郑重地说道:“大娘,你和母亲、还有每一位杜家人永远都是我最坚强最有力的后盾,我希望你们能支持我做的决定。无论我杜晚枫以后是什么模样,你们都是我最亲的家人。” 大娘心中混杂着担忧和不舍,也有骄傲和期待。 这就是他们杜家的孩子,总是清楚自己要什么,而且一旦认定了就会贯彻到底! “枫儿,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放手去做,大娘绝对支持你。就算有一日杜家真要遭逢劫难,那我们一家人也一起去面对。” 坚定有力的话语让杜晚枫鼻子一酸。 每一次,在他有所犹疑或需要支持的时候,大娘总是给予他最深沉的力量。 她是一个智慧的长者,对杜晚枫温柔包容,又愿意放开手让他去尽情高飞。而在下面,她托举着宽厚的双手,给羽翼渐丰的鸟儿保驾护航—— 萧贵妃最近颇不愉快。 岳卿侯的事情,圣人不打算轻飘飘揭过。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不但没有要对岳卿侯网开一面的意思,似乎还挖取了他别的罪行。这要是最后都落实了,别说削掉爵位贬为平民,只怕性命都保不住。 而最近圣人也有意避开她,打着西荣国使臣来敬天府出使、还有他政务繁忙抽不开身的借口,来她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少,倒是往芳熙殿去得勤快。 再来就是杜家,本以为他们很难再翻身、被彻底整死只是点时间的问题。哪里知道那个杜晚枫,靠对个对子硬是再次于文武百官和圣人面前露了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局势只会对她越发不利。 “怎么样,可打探到具体消息了?”芳琉刚踏进殿内,萧贵妃便关切问道。 “回贵妃娘娘,老夫人亲自去了一趟大理寺,还搬出了您的名号,那个该死的大理寺卿还是没让老夫人见着侯爷。” “元徳这老匹夫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说是奉了圣人的命令。” 萧贵妃沉默了下来,她不知道圣人有没有亲自下过这样的命令,但那个元徳敢这样不给她面子,倒有些意外。 不是上面漏了风,就是他们又查到了重要情况。 “娘娘,老夫人让我告诉你,无论如何你都要保住岳卿侯爷。她现在可就只剩下了这一个宝贝儿子,要是侯爷出事了,她也不想活了。” 萧贵妃听罢,嗤笑一声。 “老东西还是一贯的自私,心里面只有她那个宝贝儿子,完全不想想本宫在宫里的处境。” “那娘娘,侯爷这边你打算?” “芳琉,你认为本宫该怎么办?”萧贵妃问起了自己的贴身大宫女。 芳琉想了想,说道:“老夫人的态度确实叫人伤心,但为人母担心自己孩子也情有可原。侯爷麻烦是不少,可到底是娘娘的亲叔父。萧家想要保住荣宠,必然也是要全力扶持娘娘的。平时你不方便办的事情,大多也都是交给侯爷代劳。他要真出了事,娘娘一时间很难找到这么趁手的工具。” “呵,为我办事?这些年比起他给本宫惹的麻烦,做的那点事算得了什么?本宫是想保他,但如今情形本宫若再坚持,恐怕会让圣人与本宫离了心。” “……会有这么严重吗?”芳琉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毕竟过往这些年,圣人对贵妃娘娘有多看重在意,他们可是看在眼里的啊。 “本宫不但不能再为叔父求情,反而要请求圣人重重处治他。” 芳琉怔住了。 “兴许这样圣人一个心软,叔父还有一条生路。” “老夫人那边?” “随她去,这些年本宫称她一声奶奶,礼遇于她,不是因为顾及那点血缘,只是不想被那群言官指责本宫不孝。别以为本宫会忘了她重男轻女,早早便将我送进宫一事。” 第68章 虽然她现在身为尊贵的贵妃娘娘,过着锦衣玉食雍容华贵的生活,不代表她就会忘记那些人对她做的事情。 可笑的是那些人还动不动提及,说要不是当初把她送进宫,她也不可能成为大闽朝的贵妃、拥有如今的荣宠。 每说一次,萧贵妃心里的恨意就会被挑动一次。 第六十九章 寒了心 没错,在没有子嗣的情况下,她确实需要培植和依靠娘家人的势力。 可当娘家人只会扯她后腿、甚至想拉着她一块陪葬时,她便会毫不留情地与之切割。 当承安帝听到萧贵妃请求他重重处治自己的叔父时,是诧异的。 “萧姐姐,你真的这样想?” “之前是淑儿糊涂,因为不忍奶奶那么大年纪为了叔父的事情伤心,所以明知道叔父犯了错,还是忍不住为叔父求情。这些日子淑儿也听到了一些叔父做的事情,属实可恶,单是听听就让人发指。” 萧淑儿柔柔抬起眼,里面全是内疚和自责。“何况因为这件事,让圣人夹在淑儿和群臣之间为难,甚至害得圣人被臣子们误解。淑儿越想越没法原谅自己,也心疼圣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继续维护叔父了。” 这番话让承安帝倍感欣慰。 他迫不及待地扶起了他的萧姐姐。 “朕知道这事不能怪萧姐姐,你最为孝顺,老夫人但有所求,你不可能完全不作理会。而那个犯了事的人,还是萧姐姐的叔父。你生父不在,便视岳卿侯为半个父亲,你不相信他会做出那些事,为他求情也是情有可原。” 萧贵妃扑进承安帝怀里,难过地哭起来。 “淑儿实在愧对圣人,你对淑儿、还有萧家如此厚待,没有圣人,那就没有淑儿和萧家的今天。叔父却不感念圣人恩德,干下如此丑事,恳请圣人将叔父依律治罪,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萧姐姐,你别哭啊,你一哭朕的心就乱了。这些日子萧姐姐受委屈了,朕也有不是,应该多陪在萧姐姐身边的。” “是淑儿的错,淑儿辜负了圣人的厚爱。” “萧姐姐没有辜负朕,你能在你叔父和朕之间最终选择朕,朕真的好高兴……” 承安帝欣慰地拥住了萧淑儿,对萧贵妃的那点小埋怨顿时无影踪,反而越发喜爱面前的人了。 他的萧姐姐,果然是最在乎他的。 芳熙殿。 圣人有两天都没有过来了,刚才宫人来报,说圣人今日晚膳在萧贵妃那里用,让董妃就不用等着了。 董妃笑着将人送走,脸上并未流露出什么异样,坐下来安静地用膳。 满川进得殿来,在董妃耳边低低说了两句便退到了一旁。 董妃默默用完了膳,吃的还不算少,等有了八分饱时才让人将膳食撤了。又将伺候她的宫人打发了下去,只剩下了满川。 “不愧是宠冠后宫的萧贵妃,小小采取下行动,便做到了一石三鸟。”董妃笑着点评。 “一石三鸟?奴才愚钝,只看出了二鸟。其一,这萧贵妃意在用此举挽回圣心,也告诉后宫和朝堂上那些人,她还没失宠。其二,弃车保帅,眼看着圣人动岳卿侯心思已坚,怕牵连到自己主动切割。这第三,还请娘娘指教。” “你啊,再好好想想?”董妃却没直接告诉他答案,而是鼓励满川先自己猜猜看。 满川还真认真思索起来。 “莫非董妃也不满岳卿侯,想借圣人之手除掉他?” “董妃满不满意岳卿侯、是不是想要除掉他本宫不是很清楚,但她不满意萧家老夫人却是真。” “娘娘的意思难倒是因为萧贵妃恨老夫人,以至于连岳卿侯都不想救了?” “那倒不至于,真要是不想救,先前就摆出态度了,也不至于为了他向圣人求情。” 满川稍微有点糊涂。 董妃娘娘的意思,这萧贵妃到底是想救还是不想救岳卿侯呢? 似乎看出了满川的疑惑,董妃摇头道:“不好说啊,她心思微妙得很。在圣人面前来这一出,谁知道是不是以退为进还想救岳卿侯一命。是救,还是想杀,就看圣人接下来如何决定了。” 满川有些明白董妃的意思了。 不管是想救还是想杀,那都在萧贵妃一念之间。 既让其他人看到了她在圣人心目中的份量,也让那老夫人和萧家人知道了她的厉害。 至少以后萧家还想立足,那就得好好捧着她。要明白全家的希望到底应该放在谁身上,他们的荣华又是谁带来的。 不过娘娘不动声色间就能将这些事情看得分明,也不比那位萧贵妃心思差。 至于满川自己,能独自把这些弯弯绕的事情想明白,这份头脑也不简单。 第二天承安帝就召见了大理寺、刑部还有都察院三法司部门主脑。 传达的意思就一个:岳卿侯要办,侯位也可以削掉,但无论如何要保他一条命。 “圣人,岳卿侯他……” 大理寺卿元徳刚要禀奏,便被承安帝伸手阻止了。 “几位爱卿,朕已经按照你们的意思答应处治岳卿侯,现在只是想留他一条命,你们还要有意见?” 元徳还想再争取,被刑部尚书给碰了碰,到了嘴边的话也硬生生忍住了。 “既然都没意见,那就按照朕说的去办吧。这个案子也不宜拖得太久,早点了结,免得坊间一直议论得沸沸扬扬的。” 第69章 从宫里出来,元徳直发牢骚。 “咱们这些人努力这么长时间,搜集罪证、审讯案情,以为这次真能将岳卿侯给办了。哪里知道宫里那位意思意思哭一哭,退一退,这事就轻松了结了。” “元兄,圣人也没说不处理岳卿侯,削了他的爵位,这个处罚也够重了。”刑部尚书苏知则道。 “苏兄啊苏兄,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跟我装傻?那萧贵妃今日轻轻松松就能让圣人免了她叔父的死罪,过阵子就没办法重新让她叔父回朝?左右不过是她几句话的事情,反正我们的圣人对他的萧姐姐……” “元兄,慎言。” “不说了不说了,反正我们这些人说什么都没用了。” 元徳背着手离开了,看那模样颇有些消沉。 很快的,岳卿侯和常州知府等人霸占民女一案便结案了。 常州知府被判斩立决,大快人心。 而岳卿侯最后只是被削去了爵位,仍然住在他的侯府,便屁事没有。 张明净不甘于这个结果,可他也无法再做什么了。 朝中言官又骂了几日,也便没了动静。 岳卿侯逍遥法外,没了侯位,他照样还是萧贵妃的叔父,萧家的家主,敬天府谁都不敢轻易得罪的存在。 “所以那些被他残害的女孩子们的公道,又找谁讨?” 第七十章 我辈之楷模 有人说,这就是世道,还是认命吧。 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一群民女,想用她们来扳倒堂堂岳卿侯、萧贵妃的叔父?不可能,能削去他的爵位,常州知府也被处理了,那些民女也该知足了。 似乎已经没多少人再为那些民女说话,就连处在最底层的老百姓们,对于这些事仿佛也司空见惯。 更多的人是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待那些受到伤害的姑娘,这样的压力下,就连她们自己的家人都没法接受,觉得她们丢人。 有一些姑娘扛不住这样的目光和流言蜚语,选择了断了生命。 还有一些受到当地人欺压,被逼着嫁给老鳏夫,或者是给害死原配、名声恶臭的家伙做填房。 受尽苦楚侥幸活下来的姑娘们,不但没有得到该有的抚慰,反而一个个无路可走。而那些加害者照样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张明净得知了这些事情后沮丧不已。 “我原本想帮她们的,现在看来却像是害了她们!” “张兄,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万九洲出言安慰。 安琥重重砸碎了手中的酒杯,一肚子气憋得无处出。 醉酒后的安琥,即兴而诗,写了一首讽刺岳卿侯的七言。 诗中,将岳卿侯描述成了两脚禽兽,兴风作浪、恶贯满盈。 但这首诗并没能传播开来,安琥还被人下黑手痛揍了一顿。 大闽朝是个文风开放的时代,文人也十分活跃。 而安琥被揍一事,是个很不好的信号。因为已经有人打算用暴力来堵住别人的嘴,尤其是这些文人之口。 普通小老百姓,说得再狠那些上位者也不在意,更没看在眼里。 但如果是这些挺具有影响力和煽动性的学士才子,那就很容易让事情进一步发酵,从而动摇他们的地位。 一方面上位者想让这些人为他们歌功颂德,另一方面也很讨厌这些人。 因为他们的嘴和手中的笔,实在是太麻烦了! 张明净也积极为这些事情奔走,但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劝他算了。 毕竟圣人都下令要对岳卿侯网开一面了,他再穷追猛打,那就是跟圣人过不去。这要是有心人在圣人耳边说他几句不是,就够张明净受的了。 而张慎来也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再乱来,将他关在府里,让他暂时哪里都别去。 就在这个时候,戏曲大师折柳先生新作《梨花泪》问世了。 梨花泪,说的是一个名叫梨花的美貌女子,原本在家乡过着虽不富裕却温馨的小日子。 但好景不长,梨花被当地一名狗官看上了,将她绑去送给了一名贵族。 从此美丽爱笑的女子受尽凌辱,日日以泪洗面,在狭小阴暗的地方想念着她的爹娘。 那名贵族狂妄无耻、变态狡诈。 对无辜女子稍有不如意便脚踹毒打,甚至是毫不在意地杀害。 面对别人的指控,傲慢不可一世。即便身在牢狱中,也对审讯他的官员颐指气使,宛如教训自己的奴才。 梨花一朝得救,本以为能脱离苦海、与家人重聚。但被贵族收买的官吏处处逼迫她的家人,欺压她的父兄。 周围人都对她指指点点,小孩子们朝她丢石子,老头老太朝她吐唾沫。 梨花的父亲恳求他们别再指责辱骂他的女儿了。然而,爱女再深,也挡不住这么多的恶意。 父亲决心将梨花嫁给一位六十多岁的瘸腿之人—— 兄长不堪恶吏骚扰,再加上这个家因为妹妹的事成了是非之地,便将所有怨气都发泄在梨花身上。 一个没做错任何事的姑娘,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就连她最珍视的家人后来都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为了反抗世道不公,也为了能结束这悲惨的人生。 寒冬腊月里,梨花跳到了冰冷的江水中。 临死之前,她站在桥上,指天发誓:我,梨花,即便化成恶鬼,也要向那些狗官恶吏索命!所有辱骂我、朝我吐唾沫之人,苍天都会看得见! 第70章 说完,梨花遂跳到河下。 兴许是连老天都觉得梨花死得太冤太惨,冬日的江上,居然有成群结队的鱼儿将梨花的尸首托到了水面上,徘徊许久都不愿离去。 而春天到来时,桃树、李树都开了,唯有梨花树终年未开。 许多人说是梨花冤魂未散,还有人说那个地方遭到了梨花的诅咒。 戏曲最后,加害梨花的人仍然在逍遥享乐,唯有梨花的冤魂徘徊在江上不去—— 这个根据岳卿侯霸占民女一案改编而来的戏曲,一经问世,就得到了各地文人积极响应。大家大师们纷纷为这曲戏做背书,评价极高,知名度更是呈爆炸速度扩散。 短短时间内,《梨花泪》便在五湖四海传唱。 戏中女主人公梨花的故事更是催人泪下,闻者无不伤心落泪。 而即将成为过去的岳卿侯霸占民女一案,再次成为了人们议论的焦点。 《梨花泪》在前,各地文人学子们在后,措辞激烈、针砭时弊的文章和诗词在坊间如雨后春笋一般纷纷冒出。 岳卿侯成了大闽朝第一吃人猛虎,此人不除,亡魂不安。 登甲楼上,张明净、万九洲这群文人才子们再一次聚集了。 比起前次的郁闷惆怅,这一次他们要振奋许多。 安琥手捧着《梨花泪》的曲本,连声叫好。 “这位折柳先生真乃我辈之表率、文人之楷模!若天下读书人都能如折柳先生这般,岳卿侯之流又如何能猖狂至此?” 那岳卿侯再手眼通天,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吗? “之前就喜欢听折柳先生的戏,经过这次的事,我对他更是钦佩。折柳先生一定是个忧国忧民、深谙百姓疾苦的大家。” “真的是大快人心!之前安兄因为那首诗被人打了,许多有志之士哪怕心里看不过去,也不敢发声。可折柳先生冷不丁就给我们来了个大的,突然间遍地都在传唱《梨花泪》,等传到敬天府时,这首曲子已经名扬大江南北了。那岳卿侯就算想阻止,也是不可能了。” 第七十一章 真工具人 “这次各地文人大家纷纷支持折柳先生新作,也意在用此举来回击岳卿侯。他敢堵塞文士之口,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还是折柳先生厉害,一出手就能有这样的影响力。我们在这边愤喊疾呼,却无人愿意听我们的。他透过戏曲的形式,直接将这个事昭告四海。” “不只这样,他还将所有文士团结到了一起,共同发声批判,做到这一点太不容易了!” “应该也是安兄那个事情,还有先前敬天府府尹到处抓捕坊间议论此事之人,让不少人感觉到了危机感。正好折柳先生的《梨花泪》出来了……等等!该不会折柳先生事先连这点都考虑到了吧?”万九洲猛然意识到这些事件冥冥中存在的一些联系。 要不然这个时机也赶得太巧了。 就像是有人精心计算过的一般。 张明净心尖一颤。 确实,仔细想来《梨花泪》出现时机,正是安兄被打一事在文人圈中闹得沸沸扬扬之时。 安琥被打一事,本来就是岳卿侯派人暗中做的。照理说就周围一圈人知道,也不会传得太远。 可这件事却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更是激起了巨大的声浪,不少平时言辞大胆一点的都感觉到了焦虑。 可别小看了这些事,当代文人虽然有许多都没有入朝为官,但他们仍然在各个领域、许多大事件中发挥着他们独到的作用和存在感。 为了保持住他们的话语权,也为了日后他们自己的安全,这一次也会狠踩岳卿侯一脚。 因为对方已经触及到了这一群体的利益。 自古得罪了文人的鲜少有好下场。 这一个群体,有的时候备受人讨厌。整天一张嘴在那叭叭叭的,正事没干几件。 但有风骨有见地的文人,也是一个优秀的时代不可或缺的。 大闽朝素来推崇、礼遇名士,不少名人大家即便在野,那也有着非同一般的威望。即便是天子、重臣接见他们,无不是客客气气、尊敬有加。 要是这些人联起手来批判一个人,那还真难扛得住。 如今的岳卿侯就是这个处境。 一时间就像得罪了所有的文士,他的形象也变得越来越丑陋,以至于到最后谁沾上他都惹得一身腥臭。 如果他们的猜测是真的。 那这位折柳先生就更加让人好奇了。 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做到这么多在别人看来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戏曲大师折柳先生,通过其创作的《双喜门》《幽月亭记》《梨花泪》,一时间成了文士杰出代表,不少人崇敬的贤者。 虽然他从未在人前露过面,但他的名号和影响力如今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民间、文人圈,甚至是朝堂,都有着关于折柳先生的各种各样的猜测。 这个人太过神秘,别说年龄、身高,就连性别在众人心目中都是个谜。 张明净、万九洲等人还特地因为这事见过名伶未雪,向她了解折柳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机会能不能去拜访他? 未雪则遗憾地表示自己并未见过折柳先生本人,实在爱莫能助。 万九洲等人也只得暂时作罢。 第71章 学士府。 井宾将近日来他了解到的西荣国使团还有各府情报汇报给了杜晚枫。 “宝夏公主那边最近没什么动作,也没与朝中重臣来往。因为她是公主,出入之地都有清场或者重重随从把守,我无法靠得太近,不确定她有没有私自与什么人接触过。但我将她去往的地方、尤其是停留时间较长的场所,周围所有出入可疑的人全部都记录了下来。” “可有发现?” “还真有一些。”井宾将一份名单交给了杜晚枫。 后者扫了几眼,将名字记下,便烧掉了。 “先生做得很好,如此周到谨慎的安排,也只有你能发现这细微马脚了。” “公子谬赞了。”井宾看了一眼杜晚枫,眼里带着毫不掩饰地欣赏。“论洞察朝局、把握人心还有谋划布局的能力,公子才真正让人钦佩。” 这段时间,他听从他的命令行事。有些事情哪怕一开始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最后却总能发挥重要作用。 每次杜晚枫都能料敌于先,洞悉对手每一步计划。小心筹谋,一旦出手又直击对手七寸,快狠准,真真是魄力非常! “先生过奖,这一次虽然在声势上挫败了敌人,但还欠最终一击。最后这一击要是没挥好,声势就只能是声势,转化不了真正的伤害。” “公子说的最后一击?” “自然不是由我们去挥动。” “哦,这次哪个倒霉蛋被公子盯上了?” “这个倒霉蛋不是第一次被我盯上了,先生猜猜是谁?” 井宾低下头想了想,尔后笑了。 他笑容极为清淡,却透着一股别样的魅力。 “我知道了,公子说的是宝夏公主。” “就让我们那位小公主再帮我一个忙好了,反正趁手的工具在手边,不用白不用。除了她,其他人很难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真工具人·宝夏公主还不知道自己又被杜晚枫给算计上了。 她正在让人到处找北安那位先生,上次他出的对子虽然最终被大闽朝的人给对出来了,但的确也难倒了许多人。 那个人的学问怎么都比她好,而且也已经得到了包括张明净、万九洲在内的不少才子的肯定。 这样的人才,她想吸纳到身边。 井宾易容成的北安人,刚走入酒楼,就被宝夏公主的两位随从给请回去了。 “先生,总算是找到你了。”宝夏公主扬着热烈的笑容,迎了上来。 “公主一直在……找我?” “宴席之后,我就让人到酒楼去请先生,但掌柜的说你已经走了,而且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先生,为何不告而别?” “萍水相逢,又何必告知来路去处?” “先生的才华本公主很是赏识,我想邀请先生来我西荣国,我国定会待你如上宾。本公主也愿奉你为师,还望先生不要推辞。” 第七十二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 《梨花泪》的广为传唱,让那些文人言官又开始了三天两头弹劾萧贵妃和岳卿侯。 还有不少人认为承安帝耳根子软,身为一国之君该断则断、该狠就要狠,怎么能被一个后宫妇人牵绊住手脚? 承安帝烦不胜烦,尤其是听到某些有名望的大家也加入了这场声讨后,就更加担心自己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威望。 有时候也不禁后悔,为什么当时心一软就放过了岳卿侯? 要是狠狠心直接办了,他也不会有今日这般尴尬的处境,朝堂之上也不用每天都是岳卿侯、萧贵妃。 不过,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不会动岳卿侯。 他是大闽天子,是这个王朝最有权威之人。如果只因为一点反对声浪就处理了岳卿侯,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他?他又拿什么去威震寰宇、号令所有人? 他说由他说,明月照大江。他骂由他骂,清风拂山岗。 当参悟到这一层,承安帝不但不气了,还觉着自己又修炼到了新的境界。至少以后面对那群言官,他可以更不把他们当回事了。 承安帝心中生起一股怪异的成就感和快感,早朝之时,他端坐在龙椅上,八方不动。任由印荣在那里唾沫横飞,心中还暗暗期待着对方能多说一点,最好气死那老家伙。 “朕知道了,爱卿说了这么久也累了,先歇会儿吧。” 平时印荣没说完,承安帝都会青着脸将之打断。这些日子他硬是都听完了,尔后还好脾气地劝他多保重身体。 印荣好大个不适应,没人打断他骂人都没激情了,但既然站出来了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将翻来覆去说了几十遍的话再说一遍。 直到群臣耳朵都起茧子,让印老歇两天,等想到点新词再骂。 印荣吹胡子瞪眼,很生气承安帝对他们这些言官的态度,可对方要是打他们板子、强行让他们闭嘴,还能够义正言辞告诉圣人这不对。 如今圣人口气温和得不得了、脸上也笑眯眯的,让他们能怎么样? “我们的圣人变聪明了,也越来越难对付了。”有臣子私下表示。 “但圣人怎么突然就学会了这样的招数?不太像是他的性格。”也有臣子感到不解。 下朝后,承安帝乐呵呵地来到了芳熙殿,将董妃一把搂入怀中。 “爱妃前些日子教我的法子太好使了,你没看到那些言官被朕噎得无可奈何的老脸,过瘾,真的过瘾~” 第72章 “能帮到圣人便好。”董妃软软偎依到承安帝怀中,“那些言官也是心忧大闽,并没有什么坏心,也不是真想跟圣人过不去。就是年纪大了,脑袋有些顽固。臣妾也不愿看着圣人每日因这些事心烦和生气,才斗胆出了个主意,圣人可别怪臣妾多事啊~” “朕怎么会怪爱妃,感谢你都来不及。你不知道,那些言官有多能叨叨,朕常常对此头疼不已。以至于到了他们一张嘴,朕就心惊肉跳的程度。” “圣人是不是太夸张了~”董妃捂嘴而笑。 “半点都没夸张,爱妃是不清楚那些老家伙们的战斗力,头又够铁,软的硬的都不吃。现在好了,朕总算是找对了对付他们的法子。” “不过圣人也不要表现得太轻慢了,这样会让圣人再一次遭到议论的。” “朕明白爱妃的意思,心中不当回事,但面上一定要诚恳,让他们抓不到毛病,是也不是?” “圣人英明,是臣妾多虑了。” “欸,爱妃全心全意为朕分忧,朕心中甚是感动,怎会怪你思虑过多?” 承安帝宠爱地搂着董妃,对怀中的女人更加多了一分喜爱之情。 而大闽后宫,萧贵妃复宠没多久,后妃们都道这董妃应该会渐渐被圣人冷落了。 本来就是趁虚而入,如今圣人和萧贵妃恩爱更甚从前,哪里还有她的位置?说不定再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萧贵妃轻轻松松收拾掉了。 哪里知道没过几天,芳熙殿又成了圣人留宿最多的地方,已经都赶上萧贵妃了。 萧贵妃这边,虽然也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将圣人留在她这儿过夜。但圣人对她本身就姐弟之情居多,真要说到鱼水之欢这种事情,董妃才更加让承安帝欲罢不能。 《梨花泪》没能对岳卿侯造成实质性的杀伤,但它本身的意义也很重大。 首先,这曲戏为所有受害的女子发声。这不只是一个谴责狗官恶吏的故事,它还批判了许许多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嚼舌根,打着各种各样的旗号逼着受害女子去死的家伙们,受到了不少文人志士的讽刺和挖苦。 不会读书识字的普通老百姓,当听到梨花临死前那句“所有辱骂我、朝我吐唾沫之人,苍天都会看得见!”,是否也能让他们中一部分人稍微反思反思,抑或是生出两分畏惧之心? 其次,《梨花泪》是一个很有深度与文化内涵、同时也具有现实意义的作品。既揭露和批判了官场黑暗和罪恶,同时也弘扬了人们的那种不屈的抗争精神! 在这样一个时代中,不少人都是梨花的缩影,这曲戏也给了他们无穷的力量! 文坛大家对此评价非常高,尤其是随着时间的过去,它所存在的意义就更加凸显。 甚至连小象山的关阙大师,在给门下弟子讲学时,赞扬《梨花泪》是一部民间思想启蒙开化巨著。 不少不通道理、愚昧的百姓,透过这首戏曲思想境界明显有所提高。 特别是那些身处苦难和遭逢厄运的女子们,终于有人能正视她们的痛楚,也让更多人省悟自己的言行。 哪怕是一些读书人,有多少不为受害女子抱屈,还指责她们失了名节为什么不干脆去死这种灭绝人性的言论? 而最后,“一曲梨花泪,万人哭断肠!” 戏曲大师折柳先生,被文艺界的人们奉为了“曲圣”,达到了许多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们更加想不到的是,这一位德艺双馨的大家,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一代最是风骚罢了。 第七十三章 好事临门 言官的叫嚷,承安帝可以不听。 但让西荣国看笑话,还被宝夏公主煞有介事地品评,那就让承安帝面上无光了。 “公主,这是大闽内政,西荣不好妄加议论和干涉吧?”承安帝正色指出。 “陛下,宝夏没有冒犯之意,只是感慨于大闽王朝对臣下的仁慈和宽容。在我们西荣,官员贪污十锭白银,就得受一百鞭。贪污十锭黄金,就是死刑。而谁要是敢随意杀害我西荣女子,定然要以命来抵。大闽女子好不可怜,十多条人命和数十个女子的幸福,还不及您贵妃叔父的一个侯位,真让人感叹!”“公主此言言重了。” “言重?不尽然吧,本公主在敬天府这些日子,也没少关注这桩案子。朝堂之上,包括圣人在内有谁真正关心过那些女子如今境况如何?争来争去围绕的都是岳卿侯、萧贵妃。若不是张状元死谏、言官集体抗议,想来圣人连岳卿侯的爵位都不会动。如此仁慈,真让宝夏大开眼界!”承安帝面容严峻。 这个宝夏公主,今日明显又是来挑事的。 但这事也不好完全不作理会,他可不想让别国都嘲笑他是个昏君。 可该怎么回答,也是承安帝要好好思量的。 “公主殿下,大闽和西荣国情不同,你不能用你们那里的标准来要求我们,正如你们不会高兴我们肆意对西荣指手画脚一样。”吏部尚书崔行站出来说道。 “如果本公主没有理解错误,崔大人的意思是在你们大闽,女人可以随意奸~淫杀害,不用付什么代价?”崔行被噎住了,却还是连忙解释道:“本官并没有这个意思,宝夏公主又何必要曲解我的意思?”“不管你们说的做的再如何冠冕堂皇,展示出来的就是如此。”宝夏公主哼笑,“或许大闽女子早已习惯了被你们男人这样对待,但我是西荣公主,这种事情看不惯。也难免会多嘴说几句,陛下就别跟宝夏计较了吧。”承安帝心中愠怒,却也不好发作。 第73章 朝内朝外,现在就连西荣公主都掺合进来了。每天挨个儿地给他不痛快,谁都要来说他几句。被这么搞来搞去,承安帝对那岳卿侯也是厌烦上了。 西荣公主找了一波茬,满意地走了。 只留下承安帝独自憋屈。 学士府。 万九洲一早就咣咣来敲门了,秋伯刚给他打开门,他就迫不及待钻进来了。 “万公子,你这是?” “秋伯,杜兄呢,我找他可有重要的事儿。” “公子在后院练剑呢。” “那我去找他。” 万九洲也不等秋伯一块,提着衣摆就去了。 他跑得有些匆忙,恰巧五姐杜婉言端着一叠点心从拱门后出来,两人直接撞了个正着。 点心掉到了地上,杜婉言也往后跌去。 万九洲连忙伸出手扶住了她。 “诶哟,五姐姐,撞疼你了吧。不好意思啊,我走太急了~”杜婉言站稳往后退了一步,有礼有节,“是九洲啊,你来找我小弟的?”“是啊,找杜兄有点事。” “那你快去吧,这边我来就好。” “只是可惜将五姐姐做的点心给弄洒了。”万九洲说着已经蹲下了身,将那些糕点都捡了起来。 “点心洒了还可以再做,没关系的,不必自责。”杜婉言温婉说道,脸上没有一点责备之色。 万九洲却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 “欸——”杜婉言阻止。 “这边没沾到地上,还是干净的。”万九洲认真品尝着,“咦,这个五花糕好好吃,比我们府上专门做点心的大师傅做的还要好吃。”杜婉言看着毫不介意品尝掉到地上的糕点、还一脸真诚夸赞好吃的万九洲,神情更加温柔。 弟弟的这位朋友,是个挺不错的孩子啊。 以前爹还说他们是狐朋狗友来着,她看这孩子就蛮好的。 “这些都脏了,你就不要吃了。若是喜欢,我可以为你做一些带回去吃。”“那不是太麻烦五姐姐了?” “无妨,我们自己也要吃的。” “那就谢过五姐姐了!”万九洲可爱地道了声谢,与杜婉言挥挥手,便去后院找杜晚枫了。 后者已经结束了每日晨练,正在洗漱。 “杜兄——杜兄——” 万九洲远远就喊上了。 看到杜晚枫后,两下便跳了过来,重重一拍他肩膀。 “心情不错啊,万兄,碰着什么好事了?”杜晚枫将嘴里的漱口水吐掉,擦擦嘴道。 “可以正大光明来找你,算不算是一件高兴的事儿?”“怪不得这么老远就喊上了,原来是奉了命令来的。说吧,谁让我们万大公子过来的,都有什么交代啊?”“春闱快开始了,全国举人正从各地纷纷赶往敬天府,我爷爷便是这次会试的总主考官。”“万太保德高望重,又学识广博,担当这主考官自然合适不过。但不知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在知道我爷爷是主考官后,我就央求他为你说说话,给你创造一些机会。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爷爷推荐你做了礼部会试十八位考官之一,而且是最年轻的一位考官。最关键的是,圣人他也批准了,在考官选派名单中就有你。”“有这事?”杜晚枫惊讶。 “哈!惊喜吧!还不快谢谢我,要不是哥们时刻记挂着你,你也捞不到这职位是不是?”“小弟在此郑重谢过万兄了——”杜晚枫给万九洲鞠了个大躬。 本来还想着多邀邀功的万九洲,这下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也是因为杜兄上次解了我等危急,还在西荣国使臣面前好好给我们大闽朝长了脸。不只我爷爷敢为你说好话了,就连圣人也看重杜兄这满腹才干、不忍心你终日在府里埋没了去。”“即便如此,也还得感谢万老大人帮晚枫在圣人面前美言。如无万老大人开口,圣人也不会这么快就委我差事。”承安帝还是小太子之时,万太保便是东宫辅佐,是他的老师之一。 他的一句话,份量要远比其他人大得多。 第七十四章 那一眼 “虽然只是做会试考官,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杜兄好好干,杜家的事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过去了,现在情况也在不断变好。” “嗯!”杜晚枫也高兴点头,“但愿如此。” “什么叫但愿,是一定会如此!”万九洲搭着好哥们肩膀,“想想我上次还是偷偷翻墙进来,这一次能堂堂正正从正门进,而且外面监视杜府的家伙也少了些,都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明目张胆了,这些都是好现象。” “是是是,承蒙万兄吉言。”杜晚枫再次给万九洲道谢,不动声色避开了他压过来的胳膊。“万兄帮我这么大忙,今日就留在府上用膳,给个机会让兄弟答谢你一番。” “好吧,就给杜兄你这个机会。”万九洲有点小骄傲的道。 两人笑着移步正厅。 杜家上下知道了这事儿也都很高兴,数个月来,学士府一直处于低气压下,大家如履薄冰,唯恐灾祸降临。 如今杜晚枫能被圣人委以差事,那就说明局势应该缓和多了吧。 这日,杜晚枫五更天时便起来了。 揽春端着面盆进来,放置好便退下了。 这一直是公子的规矩,不喜人近身伺候。即便是在府中多年的大丫头,也不曾服侍过公子更衣洗漱。 杜晚枫弯下腰,用软帕打湿了水,捏干,擦了擦脸。然后按照特定顺序逐一换上朝服,对着昏黄的铜镜细心整理着,还正了正冠帽。 第74章 他外穿红罗上衣、下裳和蔽膝。朝服前胸和后背,绣有虎纹样。袍袖宽松,白色单衣从里面露出一截白领子。足登白袜黑履,腰束革带,佩戴一青玉坠子,头戴梁冠。 端得一英姿勃发的俊儿郎! 在坊间,曾有言赞曰:探花郎杜晚枫,可与男子比俊,与红妆赛美。 美得不带半点脂粉气,尽是少年男儿郎的意气与烂漫! 收拾妥当后,杜晚枫迈步出了房间,接过揽春递来的貂裘,毅然走入了黑夜风雪中—— 寒冬已过,天气本在回暖。 但这几日一股寒流突然而至,不但冷风刺人,还下起了雪。 管家亲自赶车,将杜晚枫送至了午门外。 此时的午门,已经零星地来了几个人。都是这次会试的考官,今晨来这里听旨来的。 杜晚枫下了马车,朝他们走了过去,管家跟上。 担任考官的都是朝中一些官员,资历不浅。杜寒秋还在世时,这其中有一些人还待杜晚枫如子侄。 杜晚枫上前问候,众人回礼。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毕竟杜家如今局势尚不明朗,距离不远不近最为妥当。 会试考官、提调等官员大多是年长之人,就杜晚枫一个小年轻,也说不上话。 杜晚枫倒也淡然,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秋伯和其他大人的随从一样,站在不远处。看到自家公子一个人呆着,秋伯有些不忍心。 以前他家公子走到哪儿,那都是人群焦点,说一句众星捧月毫不为过。 如今分外冷清了。 不过世态炎凉,大抵如是。 这数个月,他们已经感受得够深刻了。 又一辆马车往这个方向而来,那马车一看就挺气派。 而车上下来的人,就更是吸引了大家伙儿的注意力。 状元张明净。 “?”杜晚枫有些讶异,这人怎么也来这儿了,没听万兄说他也是这次会试的考官啊。 张明净与杜晚枫来时的待遇可不一样。 他一下马车,尚在这边的官员就一个个围了过去,将张明净一顿夸。有说他仪表堂堂、气度卓然的。也有说状元爷担当这考官,给天下学子做了表率。还有人说世上饱学之士众多,却鲜少有人能及得上张状元。不但天生聪颖,还得遇名师教导,未来定如张首辅一般是国家的栋梁之材云云。 这些话杜晚枫一点都不陌生,因为过去大家伙儿也都是这么夸他的。 许多人说读书人清高,不爱溜须拍马,那可就错了。 有多少读书人将阿谀奉承奉作了晋升法宝?满腹学问全用来走歪门邪道的也大有人是。 文风开放的大闽朝,有风骨的文人不少,自轻自贱的文人更多。 不过,身在官场,偶尔奉承奉承也实属正常,算不上自甘轻贱。 即便你不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不收敛锋芒、不学着圆融点也容易得罪人。 只要谨记底线,别真的成为了别人走狗,对着别人汪汪叫。他日成大事时,别人也只会赞你政治智慧高超。 杜寒秋在成为大权在握的首辅之前,尤其是刚入仕那段时间,也没少给当时的权臣写寿词、唱颂歌。 这都是官场生存之道。 杜晚枫挺幸运,过去那么多年,因为有一个了不得的父亲,他就没在谁面前矮过腰。哪怕是面对当今太后,对方也拿他当孙儿般疼,没有谁敢给他委屈吃,更不需要他去拍谁的马屁。 可未来没有人再给他撑腰了,所有的路都得他自己走。 但要让杜晚枫也和其他人一样去讨好张明净,将对方夸成一朵花,他是万万做不到的,也不会去做。 当然,以他对张明净的了解,那人也根本不稀罕听这些。 张明净确实不喜欢被人围着夸,对众人客气地点点头后,便朝前走了两步。抬眼间,看见了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貂裘上还落了点风雪的杜晚枫。 那一幕,让张明净联想到了小象山关夫子课堂墙壁上悬挂的那副《雪狐》图。 茫茫雪地上,蹲坐着一只雪狐。眼神澄澈空缈,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让人心底无比宁静。 仿佛天地间的风雪还有人世的喧嚣,在那幅画里全都不见了。 过往岁月里,张明净见多了杜晚枫活跃洒脱的样儿,甚至有些闹腾。 如今冷冷清清、安安静静,与周围世界仿佛无形中隔了一道沟、又好似遗失在自己的世界中,让张明净心中生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杜晚枫也在看着他,但只看了一会儿,眼神便移开了。盯着地上的一个脚印,似乎在发着呆。 张明净主动朝他走来。 第七十五章 同一个屋 “我听父亲说了,圣人委派你担任这次的会试考官。”张明净注视着杜晚枫说道。 “这事还得感谢万太保向圣人举荐于我。”考官候选是由礼部提请,皇帝选派的。礼部是不可能主动提名杜晚枫的,而万太保作为这次会试的主考官,拥有举荐一人作为考官的资格。 当然要这名考官出了问题,他这位举荐人兼主考也要担责。 齐集在这里的人,严格来说只能算是考官候选。因为正式的考官名单待会儿才会公布出来,一经公布被选派的考官就得立即动身赶往贡院,之后就不得再与外界往来了。 这也是为了防止有人科举舞弊。 第75章 “你怎么也过来了?” “父亲安排的。” 简短五个字,杜晚枫便明了背后深意。 之前因为岳卿侯的事情,张明净可是将小皇帝得罪狠了。张慎来便让自个儿儿子多效效力,也在小皇帝那里刷刷好感。 另一方面,张明净既然有入仕之心,担任考官也是在为他接下来的仕途铺路。 杜晚枫点了一下头,也没什么话说了。 正好其他考官候选又围了上来,还将杜晚枫挤到了一旁,他干脆站得远了些,图个清静。 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所有考官候选都来齐了,而午门也开了。 在场这些人按班次听首辅张慎来拆封宣读会试相关安排和章程,以及被选中的考官姓名等。 张明净、杜晚枫皆在考官之列。 除了他们两,还有十六名考官,九名提调。 这些人行三跪九叩之礼谢恩后,动身前往贡院。 杜晚枫从秋伯手里接过行李,让他先回去。 “公子,接下来几天多保重啊,天冷,要多穿点衣裳。一日三餐要按时吃,晚上早点就寝……”毕竟是考官,会试期间他就算想去看公子都不行,连着好几天他都看不到。尤其还是如今这个情况,其他大人对公子也算不得友好,里面说不定还有崔行、萧贵妃等人的人,秋伯自然会担心。 “秋伯,你担心什么啊,我是去做考官,又不是去考试的,活儿不累,很快也就回来了。”虽然公子这样说了,秋伯还是不放心。 他来到张明净面前,弯腰行礼:“张公子,我家公子接下来就拜托你多照顾了。”张明净看了眼杜晚枫,后者耸耸肩。 “我会的。”张明净说。 秋伯这才放心离去。 “秋伯也是的,我一个大男人,又不是什么娇弱的小姑娘,哪里还需要他特地拜托别人照顾了。”“他也是关心你。” “也是。”杜晚枫一笑,就跳上了宫里要送他们去贡院的马车。 张明净是怕了那些逮到机会就狂拍他马屁的官员了,看到杜晚枫上了最后一辆马车,也跟了上去。 “那么多辆马车,怎么跟我同坐一辆?”这个人之前每次一块出游,但逢有选择决不跟杜晚枫同乘一辆车。一个喜静,一个闹腾,而且见着面就爱怼,都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马车是杜府的吗?” “不是。” “既然不是,你能坐,那我也能坐。” 杜晚枫又想下意识怼回去,但人一顿,出口的则是:“请坐。”张明净都有点小意外,脸上一呆,表情还有些逗。 不过他没说什么,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这个人素来注重礼仪,即便是坐在马车上也是正襟危坐、身姿端正。 而杜晚枫呢,虽然涵养很好,却不爱端出来的那套。尤其是在风月场所和私人场所,公子斜卧,风流潇洒。常被张明净说成坐没坐相,身体软得好似没长骨头,太不像话! “我一直很想问你,在马车上你也这样坐,不累吗?”马车已经缓缓起步,还算是平稳。 但等会儿马儿跑起来,张明净再这样可是很容易往前窜的。 张明净头也没回,还是杜晚枫最不喜欢的死样子,丢出来一句:“你那样我看着更累。”“我哪样了?”杜晚枫现在坐得可规矩多了。 双腿微微岔开,一只手扶着车厢后面的把手,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腿上,又闲适又稳妥。 “没个形状!” “得,反正在你眼里,我杜晚枫就从来没有过形状这种东西。希望我们张大公子,能一直维持这副端方周正的模样。”“自然。”张明净傲然表示。 但话刚落,前方便出现了一个小坑洼,车轱辘经过时,车子往外边倾斜而去。 杜晚枫抓着把手安然无恙,张明净则朝前扑去。 不过他下盘力道非同小可,硬是生生止住了前倾的身体,又端正坐了回去。 杜晚枫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很懂张明净在某方面的执拗,他会觉得这人特装。 还是那种不装就会死的家伙,他们过去没少在背后笑话他。 车子又走了一段路,之间张明净被惯力推着里里外外,每一次惯力停止他又坐回了原来位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想换辆马车。”杜晚枫忽然道。 “为何?”张明净不解问。 “看着你这样我很累。” “?” “像你这样不怕麻烦还死较劲的家伙,是永远不会明白无形中给别人带来的困扰的。”“我可没要求你看着我。” “你这么大个就堵在我眼前,你难道想让我全程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休息休息也不错。” “但我昨晚睡得很好,现在了无睡意。” “你也可以想点别的转移注意力,不要把视线总放在我身上。”“我觉得我还是换辆马车更容易解决问题。” “别人未必会欢迎你。” “说不过我开始人身攻击了吗?” “你想多了……”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直到他们抵达了贡院。 考官们提着行李陆续进入了考场,等所有人都进去后,大门便被关了起来。 门上还贴了个大大的“回避”二字,并加上了封条。 余下的几天,他们都得留在这里,直到会试结束才能走出。 第76章 杜晚枫提着行李去了自己的房间。 考官们都是两人一间,而杜晚枫和张明净这同期状元和榜眼,又是自小长大的好伙伴,就被理所当然地分到了同一间房。 杜晚枫:谁跟他是好伙伴,最不想的就是和他一间房好么! 第七十六章 各有所长 张明净这个人太过麻烦,而且和他也太熟悉了,所以杜晚枫最怕的就是和他分到一间房。 杜晚枫将贡院管事叫到一旁,询问能否换房的事宜。当然,最好的话是能一个人一间房,在家里独自住惯了,不习惯和别人一个屋。 管事的表示理解,但也很遗憾地告诉他,会试期间房间不够,实在没法安排一人一间。至于与人换房间,按理来说是不行的。不过杜探花要是有充足的理由,他倒是可以帮忙和其他官员协商协商。 杜晚枫笑笑,还是将此事作罢。他可不想在当考官期间,传出和首辅之子张明净不和的新闻。 这些日子还是多忍忍、谨慎一些好了。 贡院为考官安排的房间还算宽敞,一共有两张床铺,被褥都是干净的。杜晚枫选择了里面一张,张明净自动要了外面一张。 两人带来的行李,各自放在床头箱子上。 虽然杜晚枫有着丰富的女扮男装经验,但像这种连着好几日与另一个男人同住一个屋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他暗自懊恼。 可能扮男人久了,许多时候自个儿都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女人。 这次担当会试考官,他只想着这于杜家、于他都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却忘了考虑这几日会有不便之处,譬如住宿、譬如洗澡,甚至是上茅房的问题。人这么多,设施也有限,这样是很容易露馅的。 张明净住下来后,便取出一卷书来看。而杜晚枫则在另一个角落摆上了一局棋,两人互不干扰,也没什么交谈。 杜晚枫看似在下棋,实则在思索着此行还有哪些他忽略掉的问题,以及遇到特殊情况后该如何应对等等一系列的事情。 以至于张明净来到他身侧他都没有发觉。 “这颗棋子你已经拿着超过一刻钟了。” 杜晚枫心神回收,瞥了张明净一眼,将手中的白棋扔回到了棋罐内。 “走神了,想到点别的事。你不是在看书,怎么过来了?” “该用午膳了。” 于是杜晚枫起身,和张明净一起去了贡院食堂。 考官伙食还不错,毕竟都是朝廷官员或有功名在身,有些级别还不低,怠慢不得。 荤素都有,杜晚枫早晨没吃,这会儿有些饿了,端回来的饭菜份量还不少。 他特地避开了张明净那张桌子,不想吃饭的时候还被他念叨用餐礼仪的问题。 比起他这边的清净,张明净有些可怜。 他前后左右都坐满了人,谈话内容不时就会引到张首辅身上,即便他已经表现出不悦的意思了,其他人也都像是没看见一般继续说个不停。 发现杜晚枫在看他,张明净也投过来一眼,那眼神似乎还带着一点点谴责、或者说是委屈?的味道。 杜晚枫也难得反思了一下,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 他也做过首辅之子,像他这样的性格有些时候都感觉到头疼,更别说是张明净那实诚的家伙了。 用完餐后,张明净光速撤了。 一个端方君子,杜晚枫硬是从他背影上看出了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哈哈!这样也怪有意思的,本来还想解救他一波,现在杜晚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让他多操练操练吧,这些东西他总是要习惯的。 “张公子,你在不在?” 张明净躲回了屋里,原本以为终于可以清净一下了,但还是有人找上门来。 一些人将这次共事当成了攀上张首辅的难得机会,还有一些人看其他人都在活动,唯恐输给了别人,脑子也活络了起来。 张明净暗暗叫苦,甚至都想大白天掀开被子躺到床上去,这样总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他。 但杜晚枫表示他太天真了。 他敢往床上躺,那些人就敢挨个儿进来嘘寒问暖,热情劲儿只怕比现在还猛。 杜晚枫下巴一指,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去。 对啊! 下棋。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于是张明净毫不耽搁地坐了下来,执起一枚棋子,开始打量棋局。 前来走动的大人们,看到张明净在与人对弈,也不好再说些别的。愿意留下的那专心看棋,不时赞他两声“好棋!”“妙!太妙!” 一开始张明净还只是想打发了这些人,但渐渐的,他整个人便沉浸到了棋局中。 围棋的世界是很奇妙的。 规则简单,却变化无穷。方寸之间,却能尽情驰骋。而在与另一人的对弈中,也常常能品出那人的性格和精神世界。 身为大闽朝最富盛名的两位大才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两人都无一不精通。 真要严格分起来,杜晚枫长于琴、书、诗词。 在对子上大闽朝也无人能出其右。 他八岁的时候,便对出了一难倒无数人的绝对,惊为天人。神童的名号,是真正名动大闽王朝。 九岁的时候便能七步成诗,童年的光茫连张明净都黯然失色。 当然,比起这些杜晚枫在戏曲上面的造诣,才是最可怕的。 第77章 或许是他经常出入风月之地,与许多名伶俳优是好友,又和不少大家是忘年之交。博采众长,见识非凡,自小熏陶,才让他在戏曲上有这样的成就。 只是没什么人知道折柳先生就是他。 有关戏曲方面的才华,杜晚枫掩饰得很好。 如今看来,这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 而张明净,与杜晚枫的情况有一些不同。 如果前者是天纵奇才,靠着无与伦比的天赋早早成名。 那张明净便是一个勤奋的天才。 他从很小时候开始,就每天坚持要写多少字,读多少卷书,十多余年,从未有一日中断。 这一点上,其实杜晚枫挺钦佩他的。 在张明净身上,他才知道一个人到底能多自律、又多么有自制力。 张明净的书法,是得到书法界泰山北斗张翀先生多次褒奖的。年轻一辈在书法上有所建树的,张明净可称得上是第一人。 而绘画方面,张明净也很让人吃惊。 他人看着挺迂泥的,但画出来的画却不拘一格,扑面而来的生机和力量,给人极大的刺激和震撼。 与杜晚枫也是两种路子。 第七十七章 电灯泡们请自觉 杜晚枫绘画上如同他的性格,随意洒脱,天马行空。还喜欢钻研一些稀奇古怪的画法,他把这称之为意识派。 譬如他那副很有名的画作《送别》,图中只有满地残乱芦花,还有一把断掉的琵琶。 画的内容和名字,完全无法匹配到一起。画得很好,但大多人就是看不懂他表达的到底是什么。 甚至有一部分人,专门研究杜晚枫的画作,为他的画编了许多故事。 偏偏这些故事又特别吸引姑娘们和一部分小年轻,以至于杜晚枫的画一直很吃香。 张翀大师曾评价杜晚枫路子走偏了。 他要是认认真真的画,不乱来那有可能成为一位名家,只可惜杜晚枫从来都不是个规矩的主儿。 人家也不在意能不能成为大家,自个儿画着玩的,不用捧得太高。 除此之外,张明净的棋艺要在杜晚枫之上。 杜晚枫这个人,许多大师都很看好他,但也有一些大师对此表示了担忧。 说他聪明则已,但又太过聪明。 换一句话说,那就是很有可能成也聪明,败也聪明。 他的棋艺就最能说明问题,过去杜晚枫靠着强大的棋感横行天下,落子很快,许多时候都不去思考,大多凭感觉。 就这样也被他一路拿下了众多好手。 世人除了惊叹神童真的很神外,也感慨于这样的年轻人,十年也未必能出得了一个。 可杜晚枫再神,碰上张明净那对弈就很少赢过。 是很少,不是对方赢得多一点,而是杜晚枫每次对弈碰上张明净便很少有胜算。 万九洲等人将张明净称作是杜晚枫围棋上面的克星。 尽管杜晚枫每次都狡辩说:他下棋太慢,又不喜欢直线攻杀,和他下棋好无趣的,我都没认真下。 还是掩盖不了他在围棋上拿张明净没办法的事实。 张明净呢? 他不只一次劝诫杜晚枫别过度消耗他的天赋,下棋要耐下心思,走一步看三步,甚至是三十步。 杜晚枫不但没听他的,反而越走越快。 “下棋么,各有各的下法,要都是你那一套,有什么趣味?”“为了赢,多思多想有何不对?” “少思少想也能赢,那何必要花这个时间?” 张明净知道每次一和杜晚枫理论,最后都没结果。他也不再说,直接落下一子,“你输了。”“额。” “少思少想……你输了。”张明净冷不丁讽了他一句。 杜晚枫气,“再来一局!” 第二局,杜晚枫还是输。 他面子上过不去,一班狐朋狗友又都在旁边偷笑。 结果张明净气死人不偿命,又来了一句:“少思少想……总是输。”“!!!”杜晚枫想冲上去打人,被万九洲他们死死拉住了,他对着空气踢了好几脚。 张明净用那张死人脸道:“棋品如人品,你输不起。”“本公子哪里是输不起!分明是被你气的——” 张明净又道:“动不动就生气,不适合对弈。”“……”杜晚枫想锤爆那家伙的狗头。 为什么这样一个人,惹人生气的本领这么高超? 外面那些人真是瞎了眼,居然说这厮是什么谦谦君子,在他面前到底有哪点符合这个评价啊! 这一局棋两人下了很长时间。 其间,张明净不只一次停下来陷入长时间思索,间或抬头看一眼对面的杜晚枫。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杜晚枫吗? 张明净心里好多次都涌出这样的疑问。 以前那个在和他对弈时,凭着感觉肆意而走,总爱捉着对手直接厮杀,还动不动就被他气得跳脚的人,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风格? 不但一步步将棋局引向了他本不是很擅长、也更不喜欢的过于复杂的局面,就连他最喜欢的攻杀战,也让对手不舒服极了。 每一步似乎都蕴藏着陷阱和刀锋,就连一开始没什么作用的棋子,到后面也串联了起来,甚至发挥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作用。 在杜晚枫的身上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让他的棋风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 第78章 要知道棋风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短时间内能改变的,更不可能下得这么好。 除非,杜晚枫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过去他不需要将这一面展露出来罢了。 张明净心中隐隐有了一些猜测和看法,却又没什么根据。 难道这也和他罕见的天赋有关? 如果他的天赋连这都能做到,那张明净确实无话可说。 过去他一直都知道,杜晚枫不是很喜欢他这个人。 他其实也不太喜欢他。 即便是他,也不太高兴父亲在他面前夸赞另一个同龄孩子,也不太乐意别人总爱把他和杜晚枫做对比。尤其大多时候,他还是被比下去的那个。 有些时候,他也会在心里面暗暗较劲。 告诉自己,总要有一些方面要强过杜晚枫。 只是这种事情说出来有些丢脸,再加上杜晚枫又是一个极喜欢挥霍天赋、还特别高调的家伙,与他性格不对盘,他不喜欢把这样的人当成对手。 到后来就越来越不在意与对方比个高下的事情了。 但每次面对这人,自己就像变了一个人。 会更好胜,不喜欢输,包括口头上都不想输给他。 这一次杜晚枫还是输了。 只输了半目,差一点他就赢了张明净。 围观之人都在议论这局棋有多漂亮,着重夸了胜者张明净,偶尔带上了杜晚枫。 杜晚枫输给了张明净,却不像过去那样不甘心,也没因为差距这么小却没能赢而感到遗憾。 他微微笑着,朝张明净拱拱手:“张兄好棋艺,是杜某输了。”“你下得很好,之前的一些毛病都不见了,要不是你在这一手有些冒进,说不定你这次真的能赢我。”“这一手时我确实考虑过将攻势暂缓,但那种形势下放手一搏尚有赢的机会,若一直等待原本的机会也定会被张兄堵死。”对手毕竟是张明净,杜晚枫可不敢心存侥幸,只能搏一搏。 “你的考虑也没错,你如果不这样走,我接下来会走这儿,你再走这儿……最终的结果应该还是我赢。”两个人在专心复盘,其他围观人本来还能找到机会夸张明净几句,现在只觉得自己的存在莫名有些尴尬啊~ 第七十八章 想看你洞房花烛 一下午两人都在对弈,其他人看张明净实在没时间搭理他们,也就先撤了。 等人都离开后,张明净总算松了一口气。 “张兄,你是不是该感谢我?” “我欠你一个人情。” 杜晚枫很满意,“你记得就行,以后你可是要还的。” “那接下来的日子麻烦你了。”张明净也不客气了。 “好说。” 两人因为这事儿,相处气氛还可以。不再像之前各忙各的,偶尔也会搭几句话,吃饭做事也都是结伴而行。 在贡院后山,有一处温泉。池子不大,两三个人一起泡,不显得拥挤,还能在一块谈天说地。 考官们每天都喜欢去那地方泡上一会儿,张明净也想去。 他邀请杜晚枫与他一块去,被他给拒绝了。 “这么冷的天,泡什么温泉,不去。” “正因为天冷,才想要泡个温泉。” “我身子骨不好,乍暖乍寒的,很容易着凉了。” “这几日寒气重,泡温泉驱驱寒,对身体好。”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你该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与别人一起泡澡上茅房顺便再比比大小。” “没想和你比,你在怕什么?” “你自己去吧,别喊我了。” “你不去,别人就会去。” 倒不是张明净非得拉着杜晚枫去,只是他一个人一个池子,其他人肯定会过来和他一起泡。以张明净的守礼知节,自然不会说出这地方是我的、你去别处这种话。 “行,去就去。” 从小到大,不只一次有人怀疑他的性别。而杜晚枫明白,越是藏着掖着、小心谨守着男女之防那就越容易被人看出破绽。 他性情洒脱,时而与人把酒论交,还常常踏足风月之地,甚至还与别的公子因为一个美人争风吃醋……这样的人,你说他是女人? 只能感慨男生女相,他那张脸过于犯规,但骨子里可是再爷们不过。 两个人去的时候,后山好几个池子都泡了人,就最里面一个池子没人。 杜晚枫脱去大氅,解下外套,赤着脚率先下了温泉池,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手还大剌剌撑在岸边,半点没压力。 张明净泡温泉就讲究许多,打开包袱,先取出水壶,又拿出两个棉枕。最后还翻出一本书籍,小心放在一块干石头上。 两块布斤,一块放入水里,一块留在岸上留作备用。 之后他才慢吞吞解下衣裳,只余下里衣,踏入了池子里,坐到了杜晚枫的对面。 张明净看着挺瘦,但衣裳脱去后就能发现他比杜晚枫要壮实不少。坐在那里,挺胸收腹,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不似在泡澡,倒似在听训。 啧啧啧。 又来了。 “我说张兄,你累不累,泡温泉还要坐得这么板正?” “礼不可废,任何时候。” “张兄,你们儒家的礼,主要是强调不做非礼之事,而不是一昧要求要按照礼仪规范去从事。孔老夫子不也说,克己复礼是‘为仁’,你这样不算是聆听圣贤之教诲,反倒有点走偏了。” 第79章 “对我来说,礼在心,也在身。我不会这样来要求别人,但至少会严格要求自己。” “这就是我为什么特别不爱和你一块泡澡的原因,你这人做什么都这样,永远像是绷着一根紧紧的弦。真不知道哪一天你弦断了,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不会有那种时候。”张明净面容淡淡道。 “哦?真自信啊。”杜晚枫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我现在真有些想看看你洞房花烛夜的场景。” “为何?”张明净不解地看过来。 “美人在怀,很少有人能够坐怀不乱。何况还是小登科,面对着自己的妻,总不会还这样冷静自持。哈!” 杜晚枫真是越想越好奇,甚至已经在策划着等张明净这厮大喜日子,他拉着万九洲要好好去听听墙角。 “肤浅。”张明净收回视线,拧干布斤去擦自己的脸,一边道:“成亲生子不过是人大多会经历的一个过程,什么时间行什么事,又有何分别?” “听说你府里现在连个小娘都没有,怪不得能如此轻松地说出这种话。你不知道男人对那种事情很热衷的?那么多人拼命往上爬,为的什么?大多不都是为了钱财和女人?又有多少英雄豪杰、睿智君王,晚年昏庸无道,沉迷酒色的?” “如果我记得不错,你府上也没小娘。” “但我有很多红颜知己啊,美人的妙处你不懂,我深有体会~”杜晚枫说着还咂咂嘴,一副很回味的模样。 张明净脸沉了沉,“轻浮!” “这怎么能叫轻浮呢?哪个男人不喜温柔乡?我看张兄就是将自己压抑得太狠了,等会试结束,好好找个美人儿乐呵乐呵。你就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比你端着那副清心寡欲的姿态有趣多了……欸张兄,你去哪儿?你不泡温泉了?” 张明净裹上厚氅,头也没回地走了。 “总算是走了,这下本公子可以舒舒服服泡个澡了。” 以杜家如今境况,其他人也不兴得与他走动,说不定还想多避开他点。 只要张明净不在,也没人再盯着这个池子。 要不是还有其他人在,他真想取下绑在胸前的铁片,好好让自己放松放松。 虽然他那个地方本来就不大,但每天绑得这么紧,还是够闷的。 而之所以将张明净给气走,除了担心在一块泡澡时间太久,会被张明净看出什么来。还是因为杜晚枫习惯性想逗逗他,这次把他给气跑了,下次打死他都不会再邀请自己和他一块泡温泉了。 泡了将近半个时辰,杜晚枫才慢悠悠回到了房间。 张明净看到他进来,特地转过身体背对着他,完全不想理他。 这正和杜晚枫心意,将东西放好,又将头发擦干,就滚去了床上。 泡了温泉身上暖洋洋的,加上身体也有些乏了,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而张明净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放下了书籍,皱着眉头看向这边。 他打呼噜好大声…… 第七十九章 心细如发 张明净喜静,对声音也比较敏感。夜深人静时,一点小动静都很有可能弄醒他。 杜晚枫前两日并没有打呼噜的情况,今日却越打越大声。 张明净好几次想弄醒他,但这种事情又实在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便只能在床上翻来覆去。 第二天醒来,杜晚枫因为一夜无梦而心情大好。 “应该是昨天泡温泉的功效,张兄,我们今天再去吧!”“不去。”张明净脸臭臭。 “张兄,你脸色不太好,昨晚上没睡好?” 什么叫没睡好,他根本就没睡! “你昨晚……打呼噜了。” “有吗?没人跟我说我晚上睡觉打呼噜啊,声音大不大?”“……大。” “有多大?” “很大。” “难道就因为这样张兄才没休息好?” “嗯。” 张明净以为杜晚枫会说一声不好意思,抑或是表示接下来会注意一点。 结果对方想了想,从随身行李里掏出了两小团东西,一眼看不出来是什么。 “张兄,这是我自制的耳塞,隔音还不错,我再打呼噜时你就带上它。”张明净迟疑地接过。 然后杜晚枫没事人似的洗漱去了,那模样坦然得很。 也对,这可是杜晚枫。 明日便是会试开考的日子,今日考官们再一次聚集在一起,除了再走一遍流程,也还分配了每位考官具体的工作。 张明净和杜晚枫都是负责监考,而且两人所分到的区域也是相邻着的。 监考工作可是很繁重也很重要的。 毕竟每一次科举,考生们作弊的手段总是层出不穷。 要是让考生们作弊成功,事后还被揭露出来,那当值的监考官也会受到牵连。 而且在座的人,几乎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才考取了功名,他们当然不能容忍和接受有那些投机取巧的家伙,轻轻松松就能摘得他们寒窗苦读多年才有的荣誉。 历朝历代的科举考试,对作弊这种行为都是竭力防范和打击的。 大闽朝更甚。 除了会细细检查每一个考生所携带之物,还对他们方方面面进行要求和规范。 譬如前来参加会试的考生,戴的帽子都一律不准用双层。身上皮衣都得去面,毡衣得去掉里子。常穿的衫袍皆用单层,袜子也得用单毡,鞋子得是薄底。 第80章 除此之外,考生携带的坐具需用毡片,卷袋不准装里子,笔管镂空,就连考生们带的一些干粮,都要把它们切开检查。 而为了防止这些考生与搜检人员提前串通,在会试现场设置了两道检查口。 第一道没检查出来,而第二道检查出来有问题,不只那名考生,就连第一道搜检人员都得接受处治。 杜晚枫就被安排在第一道门做搜检人员。 与他一起负责的是一位姓王的胖乎乎的考官,他紧张得厉害。第一次干这种差事,害怕出错。 也对,大家来当这个考官,那本身就是给自己积攒政治资本,履历上添一笔。而且能被圣人委派为考官,那是荣耀啊。每一个人都想好好表现,当然不想因为这种原因受处罚。 杜晚枫如今情形,就更不能允许出错。 不过他这人对这种事情素来游刃有余得很,都是从考生过来的,他人又那么聪明,对于考生作弊会用的手段熟悉得很。 别人想骗过他这双眼睛,那还真难。 “把裤管卷起来。” 这一位考生,王考官检查后没有问题,刚准备放行,被杜晚枫给喊住了。 只这一句话,那名考生人就紧张了起来。但他很快就掩饰住了,回过头,挤出一个笑说:“这位大人,我这边都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不信你问他。”王考官点点头,刚想说什么。杜晚枫就笑笑,“既然没什么问题,那让你卷裤腿就卷一下呗,大男人难道还怕被人看一下啊?”“这么冷的天,没这个必要吧?这么多人都排着队呢,你总不会要我们都把裤子脱了。”“有这种需要时,你们确实也得配合。” 王考官看杜晚枫挺笃定的模样,就担心自己可能是漏掉了什么。 这种事情,再谨慎都不为过。立马沉声道:“你还磨蹭什么,让接受检查就得接受检查,拒绝搜检可是要被取消会试资格的。”那个人知道说什么都无用了。 “好,你们是考官,就听你们的,检查吧——” 他说着将腿一伸,就随着别人去摆弄。 王考官将他裤腿缓缓卷了起来,上面确实没有字。而且穿着也符合规格,并没有作弊的痕迹。 杜晚枫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让贡院的后勤取一点水来。 他蹲下身,将这些水倒在了裤管之上。 其实在听到杜晚枫要水时,那名考生人就已经萎了。他想跑,可这么多人他根本就跑不了。 贡院周围还有士兵在把守,他只要刚一动,就会被人给制住。 水浸湿了裤管,上面逐渐有小字显现。 王考官都呆了。 他取出放大镜,对着那些小字细看,越看越心惊。 “来人,将人给拿下!” 立即就有士兵上来,将那名考生拖下去了。 王考官现在对杜晚枫是佩服得不得了。 “杜探花爷,你是怎么知道他不对劲,还知道他用的是什么作弊方法?”“我起初也只是猜测罢了,他虽然故作镇定,但呼吸却有些乱,一双眼睛还到处乱看。你检查他的时候,他双臂舒展看似大大方方任你检查,但双腿下意识收拢并紧,肌肉也挺紧绷。有这种表现,除了是胆子比较小,面对陌生人搜查会情不自禁紧张,更有可能是做贼心虚。”“居然发现了这么多细微之处……”王考官很惊讶。 杜晚枫说的这些,确实很有道理。 但他说起来简单,要他同一时间盯死这么多方面,还发现这些不寻常之处,他是怎么都做不到的。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他裤管上的小抄,会遇水而现呢?”“我曾经认识一位布防的老板,他从北安新进来一批货,材质很特殊。有一些布料写上字,烤干后就消失了,遇水会再现。我之所以这样做,一个想诈诈他,事实证明他确实露出了破绽,那样我就更肯定自己的推断,知道他是使用了这种布料了。” 第八十章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而接下来杜晚枫又抓住了十几个作弊的考生。 有一些人用的方式还极为巧妙,王考官有几次都没搜检出来,以至于他后怕不已。 也庆幸自己被分到了杜晚枫一组,要不是他一双慧眼,他还真有可能惹上麻烦。 也因此对杜晚枫多了两分感激,与他的关系也迅速熟了起来。 考生中间,杜晚枫这位监考官也火速出了名。 他本来就是大闽朝第一才子,承安九年的探花,这群考生很少有没听过他的名号的。如今又看到了他这样的手段,只能感慨传言不虚。 杜家小探花爷那可真是个十足的睿智妙人儿,怪不得大家都说他聪明机警,今日一见比传言尤甚。 主考官万太保自然也听说了杜晚枫出色表现,暗自欣慰。决定等此次会试结束后,再在圣人面前好好为杜晚枫美言美言。 会试连考三场,每一场都是三天。 考生们自打进入号房后,立即关门上锁,吃喝拉撒睡都在里面,直到考试结束。 而所谓的号房,宽三尺,深四尺,后墙高八尺,前檐约高六尺,放到现在也就一点一、一点二平方米。 这些小房间两侧墙上留有上下两层砖缝,屋内有两块木板。 别小看这两块木板,考生们关在这小号房的日子,许多事都靠它们了。其中一块架在上层砖缝当桌子,另一块架在下层砖缝当凳子。 第81章 等到了晚上把上边那块木板抽下来架在下层,就成了一张简易床。 这个经历着实算不上好,号房内逼仄狭小,其间还有各种尿骚脚臭味。 杜晚枫现在完全不愿回想自己参加科举的日子,要是再来一次他铁定选择放弃。 当然,我们的杜小探花爷可没在这里面憋三天。 一进号房,他就答题如飞。洋洋洒洒,写完就走,潇洒至极。 考官们只当杜公子胸有成竹,哪里知道他是怕了这里面的味道,也担心自己在这里呆久了,身份会暴露。 杜晚枫负责的区域,划分序号是第六,张明净是第五。两人相邻着,监考么,那就是来回走来走去,防止有考生在考试期间作弊。 每位监考官负责的区域不算小,再加上他们不可能时时都在考场巡视,难免会有一些人铤而走险,也有极少数人能作弊成功。 一只白鸽扑腾着翅膀飞入到了考场内,一名考生兴奋地抓住了鸽子,把它带到怀里,摸摸它的头赞一句真乖。刚取下竹筒,一道阴影笼罩过来,那名考生一个惊吓,张着嘴忘记反应。 “你,出来。”张明净沉着脸,对那名考生说道。 被抓住在考场作弊的考生,不只取消了资格,还得带着枷在贡院外示众一个月。 就连负责搜检他的官员,也得被推出去带枷示众。 因为这一位是考试中途作弊,跟搜检人员无关,倒不至于受他连累。 那名考生如丧考妣般被带离了考场,张明净心情压抑地回到了不远处屋檐下。 他性情光明磊落,耿正中直,最看不得这种伎俩。 杜晚枫正坐在檐下喝茶,手里还捧着一小暖炉。 见张明净回来,便为他倒了一杯递了过来。 “来,张兄,喝杯茶消消气。” “你不去巡视?”张明净接过茶问。 “我在留意着呢。” “坐在这里能看清全部情况?” “确实有一些死角,但有些地方即便看不见,也是可以观察到的。”“……” “别这么紧张么,坐下来喝茶,三场考试呢,你不会打算每时每刻都把自己绷得这么紧吧?”看着杜晚枫一脸的无所谓,张明净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可是正事,不能儿戏。”出了事他也是要负责任的。 “儿戏?张兄还是这么自以为是,对我也一直抱持着偏见。”杜晚枫感慨。 “?”张明净看向他,仿佛在问:你难道不是? 杜晚枫摇摇头,也没跟张明净争执。 反正在他心目中,他杜晚枫就是一个做什么事都敷衍随意、既不负责也不靠谱的家伙。 不经意间,一个反光引起了杜晚枫的留意。 他注视了某处一会儿,“张兄,你现在最好去你负责的区域看看,左边第七号房有情况。”张明净一怔。 面对杜晚枫忽然的提醒,张明净虽然心有疑问,还是悄悄走了过去。 第七号房的考生,此刻正用一放大镜对着一粒粒米,看得很专注,哪怕是张明净走过来他都没有意识到。 他忽然伸出手,拿过了他的放大镜。 那考生因为惊吓,一个屁股蹲跌到了后面。 而张明净透过放大镜,看到米粒上刻着的小字。 每一个字小到了极致,一粒米上居然能刻上上百个字。而这些无疑都是会试所考取的范围,他用这种极巧妙的方式将小抄带了进来。 又一名作弊考生被拖走了,而这一次不只是他,就连负责搜检他的官员也受到了牵连。 最复杂的要数张明净。 前一刻他还在质疑杜晚枫做事如同儿戏,下一秒他就帮助他抓到了一位作弊考生。 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杜晚枫自始至终坐在檐下,可他却清晰捕捉到了十几米外的考生情况。 回到檐下的张明净,想跟杜晚枫道谢,也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但话滚到了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 “你是怎么发现的?”话出口,却是疑问。 “张状元这么能耐,你自己猜猜看啊。”杜晚枫语气不太好,显然还在等着张明净道歉。 张明净低头思忖,很快,他便找到了答案。 “放大镜反光!” “答对了,但没有奖励。”杜晚枫哼哼。 “……” “张兄,这是你欠我的第二个人情了。”他已经站了起来,抬起手拍拍张明净的肩膀。“现在该我去干活了,免得我再坐在这里,又被张兄说我将圣人交代的差事视为儿戏,这样一口大锅我可背不动。”杜晚枫去巡视了,只留下张明净站在檐下,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的,杜晚枫这个人看似没个正形,但只要是他负责的事情,又有什么时候真的掉过链子? 第八十一章 刮目相看 杜晚枫所负责的区域,也出现了作弊者,但无论手法有多隐蔽,还是被他给揪了出来。 以至于这些作弊的考生,出去后想到杜晚枫都头大。带着枷在贡院外示众时,都感慨着自己流年不利,怎么就碰上那么只狐狸。 等到会试结束,杜晚枫从贡院走出来时,沐浴着暖融融的阳光,伸着懒腰,感慨着这些日子真是煎熬。 好在差事圆满完成了。 “杜探花,我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吃晚饭,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好好叙叙。”王考官笑呵呵地过来和杜晚枫招呼。 第82章 后者忙拱手:“王老哥慢走。” 其他考官们也纷纷道别,杜晚枫往前走了几步,在密密麻麻车辆中寻找着秋伯的身影。 但人太多,杜晚枫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发现。 又等了一会儿,不少人陆续坐上马车走了,秋伯还是没有现身。 这时候,一辆马车在杜晚枫身旁停下。 车夫笑着对杜晚枫道:“杜公子,上车吧,我家公子说要载你一程。”张明净也拂开了车帘,露出半个身体,对杜晚枫道:“上来。”“不用,秋伯会来接我。” “他要来早来了,不会让你等。没过来可能是被别的事耽搁了,我与你顺路,你上来。”杜晚枫想想,就搭个便车而已,也不是多麻烦的事情。便没再推辞,跟车夫道了声谢,便钻入了马车。 张明净是首辅公子,待遇自不必说。 马车里准备好了暖炉、热茶还有几种小点心。 张明净准备开口让他随意,不用客气。杜晚枫直接拿起一块糕点就吃了起来,又喝了一杯微微放置了一会儿张明净还没来得及喝的热茶。 “干嘛?你不是想让我随意的?” 说是这么说,但我话还没说出口不是。 “你喝的是我的茶。” “你又还没喝,把这杯给我,自己再倒一杯,多大一点事?你欠我一声道歉,我现在让你还一杯茶,已经很便宜你了。”“真的……一杯茶就可以?”张明净很认真地在询问。 其实那天之后,他有好多个机会可以跟杜晚枫道歉,但对着杜晚枫有些话就是说不出口。 正愁要怎么办时,杜晚枫直接提出用一杯茶来抵。 “你不是还让我上了马车?”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已经可以了。”反正他又不指望张明净真的对他道什么歉。 即便这次道歉了,这个人下次该怎样还是怎样。 他太了解了。 接下来的路途两个人都没什么话,直到马车停在了学士府外。 将杜晚枫放下车后,张家车夫便赶着马车离去了。 秋伯没去接他,杜晚枫还真担心府内出了什么事情。 他快步迈入府内,从揽春那里得知二娘前些日子买东西时被人骗了,发现买了赝品后就让管家送她去找店家说理去了。 知道没什么大事,杜晚枫也放心下来。 “揽春,我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府上一切安好?”揽春是杜晚枫绝对信得过的人,而这府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揽春也事无巨细、但凡认为有必要让公子知道的,她都一一禀报。 “公子刚走的前两天,九小姐闹着要出府,但被七小姐给拦下来了。”“我就知道我离开后,九姐就不会安心留在府中,只是我没想到拦住她的人会是七姐。”“七小姐可有办法了,拉住九小姐不知道说了什么,九小姐就乖乖听话,接下来的几天再没有闹着要出去玩了。”“还是七姐有办法,或许我该去向她取取经,看看怎么能制住九姐这性子。”揽春也笑了起来。 “二娘这些日子一直念叨着公子呢,还想去看你,但也知道贡院不能随意进去,只好打消念头。过些日子就是大娘五十六岁生辰,二娘想张罗点好东西送给大娘。她去珍品轩里逛了逛,看中了一古董花瓶,认为这个做生日礼物又大气又有面子。忍痛花了二百二十两把它买了下来,哪里知道回来后,七小姐却告诉她这个花瓶是赝品。气得二娘骂了整整一晚上,今天说什么都让管家把她送去说理。都去了好几个时辰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只怕事情不顺利。”杜晚枫也叹气。 她娘的性格他还是了解的。 哪怕以前手头充裕时,那对金银钱财看得也是重的。 但她对自己看重之人,还是很舍得出血的。譬如九姐,娘那点私房钱,不知道被九姐连哄带骗拿走多少。 又譬如他。 想起前世时,他被关在龙虎卫大牢。娘将所有家底都掏出来,还对着花满都磕了百个响头,只为能救他一命。 还有大娘。 爹的女人很多,娘是第二个进门的。 小门小户出身,而大娘却家世显赫。娘在大娘面前,真是自卑到了骨子里。 但大娘多年来一直包容她关照着她,待他更是比亲儿子还要亲。 这些娘都知道,虽然有时候嘴上酸溜溜的,还是念及大娘的好的。 在杜家大家伙儿都挺困难的时候,娘能舍得拿出两百多两送礼物,如今杜家也只有大娘能让她做到这个程度了。 “娘是在珍品轩买的花瓶?” “是啊,那可是敬天府最大的古董铺子了,谁能想到他们也会卖赝品。之前杜家姨娘们经常上那儿买东西,也没出过这种事情。”揽春提到这事也生气。 “就娘和管家两个人去的?” “七小姐也去了。” 原本杜晚枫还挺不放心,但听到杜婉琳也去了,心头顿时一松。 “七姐跟着去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公子说得是,七小姐最是心细,待人接物又最有分寸。那古董花瓶也是她看出是赝品的,在得知二娘要去讨说法,主动表示要跟着去。”揽春有些感慨。 七小姐在杜家这群姑娘中各方面不算突出,存在感并不强。 杜家九个姑娘,许多都名声在外,唯独七小姐传闻极少。 第83章 可这些日子公子不在,许多时候还真的得仰仗这位七小姐。 虽然也不是多大的事情,但七小姐表现得尤为可靠。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第八十二章 干得漂亮,当夸! 晚间,二娘、杜婉琳和管家三人总算是回来了。 “娘,七姐。”杜晚枫笑着走了过来,“听揽春说了花瓶的事情,解决得还顺利吗?” “那珍品轩的老板本来还死不承认,非说娘这花瓶不是在他们店里买的。不就是看准了我买花瓶时,没什么人给我证明么。还好婉琳聪明,想了办法让他们自愿承认了,还双倍赔偿了娘的损失。” “哦?不知道七姐想了什么办法?”杜晚枫好奇问。 杜婉琳刚要开口,二娘便抢先说道:“婉琳想的方法可太绝了,在珍品轩的人不承认时,她故意要拉着我走。却花了一点银子,让两位进珍品轩的客人演了一段戏。说是刚才在外面听到我和婉琳的谈话,说这古董花瓶里多了一枚翡翠戒指,看成色至少也得值上千两,这么一算就算花瓶是赝品那我们也赚了好几百两,她这才急吼吼拉我出来。” 杜晚枫笑了。 “我猜那老板听说后,一定会着急地追出来,无论如何都要拿回这花瓶。甚至愿意承认是伙计将东西搞错了,很抱歉让你们拿了个赝品。” “可不是!”二娘拍手,“你料得一点不差,那老板追出来又是赔罪又是给笑脸的。娘差点就露了馅,想着把钱快点拿回来就算了。还是婉琳厉害,坚持称这花瓶是真的,没什么问题,也不打算重新换一个。她这个态度,让那老板更加相信花瓶里藏了好东西,说什么都要回收回去。” “婉琳又说,按照珍品轩的规矩,不小心卖出赝品,要按照两倍价格回收。贾老板想要把花瓶收回去,可以,要交出两倍银钱来。贾老板有所犹豫,婉琳抱着花瓶就走,对方一看便再次将她拦了下来。” “最终那贾老板愿意掏出两倍钱,回收这个花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们拿到了钱,而那贾老板发现里面的翡翠戒指根本就不是什么宝贝。是婉琳在路边摊上花两个铜板买回来的,哈哈哈哈!枫儿,你是没看见那贾老板气的鬼样子。他都想耍赖,将钱给抢回去。但店里面还有不少人,他也不可能将亲自说出来的话再吃回去,只能哑巴吞黄连,将这事情给认下了。” 二娘笑得很开心,无论什么时候,让恶人和坏蛋自吃苦果,总是会让人感到痛快的。 杜晚枫看了一眼自己的七姐。 以前他怎么不知道七姐还这么腹黑呢? 杜婉琳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拉着二娘的衣袖,让她千万别说这个事了,她都难为情死了。 “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婉琳干得漂亮,当夸!对付那种没良心的商家,就该这样狠狠还回去!以前老爷还在世时,没人敢招惹杜家。我们去珍品轩买东西,那贾老板也不敢把一些次货拿出来。现在倒好,都敢拿赝品糊弄我们了!” 想起这事二娘还火大得厉害。 “我现在算是知道什么叫做世态炎凉了,杜家这还没完全垮呢,一个个就在那里见风使舵,拼着命要踩我们一脚。那珍品轩老板,以前我们光顾了他多少生意,从来也没少过他一两银子。如今却这样对我们,他还是个人吗?” “娘,这就是人心。对你笑脸相迎的,未必就是真心待你好的。那些对你阿谀奉承的,在你处于低谷时有可能会狠狠咬你一口。哪怕这样做对他们并无什么好处,还是会做一些落井下石的事情。” “枫儿,你一定要替娘、也替这一家老小争口气,咱们杜家可不能被人这样欺负。”二娘握住儿子的手,叹气道。 “我会的,娘。” 他现在所做的这一切,为的就是让杜家上下不受人欺凌。 忙了一天,饭都没来得及吃。 二娘他们也实在是饿了,揽春给三人上了点吃的。 管家说什么都不愿意跟主子们同桌,自己跑去了厨房弄了点吃的。 “秋伯也是,他在杜家这些年,咱们也没真把他当成下人,怎的就这么见外。”二娘感慨着。 “主仆有别,纵然我们不在意,秋伯自己却不愿意逾越了规矩。”杜婉琳答道。 “随秋伯去吧,娘,这样秋伯反而更自在些。”杜晚枫也劝。 二娘看杜婉琳和儿子都这样说,便没再想这事儿。 “枫儿,这次你去会试当考官,表现如何?”对杜晚枫的事情,二娘一直都是很上心的。再加上这次又是圣人亲派的差事,干得好干不好于杜家非常重要。 “应该还不错。”杜晚枫也没在家人面前谦虚。 “哦,怎么个不错法,枫儿快说给娘听听。” 杜婉琳闻言也关心看了过来。 “孩儿当这监考官,抓到了不少作弊的考生,有一些其他考官没发现,就被我给逮着了。万太保还夸了孩儿,说是之后会为我在小皇帝面前美言。” “真的!”二娘喜形于色,“我们枫儿真棒,就知道什么差事交给你,你都能完成得漂漂亮亮的。” 杜婉琳也跟着点点头。 小弟在这方面确实很让人骄傲。 “你们说枫儿这次差事办得这么漂亮,圣人一个高兴,会不会就给枫儿一个正经的官当当。” “那是一定的啊,二娘。圣人愿意用公子,就说明他心里还是有公子的。过去圣人和公子关系可好了,追在咱们公子后面叫哥哥叫了好多年,他多多少少总会顾及一些儿时的情谊。”揽春也很乐观。 第84章 之前脸色还挺不错的杜晚枫,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二娘和揽春没注意到,杜婉琳却是发现了的。 “弟弟。”吃完饭后,杜晚枫站在庭院里静静想着心事,杜婉琳独自找了过来。 “七姐。” “刚才在屋里,七姐便觉得你心事重重,尤其在说到小皇帝会不会任用你时,你脸色明显不对劲。” “就知道这些事情瞒不过七姐。”娘和揽春,对朝中之事还有小皇帝了解不深,故而能做到那般乐观。 但杜晚枫却不会。 “小皇帝对杜家的忌惮很深,虽然这段时间朝中接连出事,让他暂缓了对杜家的清算。可杜家要想重获信任,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情。” 第八十三章 来生还要做一家人! 身为杜家的儿女,除了完全无心于这些事情的九小姐杜婉芷,其她人多年耳濡目染对朝局和时事看法总比大多人要独到一些。 何况从今日这事,也知道七小姐杜婉琳并不似外人想像的那般平平无奇。 她的脑袋也非常好使,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不只是小皇帝,在朝中许多势力都不愿意看到杜家有机会翻身。”“周旋于诸多势力中,小弟也很辛苦吧。”杜婉琳转过头,望着杜晚枫的眼里有着姐姐的怜爱还有心疼。 杜晚枫的心中,只觉有阵暖流汩汩滑过。 “是有些辛苦,但七姐,我其实非常感激。” “感激什么?” “感激还有值得我辛苦的人、值得我奋不顾身去做的事。”“……”这就让杜婉琳有些理解不能了。 “至少你们都还在我身边不是吗?” 一家人都还活得好好的,哪怕遇到了各种各样的打压还有愤懑不平的事情,大家都还活在杜晚枫眼前。 只这一点,就让杜晚枫充满了力量和勇气了。 更何况这些日子,他在杜家这些人身上看到了越来越多可贵的东西。 身处逆境大家不但没有分崩离析、互相埋怨,反而越发团结。 他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从大娘、小娘到姐姐们。还有甘愿留在杜家、陪着他们共存亡的仆人们,以及朝内朝外那些到现在还感念爹爹昔日对他们的恩情、默默帮助着杜家的每一个人,都让杜晚枫心中震荡不已。 他很感恩上苍,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也感谢世态炎凉的环境下,还让他能收获那么多颗的赤子之心。 “弟弟,虽然七姐没有你能干,也不如几个姐姐那般聪慧。但我也愿意为杜家尽一份力,所以但凡有七姐能做的事情,尽管对我说。”她不只一次对杜晚枫说过这话了,也很想为杜家做些什么。 可一直都没有机会,也根本没有她出得上力的地方。 对这一点,杜婉琳有些失落。 到底还是她能力太弱了,帮不上家里的忙。 “七姐,不要质疑自己啊,在我心里,几个姐姐各有各的长处,也都有值得我学习的地方。这些日子我去当考官,你不就将家里照应得很好吗?我娘差点被人骗,你不但能认出那花瓶是赝品,还能帮我娘讨回公道,让那贾老板付出代价。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就算换成我,也未必能做得比七姐更好。”“我也只有这一点点本事,无法在大事情上帮助弟弟更多。”“不,这些很重要。七姐的表现,让我很赞叹。以小见大,我相信真遇到重大的事情,以七姐这份聪慧,还有淡然处之的机智应变,也能做得很好。”“弟弟真的这么想?”即便是安慰,也让杜婉琳有些激动。 “不只是这次,以前我就知道七姐不是个普通女子。之所以许多事情不跟七姐商量,是因为七姐喜好清净,也不太喜欢这些俗务,不愿意去打扰你。”杜婉琳摇摇头。 “杜家正值艰难时,我又如何只能顾着自己讨清静。这次话都说开了,弟弟,以后要做什么事情请务必将七姐算入其中。七姐即便能力低微,也会倾尽所能不让你失望。”“七姐,你言重了。你从来都不曾让我失望啊,倒是我,我很怕……”杜晚枫的后半句话被咽回了喉咙里。 他差点又忍不住想对七姐吐露心事、暴露出软弱的一面了。 就像上次在五姐面前那样。 他如今是杜家顶梁柱,身上肩负着一家荣辱兴衰,又如何能说出这种丧气话呢。 杜婉琳却拍了拍杜晚枫的手。 “我懂,弟弟,七姐都懂。纵然你再如何多智巧思,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思虑不周之处。甚至有些事情即便你已经做到了最好,仍然无法左右结果。你很害怕自己保护不了大家、撑不起来杜家。”杜晚枫忽然哽咽了。 七姐短短几句话,便说中了他心里最想向人倾诉、却又不敢与人说的话。 “一个人肩膀的力量有限,可我们杜家还有几十号人呢,我们一块来扛。或许我们不如弟弟有力量,但我们同样坚韧。就算哪一天真的失败了,那又怎么样?一起死就死,来生咱们还要做一家人!”如果说杜晚枫刚才只是感动,那现在足可以说是震撼了。 ——一起死就死,来生咱们还要做一家人! 说出这句话的杜婉琳,让杜晚枫都肃然起敬。 他发现自己还是不够了解这位七姐,她骨子里的气魄还有气量,又有多少人能及得上?! “很奇怪么,七姐会说出这样的话?”杜婉琳看到杜晚枫脸上吃惊的表情,温柔笑问。 第85章 “嗯。”杜晚枫乖乖点了一下头。 “因为我不是弟弟啊,作为杜家家主,你身上担子太重了。你所思所想都是要保全杜家、保护我们。可我不一样,我希望大家都好好的,但我也不希望弟弟把所有的压力都施加给自己。”“七姐……”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也不该由你一人来扛、来背负,而是杜家每一个人的事情。”这一次谈话,让杜晚枫心中无形中想通了不少事情,也释放了许多看不见的压力。 而两人的谈话,也被站在暗处的杜婉芷听见了。 本来还想偷偷跑去外面喝个酒的杜婉芷,无意中听到了自己弟弟和七姐杜婉琳的谈话。 过去脑袋里从来都不喜欢思考这些事的杜婉芷,看到那个在自己心目中一直安静、性情不温不火,甚至都有点逆来顺受的七姐,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有一些她不太懂,但心口有个地方却跳得飞快。 还有一些闷闷的、很古怪的情绪。 在这个杜家,每一个人都思考着能为这个家做些什么,都努力想要帮弟弟分担一些事情。 而她呢? 除了给弟弟添乱,没心没肺地忽略掉所有不利于杜家的事情,任性地要求这要求那,她又为大家做了什么呢? 杜婉芷啊杜婉芷,也许你真的该好好想想了。 第八十四章 巧送助攻 杜晚枫作为考官在会试中表现出色,万太保交差事时特地为他向承安帝美言。 “老师,你在建议朕重用他?” 这个问题很危险,要是回答不好很容易引火烧身。 万太保此人,正直却又通事故,颇懂明哲保身之道。他虽然很喜欢杜晚枫这位子侄,愿意为他说几句好话,那也要等到情势好转之时,还要不祸及自身。 “圣人,杜探花才高八斗,是闻名天下的大才子,这样的人才如果放置不用确实有些可惜。然杜探花到底还年轻,又顺风顺水惯了性情难免傲气了些,还缺些历练和打磨。圣人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不妨多差使差使他,暂时倒不必太抬举他。”承安帝听万太保这样一说,脸色也缓和了一些。 “前些日子,朝廷对杜家也做了一些处置。老师跟杜晚枫走得近,他可有抱怨朕什么?”“回圣人,老臣和杜探花走得并不近,只是老臣那孙儿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他从小和杜探花交好,不忍他每日赋闲在府中,就想着能帮他一点是一点。当然老臣也严词告诫过他,让他别掺和朝中之事,他还算是听话。”这些事情万太保本不想说,毕竟对他没什么好处。 但万九洲和杜晚枫是好哥们,这在敬天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圣人也是再清楚不过,在这些事情上撒谎,反而会让圣人怀疑他的用心,不如老实承认。 “也是上次,那宝夏公主出题刁难我大闽文士,让满朝文武包括圣人在内都感到面上无光。那杜晚枫,能在短时间内就对出那般出彩的下联,着实是大才。老臣有惜才之心,加上那杜探花并未因为其父之事有任何怨怼。对大闽朝和圣人也是谦恭有加,老臣这才举荐他担任会试考官,也是想借此看看他到底当不当得圣人这份期待。”承安帝听罢,并未言语,但面色还算是正常。 万太保离开后,批着各地呈上来的奏章的承安帝,心里面却始终装着这件事。 将奏折一推,有些烦心的他,信步一走就来到了董妃的芳熙殿。 “圣人今日为何愁眉不展,可是发生了什么让圣人头疼的事情?”承安帝坐下来后,一盏茶端在手中,久久忘了喝。 董妃小心打量,轻声询问,眼里俱是关心之色。 “爱妃啊,如果你是朕……罢,和你说这些作甚。”承安帝刚开口,便摇摇头收回了那份心思。 而董妃,低着头没吭声。 没过一会儿,居然有两滴泪滴落了下来。 “爱妃,怎的突然哭了?” “臣妾无用,没法替圣人分忧,看着圣人烦恼,就连做个简单的聆听者都做不到。”“爱妃,朕不是那个意思。你体贴聪颖,之前朕烦恼时,多是你帮着开解朕,这些朕心中都知道。”“可圣人现在却不愿意把您的烦心事告诉臣妾,臣妾不是想要逾矩,臣妾只是看不得圣人烦恼,想要为你分担一点儿。”美人垂泪,当真让人心肠婉转。 尤其是董妃,承安帝知道她平日是个多活泼多有主意的女子。却每每因为他而伤心落泪,董妃对他的在意,真可谓是到了骨子里。 说起来,后宫女人哭哭啼啼的不少。 以往承安帝见着多觉心烦,唯独董妃落泪,每一次都让承安帝的心揪了起来。 “好,只要爱妃不觉得朕优柔寡断,那这事便和你说了罢。”承安帝叹了一口气,见董妃睁着泪盈盈的眼看向她,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 “爱妃可曾知道杜晚枫其人?” “杜晚枫,可是杜家那位小公子?” “除了杜家那位,这世上又哪来第二个杜晚枫?”“臣妾倒是听说过此人,说他是个神童,还是个大才子。臣妾还在娘家时,族中的堂妹很喜欢他,还买过他的画作,当成宝一样,别人想看都不许哩。”“哦?有这事儿?不过杜晚枫在这方面确实很受欢迎。”“圣人怎么忽然提到了他,莫非这位杜小探花爷给圣人添堵了?”“添堵谈不上,不过因为他的事情朕确实有些烦恼。”“让圣人烦恼的,臣妾都不喜欢。”董妃娇嗔道。 第86章 承安帝看着董妃这小样子,心里倒是十分受用。 “爱妃可不知道,在不少姑娘心目中,那杜晚枫比朕还要聪明有才气,她们更稀罕他呢。”“她们稀罕她们的,最好全天下人都稀罕杜家小公子。”“为何?” “这样就只有臣妾一人爱着圣人,圣人不就越发知道臣妾的好了~”承安帝一愣,随即宠爱地笑了出来。 “你啊,竟然会这么想。” 董妃也撒娇着偎依到他怀中,这时候才开始不好意思起来。 被董妃来了这么一出,承安帝心情好了许多。有一些话,也自然而然说了出来。 像是他对杜晚枫矛盾的心情,还有不确定要不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原来圣人就是为了这种事情烦恼啊。” “听爱妃的意思,似乎朕烦恼的事情不值一提?”“臣妾哪敢这样认为,只是臣妾觉得这整个天下都是圣人的,要用一个人、不用一个人,那就是圣人一句话的事情。您的恩赐,臣下要铭感五内。您的惩罚,臣下要牢记于心以后不可再犯。”董妃接着,“那杜小探花爷到底有没有那个资格让圣人为之烦恼,不如交给他一个难办的差事。办成了,证明他是个可造之才,也省了圣人的事情。办不成,那不用他也就没什么好可惜的了。反正大闽人才多得是,有的是想为圣人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的。”承安帝心中一动。 董妃这一番话,倒也让他有些豁然开朗。 对杜晚枫,不如再考验考验他。 要他最后能通过,给他个机会又何妨?他是这大闽王朝的君主,难道还怕他一个杜晚枫?真要用好了,日后对自己未必不是一个助力。 要是没通过,那其他人也不必再向他举荐他了。 他也可以彻底放下心中这些事情。 第八十五章 最软的态度,说最刚的话 这是杜晚枫自对联一事后再次入宫,而且这次还是圣人身旁的湛公公亲自来杜府宣旨的,让他即刻进宫觐见。 “探花爷,圣人想见你,快收拾一番入宫罢。”一路上,杜晚枫并未想小皇帝为何忽然召见他,是好事还是坏事?危机还是转机? 他靠在马车厢壁,闭上眼小憩。 直到车子抵达皇宫、停了下来,他才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湛公公迈着小碎步走在前面带路,杜晚枫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上。 “圣人,杜探花到了——” “进来。” “探花爷,圣人让你进去呢。” 杜晚枫低着头迈入殿内,隔着很远距离便跪下叩拜。 “臣杜晚枫参见圣人,圣人万岁万岁万万岁。”“其他人先退下。”承安帝又下令道。 很快的,宫人撤去了,葵居殿内只剩下了杜晚枫和承安帝两人。 但这只是看得见的情况,杜晚枫清楚,在这殿内还藏有多名暗卫,负责小皇帝的安全。 过去他没少捉弄那些暗卫,那些人只怕到现在都还记着这一笔。 “起来吧——”承安帝看着殿下正襟跪拜的杜晚枫,心绪起伏。 明明在这之前他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自信再见到杜晚枫时,除了摆出君王该有的姿态,不会有过多无意义的情绪。 可是,当那个敬天府最明亮多姿的少年,饱含着战战兢兢之心跪在他面前时,他心里还是有些恍惚。 他曾经是他都发自内心憧憬和喜爱着的晚枫哥哥啊。 可在恍惚之余,承安帝心头也莫名感到了一阵快意。 看!这就是君王无上的权力! 即便是如此风华绝代的人物,想要活命在他面前也只能谦卑到尘埃里。 他从一出生,就注定会站在所有人的顶端,接受世人的仰望和朝拜。 杜晚枫恭谨站起,头始终压得很低,没有抬起来。 他表现得越谦卑,圣人就会越满意。 “杜探花,你和朕也算是老熟识了,不用讲究这么多俗礼,抬起头好好回话吧。”“臣不敢。”杜晚枫惶恐表示。 “朕让你抬就抬,你难道要让朕对着你的头顶说话吗?”“……是。”杜晚枫迟疑了一下,便缓缓抬起头来。 承安帝曾无数次想过,再见到杜晚枫时会看到一张什么样的脸? 焦虑不安的?隐忍压抑的?还是哀戚请求的? 都不是。 杜晚枫虽然抬起了头,但眼神却依然注视着地面,不敢大不敬的与圣人对视。 他表现得足够恭敬,可也只有恭敬。 其他的情绪,在那张脸上便再也看不到了。 承安帝有些摸不准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遂再次出言道:“杜探花,朕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你可知道是为何?”这个问题要多难回答就有多难回答。 而且怎么回答都有可能说错话,说错一个字,等待着杜晚枫的就是难以承受的代价。 杜晚枫只是略一思索,便低头道:“圣人是君,日理万机。臣只是个有功名在身的不起眼的小人物,哪有资格时常得见天颜?”“哦?可我们之前也经常见面,那时候朕又算什么?”“圣人国事繁重,闲暇时把臣宣来,让我为您解解闷取取乐,那也是臣的荣幸。”“欸,杜探花这话可就不对了。那时候朝中大事皆有杜首辅主持,朕一身轻轻何来的国事繁重?”杜晚枫清楚今日这小皇帝是非要和他说说他爹的事情了,他就算想绕都绕不开。 第87章 做儿子的当然不会去指责老子的不是,何况杜晚枫也没认为杜寒秋真的做错了什么。 可要在这里为爹辩解,说他无辜,那岂不是变相在说小皇帝之前的决定都是错的? 只怕杜晚枫刚一开口,就会激怒承安帝。 于是,杜晚枫只能缄默不言。 “杜探花,朕问你话,你敢不答?”承安帝愠怒,都到这种时候了,杜晚枫竟然还无视他的话? 杜晚枫忽地跪下。 “圣人,这个问题您让臣如何回答?说爹爹有错?他到底是生我育我之人,我敢说爹爹不是那就是不孝。说爹爹无错,那岂非是质疑圣人这些日子以来的决策?这可谓不忠。晚枫不想做那不孝之徒,也不敢对圣人不忠不敬。所以,恕晚枫难以回答。”“当着朕的面前,你还敢耍此滑头?如果朕一定要让你回答?”杜晚枫头向地上一磕,发出一声响亮的声响。 “那就请圣人处决了臣吧,如果这样做能让圣人心里好受一些、舒服一些,这条命请尽管拿去。”用最软的态度,说最刚的话。 说的大概就是杜晚枫了吧。 他看起来又是跪拜又是磕响头,陷于两难之间手足无措,可他仍然没有退让半步。 甚至敢在这种时候直言让圣人取了他姓性命。 承安帝感觉自己被杜晚枫威胁了。 “你以为朕不敢?” 今时今日,他到底凭什么在他面前这般骄傲。 还真当是杜寒秋在世时,谁都不愿意动他? “臣说过,圣人是君,你想杀一个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臣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只怪臣自己不识时务,怨不得圣人。只是……”“只是什么?”承安帝心想,这个人到底是怕了。 说到底,杜晚枫是一个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的富家公子,就算有些傲气,又怎会不顾惜自己的命? “只是杜家满门妇孺老弱,恳请圣人仁慈,在晚枫死后能给他们留一条活路。”这句话让承安帝怔在当场。 他本意喊杜晚枫过来,是想考验他、给他安排差事的。 怎么说着说着就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 承安帝注视着殿下跪着的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如何做。 略过这件事他有些不甘心,继续咬着这件事除非真的处死杜晚枫,恐怕今日无法收场。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动杜晚枫,可心里面还是有些迟疑。再加上这些日子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事实证明杜寒秋可能被朝中那些人过度丑化了、并非真的那般可恶,他真的还要在此时杀了他儿子吗? 第八十六章 暗中相助 就在殿内气氛最僵持的当口,湛公公快步走入了殿内。 “你进来做什么?”承安帝不悦斥道。 湛公公连忙跪下,很小心地开口:“圣人,刚才董妃宫里来人,说董妃娘娘被诊断出有喜了。”这话一出,冰冷的殿内霎时气氛回暖。 “当真?!” “是真的圣人,董妃娘娘宫里的小满子还在外面候着呢。”承安帝喜不自禁,就要动身前往芳熙殿看望董妃,又看到了跪在殿下的杜晚枫。 适逢大喜,自然不能再见血光。 加上承安帝这会儿心情大好,再看杜晚枫也都顺眼舒畅了许多。 “这儿有份差事交给你去办,办好了再来见朕。”承安帝说着,将一份折子掷在了杜晚枫的面前。之后便急匆匆去了,再也顾不上他。 “探花爷,圣人都走了,你便起身罢。”湛公公对地上的杜晚枫道。 后者起身,尔后转过来对着湛公公郑重弯腰一拜。 “欸探花爷,这可使不得,老奴就是一介奴才,哪当得探花爷这般大礼。”“今日公公襄助晚枫之情,晚枫必然铭记于心。”“探花爷说笑了,老奴哪有那么大本事帮到你,是董妃娘娘这喜报赶得太巧,也是探花爷吉人自有天相~”杜晚枫却心知肚明。 哪有那么多的凑巧,是他杜晚枫幸运,能够遇到这么多至情至性、愿意对他伸出援手的人罢了。 “探花爷,宫中不便久留,你接了圣人差事便早早出宫去罢。老奴有一言相告公子,不知探花爷愿不愿意听?”“公公请讲。”杜晚枫忙道。 “在这敬天府,有许许多多的贵人,有些时候即便是圣人也莫可奈何。然而杜家现在,唯一能依仗的贵人只有圣人。哪怕探花爷心结未解,还需用心为圣人办好差事才是。”杜晚枫明白,湛公公这是让他别有小情绪,好好为小皇帝办差。 只有办好了差事,才能谈以后。 “多谢公公,晚枫谨记。” 杜晚枫又是一拜,这才离开了皇宫。 回程的马车上,他打开了小皇帝交给他的差事。 看完后默然不语,闭上眼思量着要如何做,马车忽然被惊动,车夫急急将车子停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杜晚枫掀开车帘问。 “公子,前面似乎有人晕倒了,围着好多人。”杜晚枫下了马车,来到了人群中心。 街道中央昏过去一个人,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大家围在旁边也不敢贸贸然上前。 杜晚枫打量了几眼这人,发现这人人高马大,身形不似大闽人,倒有点像是北安人。 他穿的衣裳很破旧,就像是逃难来的。但一双手分明是养尊处优人的手,脸上则脏兮兮的,看不清他的面貌。 第88章 他蹲下身,刚想检查一下这人状况。 手忽然被地上人死死攥住,想挣都挣不开。眼睛凶狠瞪着杜晚枫,那样子还真有些慑人。 “兄台,请松手,我不是要对你不利,我是想帮你。”那人还是不放,杜晚枫没法子,只能用点力气,想将手抽出来。那人身体猛地一抽,便昏了过去。 “……” 这可真跟我没关系啊,大家都可以做个见证。 杜晚枫心里这般想着,右手便探上了对方脉搏。紧接着又翻开对方眼皮瞧了瞧,发现这人并没有中毒或者重病的症状,有可能只是脱力了。 如果是这样,那倒好办。 他花了一点银子,让这人住进了旁边的客栈中。还让伙计帮忙照应着点儿,如果有什么问题去学士府找他便是。 有银子好办事,这事情就这么安排妥当了。 “公子真是好心人,一个完全陌生人你也愿意出手相帮。”车夫一边赶着马车,一边赞道。 “举手之劳而已,帮一把又何妨?” 选择让那人住在客栈中,除了杜家如今比较敏感,还是因为这人来历不明,贸然带回府中,有可能会招惹是非。 杜晚枫素来乐善好施,以前也没少接济江湖朋友和落难书生。他为人豪爽敞亮,又没什么富家子的毛病,以至于三教九流结交了一大把,大家也都很欣赏这位杜家小公子。 哪怕现在杜家境况大不如前,像这种随手而为的事情,杜晚枫并不吝啬于去做。 杜晚枫回府后,去了一趟大娘那里。 商量完事情已经很晚了,刚回到自个儿屋,就看见杜婉芷坐在他房门门槛上。下巴搭在双膝,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九姐?” “弟,你回来了~”杜婉芷看到杜晚枫,就兴奋地站起来。但坐在那里太久,腿都有些麻了。 杜晚枫连忙扶住她。 “九姐这么晚还等在这儿,有事和我说?” “对啊,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这么晚了九姐还不困啊?”杜晚枫却是打起了呵欠,困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杜婉芷抱住了弟弟的胳膊,“弟,今天那小皇帝召你进宫,可有为难你?”“为难……倒不曾。” “他真的没有为难你?你莫不是在骗九姐?” “我不是好好站在这儿么,他要是真想为难我,我哪里还能回来?”杜晚枫笑笑说道。 “这倒也是……可小娘们说,这是自爹爹的事情后小皇帝第一次召你进宫,不可避免肯定会说到爹爹的事情。以你的性格,只怕会对他加以顶撞,那样你就有麻烦了。”杜晚枫深感家里的小娘们一个个都不简单,居然看穿了这一层。 他何尝不知这是横亘在杜家和小皇帝之间不可避免的一个问题? 即便小皇帝有心想饶了他们,也不会安然让这事过去。得要他们表忠心,可这所谓的忠心,又哪里是那么好做到的。 他们不会通过背弃父亲来换得杜家苟延残喘,也做不出来那样的事情。 哪怕是委曲求全、一时忍耐,有些事情也决不能做。 那样杜家真的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父亲一世清名毁于一旦,他杜晚枫也没有面目再立于天地之间了。 更遑论那样做,等于亲手递了一把刀到人的手上。 第八十七章 美人计? 一把随时可以要了杜家人命的刀。 杜晚枫还没有那样蠢。 左右都是赌,为什么不赌得彻底一点? “圣人是想为难你弟弟,但你弟弟是谁啊,聪明着呢,几句话一绕就将这件事给绕过了。” “有这么简单?”杜婉芷不信。 但弟弟确实比她聪明太多,也很有办法。 他说的话,她通常还是很相信的。 “看这个是什么?”杜晚枫将那折子一亮,杜婉芷刚要看,就被杜晚枫收了起来。“这是圣人交给你弟弟的差事,是重大机密,哪能随意翻看。” “切,不看就不看~”杜婉芷没抢到东西,有些不开心。但既然圣人都交给弟弟差事了,就说明他没诓她吧。 “弟,我还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这几天我想来想去,还真被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我有一计策,可以保证杜家大小平安。” “哦?九姐也能想出计策来了,不知是什么样的妙计,弟弟洗耳恭听。”杜晚枫还真来了些兴趣。 哪怕他知道以杜婉芷的性情和过去的经验,这计策说出来可能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但看到九姐这么努力在为杜家的事情出主意,还是要鼓励鼓励的。 “哈!那弟弟你可听好了,这一计策便是——美人计!” “美人计?”杜晚枫愣。 “你九姐美不美?”杜婉芷挑挑眉毛问。 “九姐当然美了,你可是敬天府第一美人,这是众所周知的。等等,九姐你说的美人计,该不会是你……” “还有谁能比我更适合执行这一计策吗?”杜婉芷叉着腰,“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这可是你亲自给的评语。只要我杜婉芷一心想拿下什么人,没有人能不被我的美貌倾倒~” “哦~这样啊~”杜晚枫忍俊不禁。 “什么叫‘这样啊’,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办法不可行?” 第89章 杜晚枫很想说:九姐,你美是美,可你母老虎之名整个敬天府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男人见着你都绕道走,你怎么去使美人计? 不过这些话,情商爆表的杜晚枫自然不可能对他亲亲九姐说的。 而是笑着问道:“就不知哪个男人有这种好福气,轮得到九姐去对他使美人计?” “当然是小皇帝罗!”杜婉芷理所当然道。 “!!!” 如果说杜晚枫刚才还是普通意义上的吃惊,那么此刻就等同于被一道惊雷给劈中。 “弟,你干嘛这么惊讶?整个大闽朝,官最大的就是小皇帝吧。杜家今日会这样,也纯粹是小皇帝想整我们吧?那只要我入了宫,当了妃子,获得了他的宠爱,那他就不会再动我们杜家啦。而且到那时,弟还算是他的小舅子,说不定还会好好重用你一番。咱们娘也是他岳母,也会跟我一起孝敬娘和大娘的——” 槽点太多,以至于杜晚枫都不知道从何开始吐起。 是说他九姐太天真,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还是该说她压根不了解局势呢? “九姐,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计策吗?”杜晚枫决定多花一些时间,好好跟杜婉芷把这些事情说清楚。 一味避开她,九姐不懂还是不懂。他们所以为的保护,不但没法让她平静过活,有可能让九姐把力气完全使错了地方。 “怎么,我想的这个计策不行吗?我很努力、很努力才想到的,还以为弟听说了后会很高兴,觉得我这个办法可行……”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高兴?杜家状况再不好,我也不想去牺牲姐姐的幸福、逼着你们去做些不愿意做的事情。何况这些牺牲还是毫无意义的。” “为什么会无意义?你是觉得小皇帝不会喜欢上我,还是觉得我真就这么没用,什么都做不好,什么忙也都帮不上?” “九姐,朝堂之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杜家有今天,小皇帝确实占了很大因素,但最根本原因还是爹的主张和改革损害了许多既得利益者的利益。他们一心想批判爹、抹黑他、搞臭他,离间他和小皇帝之间的感情。除了是想让小皇帝废除爹的政治主张和推行的各种改革措施,还是想培植新的势力来为他们的利益服务……” “纵观各朝各代,都是不同的利益群体角逐权力的过程。他们在各方面影响甚至是操纵着所属的王朝,有时候就连统治者都被他们所左右。你真的以为靠着美色赢取小皇帝的心,就能改变目前杜家的危局吗?不可能的,即便小皇帝真的看上了你,旁人也不会放任你在后宫存活、与人争宠。甚至还会制造新的名目,让杜家处境更加艰难。” 杜晚枫今天说得有些多,杜婉芷听得糊里糊涂的,但大致意思她懂了。 也就是说她真要进宫了,有可能不但帮不到杜家,反而还会害了他们? 想到这儿,杜婉芷就沮丧得厉害。 她捶着自己脑袋,“真没用,你真没用!” “九姐——” “弟,九姐真的很想帮帮你,可我不如你和姐姐们聪明,除了添乱什么忙都帮不上。唯有这副皮囊,还算有些利用价值。再加上娘天天催我成亲成亲,我就想着反正我现在也没喜欢的人,既然都要嫁人,那还不如嫁一个对杜家最有好处的。这样九姐也算是为杜家做了点贡献,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也就不求什么了。可你却告诉我,我就连这最后一件事都做不了了。” 杜晚枫的心难受得厉害。 她想到了前世的九姐,那时候的她就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性格好强如她才甘愿被花满都那样糟蹋的吧。 其实有些时候,杜晚枫也很矛盾。 他希望杜晚枫能认得清一些局势,少闯一些祸事,不要招惹那些会让她有危险的人。 可另一方面,他又希望杜婉芷能一直这么没心没肺。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她懂得,很容易去做出妥协和牺牲。 而如今这种事情已经显现出苗头了,杜晚枫这次却是万万不许它发生的。 第八十八章 不满之心 “九姐,你的心思我何尝不明白。只是你要知道,杜家没有一个人舍得要你牺牲,也没有一个人愿意用你的幸福来换得暂时苟安。真若到了那一天,纵使我们杜家能够重享荣华大家也不会高兴和安心的。” “可是如果我一个人的幸福能换得大家平安,这样也很值得啊。” “别的人家兴许不介意卖女求荣,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理直气壮地要最亲的人葬送掉未来,毫不愧疚地拿自己的家人当成工具。但杜家不会这样,尤其是在我杜晚枫执掌的杜家,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 杜晚枫掷地有声,神情坚决。 许多事情他都可以妥协,不在乎是否会受委屈、也不惧处境有多艰难。唯有一点是他的底线,那就是这些他最爱的家人们。 已然有了觉悟的杜婉芷,听到自己弟弟这般笃定坚决的话,还是十分震动。 她渐渐明白,对于弟弟和杜家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要舍弃牺牲自己,而是始终与这个家并肩而行。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能好好的,又谈何为这个家奉献? “弟,九姐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放心,以后我不再胡思乱想了,也不乱出主意,你让九姐做什么九姐都听你的。” 杜晚枫走过去,按住杜婉芷的肩膀。 第90章 “九姐,你就是你,你有自己的想法,谈不上什么都听我的。弟弟只希望你能一直开开心心的,你们好,我就好。” “嗯。”杜婉芷微微一愣,然后感动地点点头。 第二天,杜晚枫将全家上下召集到了一起,告诉了他们不日自己就要出远门的事情。 “枫儿,你说你要去徐州?”一听这话,二娘已经开始不舍儿子即将远行了。 “娘,圣人派了差事给孩儿,孩儿必须要去一趟徐州。” “那这次要去多久啊?” “少则两月,多则四五个月,应该就能回来。” “要去这么久?”二娘更不放心了。 虽然杜晚枫打小就爱游山玩水,但也没离开家这么久。何况今时不同往日,老爷不在,枫儿在外面要是碰到点什么事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娘别担心,这次孩儿前往徐州,也就是做做搜集、汇报一类的事宜,不会有什么危险,活儿也不重。” “真像你说的这么轻松?” “不信你问大娘。” 二娘连忙看向大娘,在她看来大娘比她有见地,也更懂朝中之事,她要说没事她才能真放心。 大娘看向二娘,劝道:“孩子大了,不能总把他束缚在身边,该放他们飞翔时就要干脆放手。何况这次圣人能交给他这样重要的差事,既看重咱们枫儿的能力,也想测试他能不能当大用。这个时候我们要做的应该是支持他,可别让他在外面都不安心。” “枫儿啊,你大娘都这样说了,那娘也放心了。但你在外面,还是要多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情况一有不对你就回家,别傻乎乎走入危险中知道吗?” “知道了,娘,都听你的。” 杜晚枫前往徐州之前,特地去拜会了当朝首辅张慎来。 对于这个人,杜晚枫心情多少有些微妙。 张家与杜家原是姻亲,五姐和那张明堂感情还没出问题时,两家走动还是挺频繁的。 但张慎来与爹爹在朝中政见多有不和,那个时候他是次辅兼工部尚书,也算是位高权重。 然而,彼时的朝堂,皇帝年纪尚幼,爹爹总揽大政。朝中一应大事,都悉心听纳他这个首辅的建议。 再加上爹爹在推行新政时,态度颇为强势。哪怕对方是朝中权贵、皇亲国戚,敢阻拦政策法令实施,他都会强硬予以严办。 当然在当时那个环境下,但凡他有一丝一毫退缩,那新政也无法推行到地方。没看见爹爹刚死,各处势力便开始了凶猛反扑? 张慎来是赞成推行新政的,但他主张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逐步进行,认为爹爹的举措过于激进。 爹爹则认为大闽朝的某些问题已经相当严重,形成了一个个“毒瘤”正在疯狂蚕食着这个国家。不下猛药根治这些个问题,那未来他们面对的形势只会更加严峻,甚至是无法挽回的地步。 要只是政见不合,杜晚枫对张慎来也不至于心情复杂。 爹爹去世后,张慎来被推上了首辅之位。 在朝廷决定清算爹爹生前问题时,他始终置身事外,不参与也不阻止。 比起强势的爹爹,门阀士族和地方豪绅更喜欢行事温和、魄力不足的张慎来。 爹爹历时十年,不畏重重阻力才让大闽王朝恢复了生机,死后不到三载,就被那些个人将改革成果给毁了个干净! 而这个过程中,张慎来又做了什么? 有时候,身在其位却碌碌无为,也是一件很可恨的事情。 即便不是父子,杜晚枫欣赏的仍然是杜寒秋这样有魄力的改革家,一个可能生前生后都无人理解的孤胆英雄。 而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力,挣扎在朝堂漩涡中一点点妥协、周游于各方的圆滑老道! 不过,这些个情绪杜晚枫自然不会表露出来。 “见过张大人。”看到张慎来后,杜晚枫忙走两步,躬身行礼。 “贤侄不必多礼。” “谢大人。”杜晚枫有礼有节,没有半分逾越。 “在我的府上,不必如此拘束,你以前上这儿,可不兴这些繁琐规矩。” “如今大人身为内阁首辅,统领文武百官,晚枫哪里还能像以前那般没规没矩。” 张慎来知道这孩子与他是离了心了,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亲近信任于他,也不再叙旧,直接说起了正事。 “圣人这次派你去徐州的用意,你可懂得?” “应该是让晚枫查清水患具体情况,搞清楚各方对运河还有新开河道的态度和诉求,以及为治疗水患提出可行性对策。”杜晚枫回道。 刚回府的张明净,在听说杜晚枫来了府上后,也往书房方向而来。 听万兄说,圣人新派给了他差事。在发生了大哥和他五姐的事情后,他还愿意来府上,只可能是因为公事而前来。 至于他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与杜晚枫有关的事情,张明净现在还没有意识到。 第八十九章 谢谢晚枫哥哥 “这只是一个方面。”张慎来在书架中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了好几份地图,依次摊在了长案上。 “你来看看这些图。” 杜晚枫依言走了过去,从第一幅图往后看,直到看完最后一幅才开口:“张大人在担任次辅期间,又兼任工部尚书,对大闽王朝历年治理黄患的各项工程最熟悉不过。难得的是,这些地图大人一直保留着。” 第91章 “黄河水患一直是历朝历代面临的重要问题和难以征服的障碍,我朝自太祖时期,就在积极治理黄患。但都是治标不治本,对这个问题你又是如何看待的?” 杜晚枫知道,张慎来这是有心要考考他对这些问题了解有多深了。 某种程度上也想知道他是否具备着一定的政治敏锐度,又是否胜任这份差事。 具体目的杜晚枫一时还猜不透,但不妨碍他如实说出自己所知道的。 “大闽王朝定都敬天府,地处北方,这儿也是军事、政治中心。然而我朝经济资源又主要依靠南方,朝廷机构的运转还有六十万边防军的给养全部都是从南方运输而来。沟通南北双方的最主要渠道便是大运河,这条运河的重要意义不用言说。” “而大运河纵贯南北,没有固定的流向,是分段连通着几大水系的通道。其中有一段,运河和黄河相重合,黄河行使运河功能。也因此,黄河一旦决堤就会致使运河发生故障,阻塞河道。” “且不说这条运河滋养着两岸无数的人们,于朝廷来说,运河一旦受阻或者是发生故障,不但漕粮无法转运,朝廷也有可能失去对南方的控制。” “说得不错。”张慎来点点头,鼓励杜晚枫继续说下去。 “而对于治理黄患,历来有两种方针。一种是迅速起到成效、但长久下来不但解决不了黄患、还会让运河阻塞越发严重的分流方案。” 所谓的分流方案,就是在水势迅猛的下方开出枝杈,分去一部分的冲击力,减缓水势,从而来保护运河。 “这种方案可以在最快时间内恢复漕运,见效很快,追求短期效益的大臣素来都以这种办法来治理黄患。加上治黄问题过于艰巨,哪怕朝廷有心想根治这个问题,一时间也得不到解决,还得面临着漕运周转的压力。是以治河大臣都选用了分流法,下方河汊越开越多,虽可解一时燃眉之急,但黄河淤沙问题却日益严重,俨然已经成了大闽朝心腹大患。” “这样说来,你更赞成用第二种方案?”张慎来问。 “晚枫认为,治黄的关键在于治沙,一昧分流只会造成泥沙淤积不去,这个方法不可再用。与其分流,不如合流更能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只是这种方式,其间也伴随着诸多风险和现今难以攻克的难题。晚枫于治沙一途并不擅长,故而不敢妄言。” 敢言而不妄言,杜晚枫这番表现张慎来还是满意的。 “近些年朝中有越来越多人提议开一条新河道,采取海陆兼用的方式来解决漕运周转难的问题,对这件事你又是如何看待的?” “张大人所说的这条新河道,晚枫倒是知道一二。但以臣之拙见,这条新河道只怕并不能解决大闽朝如今面临的问题。” “哦?你说说看。” “据晚枫所知,这条新河道道路险峻,沿途十分崎岖,且还面临着水源不足等情况。真要是靠这条新河道进行漕运,只怕花费十分高昂,所耗时间与这过程中所面临的沉船风险也更大。但这些晚枫并未实地考察,贸然发表这番见解如有失当错漏之处,还请大人海涵、莫要取笑臣。” 张慎来眼睛里似乎多了一分赞许之色。 “此次前往徐州,你除了要完成圣人交代的差事,也得多考察一下新河道。这些圣人并未仔细对你表明,但你自己要做到心中有数。回来之后,写一份详细奏疏呈给圣人。你的这份奏疏,届时朝中官员也会讨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空洞无物和任何不符合事实的错误信息,都是有可能会被问责的。” 杜晚枫忙躬身,“多谢大人提点,晚枫定当牢记。” “你走时将这些地图一并带回。” “大人珍藏之物,晚枫哪敢收。” “这些虽然都是些陈年地图,但对你这次要完成的差事应该有些帮助。带回去吧,留在本官这儿也没甚用处了。” “如此便多谢大人厚赠了。” 杜晚枫小心卷好这些地图,对张慎来又行一礼,方走出了书房。 张明净看到杜晚枫出来,刚要朝他走去,就看见走廊另一头张恬恬朝这个方向匆匆而来。 “晚枫哥哥——” 杜晚枫听到这个声音,脚步停了下来。 “恬恬妹妹?” 张恬恬身形单薄,又大病初愈颇有些弱柳扶风的味道。 她长相绝佳,又知书达理,是出了名的清雅佳人。即便杜晚枫如今很不喜欢张家,也不愿与他们有过多来往,但对张恬恬到底无法狠下心肠、冷脸相对。 “晚枫哥哥,刚刚听蕉儿说你来了府上,恬恬还有些不敢相信。前来一看,发觉真的是你,恬恬好高兴。”她还以为自上次不愉快后,晚枫哥哥再不会跨进张家大门一步了。 在说这些话时,张恬恬又是激动又是小心翼翼。唯恐一句话说错了,惹得杜晚枫不高兴。 “我接了圣人的差事,临行前按照规矩来求见张首辅,问问他还有什么别的要交代的。”杜晚枫淡淡道。 “……哦,是这样啊。”张恬恬似乎有些失落,又似在黯然。 “对了恬恬,你的身体可好些了?” 前一刻还黯然的女子,只这么一句话,脸上便立即变得温柔又生动起来。 “恬恬已经好多了,羊大夫医术高超,不但为我找出了病根,开的方子也很有效,只吃了几副药状况就大有好转。听哥哥说,羊大夫是因为晚枫哥哥才答应前来的,谢谢晚枫哥哥。” 第92章 ………… 第九十章 黄金门 “你没事了便好。”杜晚枫平淡表示,“恬恬,出发在即,还有不少事情需要筹备,我先告辞了。” 张恬恬倒是还想和杜晚枫多说几句话,但后者却一副急着离开的模样,她也只好点头。 “晚枫哥哥一路平安。” “嗯。”杜晚枫点了一下头,转身便离去。 张恬恬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杜晚枫人都不见了,才有些落寞地收回视线。张明净在一旁看着张恬恬的模样,便清楚妹妹对那杜晚枫已是情根深种。 似乎从很小时候起,恬恬就特别喜欢杜晚枫。 那个人有才气嘴又甜,会讨女孩子欢心。说话做事风趣,却还算有分寸。不只恬恬,在这敬天府许多闺阁千金、名伶优人都偏爱于他。 “小妹。”张明净朝张恬恬走了过去。 “三哥?” “外面风大,你身体还没好,回屋去吧。” “嗯。”张恬恬乖乖点头,快转身时,还是忍不住停下来。“三哥,晚枫哥哥此行会有危险吗?” 这一点张明净也不太清楚,但对张恬恬他自然不能这样说。 “他只是去实地考察,不会有什么危险。” “三哥,晚枫哥哥跟以前不一样了……应该是杜家这数个月的处境太艰难了、他也承受着太多压力吧。” 张恬恬十分心忧杜晚枫和杜家的处境,可她除了担心也无法做什么。 加上身子不好,每日困在这深阁中,消息更是闭塞。就连三哥,平时这些事情也都不告诉她。 “他如今是杜家家主,性情自是要沉稳一些,这也并不是坏事。” “可恬恬还是希望晚枫哥哥能像以前一样潇洒恣意、无拘无束。” “每个人都得长大,也得有所担负。未来有一天,我们也必须向他一样独自面对许多事。” 张恬恬抬头,望着自家兄长。 “三哥,我知道你和晚枫哥哥性子有些不对付,但在内心深处还是视彼此为朋友的。在杜家处境艰难时,你可得多帮帮晚枫哥哥啊。就算是为了我,也别再与他为难了,多理解他一点,好吗?” 张明净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最疼宠的小妹,此刻心里在意的却是另一个男人?还是因为一些别的什么。 他想告诉张恬恬,自己对杜晚枫还算不赖,两人也没他们所想像的那般不对付。 但最终,仍然只化作了一句话。 “三哥知道了。” 杜晚枫准备妥当后,便出发前往徐州。 随行人员除了他,还有两名工科的官员,以及五名随从。 杜晚枫对外是朝廷所派的特使,专门为运河治理一事而前来考察。 圣人特使,说出去还挺能唬人、也像那么回事。 但大闽王朝各地豪强最为嚣张,杜寒秋前些年整治了一番让他们老实了不少。这两年气焰更胜从前,杜晚枫如今没有靠山,到了别人地界上还不得任人拿捏? 再加上这些人对杜寒秋可是恨之入骨,有这样一个机会,还不得好好收拾收拾他儿子? 杜晚枫自然明白这个情况,所以车马未到徐州地界,他便先下了马车,要求和其他人分头行事。 工科的孙大人原不赞成杜晚枫的提议,后者却这样对他说—— “孙大人,周大人,圣人命我为特使巡视徐州,这个消息如今恐怕已经送达徐州了。你们如果不想被我连累,哪天早晨醒来就发现被人绑了埋在土坑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最好还是莫要与我同行。你们是朝廷官员,那些人不会轻易动你们。但要是随行中有我,那情况可就不一定了。” 在朝廷做事,这点事情还是明白的。 那两位大人再不拦着杜晚枫。 “杜大人要不要带两个随从,否则你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好对圣人交代。” “人越多目标就越大,晚枫也不想还未进徐州,就被人知晓我已脱离了车马队伍。至于安全问题,两位大人不必担心。晚枫也是习武之人,自保能力还是有的。等到了城中,时机成熟晚枫会主动去寻两位大人。” 交代完毕后,杜晚枫便亲自送那两位大人先行。 等只有自己一个人时,杜晚枫骑着马选择了另一条路。 没行多远,便有两位戴着斗笠做江湖打扮的男子挡在了路中间,拦住了杜晚枫的去路。 “敢问来人可是从敬天府来的杜晚枫杜公子?” 杜晚枫抱拳,“在下正是杜晚枫。” 那两人立即回以抱拳,“我们是黄金门三问堂下弟子,门主让我等来接杜公子。” “原来是黄门主让二位来的,失敬。” 黄门主,便是黄金三。 杜晚枫自接掌杜家势力后,一直有在积极联络这位黄金门的门主。 只是黄金三近年来很少在江湖现身,又行踪不定,有些人说他去了海外,与东莱岛主比武去了。杜晚枫试了多次,都没能联络上。 直到十多天前,才终于等到了回音。 杜晚枫跟着这两位三问堂弟子前往了黄金门。 这是一个传统老牌门派,门下弟子大多行事低调,这些年更少在江湖上走动,存在感不强,但还真没什么人敢不把黄金门放在眼里。 黄金三,那可是江湖上盛名在外的高手。他的武器是金叶子,全力施为时漫天金雨而下,又壮观又豪奢。 第93章 有关于黄金三,江湖上有个说法:他纵然不是武林中功夫最好的,但一定是最有钱的。 黄金门,以淘金起家。他们是淘金的专家,有负责勘探的,有这个时代最精尖淘金工具,也有最娴熟的采金技艺。 过往淘金者,多是一些散户,或者以一个地方人譬如村庄为单位,开始漫漫淘金路。 黄金门与这些人有所不同。 他们都是武林人士,大多是流浪剑客、不想为人卖命的逃亡杀手,还有穷困潦倒的江湖游侠。 黄金三的祖父收留了他们。 随着兄弟越收越多,黄祖父也入不敷出。这么多高手,怎么能被活活饿死?打家劫舍这种事情他们又不愿意干,也不能干,便想别的路子去谋生路。 这一下还真被他们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来! 第九十一章 绝佳口才 黄祖父本身就有采金的手艺,在兄弟们吃不下饭时就带着他们一起去淘金。 而黄金门也因此越做越大,越来越富。以至于到后来,朝廷在开采某些高难度金矿时,都会高价聘请这些最专业人士来帮忙。 他们在江湖中挥金如土、别具一格,是所有江湖人最渴望加入的门派。 只是黄金门收徒极严,想加入这个门派,不但要经过严格考核还要一系列的考验。 杜晚枫对黄金门的了解,还是杜寒秋在世时告诉他的。 黄金三还是黄金门少门主时期,有一个倾心爱慕的女子。这个女子是一官员之女,她的父亲被奸臣诬告,若诬告得逞不只是她父亲、就连那女子也性命难保。 黄金三素来信奉有钱能使鬼推磨,带着大量银钱到敬天府活动。 然而这事却被那奸臣拿捏住了把柄,不但救不了那女子和她父亲,就连黄金门都要受牵连。 毕竟黄金门富得流油,当时大闽朝国库空虚,宰了这头肥羊就有钱发军饷也有钱修建新宫殿了。 然而当初还只是次辅的杜寒秋,强烈反对朝廷这么做。 还陈述了十多条这样做的不利后果,劝先帝打消这个念头。 先帝最后还是采纳了他的意见,那位大臣也证实确实是被诬告了。 黄金门受到了警告,却免于被惩戒。 作为对朝廷的答谢,他们帮大闽开采了一座金山。 结果是皆大欢喜,黄金门也因此欠下了杜寒秋一个重大人情。 而这一点,近来也被崔行等人频频拿来攻击杜寒秋,认为他当初收受了黄金门巨大好处,才会这么帮它们。 年代有些久远,杜晚枫也不知道当初经过。 不过大娘告诉他,爹并未收取黄金门任何好处,他会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大闽朝利益出发。 黄金门留着,比灭了要有用得多。 “杜公子,这边请。” 行了大半个时辰,三人抵达了目的地。 黄金门大气恢弘,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镀上了一层层金沙。周围房屋雕梁画栋,遮挡风雨的瓦片也是昂贵异常。 这里不像是江湖门派,倒像是权贵巨贾的府邸。 进了门内,假山绿树,上面点缀着金色沙海。经过的喷泉池,洒在里面的不是石头和铜板,而是一锭锭金元宝。 杜晚枫暗自惊叹,这黄金门钱还真是多得花不完。 而且作风还真不似传言那般低调,明明高调得不能再高调。 都说财不可露白,黄金门这是唯恐不知道他们钱多啊。 “门主,杜公子请来了。” 杜晚枫被引到了一装饰豪华又考究的大厅内,宽敞得一眼看去都很难看到头。 黄金三一身金色裘衣,背站在高台上,说不出的气派威严。 “晚枫见过世叔。” 这一声世叔,无疑是讨巧了。 但黄金三曾与杜寒秋把酒论交,叫他一声世叔也是应当。 黄金三并没有转过身,仍然背对着杜晚枫。 “自你父亲登上首辅之位大权独揽后,便与我黄金门断了联系,也无意与我这江湖中人称兄道弟。你这一声世叔,我可是当不起。”杜晚枫并未觉着难堪,微微欠身,说道:“先帝将年幼的国君和大闽朝交托给父亲,父亲重任在肩,虽然大权在握,却也是日日如履薄冰。再者历朝历代都不喜重臣与江湖势力联系过密,一个重臣的倒台,后面又会牵连出多少关系人?父亲断了与黄金门的联系,一方面确实是为了避嫌,但另一方面未必不是在保护世叔和黄金门。”黄金三勾了勾唇,从鼻腔中淡淡哼了哼。 “杜寒秋口才不错,生了个儿子这舌上功夫还尤在他之上。”“世叔谬赞,晚枫也只是如实回答。” “你父亲既然与我断交,为何你又要主动联络于我?还是说,你希望黄金门为了杜家与朝廷作对?”“世叔言重了,晚枫从未有与朝廷作对的意思,也不敢对黄金门和世叔做此要求。”“哦?” “晚枫只想要黄金门在必要时,能为我提供一些小小的、力所能及且不会危及到自身的帮助。”“譬如呢?” “譬如这次晚枫奉圣人之命考察运河治理一事,有许多人都不想晚枫活着走出徐州地界,我希望黄金门能为我提供一些庇护。必要之时,利用你们的影响力帮我一点小忙。”黄金三沉吟了一会儿,又道:“我若是不答应呢?”杜晚枫温和笑道:“世叔会答应的。” 第94章 “你如此笃定?” “因为江湖人都知道,黄金门门主黄金三从不欠人人情,有恩必还有仇必报。”“你在挟恩求报?” “晚枫并没有这个意思,若世叔不愿意帮忙,我立即就走绝不勉强,也绝不多言一句。何况……”杜晚枫适时顿了顿,在看到对方微微侧目,才接着道:“世叔眼光最是老道,做过不少利润丰厚的投资。那不妨再投资一笔,对象就是我杜晚枫如何?”“你?”黄金三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望着下面那个一脸自信让他投资他的小公子,眼神里终于升起了一抹兴趣。 “投资我,不需要世叔有多大投入,却有可能获得远超预期的回报。就算到最后赔了个血本无归,于世叔也并无多大损失。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世叔没有理由要拒绝。”“一本万利,呵呵!你对自己未免评价过高。”“要是连这样的自信都没有,又如何值得世叔投资?”“但愿你的能力也有你口才这么好。” “那世叔不妨就多看看,也对我多点信任如何?”这一次黄金三盯着杜晚枫,再未言语。然而他的神情告诉杜晚枫,他已经心动了。 在黄金门歇了一晚,第二天杜晚枫刚起身,便有两个人等在门外。 一个是杜晚枫昨日见过的黄金三心腹部下,另一位则是陌生年轻人。 “这位是黄金门中仅次于门主、同时也是三问堂第一高手孟葱,自即日起便由他来保护你。门主说了,想要成为奇货可居的商品,首先要保住命,要是一不小心就被人杀了,可就不具备任何价值了。” 第九十二章 合力退敌 孟葱,这个人的名号连杜晚枫都听说过。 在江湖上还有一个风香剑的雅号,传闻他不但剑法一流,其人也是武林中罕见的美男子。明目朗星,品貌非凡。 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杜公子。”孟葱对杜晚枫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见过。 “孟兄,接下来还得麻烦你多多关照了。” “既是门主命令,孟某必定倾尽全力保护公子安危。”孟葱气质干净独特,如山谷吹来的一阵清风,令人心旷神怡。 而明澈双眸,也能看出此人是个坦荡磊落之人。 只是,年轻人的锋芒和凌厉,宛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虽然有所收敛,不经意间还是会泄了出来。 之后,杜晚枫带着孟葱从黄金门离开。 他并没有赶去徐州与其他人会合,而是赶往了运河淤塞路段。 在附近走走看看,有时候停下来丈量丈量。 孟葱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也没有多问,抱着剑静静等候在一旁。 直到杜晚枫打开随身包袱,几下拼凑成了一个画板。 然后在上面铺上白纸,取出笔墨,开始凭着记忆绘画起来。 孟葱来到他身后,出于好奇想看看他画的是什么东西,但看了半天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 杜晚枫嘴里咬着一只毛笔,闭起只眼睛,抬起一只手,用仅剩的一只眼似乎在丈量着什么。 他时而认真作画,时而站起来到周边去走走,回来继续画。 从正午一直到夜幕降临,杜晚枫才终于收拾收拾东西,跟孟葱一块回了住的地方。 “白天,你在做什么?”上楼的时候,孟葱终于忍不住发问。 “我在绘图。” “绘图?” “运河各路段淤塞情形图。” “……” “运河被泥沙充塞,就无法行船,致使漕运不通。必须尽快拿出个解决方案,而方案是建立在充分的考察上面的。”“明天还要去?” “去,当然要去,我们今日只完成了最多两成的工程。而且这边忙活完后,还要顺着上游而上,到时候任务会更加艰巨。”“大概多久?” “我只是做一些前期考察工作,后面得请真正的专家来。二十天左右,应该能得出初步结果。”孟葱闭口不言。 杜晚枫看向他,笑道:“保护我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吧?”孟葱转过视线,“门主吩咐的差事,完成就好,谈不上无不无聊。”“如果只是绘图,我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明天你可以留在客栈中。”“不必。”孟葱吐出两个字,对杜晚枫一颔首,便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出门时,杜晚枫递给了孟葱一个斗笠。 “外面日头大,还有风沙,戴上它会好受一些。”“这东西只会阻碍我出剑。”孟葱拒绝了他的好意,提着剑先下楼。 而站在后面的杜晚枫,则有些忍俊不禁。 挺酷的一小哥,就是清傲了一些。 要搁着他以前的性子,那还真是会逗逗他,看着这样的家伙变脸很有意思的。 就像他过去总爱逗张明净,对方越是板着一张脸,就越是想看他炸毛。 孟葱不戴斗笠,杜晚枫却是戴上了。 两人沿着河道而上,走走停停,不时停下来记录一些数据。 哪怕没有任何征兆显示杜晚枫会有危险,孟葱却一直没有放松警惕。 有他在一旁护卫,杜晚枫也可专心忙自己的工作。 第四天头上,杜晚枫刚出客栈,一老伯就脚步虚浮跌跌撞撞朝杜晚枫撞了过来。 嘴里还在说醉话,一副喝醉了的模样。 杜晚枫神经瞬间紧绷。 现在才早上,谁一大早就喝得醉醺醺的? 第95章 而且这人脚步虽然凌乱,身上的酒气却并不重。 他刚要做出反应,那老伯就被踹飞了出去。 一道惊鸿似的身影,从杜晚枫身旁疾追了上去。 正是孟葱。 在半空中,那老伯从袖子里抖出了一把短剑,架住了孟葱凌空一击。 两人锵锵交起手来。 这时候,两个挑着担子的商贩都扔下了篓子,从里面抽出一把刀,朝着杜晚枫砍来。 孟葱往杜晚枫这边看了一眼,杜晚枫频频后退,避开了两人杀招。 看情况,有些危急,心知要速战速决。 交手过程中,从怀里摸出了两枚金叶子,朝那醉汉掷去。 那醉汉挡开金叶子的工夫,孟葱已然飞回了杜晚枫身旁。 这两个人身手不如那醉汉,几招过后就被孟葱逼得有些狼狈。 那醉汉身法也鬼魅了得,趁着孟葱对付那两人,假意从背后偷袭,三个人将孟葱引得远了些,立马又转过头攻向了杜晚枫。 “先解决了这小子!再对付那个棘手的!” 杜晚枫听罢,心中冷笑。 这是把他当成豆腐做了的,想轻轻松松拿下他,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杜晚枫没有兵器,刚才一直是用赤手空拳在招架。 这会儿看这醉汉工夫歹毒老辣,不是轻易能接下的,他就一甩背上包袱。摊开过程中,一股脑将里面的东西逐一朝那醉汉抛去。 “嘿嘿!”那醉汉完全不将这些小儿科玩意放在眼里,刀锋尽皆将其扫落。 哪里知道就在这时,杜晚枫包袱里却飞出了一条细锁链。只一个瞬间,就将横冲直撞的醉汉给绑缚了起来。 “孟兄,换位!” 杜晚枫说着,从那醉汉的头顶飞到了孟葱身旁,拦下了那两人攻势。 而孟葱也顷刻间便明白了杜晚枫的用意,在醉汉挣脱锁链一瞬间,一把长剑便刺穿了他的心窝。 之后这两人身影转来转去,三几下一转,加上那为首的已经死了,另外两人心神大乱,没几下也交代在了这里。 三名杀手,横躺在了街上。 杜晚枫和孟葱回客栈迅速收拾了东西,然后在衙门的人赶到前离开了这个地方。 等到了安全地方,两人才停下来,也没再住客栈,而是住进了黄金门在这个地方的一个秘密堂口。 “这里一般人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敢轻易找来。”“多谢。” “你明天还打算去实地考察?那些人只怕已经知晓了你的行踪。”“去是要去的,但不能就这样去。” 第九十三章 谋算城府 孟葱的任务是保护杜晚枫,至于他要做什么他并不会强加干涉。 但还是会善意提醒。 “那几个人不是普通杀手,尤其是那醉汉,杀手榜上绝对有他一席。”如果只是普通杀手,孟葱也不至于斗了那么多回合还没拿下。 “看来我还有些份量,居然一开始就派出这么强力的杀手。”杜晚枫微笑表示。 “你还笑得出来?” 正常人遇到这样的刺杀,就算不恐惧,多多少少也会感觉到紧张。 “这不是有孟兄在么,你的存在让我很安心。”“不要盲目乐观,这样的刺杀多来几次,我也未必能护得了你。”倒是有一件事,让孟葱颇有些在意。“你会武功?”而且身手还不错。 “会一些花拳绣腿。” 对这个说法孟葱不置可否。 今日要不是杜晚枫果断出手,他虽然能保杜晚枫无恙,想要击杀那三人、特别是那醉汉会有些难度。 以那醉汉的轻功身法,就算任务失败逃脱还是没有问题的。 “今日能成功反杀了那三人,主要还是运气好。那醉汉太轻敌了,没料到我包袱里藏着武器。哪里比得上孟兄,那可都是实打实的真功夫。”孟葱不太喜欢杜晚枫这人。 认为他看不透,说的话也不能信。 他对付醉汉的那一套,看似是运气,其实也有着他的逻辑在里面,可谓是步步铺垫。 首先是仓皇躲避,营造出自己身手不佳的印象。 之后适时摊开包袱,丢出一堆没用的东西,让敌人松懈狂傲。并且就在对方劈开别的东西挡住视线一瞬间,无比精准地飞出了细铁链,将人绑住。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果断与他换位。 然后眨眼间便灭了对方三人,一切都像是运气和巧合,可每一个环节都能卡得那么准,总让人有些不敢细思。 孟葱是江湖人,没有太多弯弯绕心思。 不像这些权贵子弟,心眼太多。 “你随行包袱里为何会带有铁链?”孟葱试探问。 “哦,你说那个啊,那是我九姐给我装进去的。她没事就爱舞枪弄棒的,十八般武器都耍过,腻烦了后就会送给我。我临行前,她担心我路上会遇到危险,就要给我塞武器。”杜晚枫想到这个事儿就忍不住发笑,“她一开始非要我带上二十公斤重的大铁锤,我是疯了才会带上那东西?后面又让我别着双剑,我又不是要行走江湖,那两东西太招摇。后来拗不过她,就选了这个最不占地方的锁链鞭。没想到关键时刻还真派上用场了,回去可得好好谢谢我九姐。”原来是这样。 看来这一切真的是个巧合。 但不管怎么说,这位杜公子确实不似外表看到的那般简单。单看他在面对杀手时那镇定从容的表现,就已经很让人另眼相看了。 第96章 孟葱确实是黄金三派来保护杜晚枫的,同时也是作为监视观察他的存在。 黄金三必须要知道杜晚枫是个什么样的人,又值不值得他投资,以及能为他投入多少。 杜寒秋的人情需要还,但怎么个还法可是很有考究的。 以杜晚枫的智慧,自然能想到这一层,也知道孟葱在他身旁真正的作用是什么。 他默许了这一点,并且打算好好利用孟葱,来向黄金三传达一些讯息。 或许你会问,既然都知道孟葱的作用,那为什么杜晚枫为何不抓紧表现自己、突出自己,反而还各种遮遮掩掩? 这自然是因为有些事情孟葱一时间琢磨不出来、看不透,却无法瞒过老道的黄金三的眼睛。 他可不想在对方心中是一个不懂隐藏锋芒、轻易就被人看透的傻小子。 他要表现出一定的城府和谋算,这样才能在波澜诡谲的朝堂中存活下来、走得更远。 在黄金门堂口吃了两顿不错的伙食,也睡了个舒舒服服的觉。 翌日,杜晚枫又出门了。 昨日那波杀手刚失败,应该不会这么快再派杀手过来。所以杜晚枫抓紧时间,好好完成河道考察和记录。 这么多天下来,一直拒绝戴斗笠的孟葱,皮肤明显晒黑了点儿。有些地方还晒掉了皮,嘴唇也出现了干裂。 虽说大男人不在乎皮肤白不白,到底为他贡献良多。 杜晚枫这天提议休息一天,就留在堂口,哪里都没去,也让孟葱可以缓缓。 而他自己则麻烦堂主帮他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既然是黄金门的贵客,这点小事情堂主乐于答应。让杜晚枫安心等消息,他们黄金门要找一个人并无多大难度。 一只灰隼停在了杜晚枫窗外。 他摸摸隼的头,给了它一点肉吃,从它脚上取下竹筒。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杜晚枫看完后就将它烧去了。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都城也不太平啊。 杜家人按照他的嘱咐,自他离开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无必要谁都没有轻易出府。 九姐自那次深谈后,也听话了许多。再没有闹闹嚷嚷要出去玩,信中还提到了一茬,说九姐这些日子居然跟着姨娘们学起了厨艺。 虽然对九姐在这上面的天赋不抱什么期待,但能主动学习已经让他很惊喜了。 嗯,等他回去后,哪怕会被她的食物毒死,也好好尝尝吧,也许九姐真的有所进步呢? 七姐也异常可靠,跟着大娘后面学习如何做一个主母。 其她姨娘们这段时间都不打算回娘家,不会轻易给人找茬生事的机会。 这封信主要是说家中的一些情况,大娘知道杜晚枫在外会牵挂,便把这些事情都告诉给了他,就是让他安心。 当然,之所以传递这些无关痛痒、没有太多实际价值的消息,自然也是杜晚枫嘱咐的。 朝中还有人在监视着杜家呢,要是消息被敌人截获,有可能会惹来一些麻烦。 而如今,说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对方就算获知了这些信息也无法用来做什么。 至于真正重要的消息,那一直是走井宾那条线。 一条在明,一条在暗,这样才更加安全。 第九十四章 管那么多,就是干! 杜晚枫要堂主打听的人,很快便有了消息。 他带着孟葱亲自去拜访。 两个人骑着马,因为路途较远,一路也会聊上几句。 “这次我们要见的人是谁?” “吕济舜。” “他是什么人?” 杜晚枫沉吟了一声,尔后感叹道:“一位真正的治河天才!”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也许是数百年间在治河方面最杰出的人物。”孟葱暗惊。 杜晚枫这个人,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看起来谦逊温和,其实眼界甚高。能被他看入眼里的人没有几个,何况还是这样的大加赞赏。 试想想,这一路上杜晚枫谈论了不少人和事,还没有一人能得到这样高的评价吧。 对这位吕济舜,孟葱还真来了兴趣。 杜晚枫似乎明白他的心思,一边赶路,一边和他说起这人来。 “吕济舜出生于太湖之滨有名的宅阅读,家教严格,二十五岁时考中了进士,进入了工部。之后他的才华一步步凸显,尤其是在治河上,展现出了无人能出其右的天赋。”“早在先帝时期,黄河泛滥,他数次上书建议朝廷摒弃传统分流治河的旧方案。还提出了一系列很创新很了不得的理论,像是‘河之性宜合不宜分,宜急不宜缓’。‘水合则势猛,势猛则沙刷,沙刷则河深’。以水攻沙,不可谓不巧妙。比起分流这种治标不治本、还渐渐堵死了河道、让运河泥沙淤积越发严重的办法,不知道要先进开明多少。”孟葱脑子也不笨。 杜晚枫短短一席话,他便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对那位尚未谋面的吕济舜也多了几分钦佩。 “只可惜这样的理论历经先帝和当今两朝,都没得到用武之地。他自己还被其他朝官排挤和针对,连工部的官都没得做。郁郁不得志,便离开了朝堂。”孟葱停下马来,转过头看向杜晚枫。 嘴唇勾出点讽刺的弧度。 “你的父亲,曾经独揽大权十余年。如若有他的支持,这位吕济舜也不至于怀才不遇、一番为国为民之心得不到施展吧?”杜晚枫也停下了马。 第97章 拽着马缰,长叹一口气。 “这件事一直是我父亲心头憾事。” “哦?” “其实我父亲当年就很想采取吕济舜的建议,采用合流法来根治河道。只可惜当时情况不允许,运到北方的几十万石粮草被搁置在了运河中,必须要最快时间内疏通河道。无奈之下他只能接纳了其他治河官员的建议,继续沿用分流治河的办法。因为这件事,我父亲和吕济舜闹了点不愉快。再加上其他官员刻意排挤和打压,吕济舜踌躇满志却连番遭受打击,心灰意冷之下便离开了朝堂。”“之后,我父亲多次派人邀请他入朝,主持河道,他都没有理会。多年后,我父亲还在跟我感叹他当初是不是做错了。如果能再坚持一下,给予他更多信任和支持,会不会如今已经解决了黄患。”对这件事孟葱没有再发表意见。 当初的事情谁对谁错,作为他们这些没有亲历过、也不知道事情全貌的人谁也没有资格评说。 “既然他拒绝了你父亲,你又如何知道他不会再拒绝你?”“有些事情总要去试试的。” “不是我泼你冷水,此行成功将人请出山的机会很渺茫。”孟葱这样说,自然有他的根据。“当初你父亲贵为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怕有你父亲全力支持他也不愿意出山,可见他已下定了决心。再者,你如此无官无爵,在朝中地位尴尬,杜家甚至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以什么名义去请人出山?你现在又能许诺他什么?就算你真能说动他,朝廷一句话就驳回了你又怎么办?”每一个问题都掷地有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寂静了。 杜晚枫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有些可爱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 “孟兄,我现在发现你这人还挺毒舌的~” “我说的是事实。” “虽然是事实,但你说话还是好狠哪~” “……” “这些问题我何尝没有想过?只是,黄患和河道治理已经迫在眉睫,我虽然人微言轻,但无论是朝中那些官员,还是与之相关的各利益体,都必须得面对现状。”“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管他那么多,先干再说!”杜晚枫一甩拳头,然后大笑一声,“驾”一声,骑着马就跑了。 留下孟葱在原地发愣。 杜晚枫当然不是一个做事毫无准备贸贸然就去做的人,这一点哪怕是认识他不久、也觉得他总有些看不透的孟葱都笃定的事。 他心中肯定有别的盘算,才敢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过这人,还真是…… 孟葱有些无奈地一摇头,也纵马跟上。 他倒要看看,这个杜晚枫要怎么说服吕济舜。 花了一天半的工夫,两人终于抵达了吕济舜如今居住的竹屋。 这些年来吕济舜再未进入仕途,但也没有完全放弃他的所学。 他经常出入各地方,帮人家治治水、疏浚河道。大多都是小打小闹,但由他接手的项目,没人不说好的。 杜晚枫和孟葱两人过来时正是正午,吕济舜一人烧了两个菜,再来一壶小酒,挺香的小酌着。 “吕前辈这生活也分外逍遥啊。” 杜晚枫站在门外,笑着冲里面人一躬身。 “你是什么人?”他这竹屋,不时就有人前来光顾光顾,吕济舜对杜晚枫两人的到来也没表现出什么情绪,而是直接问明他们身份和来意。 “晚辈杜晚枫,已故首辅杜寒秋正是家父。这位孟兄,是晚辈一位好友。”在听到杜寒秋三字时,吕济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杜寒秋都已经死了,你还上门做什么?” “前辈数度拒绝家父邀请,乃家父生平莫大憾事。如今黄河水患,圣人命在下前来实地考察,并提出可行性治河建议。晚辈所能想到的当世唯一能治理黄患之人,便是前辈。” 第九十五章 热血沸腾 “别给老夫戴高帽了,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哎——”杜晚枫长长叹气,“前辈当真不再考虑一下?”“难道老夫这个样子很像是在开玩笑吗?” “我是为前辈感到可惜,也为河道沿岸的百姓叹惋。”“哼,可惜?” “刚才在路上,我还跟孟兄说,前辈绝对是当世治水第一人,是数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的天才!你提出的‘河之性宜合不宜分,宜急不宜缓’。‘水合则势猛,势猛则沙刷,沙刷则河深’等理论,本应该成为流传后世的治河宝典,不管过去多久都不会淘汰。而黄患这个困扰了历朝历代的难题,将会在你的手上得到解决。多么伟大的创举,后世本该都赞颂你的功绩,你毫无疑问会成为名垂青史的人物、治河长河中当之无愧的大师和先驱……”孟葱握剑的手情不自禁颤了一下。 一路上他想过很多种杜晚枫劝吕济舜出山的办法,想来想去,哪里能想到对方居然就是最简单的利诱。 对这样性情古怪又执拗的天才,不应该着重说此举多么造福众生、多么有意义吗? 他这样说,岂非让吕济舜认为在他们心目中他是个很注重名利的人? 这样只怕要坏事吧。 但即便如此,孟葱也真的有些佩服杜晚枫了。 他知道这个人口才好,但如此煽动力又富有激情的劝说,连在一旁听着的他都难得有些热血。 名垂青史、伟大创举,大师和先驱……对许多不爱金钱和美人的文士来说,一生汲汲追求的大多便是如此了罢! 第98章 吕济舜虽然外表还很镇定,但孟葱还是发现他拿筷子的手渐渐捏紧了。 “你以为仅凭这些话就能打动我?你太小看老夫了。”“晚辈当然不会这么想,我父亲每次派人来,好话说尽,各种晓以大义,前辈始终不为所动。晚枫何德何能,能请动前辈出山,只是忍不住有些感慨罢了。”杜晚枫一顿,接着又道:“如果晚辈没记错,前辈今年虚岁六十有五,人生一大半都过去了。说句冒犯的话,前辈还能活多少年?你如此天才,一身才干,真的甘心这一世默默无闻,一直都在这些小地方小打小闹吗?是,同样都是在为百姓做贡献,实不该分大小。但前辈难道就不想有一个最壮阔的机会,去实践自己满腹才学、亲自验证你的治河理论吗?”吕济舜嘴唇动了一下,捏着筷子的手已隐隐在颤抖。 “晚枫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考察官,在朝堂也说不上什么话。斗胆前来前辈这里,也只是想尽一份力。如果前辈拒绝,我回朝廷复命,对我也并无多大影响。按照朝廷处事方略,没准又是沿用分流法来治水,到时候不但苦了当代,也苦了后世。”“可如果前辈愿意,晚枫哪怕赌上项上人头,也会向朝廷死谏。”吕济舜终于朝杜晚枫看了过来。 在这个孩子身上,他看到了一些杜寒秋的影子。 当年的杜寒秋,也一样的能说会道。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杜寒秋身上,一心想得到他的支持,但最后他却辜负了他的信任…… 而面前这孩子,比之当年的杜寒秋似乎多了种孤注一掷和坚决在里面。 然而吕济舜一出口的话,还是分外伤人。 “你不是杜寒秋,你连最基本的话语权都没有,嘴巴一张就想让老夫跟你走?”“朝廷的人虽然守旧固执,但在切实的利益和好处面前也知道如何选择。黄河水患,运河淤塞,给我朝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分流法已经行不通了,而朝廷中有不少人还在建议挖新河道。新河道晚枫考察过了,成本巨大,如今的朝廷根本承受不起。运河沿岸的富商和既得利益者也不会同意废弃大运河,去开挖新河道,这方面他们绝对会支持我们。”“圣人也别无选择,挖新河道国库没钱,路途过于崎岖、水源不足有些路段根本无法行船。谁也不愿意承受花大代价挖的新河道最后却无法行船这种风险,圣人更不想。可根治黄患和运河呢?会有不少人愿意掏出钱来,支持我们的行动。就算他们不愿意帮忙,真的计算下来花费比开挖新河道也要少许多,且收效巨大,朝廷没理由不答应。唯一要顾虑的是,有没有这样的能人义士能根治黄患。”杜晚枫语速很快,大段大段的话说出来却条理清晰。 吕济舜不知什么时候全副心神都放在他说的这些话上了。 “有前辈这样的专家在,晚枫就敢跟圣人立下生死状。虽然我份量不够,但杜家在朝廷多少还有些势力。我们一起劝谏,然后一起来完成一件伟业!”怦怦~ 吕济舜仿佛听到了胸腔里的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他原本以为自己历经沉浮,已经不会轻易再为什么东西激动和不平静了。 可今日却被这个年轻小子给震动得一腔沉寂多年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就这样答应他。 就像他说的,都六十五岁了,还有多少年可活,又有什么可想不开的? 他在治河方面一向自信,也为自己的才华而骄傲,可回首大半生,他似乎并没有做出什么骄人的事迹。 他心中一直有遗憾,他清楚的,只是不愿意去面对罢了。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他面前,很有可能是他最后一个机会了。 真的要再次错过吗? 杜晚枫却没有进一步逼着他要答案。 而是对吕济舜深深鞠了一躬,“前辈,晚枫郑重恳求您能答应。如果你哪一天想好了,请前往敬天府杜府寻我。我在徐州还有一些事情要办,做完之后便会立即赶回都城。届时晚枫真心希望能在敬天府看到前辈……”杜晚枫说完后,再没打扰吕济舜,便带着孟葱离开了竹屋。 他们两人走后,吕济舜望着桌子上的一杯酒,颤动着手指举起酒杯,一口送到了自己嘴里。 酒烧灼着沸腾的胸腔,碰撞出别一样刺激,如同火焰一般尽情燃烧—— 第九十六章 八面玲珑 回徐州的路上,孟葱几次欲言又止。 他不是个多话的人,可有一些疑问不搞清楚心里也挺在意。 “孟兄,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只要能说的我一定知无不言。”杜晚枫好笑道。 “你为什么会选择那样劝说他?”这是他当时心里冒出的第一个疑问。 “你是说青史留名、治河宝典那些话?” “嗯。” “那自然是因为我知道他心里面最在意的是什么……”“他难道不想造福一方?” “想当然想,只是这种想法并不比施展他个人抱负和才干强烈。”只这么一句话,孟葱便懂了。 为什么他们一定要认为像吕济舜这样的大家,就是该忧患天下、为民谋福祉呢? 有些高才心里没有天下,也没有百姓,只有他自己一身所学。 与其苦口婆心劝他为了苍生站出来,还不如告诉他:想让世人为你惊叹吗?想做一件最了不起的事情吗?那就来吧。 “你真的有把握说服朝廷?”孟葱又问。 第99章 “只要我能活着回去的话。”杜晚枫道。 “……有我在你就不会死。” “哈哈,那就全靠孟兄了!”杜晚枫似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满意跑了。 孟葱知道自己又被对方给套路了,可除了觉着有些小懊恼外,也没别的办法。 在这么一只狡猾的狐狸身边,很少有人能占上风吧。 回到徐州的杜晚枫,与工部的两位官员会合,没有再隐瞒行踪,而是积极在活动。 他见了不少巨商富户,还见了些当地官员豪绅。 孟葱亲眼看着这些人一个个对杜晚枫从吹胡子瞪眼,到客气招待,哪怕看了再多次,仍然觉得神奇。 而杜晚枫八面玲珑、舌吐莲花的能力,也着实让那些因着杜寒秋而对他满怀恶意的人都有些服气。 值得一提的是,刚回到徐州的杜晚枫,还面临了两拨刺杀。虽然最后都被孟葱解决了,但杀手实力都很强,是真的要置对方于死地的。 可最近几日,孟葱这边风平浪静,再没见到杀手前来。 孟葱开始想这是为了什么? 他不笨,有些问题不问杜晚枫,心里也能琢磨出一些道道。 杜寒秋当初改革折损了这些人的利益,让他们恨他入骨。 这份恨意随着杜寒秋的死亡,转移到了他儿子身上。 可问题关键在于杜晚枫此次前来,所提的主张恰恰是为了他们的利益在服务。 因为杜晚枫已经明确向他们表示,会不惜代价奏请圣人治理黄患和大运河。 大运河对于我朝至关重要,绝对不能废弃,它的存在也是无可替代的。 这样的言论实在甚合他们心意。 再加上朝中意图开挖新河道的言论早就传到他们耳里,他们抗议了多次,也明确表示反对。但还是有更多人支持这个建议,他们真的担心朝廷最终会采纳。 那样失去了大运河这个得天独厚的优越地理位置带来的便利,他们的损失不可估量。 所以他们需要杜晚枫活着,甚至在需要的时候愿意为他提供支持。 说来说去,始终都是一个“利”字。 最有趣的事情是,当杜晚枫带着孟葱离开徐州地界,准备返回敬天府时,路上遭遇了十几名杀手的追杀。 然而孟葱尚未出手,便出来了另一拨人将杀手给处理了。 “我们家徐爷得知公子回都城路上有危险,特地让我等来为你扫清障碍。公子放心赶路,有我们在前方开道,这一路没人敢为难你。”徐爷,是徐州这个地界最风云人物之一。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财富不可计数。 杜晚枫遭遇的第一波杀手,也就是那位醉汉便是徐爷的人。 然而当杜晚枫去徐爷府上拜会,与他过了过招后,这次帮忙处理掉杀手的也是徐爷的人。 你说有不有趣? “还请兄台替杜某谢过徐爷。”杜晚枫忙表示。 这一路上,两人还真没遇到其他人挡路。 回到敬天府后,杜晚枫连家门都没进,便直接风尘仆仆入了宫。 这件事自然有人禀报给承安帝,不说别的,单杜晚枫这番敬业表现,就让承安帝挺满意。 赶了半个月路的杜晚枫,面见圣人后,做了长达两个时辰的汇报。 说得口干舌燥,却激情飞扬。 叙事清晰有条理,摆出了一系列数据加以佐证,最后还给我们小皇帝算了一笔账。 说到最后他头有些晕,差点没栽倒在大殿上。 “杜探花——”承安帝有些担心地看着他,随后让宫人为杜晚枫看茶,还给他搬了一个凳子来。 这是朝廷开始清算杜寒秋以来,承安帝头一次对杜晚枫这般“厚待”。 如果是那些古板大臣来劝谏汇报,承安帝绝对坐不了这么久,说不定还能表演一个原地睡着。 可杜晚枫这番汇报干货太多,每一句话都是真知灼见,有些数据更是叫人触目惊心。尤其最后总结了这一趟徐州之行的丰厚成果,也让连月来被朝臣们争吵得头疼不已、到如今还没有拿出一个可行性方案的承安帝确实指明了方向——朝堂上,保运河一派和开挖新河道一派经常上演口水大战,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承安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听了杜晚枫汇报后,似乎怎么选择已经很清晰了。 “圣人,臣这次在徐州也见了不少当地富商巨户,奉您之命探他们口实和风声。这些人也都表示,朝廷若是一心根治黄患和治理大运河,他们愿意出一份力。”“当真?”承安帝欣喜道。 “这攸关他们切身利益,当不至于是说假的。”承安帝点着头,看杜晚枫一脸倦容,所谋却全是为了大闽王朝,心中大慰。 “杜探花,此行辛苦你了。你对朕还有大闽朝的忠心,朕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如果这事真的能圆满解决,朕必定记你一大功!”杜晚枫连忙跪下谢恩。 “谢圣人,臣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圣人的赏赐,而是不忍看到圣人为了这些事烦忧。哪怕臣位卑力薄,只要能切实为圣人做一点事情,臣已经很满足了。” 第九十七章 必不辜负! 这些话杜晚枫说得无比真诚,承安帝心中也有些感动。 相较于那些成天只会说漂亮话、关键时刻一点指望不上的朝臣们,杜晚枫是真的用心在为他分忧。 第100章 如果这件一直困扰他和整个朝廷的事情,要真的因为杜晚枫而有了突破性进展,那他是不是也该摒弃掉对他的疑心,重新重用于他? 圣人念及杜晚枫此行太过辛苦,安排车架送他回府,以表示对杜晚枫的恩赏。 走出大殿的杜晚枫,坐上了回府的马车,长舒了一口气。 在宫外面等了他两个多时辰的孟葱,一脸黑线。 杜晚枫招招手让他上马车,对方没应,一拽马缰不远不近跟在车夫后面。 杜晚枫懒洋洋伸个懒腰,感慨道:“孟兄真不会享福,这可是宫里的马车,坐起来很舒服的。骑了半个月的马,还没有骑够?”孟葱离得更远了一些,不想听杜晚枫感慨。 “真小气~”杜晚枫摸摸鼻子,人往座椅后面一靠,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直到抵达了学士府,马车停了,还没等到杜公子下车的车夫,掀开车帘一看,才发现杜晚枫睡得无比香甜。 本来还有些不高兴的孟葱,见状也不忍再说杜晚枫什么了。 人家是大家公子,可比不得他们江湖武人。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回来后都没回府歇歇,就屁颠地赶去皇帝小儿那里去汇报,可不是累么。 不过都到了家了,要睡回去再睡,在这儿睡着也不怕着凉。 “喂,醒醒~” 孟葱进了马车,不轻不重推推他。 杜晚枫睡得很死,这样推他他没有醒过来。 于是孟葱加了点力道,直接将他半拎了起来,杜晚枫的头撞着了马车车壁,嘭一声响,这会儿总算是醒了。 有点心虚的孟葱,刚想着怎么解释时,就见杜晚枫往外面看了一眼,就高兴道:“到家了!”迅速清醒过来的杜晚枫,立即跳下了马车,一边进府一边对孟葱道:“孟兄,我家到了,快下马车,我一定要好好犒劳你一番——”杜晚枫欢快拍着门,很快门就开了。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管家见到三个月未归的公子,分外激动。 “秋伯,这几个月你和大家都还好吧?” “好,都好呢,就是挂念公子,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娘和大娘她们都在家?” “在家呢,这些日子都没怎么出府。” “我现在就去拜见她们。” 杜晚枫说着就进了屋,还丢下一句,“秋伯,帮我招待一下孟兄。”“好的,公子放心。” 杜晚枫跑得很快就看不到背影了,秋伯笑呵呵的将孟葱给引进了府内。 回到家的杜晚枫,面对一众家人的包围,单是寒暄就用去了不少时间。 好吃的好喝的都端了上来,大娘她们还不时心疼杜晚枫旅途太过辛苦,肉眼可见瘦了许多。 二娘是抓着孩子看了又看,就怕他在外面吃了苦受了伤。 孟葱也受到了杜家热烈欢迎,尤其在得知这一路来都是他在保护杜晚枫后。 大家伙儿过于热情,让孟葱有些手足无措。 杜晚枫则在一旁偷笑。 这个孟兄,平时惯会装酷,遇到这种场面就应付不过来了吧~活该!谁让你总对我这么毒舌的,本来还想帮帮你,但现在我选择多看看好戏。 见大伙儿注意力都放在孟葱身上,已经开始在询问他多大年纪、有没有成家这些。 杜晚枫笑着走开,让管家带他去见吕济舜。 是的,吕济舜于多日前就已经来到了敬天府。 井宾不只将这个消息带给了他,还交给了他一份吕济舜研究多年的黄河水患手札。 这份手札,则填补了杜晚枫理论体系最后一块空白,也给了他强有力的数据支撑。 其中有不少结论,都和杜晚枫经过实地考察得到的一致。还提出了一些更新颖的概念,让杜晚枫赞叹不已。有了这份东西在手,他就更加有把握说服圣人了。 当然,这些东西他不可能一次性全交出来。 这可是他的底牌。 回到敬天府后,特地没入家门就去皇宫复命,确实有一点作秀的成分。 以前杜晚枫不屑使用这种手段,但没办法我们的小皇帝就喜欢吃这一趟。 你在外面尽多少心,如果不想办法让小皇帝知道看到,那他就能轻飘飘一笔带过。 还有一点,他第一时间回皇宫复命,除了显示他将圣人委派的差事看得很重要,也能防止其他朝臣抢功。 这可不是在杞人忧天,朝廷中最不乏这类人士。哪怕那些位高权重的,为了树立威信、让圣人看到他的重要性,都经常会抢取臣下的功劳。 这就是为什么历朝历代总有那些个干实事的官员,不被上位者所发现重视,那些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的却比谁都升得快。 会做事是一方面,可也要具备一定的手腕,不能白白让别人抢了你的功劳。 要知道权势地位,有些还真是靠争来的。 不争不抢,很有可能会成为别人的踏脚石! 杜晚枫今日来这一出,已经牢牢将这份功劳与自己紧扣在一起。每一丁点的付出和努力,借由着汇报都传递给了小皇帝。 以后不管是哪位大臣接手这份差事,都不会忘掉他杜晚枫和吕济舜在这件事中的贡献。 保留这份手札,一部分是为了自己,一部分也是为了吕济舜。 这是他多年心血,杜晚枫自然不可能让别的治河官员有机会得到它,从而将吕济舜踢到一边。 第101章 一方面别的治河官员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能力,真让他们干了运河治理只怕又会横生枝节。另一方面像吕济舜这样的天才,这个国家真的不能再辜负了…… 吕济舜既然愿意选择相信他,那杜晚枫倾其所能也必不会让他失望。 朝廷中有心眼的人太多,谁也不知道好好的计划谁会突然杀出来将胜利果实给摘走。这些事情吕济舜玩不来,也不是他的长项,但杜晚枫从小耳濡目染已见过太多。 只是以前他对争名夺利不感兴趣罢了。 第九十八章 不见面还惦记~ 杜晚枫在吕济舜这里留了很长时间,两人就接下来所面临的问题甚至是困境做了细致讨论。 “修河道的事情就麻烦前辈了,至于朝廷这边晚枫会全力与之周旋。目前只是个开始,想要说动朝中那班人,怕是还要费不少唇舌,同时也需要一个人的鼎力支持。” “你说的是首辅张慎来?” “是的,大闽王朝的水运管理机构,素来是河道和漕司分理。治河属于河道,而漕司则负责运输公粮。彼此互相牵制,互不统属,各司其职。但通常一有问题,这两个机构都会陷入被动,且面对的局面大多相同。” “河道失修,致漕运被阻,两个部门就会相互推诿、彼此攻讦。所以这两个部门的矛盾素来不少,必须要有人从体制入手,再居中调节,充分给你行使便利的权利。否则即便被你拿到了治河大权,也会有不少人在背后扯住你的手脚。” “那你看张慎来有多大可能站在我们这一边?”吕济舜问。 “我前往徐州之前,张慎来便有这个意思。只是当时他表达得很隐晦,能给予我们多大支持还不好说。但身为大闽朝首辅,他知道怎样做对社稷才是最有利的。” “据老夫所知,张慎来可不似你父亲。你父亲能办事敢办事,为了实现他的政治主张,他谁都敢动。而张慎来是个老狐狸,虽然颇有才干近一年却不太出头。想来是你父亲的前车之鉴,让他不敢太露锋芒。” “在其位就得谋其政,有些事情他避无可避。一个无所作为的首辅,是很难在朝堂立足的。张慎来需要政绩,也想要迎合圣心。而这件事,则给了他一个好机会,他会去做的。”杜晚枫却似乎很有把握。 第二天,杜晚枫用完早膳后,便让管家送他去张府。 孟葱默不吭声也跟着上了车。 “孟兄,这里是敬天府,光天化日之下不会有什么人敢对我下手,你大可不必跟着我。” “门主让我务必保证你的安全。” “好吧。”杜晚枫摊手,只这么一句话,他就妥协了。 孟葱不只是保镖,还是黄金三放在他身边的一双眼睛。想要得到黄金三的襄助,先得接受这双眼睛的存在。 这是诚意,也是底气。 马车在张府前停下,杜晚枫让门卒去禀报。 看门的换了两个人,生面孔,脾气比之前要好不少,对杜晚枫也算客气。 “老爷进宫尚未回来,杜探花到府中稍坐等候?” “也好。”杜晚枫欣然应下。 他被请到了张府花厅,有下人看了茶。 孟葱气质出类拔萃,怎么看都不只是一个仆从,张家下人不敢怠慢,只当他是杜晚枫带来的朋友,也沁了茶、请他落座。 孟葱却抱着剑站到了杜晚枫身后。 杜晚枫经过这些日子对孟葱性格已了然于心,既然他想这样,那就随他去吧。 “你说杜晚枫从徐州回来了?还来了张府?” 张明净放下手中的书卷,问着刚跑来告诉他这件事的书童亭山。 “是啊少爷。” “他一个人过来的?” “不是,随行有一位小哥儿,应该是个江湖人。看他气度不凡,随身所佩戴的宝剑也不是凡品,不会是岌岌无名之辈。”大府上的书童,眼睛都比别的人要利上几分。 “爹还没回府?” “老爷还没回来呢,所以少爷要不过去陪杜公子说会儿话,把他晾在那儿也不合适。” 张明净点点头,起身往花厅方向而去。他看似无甚在意,脚步却越来越快。 到后面亭山都跟得有些吃力。 “少爷真是啊,想杜公子了就直说么……打小就这样,见了面争论不休,但有一段时日不见面吧,还惦记……” 这次杜公子去徐州,一去就是三个月,少爷嘴上不说,心里却关心得不得了。好几次都想拐弯抹角从老爷那里打听点消息,但杜公子还没到徐州地界,就和工部官员分头行动了,所以朝廷这边也没收到关于他的消息。 少爷担心杜公子出事,以至于有一段时间,老爷一下朝公子就问他徐州有没有新消息传过来。 要不是这样,亭山也不会在杜晚枫到来后第一时间跑来告诉张明净。 单从他自己来看,他是有些不太喜欢这位小杜公子的。从小就欺负他们少爷,还爱打趣他,哼。 张明净来到花厅时,杜晚枫正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等待。 看到张明净,又习惯性嘴贫。 “张兄,你来得够快的啊。该不会是三个月不见,想我了?” 过去张明净每次听到这话,都会冷着脸:“我没有。” 然后总会指责杜晚枫过于轻浮,说话没个正形。 这一次没有跟他掐,而是坐到了他对面。 第102章 “听说你这次徐州之行,和工部官员是分头行事的?你胆子也太大了,徐州想让你死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你还敢落单?” “原来张兄是关心我了,杜某好是感动啊~” 张明净眉宇轻皱,看向杜晚枫的眼里也流淌了点怒意。 杜晚枫见好就收,知道面前这人不经逗。 “我可不是一个人,我有一位特别厉害的朋友同行保护。就是他,孟葱。”他手往后面一指,而进门后,心思全放在杜晚枫身上的张明净,直到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花厅中还有一个人。 当真失礼! 张明净暗自气恼,连忙站起身,对孟葱微微欠身。 “兄台首次登门,若敝府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孟葱抱剑拱了一下手,“客气。” “兄台请坐。” “不必。”孟葱仍然站在杜晚枫身后,没喝茶,不落座。疏离又冷淡,倒也不至于失礼。 张明净知道有些江湖人脾气确实如此,但也没有多劝。 他坐了回去,重新说起了杜晚枫。 “就算有高手保护,你也不该擅自脱离队伍。跟随朝廷车马,那些人就算再放肆,多少会有些顾及。你单独行动,若是出了事,旁人也大可声称是意外。” “张兄,你真的好啰嗦——”杜晚枫作势捂住耳朵,“以前就是这样,一点小事你就在我耳边不停地念念念。我不单独行动,隐藏好行踪,难道要成为靶子吗?你聪明倒是聪明,就是在这些事情上脑袋不太灵光。” “你说我脑袋不灵光?” “不是吗?你江湖经验太浅了,这方面我比你专业。” “我确实不像你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我怎么就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了?还有你说这话可得罪了不少人,我孟兄就是江湖人呢,你小心点说话,否则他要动手我怕你这文弱书生承受不起——” 第九十九章 两个耳光 “欸——”在一旁看着的亭山,无力拍住了脸。“果然少爷和杜公子又掐起来了。”就连默默站在杜晚枫身后的孟葱,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你还敢来张府?”一道尖利刻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刚回府的张明堂,得知杜晚枫来了,怒气汹汹地赶了过来。 上次杜晚枫过来时他恰巧不在府上,否则绝不会让他那般轻松离开。 张明净一下子有些紧张,也顾不得和杜晚枫的争执,拦在了张明堂面前。 “大哥今日不是要去和朋友吃酒,怎么刚出门就回来了?”“我要是不回来,也不会知道你们背着我还有往来。”“这……” “三弟,我可是你亲大哥,你之前任由外人将你大哥打了个半死,现在又和他在府上谈笑风生,大哥可真是伤心啊。”“大少爷,杜公子来府上是见老爷的。”亭山忙解释。 “你闭嘴!主人说话,哪里有你这下人插嘴的份儿!”“大哥,之前的事情是你对不住大嫂在先,又何必……”“你这是在说大哥做错了?被他打死也活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胳膊肘往外拐,心里就只会向着外人——”张明堂愤愤说着,伸手将张明净扫到了一旁,怒视杜晚枫。 “姓杜的,你脸皮真厚啊,事到如今还敢动不动跑到我杜府来,是把我这个张家大少爷当作死人吗?”杜晚枫在张明堂到来后,脸色也难看至极。任凭对方如何叫嚣,也没有半点忐忑,反而勾着抹挑衅的笑意。 “你张大少爷是不是死人与我何干,这张府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张首辅还在世呢,这个家也轮不到你做主。”亭山都惊呆了。 今时今日,此时此刻,这杜公子还这么豪横呢? 这可是在张府,他还真不怕大少爷一怒之下让人伤了他? 张明堂气极,“那我今日就要让你看看,这个张家我张明堂到底能不能做得了主!来人啊,把他给我狠狠地打——”一众府卫听令前来,但看着厅内的杜晚枫,都有些犹豫。 “你们还愣什么!本少爷让你们动手!”张明堂厉喝。 府卫不敢再迟疑,刚要上来张明净便张开手臂挡在杜晚枫身前。 孟葱手也放在了剑柄上。 “都别动!全部给我退下——” 一个让动手,一个不让,两位都是张府的少爷,府卫一时间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三弟,你是存心想要和大哥作对吗?” “大哥,先不论之前的事情孰对孰错。他今日是爹的客人,前来也是有要事要和爹相商,你不能对他不客气。”“就凭他,也有资格见爹爹?你最好立即给我让开,否则底下人拳头无眼,也将你给伤了。”“大哥!” “动手!” “不准动!” “谁要是不动手,本少爷就将他撵出张府!” 花厅内外气氛一触即发,就在这个时候,张慎来回来了。 府卫连忙退到一旁,不敢再有所动作。 “你们刚才在争执什么?” 张慎来走过来,沉声问。 张明堂抢先回话,还添油加醋了一番。 “爹,杜晚枫这个孙子太可恨了。将儿子伤成那样,如今又到府上耀武扬威,刚才他还挑衅我,一点都不将我放在眼里。我便要让人好好教训他一下,否则他还真当我们张府是他任意撒野的地方。”张慎来瞥了一眼自家大儿子,又移向张明净。 第103章 “净儿,你说刚才是怎么回事?” 张明净上前,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如实禀报。 “爹,你不要听三弟的,他胳膊肘往外拐,就知道……”啪! 张慎来一巴掌甩在了张明堂的脸上,将后者都甩懵了。 “连点规矩都不懂的东西,成天就知道瞎胡闹,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爹?”张明堂捂着脸,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是他爹第一次打他耳光,以前他闹得再出格,爹顶多是罚他禁足和在府中自省。 可这次他打了他耳刮子,还是当着他最讨厌的杜晚枫的面。 “孩儿差点被他给打死,爹不为孩儿出气,反而还要打孩儿?”“打你还算是轻的,之前看你伤得重,不忍重罚你。总以为你经历这些事,能稍微有些长进,哪里知道还怀恨在心,丝毫不觉自己有错?”“孩儿不就是休了那杜婉言?这也是为了不连累张家,爹不感谢儿子大义灭亲、为了张家舍弃妻小,反而还说我做错?”啪! 张慎来又给了张明堂一巴掌。 这一次,他脸上已经相当失望和恨铁不成钢了。 做事如此不知所谓,真不敢相信是他张慎来的儿子。 怕杜婉言的存在,影响了他日后仕途,迫不及待舍弃了他们母子,还厚颜无耻地说是为了张家? 殊不知他这样做,就等于留下了这辈子都洗刷不掉的污点。还连累张家,成了别人口中无情无义的人家。 休了杜婉言,他的仕途当真就能一帆风顺? 一个抛妻弃子、声名狼藉的男人,谁敢重用?以后大门大户的千金又还有谁敢嫁给他? 他在外面惹的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女人,还真想着有一日能带进张家大门? 他张慎来这么多年小心谨慎、珍视羽毛。就因为他这个事儿,被不少人戳脊梁骨。 在他勒令他禁足、派人跟着他后,好不容易安生了一阵子。人们都要淡忘了某些事,他又在这里大吵大闹,还要跟杜家人为难? 不想张明堂再继续丢人现眼,张慎来让府卫将他给拖了下去。 而杜晚枫自始至终都一副无关自身的模样,坦然站在那里。 待张慎来转向他时,杜晚枫顷刻间又恢复了他彬彬有礼的模样,还整了整衣襟。 “晚枫见过张大人。” “杜探花跟我来——” 张慎来似乎知道杜晚枫的来意,让他直接跟他去书房。 “孟兄,你暂时留在这里,我去去就来。” “嗯。”孟葱点了一下头,也知道接下来不是他能继续跟着的了。 第一百章 政坛新星冉冉升起 “本官听圣人说了,你日前上书大闽朝廷要全力根治黄患、治理大运河?还坚决反对开挖新河道,指出此举是劳民伤财,在实际操作中困难重重,甚至是完全行不通?” “是。”杜晚枫点头,“这并非是信口开河,而是经过实地考察还有询问专家后,做出的客观判断。” “多日前杜府来了一个人,山野村夫装扮,说是远方亲戚前来投靠的。他的真实身份,则是治河大家吕济舜。” “什么都瞒不过首辅大人。” “你父亲还不是首辅时,就与此人有过多番接触,对他本官还是知道的。”张慎来顿了顿,“正因为如此,本官才好奇你是如何说动此人出山的?” “吕前辈一腔为国为民之心,早想出山治水,碍于没有这个机会。晚枫去的时机也是巧妙,又诚心相求,他也想在晚年有个机会施展毕生所学,所以便应了晚枫邀请。” 张慎来自然知道杜晚枫话中有保留,但聪明人有些事也不必非得道破。 杜晚枫又郑重一拜,“张大人,晚枫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后面的事情我纵然有心也无力,全仰仗首辅大人了。” 张慎来看着面前的孩子,心中有些感慨。 要是他的大儿子能有他一半的能干和智慧,也就不用他这么操心了。 哪怕是净儿,论学问不比这孩子差。可要说到手腕和谋略,还有这份玲珑心思,他还大为欠缺。 如果杜晚枫是他张慎来的孩子,那他真有把握将他培养成接班人,未来一日还可能超过他。 不,确切说是超过杜寒秋。 这对父子一样的敢想敢为,认准了的事情,破除所有阻碍也要实现。 张慎来欣赏杜晚枫,却也有些忌惮。 倒不是忌惮他本人,杜晚枫再聪明,目前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还麻烦缠身的小子。 他真正忌惮的是他像杜寒秋这一点。 他愿意提拔他,却不敢真正重用他。因为有一天,当这个孩子羽翼丰满时,谁也不知道他会将刀尖朝向谁。 从张府出来时,杜晚枫神情有些凝重。 孟葱见状,问他:“事情不顺利?” “这倒不是,从张慎来的态度来看,这件事他会站在我们这边,而且下定了决心。” “那还不满意?” “我是有些懊恼。”杜晚枫叹气。 “懊恼?” “今日在张慎来眼里,我看到了他对我的欣赏,还有……戒备。” “?” “我不需要他倚重提拔我,但也不希望他成为我的阻碍。”杜晚枫在说到这话时,眼底幽黑不见底。 这样的他,无人可以看穿他真实心思。 第104章 “但你并不能算是他的敌人。”孟葱的意思是说,张慎来没必要、也不会平白无故去为他设置障碍。 毕竟他是当朝首辅,而杜晚枫只是一个有功名在身却没任何权力的失势公子,犯不着去为难他。 “他现在当然不会为难我,只是朝堂之上,有许多事情都不能简单来看。我父亲说过,对于某些政客来说,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能利用的,另一种是阻碍。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三种。” “张慎来是一名出色的政客,而你则有可能成为这两种人。”孟葱很快便明白了杜晚枫的意思。 “不错。正如现在的我,是张慎来可以利用的对象,但从有用的棋子到必须踢开的石头,有时候只在某人一念之间。” “你就甘愿这样一直被动下去?”孟葱嘴角的弧度透露出一抹淡淡嘲讽。 杜晚枫忽然嗤笑。 “身在局中,不到胜负揭晓时刻,谁也不知道自己是棋手,还是被人摆弄的棋子。” 张慎来也知道根治黄患、修缮大运河功在社稷,且主张开挖新河道的那伙人与他平日政见多有相左,再加上圣人也有这个意向,那便再无顾忌。 他为官多年,如今还贵为首辅,自然知道河道漕司分理体制症结之所在。 他直接撤销掉了河道都御史这一官职,上书承安帝任命吕济舜为治河大臣,统一河道还有漕司。并请圣人发布赦谕,明令徐州、甘潜、潭源等地方事务,凡是与河道相关的全部由吕济舜裁决。 除此之外,张慎来还处理了一批治河不力,每日就知道推诿的官员。 通过这一系列的举措,为吕济舜治理河道扫清了一批障碍。吕济舜不但拥有了充分的跨地区自由调动权,还能以朝廷的名义在这些地区内征集民夫,筹集治河资金。 当然,朝廷不会轻易给他这么大的权力。 吕济舜,还有一力举荐他、邀请他出山的杜晚枫,都得签下生死状。 如果河道在治理过程中出现了什么重大问题,或是最后撒了大把银钱还失败了,这两位都难逃一死。 杜家二娘得知后,说什么都不干,可生死状已签下,如今已经不可能再有退路。 杜晚枫辞别了家人,和吕济舜一起前往徐州,在那里艰苦度过了三个年头。 吕济舜全心扑在治河上,采取以水攻沙的办法,疏浚黄河。 而杜晚枫就做他的大管家,从征集民夫、筹集资金、人才,到帮他解决区内矛盾,惩办执行不力、故意懈怠的治河官员。从重大事项到繁杂琐事,都由杜晚枫亲力亲为。 三年间,他们筑堤三百多里,塞决口一百多处,用完备坚固的堤防将涛涛汹涌的黄河水约束在原始的河道中,再利用奔腾的河水将下游淤塞的泥沙冲入大海—— 而泥沙刷洗过后的河道,变得更深。自此黄河水便沿着这条“深轨河道”,流入大海。 大运河上各地商船川流不息,漕运畅通无阻,又恢复了繁盛景象。 而原本分流所挖河道,占用了大量农田耕地,如今也逐渐恢复了耕种。 吕济舜这位治河大臣赢得了黄河两岸人们热烈爱戴。 而杜晚枫,这位吕济舜治河背后的最大功臣,过去是众所周知的大才子,如今却展示了他在政治上的才干。 许多人都感叹,政坛上一颗新星正在冉冉升起,往后他会更加了不得吧—— 第一百零一章 其乐融融团圆夜 “揽春,左边,再往左一点,对对对,就这个位置——” “揽禾啊,厨房里请的厨娘够不够。记得一定要嘱咐他们,别忘了枫儿最爱吃的那几个菜,做法和忌口的你都说了没有啊——” “管家——管家——” “二娘,我在这儿呢。” “管家,你再去看看,天都快黑了,怎么枫儿的车马还没到——” “我这就去。” 自从知道杜晚枫今日要回来,二娘早早就张罗上了。 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还把各位姨娘、小姐也全部嚷嚷了起来。 大家伙儿虽然还犯困,可一想到离家三年的杜晚枫,如今总算是圆满完成圣人交代的差事风光归来,也都高高兴兴。 晚膳早就备好了,屋里屋外喜气洋洋还挂起了红灯笼。 然而夜幕完全落下,还没等到杜晚枫回来。 一开始大家伙儿在屋里等,后来不知不觉每个人都跑到府外来了。伸长脖子望着城门方向,就盼望着下一刻马车能忽然驶入他们的眼帘。 大娘握着二娘的手,让她别担心。 之前枫儿让人传信,都已经到城外二十里地,就算路上再怎么耽搁,今晚也一定能到家。 “回来了回来了——”管家兴奋地跑了回来,“大娘,二娘,公子马车到了。转个弯,马上就到。” “快快快,放爆竹~” 在劈里啪啦阵阵爆竹声中,杜晚枫的马车已经出现在众人眼前。 大娘、二娘还有其他人都不自禁往前相迎,而马车尚未停稳,杜晚枫就从里面跳了下来。 百感交集地来到了家人面前,一只手抱住大娘,另一只手抱住二娘,久久都没有松开。 “晚枫不孝,过去三年都没能承欢膝下。” “好孩子,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大娘拍着杜晚枫的背,只觉得手心下的这具身体变得结实、也瘦了许多。 第105章 二娘则哭得脸花花,念叨起了杜晚枫这些年怎么就不知道回一趟家,好好的非要签下什么生死状。在外面风餐露宿,也不知道饭有没有吃饱,觉有没有好好睡。 其他人都笑开了,二娘在公子面前怎么还撒起娇来了。 杜晚枫也是哭笑不得,安慰好了二娘后,又看向了其他人。 “五姐,七姐,九姐,还有各位姨娘们,这三年辛苦你们了——” 这些人都摇摇头。 容姨娘说道:“我们天天呆在府里,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哪里吃了什么苦。真正吃苦的是枫儿你,这三年只怕不容易吧——” “还好,都过去了,而且所有辛苦也都值得。” “小舅舅——” 就这时,两个小姑娘从背后钻了出来。 她们个头要小一些,人又多,被挡在后面杜晚枫都没有看到。 “锦玉锦欢,长大了好多呢~” 杜晚枫摸摸两小姑娘的脑袋,看到她们,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走了太长时间了。 三年前离开时,两个都是小孩子。现在大的已经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过些年都要嫁人了。 “都别在外面站着了,回屋说去,晚枫也一定饿了——” “对对对,我们进屋再聊。” 众人簇拥着杜晚枫进了屋,然而刚进屋,就传来二娘一声惊呼。 刚才在外面,天又黑,他们根本没有看清杜晚枫是什么样子。 如今来到了亮堂处,骤然发现三年不见,杜晚枫完全黑了两个度。曾经潇洒倜傥、风流旖旎的天下第一大才子,这会儿嘴唇干裂,脸上也粗糙了许多,还多了不少风霜沧桑的痕迹。在他的左脸颊,还有一块小小的伤疤。不仔细看还看不清楚,但对这么近打量他的二娘,则看得很清楚。 “枫儿啊,你怎么、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这哪里是她那个从小就娇生惯养、他们一家子都如珠如宝的杜家小公子? 曾经的杜晚枫,哪怕着一身男装,容貌完全不逊于他美貌倾城的孪生姐姐。甚至因为他的气质和才情,外界对杜晚枫这张脸评价尤在杜婉芷之上。 可如今,要是在外面碰到,不细看二娘真担心自己会认不出来。 因为外形变化太大,以至于她这个做娘的都完全没法相信眼前看到的。 其他人也俱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杜晚枫自个儿却浑不在意,摸着脸笑得挺开心。 “娘,之前不少人都戏说孩儿是个小白脸,一张脸比姑娘还要俏。如今这副样子,再没有人会这样说我啦。” “可是……” “还有,孩儿的体质你还不知道?无论折腾成什么样子,好好养一个冬天,第二年又白回来了。” 头疼啊~ 杜晚枫就差将这三个字说出来了。 他挺喜欢他现在这样,比以前要喜欢。 二娘将一滴泪给憋了回去,不忍在这个时候还说儿子,让他想着法安慰她。 她将杜晚枫拉到桌子旁坐下,开始为她盛汤,又给她夹了很多很多菜,恨不得让他把这一桌子都吃下去。 杜晚枫好笑道:“娘,孩儿在外也算是为圣人办差,没人敢饿着我,我每日都吃得饱着呢~” “少来,娘还不知道你,一忙起来就忘了自个儿。反正你也回来了,娘接下来换着花样给你做好吃的,要帮你把过去三年没吃到没喝到的全都补回来。” “那孩儿可有口福了,娘,我能点餐不?我想要吃你做的烧肘子,杏仁佛手,金丝酥雀,肉末烧饼,红梅珠香……” 杜晚枫一口气报了二十几道菜名,那一副贪嘴又可爱的小模样,总算是将二娘给逗笑了。 其他人也放松了下来,杜晚枫让大家都落座,一家人在一块吃了个其乐融融的团圆饭。 饭后,底下人将饭菜撤走后,家人们围在一块闲聊家常。 杜晚枫主要是听,众人一人说一点儿,他也听得好不开心和专注。 其实当初走的时候,他是有些不放心的。 但最终,他还是做出了抉择。 想要更好地守护这个家,那就不能一直停滞不前。他得让自己走出去,切切实实干出一番政绩来,这样他才有机会走入朝堂。 毕竟再没有一个首辅老爹为他谋划铺路,他也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去走。 第一百零二章 马屁功夫一流 其实,杜晚枫离开敬天府,对杜家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虽然朝廷对杜寒秋的清算暂时缓了下来,但萧贵妃、崔行那伙人始终盯着杜家不放,一找着机会就向圣人进言。 而杜晚枫又颇有才名,在这敬天府太受关注,只要他一日还活跃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他们就不会消停。 接了差事后,杜家唯一一名男丁离开了这权力漩涡中心,在徐州与滔滔洪水为伴。风餐露宿、夙兴夜寐。 留下一家子弱质女流,在杜晚枫肩挑重任时,有心人就算想对他们下手,小皇帝也不会支持。 就像之前崔行再次拿杜寒秋说事,认为他这些年贪赃不少,要抄了杜府,将一应财产全部充公。 朝堂中就有不少人提出反对,这些人还不是杜寒秋亲故,多是崔行的政敌。 “崔尚书真有意思,你吏部衙门每日那么多事情,怎么总是盯着杜家那一群老弱妇孺?” 第106章 “杜家人这几年深居简出,在敬天府低调得仿若不存在。一大家子吃喝花销,全靠府中女人刺绣、制作一些香粉、摆件来维系。听说杜家几个姑娘,还得时不时接济一下家里。就这崔尚书还说她们顿顿山珍海味,藏着大笔银钱,也是睁眼说瞎话吧?” 还有一些支持根治黄患、修缮大运河的臣子,也自动自发维护起了杜晚枫还有杜家。 “崔尚书之前极力主张开挖新河道,而杜探花实地考察后驳斥了你的很多结论。如今你在后方发难杜家人,该不会是借此报复杜探花,阻挠运河治理?”这个控诉可不轻。 承安帝立即看向崔行,眼神中满是审视。 崔行立即辩解,说他绝无此意,只是本着一个臣子的本分,一切都是为了大闽王朝的安危和社稷云云。 这些话他说得太多,承安帝都懒得听。 “崔尚书又何必急着为杜家罗列罪名,那杜晚枫已于圣人驾前立下了生死状。他的命运已经和大运河息息相关,若是失败了,不用你说,杜晚枫都难逃一死。可值此关键之时,为了个人私仇,耽误治河大业,崔尚书,你恐怕担待不起吧?”另一名大臣也道。 崔行看情况不对,也没再说及此事。 只是他又打了另外主意。 杜晚枫不就是被委派了治河差事,才这么有恃无恐吗?他就让人捏造了一些谣言,说杜晚枫在徐州不认真协助吕济舜治水,反而流连烟花柳巷,各种作乐享受。 想让承安帝撤掉他的职务,让他回到都城。 这样他就再没有屏障,圣人也不会继续容忍他。 哪里知道这个杜晚枫,从来没出入过朝堂,小手段却多得很。 他在徐州、甘潜,潭源等地筹集了多少资金,征用了多少民夫。处理了哪些官员,遇到的一些困难还有最后如何解决,三天两头着人送回了都城。 每一件每一笔都清晰明了,细致得让人惊叹。 以至于某天早朝,承安帝还拿出了杜晚枫送回来的折子还有账册,给朝中大员看。 告诉他们以后要是能做到这个标准,朝廷也不会每年都有那么多说不清楚的烂账,以至于官员之间相互扯皮推诿,太过难看! 而崔行只注意到了奏折中最后一段。 让他明白那位清高风流的大才子,拍起马屁来比他们这些人也要有才多了。 他说黄河两岸的人们纷纷响应朝廷治河护河的政策,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态度十分积极和高涨。这都是圣人平日爱惜百姓,大闽王朝得到万民拥戴的结果。 特别难得的是,朝廷原计划开挖新河道沿岸的人们,也竭力支持治河。感恩圣人免除了他们徭役,甚至有一些民夫自愿自发加入了治河队伍中。 在徐州的日子,他时常感念圣人仁德,还有大闽百姓们的忠实勤劳。官民一家,朝廷和百姓相互依存。君爱民,民爱君,大治则不远矣! 这些话让承安帝看着心潮澎湃。 他幼年时便登基了,但过去朝政大事都由杜首辅和母后主理,他更多的只是大闽朝一个象征。 如今他自认羽翼已经丰满,渴望建立一番功绩。 而治理大运河则是一项有利于民生、稳固国本的重大举措。 杜晚枫这些话,更给了他无比信心。 为了回馈这些百姓对他的爱戴和期待,承安帝大笔一挥,昭告天下:自愿作为民夫治河护河的,可以免除三年赋税和徭役。 而这道诏书,则缓解了杜晚枫那边燃眉之急。 其实,黄河治理一开始并不顺利。 虽然大运河恢复畅通,对沿岸人是有巨大利益的事情。可到了让他们出钱出力的时候,一个个就开始推脱了起来。 这是人之本性。 杜晚枫今天这儿敲打敲打,明天那里做做思想工作,嘴巴都磨出了泡,一群富得流油靠着运河发家发迹的人拿出的银两像是打发要饭的。 吕济舜十分着急,毕竟朝廷拨款因为那些反对的人一再克扣减少,这过程中经手的各部门以五花八门的名义再挪走一些,到他们手里直接少了三四成。 缺口这么大,后面的工程要拿什么来完成? “杜老弟,要不要我们一起上书,跟圣人说明情况,再让他给我们拨一些银两?” 杜晚枫摇摇头。 “老哥,这样不妥。” “如何不妥?” “且不说国库如今也没多少钱,就是朝廷也有太多人盼望我等治河不力,再重启新河道事宜。只要我们开口找朝廷要钱,他们就会认为我们治河出了问题。崔行远在都城,他底下的官员已经给我们设置了不少障碍,各种阻挠我们筹集资金人手。” 杜晚枫面容严肃:“要是这道折子递回去,他们就能肆无忌惮在圣人耳边吹风,说我们亏空了这笔治河款。到时候不只我们要被问罪,甚至修了一半的工程还有可能被强行废弃,理由是超出预算。而这笔巨大的损失,都得我们来担责。” 吕济舜虽然不太懂朝中那些事,却也知道杜晚枫说得有道理。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第一百零三章 敢干敢为,巧计频出! 杜晚枫经过两天深思熟虑,心里有了一个计策。 他去见了黄金三,并且直接说明了来意。 “你要我为你投资第一笔钱?” 第107章 “是的。” “怎么,治河款不够,打起了我的主意了?”虽然黄金门富可敌国,但治河款可是一笔连他都不能等闲视之的小数目。 “世叔言重了,如此一笔巨款,侄儿哪敢让你一个人出,你也不可能会出这笔钱。”“哼,你知道就好。” “我只要世叔投资我五百两黄金。” “五百两?”哪怕是黄金,这个五百两,比黄金三想像的都要少多了。 “侄儿只要这五百两,便能走出目前困境。” 黄金三歪歪脑袋,眼里难得闪过一抹疑惑。 尔后,他忽然笑了。 “好!我就给你这五百两黄金。只是要记住,你既然夸下了海口,就要说到做到。否则……”这将是我给你的最后一笔投资。 这句话不必说出来,杜晚枫也能领会。 “多谢世叔。” 杜晚枫带着这笔黄金离开了黄金门,黄金三站在高台上,望着远走的人,勾起了嘴角:就让我看看你要如何凭借这五百两黄金破局! 杜晚枫回到徐州后,拿着这笔钱开始活动。 吕济舜并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只知道他每天早出晚归的。 很快的,就有一上百人的民夫队伍加入了治河行动中,这些人自称是从浇湾一带过来的。 因为朝廷治河举措,新河道不用挖了,他们就不用被拉去做繁重徭役了。感念朝廷恩德,加上庄稼也都收回来了,他们便过来帮忙。 吕济舜大喜过望,感慨着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一时间信心大增。 之后陆续又有几波民夫自愿自发过来,在黄河两岸传得是沸沸扬扬。 许多人都开始议论了:这徐州、甘潜、潭源当地的人太不像话了,把河治好了,难道最方便的人不是他们?他们祖祖辈辈靠着大运河过着富庶生活,如今需要他们时,也没看到怎么出力。 那些有钱的大老爷们,动不动一掷千金,怎么修个河一个个都哭穷起来?这大运河迟迟修不好,耽误他们多大生意,不是损失更多? 说到底都还是怕自己吃亏,就指望着别人多出一点、自己少出甚至不出。 只占便宜舍不得出血,这如何能行?! 事实上,运河沿岸也有一些大商人对治理黄河资助良多。只是他们出了,看别人都不出心里也不平衡起来。 认为不能总他们当冤大头。 杜晚枫就想了个主意。 将所有出钱治河的无论多少完全记账,每日在三湖楼上放榜,还派专人唱和。 某某某大官人,又出了多少多少两—— 某某某家小娘子,人美心善,也出了多少金——有面子! 太有面子了! 趁着这股风,资金和民夫征集都得到了不小的改善。 杜晚枫立马给朝廷写折子,就之前朝堂上传阅的那份,盛赞了官民一家、君爱民、民爱君的图景。 承安帝当皇帝这么久,还很少被这样高度称赞过。 杜晚枫和他一块长大,小时候大多时间泡在宫里,对这位小皇帝的脾气、性情还是了解的。 这个折子一出,朝廷肯定有所褒奖。 有可能会下旨赞扬黄河沿岸和浇湾一带护河治河的义举。 杜晚枫原本想的是只要朝廷有褒奖,这些大商人就愿意多掏钱。 喜出望外的是承安帝直接下了一道诏书,免了民夫三年赋税和徭役。那些出钱出力的大商人,朝廷也予以优惠政策。 这之后,杜晚枫再不必担心资金和人手的问题。 他要警惕的是朝中之人这时候对他们下黑手。 他的父亲是独揽大权的前首辅,为官多年,杜晚枫虽然对当官也没什么兴趣,但天性聪慧,许多东西看看也就明白了。实在不明白的,杜寒秋点拨一下,他便也知晓其中利害。 唯一天真的一回,就是太信任那小皇帝。还有就是生活太安逸了,身边又都是逢迎讨好的人,他自认挺清醒,其实也并不知道人心叵测。 崔行不会停止对他的中伤。 在外办差,被人攻讦的无非就是那几点。 要么就是贪污公款,要么就是沉迷烟花之地无所作为,还有就是利益勾连私相授受。 杜晚枫自打参与治河以来,每一笔账务往来都会请专人记下,之后他亲自过目核对。 其他事务也都会做好备注,记录分明。 再简要将其拟成折子,送回都城。 这一点还是他的父亲杜寒秋交给他的。 他说为官者一定要懂得保护自己,凡事记个账总不会出错。在外地办差,折子要送得勤一些,既让圣人知道你没在闲着,也能让他知晓你对他的尊敬。 最重要的,别人想污蔑你,也没什么机会。 当然这个写折子也是有诀窍的。 不要啰啰嗦嗦,要细致入微,却不能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不分重点都写上面。 最重要的写最前面,醒目明了。后面也别忘了写点好听的,毫无意义的拍马屁不会让人太愉悦,要真情实感地夸。 包括与那些商人、官员打交道的经验,有不少都是杜寒秋传授的。 以前杜晚枫总认为这些是没多大用的东西,处在今日这般位置,却也是受用无穷。 毕竟想要在官场生存,有些技巧还真不能完全不会。 但杜寒秋交给杜晚枫最重要的东西,还是敢干敢为的魄力和勇气! 第108章 他告诉杜晚枫,一个人在平时的时候可以耍耍滑头、装装糊涂,但面对正事时则要坚定果决!心要定,头脑要清醒,做错了决定要及时改弦更张。不要怕得罪人,小心翼翼只知道妥协盲从的人永远成不了大事、也当不了重臣,更接不下国家社稷委以你的重任。 这三年里,当杜晚枫一次次感到前路难行时,他总会想起父亲曾经对他说的话、教给他的这些道理。 那个时候他还有些不耐烦,觉着爹官场勾心斗角一套,他才不要学。 如今他是自愿走到这风雨中心,也越发怀念起他的父亲来。 第一百零四章 婚事包在我身上 吕济舜和杜晚枫治河立下大功,不只是广受黄河、运河两岸还有浇湾一带的人们热爱,在这敬天府也成了红人。 杜家门前又重新热闹了起来,那些因为杜寒秋被清算,找着机会就踩他们一脚的人最近都收敛许多。甚至远远看到杜家人还会笑着过来打招呼、扯关系。 以往二娘很吃这一套,但如今她只觉得气愤和恶心。 “这些人的嘴脸老娘总算是认清了!” “娘,那些人你理他们干嘛,更不值得为他们生气。”杜婉芷劝道。 “我当然不会因为他们生气,这些年我早就看够了,就是忍不住再骂他们几句。” “你总没当着人家的面骂吧?” “你当你娘是傻子啊,咱们还不到可以完全放松的时候,娘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再给你弟、给杜家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还是娘最深明大义了。”杜婉芷竖大拇指赞叹。 “少拍马屁,你弟都从徐州回来了,三年期间黄患都治好了。你呢?还没将自己嫁出去?你让娘说你什么好……” “娘,你不能不高兴就把气撒在女儿身上。”杜婉芷撅着嘴,拉着二娘衣袖道。 “我这是对你撒气吗?娘是在好好说你,每次说这些话你都不爱听,还完全不知道着急,娘真的是气死了。” “别气别气,娘,我答应你,以后我一定好好找,找个最好的如意郎君——” “还以后?就现在。反正你弟也回来了,这次治河有功,杜家的处境应该好一些。再过一段时间,我就找媒人为你说亲去。咱们现在也不求男方家境有多好,有没有功名在身,只要不嫌弃你这个老姑娘,娘就立即打包行李把你塞给他——” “娘,你不能这么说我呀。”杜婉芷难过地低着头,“女儿一直想在你身边多陪陪你,你却这么嫌弃女儿。” “你少在那儿装可怜,有本事就挤出两滴眼泪来!” “……” 杜晚枫刚跨进院子,就听到这母女俩的对话,不由有些头疼脑胀。 他刚想转身,当作没来过。 毕竟娘如今催婚的猛劲,已经不是他能够调和的了。 而且看到他,娘恐怕只会更焦虑。 但九姐十分眼尖,看到他犹如狗狗看到了肉包子,几乎是用飞扑过来的架势攥住了他。 “弟,救命啊,娘是真的想吃了我啊~” 看九姐这抖如筛糠的小可怜样,杜晚枫又不忍心。 “枫儿来得正好,帮娘一块劝劝你九姐。跟她同龄的千金,孩子都生了几个,最大的过两年都要说亲了……” “她们过得也不好啊,有一个被婆婆苛待,还有一个相公动不动就娶小娘来气她。上一次,她见到我还跟我哭诉,说是后悔嫁了人。”有杜晚枫在,杜婉芷胆气也壮了一些。 “你只看到了这些过得不幸的,就不知道看看那些过得很幸福的?” “没有啊——”杜婉芷摊手,“反正在这敬天府,我就没看见几个女人过得好。有一些面上锦衣玉食,夜里却偷偷以泪洗面。看着相公跟别的女人你侬我侬,还得强装大度,我才不要过这样的日子。这一点,还是弟跟我说的。” 杜晚枫猛磕额头。 不带九姐这样的,找他当挡箭牌,还把他拖下了水。 不过他还是很庆幸自己如今是男人的,否则被娘催婚的可就是他了。 他没九姐皮实,也不敢保证自己天天被这么催扛不扛得住。 “你还说!”二娘气不打一处来,“敢情你之前说那些话都是敷衍我的,你这根本不是要嫁人的意思,是想都没想啊——” 说着,她拿着鸡毛掸子就冲过来了。 杜晚枫忙拦住她:“娘,娘,九姐的婚事你不必担心——” “枫儿你让开,你九姐学坏了,不狠狠打一顿她不知道老实!” 二娘要打,杜婉芷就死死躲在杜晚枫身后。 三人是混乱成一团,杜晚枫突然一声喊:“九姐的婚事包在我身上!” 这一下子,那两位都安静了下来。 杜晚枫尴尬地挠了一下脖子。 刚喊完就后悔了,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应下了这话,只怕娘以后不会再吵着九姐,只会来催他了。 而且九姐的性格他知道,她压根不想嫁人。这权宜之计只怕也用不久,到时候麻烦更大。 二娘喜形于色,“枫儿,你刚才说你九姐的婚事包在你身上,你是不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孩儿结交的人多了去了。这其中也不乏一些相貌、品格还有家世都不错的男子,也不全是爹说的狐朋狗友。到时候九姐看中了哪一个,孩儿亲自去帮她说亲。” 第109章 “这娘当然知道了,有你这话在,娘就不愁你九姐的婚事了。”之前二娘倒是也让杜晚枫多关心关心他九姐的婚事,只不过事情来得太快,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杜寒秋去世,杜晚枫回老家为杜首辅丁忧,回来后就赶上朝廷清算杜家。一家的担子都压在他身上,二娘也实在不忍再让儿子为这些事烦心。 之后杜晚枫去了徐州,一去就是三年。 也就是这会儿办完差事回来,能得点儿空闲。 “枫儿啊,你进屋,跟娘好好说说都有哪些人选,娘跟你九姐都听听。要是有和你九姐特别般配的,你将人请到府里,安排他们俩人见一见。” “娘,你这也太着急了!”杜婉芷跺脚。 “你也不看看你多大了,娘还像你一样不着急?再说了,娘对你够厚道了,还创造机会让你们见见。你也不看看别人家嫁女儿,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多少洞房前都不知道相公长什么样的?” 杜婉芷又被说了一顿,不情不愿跟着进了屋。 低声对杜晚枫道:“弟,你九姐现在在这个家中,过得还不如你那匹马?” “我的赤卢怎么了?” “你去徐州后,你那赤卢天天都有人投喂,有时候还有不错的酒喝,被大家伙儿伺候得可好了。哪里像你九姐,娘不疼,弟不爱的。” “九姐,这话弟弟可不爱听,我要不爱你,这么大个麻烦我能帮你扛下来?” “嘿嘿~这事你做得还算靠谱~” “得了便宜还卖乖,待会儿表现好一点,别再惹娘生气了。” “知道啦~” 第一百零五章 最好的婚配对象 “娘,九姐,与我年纪差不多大、尚未婚配的男子我这边还是认识一些的。江湖世家、书香名门,还有名望大侠都有,就看九姐更喜欢什么样的了。”杜晚枫也很讶异。 大闽王朝男女婚配都特别早,14岁就可以娶妻嫁人了。 但杜晚枫恰恰就认识了一群对成家不热衷的。 这也有可能跟杜晚枫为人处事有关。 他虽然不拘小节,又常常忘记自己是个女子,但他不喜欢和有妇之夫走得太近。哪怕先前很要好的兄弟,因为有了家室后,他都减少了往来,也很少在一块喝酒。 “大侠就算了?回头你九姐跟着他打打杀杀,哪有个清净日子过。”二娘立即表示。 “娘,大侠也不都打打杀杀的,也有一些是以和为贵的。”杜婉芷道。 “就算再怎么以和为贵,碰到你这个爱惹祸的,也安生不了。”杜婉芷:“……” 杜晚枫则笑笑,“我倒觉得真有一个这样的配九姐也不错,娘,你想啊,九姐这性子一般人哪里吃得消。找个和她性情相投的,两人携手闯江湖、看遍山河风光那也不赖。”杜婉芷这么一听还有些满意。 二娘却犹犹豫豫,“枫儿啊,在这敬天府有没有合适人家?”杜晚枫明白,娘嘴上天天念叨九姐,其实还是很疼她很舍不得她的。不想她远嫁,想尽可能近一些,这样也能多照应照应。 “嗯,距离近的大侠么……孩儿身边不就有一个吗?”杜晚枫一磕手心,“九姐,孟葱这人你觉得怎么样?”“谁?孟葱?” 三年前倒是短暂出现在杜府,这一次也跟着杜晚枫回来了,但杜婉芷对他已经没太多印象了。 “他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风香剑,你应该也听说过。”杜婉芷崇敬英雄和大侠,也爱听一些江湖传奇故事。 “风香剑?你说他就是风香剑?” “对啊,难道九姐不知?” “我只听说过风香剑的名号,可不知道孟葱是谁。”“那你现在知道了,可以多和他接触接触。我认识孟兄三年多了,虽然性格疏冷了些,人品没得说。他言出必行,一诺千金。也不寻花问柳,还没一些有的没的臭毛病。只要他喜欢你,应该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子。”这时候二娘也说话了,“孟葱那人娘见过,模样是挺不错,这些年也一直忠实保护枫儿,是个信得过的人。枫儿可了解他家中状况?”“据孩儿所知,孟兄是个孤儿,由黄金门门主抚养长大,算是他的义子。孟兄虽然这些年跟在孩儿身边,却并不是孩儿的仆从。他是黄金门除门主外第二高手,地位并不低。九姐真要是和他成了,也断不会让九姐吃苦的。”“黄金门,可是那个富可敌国的黄金门?” “就是那个黄金门。” “这样看孟葱条件还真不错,与你九姐也算合适。”既然杜晚枫都说对方人不错,二娘自是相信儿子的眼光。 “我不喜欢!”杜婉芷一看两人都像是要将这事定下来了,忙急道。 “这么好的人,你怎么就不喜欢了?刚才不也没意见?”“他、他太冷了,不是女儿喜欢的类型。” “那你倒是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让你弟给你参谋介绍。”“我……” “你今日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娘定然要好好收拾你一顿。这么多年就是太由着你了,才让你这么不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当回事。”杜婉芷狠狠心,“我喜欢的人不但要武功比我高,学问也要比弟弟好,人还专一,只会忠于我一个。”这其实何尝不是杜婉芷真心话。 只是以前她说这话,娘还会认真听听。现在她这样说,娘准得生气。 “你还当自己是十四五岁呢,都二十好几的老姑娘,还整天想什么——”“是娘让我说的,现在我说了你又骂我。” 第110章 二娘还要再说,杜晚枫拦住她。 “娘,九姐想嫁个这样的人没错,你肯定也不希望她嫁一个样样都不出众的男子吧?到时候九姐愿意,你只怕还不乐意。”“娘还不是担心她挑来挑去,把自己挑得更老了。”“缘份的事情有时候也不能太过强求,九姐喜欢最重要,如果我们只顾自己意愿强塞给她一个不爱的人,以后难过的还不是九姐?”“娘没想强塞给她,娘就是要她多上心。” “那我们好好跟她说,也多给她一点选择的机会,你别太逼着她。”二娘还是很信服儿子的话的,听杜晚枫这样说,也按捺住焦急重新帮杜婉芷物色起来。 “欸,枫儿,九洲这孩子也没娶亲,娘看他也挺合适的。”“九洲啊……”杜晚枫叹气。 “他怎么了,不合适啊?” “合适倒是很合适,就是九洲这小子从小到大对姑娘家都没什么想法。”杜晚枫说着凑到了二娘耳边,悄悄说了一句。 杜婉芷也想把耳朵凑过去听,被二娘挥开了。 “……这样啊,那暂时还是不考虑他了……甭管是真是假,咱们还是不冒这个险了……”“嗯。”杜晚枫点头。 “万九洲那家伙怎么了?”杜婉芷却是好奇得不得了。 “你要知道这些干嘛?喜欢九洲?那我让你弟去说。”二娘呛了自家女儿一句。 “不不不了,不喜欢,女儿一点都不喜欢。”杜婉芷忙不迭摆手,也不敢再好奇了。 “杨骏倒是不错,性格也挺好。但他老家给他说了一门亲,虽然杨骏自己不答应,我们还是别掺合了。”杜晚枫又说。 想来想去,能勉强够得上杜婉芷那标准的,还真是不多。 杜晚枫又提了两个人,但这两人他自己都觉着与九姐不是很合适。 所以婚姻大事还真是个让人烦恼的东西。 二娘这个时候忽然感叹了一句,“其实啊,要不是婉言那孩子跟张家老大闹崩了,那张家三儿子张明净倒是上上人选。孩子老实,相貌好,还是状元之才,父亲又是当朝首辅,多好的条件。” 第一百零六章 暖心举动 “张明净,他啊——”杜婉芷撇撇嘴,感叹了一句。 “他怎么了?你不会说连他你都不满意吧?”二娘大有你要敢这么说,我就断定你压根不想嫁人的样子。 杜婉芷缩缩脑袋,“那张明净确实挺好的,但出了五姐那事儿,咱们还是离张家人远一些。谁知道他会不会和他那个大哥一样,也是个抛妻弃子的家伙呢?”“他不会。”杜晚枫忽然道。 杜婉芷用手肘撞撞他,这个时候他可不能拆她的台啊。 “我也不喜欢张家,也不赞成九姐和张明净有关系,不过还得说句公道话,张明净和那个张明堂不是一类人。”“娘看着也不像,那孩子从小就正派,眼睛很清明。”然而二娘话又一转,“那个张明堂在露出真面目之前,谁又知道他是那样的人呢?老爷和大娘眼光多老辣,不也没能看出他真实本性?所以老古话说得好啊,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杜晚枫没有再开口,没必要因为张明净,来驳斥娘的话。 何况在这事情上,娘说的也挺有道理。 有些事情只有在真正经历了后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张明净没结过亲,目前还算是个君子,以后谁又知道会怎么样? 杜晚枫风光归来后,他的那些个老朋友想要为他接风洗尘。 万九洲积极张罗这事,设宴泰兴楼。还告诉他不少同窗都来了,要他一定要赏脸。 之前因为杜家在朝中比较敏感,一些人也不敢和杜晚枫有过多往来。 如今杜家大有复苏之意,那众人的态度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杜晚枫本来想婉拒掉,小皇帝的封赏还没有下来,他打算低调行事。 但二娘在得知这事后,极力劝杜晚枫过去,还要带上杜婉芷。 “枫儿,这可是给你九姐物色对象的好机会。那么多青年才俊,但凡你九姐和其中任何一个人看对眼了,娘也就不用再担心了。”“好,那就听娘的。” 杜晚枫想想觉着娘的提议有道理。 九姐要是真碰到了喜欢的人,那自然再好不过。 就算碰不上心仪的,至少娘能开心一些。 杜婉芷自然没有意见,她过去是为了吃吃喝喝和凑热闹的。至于相亲?有这回事吗?哦,娘说了太多次,她早就免疫了。 “对了,七姐干脆也和我们一块去好了。”杜晚枫临走的时候,又想起一事来。 杜婉琳比起杜婉芷,还要大上一岁。 九姐这边,天天有娘为她张罗。而七姐,虽然大娘他们都很关心她,在这事上到底无法像亲生母亲一样。 “对啊,婉琳这孩子婚事也不能拖了。枫儿这事办得对,不能落了你七姐。”二娘也不是个有坏心思的女人,对杜婉琳也算是真心。 若换成旁的妇人,有可能会生出一些顾虑和私心。虽然关系都不错,到底比不上自己亲生的,有好事当然要先紧着自个儿亲闺女。 “这个好,有七姐陪我们一块去,就更热闹了。”杜婉芷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不是有没有坏心的问题,她是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我也要一起去?”杜婉琳正在房中绣花,杜晚枫亲自过来喊她一块出门。 第111章 “是啊七姐,跟我们一块出去玩玩么,也不好整日闷在家里。”“可是我……”杜婉琳不似杜婉芷,她很少抛头露面,更少参与这种场合。之前提出要开个铺子,那已经是非常大胆和有想法的事情了。 主要还是想帮家里分担一点负担。 “没事,就一群熟人吃个饭聊聊天。七姐不用担心如何应付的问题,有弟弟在呢。”杜晚枫既然这样说了,杜婉琳也不好再辜负他的好意,便应了下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张扬也不娇艳,是比较素净的淡蓝色,清新脱俗。 与杜婉芷一身火红披风的如火绮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但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美。 杜晚枫自己则着紫衣,同过去相比少了两分潇洒,却多了几分稳重。 “婉琳,你过来一下——” 杜婉琳来到府门口,被二娘给喊住了。 从二娘嘱咐的那些话,杜婉琳才知道这次杜晚枫带她出府目的是什么。 虽然她不着急自己的婚事,也做好了这辈子不嫁人的准备,但杜晚枫、二娘还有杜婉芷他们对她的关心和爱护,还是让她心里面一暖。 其实有些时候,看着二娘和九妹相处,哪怕是逼着她嫁人,她心里都很羡慕。 她生母走得早,府里大家都很和气,可她还是难免会想着要是生母还在,会不会也有一个人这么对她好、管着她骂着她。 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她也有一个可以发发小脾气、随着她任性的人? “婉琳,你帮我看着点你九妹,别让她在人多时候胡来,也别让她乱说话。还有你要是遇到喜欢的,回来跟二娘说,二娘和大娘帮你想办法。”“嗯。”杜婉琳温婉点了一下头,“我记住了,二娘。”三个人坐上了马车,杜婉芷抓着两块小点心在吃。 杜晚枫为她拂去嘴角的碎屑,“九姐,少吃一点,泰兴楼还有好酒好菜在等着你呢。”杜婉芷一想也是,便将点心放了回去。 杜婉琳看着这姐弟俩相处,眼里漾着温柔笑意。 杜晚枫又看向杜婉琳。 “七姐,本来答应帮你物色个合适铺子的,因为之前临时去徐州,这事也耽搁了下来。好在我有一朋友,最近刚好要转让一间铺子,我看着不错,就想将它盘下来。待会儿吃完饭后,我们一块过去看看?”“好啊。”杜婉琳欣喜道,“枫弟,麻烦你了。”“姐弟两个,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 杜婉琳点点头。 “弟,你好偏心啊,你都帮七姐弄了一间铺子,你九姐我只是想要和风香剑比划比划,你都不愿意答应。”“孟兄出剑可是要见血的,九姐还是找其他人比划吧。”“可我就想和他比,不分个高低我就一直想。”“就算分出个高低,九姐也会没完没了的,所以我不上当。” 第一百零七章 距离最远的时刻…… “你九姐我只会对赢不了的人没完没了……好啊,弟你这样说,就是看准了我不是风香剑的对手呗。”“孟兄的身手,比起九姐确实要略胜一筹。” “你这样说,是存心想让我心痒痒。” “据我所知,孟兄素来不愿与不熟之人比剑,倒是朋友间的切磋他从不拒绝。九姐与其想着和他比个高低,不如先和他做个朋友?”杜婉琳立即听出来了,枫弟这样说大有撮合九妹与孟葱之意。 杜婉芷果然有些心动,“你说的都是真的?” “孟兄跟在我身旁三年多,对于他我当然比九姐要了解得多。”“那好吧,回去我就和他做朋友去。” “孟兄在姑娘家面前有些拘谨,又是个慢热的性子。九姐可得耐心点,别接触了一会儿就嚷嚷着要放弃。”“你九姐是轻言放弃的人吗?看好吧,我保准会让他甘愿与我比试的,也乐于和我做朋友。”杜婉琳捂嘴偷笑。 九妹性格太单纯了,这么容易就上了钩。 而杜晚枫则抽空对杜婉琳眨了一下眼睛,让她别道破他的计划。 杜婉琳点头表示了解。 她也想看看九妹和那位风香剑是不是能擦出火花来。 马车停在了泰兴楼。 万九洲等人大手笔,整个二楼都被他们给包下来了。 杜晚枫三人上去的时候,看到了好多熟人。 除了万九洲,杨骏,安琥和张明净也在,还有那个卞京竹。 之前对对联的时候,他没少为难杜晚枫。万九洲今日没邀请他,他却自己跑过来了。 同期进士中,除了被安排到地方为官的,有过交情的大部分都来了。还有一些是杜晚枫在敬天府的好友,他本身就是权贵公子,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也都不是普通人。 “哎哟哎哟,我的杜兄啊,你怎么去了一趟徐州,变化这么大?”万九洲夸张地跑过来,搂住杜晚枫就差表演一个原地落泪了。“这三年,你受苦了——”杜晚枫推开他脑袋。 “少腻乎人,我两位姐姐大驾光临,还不请她们入座?”“啊!杜兄你这事办得可太漂亮了啊。早知道七小姐和九小姐也会来,我早晨出门时怎么都得将自己好好捯饬一番。失礼,太失礼了!”杜婉琳安安静静在杜晚枫身后站着,时而礼貌笑笑,十分有分寸。 杜婉芷可就不一样了。 “万少,大家都熟人,你就别来逗小姑娘开心这套了。”说着,就径自走到了杨骏那桌,在他身旁坐了下来。“这边还有两个空位,我们坐了啊。七姐,你快过来。”她坐下后,拿起一杯酒就喝了,还不停招手让杜婉琳过去。 第112章 杜婉琳有些尴尬,她刚刚想拉住九妹的,但她反应太快了。 之前在家里还答应二娘要多看着点九妹,结果一上来…… “七姐,你也过去坐吧。”杜晚枫回头笑着跟她道。 “好。”杜婉琳便坐到了杜婉芷身旁。 “杜兄,那你来跟我们坐,这个位置可是兄弟我特地为你留的。”万九洲揽着杜晚枫的肩膀,将他带到了他自己的座位旁,而另一旁则是张明净。 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个人坐一块可不就是承安九年的三鼎甲吗? 杜晚枫坐下时,礼貌地对身旁的张明净颔首,“张兄。”又依次与桌上其他人见过。 张明净似乎有些恍惚,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杜兄,你和吕大人治水有功,如今可是咱们大闽王朝的大功臣。趁这个机会,你就好好给我们讲讲你都是如何治理黄患的~”万九洲一边给杜晚枫斟上酒,一边兴奋道。 杜晚枫很谦虚,“这些主要是吕前辈的功劳,我就跟在他身边,帮他料理一些琐事,不敢居功。”“杜兄,你这就是当我们不了解情况了。不只黄河和运河沿岸,就是咱们都城也都传开了。说是小杜大人抵达徐州后,那一连串的措施和政策可是妙极了。如果说吕大人是治河先锋,那你就是他最坚实的盾。”“大大小小的事情,你都帮着一手抓。就连吕大人几次呈给圣人的折子,对你也是大加赞赏。说没有你,他根本无法心无旁骛治河。没有你,也拉不到那么多资金,征集不了如此多的民夫。请求圣人一定要将你留下,别将你调离徐州——”吕济舜当然不是无缘无故写这样的折子。 崔行眼看着吕济舜、杜晚枫治河搞得有声有色,不想让他们、尤其是杜晚枫立下大功。就一心想将他给弄回来,甚至难得好心地建议圣人给杜晚枫一个小官做做。 吕济舜知道这个情况后,为了不让承安帝把杜晚枫调走,在折子里总是变着法地夸他这位小兄弟。 “圣人和朝堂的支持才是我们最坚实的盾,晚枫真的只是做了一些细枝末节的工作。万兄,你可不要再取笑我了。”杜晚枫回答得滴水不漏。 这泰兴楼周围,就有皇宫的探子。龙虎卫和崔行的人,恐怕也在这里有钉子。 杜晚枫但凡说话没边了点儿,都有可能会给自己和杜家惹祸。 张明净忍不住看向杜晚枫。 三年不见,这个人外表变了,性格也不一样了。 过去的他光华毕露,如今却敛尽锋芒。 曾经他希望看到这样的杜晚枫,如今他真的变成了他最喜欢的稳重谦逊模样,他反倒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是尚在杜家被清算之时,他这样谨小慎微他理解。 如今立下大功,却更加如履薄冰,则让张明净有些吃惊。 因为面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是他记忆中所了解的那个人了。 他的身上多了许多沉重的色彩,眼里也有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容。哪怕是在最亲近的朋友身旁,也并未放下戒备和警惕。 这三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不,确切说早在三年以前,他从小象山回来,面前人就已经看不透了。 张明净只觉得,身旁这个杜晚枫是离他距离最远的时刻。 ………… 第一百零八章 光华夺目的明珠 杜晚枫不想让众人的焦点一直在他身上,也不想继续再说及治水话题,好在他这次还带了两位姐姐来。 “七姐,九姐,你们不是很好奇我们这班人见面都是什么样儿的么。这会儿都看到了,感觉如何?” 杜婉芷不疑有他,爽直接话道:“太无趣了,这种场合聊什么治河啊,你们平时真有这么正经?别以为我不知道,但凡有几个男人凑一块,聊的大多是某头牌名伶,谁家千金更美、性情更娴静。今日怕不是我和七姐在,大家一个个都端着呢?” 男人们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还有些人是第一次看见杜家九小姐。 美则美矣,但这性子确实不是一般男人吃得消的。 “那九姐觉着怎样才有趣?”杜晚枫又问。 杜婉芷刚想和大家拼个酒,桌底下杜婉琳碰了碰她,便改口道:“你们这些读书人不是最喜欢吟诗作对吗?不如今天我也风雅一回。咱们比作诗,谁输了谁喝酒。但先说好啊,我肚子里可没什么墨水。我和我七姐绑成一头,她负责作诗,我负责喝酒,怎么样?” 这个提议不错,众人全部都来了兴趣。更何况还有两个大美人在,谁不想在美人面前多出出风头露那么一手? “我也和我两个姐姐一头。”杜晚枫表示。 但他刚一出口,就遭到了一致反对。 “谁不知道我们探花爷诗文一绝,你要是也加入了七姑娘和九姑娘一头,那我们可是完全没赢的希望了。” “就是,两位姑娘家一头我们没意见,杜兄可就别凑这个热闹了。” “不能犯规不能犯规啊,杜兄,不能因为七姑娘和九姑娘是你姐姐,你就在接下来的游戏中故意放水,我们可都看着呢——” “今天你两位姐姐就由兄弟们照顾了,放心,七小姐和九小姐要是想不出来,问我我一定帮忙。” 杜晚枫知道这帮家伙打的什么主意,不过,九姐是没什么学问,七姐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第113章 这帮家伙如此小瞧他七姐,只怕会打脸。 还有他九姐的酒量,放倒这一个个文弱书生,杜晚枫也是有信心的。 心中虽然有数,面上却犹自为难。 “我七姐九姐是两个姑娘呢,你们这样好意思吗?” “这样吧,杜兄,要是你两个姐姐真输了,这酒我替她们喝了。”书生中酒量还算不错的吴泊东非常愿意做个护花使者。 “不必。”杜婉芷却手一挥拒绝了。“弟,让我们比,输多少我们喝多少,绝不需要别人相让,你也不必再为我们说什么了。” “九小姐爽快!” 既然如此,杜晚枫也只能点头。 知道点内幕的万九洲凑到杜晚枫耳边。 “杜兄,你这把玩得有点大。” 张明净注视着万九洲凑得过近的那颗脑袋,举杯的手顿了顿,尔后又移开了视线。 但那两人的对话却都听入了他的耳中。 杜晚枫一笑,“万兄这是担心我两位姐姐呢?” “有那位姑奶奶在,用不着我担心,我怕的是这些个只有两三杯酒量还自以为千杯不醉的家伙们啊。” 杨骏这时候站了起来,“既要吟诗作对,那是不是先要定一个主题?不妨第一个主题就要七小姐来定如何?” 杜婉琳捏着帕子站起,在众人注视下倒也落落大方。相较起身旁吃着小菜喝着小酒的杜婉芷,一身大家闺秀气质十分突出。 是以在场不少公子文士,对这位岌岌无名存在感很低的杜家七姑娘,也颇有好感。 “那就以雪为题如何?”杜婉琳略微思忖道。 “好,咱们就以雪为题。从张兄这桌开始,以他为起点,逆时针转。然后是另外一桌,就从京竹兄开始,规则同上。”杨骏非常就定好了次序,其他人也都没有意见。 “雪照山城玉指寒,一声羌管怨楼间。”张明净想都不想吟出一句诗,为大家起了个头。 紧接着是万九洲,“倚仗望晴雪,溪云几万重。” 再来是杜晚枫,他也是张口就来。“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挨个儿轮流下去,在场之人除了有两位大家少爷肚子里文墨少了点儿,大多都是进士出身。以雪为题的诗篇,古往今来也不知道有多少诗人抒发过,如此来上几轮肚子里仍然有存货。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好!”杜婉琳刚吟出一句诗,满座便呼好。 杜婉芷倒是想喝酒,但七姐每一次都能说出来,她也只能自斟自饮。 “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 “行人日暮少,风雪乱山深。”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睛云淡日光寒。” 二十来人,轮了好几回,有几个实在想不出来,三杯又三杯的喝,醉倒了几个。 张明净、万九洲还有杜晚枫那三位,自是一派云淡风轻。 哪怕七个数之内想不出来,他们也能当场给你做出一首诗来。 何况这三位,一看到他们时那想都不想的样儿,就知道还有好多会的没说呢。 当然这三位他们也没打算比。 最让他们惊奇的是杜婉琳和杜婉芷。 先说说这位杜家七小姐,在杜家一干金花中,她是最为名不见经传的。 无论是才气、美貌、性情,都不如她的姐妹突出。 论年纪,今年也有二十四五了,还是没嫁出去。要不是她一贯低调,只怕早就像杜婉芷一样成了别人茶余饭后议论对象。 旁人说起这位七小姐,那真是……没什么可说的。 与其说她,还不如说她几个姐妹和杜晚枫呢。反正杜家能值得说的事情太多了,这位七小姐真不算是什么人物。 一个活得完全没有自己性格也没有鲜明特点的、被杜家和外面人集体遗忘的七小姐,这是杜婉琳过去给在座大多人留下的印象。 可今日这么一番接触,众人才发现这位七小姐一点不普通。 淡雅娴静,宛如一朵静静绽放的兰花。满腹才情,却又不争不抢、如水一般的拧宁静从容。 如果不是生在杜家,有那样一群突出的姐妹兄弟,她也会成为这敬天府一颗光华夺目的明珠。 第一百零九章 七姐有点凶 再来说说这位九小姐,虽然在七小姐的才情下,一杯酒没罚。可就这么会儿工夫,她都喝了多少了。 这才是真正的千杯不醉啊。 就凭他们还想将她放倒? 而喝了不少小酒的杜婉芷,本就倾国倾城的脸越发娇艳,美得动人心魄。 即便知道她是只母老虎,但在这样的美~色下,哪怕是老虎也有人胆肥生出了想将她娶回家的心思。 这种想法一旦生出,视线便有些露骨。 杜婉琳微不可察地蹙眉,并在桌子下拉拉杜婉芷,让她别再喝了。 偏偏这个时候还有人站起来,举着酒杯来到了两位小姐面前。 “九小姐真是海量啊,这一杯我敬女中豪杰。”“好啊!”杜婉芷干脆喝了。 “太爽快了,咱们再喝两杯。” “我还怕了你不成?” 杜婉芷这是有好酒就来者不拒,一人刚坐下去,其他人便站起来了。 还有人端着酒来到了杜婉琳面前,“七小姐,今日一见方知你是一位学富五车的大才女,让于某好生佩服。这杯我敬你,来——”他一边喝酒,还一边色~迷迷看着杜婉琳,这视线让她不舒服极了。 第114章 而这酒,她也不想喝。 只是这种场合,要是直接拒绝…… “七小姐,我和你的弟弟可是多年好友,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这一杯酒,你该不会不愿赏脸吧?”都搬出了枫弟,那杜婉琳自然不好再推辞。 刚要喝下,她手中那杯酒就被一只手拿过去了。 “枫弟。” 杜晚枫冲杜婉琳笑笑,酒杯往姓于的酒杯上一碰。 “于兄,我七姐从小到大就没喝过酒,这一杯酒我替她喝了。”“杜兄,你这不够意思啊,做兄弟的就想和七姑娘喝一杯酒,你还阻挠,这是不把我们当朋友啊~”“诶哟于兄严重了,咱们男人喝酒,要女人掺合什么。我九姐性情中人,喝几杯自己高兴。你们可别使劲劝着她喝,要真喝倒了我娘回去可得抽我一顿。”“娘才舍不得抽你呢,她就会抽我~”杜婉芷委屈道。 “九姐,你常抱怨娘把你关在府里,喝个小酒也喝不痛快。今天弟弟带你出来了,你也喝得够本了,现在是不是该跟我回去了?”“我还想……” “嗯?”杜婉芷那个“喝”字还没出口,对上杜晚枫带着点严厉的目光,舌头立马打结。 摇摇头,爽落道:“弟说得对,我喝这么多也喝满足了。真要是醉了,回去准得倒霉了。”杜晚枫这才满意一笑。 “好了,今日就聚到这里,诸位,我们下次再聚。”“欸,杜兄,怎么这就走了,咱们再玩儿啊?”万九洲过来挽留。 “万兄,我们出门时娘嘱咐了,让我们傍晚前必须得归。玩了大半天,再不回去娘该担心了。”“可大家伙儿正开心呢。” “下次,下次一定尽兴。” 杜晚枫说着,拍了一下两位姐姐的背,让她们走前面。自己则回身冲众人拱拱手,也跟着下了楼。 刚上马车,杜晚枫便向杜婉琳道歉。 “七姐,刚才那种场面很不适应吧,抱歉啊,让你不舒服了。”杜婉琳忙摇头,“其实大家在一块吟诗作对还挺有趣的,就是后面……”杜晚枫懂她的意思。 “不少男人喝醉了都那副臭德行,不过有时候要看清一个男人真面目,还就得看他的酒品。”有一些人清醒的时候非常君子,但喝了点酒后便原形毕露。 这样的人,自然不在杜晚枫考虑之中。 他的两个姐姐,哪怕在旁人眼中年纪不小了,仍然值得最优秀的男子。 “七姐,你刚才不开心啊?”杜婉芷还有些不解,“为什么啊,大家喝酒喝得很高兴啊?”“九妹,你只顾着喝酒,难道就没注意到有些个人看你的眼神?”杜婉琳无奈。 九妹这性子,一个人在外面准得吃亏。 “眼神?什么眼神?” 杜婉琳决定不和她说这个,“那些人挨个敬你酒,你也就乖乖喝了?”“为什么不喝,有好酒不喝是傻子吗?” “你就不怕醉在外面?” “就凭那几个弱书生,也想灌醉我?” “要是酒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呢?” “你和弟不还在呢?” “要是我们也不在,就你一个人?” “那我也不是什么酒都喝的,他们都是弟的朋友和同窗啊。”“那我问你,在爹和杜家被清算的时间,这些人中有多少人还与弟弟保持着来往?就算仍然有来往,你又如何知道他们不会有歹心?作为一个姑娘家,该小心的时候一定得小心。尤其在外面,一定要会保护好自己。”杜婉芷半天没憋出什么话。 过了会儿,才嘀咕了一句:“七姐,你怎么和弟说一样的话啊。”“还不是你这样太让我们担心了?”要不是今天和杜婉芷一块出来,杜婉琳都不知道她在外面是这样的。 “七姐,你这样……有点凶。”杜婉芷难得有些怂。 温温柔柔的七姐,忽然严肃着脸讲道理甚至是训人,还是让杜婉芷有些发怵的。 而且她可没忘记,在泰兴楼里杜晚枫看她那一眼,她当时吓得不轻。 看杜婉芷这样,杜婉琳又有些不忍心。 拍拍她的后脑勺,抱了抱她。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七姐,你的问题就在于太没有防人之心,把每个人都想得好了。”“可我不想防着这个防着那个,这样也太累了。之前为了不给弟添麻烦,我都很少出府了。这次也是因为有弟和七姐在,我才敢放开了喝的。”“我知道九妹已经很有进步了,这一点值得夸奖。”“嗯嗯。” “但是呢,作为一个目光如炬、豪气万千的女侠,要有本领识破一切魑魅魍魉。我们杜女侠肯定也忍受不了一些宵小之徒在你面前使坏,把你当成傻子糊弄吧?”“那当然了!”杜婉芷拍胸口。 “所以啊,咱们一定要机警敏锐,不给别人伤害你的机会,要让大家知道我们九小姐的厉害!”“好!”杜婉芷很振奋。 杜晚枫则在一旁摸着额头笑。 果然对付九姐,还是七姐有办法。 只是看不出来七姐平日规规矩矩的,还这么能忽悠呢? 第一百一十章 狠辣与手腕 紧接着杜晚枫又带杜婉琳去看了新铺子,地方不是很大,但地段很好,布置得也雅致。 杜婉琳看着就很喜欢。 “七姐还需要什么只管跟弟弟说,要是觉得装潢不符合你的品味,也可以花些银钱重新装修。” “这儿已经很不错了,余下的我自个儿可以花些时间来收拾。”杜婉琳一直想有一间属于她的铺子,如今这个愿望总算是实现了。 第115章 她想要一点点的在这里烙上她的痕迹,还有什么比自己设计布置更有意思? “那好,如果需要搬重物、出力气的活儿,你只管……” “喊我,我来!”杜婉芷拍拍胸口说道。 杜晚枫笑了,“那就交给九姐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 三人结伴回家,二娘果然第一时间就来询问状况。 杜晚枫刚坐了一会儿,便被管家喊走了,有别的事要忙。 “崔行等人想将我弄去偏远地方?” “是,田大人和胡大人都这么说,而且圣人还真有些心动了。”井宾时刻保持着与朝中大臣的联络,充当杜晚枫在朝堂内部的耳目。 “他想得倒是挺美,把我弄去一个小地方,随便一呆就是个几年。有他在朝中阻挠,我哪怕政绩突出也很难升上来。到时候即便再有凌云壮志,也只能被困于方寸之地不得施展了。” 而且长期远离都城,也会让杜家在朝中影响力进一步减弱。几年一过,又有多少人知道他杜晚枫是谁? 离开容易,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圣人那边?” “可能是萧贵妃又在他枕边吹了什么风吧,这个女人,还真是无时无刻不给我制造麻烦!”杜晚枫一拳头不轻不重磕在桌上,眼里有戾气闪现。 他是愤怒! 拼了命在外面劳碌三年,却仍然比不过后宫妇人几句话。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真的这样时内心依然不是滋味。 “公子,你……”井宾还很少看到杜晚枫思绪这样明显的起伏。 杜晚枫伸出手,让他不必多言。 他自己则飞快调整好了情绪,“他们想把我弄走,这在我意料之中,朝中其他大臣是什么意见?” “胡大人和田大人当然支持公子留在都城,说大娘年事已高,家中一帮女眷也需要照料。公子已经离开了三年,这时候也该留在这里尽尽孝了。但崔行一派却笑说公子可以带着家中女眷一起离开,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正好养老。” “他倒是好心。”杜晚枫讽笑。 “之前因为治河站在公子这边的朝臣,要么没表态,要么也同意让公子走。说是让公子趁着年轻多历练历练,将来也能堪当重用。”井宾有些担心地看向杜晚枫。 后者却是笑了出来,“呵,这帮老家伙过河拆桥也太快了。不过这样做也符合他们的逻辑,我现在对于他们没什么用处了,又展示出了一定的才干。留在都城很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绊脚石,哪里有把我送走更省事?” 杜晚枫顿了顿,又问:“首辅张慎来那边什么态度?” 井宾答:“张慎来的态度模棱两可,说了等于没说,交由圣人定夺。” “这是他的一贯风格。” “按照这样下去,只怕局势走向会对公子不利。”井宾越发感觉到他们家公子的不易,哪怕拥有非凡才干,朝中却无有力支持他的人。还得面临着老爷遗留下来的诸多问题,朝中处处都是包藏祸心恨不得他死的人。 在如此犬牙交错的处境下,他要如何转危为安、一步步靠近他的目标呢? “那可不见得。”杜晚枫忽然道。 “公子莫非已有对策?” “早在回都城前,我就做过这番设想。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能留在这里,然后想法子进入内阁,不断进入权力中心。但张慎来和崔行,包括小皇帝,不会再让我有机会走父亲当年的道路。” “那又该如何?” “如果我不能进去,别人也休想安宁。” 井宾一震。 “当今朝堂,虽然各党派明争暗斗互相掣肘,面上却还维持着最后一点平和。可只要不将这平衡打破,那我就没有半点机会,甚至会成为各党派共同抵制的对象。” 井宾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那公子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要让他们斗起来,这帮玩弄权术的老家伙,谁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要玩死谁。而我,还有可能成为他们渴望笼络的对象。” 杜晚枫让井宾附耳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井宾听后点点头,很快便消失在书房中。 这日晚间,大娘将杜晚枫喊了过去。 得知他面临的困境,心中也是焦急。 “枫儿,你看大娘装病这个计策行不行得通?” 这本来是一条好计策,当今圣人注重仁孝。总不能杜家主母卧病在床,还将府上唯一一名男丁弄到边远之地吧? “计策有奏效的可能,但晚枫不建议大娘这样做。” “为何?” “崔行等人一直对杜家虎视眈眈,大娘突然病重他们一定会疑心。小皇帝目前对我的态度也在左右摇摆,若是得知大娘装病,只会加剧他对杜家的怀疑。” “可我们不想你走,这也是人之常情,圣人不会因为这个就怀疑我们有别的企图。” “但他身旁有萧贵妃,即便他自己不这样想,萧贵妃也一定会让他这么想。” 大娘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有些事情怎么做都是左右为难,简直都要寸步难行。 “大娘别担心,枫儿已经有了对策,过些日子你便明白了。” 大娘不知道这话是杜晚枫安慰她,还是他真的已经有了主意。但经过这些年的磨练,这孩子确实越发稳重可靠。 第116章 她只能相信他,并且一直相信。 几日后,吏科给事中储璃忽然弹劾吏部尚书崔行,说他以权谋私,在人才选拔和任命上任人唯亲。 崔行是吏部尚书,储璃是吏科给事中。所谓给事中,也就是谏官。吏科素来有监督牵制吏部的职责,储璃有权干涉崔行任何行为并向圣人禀报。 然而这次弹劾,却遭到了崔行猛烈反击。 第一百一十一章 柔软心肠 崔行这派的人在朝堂上反驳:“储大人既然早就知道崔大人有不当行为,那作为监督他的人,为何不早点禀报于圣人?如今却又跳出来,对崔尚书的行为加以指责,究竟是何居心?” 另一人也道:“听说储大人有一美妾,他娘家兄弟之前不在吏部选用名单中。莫非是对此怀恨在心,才骤然弹劾起了崔大人?” 崔行也愤慨道:“圣人,臣一心为了大闽朝选贤任能,重任在肩从不敢有任何私心和懈怠。可身在其位,又蒙圣人信任,总会招来一些人的嫉妒和非议。储大人身为吏科给事中,不好好行使自己的监督之责,却乱用弹劾之权报私仇。根本就是对圣人不忠,也罔顾了圣人对他的信任,应当革职查办!” 储璃不但没能弹劾成崔行,反倒将自己置于不利地位。 就在圣人要处治他时,首辅张慎来站出来道:“圣人,储大人素来为人正直,在给事中一职也是兢兢业业。不能仅仅因为一点刻意找出来的联系,就认为他有不忠之心。何况要弹劾吏部尚书,总该确定事实、充分调查和了解清楚,不能随口妄议。哪怕耽搁了一些时间,没能及时禀报,也不能认为储大人就失职了。” 崔行怒视张慎来。 原来这个储璃,竟然是这个老东西的人! 隐藏得真够深的! 好个张慎来,看你平时不显山不漏水,这次竟然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崔行本来就嫌张慎来碍事,这次更是狠狠记了他一笔。 承安帝最终没有处理吏科给事中,而他对崔行的弹劾也没有再提及。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然而它真的就只是朝堂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吗? 张府。 张慎来背着双手站在书房中沉吟,深知今日站出来为储璃说话得罪狠了崔行。 不过作为首辅,他也早已无法忍耐此人了。 崔行权力欲望越发膨胀,因为是吏部尚书,有人事任免权,掌管着许多官员的仕途,多年里笼络了不少亲信。有时候甚至不将他这个首辅放在眼里,眼看着马上又是六年一次的京察了,届时崔行肯定又会利用这个机会贬黜异己。 张慎来感到了危机感。 给事中虽然只是个七品官,却是牵制吏部和崔行重要一步棋。所以这个人,他一定要保。 何况储璃弹劾崔行,也正合张慎来的意。 要是在这时能弹劾成功,将崔行从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弄下来,那自是再好不过。 但张慎来也知道,崔行在朝内树大根深,不可能轻易将之剪除。 可只要这次弹劾引起了圣人重视,那么崔行就不得不收敛些。对接下来的京察,也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 然而储璃此人,如此时刻却掉了链子,被崔行等人抓到把柄,真让张慎来有些失望。 他越发感觉在朝中没有得力之人可用,崔行势力越来越大,从中央到地方都有他的亲信。 他碍着前任杜首辅的教训,许多事都不敢出面。一昧明哲保身,其结果就是没有多少官员完全为他所用。 这本来就是历朝历代的权臣矛盾之处。 一方面想要总揽朝政,那就需要足够的力量和心腹。可党羽过多,又很容易遭连累,甚至被君上忌惮。 他和崔行不但政治主张不同,就连为官处事也很不一样。 这样两个人,注定不能相容! 杜晚枫靠在躺椅上,闭着眼,脑海内想着大闽王朝如今官僚结构,还有各体系中官员间潜在联系与错综复杂的关系。 揽春上来的时候,还以为公子睡着了。轻手轻脚想为他盖上了薄毯,杜晚枫却睁开了眼睛。 “公子,你没睡着?” 杜晚枫从躺椅上起身,“在想事。” 他拿着扇子,径自下楼。一边走还一边道:“揽春,我出去办点事,午膳不用准备我的了。” “是,公子。” 杜晚枫出府后,去了万府,找万九洲。 万府下人都知道这位是孙少爷的好友,都没有阻拦,直接放他进去了。 “你们孙少爷这些日子在忙什么呢?”杜晚枫向一丫头打听。 那丫头看到杜晚枫还红了脸,有些娇羞道:“孙少爷前阵子外出,抱回来两只受伤小兔子,这会儿应该在帮它们敷药呢。” 这个九洲,打小就喜爱小动物,又心善得很。经常出门时捡回来一些小东西,悉心照料。万太保这后院,还专门开辟出一大片来养他那些小可爱。 “小兔儿别怕,哥哥轻轻的,涂好药伤口就不疼了哟~~” 杜晚枫站在万九洲身后,看他专心低着头,手上动作温柔得不得了,安抚着那两只小兔子。 眼里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柔软来,这些兄弟中和他关系最好的便是万九洲。 他深谙他的本性,也信得过他这个人。 过去许多人说他被保护得很好,其实不是,九洲才是被家里保护得最好的那一刻。 第117章 万太保远离权力漩涡,却又身份尊贵,即便在这敬天府,也没什么人敢对他不敬。 万叔叔在朝中也就是一闲职,也不得罪人,不卷入任何朝政风波。 而他的父亲不一样,是当朝首辅。杜晚枫从小耳濡目染,已经见过了不少残酷的东西。 以前有家人爱护,他也是个无忧无虑潇洒不羁的风流公子哥儿。可在经历这么多事后,再也不可能保持着这样一颗柔软心肠了。 “欸——”杜晚枫拿扇子敲敲他。 万九洲一惊,手上动作重了点,小兔子被碰疼了。他立马捧起小兔儿,轻柔安抚。一边还招呼杜晚枫,“杜兄,你今儿个怎么主动上我这儿来了?” “在府里闲着无事,找你玩儿。” “你居然有空找我玩儿?” “这什么话,我现在成天没事,有空得很。还以为你会主动来找我,带我寻寻乐子。哪里知道这几日尽顾着你的小兔儿了,连兄弟都忘了。” 杜晚枫故作吃味道。 万九洲特别吃这一套,亲了一口他的小兔子,将它们小心搂在怀里。笑着撞撞杜晚枫:“杜兄来找我我高兴都来不及,去屋里说,兄弟我正好给你看个好东西。”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是断袖 万九洲要给杜晚枫看的东西是一把折扇,无间寺普禅大师亲自题的词。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万兄,你什么时候也对禅学有兴趣了?” “杜兄你不知道,你在徐州三年,兄弟我寂寞啊。但一次佛会认识了这位普禅大师,那真真是个妙人儿。” “哦,如何个妙法?” “他年龄与我等相差无几,却佛法高深。说话做事都有趣得紧,起初时一头雾水,过后方能领会他的真意。” 杜晚枫也来了些兴致,“万兄不妨对我细细说说?” “上次我去无间寺为爷爷还愿,时间还早便在后山游玩,下山时天上下起了雨,便躲入一凉亭中避雨。那时亭子里还坐了一位白衣和尚,如入定一般,静静打坐。而在他的身旁,围着一群小松鼠小兔子在欢快嬉戏,就连黄莺也停在他的肩膀上歌唱。杜兄没看到那个情景,堪堪是世间一绝。” “以前只听说班旷大师弹一曲能引来百鸟朝凤的奇景,没想到这位普禅大师只是静坐便能让动物和鸣,改日还真想见见。” “我抵达后,那些小动物便四散走了。我非常懊恼,便跟着他赔罪,说是扰了大师清修,你知道那位大师如何回答?” 杜晚枫笑着摇摇头,“他如何说的?” 他说:“风自来,风自去,来来去去,去去来来,何必流连?” “那后来呢?” “后来他便走了,天上下着雨,他仍然步伐从容,颇有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境界。我坐在他坐的地方,也闭着眼打坐。想着会不会也有只把两只小动物到我身边来,但我等了大半个时辰,一只都没有。”万九洲委屈地说。 “噗——”杜晚枫终于憋不住,“万兄啊万兄,你真是太可爱了。” “这之后我时不时到无间寺,与这位大师学学禅喝喝茶。每次和他在一块,心就特定宁静明澈,仿佛世间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 杜晚枫拍他一下,“学禅归学禅,你可别真的出家当和尚啊。” “想哪儿去了,我红尘日子还没有过够呢,也受不得那些清规戒律。” “那就好,你可是万家长孙,你这辈也就你一名男丁,需要你传香火呢。你要是当和尚去了,万老大人和万叔叔怎么办?” “杜兄,你可别说这茬了。这些年你是不知道兄弟我有多苦,我爷爷和我爹天天让媒人给我说亲,还说我今年再不挑一个,他们就给我随便指一个了。你我情况差不太多,为什么我被逼得这么惨,你就没有这样的烦恼?” 万九洲难得有点心理不平衡了。 杜晚枫习惯性摸摸鼻子,咳嗽一声道:“那什么,我其实也总被我娘催。但我上面还有一个九姐呢,你想想,她要是还没嫁人,我也娶亲了,那外面会怎么说她?” “对对对,这一点我忘了。” “就是啊,你也看到我九姐平时过的什么日子,我娘那恨不得捏着她耳朵,每天对着她大喊一百遍。跟我娘比起来,万老大人和万叔叔绝对算是和善的了。” 万九洲想到杜婉芷那处境,确实心有戚戚焉。 “不过万兄,咱俩兄弟多年,我也不清楚你为什么就对姑娘家没兴趣呢?”杜晚枫好奇问。 万九洲浑身别扭,“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既然这样,万兄,你觉得我九姐怎么样?” “谁?杜婉芷?!”万九洲吓得一蹦几丈高,“杜杜兄,你问这话干嘛,你该不会要打我的主意吧?”他夸张捂住胸口,“我可是你好兄弟啊,你不能把我往虎口里推。” “你要不是我好兄弟,这种事情我还不会考虑你呢。还有,我九姐哪里可怕啦,瞧瞧你这熊样!” 杜晚枫气,要不是对方是他好兄弟,他都想对他挥拳头了。 他九姐多好的姑娘啊,真没眼光! “你九姐哪都好,就是跟我不合适,你别玩我啊,杜兄——”万九洲快崩溃了。 “至于吗?算了算了,就冲你这表现,我九姐夫你是彻底没戏了。” 第118章 “这可是你说的啊,以后不准再说这茬。” “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就看不上我九姐了?” 万九洲看他一眼,叹一口气。 “你让我说理由么,还真有两个。” “哪两个?” “第一个,你九姐母老虎之名在外,我也跟她打过交道。她那性子,我根本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要和她凑一对,比我爷爷和我爹境遇还惨呢,我才不干!” 杜晚枫在憋笑。 这一点他还真能理解。 毕竟万太保和万叔叔出了名的畏妻如虎,惧内素来是万家优良传统。九洲一心想摆脱这个魔咒,平时被厉害的奶奶和母亲也弄出了一点阴影,怕女人也能理解。 “第二个,你那九姐……和你长着一张一样的脸,我……”万九洲闭上眼睛,“过不了心中这道坎。” 杜晚枫:“……”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杜晚枫举双手投降。 “你别说了,本来我觉得我九姐那么好的女子,便宜了别人我舍不得,勉强便宜便宜你我不是太难受。现在被你这么一说,我也开始膈应了。” “对吧?我就说!”万九洲一拍大腿,“你可是我好兄弟,咱们俩小时候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换成你,哪天娶一个跟你好兄弟同一张脸的女人,你受得了?” 杜晚枫摇头,“受不了。不过我现在可以确定,万兄,你到现在没娶妻,不是因为你断袖了。” “什么,断……断袖?” 杜晚枫有些不好意思,“那什么,之前我娘问我,你跟我九姐合不合适?我说暂时别考虑九洲,他可能有点别的小嗜好。我娘听后这才作罢,但我又一想,九洲有没有别的小嗜好,我跟他一块长大的我不清楚吗?所以今天特地跑来问问你,但凡你对我九姐有那么点意思,兄弟我绝对撮合你们。这不是你不感兴趣么,那我也不能勉强。” 万九洲脸上有些危险,拳头拧得咯咯响。 “杜兄,我把你当好朋友,你却在外面败我名誉!拿命来——” 万九洲说着就要掐杜晚枫脖子,后者连忙逃窜。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辈子是兄弟 中午,杜晚枫留在万府用膳。 万太保知道他来了,还特地把他喊去了书房,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你来找九洲是假,其实是来找老夫的?”万太保猜出了杜晚枫来意,面上有一些不痛快。 因为他怀疑杜晚枫在利用万九洲。 “晚枫有事想拜托老大人不假,但绝无利用九洲之意。”杜晚枫作揖,“如果杜家今时今日仍处在被清算之时,晚枫也不会上这个门,会自动与九洲减少来往。” 这一点杜晚枫并没有撒谎。 在杜家处境最艰难时,杜晚枫可从来没向万九洲和万太保开过口、请求过他们帮助。 是万九洲一心想帮兄弟,万太保也因此找了个机会替杜晚枫在圣人面前美言了几句。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杜晚枫确实不是一位喜欢连累朋友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轻易张那个口。 万太保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才觉着这孩子值得交。 而如今杜晚枫因为治河立下大功,杜家清算危机已得到了缓解,许多人都认为杜家小公子前途无量。他今日纵然有事相求,于万太保也并无什么风险。 “你在此时登门,可是为了你的封赏一事?”万太保神情恢复了正常,还请杜晚枫入座,让人为他看茶。 “谈不上什么封不封赏,晚枫只是不愿离开敬天府。若是能留在家人身边,哪怕是个芝麻大小的官儿晚枫也感激。” “你就是为了这个事儿?”万太保想着这孩子很可能想讨要一个重要官职,没想到只是留在敬天府这么个小小的愿望。 不过这孩子倒也聪明。 知道留在敬天府,那许多事情迟早都有机会。真到了地方,再回来不知是何年马月了。 “晚枫不敢贪心,也不会过多麻烦老大人。只是如今崔行一伙人,一心想把我撵出都城。天高皇帝远,杜家又树敌太多,未来等待着我们一家老小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想来想去,还是这敬天府最为安全。晚枫也不忍大娘她们一干女流跟着晚枫四处奔波、颠沛流离。” 杜晚枫眉梢间尽是黯然担忧之色,模样让人有些不忍。 万太保素来很喜爱这个孩子,尤其是在经过会试、治河这一系列的事情后,越发认为这个孩子将来大有所为。 万家虽然现在蒙受圣恩,但等他这把老骨头一死,万家将如何自处? 九洲和他父亲都过惯了与世无争的生活,可在这天子脚下,又哪里能做到真正无争?缺少了他的荫蔽,万家又能走多远? 九洲他父亲,万太保倒不是很担心,他最不放心的就是自己的孙儿。 太善良太纯粹,没有他护持,他也不安心。 可他年事已高,又能护他们几年?万家也是时候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了。 杜家这小子,品行还是不错的,对九洲也算挚诚。难得的是他还有杜寒秋的手腕,以及连他老子都有所欠缺的圆融与分寸。 这么多年他自认从未看错过人,这小子是值得他期待一下的。 “你一片孝心,圣人也是个大孝子,定能体谅。” 杜晚枫一喜,郑重一拜,“如此就多谢万老大人了。” 第119章 在他跨出门槛即将走出书房时,万太保喊住了他。 “贤侄,九洲这孩子心思单纯,又不知人心险恶,你以后可要多照拂一二。” 杜晚枫回转身体,躬身道:“老大人尽管放心,九洲是晚枫最好的兄弟。对于他,晚枫日后若有福便与他同享,有难定不会牵连到他。” 都说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杜晚枫却对万太保做出了这样的保证。 一时间,万太保也有些动容。 这孩子这番话,可是完全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也知道他最担心的是什么。 杜晚枫出府的时候,是万九洲送他的。 他拍拍杜晚枫肩膀,“杜兄,我爷爷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凡事总想着明哲保身。但他并不是一个不明是非、麻木不仁的人。我也知道你今日上门,肯定有事情要找我爷爷。但我相信你,你是不会让我爷爷太过为难的。” 万九洲说出这一番话,也没有什么特定目的。他只想告诉杜晚枫,作为兄弟其实许多事情他都明白的、也能理解。 让杜晚枫别有什么心理压力。 “不,万兄,我一直很敬重万老大人。他谨小慎微不只是为了自己,更主要是为了万家还有你。你爷爷没有做错什么,对我这个子侄也极尽照顾,这一切晚枫都铭记于心。而且万兄,无论何时我们都是好兄弟。这一点,相信是不会变的,对吗?” “当然!” 两人的手击到了一块。 “我们可是一辈子的兄弟!” 朝中有关于杜晚枫的任命问题吵来吵去,崔行这一派坚决想要把杜晚枫送走。 然而让承安帝都有些纳闷的是,首辅张慎来居然站出来,要求将杜晚枫留在都城。并且还举荐他担任礼科给事中。 “张首辅,按照官员任命规定,各科给事中在任用上相当严格。要求各衙门办事进士及历俸二年以上行人、博士并推官、知县三年考满到部者,方能有资格加以考虑。杜探花不符合上述任一条件,你推举他为礼科给事中,未免太过轻率了吧?” 谁知道这个时候万太保难得站出来,笑呵呵道:“朝廷选贤用能,讲求不拘一格。杜探花在徐州三年,政绩卓著,百姓无不赞叹其才能。如此人才,破格任用未尝不可,如此也彰显了圣人和朝廷爱重人才之心。” 礼科给事中,正七品。 主要职责是封驳奏章与撤销案卷,监察礼部违法失职行为,及时消除造成损失的可能性。 官衔不高,但却很重要。六科给事中升降任免都由圣人亲自定夺,而且职权大体上与御史相当,就是更加专门化。 换句话说,这一职位也相当于言官。 大闽朝的言官还是很有气场的,上到圣人下到文武百官不合时宜的事情都能发表言论,就是弹劾对象有所不同而已。 除此之外,礼科给事中还有一项重要的职权,那便是谏诤皇帝。 对圣人的举止言行,政事得失给事中都能进行规正劝诫。 所以哪怕官阶不高,这一职位还是很受重视,崔行断不能让它落在杜晚枫头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举多得 首辅和老师都举荐杜晚枫,再加上他先前确实在治河中立下大功,破格任用也说得通,最终承安帝支持了这一决议。 而这一个信号,也彻底告诉了世人,杜寒秋那事是真的了了。 朝廷已经不打算再清算杜家了,否则怎么可能会将礼科给事中这一职位交给他? 消息传来,杜晚枫自是高兴。 礼科给事中,作为他迈向仕途的第一步,已经够分量了。 而这一职位,也无疑大有可为。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杜晚枫一回到府中,揽春揽禾还有管家便向他恭贺。 如今杜府也总算是一扫阴霾了,悬在头顶的那把刀暂时也移开了,可是让全府上下轻松不少。 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了一顿饭,杜晚枫来到了大娘院中。 “张慎来为何会在圣人面前举荐你担任礼科给事中?枫儿之前不是说,这个人对你怀有戒备吗?” 能出任官职那自是高兴,可也不能因此昏了头脑。朝堂凶险异常,一个不留神,就有可能卷入风波中,甚至是给人当了靶子。 “他推举我,可能有两方面的原因。”杜晚枫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一,多年来张慎来奉行明哲保身之道,在朝中也很少结党,能够为他所用的人不多。而崔行势力却越来越大,让张慎来感觉到了紧张。我虽然目前还看不出敌友,但和崔行绝对走不到一路去。” 大娘点点头,确实是这么个理。 “另一方面,那就阴险了一点,也只是我的猜测,没有什么根据。崔行对杜家和我恨之入骨,推举我为官,就可以将崔行的注意力更多放在我身上,张慎来承受的火力就要少一些。这就是所谓的转移焦点,通过制造一个更大的矛盾和冲突,来缓解自身处境。” 大娘一听,骤然紧张了起来。 杜晚枫却面色如常,笑道:“真是如此我也不怕,那崔行恨透我了,我就算躲到天边去他也不会放过我。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我虽然被人当成了靶子,在前端承受火力。却也实实在在受到了好处,而且那张慎来就算不帮我,为了他自己也不会让我轻易就被崔行给收拾掉。” “靶子有很多,他也可以放弃你,去找另一个靶子。”大娘提醒他。 第120章 “所以我这个靶子不能太老实了,要经常去扎扎人。” 杜晚枫有些高深莫测地说道。 “枫儿对这一切已有了对策?”大娘发现杜晚枫这些年真的成长了很多,遇事冷静从容,仿佛对任何事情都能游刃有余。 “是有了点想法。”杜晚枫点点头,没就这个问题过多说,而是道:“张慎来推举我为礼科给事中,其中还有一层用意。” “什么用意?” “礼部尚书高琮,是张慎来最为厌恶的人之一。甚至他对他的恶感,还在崔行之上。” 这个人,大娘显然也是知道的。 “高琮这人确实是个软骨头,一年多前他在朝堂上主张将富义、广燕、邦来三郡割让给夫仓,让他至今还被一些人口诛笔伐。” “他哪里是什么软骨头,而是个贪财恋权、无耻窃国的小人。之前西荣国出使我大闽,井宾就探知高琮和宝夏公主的人秘密有来往。虽然没有拿到他们勾结的确切证据,但夫仓那件事,高琮必定收授了足够的好处。” “这一点估计张慎来也有所怀疑,我当了礼科给事中,那就可以牵制礼部、监督高琮。某种程度上,对他也是很有好处的事情。” “一举多得,这个张慎来还真是老谋深算。”大娘感叹。 “这些天天在朝堂勾心斗角的老家伙们确实不好对付……”杜晚枫长叹一口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初入朝堂,真要玩心眼还真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大娘思忖片刻,“枫儿,我建议你不妨多亲善张慎来。至少要先稳住一边,不能让自己在朝中腹背受敌。” “大娘高见,枫儿也正有这个意思。不过也不必太过亲善,朝廷派系之争,最容易累及无辜。张慎来爱惜羽毛,我也还怕被他连累呢。顶多就是友善一些,必要时帮他一点忙、充当充当棋子罢了。” 大娘满意点头,看到杜晚枫考虑事情如此周全,她心中也放心了些。 如愿留在了敬天府,还出任了礼科给事中,自然要去感谢万太保。 张慎来那里,杜晚枫没有亲自过去,但亲手写了一副墨宝,让人送了过去。礼轻情意重,也算是表达了一下他的心意。 当然,还有一个人是不能不答谢的。 在任免文书下来时,杜晚枫亲自前往皇宫谢恩。 承安帝正在陪小公主玩。 这大闽皇宫,多年来子嗣稀缺。许多嫔妃怀上了孩子,最后总是离奇流掉了。哪怕很幸运生了下来,也大多早夭。 以至于到现在,承安帝膝下也只有三位公主。 最受宠的自然是董妃生下的屏宜公主,今年两岁多,粉粉团团,精雕玉琢。 承安帝喜欢这小公主喜欢得紧,堂堂一国之君,一天要是看不到他的宝贝小女儿,都不愿意就寝。 也因为这个原因,他留在董妃宫里的时间越来越多,就连萧贵妃那里相较之前都冷清了不少。 萧贵妃对这小公主恨得牙痒痒,两年中使了不少手段。 可这董妃也着实了得,在她的小心照料和保护下,再加上圣人的偏爱,小公主总算还是平平安安的。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萧贵妃多心了。 她总觉得这两年圣人多多少少和她生分了,肯定是那个女人在背后搞的鬼,不知道嚼了什么舌根。 就算她生了个小丫头又怎么样,在这个大闽皇宫,没有任何人能够动摇得了她萧淑儿的地位! “臣参见圣人——” 杜晚枫在殿前跪下,承安帝却没顾得上让他平身,跑到内殿去追他的小宝贝去了。 “杜探花,你先起来吧,圣人待会儿还要喂公主殿下吃饭,得有会儿才能出来呢。”湛公公笑着对他道。 “是晚枫来得不是时候了。” 杜晚枫便安静在殿外等待,他也不着急,慢慢地等。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在为他抱不平?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小公主不肯吃东西,承安帝就追在她身后耐心地哄。 整个皇宫后院,小皇帝还没对谁这样小心宝贝过。 “参见董妃娘娘。” 听到宫人行礼,杜晚枫转过头去,便看见圣眷正隆的董妃朝殿中走来。 他也忙上前请安,“臣杜晚枫见过董妃娘娘。”“杜探花免礼。” “谢娘娘。” 杜晚枫起身,微低着头,神情恭敬。 董妃却看着面前的人有些出神,眼角瞥到身旁站着的湛公公,才仿若无恙对他道:“圣人国事繁忙,屏宜这孩子还总是黏着她父皇。本宫过来,是要将屏宜给抱回去。湛公公,屏宜午膳又闹了吧?”“回娘娘,圣人喜欢和公主殿下玩耍。只要殿下在,圣人就欢喜。”湛公公笑着说道。 “爱妃来了——”承安帝抱着屏宜公主从殿内走来,小公主看见自己的母妃,伸着手就要母妃抱。 “圣人,屏宜臣妾抱回去了,你处理国事要紧。”“去吧,朕晚间再去给屏宜说故事。” “那臣妾先告退了。” 董妃抱着好动的小公主离开,在经过杜晚枫时,屏宜公主小手猛地拍上了他的脸。 “咦,这是哪个殿里的奴才,好好看啊~”屏宜说着,又要上手去挠。 董妃连忙将孩子给抱开,颇有些抱歉地对杜晚枫道:“杜探花,孩子不懂事,失礼了。”承安帝也有些不悦,但这不悦却不是冲着屏宜公主去的,倒像是冲着董妃? 第121章 杜晚枫身体压得更低,“公主殿下没有说错,晚枫是臣,也确实是圣人的奴才。能得公主一声夸赞,是晚枫的荣幸。”承安帝这才眉宇稍展。 董妃抱着孩子离开了大殿,湛公公上前,“圣人,杜探花是来叩谢恩典的,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呢。”承安帝适才开口:“杜探花,让你在殿外等了这么久,你可等着急了?”杜晚枫忙道:“莫说是半个时辰,就算是再久,晚枫都等得。”芳熙殿。 董妃一回到殿内,便将孩子给放下了。再未理会屏宜公主要抱抱的要求,沉着脸进入了内室。 屏宜公主追了上来,一再要母妃抱,母妃陪她玩,董妃理都没理。 如此来了几回,小公主生气了,委屈地哭了起来。 “诶哟我的小祖宗,你这是怎么了,谁敢欺负我们公主殿下?”满川听到小殿下的哭声,连忙过来哄人。 “满公公,别管她,让她哭去。” “娘娘?”满川有些愣,娘娘可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公主殿下啊。 以前就算再淘气,也顶多是说两句,今日却像是真的生气了一般。 “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么小就学着目中无人,再不好好教育,仗着她父皇的宠爱,连我这个母妃只怕都不放在眼里了。”“娘娘,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呀。公主还小,也就是淘气了点,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好,您慢慢教~”董妃却仍自生气,晚膳都是让嬷嬷喂的,她都没有过问。 屏宜知道母妃是真的生气了,哭得好不伤心。 晚上承安帝过来时,看到孩子哭过的痕迹,震怒之下都要问罪芳熙殿的宫人,认为是他们没有伺候好公主殿下。 直到董妃告诉他,是她说了屏宜两句。 “爱妃,你为何说哭孩子?” 屏宜知道有人撑腰了,扑在承安帝怀里,似乎还在生着她母妃的气,小脸都别过去不理人了。 “圣人,你太娇宠屏宜了,臣妾也是担心她越来越骄纵。”承安帝偏过头,眼里闪过怀疑:“你从来没有对屏宜这样过……是因为白日杜晚枫的事情?屏宜不过是轻轻拍了他一巴掌,又没对他怎么样,你用得着对她这样严厉?”一个君王的嫉妒和疑心,那是十分可怕的。 如果这个问题回答不好,董妃可是会有麻烦的。 董妃郑重跪下,双手一上一下叠起放在胸前。 “圣人,臣妾虽然不通什么大道理,却也明白功臣需要敬重的道理。那杜探花是名闻天下的大才子,又是治理黄患、疏浚大运河的功臣。他是圣人的臣,您是他的君。虽为君臣,却也不该让一孩童轻慢。”“董妃,听你这意思似乎是在为杜探花抱不平?”承安帝只觉董妃说的不是屏宜,而是在借故指责他。 说来也奇怪,他明明任命了杜晚枫为礼科给事中,也认可他对大闽朝的功劳和忠心。 可杜晚枫一顺遂起来,他心里又有些不舒服。 总想着要暗暗打压他一下,最好能让杜晚枫吃吃瘪。 所以今儿杜晚枫来谢恩,他故意让他等候了半个时辰。若不是董妃过去,这个时间还会更久。 屏宜给了杜晚枫一巴掌,还说他是奴才。 承安帝心里还挺高兴,然而董妃接下来的态度却让他不快。 尤其是这一番话,让承安帝脸上辣辣的。 不该轻慢功臣……原来董妃是这样看待的。 “臣妾只是在教育自己的女儿。” “董妃,屏宜是朕的公主。” “是,圣人对屏宜的厚爱,臣妾很感激,也是我们母女的福分。然而臣妾不愿让其他人妄议屏宜,更不愿意屏宜这么小就学着刁蛮任性。她是大闽朝的公主,是圣人一心宠爱的孩子,更该有公主的风范。”“这只是你的借口!”杜晚枫,是因为杜晚枫的缘故。 难道董妃被那个小白脸迷惑了? “如果圣人觉得臣妾教育得不对,那这孩子你就交给其他人教养吧,是我这个做母妃的不会教,是我不配——”“董妃,你!” 承安帝都呆了,董妃从来没这样跟他说过话。 她对屏宜也在意得紧,之前屏宜生病,董妃可是衣不解带照顾,累得几近晕倒。 现在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本来还在赌气的屏宜,听到母妃似乎不要她了,也哇哇哭起来。 承安帝一时间都有些无措,只是抱着孩子让她别哭。 满川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娘娘怎么会直接和圣人吵起来了呢,以她的性子不该啊! 第一百一十六章 辣手摧花 不过满川在董妃身旁服侍多年,人又机警,知道在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扑通跪下,哭诉道:“圣人啊,这大闽后宫谁不知道你将屏宜公主放在心尖上疼?可您如此厚爱,于娘娘也是莫大的压力啊——”“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们母子,做错一点事情,太后娘娘、贵妃娘娘就会认为是娘娘没将公主殿下教好。贵妃娘娘还说过,要是屏宜公主继续这么不懂事、有失体统,到时候就要建议圣人为屏宜换一个教养之人。”“满公公——”董妃摇头,让他别往下说。 而承安帝怒气更盛。 “大胆奴才,你这是在暗指萧贵妃针对董妃吗?”满川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很冒险,可有些事情不冒险,那就永远不会有改变。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可怜我们主子。过去两年里,小殿下出过多少事情?自打她出生,娘娘半点不敢假手于人,凡是公主殿下的事情,她都亲力亲为。一有个冷热的,娘娘彻夜不敢合眼。”“可小心到这份上,公主殿下身上还总是莫名出疹子、起水疱。殿下哭,娘娘也跟着心疼得直哭。到后来以至于殿下打一个喷嚏,娘娘都心惊胆战。就这样,宫里许多人还是认为娘娘带不好屏宜公主,才会让她接连被病痛所折磨。甚至认为殿下福薄,承不起圣人这份厚爱。”承安帝僵住了。 第122章 他看了看董妃,知道她辛苦,却不知道她是这样过来的。 “这些宫人好生放肆,竟然敢妄议朕的爱妃和公主。”其实哪里是宫人,逼迫董妃最厉害的,承安帝知道是谁。 只是即便他再爱董妃、再疼屏宜公主,也始终没法因为她们而责难萧贵妃罢了。 董妃有些心灰意冷。 宫里所有人都认为她是最幸运的,因为她被承安帝如此宠爱着。 只有她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并不像外人想像的那般多情。 了解得浅一点,会认为这位皇帝心思软,你真心待他好他能感觉到,也会有所回馈。 对于帝王来说,这是多么可贵的品质啊。 可了解得深一点,便会知道这人内心冷的一面。 譬如他对杜晚枫,又如他对董妃。 一方面对杜晚枫心存歉疚,也认可他的才能,却在对方一步步摆脱阴霾时又想再打压他一番。恨不得他永远身陷泥沼,卑微到尘埃。 他对董妃宠爱至极,允许屏宜公主爬到他头上。可他心里明明清楚萧贵妃有多痛恨这对母女,暗地里没少下死手,可他就是能装糊涂到底、视而不见。 再小心地讨他欢心,也不可能得到这个男人最真的真心,董妃是真的倦了。 或许身为后宫女人,根本就没资格要求皇帝什么。可她由衷有些羡慕萧贵妃,在后宫为所欲为,手插到了朝堂上,叔父犯下那样的丑事儿照样逍遥法外。 不管她做了什么,她都能在承安帝心目中保持着温柔知心的贤淑形象。 可笑的是这个形象是圣人自己画上去的,即便他清楚完美形象下是一个面目可憎、獠牙暴突的女人。 她有时候真的想问他:“圣人,哪怕有一天我和屏宜都死在你的萧姐姐手上,你也不会拿她怎么样吧?或许,你还会到你萧姐姐那里寻求安慰——”既然小心讨好没什么用,那她又为什么要苦着自个儿呢? 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这后宫的女人,哪个不是搭起台子唱戏? 也怪她,本来脑袋挺清醒,渐渐地竟然真的开始期待起一些事情来了。 宠爱,只要君王继续宠爱她们母子就行了,有没有付出真心、真心又有几分,这重要吗? 董妃不停劝自己,她也慢慢想开了。 可今日,她突然就爆发了。 承安帝心中的猜忌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愧疚。 他走过去抱住董妃,“爱妃,对不起,是朕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董妃故意挣扎了两下,挣扎不过,埋到承安帝怀里失声哭了出来。 就这样收场吧,再闹下去,他真会起疑心了。 董妃跟自己说。 回到府上的杜晚枫,手中拎着一壶小酒,倒在躺椅上一边赏花一边喝着。 孟葱站在他身后许久了,杜晚枫除了扬扬酒壶,问他喝不喝,就再也没开口说过话。 喝得有些醉醺醺后,他自己乖乖回到房中睡着了。 第二天很早,又精神满面爬了起来。 “孟兄,陪我过两招?” 孟葱抱着剑,看了他一眼后又移开:“你没事了?”“怎么这么问,我能有什么事?”杜晚枫话说得随意,眼神却下意识躲闪了一下。 “你昨天、很不开心。” “没什么不开心的,杜家没事了,我也当官儿了,多大的好事儿啊~”是这样吗? 孟葱知道杜晚枫有隐瞒,却也没再问。 “欸,你怎么走了?” “跟你打,没意思。” “什么啊,你这是在说我武功很菜么?!我至少比你先前碰上的对手要强一点,过两招么——”孟葱头都没回,抱着剑走了。 杜晚枫无趣得紧,只能自己抽出剑耍了两套。 耍到后面,出手却是越来越狠,院中不少鲜花都遭了殃。 等停下来时,杜晚枫又有些惋惜。 这花多无辜,实不该拿它们出气。 揽春端着早餐过来时,就看见杜晚枫在打扫院子。而满院鲜花,有不少都被断了头。 她气呼呼跑过来,“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把这些花养活,又打理得有模有样,现在就这样被人毁了。公子,是谁毁了这些花,你告诉我,我找他说理去!是不是孟大侠,他练剑就练剑,怎么就不知道爱惜着点花花草草呢。”“不是不是,揽春啊,对不起,这些花……是我弄的。”杜晚枫抱着扫把,低着头,道歉姿势非常标准和虔诚。 “肯定是孟大侠,这人太过分了,自己毁了花,还要让我们公子帮他顶罪,这地还留着你扫。哼,我这就找他去!”不是啊—— 杜晚枫伸出手,想把揽春叫回来。 他这出了名的惜花人,辣手摧花,揽春这丫头压根就不相信。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来养老的? 朝廷的任命已经下来了,杜晚枫也到礼科去报道。 给事中,常人口中的七品小芝麻官,但在大闽王朝,没人会小看这一官职。 这是因为给事中官品低微,在具体实践中,行使的却是宰相的职权。 之前大闽王朝几个给事中出事,被下放到地方,一个七品,到了地方多半都是做省府参政一类闲官。这类官职多半都是从三品,一个七品直接晋升了好几级,可见这个位置含金量有多高。 不过,仍然有很多人宁愿在都城做个七品给事中,也不愿到地方去做从三品参政。 第123章 为何? 当然是因为权势。 有一句话生动地阐述了这种现象,叫“官升七级,势减万分。” 给事中品位低但拥有不小权势,闲官品位高了却没权势,聪明人都知道如何选择。 大闽王朝自太祖开始便废了宰相,三省六部,太祖不要中书省,也不要门下省,就保留了尚书省。 起初,内阁大学士也只有参政的权利,相当于顾问,很少有决策权。按照大闽王朝官阶等级,内阁大学士也就正五品。 然而到后来,内阁权力越来越大。俨然已经力压六部,行宰辅职权。 而在这个位置上,最出名的官员就是杜寒秋。 过去十多年,杜寒秋大权在握。以至于天下不少人只知杜首辅,不知道大闽天子。 就因为这个事情,杜寒秋死后遭到了清算,小皇帝心目中也耿耿于怀。 哪怕杜寒秋的权力也是由小皇帝赋予的,他比任何人都要信赖杜寒秋。 皇帝想统一事权,中书不要,门下不要,那权力确实是一手抓,但长期这么搞皇帝也得累死。何况不是每个皇帝都能像太祖那样勤勉朝政,有些皇帝他就喜欢享乐,早朝都不愿意上。权力不交给别人,他能怎么办? 太祖之后的大闽皇帝,奉行祖宗规制不可轻言废改,那就再来一次分权吧。 于是内阁应运而生,作为高级秘书策划,有点类似前朝中书省。 可内阁大学士行使的也只是一部分中书省职权,后来就有了司礼监,太监的权力一下子大了起来。 内阁大学士提出意见,写出书面报告,司礼监进行批示。其实主要是皇帝批示,然后下到内阁。内阁若觉得不妥就暂且搁置,做出统一决议后,再由内阁下发到各部。 从内阁到各部,这中间还有一个关口。 那就是给事中。 如果给事中认为不当,那暂时就不会下到各部,发回内阁,重新再走一次程序。 每个给事中,都只负责一个部门的事情。 即便这样,在实际中的权力已经不小了。 “杜大人。” 杜晚枫第一次踏足自己办差地点午门外直房。 他这一部门,加上他一共也就七个人。 一开始,杜家人以为杜晚枫来礼科担任给事中,是来这个部门做头头的,那可就想错了。 各科都由一个资格老的给事中担任领导,也叫“都给事中”。领导负责看好本科官印,在某些事项上具有最高决策。但即便是领导,也不能干预底下给事中行使独立职权。他们每一个人权力相当,职位也不分高低。 杜晚枫资历算是最年轻的,不过相较于其他中进士后便进入各科的官员,他的功绩还是很突出的。 平日给事中是不需要上朝的,除非有事情要启奏或弹劾。 礼科都给事中叫冯汇,五十出头。考了好多次科举,头发都白了,才终于中了进士。对杜晚枫这样才华横溢一次便探花及第的年轻人,心里面就有那么些酸,也看不顺眼。 以至于杜晚枫来到礼科好几日,都没有看见这位都给事中的面。 不过大家职权相当,也不需要谁看谁脸色,杜晚枫一个人坐在部门中翻翻过往公文和记录,喝喝茶吃吃点心,也算悠哉游哉。 许多人都想看杜晚枫当了这个给事中后,会有什么行动。年轻人渴望政绩,又热血气盛的,摩拳擦掌干一番事情也在大家伙儿意料之中。 但这位探花爷也有意思。 每日老老实实去礼科报道,看过往卷宗,与人喝茶闲聊,仿佛是过来养老来了,哪有什么少年气血? 如此过去了一月。 孟葱都觉着有些无趣,朝廷也懒得再关注这位年轻探花了。 只有张慎来,对他似乎更加青睐了。 这一天是七小姐的铺子开张之日,经过一个月的装修和布置,这地方已经焕然一新。 雅致清新,秀美古朴。 铺子里用六扇山水屏风隔开,每一件裙服都是杜婉琳一针一线亲自完成,真正的手工缝制。而裙服上设计有各种绣样,独特又精美。 姑娘们进来后就舍不得离去,好想这些衣裳能穿在自己身上。 除了铺子里陈放的这些,杜婉琳还接受定制。只要出相应价格,她就会按照客人的要求设计式样和图案。 杜晚枫也来过这地方,觉着这里和七姐的格调当真是契合极了。 宁静清雅,让人心旷神怡。 “一件衣裳要二十两银子,这也太贵了!”一名少女不满道。 杜婉琳温柔笑着,耐心告诉她这件衣裳布料、所用丝线都是最上乘的。且这个过程中,从裁剪、设计、绣样,一件衣服完成需要二十多天。 收二十两银子,也真的不算多。 如果她觉得这件价格高昂了些,也可以去看看其它衣服,都是很好的。 自始至终,杜婉琳没有半点急眼,态度一直温和轻柔,简直叫人如沐春风。 这个铺子里,二两、四两到三十两的衣裳都有。 或许价格比起其它地方确实要贵了一些,但在这里却能买到一份独特,而且成品绝对物有所值。 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和小姐,渴望的就是这一份与众不同。花多少银子无所谓,想要的还是穿得好看。 杜婉琳之所以开这间铺子,不只是自己喜欢。她还想将这里成为一个各府女人经常走动联络的地方,有时候,从她们嘴里吐露出的只言片语,都是很有用的。 第124章 多留心一些,兴许什么时候也能帮上枫弟的忙。 第一百一十八章 老狐狸们的战争 六年一次的京察,轰轰烈烈开始了。 何谓京察?其实是大闽王朝“吏部”考核官员是否尽忠职守、安分报国的一种手段。 其中四品及以上官员,采取的是“自陈”方式,也就是自个儿当面向圣人奏请,来表明自己是不是恪尽职守、严于律己。 除此之外的官员,那就得通过“堂审”方式,接受吏部和都察院共同考察。 主要由吏部负责和牵头。 考察结果就决定着一名官员的命运,是有希望晋升?还是被判定不合格,罢官甚至是按律惩处。亦或者是直接发放退休金,让老弱病残者告老还乡。 这项政策在一定时间内是有积极意义的,能更好督促官员对政事多上心,还能促进王朝巩固和统一。 然而当一个部门权力过大,就容易滋生徇私舞弊、贪赃枉法的现象。 甚至到最后演变成了各个党派争夺利益的工具。 京察刚一开始,从中央到地方各部门都动了起来。 就连一些一直藏在暗处的老狐狸,也开始浮出水面。 井宾乘着夜色进入了杜府,将最新的情报呈给了杜晚枫。 “魏阶?韬光养晦了这么久,这次也终于决定有所行动了。”杜晚枫看完情报后,放在烛火上烧掉,笑着说道。 “公子对魏阶此人如何看待?”井宾问。 “魏阶在内阁中资历不算老,也还没有形成自己的势力。但此人却城府极深、尤擅谋算。在张崔二人越发白热化的权力角逐中,他能做到谁都不得罪,还不引人注目,这一点可不是一般人能轻易做到的。” “听说这位魏阶,与崔行还是好友?崔行为人刚愎自用,又嚣张跋扈,对这位魏阶倒是颇为厚待。” “那是因为崔行现在还不将魏阶看在眼里,魏阶此人又很能沉得住气。过去两人同在国子监任职,魏阶是崔行副手,经常被崔行呼来喝去,甚至是将他当作自己仆从。魏阶并不在意,只管埋头做事,并且还让他做成了不少事,崔行也因此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这些事公子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在这敬天府,官员们那点事有什么是我杜晚枫不知道的?”这话他说得相当自信。 “也对,公子过去虽然对朝政不太感兴趣,但身边来往者俱是各府少爷,又常混迹于风月场所,消息不可谓不灵通。” “不止如此,我这一个月在礼科也不是尽顾着喝茶的。那里闲人特别多,聊的也都是一些朝堂之事。我在整理过往案卷中,也知道了不少官员往事和经历。这些乍一看没什么用处,细细研究起来,就会发现有许多耐人寻味的地方。” “耐人寻味的地方?” “譬如某年谁弹劾了谁、谁提拔、推荐了谁任什么官职,都有相关记录。” 杜晚枫只是这么一点拨,井宾立即明白过来。 “公子的意思是说从这些过往案卷,可以掌握一些官员真实的关系。有一些表面上没什么来往,但其实二者之间是有利益往来的。” “正是如此。” 杜晚枫在桌子旁坐下,为自己和井宾各倒了一杯茶。 开始分析起朝堂局势来。 “当今内阁,有三位阁臣最值得留意。第一位,自然是首辅张慎来,他资历老、又有手段,小皇帝目前也还算倚重他。” “第二位,便是崔行。进入内阁后,又兼任了吏部尚书,抓住了人事任免大权。这些年,他靠着这一职位培植了不少亲信,势力也越发壮大,张慎来渐渐都压不住他了。” 说罢,杜晚枫停了下来。 “那这第三位,便是这个魏阶?”井宾道。 “不,魏阶虽然不凡,但现在还不是他的舞台。另一位人,在接下来的权力斗争中,会占有更重的份量。” “内阁大学士兼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旁敖?” “就是他,也只可能是他。”杜晚枫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旁敖监管都察院,成为言官之首。但此人在朝堂多年,却并未因为那张嘴给自己招惹多少仇敌,反而获得了许多实质意义上的好处。因为言官这一特殊身份,各方势力也都乐于卖他颜面,不愿轻易招惹他。他也乐于在某些事情上装装糊涂,从而与朝廷各部门都形成了不错的关系。这个人长袖善舞的本事,着实让人有些佩服。” “公子认为他会在接下来的角逐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他筹谋多年,总不会甘心永远在内阁屈居人下。张崔二人相斗,两败俱伤,便是他最佳上位之时。” “但无论是张慎来还是崔行,并不会轻易让他渔翁得利。”井宾叹道。 朝廷的那些老家伙,可是一个比一个狡猾。 都是最残酷官场历练过来的,谁比谁蠢呢? “你说得不错,想当渔翁的人,到最后很有可能会发现自己原来就是一只被螳螂率先捕掉的蝉。” 这句话,井宾思索良久才慢慢品出里面的意思来。 “旁敖被人盯上了?是张慎来,还是崔行?” 杜晚枫笑了,“如果我说,是他们两个人呢?” “……” 没两天,崔行便向承安帝奏请整肃言官。 这一提议可深得承安帝之心。 第125章 他素来最讨厌那批言官,认为他们没有为朝廷做出什么建设性的事情,反而每天盯着他那点事,动不动就对他指手画脚、委实可恶。 萧贵妃对此事更是大为支持,她早就想拔了那些顽固言官的舌头,就是一直没什么机会。 而旁敖此人,虽然觉得印荣等言官有时候不太听话,也坏过他的事,但这可关系着他切身的利益。 维护言官这一群体的利益,他更是义不容辞。这也是他这些年得势的关键与根基所在,一旦被崔行上下整肃一番,他旁敖苦心孤诣多年岂不付诸流水? 于是他立即上疏,极力反对。 崔旁二人大战,率先开始了。 两个人在朝堂上言辞激烈,唾沫横飞。互相攻讦,寸步不让。 生死攸关的口水大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关键一环 都察院负责监察,吏部负责人事,这两个部门原本就互有牵制,敌对在所难免。 但在过去旁敖多番活动下,两个部门关系还不算太糟。至少旁敖本人与崔行算不得仇人,旁敖还有意交好崔行,对方对他面上也过得去。 旁敖以为出了吏科给事中储璃的事情后,崔行会与张慎来交恶,再加上京察在即,两人一场恶斗在所难免。 哪里知道崔行却突然将矛头对准了他。 “这个储璃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难道不是张慎来的人?”大娘诧异问。 “哼,表面是。储璃和旁敖是同乡,而且根据井宾的调查,储璃当年无钱科考,也是旁敖接济的他。” 井宾作为谍王,这方面的情报收集不可能出错。 “枫儿的意思是旁敖指使吏科给事中储璃弹劾崔行,只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与张慎来亲近,借以让崔行把矛头对准张慎来。如此就可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是的。” “那现在为何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因为一首诗。” “一首诗?” “储璃早年间写了一首诗,是感谢旁敖馈赠、赞美他们两人友情的。知道这首诗的人不多,但张明净恰巧读过,并且从诗中暗含的提示中得知了那人姓名中有一个敖字。张慎来想不通储璃为何行此冲动之举,贸然去弹劾崔行。只因为他也乐见其成,便没再深究这事。张明净作为翰林院编修,在整理本朝诗文时偶然再翻到了这首诗。” 大娘听得十分专注,这些事情听起来不但匪夷所思,还很奇妙。 “再加上他这些年在翰林院间或听到的一些传闻,心中便有了某种猜测。紧接着他查了户部卷宗,同乡,早他中进士,姓名中还有一个敖字。凭着这些信息,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张明净将这件事告诉了他父亲,而后面怎么运作那就是张慎来的事了。” 大娘还有些难以置信。 “仅仅就因为一首诗?” 杜晚枫眼神里也流露出赞赏,“张明净心细如发,博闻强识。做了翰林院编修后,对山川地理、各地人文风情,也都耳熟能详。他又不是那种一昧只会死读书之人,活学活用,勤于思考,能力自是不凡。” “这孩子难道也参与了朝廷争斗?” “不见得,张明净只是将他发现的告诉张慎来,想让他父亲多加留意,至于其他怕是并未掺合。” “我看这孩子也不是这种尔虞我诈的性格。”大娘顿了顿,又道:“你当初说你已有应对之策,莫非是早就知道储璃和旁敖二人关系?” “那首诗,当初是我们一块看的,诗中所藏敖字,也是我们一起解出来的。那件事很快便过去了,谁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我决定入仕,井宾为我探查到了不少朝中人物关系,其中就有旁敖和储璃。” “储璃刚入都城时,与旁敖还有所往来。后来旁敖一步步晋升,还进入了内阁,两人闹了些不快,之后再未有联系。时隔多年,众人的注意力也不会放在这两个身上,更不会将他们联系到一起。再加上储璃又有心与张慎来走得近,就更没人会想到他是旁敖的人了。” 杜晚枫接着:“我料想此次六年一度的京察,三位内阁大臣必有动作。储璃这颗旁敖布置了多年的棋子,也是时候要发挥他的作用。而他们斗起来,那么我的机会也就来了。” “竟然是这样……”这些事情如果不是杜晚枫告诉她,大娘是如论如何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枫儿看人看事已经有这种深度了。 深得让大娘都有些意外。 然不管旁敖怎样反对,言官整肃还是进行了。 内阁中,两位大臣常常因为这些个问题拍桌子怒骂。朝堂之上,崔行和旁敖常常因为一个人的去留争得面红耳赤。从早上到中午,都争论不出个结果,要不是当着满朝文武和承安帝的面,两个人还真要捋起袖子大干一架。 承安帝几次想下朝,那两人都没完没了。 而且旁敖也不是吃素的,眼见着崔行罢黜了他不少亲信。自己也加大了对崔行及其党羽的弹劾,来势汹汹,大有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 张慎来想居中调停,认为两人再斗下去,可能整个大闽官僚体系都会发生混乱和剧烈动荡。 可一旦调停不好,又容易将自己卷进这场风波里去。他现在什么都不做,于他是最划算的。可作为首辅,他必须得为大闽朝廷着想。 第126章 经过一番权衡后,张慎来还是出手了。 他竭力调停,然而结果并不如意。 双方各拿出一份名单上交给了承安帝。 崔行将过去弹劾他的言官、还有得罪过他的人,狠狠惩治了一批。储璃更是作为他杀鸡儆猴的对象,不但被贬斥,崔行还要将其治罪。 旁敖义愤填膺地谴责崔行歪曲考察本意,滥用圣人的信任和朝廷赋予他的权柄,排除异己,结纳狐群狗党。 过去给人长袖善舞印象的旁敖,自与崔行二人大战以来,温和面目尽皆不见,如今被逼得快狗急跳墙。 他接连失守,崔行却越发咄咄逼人。承安帝对言官的厌恶由来已久,这件事摆明是倾向崔行的。 眼看着旁敖就要自这场争斗中落败,印荣却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他不知道从哪里搜集到了崔行京察中违法操作,弹劾他对亲近自己一派的官员或同乡,轻易放过,甚至是放纵大恶之人。而对敌方阵营的,抓住一点小毛病就各种上升高度,动辄就是贬斥和罢黜。 弹劾内容还都不是信口开河,有确凿证据和充分事实加以证明。 这件事直接带来的影响便是崔行在承安帝心目中可信度进一步降低,承安帝敏锐感觉到自己再一次被这些臣子们利用了。 崔行抓住他厌恶言官这一点,表面上是在整肃言官,其实是在打压政敌。他这个皇帝,某种程度上都成了对方手中的刀。 崔行也狡猾,直接将这些事推到了下属身上,自己再不痛不痒认个错。然后怂恿底下人直接去弹劾旁敖,誓要将对方拉下马来! 第一百二十章 背后的大手 原本还期待着言官被多整肃一批的承安帝,现在只对这种朝堂争斗厌烦不已。 他不是个傻子,既然知道都已经被别人当做了权力斗争的工具,又如何愿意让他们得逞? 崔行不是要拉人顶罪吗?那么他就成全他。 崔行阵营,还有言官阵营,承安弟都处置了一批人。那干脆果决的劲儿,让崔行都有些纳闷。 如今朝堂这副局面让承安帝再次想到了自己所看的那曲戏,《幽月亭记》。他眼看着就要沦落为那个幽月山庄可怜的庄主,不,或许过去那些年里他一直都是。 而现在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一次崔旁二人大战,庞敖先后被弹劾了不少人损失惨重,言官们整体的气势也逐渐衰弱,就连他自己在朝中也颇有些朝不保夕之感。 而崔行前面虽然是节节胜利高歌猛进,但最后却被印荣杀了个措手不及。虽然损失比庞敖要小一些,但俨然他已经失去了圣人的信任,甚至让他产生了厌烦。 崔行此人刚愎自用到了一定程度,往往就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 面对庞敖小小的失利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所取得的成果他还是满意的。 京察还没有结束,之前只是整肃了一批言官,而现在他要把目标对准着张慎来。 “这个崔行是疯了吗?在朝中已经树了这么多敌人,现在又要招惹张慎来?”井宾有些不理解,以崔行的政治智慧,当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再出此昏招。 “他不能停下来,因为一旦他停止了对其他阵营出手,那么其他阵营便会转而攻击他。”杜晚枫道。 “可这样做岂不是也会......” “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而且六年一次的京察是他最好的机会了,他很难再等到下一个六年。” “公子,这件事我有些不明白。” “父亲说过朝堂争斗凶险万分,一旦开始便再没有回头路。那崔行显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何况在崔旁双方已经拼了个两败俱伤的局面下,他就更不能向张慎来示弱,否则依附他的人很有可能就弃了他这棵大树,转而投向别人的荫庇。” “所以,哪怕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可能徒劳无功,他依然要这样做,因为他要把该摆的态度摆来。”井宾也有所了悟。 “就是这样,不过崔行对张慎来的进攻已经没有多大的威力了。” “那这次京察和朝堂之战最大的胜利者似乎是张慎来?”井宾感慨这真的是一只老狐狸,朝堂风波这么多年,各方势力经历了层层洗牌,但是张慎来依然能屹立不倒。 “这个人在官场生存的本事确实不小,尤其在明哲保身方面,所有人都应该和他好好学学。”杜晚枫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赞赏,嘴角却带着些讽刺。 “公子并不欣赏张慎来此人?”过去井宾隐隐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那个时候以为公子之所以会对张家有看法,是因为张家老大张明堂抛弃了五姑娘,可现在他突然觉得杜晚枫讨厌杜家也许不只是因为这件事情。 可这些年来,公子的喜恶已经越发不好看透和猜测了。有时候哪怕是他最信任的井宾,他都不知道杜晚枫心里真正所思所想的是什么。 不过善谋者确实需要点高深莫测,轻易被人看透那可是很危险的事情。井宾也不在意自己是否能完全看透公子心中所想,他只要全力配合并做好他交代的任务就行了。 “为官只会弄权者,却不想着造福一方和百姓的人我都不喜欢。” “那张慎来......” “他也只是个稍微保存了一点点良心和底线的弄权者罢了。” 这就是公子对张慎来此人的评价吗?不得不说,从井宾过往对张慎来的了解来看,这个评价确实精准。 第127章 “公子让我将那些证据秘密送到了印荣的面前,是在有意帮助即将落败的庞敖,还是仅仅为了平衡各方势力?” 没错,印荣最后呈给承安帝的那些证据,是杜晚枫早就让井宾收集好的,为的就是在这个时候丢出来。 “我无意相救庞敖,他留在朝堂对我上位也没什么好处。但他要是就这么没了,苦心孤诣隐藏这么多年到最后却不能给崔行送上有力一击,不觉得很可惜吗?” 杜晚枫勾勾唇角,崔行在朝堂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现在仅靠他是很难扳倒他的。想要让这些老家伙们付出代价,自然是让他们先窝里斗。 “不过言官制度是一项还不错的制度,朝堂中要是少了那些敢说敢骂的言官,还真是缺了不少味道和颜色。我如今也是礼科给事中,我不会坐视言官制度被崔行击溃。经过这次争斗,亲近旁敖的一批言官被崔行弹劾了不少,也算是给言官阵营整顿了一下。虽然这其中有不少忠正之人受到了牵连,但这也是无可避免的。这些年崔行一直在排除异己,只是趁这个机会将他们踢出去了。” 杜晚枫说罢又一顿,然后道:“我们之前所说的那个魏阶,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做点什么。” “魏阶?” “这是一个很好的上位机会,也让他离权力的中心又更近了一步。但要看他如何选择,又敢不敢去冒那个险。” “那公子认为他会如何选择?” “按照他过往的性格,在局势未明朗之前会继续韬光养晦。然而有些宝刀如果不出鞘亮一亮,又如何能让人看到他的锋芒和存在?如果一直因为畏惧风险而迟迟不敢前进,哪怕是到手的机会也不敢抓住,那么他永远也得不到那个位置。我看好他,我相信他比庞敖能干得更好。” 旁敖的长袖善舞固然是一种本领,但这并不就等于政治智慧。 在政治领域,崔行和张慎来比庞敖都要老道得多。 崔行看似到处在树敌,但是为官强势,又不吝啬于给依附他的人好处。在出事的时候,虽然也会拿底下人去顶罪,但能保的时候还是尽力保全的。再加上他又是吏部尚书,手握有人事任免大权,掌握着不少官员升迁贬斥,他的身旁自然聚集着一批为他效劳的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最大的赢家! 张慎来那就更不必说,真正的老狐狸一只,政治智慧深不可测。 庞敖虽然蛰伏多年,但输给这两个人也不冤枉。 至于魏阶,杜晚枫还是很看好的。但毕竟还没有坐到那个位置上,也没有真正和那些老狐狸交过手,具体水平还不可知。 而魏阶也确实如杜晚枫所期待的那样,在这关键时刻亮出了他的剑。 他给年轻的小皇帝上书,要求整饬边防。这些年大闽王朝连番战事不利,有的时候在兵力多出两倍三倍的情况下,依然遭受溃败。以至于各国都有一种说法,说大闽朝百万兵马居然都不能战,也不敢战。 而如今周边各国不断滋扰我朝边境,边防整治已经迫在眉睫。需要选用一批骁勇善战的将才赴边御敌,也要督促各地方加强守备,与将校通力合作。 不止如此,他还建议扩充兵部官员体系,选拔对军务军情有所了解的官员,加强对边防的巡阅和监督。 魏阶这次上书获得了承安帝的大力称赞。在其他阁臣吵吵嚷嚷,争权夺利的当口,魏阶能够以社稷为优先,埋头做事。他并没有将忠心时时挂在嘴上,但所做所谋都是为了大闽王朝。 而且这份整饬边防的奏疏内容详实清晰,十分具有可行性,显示了魏阶其人的才干和大局眼光。 这样得力的人不用,却要看那些个人天天在朝堂争吵不休? 眼看着朝堂口水战没完没了,内阁也不能再继续乱下去。尤其是崔行和庞敖这两位内阁大臣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很难在一块共事。 至于张慎来,他还是自恃身份的,也知道崔行没多大杀伤力了。所以哪怕崔行在朝堂上对他的人弹劾、攻讦不断,张慎来也是慢悠悠的,给他们表演了一个四两拨千斤。 倒是庞敖,因为记恨崔行。此刻已经站到了张慎来这一边,想与张慎来联合给崔行致命杀伤。 但他万万想不到,这种操作第一个就把他自己给送走了。 崔行的话,虽然这段时间的表现让承安帝很不满意,但他做事的能力还是有的。要把他弄走了,朝廷一时间还真没什么人能补上来。 再加上他和张慎来这些年形成了一个比较稳的平衡局势,这种局面最好不要轻易打破。 可庞敖这一番操作,除了裹乱就是裹乱,三足鼎立的平衡他维持不了,承安帝也不能放着他倒到张慎来这边。那样的话,张慎来的权力就变得不好控制了。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庞敖给送走。而恰好在内阁中已经有了一个很不错的人,可以顶替他的位置。 承安帝干脆利落地贬斥了庞敖,任命魏阶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并且对他表示出了极大的信任。 这个结果庞敖自是不甘心,可此刻除了叹惋他也没法再做什么。 而直到这时崔行才真正注意起,或者说戒备起他这位朋友来。 在内阁默默无闻这么多年,却没想到一朝得志,俨然已经成为了能威胁到他的存在。 张慎来对这个结果倒没什么不满,连番风波最后都没有卷到他头上,京察也没让他遭受太大损失,如此收场他已经很满意了。 第128章 “忙来忙去,朝堂又形成了三足互相牵制平衡的局面。”井宾感叹着。 “三足吗?”杜晚风笑笑,对这个说法有点不赞同。 “难道不止这三足?” “我们岂非也算是一足?” “额......” “先生是觉着我们此刻力量还太小,影响不了朝堂局势?” “当然不是,这次朝堂纷争公子虽然从前到后都没有露面,但你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着这场朝堂大战的走向。只是明面上确实是这三股势力最为惹眼。” “朝堂走了很大一批人,田大人胡大人这次又完全没被卷进去。圣人某种程度上已经将视线暂且从杜家移开,所以他们发挥的作用也将会越来越关键。再者,职位大量空缺出来,崔行和张慎来必定抢着推自己的人上去。圣人无疑也明白这一点,两边都不选的话,最后便宜的人会是谁呢?” “是刚获新宠的魏阶,还有我们。” “魏阶过去多年一直在韬光养晦,为了不引起崔行,还有庞敖、张慎来的怀疑,他很少有属于自己的势力与亲信。” 井宾闻言也一喜,“但田大人和胡大人不一样,他们为官多年有不少门生。自从上次圣人在大殿上挽留他们之后,也一直将他们当做自己的人,渐渐与老爷剥离了关联。所以两位大人很有可能会借着这个机会重新得势......杜家这一系的也会得到喘息机会,甚至是重新被启用。” 朝堂局势本身就是这样,风水轮流转,你方唱罢我登场,在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笑到最后。 “可公子,这样的话崔行不是又会拿杜家说事吗?会不会再一次让圣人和朝廷的焦点落在杜家头上?” “如今的杜家值得我们的小皇帝和朝廷这样慎重看待吗?何况在经历了种种后,崔行、张慎来、庞敖,这些人先后都给了承安帝极大的刺激和警醒,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杜首辅。他不应该也不能再把眼睛一直盯在杜家身上了,他甚至会想这是不是崔行麻痹他的一种手段。将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我爹身上,那样就顾不上他做的那些事儿了~” “公子说的很有道理,从这些事件来看,小皇帝无论是对崔行、张慎来都是怀有疑心的。崔行若再把老爷挂在嘴边,那小皇帝怎么也都会考虑一下他提这个事的用意。” 听公子这一番剖析下来,井宾真有一股豁然开朗之感。 他原本以为在朝堂局势又一次形成三足鼎立的平衡局面后,给公子发挥的空间会很少,哪里知道竟然还能有这样的结果。 他们看到的东西相对比较表面,而杜晚枫抽丝剥茧已然将整个局势都导向了他这一边。 这一次朝堂大战,杜晚枫即便不是最大的赢家,那也绝对是收获满满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四人闯关游戏 接下来的朝堂,迎进了一批新人。 在旁敖被送走,崔行也为圣人所不喜后,承安帝接受魏阶和田大人、胡大人等人的建议,引进了一批年轻人进入了朝堂。 正如魏阶所说:大闽王朝需要新鲜血液,而且还是要一腔热血的年轻人。他们会用心中的激情,与年轻、壮志凌云的君主一起,去框建一个更为鼎盛的王朝——这话感染了承安帝,他也看够了那群老家伙尔虞我诈的场面,开始大量地启用年轻人。 不少地方有才干的官员,都被调到了敬天府。 杜晚枫倒是想到了他两个姐夫,二姐夫这些年赋闲在家,四姐夫被贬到了偏远的甘泽县当县令。几年中政绩斐然,完全有资格能调回来。 只是当初是圣人下令让他们走的,他又和他们是至亲,直接由他提出难免会落人口实。 若是一个与杜家无干、又备受小皇帝宠幸的人提出,那再合适不过。 魏阶。 这位皇帝的新宠,如今在朝堂中可是意气风发。 他举荐的一些人,皇帝不但都任用了,还赞他举荐有方、且有识人之明。 井宾将他搜罗到的所有有关魏阶的情报,全部呈在杜晚枫面前。 “这个人不贪财不贪名,也不喜女色,唯一钟爱的便是前朝大诗人宋离睿的诗……公子莫非想贿赂此人?”“欸,贿赂人只是下下手段。对付魏阶这样的人,用此等手段不但不能让他帮忙,说不定他还会直接在小皇帝面前参我们一本。”“那公子是想?” 杜晚枫笑笑,并没有往下说。 “先生就等着看好戏好了。” 本月南楼有诗会展览,届时还会摆上不少大家佳作,供前来的人观赏。 据悉,其中就有宋离睿一未传世的佳篇,许多文坛才子都慕名前来。 杜晚枫一早便得知魏阶会来这个诗会,所以这天当万九洲、杨骏等人邀请他一起逛诗会时,他便也答应下来。 “张兄,你也过来了?”在南楼门口,三个人还碰到了张明净。 “嗯。” “既然都遇见了,那我们就一起?”万九洲提议。 “好。”张明净也没意见。 四个人一道进入了南楼,从这边一直看到那边,一路品品诗文叙叙话,倒也风雅惬意。 “怎不见宋离睿先生的诗作?”待行到一半,四人听到一书生问。 “我们东家说了,他年事已高,子孙也不爱这墨宝书画,恐死后这些佳作被后人随意贱卖。所以干脆趁这个机会,将珍藏多年的心爱之物赠给有缘人。只要有人能进入这栋楼,完成所有的考题,不但能带走宋离睿先生的诗作,还能自外面任意选择三幅带走。”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心动了。 第129章 要知道这些诗文字画,可是价值不菲。 当然只谈钱的话,那未免俗了点。大家都是饱学之士,大多爱诗文尤胜过金钱。 杜晚枫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周围,在另一角落发现了魏阶和他随从的身影。 魏阶今年四十出头,白面无须,端容恭谨。 那随从也是一副文生打扮,但杜晚枫观此人骨骼还有行路姿态,料想也是个习武之人。 今时不同往日,魏阶再也不是内阁默默无闻的一员,而是备受圣人宠信、一言一行都对朝堂有着重要影响力的阁臣。 出门在外,确实要小心一些。 杜晚枫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杨骏也机灵,也注意到了那边的人。 “内阁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大人,他怎么也来了这个地方?”“应该是为宋离睿先生而来。”张明净回答了万九洲。 他在翰林院任职,对这些事情知道得也多一些。 “没事,我们玩我们的。”杜晚枫也笑着道,“万兄,想不想跟我进去闯闯关?”“好啊!这样的热闹我怎么可能会不凑?不过杜兄,你仅仅是为了好玩,还是真的看上了这儿的墨宝诗作?”“当然是真心喜爱,怀抱着别的目的而来,岂不是辜负了主人的一番心意?”“这话说得也有道理,我虽然并不觊觎这些东西,但我们要是凭本事拿到了,也自会好好爱惜它们。”“那张兄和杨兄呢?”杜晚枫又问这两位。 “算我一个。”杨骏表示。 张明净也颔首。 “那一起请吧——” 四个人扇子一开,潇洒迈步,进入了楼内。 其他人也纷纷进入了这里,包括魏阶和他那随从。 在所有人进来后,大门便关上了。 “诸位,从此刻开始,一直到你们自愿认输,都不能离开这里。对此有异议的,可以现在就退出。”其他人当然没有意见。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开始吧!” 那名管家模样的人走到一面墙前,在旁边的铁盘上一转,一块墙板便自下而上升起,露出大片诗墙来。 “这是五首被打乱的诗文,而且全部都是方才在外面展示过的。诸位有一炷香的时间,写出五首诗文者可进入下一环节。”此题一出,不少人都暗呼糟糕。 再一看墙上那些被打乱的字,便知道这是五首生僻冷门的诗。有一些倒也记得一两句,可要全部将之写出来,也太强人所难了。 杜晚枫四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一人一首?剩下那篇词,就交给张兄。” “为何是我?”张明净当然不介意多干一点活儿,但还是很好奇杜晚枫怎么就点中他了。 “你老张家人做的词,不交给你交给谁?” “……” 那词确实是一位姓张的词人所作,可就因为这种理由……好吧,这是杜晚枫的逻辑,他接受。 四个人合理分工后,很快便将诗文默写了出来。 张明净博闻强识,别说这些诗词不少他原本已经读过,只要给他看上几眼、弄清诗词的意思后便再也不会忘记。 “都对了……只是你们四个人是一起的?” “莫非令东家有言在先不准多人一组?” “这倒是没有。” “那便没问题了。” “四个人,如若取胜,奖品该如何分配?”那管家又问。 杜晚枫看看另外三人,“你们说呢?” 那三个哪里是在乎这些东西的人,万九洲直接站出来,“这还不简单,真要赢了到时候就抓阄。或者谁喜欢哪幅,就拿哪个,我都没意见。”管家听言,引四人入内:“请——”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五步成诗 第二关考的还是诗文,要求在座的人即兴赋诗一首。 内容中或有天有地,或有花有草、有枝有叶。 前五个做出来诗文的人,便能进入最后一关。 这可就有点难度了。 即兴赋诗对于在场大多人,多给点时间那都没有什么困难。而现在规定了内容范围,那就很难拿过往写的诗凑数。而且光是做出来了还不算数,得要比速度。 这一次,万九洲等人齐齐看向了杜晚枫。 “杜兄,这个就看你的了。” “我们杜兄那可是九岁就能七步成诗的神童。”杨骏也表示。 就连张明净,也都点点头。 “好吧,就由我去献丑了。”杜晚枫也没再推辞,走入了场中。 当管家敲一下铜锣,喊“开始”后,杜晚枫便走到一张小案前。 毛笔蘸墨的工夫,脑子里便飞快运转了起来。 “一,二……” 万九洲在这边低声数着数。 “三,四,五……” 当他数到五的时候,杜晚枫便下笔了。 众人被他这个速度惊到了,这么快就想到了吗? 一些不认识杜晚枫的人,心想着他肯定做得不怎么样,又或许是早有准备,待看他这么点时间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无叶无枝不见空,连天扑地径才通。山莺惊起酒醒处,火焰烧人雪喷风。”(注) “哦!好诗!” 待管家颂咏出来后,众人拍手叫好。 “欸,那位不是杜探花么!” “大闽朝第一才子,怪不得,怪不得~” “他都参与进来了,今日我们怕是没什么希望了。”“和他一同来的那几位……张状元,万榜眼,还有杨鸿胪,承安九年进士前四名都在这里了。算了,我们还是直接退出吧。”顿时便有不少人宣告放弃了。 第130章 他们也没离开,而是留下来继续观战。 “大人?”那随从询问了一下魏阶的意思。 “虽然今天胜出的希望不大,但总是要试试。”其实宋离睿几篇未传世佳作,魏阶早就得到了消息,并且多年来一直在想法子搜集。 他已经搜集到了三幅,这是他知道的第四幅。 身为内阁大学士,又多有才名,即兴作诗一首倒也难不倒魏阶。 何况不少人已经先行退出了,他竞争也要小许多,最终也进入了最后一关。 “魏大人。” 先前大家离得较远,也不好在众人面前叫破魏阶身份,大家都没有过去打招呼。 如今面对着面,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真是后生可畏,几位才情倒真让魏某大开眼界。”“大人过誉了。” 虽然魏阶现在是小皇帝面前的红人,但面前这四位年轻人,除了杨骏出身要普通一些,其他三个各个都不凡。也不需要矮魏阶一截,按照礼数行个礼便是,也没有过多寒暄或存心相让的意思。 至于杜晚枫,虽然确实需要魏阶帮他一个忙,但他可没有露出半点要求人的姿态。 官场之上,都不兴求人那一套,而是利益置换。 你能为我做什么?而我又能给你一点什么? 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人,在现实得残酷的官场是没有人会把你当一回事的。别随便求人,求人也没用。 当你有那个能力和价值的时候,遇到困难几乎都用不着开口,大家伙儿抢着过来帮你。 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关。 这一次,不考诗文,而是考了点别的。 “诸位,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拿一百两离开,退出接下来的比试。二是放弃一百两、继续向前。你们看到那边摆着的盒子了?这十个盒子里面只有一个是有东西的,提示就藏在这栋楼内。你们只能从其中选择一个盒子,选对了就是最后的胜者,选错了不好意思,那只好空手而归了。”来到最后一关的,除了杜晚枫和魏阶这两组,还有剩下三组。 那三组人一会儿看看对面的盒子,一会儿又看看杜晚枫四个,心中都有着挣扎。 一百两银子可也不少,拿钱离开,那是怎么都有得赚。继续向前,十选一概率太低,再加上碰上这几个主儿,解谜也肯定解不过那四个…… “我选一百两。” “我也是!” “我还想再试试,就算最后比不过这几位兄台,至少也能亲眼见识见识这最后一道考题究竟是什么。”三组中有两组都拿钱退出了。 余下的一组是一对堂兄弟,年纪稍长那位品相端正,举止彬彬有礼。 而较小一位嘴角时刻挂笑,像是一位被娇宠的小公子,活泼好动,又热衷于玩耍。 “在下石恩深,这是我的堂弟石恩行。虽然我们来敬天府不久,对几位的才名确是早有耳闻,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石兄弟客气了。” 管家这时候也走了过来,“既然那两组都退出了,这最后一关便在你们三组中决出胜负。如若三人最后都没有选对,那此次奖励作罢。诸位,可明白了?”石恩行却笑着打趣:“这位大叔,要是你们耍赖,这十个盒子里都没有东西又当如何?”“恩行,不得无礼。”石恩深冲自己的堂弟不赞同地摇摇头,“如果他们不打算将东西赠人,就不会有今日的活动了,刚才也不需要主动发放那些银两。”给银子这个行为是排除掉部分贪婪、并非真心欣赏这些诗文的人。 他们今日能为了一百两银子就退出接下来的比赛,改日就有可能将这些珍贵诗文随便拿出去换钱~完全不爱惜这些诗文的人,不可能是他们要寻找的人。 石恩行撇撇嘴,“好吧,就算是我多虑了。” 管家也笑呵呵道:“这位小兄弟要是不放心,在比赛结束后,我们也可以打开盒子检查,看看我们到底有没有蒙人如何?”“好!那就这么定了!” “那诸位便开始吧,给你们两柱香的时间,超过这个时间,那也算不得数了。”管家话说完,三组人便都来到了那些盒子面前。 不能触碰,只能观察。 而这栋楼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小。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要解出这个谜题,着实不是易事。 第一百二十四章 解谜 杜晚枫四人从这头到那头,挨个看下去,记下了盒面上的内容。 然后便离开了大厅,上楼去寻找线索。 这楼台座以上的主阁,取的是“明三暗七”格式。也就是从外面看,是三层带回廊建筑。但内部呢却有七层,三个明层,三个暗层,再加上屋顶中的设备层。 四个人很快就注意到了每一层正门两边的对联。 “十个盒子,盒面上皆是花卉香草……而这些对联,描述的又都是一年四季……这两者间难道有什么关联?”杜晚枫摸着下巴思索,不一会儿眼睛一亮。 “你们可还记得宋离睿先生四季诗系列?” “这个当然记得,宋离睿前辈一生最爱写花写草。后人整理他诗篇时,经过分门别类将其中九首诗归纳到了四季诗系列。”万九洲答道。 张明净和杨骏已经取来执笔,默下了四季诗九篇。 与此同时还写下了他们在这栋大楼看到的所有对联。 “欸,这一首写的是荷花,对联中有芙蓉二字,指的应该就是这个。”“还有牡丹,对应的应该是花后……菊花,对应黄花……杏花,对及第花……”四个人很快找出了盒面与对联的关联性。 第131章 “十个盒子,有九种花草已经对应上了。剩下的一个桂花盒子,应该就是我们要的那个。”杨骏说道。 “应该就是这样!”万九洲兴奋,“这样看来谜面也不难么。”“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吧。” 万九洲和杨骏就要走,但杜晚枫和张明净却站着没动,仍然盯着那些诗文。 “杜兄,张兄,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吧。再晚一点,说不定就被别人给抢先了。”“不对。”两个人不约而同开口了。 杜晚枫看看张明净,张明净也看看杜晚枫。 “什么不对?”万九洲又和杨骏走了回来。 “这个谜题不可能会这么简单。”杜晚枫说道。 “杜兄,因为你是大才子,所以看什么题都觉着简单。这一题也就是碰上我们,要是遇到其他人,可不会这样轻轻松松就解决。”“你们看这里,这诗中描写的芙蓉,生长在瘠薄之地,却开得灿烂。宋离睿先生意欲借芙蓉来盛赞那些不因环境艰难,却依然有着高洁品性的女子。这里说的应该是能在土壤贫瘠之地存活的木芙蓉,而不是生长在水中的水芙蓉。水芙蓉才对应荷花,所以我们这里出现了错漏。”张明净也跟着说道:“这一首对联形容的是花后国色天香,我们只注意到了花后对应牡丹,却忘记了桂花有一别名,就叫天香。”“我去!还真是这样!”万九洲和杨骏这会儿也察觉出其中的不对来。“这题也太隐晦了吧,一不小心就连我们也都着了道。”“那我们要选的就不是桂花盒子,而是……” 四个人赶回大厅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那里了。 正是魏阶,他已经选中了一个盒子。 “魏大人,不知道选中了哪一个?”万九洲上前笑着问道。 魏阶随从便抱着盒子给他们看。 是桂花盒子。 看来前面他们思路一致,而后面魏阶却没能发现隐藏的东西来。 也对,毕竟是万九洲和杨骏都没能发现的,魏阶忽略掉这一点也不难理解。 而他们就两个人,能这么快就从那些诗文对联中找到桂花盒子,足可说明这位魏大人对宋离睿的诗词还真是了解至深。 杜晚枫则走过去,在一众盒子中挑中了莲花盒子。 魏阶注意到他这个举动,心头一愣。 莫非是他忽略掉了什么? 这四个人的才识他可是知道的,总不会无缘无故选这个莲花盒子。 本来还胜券在握的魏阶,心里面忽然没什么把握了。 石恩深石恩行两兄弟俩也回来了,他们也锁定了桂花盒子,无奈这个盒子已经被魏阶先给拿走了。 “到底是慢了一步,这位先生下手真的太快了,佩服。”石恩深赞道。 “承让了。” 这两兄弟俩也没再拿别的盒子,直接笑着退出了。 不说别的,单是这份比赛风度,就让人赞赏。 “诸位,两柱香已到,该到公布结果的时候了。现在你们可以自行打开手中的盒子了,结果一看便知。”魏阶先行打开。 里面就是一本普通诗集,这种诗集花几个铜板就能在大街上买一本。 魏阶脸上满是遗憾,可这是自己选的,也只能认了。 尔后他又看向了杜晚枫四人所在的方向。 他选错了,那真的很可能就在他们盒子内。 杜晚枫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个卷轴。他小心翼翼地摊开,便是宋离睿四季诗系列最后一篇,第十篇的内容。 最后面还有宋离睿的印章,落款是昔人。 这是宋离睿先生的字。 “这真的是宋离睿先生的诗!是真的!” 魏阶有些激动,甚至是有些失态地挤开了挡在他前面的万九洲。 到近前时,才忐忑地对杜晚枫开口:“杜公子,这首诗能否借我一观?”“当然没问题,魏大人,请。” 魏阶很小心地接过,近乎贪婪地打量着上面每一个字,念完一句就道一声好。 杜晚枫虽然早就知道魏阶对宋离睿的诗很痴迷,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痴迷法,还真有些吃惊。 不过就算再想要,魏阶也还记得这东西不是他赢下来的,能借他一观已经够意思了,不能太不识趣。 他压抑着心里面的不舍,归还了那卷轴。 “多谢四位借我一观,也恭喜四位能赢得此次比试,得此无价珍宝。”看魏阶如此喜欢,万九洲和杨骏都有些成人之美的意思。 倒是素来挺宽厚的张明净,却对这二人摇了摇头,让他们没把那话说出去。 除了这首诗,三个人在外面又选了三幅诗文,高高兴兴离开了南楼。 等到无人之时,万九洲才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张兄,我和杨兄刚才看出魏大人十分喜欢这首诗,本欲成人之美,你为何要阻止我们?难道你喜欢这首诗,想要了它?”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十年后的我们…… 杜晚枫也看向张明净,“张兄,你想要这个?” “不是我想要,是你想要。” “呃。” “你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来的,不是吗?”张明净凝视着杜晚枫,仿佛已经看出了他的某些心思。 “杜兄,原来你也是为了宋离睿先生的诗来的啊。那你还客气什么,这个你拿回去吧。我们三个,在剩下的三幅里一人挑一幅得了。杨兄,你没意见吧?”万九洲爽快道。 第132章 “没,且不说我拿哪一幅都一样。单是今日我们四个人的表现,也该让张兄和杜兄先挑。” “既然如此,我也不客套了。只是待会儿午膳,务必让我请。” “好啊,我可要吃好的。”万九洲笑着道。 “没问题!张兄,你应该也会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杜晚枫问张明净。 “索性无事,张兄就跟我们一块去吧。”杨骏也出言邀请。 张明净终于点点头,四人结伴去了酒楼。 一杯酒饮下,万九洲忍不住问:“杜兄,你什么时候也对宋离睿先生的诗这般感兴趣了?” “这诗不是为我拿的,而是为我的姐夫。”这话也不算说谎,杜晚枫要这诗可不就是为了他的两个姐夫,戚伯言和范商么。 “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杜兄今日怎么对这首诗志在必得的样子。” 万九洲没听出杜晚枫话中隐含的意思,张明净却是听出来了。 就连一旁的杨骏,似乎也琢磨出了那么点眉目。 “杜兄,朝堂局势遭逢大变,今天这个倒下,明天那个上位。你置身其中,想必也颇为不易吧?” 杨骏和张明净一样都在翰林院供职,这段时间朝廷大换血,这两人职位也有所晋升。 “我还没恭喜张兄和杨兄,如今二位一个是侍读学士,一个是侍读,比我等可要强多了。” 侍读学士从五品,侍读是正六品。平日主要职责就是修国史、记载皇帝言行、讲讲经史,以及草拟一些典礼相关文稿。这也正是文人学子们最为擅长的东西,算是皇帝的顾问兼秘书团。 因为是皇帝亲近之人,有不少翰林最后成了重臣。 “欸,可比不得杜兄,礼科给事中可谏诤皇帝,监察礼部。即便是二品礼部尚书见了你,都得对你客客气气的。官衔不高,却有实权,这多实在。” “杨兄,礼科给事中虽有实权,却也很容易给自己招惹是非。我要是可以选择,倒真想和你换换,做个逍遥翰林。” “哈哈哈我们啊,都没有万兄快活。考取了功名后,压根就不打算进入官场。在翰林院呆了没多久,就辞了差事。每天听听戏逗逗鸟,不用管任何烦心事儿,这才是真正的逍遥。”杨骏又将话题引向了万九洲。 “杨兄,你这话倒像是在讽刺我不学无术……” “没有没有,万兄,我是打心眼里羡慕你,可没有任何嘲讽你的意思。” “别紧张啊,你就算真的讽刺我,我也习以为常了。这两年,敬天府有不少人在背后说我是靠着祖辈荫蔽、明明有功名在身却享乐成性的纨绔。就连那些大门大户的姑娘,也都渐渐看不上我了,认为跟着我万九洲没前途。” 要说万九洲这人,能力绝不是没有。吃喝玩乐他样样擅长,对一些风雅之事也很精通。 可你要说这人是个二世祖,那也真不至于。 万家长孙善良宽厚,又乐善好施,就是玩性重了一些,人却是极好的。 在敬天府这么多年,也没留下过什么恶名。 之所以被大家千金看不上,无非一点就是觉着他不够上进。有一个那么好的家世,却不懂得多为自己筹谋。 杜晚枫不只一次在想,如果他爹杜寒秋还在世,他有可能会和万九洲一样。 谁喜欢官场那些是是非非、尔虞我诈?谁不想天天有闲情逸致,纵情山水与诗词歌赋? 他甚至还想做一位戏曲大师呢,开一个自己的戏班,培养一帮子伶人,唱他亲手写的戏。 要是累了倦了,就邀三五好友,一块出去踏青、游山玩水。兴致所至也学学以前的大诗人,走到风景优美的地方就写首诗、题个词,多么妙哉! “杨兄说得是啊,最值得羡慕的人还是我们万兄!”杜晚枫喝下一杯小酒,拍着身旁万九洲的肩膀感慨道。 “杜兄,你也这样说……” “我是说真的,万兄,趁着你现在还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尽情去做,别去管其他人如何评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便是由心由己。” 那三人忍不住看向杜晚枫,讶异他突然发出的感慨。 可想想也是,对这一点杜晚枫可是感触最深的人。 他从一个天之骄子,不得不成为担负起整个家族命运的少年家主。这一路走来,该是多么沉重啊。 “杜兄……”万九洲脸上有着不忍。 下一刻,就被杜晚枫一下子拍回去了。 “嘛呢,我可没有要跟你们卖惨的意思啊。我人生前二十年,也已经逍遥够了。现在还真想去做一番事业,正如我爹说的那样,好男儿就该建功立业、做一些轰轰烈烈的事情。所以啊万兄,我也就偶尔羡慕你一会会儿,要真让我后半辈子都像你这样过,我才不干!” “过分了过分了,杜兄,我原本想安慰你,结果你却鄙视起兄弟我来了?” “非也,不是鄙视,个人选择不同而已。”杜晚枫说着,长叹一口气,“真想看看十年后的我们啊,那个时候大家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一天,四个人聊了许多,也喝了许多酒。 大家在一块聊自己的计划和梦想,还有他们所畅想的未来。 万九洲先是用一首诗,表达了他理想的心境和生活。 ——“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注) 第133章 杨骏说他不甘于平庸,想做一个有为的官,娶自己想娶的女人。 张明净也难得开口谈及这些话题,他说:守一世清正之名,堂堂正正、无愧于天地。 杜晚枫想了许久,最终也只是留下一句:留一片赤诚,护好自己想护之人。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这潭水深着呢 “杜公子。”杜晚枫刚从酒楼里出来,与其他三个人互相拜别,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正是魏阶的那位随从。 “我家大人有请。” 想要等的人终于来了,杜晚枫欣然前往。 酒楼不远的地方就是一个茶楼,杜晚枫跟着那人上了二楼,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坐下。 魏阶一手执扇,一手端着茶盏饮茶,姿态闲适惬意,还有两分说不出的潇洒。 见杜晚枫到来,魏阶合上折扇,朝对面一指。 “杜公子请坐。” 杜晚枫也不推辞,从容就坐。 魏阶亲自为他斟茶,“贸然让属下将公子请来一叙,只怕是唐突了公子,这一碗茶算是魏某对公子的赔罪。” “大人客气了,能与大人这样的朝廷新贵相谈,那可是晚枫的荣幸。” “公子才是高看魏某了,在这敬天府,公子出名可是比我等要早,名气亦是比我等要大。你才真真是文人学子的典范,大闽王朝未来的栋梁之才。” 一番商业吹捧之后,两人终于说到了正题。 “实不瞒公子,魏某让人将你请来,除了一睹公子风采,还是为了宋离睿先生这首诗文。不才魏某家中也传下来一些名人墨宝,公子若是有喜欢的,让魏某与你这副做个交换如何?” 杜晚枫低头笑了,“大人如实相告,那晚枫也没有再藏着掖着的道理。晚枫今日去那诗会,正是为了大人去的。” “哦?” “晚枫早就听闻大人喜欢宋离睿的诗文,便有心想结交大人这个朋友。只怕大人觉得晚枫位卑人小,不够这个资格,适才露了一手。如今就拿这个,作为晚枫与大人的见面礼。若大人怕别人说这是贿赂之物,也大可取一等价之物与晚枫交换,大人看这样如何?” “公子乃大闽第一才子,身旁尊贵友人无数,何故想与魏某结交?”魏阶带着点审视的问。 “大人这话可就有些明知故问了,你如今可是圣人面前的红人,你一句话有时候就能够决定不少人的命运。这都城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能与大人结交。晚枫纵然没什么野心,也不求上进,但为了一家安康团圆,还是厚颜能与大人攀上一点交情。” 魏阶何其聪明,只这一段话,就让他听清楚了杜晚枫话中隐含意思。 他神色不变,也没就杜晚枫这番话做出回答,却也不见冷落他。 借着又一次斟茶的工夫,自然而然换了话题。 “据魏某所知,杜公子出任礼科给事中,乃是张首辅和万太保共同举荐。有这两位大人看重公子,公子又有何必要去结交我这么个孑然一身的内阁学士?” 魏阶也开始试探了。 所谓孑然一身,不过是说他不像崔行、张慎来,抑或之前的旁敖那般有自己的亲信势力。 他虽然受宠,可在朝中势单力孤。没有得用之人,那做什么事总不够方便,也很难成气候。 除非他的威名和威望高到各方势力都不敢轻易动他、否则就会引起天下人议论那种程度。 显然,如今的魏阶还差得远。 “正因为两位大人看重晚枫,晚枫才不好因为一些家里琐事烦扰他们。我那四姐和四姐夫,被贬斥到偏远之地,一呆就是数年。即便如此,我四姐夫也是兢兢业业,将地方治理得有声有色,政绩也是有口皆碑。” “再加上杜家的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圣人也任命我为礼科给事中。我大娘还以为所有风波都过去了,四姐四姐夫这次京察后,凭着出色的表现就要回来了。然而此次京察,他却无人问津,甚至连个该有的说法都没给他。欸!可真是空期待一场啊——” 杜晚枫有些惆怅地摇着头。 话都已经说得这般明白,魏阶哪里还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范兄在甘泽县的作为我也听说了,确实不错。” “其实吧,我四姐夫做多大官、在哪里任职,我们都没有意见。不都是为了朝廷做事,给圣人分忧么。只是我大娘年事已高,近来分外想念我四姐和四姐夫。又听说我四姐这些年在甘泽县,因为水土不服时不时就生一场病,她放心不下啊。” “竟有此事,那着实叫人担忧。” “大人最近在朝堂广谏贤才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料想大人定不会像某些重臣那般,因为一己私利就打压异己。所以晚枫才有今日这般举动,所求不多,只不过是想给我四姐夫一个公正的对待和评价。纵然最后圣人不予采纳,我们也感激大人仗义执言之情。” 魏阶沉吟许久,方道:“公子,作为内阁辅臣,本就有责任为圣人招纳贤才。你今日所说之事,魏某定然按照相应流程和规章向圣人进言。至于这诗文,魏某是万万不能收的。” “大人方才不还说愿意以物相换?想必宋离睿先生的诗文在大人心中乃无价珍宝,我四姐和四姐夫在我们心中同样如是。大人只要愿意公正进言,无论结果如何,你已经帮了晚枫大忙了。” 第134章 “公子心意,魏某明白。只是这诗文是万万不能收的,不过公子这位朋友,魏某倒是乐于结交。” 两人干了一碗茶,杜晚枫也拿着诗文离开了茶楼。 魏阶的随从很是不解。 “大人,这个杜晚枫明摆着就是要求你办事的,你如何这般便宜了他?” 魏阶将双手背在身后,笑着下楼。 直到上了马车后,才回答了随从的疑问。 “你可曾见过一个人求人办事,还那般自信从容的?” “这哪里是自信从容,分明就是放不下姿态。” “这你就眼拙了,这位小杜公子绝对不是像别人看见的那样。敢把话说得这般直白,杜府这潭水只怕深着呢。” 而孟葱也回想起了杜晚枫曾说过的话。 “当然是先帮他一个忙,让他也欠我们人情。我再诚心相告,魏阶想必也不介意卖点好处给我们。”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他应该能看出我背后并不简单。对于要看看不到底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贸然去碰触。” 第一百二十七章 真正的用意 魏阶在朝中也需要帮手,为杜家四女婿说两句话而已,那不过是举手之劳。范商的政绩实打实摆在那里,就算圣人对杜家还有那么点忌讳,也不会因此迁怒于魏阶,大不了不提这事就是了。 而杜晚枫呢? 这个人虽然只是个七品礼科给事中,却是各方都在关注的一步棋。 崔行恨他入骨,首辅张慎来态度莫明,万太保两次举荐于他……还有杜家在朝中残存的势力也不可小觑,至少胡、田两位大人是要力保这位杜寒秋的独子的。 更让魏阶不得不在意的是,如果这次杜晚枫不主动走到他面前,他竟然都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人! 他发觉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 在他隐藏在幕后,看着各方明争暗斗,最后自己再出来坐收渔利的时候,还有另外一只藏得更深的黄雀,在窥伺着整盘棋局。 从今日两人的一番谈话,魏阶隐隐明白了两点。 第一,杜晚枫对他的上位并不感到奇怪,似是早在他意料之中。 第二,崔旁两人相争,杜晚枫肯定在其中发挥着作用。可自始至终,他却全然置身事外。一个家族没落的小公子,如果不是有一定的势力,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还有一点,也让魏阶好生意外。 在这敬天府,他见过不少大家子弟,有些风流意气,有些纨绔不羁。可很少有一个像杜晚枫这样的人,被家人百般呵护着长大,年纪轻轻却有那么深沉的心思。 一点不浮躁,也不张牙舞爪锋芒毕露。该收的时候就将自己敛得无形无迹,该放的时候又让对方完全不敢小觑于他。 这个年轻人,如无必要还真不想成为他的敌人。 魏阶这边准备了一番之后,又找了个圣人心情不错的时机前去拜见。 君臣二人自然而然聊到了最近招纳的贤才,还有朝廷涌入的这批新血。 魏阶拿了个水果吃,吃了两口便摇头感叹。 “圣人,你这宫里的瓜果虽然个头大、汁水也多,却不够甜啊,想来是日照时间不足的缘故。” “爱卿竟然还懂吃的?” “让圣人见笑了,臣也不太懂这些。只是前些日子,走在坊间品尝到了泽北那地方的瓜果,一口吃下去甘甜无比,臣一次吃了五个,吃得臣晚饭都吃不下了。” “当真如此好吃?那朕也要尝尝……” 承安帝立即差宫人到外面去给他买。 “爱卿,这些瓜果又小又丑,远不如宫中这些瓜果好看,当真如你说的那般好吃?” “圣人别看这些瓜果又小又丑,去皮后方能见识到它的美味。” 承安帝还有些不信,便让宫人将之去皮,又切成小块后,拿起一块轻轻尝了尝。 “嗯~~~爱卿所言不差,这小瓜倒真香甜得很~~~” “圣人现在相信臣所说的了?” “比起这些空乏好看的贡品,还是这小瓜吃起来更有滋味一些。不知道到这是何地生产的瓜果,朕之前都不曾听过——” “据臣所知,这些瓜果都是从泽北运来的。那个地方前些年十分贫穷,年年都有百姓饿死。国库也是时不时就要支出一笔不小的开支,去赈灾泽北。但几年前换了新县令后,他带着乡民们在贫瘠之地种植果园,还花了不小心思与当地人一起研究栽培嫁接之术。” “经过几年的努力,泽北的瓜果远销各地,许多人都爱吃那地方的葡萄甜瓜。听说那里的人们现在生活越来越好,这两年已经不需要国库赈灾了。”魏阶将这些事情娓娓道来。 “这么个贫瘠的小地方,竟然还出了这样一个有能力的父母官。不知道此人是谁?为什么之前朕没听其他人谈及此人,吏部京察也未见到此人考核消息?”承安帝大为不解。 “其实有一个人,过去几年政绩十分突出。臣一直想要举荐,但有人却劝我不要这么做。臣思来想去,还是觉着对于圣人应该做到忠实坦诚,全心全意。” “朝中确实有一部分人,总以为能蒙蔽圣听。但爱卿,你是朕选中的能臣,对你朕是信任的。也正因为这样,你万不可欺瞒于朕。” “是,臣必不会辜负圣人对臣的信任。” “那你刚才说的人是谁?”承安帝又问。 第135章 “范商,这个人圣人可还记得?”魏阶小心翼翼观察着承安帝的面色,一有不对,也方便他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范商……这个人是不是杜家的女婿?是几女婿来着?” “回圣人,范商是杜家的四女婿。” 承安帝没吭声了,但也没流露出什么不悦来。 魏阶心想着圣人可能还在犹豫之中,也不好过多谈及这件事。 立即就转了话题,又说起了别的贤才来。 杜晚枫正在府中,观看着那首宋离睿先生的诗文。 “这首诗,你不打算送出去?”孟葱抱着剑问他。 “暂时是送不出去了,魏阶为人小心谨慎,是不会给别人留下什么明显把柄的。” “他是防着我们,还是防着别人?” “不好说,都有可能啊。不过我找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现在收不收这首诗,也已经不重要了。反倒说他能有此做法,更加让我对他有信心。” “哦?” “如果刚一上位,就急着收授好处,任由政敌抓到他的把柄,那也就能说明他完全没资格和崔行、张慎来较量。注定只是一颗被踢掉的绊脚石,成不了气候。”杜晚枫笑笑,接着又道:“面对自己心爱之物,却能抵御得了诱惑,不动心,能冷静地分析利弊和局势。这样的人,才有投资的价值。” 投资这两个字,让孟葱有些敏感。 毕竟杜晚枫不是第一次提到这两个字眼了。 上一次他所说的投资对象,是他自己。 让黄金门门主信任他,并且对他做出投资,承诺会有高收益高回报。 而这一次投资对象变成了魏阶,投资的人却成了他。 孟葱忽然心一动,“所以,公子花心思得到这首诗文,并不是要送给宋离睿的,你只是想试探他够不够格让你投资?” 第一百二十八章 被架在火上烤 “这东西迟早还是属于魏阶的,不过暂时放我这儿保管罢了。” “?” 杜晚枫笑着将这首诗给卷了起来,并套上了封皮,放入了一紫檀木盒内。 范商的事情,承安帝尚且还在考虑之中。 他心里是怎么想的,魏阶一时也摸不准。他也没有再提这事,就这件事情他做到这里已经可以了。要是极力劝谏,反倒让圣人怀疑他的用心。 何况杜晚枫目前并没有给他实质的好处,他卖他一个人情罢了,尽了心便可。 朝堂之上,崔行又在大力举荐他的人出任绩州知州。而依附于崔行的那批官员,也纷纷站出来力挺。 对这样的局面,承安帝怒在心头。 这个崔行,真是越来越不知收敛了! 绩州是大闽王朝一个直隶州。 地方行政的主要隶属体制是司、府、州、县。 而地方州又分为直隶州和散州。 两者虽然官员品秩相同,但区别还是很大的。其他散州相当于县,受府统辖。而直隶州却相当于府,受布政司统辖。 如此便能看出直隶州的知州于地方来说是多么重要了。 绩州因为与敬天府毗邻,大运河又从境内通过,地理位置优厚,州内发展得很不错。 这里也是众多地方官员都向往之地,不但境内发展好,主要还是与都城近。方便这些官员们与朝中大臣来往,也更容易被统治者看见。 不过这个州也有一个老大难的问题,那就是经济水平与他们每年所交的税银不成正比。而且赋税一年比一年少,上一任的知州,就是因为交纳给朝廷的税银太少,被判了失职遭到了贬斥。 绩州的问题,承安帝早就留意到了。 其实不只是绩州,这些年各地赋税都下降得厉害。杜首辅在世时,朝廷办了很多大事,国库尚有不少余银。 可这些年里,事情没办多少,国库却日益空虚。 前些日子,他想给他宠爱的屏宜公主办一场风光的生日宴,户部都在跟他哭穷。 问题出在哪里,杜首辅也早已陈述过。针对这一问题,他在全国各地重新丈量土地、抑制兼并,还改革了赋税政策,致使大闽朝每年增加了不少收入。 只是人亡政息。 这些对大闽王朝有益的政策,早就随着他的去世而被废止了。 前些年,承安帝为了消除杜寒秋在朝中的影响,接受大臣们的建议,将他推行的那一套全部废弃了。 时至今日,承安帝才逐渐意识到他可能做了错误的决定。 先不说杜寒秋这个人怎么样,他的一些改革举措对大闽王朝是有实质好处的。 大殿之上,崔行还在舞动着他的唇舌,率领着他那派人,与其他阵营的臣子为该由谁来接任绩州知州一职争得唾沫横飞。 “魏爱卿——”龙椅上的承安帝,忽然出声打断了大臣们的争论。 魏阶忙站了出来。 “臣在。” “前两天你跟朕提起的甘泽县县令范商,朕觉着甚好。他不但善于处理地方政务,改善财政方面也着实有一手。绩州是富庶大州,税收却连年减少,不如就把这范商调到绩州,由他来主理州政——” 魏阶暗道糟糕。 此次圣人虽然听取了他的举荐,却公然用他打了崔行的脸。这个人,他是不想得罪一下子也得罪狠了。 承安帝成心想膈应膈应崔行,也意图用此举来打压一下崔行一派的嚣张气焰,却并不在意这样是不是将魏阶给架在火上烤了。 第136章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他故意为之。 崔行在朝堂势力日益壮大,总要有人来牵制他。 魏阶就算不想做那出头鸟,承安帝也要将他推出来。 此外,对崔行推举的那些人,承安帝都看不上。 那范商,在甘泽县确实做得不错。先前又是从敬天府贬出去的,资历也够了。这次重新启用他,也是在释放一个信号。 那便是杜家真的有可能会再次得势。 他不只将魏阶推了出来,还让杜家也分担了一部分火力,给崔行来了双份的不痛快。 张慎来都是一惊。 首先他并没有想到魏阶这么快就与杜家扯上了关系,他不相信魏阶举荐范商真的就没有私心。他看人极准,魏阶虽然不似崔行和高崇这种大肆打压异己的,也绝不是一个秉公无私的烂好人。 再加上他在内阁韬光养晦那么年,好不容易有了施展余地,面对着崔行的强势,又怎么可能不积极为自己物色帮手和助力? 而朝堂中大部分势力都已经有主了,形成了比较稳固的利益对峙集团,他没太多发挥空间。 算来算去,也只有杜家是他最合适的选择了。 杜家明面上是没落了,但杜寒秋独揽大闽朝政十多年,人脉方面超乎想象。有一些已经被处理了,可那些隐藏得很深的呢? 再加上杜寒秋的独子杜晚枫,那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几年踽踽独行,让杜家摆脱了被清算的局面,还一点点地走到今日这个位置。 魏阶突然推举范商,想来也是杜晚枫在背后操刀。 如若连魏阶都成了他的合作伙伴,再加上万太保、胡、田两位大人的支持,那么距离重振杜家则不远矣! 其次,承安帝直接任命范商为绩州知州这一决议,也让张慎来有点意外。 哪怕这些年他和崔行等人,颇让圣人忌惮。但其实他和崔行都清楚,圣人心中最介意的人还是杜寒秋。 真要说的话,除了曾经的杜寒秋大权独揽,完全掩盖了小皇帝的光茫。还是因为他曾经是小皇帝最信任最倚仗的人,当知晓杜寒秋很有可能不臣于他,背着他做了许多逾越之事,更有一种被背叛的气愤。 但这种直观强烈的感受,这些年里也不断遭受着冲刷。 杜家过于安分守己,杜晚枫也是一心为了大闽王朝,就连杜寒秋过去施行的那些政策,也逐渐让承安帝产生了认同。 还有一点,也是他们不得不考量的。 那就是当今圣人虽然政治思维不断在成熟,他毕竟还是一位年轻君主。 太过年轻,总难免有些意气用事。 这一点,就连皇帝都不例外。 第一百二十九章 该将他踢出局了! 让范商担任绩州知州,崔行和他一系的人当然不答应。 他们一个个站出来劝阻,无奈小皇帝这次铁了心。崔行越是火急火燎,他就越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做得高明。 改变不了这个结果的崔行,对魏阶却是记恨上了。 旁敖、张慎来,还有这个魏阶。 一个个都想要跟他过不去! 杜晚枫也从胡、田两位大人那里知道了朝堂上发生的事情。 “太好了!四姑娘和四姑爷总算是熬出头了——” 管家秋伯都要喜极而泣了。 他第一时间跑着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娘还有府里人,杜家上下一片欢欣。 “事情已经如你所愿,你却好像不太开心?”孟葱抱着剑站在一旁,瞥了眼似乎陷入在某种思索中的杜晚枫。 杜晚枫回神,笑道:“高兴,碰到这种好事我当然高兴。” “可你的脸上并不是这样写的。” “我只是有些意外小皇帝会直接任命我四姐夫担任绩州知州,我还以为他就算将我四姐夫调回来,一开始也只是做个闲职。” “难得。”孟葱扫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冷淡道。 “?” “原来也还有让你感到意外的事情。”这些年他跟在杜晚枫身边,看多了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模样。这大闽朝堂,上到天子,下到各部官员。凡是进入杜晚枫视线的,他哪一个没了解得透透的? 今日却从他口中听出了“意外”两个字,对象还是他了解至深的小皇帝,也就不怪孟葱会有这样的感叹了。 杜晚枫摇头失笑,“孟兄,我又不是神仙,不可能料到别人每一个反应,会意外难道不是很正常?何况,每个人都在成长。包括我们那个小皇帝,每天,甚至是每时每刻,在他的身上都会发生一些变化。如果一直抱持着过去的眼光来看待某个人,那肯定是要吃苦头的。” 这话确实很有道理。 甭说是小皇帝了,就算是我们普通人,经历了一些事后考虑问题、做决定都会有所改变。 “不过有一些东西却是很难改变的。”杜晚枫又道。 “什么?” “本性。”做人做事的策略和方法会有所不同,但一个人的本性却是根深蒂固的。 要不然怎么会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话呢? 杜晚枫走到桌旁,缓缓拨开了手中折扇,望着上面他亲手绘制的山水画。 “小皇帝太耐不住性子,也做不到所谓的隐忍。他对崔行的厌恶,或许还在我们了解之上。以至于他不惜开始扶持杜家来做他手中之刃,只为去打压崔行一系。” 第137章 “这对我们应该是好事。” “不错,在朝廷为官,有自己的势力确实重要。但还有另一件事情,却是必须要在意的。” “什么?” “圣心。”杜晚枫啪地合上了折扇,“也许是时候将这个老匹夫给踢出局了。” “这是不是太冒进了?”孟葱却觉得现在杜晚枫根基未稳,便去招惹崔行很容易连自己都搭进去。 该不会接连得势,让杜晚枫开始膨胀了吧。 有才固然可贵,可如果太冲动太自负,那也是要栽跟头的。 作为黄金三放在杜晚枫身旁的眼睛,孟葱也在时刻对他做着评估和判断。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将自己的体悟呈报给黄金三。 孟葱是个挺高傲的年轻人,寻常人物他也看不上眼。 杜晚枫难得是他比较看重的一个人,他可不希望他栽得太快。 “孟兄是江湖人,对朝堂之事可能了解不深。大闽王朝从太祖到承安帝,历经十四位君主。虽然近几代君主渐渐平庸,内阁和太监权力日益壮大。其中也出现了不少权臣,但无论他们如何势大,一旦引得皇帝不满和猜忌,一日间也便会一无所有。皇帝想要让他们死,他们一刻钟都多活不了,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许多人常说造反,这种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至少大闽王朝近一百年来,没发生过权臣篡位这种事情。 孟葱低下头思索了一番,心中也略略有那么点思路,可却无法将之清晰说出来。 “孟兄请坐。”杜晚枫指了指书桌另一边位置,示意他坐下来。 孟葱明白杜晚枫这是有心要指点他一番了,帮助他一个江湖人更好地了解朝堂。 如果只是孟葱自己,他对这些自然不会有什么兴趣。 可他代表的也是黄金门,门主既然要投资杜晚枫,卷入朝局,那有些东西就不能一无所知。 孟葱便放下剑,来到桌子旁坐下。 杜晚枫为他倒了一杯茶,他自己也添了茶水。悠悠吸一口茶香,全身都有些放松。 “蔡巳此人孟兄可听过?” “听过,承瑞帝时期有名的大权臣。” “不错,蔡巳此人,当了二十多年的内阁首辅,朝堂地方遍布着他的亲信和党羽。他的儿子蔡藩安,某种程度上比皇子还要威风。犯了什么事,百官皆为他包庇。蔡巳本人,陷害忠良、排除异己、贪赃枉法,败坏朝纲、祸国殃民。罪行昭昭,也不知道激起了多少民怨民愤,可他依然逍遥。朝堂江湖,谁不畏惧蔡家,谁不知道他们势力滔天?” “可就是这样威风八面的蔡家,只因为激怒了承瑞帝,就逐渐失势。最后承瑞帝一道圣旨,直接斩了蔡藩安。蔡巳虽然保住了一条命,却被抄了家,一无所有地回到了乡下。年事已高的他没能熬住第二个冬天,冻死在了自家小屋,死后连下葬的棺木都没有。” “这样一个奸臣,这样的死法也是他罪有应得。但他既然有那么大的权势,在明知没好果子吃的情况下,以他们的性子为何不放手一搏?” “搏?”杜晚枫轻笑,“拿什么搏?” “他岂非权势滔天,党羽遍地?” “这就和大闽王朝初期体制有关了。太祖拿到天下后,采取了很多举措加强中央集权。废除了丞相,裁掉了中书门下。虽然后来的皇帝设立了内阁,内阁首辅行使部分丞相职责。但内阁并不是体制内明确赋予权力的一个机构,甚至可以说是‘非合法’的。类似于权力的临时工,哪怕在实际中所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皇帝却是随时都能将这份权力给收回去——” 第一百三十章 负重而行 “不只是内阁,就连宦官权力也同样如此。因为他们的权力都是皇帝赋予的,这个皇帝驾崩了,换一个皇帝继位,也大可以不承认内阁,甚至直接拿掉它。所以这些个权臣们哪怕拥有着很大的权力,却完全没有胆子造反。” 这一点杜晚枫一说,孟葱也就明白了。 忽然,杜晚枫就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又笑了。 “咱们大闽王朝这体制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孟兄可知道?” “特不特别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些感慨大闽王朝近几代君主有所作为的并不多,奸臣们倒是一茬又一茬。王朝目前倒也算安稳,应该也是你说的体制功劳。” “不错。先不说我们这位小皇帝,就前面几位大闽皇帝,哪怕是奇葩到一年到头也没上过几次朝的,在这一套制度下还硬是让偌大的王朝持续运行着,不得不说有它优越的地方。” 杜晚枫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继续说道:“大闽王朝素来重视文官,读书人只要有功名在身,那就有相当的地位。就算是当街骂皇帝、骂大闽朝廷如何不作为的,仍然什么事都没有。当然,现在权臣比皇帝还霸道。有时候为了堵读书人的嘴,难免会用一些过激的手段。即便如此,也不敢轻易摆上明面。” “花满都的龙虎卫够嚣张吧?可他们也照样不敢轻易招惹朝中那班文官,除非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否则不但拿他们没辙,自己还有可能被对方反参一本。而文官权力太过集中,就连君主都有可能成为一种摆设。他就算是偷懒不临朝,照样不影响国家运转。” 孟葱这时候开口了,“但逐渐成为摆设的君主,却是那些权臣谁都不敢冒犯的。” 第138章 “这就是很有意思的地方。摆设并不是真的摆设,当那些权臣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只手遮天的时候,很快就会意识到他拥有的所有东西,旦夕之间全部都能够失去。” “正如你的父亲那样?”孟葱本来没什么恶意,但此时这样问出,还真很难让人相信他只是纯粹发问。 杜晚枫知晓孟葱为人,倒也没在意。 “我父亲活着的时候,小皇帝可没想着动他。被清算,也是他去世之后的事情。于他而言,这样的结果已算不错。” “也对,至少比那个冻死的蔡巳强。儿子被斩了,而他自己享了大半辈子荣华富贵,却在最后的两年里贫病交加、活活冻死。这种落差,只怕是最大的折磨了。” 杜晚枫这一次却沉默了。 真要是比较的话,杜寒秋本人的结局比蔡巳要好一些,死之前没遭什么罪。 可要从家族、子孙后代来看,那杜家比起蔡家不知道要惨多少。 蔡家被抄家了,与蔡巳相勾连的朝臣也被处理了一批。但蔡家人除了蔡藩安犯了太多事被斩了,其他人至少都保住了性命。 可杜家人…… 杜晚枫没有继续往下想,有些事情多想无益。 这一世只要他在,他就不会再看着那样的事情发生。 “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孟葱道。 “何事?” “承瑞帝既然知道蔡巳做的那些事,为何还留他一条命、让他回到乡下?”这个疑惑在杜晚枫提到蔡家父子时孟葱就想问了。 “孟兄你说是为什么?”杜晚枫从茶盏间抬起头,嘴角牵起一抹笑问。 “是他觉得蔡巳已经一无所有,又年事已高,全然威胁不到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便放他离去?总不会是还惦念那点君臣之情。”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孟葱嘴角有些不屑。 君臣之间的感情,可是世上最脆弱的东西,比君王对他后宫那些女人的情谊还要薄弱。 “孟兄,你问了一个非常好的问题。而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比先前那些内容可要残酷多了。” “?” “你以为蔡巳父子做的那些事情,承瑞帝真的不知道吗?错,事实上他许多行为都是在承瑞帝授意和默认下进行的,君臣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蔡巳某种程度上还算是为承瑞帝背锅了,他冲出去做了那个恶人,而皇帝却始终能稳坐钓鱼台。” “哪怕蔡巳残害忠良,他也不在意?” “你我眼中的忠良,百姓心中的好官,在承瑞帝眼里就真的重要?其实不少皇帝都是如此,心中根本没有忠臣、奸臣、清官、贪官一说。端看这些官员有没有利用价值、能不能为他办事。你有用我就用你,你不听话那我就换一个,反正朝中想要上位的官员多得是,谁替他做事都一样。” “……” “很难接受?但这却是事实。皇帝不会去费那个工夫和心思将官员分类,他们更想要做的是把控人。用他们的帝王术去驾驭群臣,平衡朝局。蔡巳虽然罪大恶极,但承瑞帝交代给他的事情,他每一件都十分上心,尽全力做到让他满意。这么好用的臣子,他又怎么舍得轻易弃了?” “只是有一天,当他对蔡家父子生出了厌烦和忌惮之心,也就是时候换一个趁手的工具了。而他对蔡巳,也用不着赶尽杀绝。” 这一日,杜晚枫告诉了为人臣的现实,为君的冷酷与无情。 许多话,在孟葱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和江湖比起来,朝堂确实要更多凶险。而且经常遇到的还是看不见的刀剑,甚至给你致命一击的有可能就是你最信任最忠心追随的人。 有一些你能够反抗抵挡,可对于上位者的攻击,又能如何?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怕有再大的冤屈,你也得好好背着。 权臣如是,芝麻小官也如是。 可你要说这些做臣子的不容易?那么普通小民呢? 忍受着层层盘剥和沉重赋税,活在最底层。他们的生命和生活,更是脆弱得经不住雨打风吹。 在这样一个时代,不想成为被别人肆意欺凌奴役的存在,那就得积极去争取、筹谋。 你我皆在负重而行。 第一百三十一章 出手救人 杜晚枫想要对付崔行,那也不只是嘴上说说的。 除了崔行已经激起了小皇帝严重反感,还是因为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井宾再一次暗夜而来,并带回了重要的新情报。 “公子,你之前说冯公公不久就要从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上退下来,如今果不出你的预料。陈公公白日已经向太后和圣人请辞,即将告老还乡。” 说着,井宾又疑惑道:“陈公公虽然年纪是不小了,可还没老到告老还乡的程度,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如此果断离开呢?” 他之前也没搜罗到这方面相关的情报啊,莫非公子除了他这边,还另有消息来源? “先生这段时间长留在敬天府,主要负责的是皇宫和朝堂官员信息搜集。地方上虽然有你的属下,但人手总是欠缺了些。所以我就花了些银两,托一些朋友帮我打探各种消息。”杜晚枫似是知道井宾在想什么,对他解释了一下。 虽然他知道井宾并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但主动跟他提,那是他对他的坦诚。 “原来如此,还是公子考虑得周到。” 第139章 “这些人还真打听到一条重要消息,说是将陈公公养大的婶娘患了重病,不久于人世。陈公公对这个婶娘很是尊敬,待她如亲生母亲一般。发生这样的事情,他肯定想回去尽尽孝道。” “陈公公离开了,那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可就空缺出来了,那最有可能接管这个位置的应该就是湛公公了?” “如果不出意外,那确实是湛公公。” “意外?公子莫非认为这件事尚有变故?” “先生可知道除了湛公公外,在宫里谁最有可能接任这司礼监掌印太监?” 井宾微微思忖,很快便有了答案。“孙常对这个位置可是垂涎已久,但他也没办法,陈公公资历太深,再加上还有一个湛公公挡在他面前。就算陈公公走了,这一次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 “单靠他一个人的力量,确实很难得到这个位置。” “公子是说崔行?”他之前搜集的情报中,确实有显示崔行和孙常一直都有秘密来往。而且老爷遭受清算一事,除了崔行和他一系的人在朝堂上连番弹劾,那孙常逮着机会也没少说杜寒秋的坏话。 可别小看这些宦官,有时候他们一句话,就能决定一名臣子的生死。 皇帝猜忌臣下,也多是由这些人在旁边煽风点火。 “孙常和崔行早有勾结,过去几年中,孙常没少帮助崔行在小皇帝面前说他政敌的坏话。而崔行也没少为孙常提供帮助,两人一内一外,相互配合,让彼此的仕途都顺畅了许多。” “官宦勾结,这可是皇帝最忌讳的事情啊。一旦被皇上得知,那崔行这个吏部尚书、内阁大臣只怕是做不下去了。” 杜晚枫呵呵笑了两声,“要不我怎么会说我们的机会来了呢?” “公子是想借着这次掌印太监的争夺,除掉崔行?” “无论是崔行还是孙常,两个人都不会坐视掌印太监的位置落到别人的头上。这决定着他们是更进一步,还是在危机重重的朝堂斗争中处境越发艰难。可靠着寻常手段,孙常是无法上位的。” “所以我只需要盯着他们,在对方有所行动时拿到关键证据。这之后再让人呈到小皇帝面前,那这两人就完了。” “是的,只是要切记,我们现在还不宜浮出水面。你做这件事时尽可能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最好是由湛公公本人去向小皇帝禀明。” 崔行和孙常真要有什么动作,那第一个要阻止他们的自然就是湛公公本人。 让他冲在最前面,也是理所应当。 杜晚枫其实也是在暗中助他。 陈公公离开在即,掌印太监的位置也很快就会做出决定,留给崔行和孙常的时间不多了。 这两人为了尽快让孙常上位,便选择了一个最干脆的法子,那便是杀掉湛公公。 他们本来在内务府就有自己的人,让一位小太监在湛公公的茶水里下毒。只等湛公公喝下,就会一命呜呼。 湛公公差点中招,关键时刻一粒石子飞了进来,打翻了那杯茶水。 茶水洒在地上,地面翻起白色泡沫,甚至还开始腐蚀了,这一看就是有剧毒啊。 湛公公吓得捂住胸口一个后仰,差点没吓晕过去。 湛公公那可是承安帝身边人,照顾了他十多年的饮食起居。 什么人如此大胆,敢毒杀他? 承安帝知晓后震怒,开始在宫中彻查这件事。 送茶水过来的小太监很快就被抓起来了,这中间有谁经手过这杯茶,或者是与这杯茶有机会接触的,全部都抓了起来。 负责审理这桩案子的是龙虎卫,那可是最让人胆寒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有一些小太监小宫女,在看到龙虎卫来拿人时,当场就吓得腿软、大哭不止。 还有胆小的,直接晕了过去。 “将有毒的茶杯,还有这些人全部都带回去!”花满都站在殿内,冷傲地吩咐。 然后来到湛公公面前,口气温和了一些。 “湛公公,有关于这桩案子,我们有一些需要了解的内容,麻烦你从前到后给我们好好说说。” “当然,指挥使请问。”这也是为了尽快抓到害他的凶手,湛公公不可能会拒绝。 何况这位指挥使很不好惹,即便他现在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又是圣人驾前之人,也不愿意轻易与之交恶。 湛公公将事情来龙去脉都说了,这桩案子其实非常清晰,他也没什么好多说的。 要说得罪谁,湛公公不似孙常,平时安分守己,很少招惹是非。更没在圣人耳边说些有的没的,很难会有什么人恨到想杀他。 如果不是寻仇,那算来算去,就只可能是湛公公的存在挡了别人的路了。 除此之外,两个人都很好奇那个在暗中出手救了湛公公一命的人。 今天要不是他,那湛公公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了。 虽然他救了湛公公,但此人也要想办法找到。因为他很可能私闯了皇宫,甚至还有别的企图…… 第一百三十二章 算漏一手 暗杀计划失败的崔行和孙常,此刻必然不好过。就算想杀人灭口,但那里可是龙虎卫。 有什么人能冲进龙虎卫杀人? 与此案相关联的人,被关到龙虎卫后当天晚上就上了刑,惨叫声连连。 花满都手执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嘴角挂着残酷嗜血的笑。 第140章 “还不说吗?是嫌我们龙虎卫的手段太轻了,还是觉着这些很好玩,想挨个儿地尝一遍?”那名小太监吓得尿了一裤子,被花满都嘲讽地瞧了一眼。 “就这点胆儿,也敢下毒害人?” “真、真不是我做的,我不敢……我绝对不敢的,这一切与我无……啊——”那小太监话还没有喊完,通红烙铁就印到了他身体上。 皮肉被烧焦的臭味充斥在空气内,小太监本就尖利的声音这会儿更是尖刻。 花满都惺惺作态捂住了一只耳朵,另一只手却用力按着那块烙铁,小太监哭叫得死去活来,后来直接晕死了过去。 “大人,他晕了。” “泼醒,继续。今晚上审不出来,我就把你们绑了,也挨一顿刑罚!”这话一出,底下人就更狠地挥动着鞭子,各种花样朝那些宫人招呼而去。 而花满都自己,则悠悠在外面喝着酒。耳听着不远处地牢传来的惨叫,享受地轻眯了眯眼。 没过多大会儿,就有属下来报。 “大人,刚刚那名小太监招了,说是首辅张大人让他这么做的。”“呵呵,张慎来?再打!” “大人?” “告诉他,若再胡乱攀咬,把本指挥使当成傻子,本指挥使就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 撕心裂肺的惨叫很快便再次响起,花满都端起一杯酒,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里面的惨叫声响了又断,断了又续。 天刚明时,一名属下来到他身边。 “大人,招了。” 花满都嘴角一扯,笑得讽刺又冷酷。 “居然用了这么久,你们可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这个小公公嘴确实是够硬的,虽然没了那玩意儿,可受刑的时候,还算是个爷们儿。不管叫得多凄惨,始终没供出主使人。除了张首辅,他还说是内阁魏大人指使的。发现我们不信后,连杜家都攀扯出来了。”“哦?他还牵扯出了杜家?” “是啊,那杜晚枫作甚要害湛公公?简直胡扯。”“那你们又是如何让他说了实话?” “当然是谨记大人的教诲,对付这种嘴硬之人,皮肉之痛若镇不住,那便攻心。属下告诉他,如果他不说实话,那就扒光了他,让他去游街。让所有人都看看太监到底是什么样,肯定有很多人好奇。他一下就崩溃了,什么都招了。”花满都瞧了属下一眼,高傲一笑,伸出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头。 “有进步。” “都是大人教得好。” 这一夜,崔行和孙常都没有睡。 管家看着他们大人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天都亮了也没有要去休息的意思,知道他在等消息。 派去龙虎卫打探消息的人现在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具体情形如何了。 “老爷也不必太担心,小清子是孙公公的心腹,是个嘴严可靠的,没那么容易被撬开嘴。何况孙公公肯定一开始就嘱咐他了,要是被抓住了应该要怎么说。”“那可是龙虎卫大牢,花满都也不是个轻易就被人糊弄的傻子。”“老爷,就算是那小太监真招了,也牵连不到你头上。你大可以不认,说这整件事都是孙公公干的。”“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那孙常要真出事了,他会那么好心让我得以撇干净?”“那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管家眼一狠,在崔行耳旁道。 崔行愣住了,尔后眼神也逐渐变得狠辣坚决。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 杀掉孙常,伪造成他畏罪自杀的模样,那这个案子就能了结,他也能从中脱身。 只是有些可惜,少了孙常日后他做事可要不方便多了。 但这种时候也顾不得这些了,保全自己要紧。 “这次一定要找个可靠得力之人,就算被抓到了,也决不能把我们供出来。”“放心,老爷,我已有人选。此人出马,定然能万无一失。”大闽王宫。 “孙常!竟然是孙常!”承安帝听了花满都的禀报后大为震惊。 大闽王朝内务府衙门共有二十四个,分别是十二监、四司和八局。其中十二监,是司礼监、内官监、御用监、御马监、尚膳监等。 权力最大的是司礼监,在司礼监内有两个掌权太监。即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前者是大闽王朝十二监中最具权势的职位,负责王朝决策中“批红”的部分最后的审核盖印,有“内相”之称。 孙常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替皇帝签字,但秉笔太监权力没掌印太监大。 在陈公公离开后,孙常对掌印太监的位置可是势在必得。 为了得到这个位置,派人毒害最大的竞争对手湛公公也说得过去。 “这些年来,朕一直以为他是个谨慎本分之人,没有想到这个孙常居然如此歹毒!”这样危险的人物竟然放在身边这么多年,想想都让人深感不安。 “圣人,小清子虽然交代了,可我们目前只有人证,尚无物证。还请你允许,龙虎卫提审孙公公,审明真相。”“允了!务必要将这件事情查得清清楚楚!” “是!” 花满都带着他的龙虎卫前往内务府要捉拿孙常,可赶去的时候,孙常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不是让你们提前看着他么,就是这么看着的?!”“回大人,我们一直都在外面看着,前一刻孙公公还好好的,哪里知道就这么会儿的工夫……”杜府。 第141章 杜晚枫展开字条,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眉头紧缩了起来。 “宫里有消息?”孟葱问。 “孙常死了。” “你不是派了人在暗中盯着他们?” “但孙常还是死了。” “……” “看来敌人比我们想的还要强大,在宫里的渗透比我们想的也远远要深。”杜晚枫也仅仅是懊恼了一瞬间,很快就重新振作了精神。 “虽然这次没能将崔行一起拔除,但孙常死了,也算是有些收获。接下来最重要的是要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襄助崔行。”这个人不找出来,很难让人放心。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也成了庸才一个 毒害湛公公的事情,查到孙常这里便断了线索。但花满都可没有放弃继续追查的意思,他是这样说服承安帝的。 “根据仵作检验,孙常是中毒而死。所中之毒,与湛公公茶盏中所遗留的毒药相同。” “这岂非说明孙常是服毒自杀?” “可臣却在他身体内吸出了这个。”花满都将一个小盒子呈到了承安帝的面前,后者打开一看,发现是一枚变黑了的银针。 承安帝想拿起来看看,花满都连忙阻止。 “圣人小心,这银针可是有剧毒的。” 身旁服侍的公公连忙将这盒子拿得远了一些。 “孙常要畏罪自杀,服毒便可,总不会再多此一举地往自己身体内扎一根银针。所以臣断定,孙常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凶手能赶在我们之前取了孙常的性命,那就说明他一早就知道孙常毒害湛公公的事情,很有可能也参与其中。之所以下杀手,除了隐藏一些不欲为人知的真相,也可能是有什么把柄在孙常手下,怕孙常落网后拖他下水。” 承安帝必须得承认花满都的分析合情合理,很有道理。 “而这个人如此大胆敢在大闽皇宫内杀人,犯事后还能不留一点痕迹离去,圣人不觉得可怕吗?” 今日他能悄无声息害了孙常,若他日他想要行刺承安帝呢? “花满都,朕命令你全力彻查此案,务必抓到背后真凶!”承安帝也深感这是一个隐患,当即下令道。 “是!”花满都接令,但他并没有急着起来,而是继续道:“圣人,能与孙常相勾连、还能自如在皇宫杀人的人,想来身份必不简单。再加上犯案地点又是在深宫内廷,臣出入多有不便。还请圣人赐我一定的职权,否则这桩案子只怕很难查得下去。” “好,朕可以答应你。即日起,直到案件告破,你可以自由出入宫廷,也可提审一切与案件相关之人。” “多谢圣人。”花满都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有了这个权限,那他就可以做许多事情了。 杜晚枫刚结束一日的工作,便碰见了那花满都从宫里出来。 他也没打算理会此人,想装作没看见转身离去,却被花满都喊住了。 “杜大人,久违了。” “原来是指挥使大人,失敬。”杜晚枫转过身,客气道。 “自上次印章事件,你我二人有很久没像这样面对面说过话了吧?” 虽然他们两人偶尔也会在宫门外遇见,但彼此都没什么话。杜晚枫又刻意避开花满都,哪怕是真碰见了,也只是点个头的关系。 “杜某只是区区一小官,哪里有那个资格与指挥使大人平等叙话?” “我们的探花爷什么时候这般谦虚了?” “长了几岁,总不会再向过往那般不知天高地厚。” “是么,可我为什么觉得杜大人胆子大得很,都敢指使属下潜入宫中谋害人命了。”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花满都语调和神情蓦然转为严厉,颇有几分慑人。 杜晚枫一愣,随即恼怒道:“指挥使大人何出此言?” “本指挥使昨晚上抓到了谋害湛公公的一名小太监,据他交代,他毒杀湛公公,便是受了杜大人你指使的,对此你有何话说?” 杜晚枫听他这么说,不但没紧张,反而嗤笑一声。 “指挥使大人破案无数,且目光如炬,如此低级恶劣的污蔑,你断然不会相信吧?” “相不相信本指挥使自有判断,但那人既然一口咬定是你,杜大人是否也该给个说法?” “指挥使大人愿意站在这里和我说这个事,而不是直接将我请入龙虎卫做客,那就说明连大人都不屑于、也完全不相信这套污蔑之辞,我又何必多做解释呢?在杜某看来,我费言解释,反而是小看了指挥使大人。” 花满都嘴角抽了一下。 几年没交锋,面前的人显得更加伶牙俐齿、机敏善辩了。 本想吓他一吓,让他知道点害怕,反是被他看了笑话。 花满都很气恼,但很快便压抑住了这种情绪,转而叹道:“杜大人,本指挥使当然相信你不会做这件事。可圣人如今让我全权彻查此事,那叫小清子的太监既然供出了你,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你如果不好好配合,那下一次只能请你去龙虎卫喝茶了。” “指挥使大人误会了,杜某自始至终也没说过不配合这种话。你有什么想要从我这儿了解的请尽管问,杜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杜晚枫将花满都请回了他办公的地方,并亲自为他斟了茶。 这小屋并不是很大,里面堆得满满的,全是各地的卷宗和礼部相关文书。 第142章 “不好意思,地方简陋,怠慢了指挥使大人,还请海涵。” “无妨。本指挥使听不少人说杜大人出任这礼科给事中后,便很少有什么作为,年纪轻轻就已经像是在礼科养老。今日一见,发现杜大人还是挺用功的么。” 杜晚枫摇头轻笑。 “刻苦归刻苦,却是没有什么建树,让指挥使大人见笑了。” “杜大人如此高才,若真有这个心又怎会毫无建树?该不会是有心藏锋,就等着突然亮剑的那一天吧?” “杜某倒真希望能如指挥使大人所言,可在朝为官,与平日做学问不同。杜某纵然有心,奈何初涉官场,能力有限。再加上朝堂凶险,一步走错就有可能招致可怕结果,由不得杜某不谨慎。” “无趣,无趣啊——”花满都突然大声感慨,“本指挥使认识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有无尽意气和傲气的杜家小探花爷,终归也成为了庸才一个。” 被如此说,杜晚枫仍然面色不变。 “让指挥使大人失望了,杜某本就是个庸才,本就不值得那么多人惦记着。” 花满都身体前倾,阴鸷的眸子锁紧杜晚枫的,一字一句道:“可本指挥使根本不信。” “?” “这天下间自命清高的人不知凡几,可在本指挥使面前,我稍微动动手脚便能让他们尊严全无。但你不一样,你杜晚枫哪怕匍匐在我面前,骨子里却仍然带着俯视我的高傲……” 第一百三十四章 提亲 小屋内突然陷入了寂静,一丝声响也无。 杜晚枫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对方。那一眼极轻极淡,而且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大人是在逗我吗?花指挥使可是太后娘娘的外甥,皇帝面前的大红人,龙虎卫的指挥使,杜某到底有多想不开,居然敢俯视你呢?” “这话你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有一些人哪怕吃再多苦头,那副臭脾气却是不会变的。” 对杜晚枫这个人,花满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更了解。 自他十四岁时起,因为杜晚枫的缘故落了他父亲一顿鞭子,就一直记恨到现在。 这是一个睚眦必报又气量狭小的人,一旦咬定了目标,就绝不会松口。 猎人当然会了解他的猎物,因为他会选择在对方最薄弱的时候,一口咬破他的喉管,将他生吞活剥! “敢问指挥使大人,那个叫小清子的太监是如何与你们说的?”杜晚枫干脆转移了话题。 “这些事情你也敢打听?” “他既然攀扯出来了我,那我自然需要了解,指挥使大人总要给我一个辩驳的机会是不是?” “只可惜啊,他在交代出你的名字后就晕过去了。”花满都看向杜晚枫的眼神,总像是一双锋利的小钩子。 里面带着满满的侵略的味道。 杜晚枫完全不意外龙虎卫会对他们用重刑,这本来就是这伙人的作风。 而龙虎卫的手段有多狠,他可是亲自领教过的。 但这个花满都,在一个人还没交代出他应该交代的事情之前,是怎么都不会让对方闭上嘴的。就算是对方晕了,也有一百种办法让对方哭着喊着醒过来。 所以他这样说更加让杜晚枫确定那个小太监并没能说出他什么,顶多也就是一个名字罢了。 “依我看,大人,那小太监就是受不住你们龙虎卫的手段,又不敢真的供出自己的主子,所以随便抛出一个人来。不知道除了我,他还扯出了几个人啊?” 花满都最不喜欢的就是杜晚枫这副游刃有余、又一切了然于胸的模样。 “这个就更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了。” “大人,请恕晚枫失礼。以大人的睿智肯定清楚那小清子攀扯出的几个人,就是幕后主使最想对付的人。从中查找关联,应该能有幕后主使的相关线索。” “继续说。” “他们欲毒害的湛公公与杜某无冤无仇,倒是那个被杀的孙常过去与我父亲还有那么点不对付。退一万步,就算杜某真的掺合了这些事情,那怎么也不该毒杀湛公公,帮助孙常上位。” “哦,你承认了你父亲与孙常不对付,那你岂非有了毒杀孙常的动机?”花满都轻蔑笑问。 “大人,在这大闽王朝与我父亲政见不同的人多了去了。说句不客气的话,我父亲将天下有权有势的人得罪了个遍,记恨他的人更是如过江之鲫,那孙常算老几?杜某就算真的胆大包天敢杀人害命,那怎么也轮不到他孙常。” 花满都眼角抽了一下。 亏他之前还觉得这个人内敛了许多,不还是这样锋芒毕露,嘴上不饶人? 不过这才是他熟悉的杜晚枫,想亲手捏死的杜晚枫。 “你既然说了这么多了,那就把想说的都说了罢。” “杜某没什么想说的了,我只是信赖花指挥使的判断能力。” “之前没让你说,你说个不停。现在本指挥使让你说了,你又在这里矜持起来了?” “龙虎卫办案,本就不是杜某该多嘴的。刚才指挥使大人允许杜某放肆多说了两句,我也该见好就收。”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桩案子背后可能牵涉着官宦勾结这种皇帝最忌讳的事情。你杜晚枫所谋如何,本指挥使暂时还不清楚,不过这件案子应当与你无关。” “大人英明。” 第143章 杜晚枫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明白对面之人但凡有那么一点根据,那他们此刻就不是在这里说话了。 “本指挥使此次来也是让杜大人好好想想,这朝中究竟有什么人这么恨你,连这种事情都想栽到你的头上?” “这种事情杜某可不敢乱说,何况我知道的大人肯定知晓,大人不知道的我也说不出什么来。” 花满都眯了眯眸子。 杜晚枫很谨慎,并不会因为他之前类似信任的言论就对他放松警惕。 “既然从杜大人这里了解不到什么,那本指挥使就先告辞了。” “恭送大人——” 花满都离开了,阴沉着脸,身上气压很低。 他的属下们要跟上来,被他喝退了。 独自走在敬天府的街道上,脑海里频繁闪过的全是杜晚枫那张脸。 有张扬的,嘲讽的,明亮的,恼怒的,还有轻蔑的。 嘲讽恼怒还有轻蔑,这些与过去小杜公子本人光明灿烂的形象不相符的神情,全是冲着他来的。 花满都又是恨又是气,心里发狠地想着总有一天会让他痛哭求饶。可心里那股难以掩盖的空虚还有濒临失控的欲望,让花满都嗜血因子在叫嚣着。 他只想要好好的折磨人,普通人已经难以满足他这种欲望。 就像在过往,他折磨许多犯人代入的都是杜晚枫那张脸。越狠便能让他们越凄惨,他发疯地想看到杜晚枫跪在他身前祈求的模样。 可几年前杜家被清算时,他没抓住机会,现在就更难了。 经过几次接触,让花满都明白杜晚枫绝对不是一个没有经受过风浪、任人拿捏的大白兔子。 他也不会那么乖的就如他所愿,他心里想的那些事情,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实现,可他已经按捺不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花满都看见杜婉芷穿着一袭红衣,骑着高头大马从另一端驶来。 与杜晚枫相差无二的脸上正扬着灿烂的笑容,明媚多姿,让人只觉得这敬天府都亮丽了两分。 花满都的突然出现,让杜晚枫心情有些臭。这个人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都是那么的让人讨厌和反胃。尤其是他看向他的眼神,让杜晚枫都有些想将他的眼睛给挖出来。 杜晚枫回到府里时,就发觉家里特别热闹。 有人喜有人担忧,大厅里吵嚷个不停。 “发生什么事了?”杜晚枫问秋伯。 “公子,今日有人上门向九小姐提亲了。” “谁?” “龙虎卫指挥使花满都花大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这种人不能嫁! “花满都——”杜晚枫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的。 秋伯还很少看见自家公子在说到谁时,是用这么痛恨的口气的。 杜晚枫走入了大厅内,大娘、母亲还有小娘们都在谈论着此事,大家看法不一。 “花满都是太后的外甥,年纪轻轻就是龙虎卫指挥使,可说是前途无量。相貌方面,与婉芷也算登对。” “听说花满都素来不喜女色,夫人的位置也尚且空缺。他若是真心喜欢我们婉芷,两人倒也相配。” “可此人凶名在外,手段狠辣,还有些爱折磨人的嗜好。婉芷嫁过去,只怕日子不太好过啊。” “我也听说这人很不好招惹,且阴晴不定、脾气古怪。咱们婉芷可是个率直爽朗的女孩子,跟这样的人过不到一块。” “其实我倒是听过一个传闻……”这时候,霞姨娘犹豫着开口。 霞姨娘未进入杜府之前,曾跟着父亲在敬天府各大茶楼说书为生。 她父亲什么八卦小道消息都知道,有时候过来看他女儿,也说起不少。 “什么传闻啊?”二娘问。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我父亲说这花满都虽然不近女色,但却有些别的嗜好。” “别的嗜好?” “……听说他曾经将一名十七八岁的小倌折磨得不像样子,甚至还差点杀死了他。” 众人为之愕然。 虽说大户人家的公子,好龙阳之风的不在少数。有一些人家,还豢养了男~宠。 再加上大闽王朝民风开放,有一些人还视这些为风雅之事。 但大多人还是看不惯此道的,杜家家风严格,更少触及这些事。 杜晚枫少年时常和友人相伴,一起饮酒作乐,游山玩水。 少不得会有一些闲言闲语,杜寒秋对这些言论可是反感得紧,便想将儿子关在府中。 而杜晚枫是这样说的:“爹,男人和男人在一块玩耍天经地义,难道不和男人玩,专门学着你去招惹良家小姑娘吗?” 杜寒秋吹胡子瞪眼,说他没大没小。 “孩儿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说闲话。再说了,比起爹你几十个小娘往家里娶,我哪天就算真的娶了一小哥儿回来,你也不好意思说我~” 说完这话后,杜晚枫很机智地笑着跑了。 做爹的没做好榜样,在教育儿子这方面都气短一截。 好在这孩子玩归玩,还是很有分寸。谨守男男和男女之礼,没做过什么让他颜面无光的事情。 这一点其实不只杜寒秋意外,就连万九洲这些人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杜家小公子在敬天府那是什么人物?那是真正的万人迷,且男女通杀。对他倾心者不知多少,有些做梦都想和他在一起。 第144章 不说别的,就万花楼的头牌君玉颜姑娘。卖艺不卖身,多少人想为她豪掷千金赎身,她都不为所动,甚至看都不看一眼。 可以前杜晚枫每次去,君玉颜亲自为他斟茶、抚琴,还为他煮醒酒汤,待他与别人全然不同。 可杜晚枫呢,许多人都说他风流多情,与许多名伶佳人都纠缠不清。 只有万九洲他们知道,这哥们到现在都还是个处~男。他也就耍耍嘴皮子,一动真格的溜得比谁都快。 话说远了。 大厅内,在听到霞姨娘说的事情后,原本还觉得这可能是桩不错婚事的众人,神情或微妙或难看起来。 大娘率先发话了。 “若这事是真的,就决不能让婉芷嫁过去。” 二娘也点点头。 她虽然为女儿的婚事急破了头,可也不会亲手将孩子往火坑里推。 “欸,枫儿回来了——”二娘看到杜晚枫站在门外,连忙把他喊了进来,希望他能帮拿个主意。 杜晚枫现在是杜家家主,像这样的大事必须要问过他的意思。更何况他还是杜婉芷的亲弟弟,对亲姐姐的婚事自然有资格说话。 “事情我都听说了,这桩婚事绝不可能。”杜晚枫话说得坚决,完全没有半点余地,这让熟悉他性子的一帮女眷们都有些意外。 “枫儿,你这么说,可是觉得花满都此人很不可靠?”大娘问他。 “花满都这个人睚眦必报,毫无容人之量,且手段残酷凶狠,对谁都是一样。再加上他对我的仇恨由来已久,之前没能收拾掉我,让他十分懊恼。此次打起了九姐的主意,只怕是来者不善。别说他不爱九姐,就算他爱九姐,我也绝不会把九姐托付给这种人。” “花满都痛恨你,可还是为了当年的事情?” “当年的事?”有一些姨娘进门比较晚,还不知晓这事。 “是这样的,花满都十四岁的时候,差点在宫里打死了一位小太监。被枫儿撞见了,就上前与他理论、让他停手。因为阻止他,枫儿还挨了他两脚。这件事闹大后,花满都的父亲罚他在所有人面前跪下,并且当场抽了他二十鞭子。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的他们又都是孩子,应该放下了。哪里知道……”大娘摇头叹息。 “不说别的,花满都十四岁就敢随意伤人,完全没把别人的命当回事。如此凶狠残暴之徒,又怎配得上九姐?” “枫儿说得对,这种人绝对不能嫁,娘这就差人回绝了。” 二娘听了这些事后心神都乱了,很怕那个花满都会对她儿子女儿不利,更不愿与这人扯上关联。 “娘暂时别急。”杜晚枫却喊住了她。 “不是枫儿说这人很危险么,那还等什么?” “以我对花满都的了解,你现在就这么回绝了他,我担心他会直接要求太后或小皇帝赐婚。到那时,我们就算想阻止这桩婚事只怕也阻止不了了。” 赐婚在皇家看来是大好事,花满都这么多年都没个正妻,太后也不知道催过他多少次。但凡花满都说他喜欢杜婉芷,太后赐婚圣旨很快就下来了。 那时候纵然杜晚枫头脑再好使,也很难有办法改变既定的事情,因为他不可能明着违抗太后懿旨。 “那要怎么办?” 杜晚枫昂昂头,尔后叹道:“现在只能最快时间内将九姐嫁出去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你是我唯一的选择 杜晚枫提着酒来到了杜府后山,这个时间,孟葱正在这里练剑。 他没有打扰他,直到对方收剑入鞘才走了上去。 “何事?” “来请孟兄喝酒。”杜晚枫将一酒坛子递过去,孟葱却没有接。 他有些高傲地哼了一声,“有什么事就说,不用拐弯抹角的。”“我想请孟兄帮我一个忙。”杜晚枫果真也不废话。 “什么忙?” “和我九姐订亲。” 孟葱面色还算镇定,冷笑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花满都盯上我九姐了,今日来府里提亲。而我是断不可能让我九姐嫁给他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九姐已有了婚嫁对象。”本来杜晚枫会希望他们俩直接成亲,因为仅仅是订亲,可打发不了花满都。 可这样的要求太过分了,双方也都没了退路。 “为什么选中我?”寻常男人,遇到这种事情不管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那都是很难淡定的。 而孟葱此人,关注点却全然不在杜婉芷身上。哪怕即将多一个老婆,也仍然没有过多情绪。 之前杜晚枫还没觉得,今日总算是领教到了这个人的冷情程度。 “第一,孟兄跟在我身边多年,如今又居住在杜府,和我九姐同一屋檐下。且孟兄相貌出众、武艺高强,正是我九姐最倾心的类型。说你们两人互生情愫、在家人见证下订了终身,合情合理,不会令人怀疑。”“第二,孟兄是我信得过之人,又品行高洁、重情重义。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如果一定要把我九姐托付给一个人,那一定是孟兄。”“哦?”孟葱嗤笑,“孟某早就知道杜公子口才出众,也不知见证过多少次你说服其他人的场景。如今用这套来对付我,你认为我会相信?”杜晚枫急道:“孟兄是我唯一的选择。” “……你说什么?” “晚枫朋友众多,可有时候大门大户的反而是拖累。我不能让他们因为帮我忙,就招惹上花满都这样的敌人。”“所以你让我去?” 第145章 “孟兄是江湖人,无牵无挂,且背后有黄金门。纵然那花满都真要为难你们,你带着我九姐离开敬天府,从此也大可逍遥江湖。我相信孟兄有这样的能力,也相信孟兄必然不会为难我九姐。”孟葱久久没有言语。 而杜晚枫则深深弯下腰,做出请求。 “你就没有想过,我已有喜欢之人?” 杜晚枫一愣。 尔后直起身,微笑道:“若是如此,那孟兄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吧,我再找其他人帮忙就是了。”“你刚才不还说,我是你唯一的选择?” “孟兄既有心悦之人,那晚枫又如何能做出棒打鸳鸯之事?原本选定孟兄,就是想着这些年看你孑然一身……不知道那位女子是谁,以后有机会孟兄可得介绍晚枫认识。”孟葱没再开口。 而杜晚枫也转身告辞,刚走了两步,就听身后人说道。 “我答应你——” “孟兄不必勉强,若因为这件事伤害了你和那姑娘的感情,那晚枫就难辞其咎了。”“无妨,左右那人也不知晓我的心意。” “可日后她会不会介意?” “不会,我与那人没任何可能,也从来没有过要与之在一起的心思。你九姐我娶便娶了,此间事了,她要走要留都随她的意,我绝不干涉,也不会阻拦。”按理说杜晚枫此刻应该高兴,可听孟葱说这些话后,又有些替他伤感。 没想到孟兄这样洒脱的人,居然也有爱慕的女子,还是一段注定没什么结果的暗恋。 杜晚枫猜测着对方可能是有夫之妇,亦有可能和孟兄存在什么难解的恩怨。否则他实在想不通,有什么事情会让孟兄认定两人全无可能。 “如此就多谢孟兄了,这份恩情,晚枫他日一定会报答。”杜晚枫又是郑重一拜。 他离开后,孟葱扫一眼杜晚枫离开的方向,轻哼一声。 转身抽剑,继续刚才的练剑。 那股随意淡然的模样,仿若杜晚枫从未来过,也从未听他提出什么请求。 “什么?!让我嫁给孟葱!”杜婉芷在听到杜晚枫的话后,直接嚷嚷上了。“弟,你怎么也跟娘一样,开始逼着我嫁人了?那个孟葱,我压根就不喜欢好不好。”“九姐,我这样做可都是为了你。不想被逼着嫁给花满都,还是先与孟兄订个亲。以后你要是真不喜欢孟兄,大不了把这亲退了就是了。”“听你这意思,我们是假订亲?” “嘘。”杜晚枫让杜婉芷慎言,“九姐,这些话别到处嚷嚷。你要记得自己是真喜欢孟兄,并且心甘情愿与他订了亲。”“可我为什么要这样?那花满都来提亲,我拒绝了就是了,他还能逼着我嫁过去?”“他会让太后为他赐婚的。” “你怎么就知道了?” “就凭我脑子比你好使。” “……” “还有,是你了解花满都还是我了解?九姐,我先前跟你说过,一定要远离这个人吧?不要自恃你有两下子,对方就不能拿你怎么样,花满都这人很危险。对你、对我、对整个杜家都不怀好意。这一次盯上你,绝对不是贪图你的美貌,也不是对你有所谓的感情。所以将你嘴角得意的笑容收起来,被他看上,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切!”被戳中心理的杜婉芷很不爽,“人家也是好久都没这样条件的人来求亲了,就不允许我骄傲一下?”“骄傲?” “谁让娘总说我老姑娘嫁不出去了,如今连花满都都向我提亲了。不说别的,这是不是证明我还是有点魅力的?”杜晚枫磕了一下她的脑袋。 “魅力个鬼!我只看到了你浑身冒霉气,运气也太差了,被那瘟神盯上,还骄傲!”“弟,你怎么就不认为是那花满都真被本小姐风采吸引了呢?难道连你也看不上我?”杜晚枫明白,这个问题回答不好,那容易激起九姐逆反心理。 还是得顺毛摸~ “我不都说了么,那花满都视杜家为仇敌,他的话不能信。至于九姐,在弟弟心里一直是个仙女儿,怎么都该配个文武双全又英俊可靠的好男人。花满都那阴沉玩意儿,如何能配得上你?”“这还差不多,还是弟有眼光!”杜婉芷美滋滋。 第一百三十七章 赐婚 “那这件事你就听我的了?” “孟葱怎么说?” “孟兄已经答应了。” “他还真听你的话,连这种事都愿意答应你。不过本小姐是谁,这样一个大美人跟他扯上关系,他应该也是求之不得的。”杜婉芷昂着头骄傲道。 “虽然订亲是假的,但九姐还是要认真一点,千万别让人看出破绽来。孟兄那边我倒不担心,他还是很沉得住气的。”杜晚枫对自己的九姐还是有点不放心,不嫌啰嗦的又一次嘱咐。 “放心吧,我也是看过不少戏的,像这种活儿还能输给孟葱那个江湖人?” “九姐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既然都说好了,那杜晚枫和杜家大娘二娘都着手准备起来。他们特地挑了一个花满都出城办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时候。 孟葱做事也够意思,虽然是假订亲,但还是以黄金门的名义亲自差人来纳采、问名、纳吉、纳征。 孟葱和杜婉芷也交换了信物,就等着请期了。 他们动作非常快,当办完差事回来的花满都,听说这件事情时已经大局已定了。 “好个杜晚枫,居然跟我耍这招!”花满都一拳锤裂了桌椅,怒气汹涌。 第146章 “大人?” “以为用这种方式就可以阻止我了吗?我会让你知道招惹我的代价!” 旁边的人惊若寒蝉,不敢在这个时候说什么。 “进宫——” 有敬天府第一美人之称的杜家九小姐,终于要嫁出去了。 这个消息短短时间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姑爷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风香剑,还是黄金门门主的义子。 虽说这亲订得有些仓促,但这个都城出了名的老姑娘,终于要把自个儿嫁出去了,大家伙儿还是替她高兴的。 按理说,已经订亲的姑爷,在未和九小姐成亲前,不宜再住在杜府。 但孟葱还需要保护杜晚枫,他是不可能离开的,其他人也没提让他搬出去的事情。 闲言闲语什么的,这些年杜家遭受太多了,即便不是刀枪不入,各个也都修炼出了一副铜皮铁骨来。 “圣旨到——” 这日晚间,杜家一家人正在用膳,宫里传旨的太监便到了。 与他同行的还有花满都。 这人狂肆地往杜府一站,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各位,接旨吧。” 杜婉芷放下筷子,第一个冲了上去。 杜晚枫想拉住她,但慢了一步。 杜婉芷大剌剌来到了花满都的面前,双手抱胸傲然道:“花满都,本姑娘已经订亲了,你就别想了。” 花满都盯着面前的俏脸,眼里是压抑的暴虐和凶狠。偏生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要笑,而且笑得张扬狂气。 这就让他那张原本很英毅的脸变得尤为狰狞起来。 “你敢违抗圣旨?” “哪怕是太后和圣人,也不会在女方已然和人订亲的情况下再赐婚。我相信只要如实禀明,他们必不会为难我。” 花满都忽地笑了。 “杜大人,这些话是你教令姐说的吧?” 以杜婉芷的脑子,哪里能想到那么多? 而被点名的杜晚枫,此刻感觉有些不妙。 在明知九姐已经订亲的情况下,花满都还是请了圣旨,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还是得与之虚与委蛇。 “像指挥使大人这样的人中龙凤向我九姐提亲,那是我九姐的福气。怎奈我九姐随性惯了,又素来爱慕武功高强的武林侠士。是以在见到孟兄后,便倾心相许。孟兄对我九姐也很是欣赏,日前已经差人来向我九姐提亲,并在我杜家长辈的见证下订了亲。” 顿了顿,杜晚枫又道:“天下间爱慕大人的女子也不知有多少,相信指挥使大人定能找到属于你的姻缘,就不要拆散这对有情人了罢~” “哈哈哈哈哈——”花满都突然大笑了出来,眯着眼睛,恶狠狠地道:“杜大人,谁说我花满都今日是来求娶九小姐的?王公公,宣旨吧——” 杜晚枫身形骤然僵住,俨然已经想到了什么,就听王公公走上前来。 “七小姐杜婉琳接旨——” 众人刷地看向站在人群后面的杜婉琳,而她本人也一副状态之外、吃惊不小的模样。 “七姐……” “婉琳——” 杜晚枫此刻脸上已经血色尽失,极力保持着镇定,才不让自己在花满都等人面前失态。 “杜婉琳接旨——”王公公看杜婉琳迟迟没上前,再次出声道。 而杜婉琳这次不敢耽搁,上得前来,与杜家所有人跪下一起听旨。 “杜家七小姐杜婉琳,温良恭谨,蕙质兰心,怀瑾握瑜、心若芷萱。今赐婚给龙虎卫指挥使花满都,择日成婚,钦此!” 跪着的杜婉琳,紧咬着嘴唇,身形微颤。 “七小姐,还不接旨?”王公公面上已有严厉之色,大有杜婉琳不接旨,就将她以抗旨论处。 “……婉琳接旨。” 杜婉琳从王公公手上接过了圣旨。 花满都来到她身前,弯下腰,露出一个自认为还算温和的笑容。 “七小姐,本指挥使等不及要娶你过门。恰巧后天便是吉日,会让人抬你进我花家大门!” “指挥使大人,这样太仓促了吧!”杜晚枫出言道。 “杜大人,你九姐与那个江湖人订亲不也订得仓促。本官只是等不及想要和七小姐早点圆房,便尽快操办婚事,有何问题?难道再等个一年半载,让你有机会再破坏本指挥使的好姻缘?” “!!” 杜家人被气得不轻。 花满都大庭广众之下说如此话,分明就是不将杜家放在眼里,对杜婉琳也无半点尊重之意。 “寻常人家的姑娘婚嫁,尚且需要三书六礼。即便是圣人赐婚,一切也要符合嫁娶之礼。莫非指挥使大人想罔顾世俗礼法,直接从杜家抢亲?若如此,那杜某定要在圣人面前参你一本。” “本指挥使和七小姐的婚事可是圣人赐婚,杜婉琳早晚都是我的人,一切礼仪从简有何不可?” “不好意思,我们杜家不答应!” “你敢违抗圣旨?” “圣旨当然不敢违背,可我七姐是清白人家姑娘,是大家闺秀。即便到太后、圣人面前,他们也绝不允许指挥使做出如此强盗行径!” 第一百三十八章 幸而有你为友 即便嚣张如花满都,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好蛮横太过。 “好!我就再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该有的婚嫁之礼都会给她。半月之后,本指挥使来取人。”说这话时,花满都自始至终都没看杜婉琳一眼。就好像这个圣人赐婚的未过门妻子,于他不过是府里多添了个小丫头般无足轻重。 第147章 花满都离开前,按着腰间的佩刀半回头对杜晚枫道:“杜大人,本指挥使奉劝你,别再耍什么花样。时间一到,你七姐就得进我花府大门。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如果到时候她人跑了,那本指挥使便让杜大人你来抵——”花满都勾着嘴角,眼里满是讥诮和挑衅。 而最后这一句话,将杜家上下都给激怒了。 这人也太过分了,怎会说出如此无耻的话? 花满都离开后,再也支撑不住的杜婉琳身体一软,就要往后倒去。 “婉琳——”离她最近的容姨娘一声惊呼,忙扶住了她。 其他人也关切地围了上去。 杜婉琳咬着嘴唇,说自己没事,可眼中却全是绝望惶急之色。 如果只是嫁给一个不爱之人,以杜婉琳的淡然尚不会如此。可刚才被花满都如此羞辱,也能预料到她要真嫁过去,那绝对就是一个生不如死。 杜家七小姐,温良淡泊,从未招惹过是非,也没对不起过谁。平白被人这样伤害,还遇此大祸,怎不委屈? 杜晚枫没有围上去,他白着一张脸站在原地,手攥得骨骼都清晰可见。 他再也无法在这里呆下去,转身走出了大厅。 到最后越走越快,来到一回廊转角,重重一拳捶在了廊柱上。 这是他重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失策。 花满都,真的该死! 前世他带给杜家那么大的屈辱,这一世又觊觎起了七姐。 而事情之所以发生到这一步,都是他顾虑不周。救了九姐,却转而将七姐推入了这样的绝境。 “这种时候,你还有空在这里懊恼?” 孟葱抱着剑,靠在不远的地方。 大厅内其他人注意力都放在杜婉琳身上,只有孟葱发现了杜晚枫从那里离开的事情。 比起杜婉琳,他更在意杜晚枫的反应。 今时今日,他还能和过去几年一般,从困局中找到脱身的办法吗? 杜晚枫是不愿让人看到他挫败无力的一面的。 在发现孟葱到来后,他便强行按捺住了情绪。并且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便让自己面色如常。 “皇帝赐婚圣旨已下,便不会再更改。杜家若是敢违抗,便会招致灭门之灾。”朝中有太多人在等着抓杜家的错了,正愁找不到机会对付他们。 “那你就甘心让你七姐嫁给那个疯子?” “当然不会!” 这一点是不用犹豫的,无论任何时候,杜晚枫都不会放弃他的家人,也不会让他们白白就做了杜家和他的牺牲品。 “但此事,你已经无计可施。” 满心自责和愤怒的杜晚枫,面对着孟葱频频扎针,也有些无奈了。 “孟兄,我已经如此惨了,你还在那里说一些风凉话……”孟葱却觉得杜晚枫这副佯装出来的样子很碍眼。 但他也知道,这些年杜晚枫早就修炼出了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功夫,不愿让人看见他的软肋,在谁面前都一样。 所以,孟葱只是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杜晚枫面色沉了下来,“我暂时还想不到任何化解之法,想要不伤筋动骨地度过这次危机只怕很困难,容我再好好想想。”杜晚枫就是杜晚枫。 哪怕被敌人杀了个措手不及,也能在最快时间内振作。 “其实,必要之时,可以——”孟葱比了个杀的动作。 江湖人办事,可没有那么多顾忌。 官府的人他们不愿意招惹,可如果是为了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又有何妨? 杜晚枫算不算是他的朋友? 这一点孟葱也不知道。 不过他欣赏杜晚枫这个人,也愿意为他做一些事情。 杜晚枫忽而笑了,那是一种在冰冷中被暖意熨烫了的笑容。 或许人就是这样吧。 前一秒被逼入绝境,下一秒却因为生活中那一点温暖的情谊而感觉到了希望。 “孟兄,晚枫何其有幸,能得你这一知己好友。”那可是龙虎卫指挥使,不管谁想刺杀他,都得做好丢脑袋的准备。 可即便这样,孟葱还是这样说了。 杜晚枫也相信他绝不只是嘴上说说,但凡他需要,他真会前去。 “不过我是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为何?你怕这事败露,牵连到杜府?” 杜晚枫摇摇头。 “那是为什么,你不是很想让他死吗?”刚才他很确定在杜晚枫的眼里看到了杀气。 “原因有两个。第一,花满都身为龙虎卫指挥使,身边高手如云,守卫森严。且他本人也是当世好手,武功未必在孟兄之下。所以你的刺杀,没什么成功的可能。”“我能感觉到他是个高手,但我自信他接不了我必杀之剑。”“孟兄必杀之剑当然厉害,可这剑一出,你也很难活着逃出。我不会让自己的朋友因为我的事情去冒这样大的险——”孟葱眼皮垂了下来,“你说原因有二,还有一个原因是什么?”“刺杀一道,终究是于法不合。不到万不得已,晚枫绝不轻易动用这种手段。”虽然杜晚枫过去没少算计人,可他绝不会失了分寸,也有一套自己的处事原则。 他也明白自己很难完全凭着光明正大的手段达到目的,但也不想将自己彻底染黑。 手腕、心计,想要在朝堂存活都缺少不了。 有时候为了做成一些事,也必须要牺牲些什么。 第148章 可他更清楚,有些事情是决不能去做的。 因为一旦做了,就真的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孟葱本想说杜晚枫太天真,可转而又一想,杜晚枫拒绝这个提议也是正常。 刺杀这种事情,他也不屑于去做。只是别无选择时,他也不介意让剑见血罢了。 可杜晚枫真的有必要这样吗? 这事一个弄不好,可是会将杜家满门搭进去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不能认命! 杜晚枫去看了杜婉琳,心中的愧疚难以言说。 杜婉琳即便哀叹于自己的命运,却也不忍心责怪杜晚枫。她知道这事杜晚枫也不想的,谁能想到花满都在向杜婉芷提亲后,突然又把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 而杜婉芷则嚷嚷着不要七姐代她受过,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嫁过去,那就她好了。 七姐这般温良的性子,嫁过去还不定怎么被花满都欺负呢。她好歹会功夫,那男人敢欺负她,她就教训他! “别说了,婉芷。”二娘拉住愤愤不已的女儿,“你忘了,你现在已经和孟葱订亲了?”“可这亲是假的啊。” “这是能随便说出去的事儿吗?如今就算你愿意嫁,花满都也未必愿意要你一个订过亲的。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平白让你七姐心烦。”杜婉芷不甘心地闭上嘴。 “赐婚圣旨都下了,那花满都又把话说得这般绝,我们该如何办才好?”“要不让婉琳装病?就说她病重,不宜嫁娶?”“花满都可说了,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到时间花轿就会上门,装病恐怕行不通。”“那还能怎么办?让婉琳逃跑?” “这可是圣人赐婚,到时候新娘没了,花满都必然不会罢休,圣人、太后都会治我们的罪。”床上的杜婉琳,在听到这话后,拳头抵在心口位置,压抑着心底的悲伤,凄婉道:“大家别为婉琳担心了,我嫁。”不能让整个杜家都因为她而遭遇不测,这就是杜婉琳此刻的想法。 “婉琳,那花满都绝非良人啊。”大娘很心疼她。 “恐怕这就是我的命吧。” 这十分无奈的一句话,深深刺疼了杜晚枫。 他走到床前,握住杜婉琳的手:“七姐,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嫁给花满都的。”“晚枫,你这样说,可是想到了什么办法?”大娘忙问。 杜婉琳眼里也燃起了一丝希望,但很快的又暗淡了下来。 这可是赐婚啊,圣人他又不可能收回成命,太后肯定又站在花满都那边,怎么可能会有办法。而她又绝不会让枫弟因为这事,去做一些伤害他自己还有杜家的事情。 “算了吧,枫弟,七姐已经认命了。” “不能认命!”杜晚枫猛然转过身,“我们之所以能走到这一天,就是因为每一个杜家人都没有放弃。前几年处境那么艰难,大家不也过来了?如今只是个花满都罢了,比起当初满朝文武都吵着要清算杜家时不够看多了。七姐,你且宽心,就好好看看你弟弟如何将这桩婚事给搅了!”杜晚枫这番豪言,让屋内士气低沉的一群人陡然一震。 虽然这两年杜家日子确实是好过了一些,但老爷刚死的那几年,圣人太后不满、朝廷处处打压,杜家也是家仆散尽、风中飘摇。 眼看着这个家都要散了、没落了,没个几年,不也慢慢恢复了元气,大家伙儿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吗? 最关键的还是得一家人齐心协力。 只要大家伙儿都有心去面对问题、解决问题,那就没什么困难过不去。 “七姐,你愿意相信我吗?”杜晚枫郑重看着杜婉琳问。 而后者注视着自个儿弟弟坚定的眉眼,突然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丢失的力量又重新回到了体内。 “枫弟,姐姐相信你。” 有杜婉琳这话,杜晚枫心里也踏实了些。 他回到书房后,放出了信号,让都城各大联络点的人于今夜戌时末在景仁堂药铺议事。 然后回到书桌后,写了十几个条子,分别装入一个个小锦囊内。 用过晚膳后,杜晚枫又陪大娘二娘聊了会儿天,便回到了自己房间。 “今晚我想早点休息,不要让任何人到房中打扰,知道吗?”杜晚枫嘱咐揽春。 “是,公子。” 揽春出了房间,还为杜晚枫带上了门。 杜晚枫将门拴上,然后来到床边,俯下身,在床下某块石板上按了两下。 这块活动石板便翻开了,然后露出两个按钮来。 左边一个按钮,是触动机关的。 右边一个按钮,则是开启密道的。杜晚枫手放在右边按钮上,顺时针转了三圈,房间正中地板便弹开,露出一个入口来。 他不在敬天府的那三年,各方焦点也从杜府移开,杜晚枫便让人在杜府下面挖了一条长长的地道。 这条地道开启方式非常隐秘,跟平常转个花瓶、敲击墙面就能歪打正着打开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而且还设置着精巧机关,就左边那个按钮,如果不知道的人随意转动,那可是会触发陷阱的。 乃是杜晚枫特地拜托鲁班传人燕翅来所打造。 燕翅来不但技艺精湛,口风还很紧,不会轻易泄露不该泄露的。 但因为他是能工巧匠,要他做事的人很多。又因为他掌握着太多人的秘密,怕他把自个儿秘密说出去从而想要灭口的人也很多。 第149章 燕翅来一直是麻烦不断,最后躲入了黄金门,才能过点清净日子。 这个忙,燕翅来还是看在黄金三的面子上才答应帮忙。 而有了燕翅来,还有黄金门那帮淘金高手,挖地道这种活儿完全不在话下。 寻常挖地道,那可是会闹出不小的动静的。 这伙人技艺娴熟,动静非常小。又避开了一些有可能会引起别人察觉的地段,再加上杜晚枫早就跟大娘通过气,不会因为地底偶尔传来的动静而多想。 为了不让人注意到杜府异常,大娘还寻了个借口将女眷全远远安置到一个院里,将杜晚枫那边给空置了出来。 这样设计机关、打通地道出口就没什么人注意到了。 所以这个地道,在杜家除了杜晚枫,哪怕是杜家大娘都不知道怎样打开。 平时也只有杜晚枫和井宾会从这个地道出入。 之所以不告诉杜家其他人,不是信不过他们,而是有些事情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井宾曾问过他:“黄金门那帮人可都信得过?如果他们不小心泄露了出去……”“他们也只是负责了地道的挖掘,这个房间的机关是燕翅来一人负责。”“但黄金门到底是知道这件事。” “想要成事,不可能只靠我们自己,总是需要交付信任的。” 第一百四十章 追随 这话让井宾慢慢回过味来。 这件事看似是公子在向黄金门求助,不如说他这是特地向黄金门展示他的信任,或者说他是在表达他需要他们。 如果一个人毫无弱点、也不需要别人帮助就能把事情做成,那别人也不认为你会是他们最佳合作对象。 这个道理并不难理解,只是井宾没想到他们公子能用得如此得心应手。 杜晚枫取出一块亮光石,进入了地道。 他走了挺长时间,这条地道很长,又比较崎岖,从杜府一直通到景仁堂药铺。 到达终点后,杜晚枫扳了一下地上的一块凸起。 这也是一个小机关装置,只要一扳动,外面药柜上一个抽屉就会自动打开一点儿。 正在外面打算盘的黄掌柜,没任何异样地送走最后一个抓药的病人,然后关上了铺子。 他快步走到里间的小屋,为杜晚枫打开了密道门,将他迎了出来。 “公子,让你久等了。” “无妨,其他人可都到了?”杜晚枫拍了拍衣衫上沾到的泥土问。 “都到了。” 然后黄掌柜便打开了暗室,已经有十多个人坐在里面了。 这个暗室是在地下,不但能通风,还足够大,可以专门用来秘密议事。 也是这次燕翅来一起帮忙打造的。 “公子——” 看到杜晚枫过来,原本端坐的一群人全部都站了起来,恭敬行礼。 “不敢当,该是晚辈见过诸位先生、叔伯。” 杜晚枫也对这群人行了个揖礼,其他人见状忙回了一个。 这些大多是前杜首辅的旧部,对他是忠心耿耿。在他们看来,即便公子再年轻,那也是他们的主子,不会有半分逾越。 杜寒秋去世后,他们也流落各地,一时间都没了方向。 直到杜晚枫打算主动涉入朝局,让井宾再次将这些人联系了起来,他们才再次于敬天府集结。 这都是一群能力很突出的人,而且各个身经百战。 杜首辅在世时,他们大多派到了地方,主要是暗地里监测新政实施进度。要是谁在背后做一些小动作,甚至是明目张胆地阻挠新政推行,那他们就会第一时间禀报给杜寒秋。 在杜晚枫接手后,就将一大部分人都调回了都城。 利用几年的时间让他们混入了各个朝官府上,为他打探情报,等候着他进一步吩咐。 早在他被派去治水时,就已经开始未雨绸缪,在大闽朝堂撒下一张大网了。 而过去那些年杜晚枫很少动用这些人,一方面是自己尚且还在积蓄力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对他们的保护。 如今时机已经成熟,也是时候亮亮剑了。 随后大家伙儿都坐了下来,黄掌柜还给每个人都添上了茶。 “你们且先向公子汇报一下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黄掌柜提议。 杜晚枫也赞同。 虽然他们的情况井宾已经都跟他说了,但知道得到底不是那么详细,还是亲自听他们自个儿说说。 “那我先说。”一位比杜晚枫大不了几岁的男人开口。 他长相很普通,但一双眼睛却生得十分机敏。 “你是周敬先生?” “公子客气了。小人周敬,是杜首辅在坩州救下的一名孤儿。这份恩情,周敬死不敢忘。首辅大人不在了,公子便是小人的新主子,为了公子,小人愿意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晚枫拜谢先生。”杜晚枫举起手,对周敬一个拜谢。 “四年前,我按照井宾大人的交代,去参加武状元考核。考试中途故意落败,被龙虎卫发掘了进去。几年中我按照井宾大人说的那般表现,如今是左使麾下的一名队长,也能接触到一些重要案子了。” “龙虎卫左指挥使杨跃是个嫉贤妒能的人,在这样的人底下办差,太出风头反而不是好事。你做得很好,知道怎样做才能取得杨跃的信任,并且让他放心。” 第150章 “还是公子教得好。”周敬当然也知道,这些办法都是杜晚枫想的。 井宾怕这群人对杜晚枫这名年纪轻轻的公子不够敬服,所以会不时向他们显示公子的足智多谋。 在井宾的努力下,如今杜晚枫在这群人心目中可是成了料敌于先、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怪物存在了。 不过这些事情上,井宾倒也没夸张。 那杨跃嫉贤妒能,在他底下一心办事的反而吃苦头,不是被他抢功就是被打压。一些最危险的案子,就派这群家伙去。 如果周敬一心想着在龙虎卫多立功,以便于早点接触到核心,能更好地帮助到公子,那他可就危险了。 所以杜晚枫便教杨跃大多时候都做个糊涂蛋,不用思考这事是对是错,杨跃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有的时候还可以犯一些小错误,让杨跃抓到把柄,让他自恃已经拿捏住了你。 之后再暴露出一些小弱点,譬如贪财和好色。这两点是杨跃的弱点,他就不喜欢正正经经、义正言辞那一套。在龙虎卫,也只有这样的家伙能和他玩到一块去。 杨跃是龙虎卫一个异类。 花满都所统领下的龙虎卫,是嚣张跋扈、冷血残酷的代名词。名声虽然不太好,但里面没什么怂包,实力也都不错。 可这位杨跃,那妥妥一个纨绔子弟。只因为跟萧贵妃沾了点亲,被安排到了龙虎卫当了一个左使。 他是没什么胆子和花满都过不去的,但仗着是萧贵妃的亲戚,花满都都懒得和他多计较,在龙虎卫内拉帮结派。 惹不起花满都,其他人还怕了? 他也知道他能力平平,一直被龙虎卫其他人看不起,他就越是要兴风作浪。 而他挑选自己人,也有一套方式,就是上面说的那些。 杜晚枫正是知道杨跃这个人的性格,才让周敬到他底下做事。 嫉贤妒能的上司是不好,但在你能掌握他的情况下,未必不能拿他做掩护,更隐蔽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而这也是井宾最佩服自家公子的一个地方。 因为他家公子总是在极尽所能地保护着这群为他卖命的人。 跟随这样的人,无论后果如何,他们都不会后悔。 第一百四十一章 撒一张大网 周敬说完后,一位留着长须摇着羽毛扇、看外表就像是个谋士的人开口了。 “在下韦月,如今是崔行府上的一位幕僚。过往他针对公子的策略,有一些就是我建议的。” “辛苦韦先生了。” 作为崔行的幕僚,那当然要为他出谋划策。 崔行最仇视的便是杜家,韦月这样做一方面是投其所好,赢得崔行的信任。另一方面也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也不喜欢杜家,从而不会怀疑他真正的身份和意图。 过去几年间,杜晚枫给他的交代便是全力为崔行效劳,无需顾虑他的立场。 他越是攻讦杜家,崔行就越是愿意用他。哪怕韦月有时候出的主意并不算好,时机也不当,只因为已摸清崔行心中所想,便敢放手去做。 杜晚枫又为什么说辛苦他了呢? 那是因为局势大变后,崔行在朝堂仍然疯狂咬杜家,反而容易招致承安帝的恶感。久而久之,让承安帝都对杜家生了同情,懒得再拿他们开刀。而崔行的嚣张蛮横,也让他被承安帝所不喜。 这种嚣张蛮横,有一部分就是来自于幕僚的过分乐观和吹捧。 就譬如一点,崔行这么痛恨杜寒秋,却又是最渴望成为杜寒秋第二的人。他也想独揽朝堂,大权在握。 可朝堂上还有首辅张慎来在前面挡着,再加上小皇帝也大了、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后宫还有萧贵妃,萧家的势力也不可小觑。虽然过去他和萧贵妃在杜寒秋的事情上配合默契,但不代表未来就不会有利益冲突。 其他五部,对吏部的态度也有些微妙。 杜家残存势力,也不能完全掉以轻心。尤其是田、胡两位大人,崔行每次看到他们都不舒服。 在这种大环境下,崔行的脑袋一直很清醒。虽然做梦都想上位,可也知道现在还不是能放松的时刻。 韦月等人就建议崔行利用吏部尚书职位,加紧发展自己的势力。尤其是六年一度的京察,万万不能错过。有时候为了利益,哪怕牺牲一点在君主和朝臣们心中的形象,也是值得的。 因为到手的利益那才是最实在的,至于在圣人心中的形象,后面可以慢慢修复。 这又与崔行心中所想的不谋而合,也越发觉得这位韦先生可用。 还有就是在旁敖与张慎来的事情上,韦月就极力建议崔行先对付旁敖。 他的理由十分充分。 第一,那张慎来是众所周知的老狐狸,几十年风风雨雨,要是那么容易动的,他今日也不可能坐上首辅之位了。何况对付他,还白白便宜了旁敖,得不偿失。 第二,张慎来只是明面上的敌人,双方还未形成正面冲突,没必要激化矛盾。反倒是那旁敖用心险恶,小人伎俩。要是中了他的计,岂不让他笑话崔大人愚笨? 第三,收拾旁敖,张慎来不但不会阻止,还会乐见其成。但若收拾张慎来,旁敖还会从背后对他们捅刀,寄希望于能坐收渔利。如此情况,怎么选择已经很明显了。 而韦月是杜晚枫安插在崔行身旁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 第151章 紧接着其他人也一一汇报了自己的情况。 经过几年的筹谋和安排,杜晚枫这张大网已经撒在了敬天府各大要员府上。他们的身份从表面看都不引人注目,可所处的位置却很重要。 “诸位,今日召集你们前来,是有一件事情想要与你们商量。”如果不是事情紧急,杜晚枫也不会让这些人共处一室。 虽说这些人他都信得过,但少一点人知道彼此的身份,也就更安全。 不过还是那话,想要办大事,就不能畏首畏尾,该交付信任时那就得毫无保留! “公子请说。” “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龙虎卫指挥使花满都日前跑到杜府,向我九姐提亲。虽然最后被我阻挠了,但他却求了一道赐婚圣旨,还扬言半月后就要我七姐嫁过去。花满都此人与我有仇,必然不会善待我七姐,所以我一定要阻挠这桩婚事。” “七姑娘温良娴雅,那花满都冷血残暴,确实算不得良人。” “我在龙虎卫几年,也不止一次看到他审犯人,手段凶狠得就像是个变态。七姑娘温柔佳人,要是落他手上那简直不敢想象。” “那公子打算如何做?” “你们可有什么想法?”杜晚枫询问他们。 这些人都不是一般人,能被杜寒秋看中委以差事,又经过多年历练沉浮,各个都很老辣。 韦月摸着胡子率先分析起来,“圣人赐婚圣旨已下,按理说很难更改。但咱们这位皇帝,没少被群臣逼着娶自己不爱的女人。如果七姑娘寻死觅活,坚决表明不愿意嫁,将心比心,倒是有可能让圣人改变心意。” “再者,太后很宠爱花满都这名外甥,在她眼里七姑娘能嫁给花满都,那俨然是高攀了。可七姑娘愣是不识好歹,对花满都还敢嫌三嫌四,一怒之下还真有可能废了这桩赐婚。只是这样一来,杜府只怕又会被太后记恨了,七姑娘以后也很难再嫁良人。” 杜晚枫眼里流露出赞赏。 这位韦先生,分析起事情来确实有一套。 其实杜晚枫一开始就这样想过,然而不可行。 “欸!韦先生可有想过,圣人和太后压根不理会我七姐死活?甚至激怒之下,还有可能直接以违抗圣旨的罪名直接将我七姐赐死?” 韦月摇扇子的手一顿,细想之下,面色也凝重了。 “还是公子考虑得更周到。” 如今的杜家,已经不是杜首辅在世的时候了。 那个时候,杜家姑娘不想嫁什么人,那他们都会给杜寒秋面子。也根本就做不出直接赐婚这种事,会先询问杜首辅的意思。也会发自真心为杜家几个孩子着想,一心想给她们一门好婚事,毕竟杜寒秋是他们最倚仗最信任的人。 现在呢? 杜婉琳,杜婉芷,杜晚枫,还有杜家每一个人,在小皇帝和太后心中都没什么份量了。 杜婉琳敢让他们面子难堪,那么为了维护皇家威严,赐死最为干脆果断,并且其他人还不敢说什么。 第一百四十二章 智计无双! “既然不能在七姑娘这边入手,那就只能打打花满都的主意了。”就在这时候,一位身材矮胖、坐在那里仿佛一只小圆桶的男子说道。 这位正是礼部尚书高崇也奉为座上宾之人。 “不知枯藤先生有何高见?” “花满都在朝中有太后撑腰,圣人又很是信任他,轻易动弹不得。但咱们可以不和他硬拼,就从他私德上做做文章。想必有关于花满都的坊间传闻,在座都不陌生。一个折磨人为乐、差点杀了自己枕榻之人的家伙,却想要娶我们娇柔的七姑娘,杜家当然不干。” “枯藤先生的意思是杜家可以反对这门婚事,只是要有个合理的由头?” “不错,就算到最后这门婚事没能阻止,圣人和太后想必也不会治杜家的罪。” 杜晚枫叹声道:“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办法,但仅仅是这样还不行。” “请公子示下。” “对付花满都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只是手段。我不会让我七姐嫁给他,这件事我希望能万无一失,而不是侥幸尝试。” 枯藤听罢,拱手一拜。 “公子的意思,我们明白了。” “其实晚枫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还请诸位帮我参谋参谋。”在耐心听过了大家的建议后,杜晚枫才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 “不敢,公子请说。” “在你们看来,除了我们自己,谁更不希望我七姐嫁给花满都?” “这……”众人还真的没往这方面想过,直到杜晚枫这样问,大家伙儿才猛然反应过来。 “公子说的难道是崔行一系?” “对啊!杜家这两年在朝中可是有复燃之象,先是公子,再是范姑爷,崔行本就怕杜家再次壮大。如今七小姐嫁给花满都,不但多了个龙虎卫指挥使姑爷,那可是跟太后都攀上了亲。这足以让崔行感到危机了。” “妙啊!”韦月赞叹地看着杜晚枫,想不到老爷的这位小公子如此年轻,就对朝堂局势分析得这般透彻。在他们张望着解决办法时,他一下子就戳到了最关键的那一点。 “可是公子,那花满都就算娶了七小姐,也不可能站在我们杜家这边,这岂不是……”黄掌柜发出了疑问。 “但这一点崔行可不知道。”杜晚枫微笑,“所以这些日子杜家不但不能表现出不愿意嫁的意思,全府上下还要张灯结彩,大肆操办,做出欢喜无比的模样。” 第152章 “高!” “花满都喜不喜欢我七姐又何妨?崔行哪里会在乎小儿女之间那点事情。他们眼里看到的只是这桩婚事背后代表的意思,一旦我七姐嫁入花府,尤其这桩婚事还是花满都从宫里求来的、是太后圣人赐婚。那传递给外界的信号是,杜家离恢复荣光不远了。” 黄掌柜拜服。 这一番解释,准确摸清了对手的心思,太绝了。 “而我也会在这段时间里,多与花满都走动,制造出两家真的要联合的假象。这样做不只是能迷惑崔行,也能给宫里那几位提个醒。” “宫里那几位?……萧贵妃!”枯藤也反应过来。 不希望杜家壮大的可不只是崔行,萧贵妃可是最不愿意看到的。 “没错,就是萧贵妃。她不会坐视我七姐嫁入花府,即便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在我主动走近花满都后,那她就不得不顾虑了。一旦杜家抱上了太后的大腿,她再想动我们可就更困难了。” “再者,她是知道我和花满都之间的恩怨的。可知道又能怎么样?花满再不喜我,联姻后,我就是他的小舅子。他花满都再狠,对自己老丈人家赶尽杀绝,也会被世人唾弃和鄙夷吧?别人会这样想,萧贵妃当然也会。” 众人连连点头,公子的分析合情合理,换成他们也会这么想。 “以萧贵妃在小皇帝那儿的影响力,她吹两句枕边风,比我们说再多都有用。” 这其实挺悲哀的,但有时候只要能善加利用,那些仇视自己的人未必不能在无形之中成为己方的助力。 “如果这样仍然行不通,还有最后一步——” 还有?! “作为太后,她真的乐意看到花家和杜家就此联系在一起吗?可能她一开始也是觉得杜家不足为虑,亲外甥难得想成家了,愿意成全。可太后对杜家仍然有着根深蒂固的阴影……” 大家伙儿面上也都严肃了起来,认真听着。 “小皇帝想法也一样,他一方面希望用杜家来灭灭崔行嚣张的气焰,一方面又不会让我们的势力超出他的控制,不时还会刻意打压一番。” “崔行和萧贵妃那边没能阻止成功,我会授意杜家重新被启用的旧部在朝堂上活跃一点,做出杜家已东山再起的态势。分寸会控制得很好,既不会让圣人太后不舒服,却又能引起他们的警惕。而杜家的活跃,也会进一步逼迫着崔行和萧贵妃破坏这桩婚事!” “可公子,这样会不会让杜家重新成为众方势力打压对象?”周敬不无担心地问。 “不会,这件事我不会让很有分量的人做,对他们也不会真正构成威胁,就起到一个小提醒的作用罢了。而这些人看到这种情况,理所当然的想法是:哦,是因为七小姐要嫁入花家了,所以这些人才一个个活跃起来了。只要掐灭这桩婚事,杜家就会被打回原形。”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杜晚枫的口气中已带着点嘲讽。 看到大家还有一点点疑虑,他又笑着道。 “当然诸位也不必担心,这样做不会对杜家造成实际损失。我虽然提醒了他们杜家不能小觑,要加强对我们的防范,可未必不是麻痹他们的一种方式。如此来来回回,多提醒他们几次,到最后戒心反而越来越低了。” 竟然连这个都想到了么。 韦月、枯藤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都在其他人眼里看到了对杜晚枫的认可和敬服。 “要如何做,敬请公子吩咐。”这次之后,这些杜寒秋的旧部是完全认可了杜晚枫这位少主,真正意义上唯他马首是瞻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逼着我跟你翻脸? 近日坊间都在议论着龙虎卫指挥使花满都和杜家七小姐的婚事。 一开始的说法围绕在花满都和七小姐、九小姐之间,大家可都没忘记他先是向九小姐提亲的。九小姐与人订亲了、拒绝了他,他才重新选择了七小姐。 如此想来,七小姐也挺命苦啊。 怎么就被花满都这个杀神给看上了呢? 还有人在说杜晚枫不厚道,在这件事情上他明显偏帮自己的亲姐姐,却把七小姐推入了火坑。 杜晚枫在坊间口碑一直不错,但也有不少人嫉妒这位大才子,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抹黑他一把,怎可能轻易放过。 这不,登甲楼上,卞京竹明里暗里嘲讽杜晚枫,各种挖苦。 “杜兄这招高啊,与其一个人苦苦支撑着杜家,还不如让自个儿姐姐嫁个好人家。找了这么一条大粗腿,看来杜家离恢复荣光不远了。再见到杜兄,我们态度都放好点儿,以后还不定得指望他呢……” 万九洲一脸的晦气,现在是越来越不想看到这厮,更不想听他开口说话。偏偏他们的集会,他每次都是不请自来,来了还专爱恶心人。 杨骏笑笑,看向卞京竹说道:“我不认为杜兄会是这样的人,杜家最艰难的几年都过来了,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决定?” “杜家七小姐嫁给画满都,难不成还是假的?” “圣人赐婚,杜兄又能有什么办法。” “我看他挺春风得意的,这两日在午门外,不少人都看到他和花满都一起离开,关系可是好得很。宫里人都说,杜家小探花爷正在想着法的讨好这位姐夫,以后可就指望着他们花家呢。” 杨骏也不知道如何为杜晚枫说话了。 第153章 因为这事确实不假,还有人看见杜晚枫和花满都一起出入酒肆。过去两个没什么来往甚至还挺不对付的人,突然加紧了走动,能坐下来一起喝酒,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反正我是不相信杜兄会为了讨好那个花满都,牺牲婉琳姐姐的幸福。他有多重视家人,这一点你们不知道,我和他一起长大的最为清楚。”眼看着其他人要被卞京竹说服了,万九洲站出来维护兄弟。 “万兄,你拿杜兄当好兄弟,但今时今日,人家可不爱跟你玩了。比起我们这些完全帮不上他的人,他可更爱往花满都身旁凑。” 万九洲酒杯重重一放,“你还有完没完!当着我的面这样污蔑杜兄,是逼着我跟你翻脸?!” “也就万兄你这么傻,到这时候了还这样维护他,但他可不见得会感激。” “你再说!” 万九洲气得都想要打人了。 他素来脾气是不错的,今日也被卞京竹给惹火了。 其他人连忙拉和,万九洲觉着扫兴,用手指了指:“下次别再来参加我们的集会,我不欢迎你!” 留下这句话,万九洲便离开了。 卞京竹脸色青白不定,这么多人都看着,那万九洲话又说得毫不留情,纵然是他也感到了难堪。 “这人什么意思!我说这些话难道说错了?杜晚枫能做,我只是感慨两句都不行?” 其他人对这卞京竹也没什么好感,此时也不愿为他递台阶。 “卞兄,你那些话确实说得有些过分了,万兄又那么重义气,你这不就是在故意惹他发火吗?” “还有啊卞兄,杜兄真不是这样的人。过去他是首辅公子,对我们这些人不也一样看待?何时因为他的身份就曾看轻、小瞧过我们?” “何况这些年杜家怎么过来的,我们可也都看在眼里。他要真像你说的这样,那也不用等到现在。依我看啊,杜家七小姐可能真的对花指挥使有意思,做弟弟的愿意成全姐姐的心思。” “我也觉得是这样,还有花满都,人家说不定就是看上七小姐了呢?上次在酒楼,看那杜家七小姐虽然容貌上略逊于九小姐,却也是饱读诗书气质出尘的佳人。花满都对七小姐一见倾心,这才跑去宫里让圣人赐婚,如此听来也是一桩风月美事,怎就被你说得如此不堪?” 卞京竹哪里想到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支持他的。 也对,甭管这些人是真喜欢杜晚枫,还是不喜欢。那杜晚枫如今可是傍上了花家,他们怎么可能会为了他与杜晚枫作对? 但他也不会傻到在得罪万九洲之后,再连这些人也一并得罪了。 “诶呀这事确实怪我,本来只是替那七小姐抱两句不平,哪里知道会惹得万兄不高兴……” “没事,卞兄既然是无心的,那万兄那边我们去帮你说。” “如此就麻烦诸位了。” 另一边的杜家,这些日子确实挺热闹。 全府上下都在张罗七小姐的婚事,就连杜婉琳自己也娇气可人地出现在绸缎铺。在大娘二娘的陪伴下为自己量体裁衣,还买了各种名贵的胭脂首饰。 之前那些说杜家七小姐是被自己弟弟给卖入火坑的人,直接被打了脸。 如果真是被逼的,早就寻死觅活以泪洗面了,还会这样欢欢喜喜待嫁? 最有趣的是,敬天府街头巷尾,短短两日间就多了好多段子。 有说花满都原本到杜家向九小姐提亲,却对一直默默无闻、没什么存在感的杜婉琳一见倾心。 而杜婉琳也爱慕这位年轻的指挥使大人,只是惧于花满都过往的名声,这才有些犹豫不决。 但花满都为了表明心迹,竟然亲自入宫向圣人求来了圣旨,这让杜婉琳看到了他的诚意、也明白了他的心意。 还有人感叹:心狠手毒的龙虎卫指挥使,原来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韦月将这些言论绘声绘色描述给崔行,然后停了下来,等他自己拿主意。 反正在这事情上,他不会建议崔行怎么做。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只负责做一个传声筒就好。 “这个花满都,怎么突然就看上杜婉琳了呢?”那杜婉琳只是杜寒秋最不起眼的一个女儿,二十好几了也没将自己嫁出去,早和杜婉芷一样成为了敬天府人议论的对象,如今却拿下了花满都? 第一百四十四章 纷纷入局 韦月哼了哼道:“谁知道那花满都是怎么想的,他本身就是个怪人。要说他看上了有敬天府第一美人之称的杜婉芷,还有些能理解,可偏偏却看上了杜婉琳。那位七小姐,无论相貌才情,比起她几个姐姐可是差远了。” 崔行一时间难以决断。 这时韦月又道:“大人,卑职曾经听过一些传言,说花满都与杜家小公子过去曾经结下过梁子,可是有这事?” “对,是有这么件事,不过都好多年了。” “那卑职有一个大胆猜测,这花满都娶杜婉琳,会不会是在报复杜晚枫?” “报复?”崔行愣了愣,尔后摇摇头。“不至于,花满都虽然睚眦必报,可他要收拾杜家完全有很多法子,没必要整出这么桩婚事来。” “那是卑职想多了,卑职无能,无法为大人分忧,十分惭愧。”韦月低头含腰,神情很是自责。 “韦先生认真为本官筹谋,又思虑周密,能想到这一层,实属难得,不必自责。”崔行也觉得这个韦月是个可造之才。 第154章 这么多幕僚,就只有他主动去了解杜晚枫和花满都过往恩怨,并且还真被他挖出来点东西,的确有过人之处。 “现在朝中不少人都在传杜家傍上了花家,依我看区区一个杜婉琳,也不见得有这么大的份量。那花满都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即便杜晚枫竭力讨好,他也未必买账。” “事情不是这样看的,你没发现杜家这些日子多了许多人走动吗?杜晚枫出任礼科给事中,范商也重新得到了重用,如今他们又和花家成了姻亲,大家都迫不及待地上门巴结呢。” “确实,这些人虽然都是一群墙头草,可他们有时候的行动也最能说明一些问题。不过大人,以你在朝中的地位,就算杜家傍上了花家,也动摇不了你的地位吧?” “虽然如此,但也不能放任杜家坐大。杜家那个小儿,还真是不能小觑。一盘死棋,这些年被他慢慢也盘活了。尤其是这些年,本官多次上书清算杜寒秋生前事,全被圣人给打了回来。他没心思再追究杜寒秋,反倒对本官越发不信任。” “大人看得这般分明,想来已经有了对策?” “不管怎么样,杜家和花家的这门亲,不能就让他们这样结成了!” “这倒是一个办法,可圣人赐婚,如何能阻止?” “办法是人想的,韦先生,依你看这事我们可以从哪里入手?”崔行回过头来,带着点审视意味地看向韦月。 这个眼神,让韦月心里响起了警钟。 崔行有此一问,除了想多看看他的能力,怕是他今日问题太多了。有一些地方也装得过头了,不像以前那么敢咬敢说,反倒让他起了疑心? 韦月再一次告诫自己:在此人面前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崔行虽然在朝中给人跋扈硬干的形象,但这人能有今天的地位,阴险着呢。 “大人,卑职也知道先前的建议让圣人对大人生了点嫌隙,所以在这些问题上卑职不敢再多嘴。不过大人说得对,坐视杜家壮大对大人无异于是个隐患。” “杜晚枫高傲难驯,永远不会站到大人这一边。他得势,就意味着大人失势。之前没能将杜家彻底踩死,已经是我们失策了,这一次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再进一步——” “那先生有何建议?” “花满都身份特殊,又有太后和圣人撑腰,动弹不得。但那杜婉琳还不好动吗?我就不信,一个大姑娘名声臭了,还拿什么嫁人!” “先生这是要逼着花满都退婚?” “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坏了名节的姑娘,这样既能阻止他们成婚,又能打压杜家,一举两得。” “可先生之前也说了,花满都是个怪人,他可不吃普通人那一套。” “这……” “而且那杜婉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要对她下手,哪来的机会?何况她在都城虽然岌岌无名,除了到适婚年龄还没许给人家,可没有人说一句杜家七小姐的不是。你想强行往她身上泼脏水,难!而且以本官对花满都的了解,这种手段只会让他发笑,对他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那人会嚣张的当着全城人的面将他的女人抱回府,并告诉世人谁要敢乱造谣就去尝尝龙虎卫的酷刑。 “大人英明,是卑职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要想阻止这门亲事,就得反其道行之。” “大人的意思是?” “那花满都这些年过得还是太轻松了,本官也是时候该给他提个醒了……” 就算有太后和圣人撑腰又如何?毛头小子敢坏他的事,他照样收拾! 而这样做对朝中那些墙头草也是个警示。 他还在这儿呢,一个个就忙着巴结杜家,妄图两头倒?等这门婚事没了,连花满都也吃了苦头,那群老家伙就知道在这朝中真正该依靠谁了。 杜府。 杜晚枫展开了一张纸条,看完后习惯性烧掉。 各方都进行得很顺利,一切也都在按着他的计划进行,就看这出大戏什么时候落幕了。 “枫弟——” 杜婉琳出现在书房外。 “七姐?”纸条尚未完全烧尽,这一个打岔,让杜晚枫还烫了一下手。 “烫到了吗?” “没。”杜晚枫搓了一下手指,“七姐来找我是有事要谈?” “你这几天讨好花满都,只怕没少受委屈吧?”他们要做的事情倒也简单,最难的就是杜晚枫了。 一想到自己的枫弟这些日子得看那人的脸色,还少不得被他为难,杜婉琳便放心不下。 “七姐想多了,我虽然主动走近花满都,却也不必过于讨好。只要让旁人看到我和他来往多了,目的也就达到了。” “那花满都可有怀疑?” “他当然会怀疑,不过一时间却琢磨不出来我们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他猜到了呢?” “咱们这个对策,他就算猜到了那也做不了什么。该放的风声我已经让人放出去了,想让别人看的东西别人也都看到了。他就算想强行破局,也发挥不了什么太大的作用。” 停了停,杜晚枫又勾起了嘴角。 “何况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会非常忙,自顾不暇,哪里有时间来理会我们。” 第一百四十五章 得偿所愿 花满都确实不知道杜晚枫想搞什么。 本以为和杜婉琳的那纸赐婚,会让他方寸大乱。 第155章 那天在杜府,杜家那群人明显已经慌了手脚,杜晚枫也是在强作镇定。然而过了不到两天,杜晚枫见到他已然换了一副面孔。 算不得多热切,却明显有和他交好之意。还邀请他一起去酒肆喝酒,听北仓的鼓手敲大鼓。 花满都看笑话似的看这人接近他到底想做什么,于是也不问不显,由着他安排。 谁知道杜晚枫压根就没想要跟他说什么,每次见面只是谈哪儿的酒最好喝,哪里的曲最好听。 渐渐的,花满都意识到不对劲。 他自认了解杜晚枫这个人,外面那些人说杜晚枫卖姐求荣,花满都自个儿是不信的。 正如他先前说的那样,这个人骨子里傲着呢,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情。他甚至会认为杜婉琳嫁给他就是进了火坑,要想着法的阻止这桩赐婚。 结果不只杜晚枫怪,杜家那一屋子人一个个喜气洋洋,杜婉琳也一副新娘欢欣待嫁的模样。坊间更是流传着他与杜婉琳相识相知的故事,说书先生绘声绘色描述着他在杜家如何对杜婉琳一见倾心……要不是他知道真实情况是怎样的,连他都要相信那些鬼话了。 这个杜晚枫,究竟想做什么? 花满都敏锐察觉到自己再次被算计了,就在他想着要做些什么时,朝中几个御史开始了对他的弹劾。 弹劾花满都罪名有三。 第一,龙虎卫指挥使花满都打着替圣人办差的旗号,在外面嚣张跋扈、恣意妄为。官员和都城百姓早已对龙虎卫怨声载道,而他这样做不只是影响了世人对龙虎卫的评价,也让圣人英明睿智的形象遭到了贬损。 第二,花满都办理案件动辄就滥用酷刑,不管有没有证据,进了龙虎卫大牢就宛如在地府门前走了一遭。许多人扛不住,哪怕没做过也被屈打成招。 圣人允许他行使权力,这是对他的信任。但花满都应该谨记,龙虎卫是圣人的龙虎卫,不是他花满都私人衙门!更不是他发泄自身嗜血欲望和残暴嗜好的地方! 第三,在龙虎卫大牢中,有一些人明明没犯过事,花满都也没查到任何指证他们的证据,却一直被关押着。宛如被人给遗忘了一般,数年来不见天日。 劝谏圣人要早作防范,权力如果不加约束,就会成为祸乱根源。圣人应该派人彻查龙虎卫这些年所办理案件,有不合法不合理的地方应当及时归正。 弹劾的火力非常猛,而且不只一方势力,就连首辅张慎来,在承安帝问及他有什么看法时。张慎来也认为龙虎卫办案确实有脱轨之处,这些年手段越发粗暴,不符合圣人以仁德治国的主张。 但这些人弹劾归弹劾,对花满都到底还是留了情的。 只说整改和监督龙虎卫,却没说要撤花满都的职,抑或是让他接受查处。 显然大家也是知道花满都在圣人和太后心目中的份量,达到目的即可,没必要让场面完全没法收拾。 承安帝犹豫着,一时间有些不好拿捏分寸。 这时候萧贵妃又在他耳边进言。 “圣人给花指挥使提个醒也好。” “萧姐姐有何高见?” “之前圣人不也担心杜家和花指挥使走得太近了吗?这朝中势力还是分散一点好,多方平衡,圣人的地位便能更加稳固。再说花指挥使这些年行事确实少了点章法,也过于强硬了,招惹了不少仇敌。圣人如果完全不加理会,那这些反对声浪转而就会转嫁到圣人身上。” 这个道理承安帝自然是明白的。 “不如圣人就答应众臣所请,让花指挥使消停一段时日,暂时接受调查,朝廷派驻官员整顿龙虎卫。这样不但可以加强圣人对龙虎卫的辖制,又能顺理成章收回这桩赐婚。与此同时还给花指挥使提了醒,让他不要忘了到底是在为谁做事,还能防止杜家势力进一步扩大。一举四得,圣人觉着如何?” “萧姐姐这招妙,但朕担心太后那边……” “等这桩事情过去,花指挥使便会官复原职,圣人又没打算真的处理他,想来太后也不会反对。何况咱们能想明白的事情,太后老人家肯定清楚了,她此刻只怕也不愿让花家与杜家结亲。” “还是萧姐姐看问题透彻,那就这么办。只是,突然撤去赐婚,对杜家是不是也该给个交代?” 毕竟杜晚枫如今是礼科给事中,前一段时间他还升了范商的官,朝中以后也还需要用到杜家的地方,不能做得太过。 何况这个事情也关系着杜家七姑娘杜婉琳的名誉,整个敬天府都知道她被赐婚给了花满都,现在收回了,以后让她怎么办啊? “圣人可以差人告诉杜晚枫,你查到花满都在某方面颇不检点,还有些不雅的癖好。不忍七姑娘受到伤害,干脆撤去这门婚事。杜家不但不会有怨言,反而还得感激圣人对他们的看重。” 在提到杜晚枫和杜家时,萧贵妃脸上的神情轻慢多了,就好像打发一条野狗那般随意。 其他的承安帝都愿意听萧贵妃的,唯独最后一点,他认为还得再斟酌斟酌。 他现在需要借助杜家的力量,某方面来牵制崔行的势力。这个任务当然不可能让杜家一个人来完成,如今的杜家根本没那样的份量。 可棋子再小,只要能用,那还是要先维系着、安抚好了。 打一棒,总要给个枣。坏了杜婉琳的姻缘,就给杜家一点赏赐,已显示朝廷对杜家的恩重。 第156章 想来想去,承安帝决定将这些年一直赋闲在家的戚伯言重新启用了。 再想到魏阶之前数次向他建议要扩充兵部官员,监督军务,加强练兵,便让戚伯言做了一名五品兵部郎中。 打算好之后,承安帝接连下了几道圣旨。 第一道是暂时解除花满都的职务,让他接受调查。 第二道圣旨是收回花满都和杜婉琳赐婚的旨意。 第三道任命戚伯言为兵部郎中。 而这一天之内的三道圣旨,也打破了敬天府内的平静。 第一百四十六章 谋划周详 承安帝还亲自召见了杜晚枫,好好抚慰了一番。 杜晚枫虽然为他的七姐感到难过,却很是感谢圣人能为他七姐如此考虑,也感谢他对杜家的厚爱。 他谢恩去了,承安帝也对自己的决定感到自得。 父皇说得没错,为君者想要御下有术,就要恩威并施。对于有用的棋子在打一大棒时,也不要忘了给对方一点甜头,这样对方才会心甘情愿无怨无悔为你效力。 这一次他虽然接受了崔行和萧贵妃等人的主张,却也有自己的想法在里面。 当看到杜晚枫那张明显被安抚到了、叩谢他隆恩的样子,承安帝也感受到了一种上位者的满足。 你的欢喜、你的愁苦,你的荣光,你的惊惧,全部都是朕决定的。这种主宰一切、将臣子们的喜怒哀乐都握于手中的感觉,便是这个位置最大吸引力。 萧贵妃和崔行在得知杜家又一个姑爷被重新启用,还被安排到了兵部时,十分不快。 短短一年间,那个风雨飘摇的杜家已经一扫颓势、越发春风得意了。杜晚枫成了礼科给事中,监察礼部,谏诤皇帝。 范商从一个偏远小县县令,一跃提拔为绩州知州。 就连赋闲在家的戚伯言,也被起复。 这样来看,杜家在朝中地方都有势力,已经不能太小看他们了。再加上杜寒秋过往独揽朝政多年,有不少心腹。哪怕被清洗了一波,还有不少得以保全。 不说别人,就胡、田两位大人,当年可是杜寒秋一力培养起来的。对于他们来说,知遇之恩大于天,这份恩情是怎么都要回报的。 也就是我们的小皇帝,会认为那两位大人吃了他那一套,真的与杜家进行了切割。 好在花满都和杜婉琳的婚事是成功阻止了,否则杜家还真不好动了。 杜晚枫回到了府中,大伙儿都在等消息。 他冲他们一笑,“都散了吧,这事已经顺利落幕了。” 那三道圣旨下来后,最高兴的莫过于杜家了。不但婉琳能从这桩婚事中脱身,就连二姑爷也得到了起复。 只是后来宫里又来人,宣杜晚枫入宫见驾。大伙儿心又提了起来,担心小皇子又要给他们敲边鼓。 直到杜晚枫顺利回来,众人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回到了书房,关上门,当周围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杜晚枫也是神情一松。 靠在椅背上,搭着双手,轻轻敲击着。 紧绷了这么多天的神经,这会儿终于能暂时放松一会儿了。 虽然他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可这事毕竟关系着七姐的幸福,杜晚枫很怕有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或者有哪一方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行事,那可就棘手了。 还好……还好…… “咚咚咚!” 当书房门被敲响的那一刻,杜晚枫放松的那根弦又重新拉直了,眸中也看不到先前那般放松之色。 “进来。” “公子。”秋伯步入书房,一脸的喜色。“二姑娘、二姑爷,还有四姑娘和四姑爷回来了。” 四年前他们也在清算名单中,遭受到了朝廷的打压和贬斥。 四年后,他们也终于从那些阴影中走了出来。 二姑娘和二姑爷好歹就在这敬天府,逢年过节还是能走动走动。 四姑娘和四姑爷在甘泽县几年,今日刚回到都城,按照规矩要去向圣人谢恩。领了官印和官袍,紧接着范商就要前往绩州走马上任。 夫妻俩刚回来,就得知这段时间杜家可是出了不少事。 恰巧二姑娘也要带着姑爷回府,两边碰到一块了。 杜家好长时间没有这样热闹和开心了。 宴席上,大娘几次红了眼眶。活到她这把年纪,不求什么荣华富贵飞黄腾达,只愿一家人都平平安安,那就比什么都强。 散席后,两位姐夫也和杜晚枫去书房好好聊了聊。 他们发现杜家这位备受宠爱、潇洒不羁的老幺,经过几年的历练后,精明练达得已经超出了他们想像。 而且也正是他,他们才能重新得到朝廷任用。 这两位办事的能力是不缺的,也经得起摔打。但若让他们像杜晚枫那样,在犬牙交错的复杂朝局中存活、还能不动声色间达到目的,那就困难了。 也正因为如此,哪怕杜晚枫如今官品比他们低,年纪也比他们小,两人却很信赖他的能力。 更何况这位杜家老幺如今已是杜家家主,身前身后都由许多人在为他效力。 对自己的两位姐夫,杜晚枫也适当透露了一些。就是希望他们在遇到问题时,可以向他求助。而不是为了怕连累他们,选择独自承担。 另一方面,杜晚枫在书房见他们,也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叮嘱他们。 第157章 杜家看似正春风得意,但平静的水面下蕴含着许多看得见、看不见的凶险。 二姐夫和四姐夫都是心怀坦荡、不善图谋之人。而为了不让他们轻易被政敌算计,杜晚枫也必须要为他们多做打算。 他先将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了范商。 范商接过,打开一看就发现这些是绩州大大小小官员过往经历和介绍。包括这些人属于谁的势力,谁和谁不对付,哪一个官员能堪重用、值得信任。又有哪一些包藏祸心、必须小心,全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晚枫,这是?”范商无比震惊。 “得知四姐夫要出任绩州知州后,我便让人去了解了一下绩州的情况。这个册子上的资料还是很可信的,四姐夫不妨多看看。其中有一些愿意干实事也心思中直纯正之人,前任知州在任上时,没少打压他们。四姐夫可以多给他们一点机会,相信这对帮你治理好绩州很有帮助。” “还有一些人,是崔行的人。他们必然会处处给你掣肘,对此四姐夫就要多加小心。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但你心思光明行事磊落,我们的敌人可不会。面对这些人时,四姐夫再小心也不为过。当然等你在绩州站稳脚跟后,也可以将这些家伙找个由头踢走。” 第一百四十七章 国士之心 杜晚枫这番用心,让范商很是感动。 他离开敬天府数年,本身就对朝局知之不深。更何况现在已经不是岳父在世的时候了,没有一个强大的靠山,做起事来就会困难许多。 过去他不是很明白这一点,直到在甘泽县呆了几年,办什么事都难。还有一些人不断扯后腿、动不动就给他设个陷阱,才让范商逐渐意识到一些事情。 原来前些年取得的成绩,并不全归功于他多能干,更多的还是因为他有一个首辅岳父。 意识到这一点后,一开始范商是有些沮丧。但妻子安慰了他,并且坚信他是一个有能力、也愿意为百姓做实事的好官。就算没有父亲的支持,总有一天他也可以做出一番成绩。 而范商,也没有辜负妻子的期望。他将甘泽县治理得井井有条,让极为困苦的一个小地方日子越来越好,许多百姓也都能靠着劳动过上温饱的生活。 范商离开甘泽县的时候,全县百姓送行,有一些百姓更是哭着向他道谢。 那副场景让范商特别动容,也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做个为百姓谋福祉的好官,无论境遇如何…… 其实在偏远地方当官,没什么不好。虽然升迁比较慢,做出政绩时上面也很难看到。却可以专心为百姓做一些实事,没那么多关系要疏通、也没那么多读不懂的人要应对。 回到敬天府后,只是入了一趟宫,见了几位大人,范商便感到了诸多不适应。 他深感去了绩州后,所面临的形势也不知要比甘泽县复杂多少倍。而刚从偏僻小县回来的他,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要从哪里入手。 就在这个时候,杜晚枫送给了他们最迫切需要、也真正能帮到他们的东西。 都是一家人,不需要说什么谢,但这份心意范商却是铭记在心。 戚伯言这边,因为这些年一直都在敬天府,倒不需要杜晚枫做得这么细。而且有什么问题,杜晚枫也可以随时与之联系。 倒是有一件事,杜晚枫希望戚伯言能考虑考虑。 “听说魏阶魏大人早些时候便上书圣人加强守备,整饬边防。二姐夫如今在兵部任职,可以瞅准机会做个巡防监军。” “监军?” “大闽王朝边防军号称百万之师,然而与周边诸国打仗却每每惨败。这其中必然牵涉着种种利益勾连,如果不切实做出改变,大闽王朝迟早有一日会成为周边豺狼蚕食之鱼肉。” 一些知晓杜晚枫谋算和心计的人,可能将他看成是一个厉害的谋士。但其实不是,在战略眼光和胸怀上,他更像是一名国士。 因为他考虑的不只是小家与个人荣辱,他也忧国忧民。 作为大闽人,他是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国家一点点弱下去的,被那些蛀虫给掏空。 尤其在他发现朝中某些大臣,竟然因为贪婪将大闽的利益出卖给敌国时,这更加让他愤恨。 兵部非常重要。 即便这次戚伯言没调去兵部,杜晚枫也会想法子将一得力之人推上去。 “二姐夫去兵部后,一定会遭到其他势力的针对。这方面或许可以参考我的办法,多观察多听,少发表意见、少出头。即便被针对了,也请多作忍耐。” “对边防这块多留心,纵然发现兵部和军中存在着一些问题,也别急着上报,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如果二姐夫信得过晚枫,可以将这些事情多与我商量。” 杜晚枫注意着措辞,担心有些事情管得多了让两位姐夫感到不舒服。 还好这两位并不是听不进去意见之人,经过这些年的摔打后也不再那么一根筋,有些事情也更能灵活变通。 “好。”戚伯言答应了下来。 要是以前的杜家小公子,两人也不敢这么信任。 因为杜晚枫聪明归聪明,却是个不羁好玩的性子,对朝中事也不感兴趣。 如今不一样了。 是他保住了岌岌可危的杜家,让一家老小重新过上了不用担惊受怕的生活。 也是他帮助吕继舜治理好了黄患,年纪轻轻便成了天下皆知地治河英雄。 第158章 还是他让一些因为杜家受到了连累的官员重新被任用,他值得大家这份信赖。 送走了两位姑爷后,杜晚枫打开了密室门,井宾从里面走了出来。 “公子,七小姐的事情以这种结果收场,可是让大家振奋不已,也越发敬佩公子的谋划了。” 杜晚枫笑笑,“这次确实挺幸运,萧贵妃和崔行都下场的情况下,杜家不但能全身而退,还将二姐夫送到了兵部郎中这个位置,着实是意外之喜。” “圣人毁了七小姐一桩婚,却赏了二姑爷一个官做,这大棒夹大枣的,他用得是越来越溜了。萧贵妃和崔行知道后,定然又要气急败坏了。只是这一次,在萧贵妃明显不希望的情况下,圣人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先生还记得《幽月亭记》中年轻的庄主和空山吗?” “当然记得。” “年轻的庄主长大了,会渴望越来越多的权力。那个位置,可是很容易腐蚀人的。心志坚定的尚且难以抵御权力之毒,更何况我们的小皇帝意志可算不得强悍。” “公子的意思是说圣人感受到了为君者高高在上、主宰一切的权力,正沉浸在这种滋味中?” “空山可以是任何威胁到他权力的人,过去是我父亲,现在也可以是崔行、张慎来。当然也能是那个无形中掌控着他所思所想的萧贵妃。” “所以当圣人这种权力意识越来越觉醒、越来越膨胀之时,那些自以为可以左右他想法的人,都有可能受到他的冲击。” 有意思了。 这世上许多事情都不是固定不变的,尤其是人心。今日喜明日厌,谁又能说得清楚。 就像花满都,今日之前他还是嚣张跋扈、谁也不敢轻易冒犯的龙虎卫指挥使、太后的外甥、圣人面前的红人。 可转眼间呢,他就得接受调查。哪怕这只是暂时的,却也说明他也不是动不得的。 只要他做的事情不符合上位者的意,他就会被收拾。 第一百四十八章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对龙虎卫的调查很快就进行了。 承安帝将这件事交给了他最近最信任的魏阶,不过他也嘱咐了,龙虎卫的问题是龙虎卫的问题,有问题就予以解决。至于花满都,他要心里面有点数。 魏阶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承安帝不是真的要动花满都,龙虎卫需要整顿,真存在问题那也不能让花满都来担。具体怎么操作,就看魏阶的办事智慧了。 而杜晚枫则去了一趟来祥戏班,见了小冯。 “你的养父还没有从龙虎卫放出来吧?” “是的,还没有。”几年过去了,人还是没出来,小冯几乎都不抱指望了。 “现在有一个机会,能将你养父从龙虎卫大牢里救出来。” 杜晚枫话落,小冯直接往地上一跪,哭喊了起来:“探花爷——”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杜晚枫想要扶他起来,小冯却坚持不起。 “只要探花爷愿意教我救出养父,小冯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探花爷的恩情。” “你先起来说。” 小冯还是摇头。 “你再不起来我可就走了。” 被杜晚枫这么一吓,小冯不敢不听,立即爬了起来。 “龙虎卫指挥使花满都暂时停职,接受调查。圣人已经派内阁的魏阶魏大人去负责整顿龙虎卫,而这也将是你救出你养父的最佳机会,甚至有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魏大人,探花爷让我去求魏大人?” “不错,魏大人的车架明日上午会从碧水巷经过,你只需要等在那里,看到他出现向他鸣冤即可。” “好,小人记得了,小人会按照探花爷交代的去做。” “还有这件事,你不可说出是我教你这么做的,否则魏大人会怀疑这里面是否有别的文章,反而对救出你养父不利。” “小人明白了,这么多年了探花爷还能将我养父的事情记在心上,如今又指点我救出养父。我相信探花爷定不会害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小冯绝不会多嘴。” 杜晚枫点点头,尔后离开了。 孟葱就候在屋外,方才两人的对话他也听见了。 走出来祥戏班,上了回府的马车后,孟葱问杜晚枫:“你是真心想帮他救出养父?” “不然呢?” “我一开始想着你是要利用这件事做文章,想坑花满都?但又一想,仅凭这件事,也不能奈何花满都,你也不是这么卑鄙的人。” 杜晚枫失笑,“那我还要多谢孟兄没把我想得太坏了?” 沉默了一会儿,只听杜晚枫又道:“不过是个可怜人,又这么有孝心,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罢。” 这事在杜晚枫心里一直没有释怀。 按照他过往的性格,要是知道小冯的事情,那一定会竭力为他救出养父。 可重生一次之后,心里顾虑太多,凡事也以杜家为优先。他不可能为了帮小冯就去招惹花满都,给自己惹一个大麻烦。所以在让小冯交出花满都的私人印章后,这件事他就没再理会了。 这些年他也不是经常想起这件事,但心里还是有所惦念。 他知道自己终归还是失去了某些东西,可没办法。他想要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护持着杜家安好,就不能再向从前那样率性而为。 有些事情他管不了、也管不起。 第159章 很幸运的是碰到了这样的机会,杜晚枫当即就决定走一趟,成全了小冯这份心愿。 孟葱的内心远不如外表平静,杜晚枫那句像是喃喃自语的话在他心中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些年跟着杜晚枫,他自认已足够了解这个人。 可今日的事情,让他对他又有些刮目相看。 他甚至能感到杜晚枫的挣扎,有些东西极力想要去守住,又担心这些东西要不起,只能逼着自己狠下心肠。 难得的是,这个人从未真正放弃过自己。 第二天,小冯按照杜晚枫的指示,早早就候在了碧水巷。 等内阁大臣兼都察院左都御史魏阶的车轿打从这儿经过时,拿着连夜请人写好的状纸跪在了街道中央。 仆从想要驱赶小冯,被魏阶给阻止了。 小冯跪在那里,陈述自己养父的冤情。 当魏阶得知小冯养父被关在龙虎卫多年、没任何处置、也没任何消息时,神情也郑重了。 圣人虽然将这件事交给他办,但毕竟是龙虎卫。花满都哪怕不在,他的那些人肯定也不好惹,更不愿意配合。 小冯的出现,倒是为魏阶提供了一个突破口。 数日之后,杜晚枫便得知小冯的养父被释放了。 这个消息让杜晚枫当场笑了。 小冯想要感谢杜晚枫,却又不敢贸然跑上门。在杜府外守了两天,正巧管家秋伯要出去采办。 他跟着管家好一段路,等没什么人的时候,才敢出现拦住人。 秋伯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只栩栩如生的小木雕。 这个木雕是小冯的养父刻的,在龙虎卫的这些年,他就在不停刻木头。在得知他能出来是因为杜晚枫后,就想要向他道谢。可他们又没什么能给他的,这个木雕虽小,却也是诚诚心意。 木雕雕的是一只鹰,双目有神,振翅欲飞。寓意杜晚枫有一天定会像雄鹰翱翔天际那样,天高海阔,前程无限。 杜晚枫将这只小鹰挂在了二楼书房,风一吹,小鹰仿佛扇动着翅膀就要起飞一般。 魏阶在整顿龙虎卫这件事上,做得还是很出色的。 该狠的时候狠,该松的时候松。 他没有因为花满都的缘故就对龙虎卫的事情轻拿轻放,随意糊弄糊弄就交差了事。也没有抓住龙虎卫的问题就大做文章,展示自己如何公正严明。 首先龙虎卫在办案程序上出现的一些问题,那是肯定要整顿的。 其中就包括在完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得滥用私刑。即便用刑,也得遵循一定限制。还包括且不限于用刑人员下手太狠,超出了用刑标准,致使被问讯之人出了问题,又或者最后证实他根本没犯事,那么龙虎卫经手此事的人员得受到处治。 这项改革,大大加大了龙虎卫们肆意妄为的成本,也让他们在办案过程中多了一层顾忌。 过去那种无法无天、目空一切的日子结束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娃娃亲 花满都的事情结束后,杜府风平浪静了两月。 这段时间里杜晚枫也很清闲,每天按点去直房报道,在府里时就写写字、抚抚琴。 万九洲也会邀他出去喝喝酒、听听曲。 这日朝官休沐,应万九洲所邀一块去游湖,同行的还有张明净、杨骏这些老面孔。 和煦清风,满池飘香。又难得清闲,一群人都十分惬意。还有的诗兴大发,当即赋诗两首助兴。 万九洲拿出了淘来的好酒,笑着给杜晚枫等人满上。 “来来来,大家都尝尝我这酒。” 这些人中就数万九洲最逍遥,每天就钻研着什么好吃、什么酒最好喝。有时候为了吃上一口美味、喝上一口好酒,他还会离开敬天府一段时间,等玩够了才回来。 当然他还是惦记着兄弟们的,遇到好东西总会带一些回来。 杜晚枫将酒盏送到鼻子前嗅嗅,杏花的幽香扑入鼻中,让他眉眼都舒展了起来。 “万兄,这酒务必给我点儿,让我带回去慢慢喝。” “早给你留着两坛呢,明儿我就让人给你送府上去。” “还是万兄够意思。”杜晚枫捶了一下万九洲的肩膀,面上尽是欣喜之色。 在他那么多朋友中,万九洲算是和他最投契的。两个人都喜欢游山玩水、吃喝享乐。哪里有好东西就爱往哪里钻,常常在外面玩得忘了回来。 如今当了官,就没法轻易离开敬天府,像过往那般潇洒了。 好在有万九洲时刻记着他这个朋友,有好东西都不忘了他这一份。 “万兄,我们的呢?”杨骏立即问。 “没有——” “怎么杜兄有,我们就没有呢?” “那能一样的么,杜兄可是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早些年,还是他带着我满天下的跑,可关照我了。” “就是!”杜晚枫跟着附和。 “欸!万兄这心也太偏了,合着我们这些朋友就像是白捡来的似的。” 众人都笑了。 “杨兄,我听说你在乡下那位订了亲的姑娘前些日子来都城寻你了,你今日怎么不带她一块过来散散心?正好也给兄弟们看看,未来的杨夫人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儿?” 万九洲这句调侃,让杨骏当场就冷了脸色。 前者突了突,下意识看向杜晚枫。 第160章 杜晚枫便说道:“杨兄,大家都不是外人,也不会故意看你笑话。你要是有什么心事想要找人说说,我们都愿意洗耳恭听。” 杨骏重重叹气。 “这事该让我如何说,欸!” 杨骏父亲过世得早,是由母亲单独抚养长大的。 孤儿寡母的,日子有多难过可想而知。 小镇上有一位姓田的大户,看他们母子俩可怜,就收留了他们。 杨母从此就成了田家的厨娘,她做饭好吃,人又勤快,很受主人家喜欢。 而杨骏呢从小聪明伶俐,田老爷子认人准,觉得这孩子以后肯定能成大器。再加上杨骏孝顺母亲,对其他人也是谦逊有礼,品行他很满意。 田家的孙女田莲莲,打小就喜欢杨骏。田老爷子便做主,给他们两人订了娃娃亲。 那个时候杨骏还小,不懂什么情啊爱啊的。只是认为田家对他们母子恩重如山,而且以田家的条件,能不嫌弃他那就不错了,他哪能说不。 于是就答应了这桩订亲。 田老爷子对杨骏可谓是倾力培养,拿他当亲儿子对待。 可随着年纪渐长,杨骏慢慢就有些逃避田莲莲。尤其是在田莲莲一心对他好时,就更加不知如何是好。 他尝试着将这种心情跟母亲说,但一张口母亲就打断了他。跟他不断叙说着田家这些年对他们的恩,让他千万不要做出忘情忘义的事情。 杨骏越来越不想留在那个家中,他只想离田莲莲远一点。他认为再那样下去,他可能会无法呼吸。 后来他参加了科举,非常争气,第一次科举便高中。进士第四,年轻有为,可谓是前途无量。 田家高兴得不得了,便商量着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来个双喜临门。 杨骏则向他们表示想再等等,因为刚高中,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也都不知道,他想等更稳定了再说。 这一点田家也能理解,而且杨骏是他们看着长大的,都相信他不是一个飞黄腾达之后就翻脸不认人的人。 可一晃眼四年多了,田家的姑娘越来越大,早已过了婚配年龄,杨骏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田家老爷子急啊,而杨骏什么样的借口都找遍了,如今已经是拖无可拖。 杨骏也多次向母亲表示,想退掉这门亲事,被母亲狠狠抽打了一顿。还告诉他,如果敢再提这个事,她就没他这个儿子。 她一生为人清清白白,绝对不能有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儿子。 杨骏说:孩儿不喜欢莲莲,勉强娶她两人都不会幸福。 杨母说:这世上男女多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成亲后不也过得很好?分明就是你做了官,在都城那个地方看了太多繁花,嫌弃莲莲了。莲莲等了你这么多年,从小就喜欢着你,这个姑娘你绝对不能辜负。还有田家,这些年把你当成儿子,耗了多少心力去培养。你一句不娶,可知道会伤透他们的心? 这一句句质问,让杨骏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他们欠田家的恩太多了,莲莲也等了他多年,真的等不起了。如果他不娶,莲莲也不知道会如何。 于是他答应今年年内就完婚,只是翰林院还有许多公务等着他处理,得先回都城一趟。 杨骏脱了身回到都城,但没过多长时间田莲莲就过来了。 是杨母安排的。 她认为两个人这些年都没在一起呆过,感情才会越来越生疏。而且杨骏在都城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有没有在外面乱来?她虽然知道儿子的为人,可在莲莲的事情上她实在不放心。 干脆就让莲莲过来,既能增进感情,也让莲莲多看着杨骏一点。 同时也在提醒杨骏,早点和莲莲完婚,不用再想着拖延下去了。 而杨骏,如今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所以才会这般苦恼。 “我知道这样想挺狼心狗肺的,可一想到我往后余生都要和莲莲一块过,我就……欸!” 第一百五十章 娶! 其他人听完后,也都觉得这事很难办。 “娶吧,你自己不喜欢。不娶吧,那就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怎么选都困难,要换成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万九洲说。 “其实我很想告诉莲莲,就算我不娶她,我以后也一定会好好照顾她、回报田家。她在我心里真的就像是妹妹一样,我拿她当家人,却没法当成一个妻子看待。可看着她努力讨我欢心、让我高兴的样子,我又实在说不出口。” “而且现在说也来不及了,我已经把莲莲给耽误了,我、我究竟为什么会把事情搞成这副样子!”杨骏苦恼地抱着头,在好兄弟们面前是再也撑不下去了。 “杨兄,依我看你直接把你的想法跟田姑娘说得了。”安琥忽然开口。 “什么意思?” “你不喜欢她,不愿意娶她,却因为种种不愿意说,这太不负责任了。作为一个男人,哪怕会被人指着鼻子骂,那也要敢作敢当。你就是太怕田家人失望了,才一直不得解脱。” “安兄,你这样说我就不同意了。”安琥这番话让万九洲听得挺刺耳的,“你痛快的将这些话都说了,可有想过莲莲姑娘?” “万兄,你那是妇人之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欠田家的恩情,努力回报就是了,没道理连杨兄一生的幸福都葬送掉。何况这样对莲莲姑娘也不公平,她愿意嫁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吗?” 第161章 “那你怎么知道莲莲姑娘不愿意?”万九洲又问。 “那就让她自己做决定,杨兄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她。莲莲还愿意嫁,那杨兄你就认了。要是莲莲接受不了,那正好杨兄也不必烦恼。” “你、你这样做法太过分了!这分明就是逼着人家姑娘自己退出,对她也是一种羞辱。”万九洲接受不了。 “万兄,你可不可笑?明知道是一桩没有感情的婚姻,还要让他们被恩情所裹挟着进入这座注定冰冷的坟墓中?你要是心疼莲莲姑娘,那你可以帮杨兄娶了她,也免了杨兄的烦恼。” “安兄,慎言。”杜晚枫蹙眉阻止。 安琥也觉得这话说得是有些过了,闭上嘴没再说。 “如果你们是我,会怎么决定?”杨骏问在座其他人。 张明净沉默着没回答,万九洲也还在生气呢。 杨骏便看向杜晚枫。 杜晚枫叹道:“这种事情,哪里是外人能随意多嘴的。不过我只有一句话,莲莲姑娘自始至终没有对不住杨兄,不管你决定为何,千万不要伤害了她。” 说完后,杜晚枫又抿紧了嘴唇。 这种事情,说不伤害只怕很难。 “你可以先问问她的想法,她想要的生活。”张明净开口了,“多听听她心里面在想什么,不要总是躲着她。” “可这样,莲莲要是……罢,张兄说得有道理。这些年我确实只顾虑着自己的想法,很少考虑到莲莲。” 游湖结束后,万九洲和杜晚枫并肩走在敬天府街道上。 “安琥办事我还看得中,但对女人的态度我实在不喜。”万九洲还是气不过安琥那番言论,跟好兄弟吐槽。 “他那番话也不算完全说错,可总还是薄凉了些。”杜晚枫也感慨。 “对,就是这么个理。虽然他有些话听起来像是在为莲莲姑娘和杨兄考虑,可仔细一想不就是忘恩负义、抛弃人家姑娘么。” 看着万九洲义愤填膺的样子,杜晚枫眼里涌出抹笑意。 他其实最欣赏的就是万九洲身上的这份特质。 虽然他出身不凡,却并不显得高高在上,把所有视为理所当然。相反万九洲一直有一颗温柔的心肠,对人也很有同理心。 许多大门大户的公子,身上集中的问题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而把喜欢他们的女人看得太轻贱。 哪怕在学子中有着不错名声的安琥,今日那番话就将这一点展现得淋漓尽致。 “杜兄,如今就我们两个人,没什么话不能说的,也不用顾虑杨骏这个当事人的想法。要你是杨骏,莲莲姑娘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杜晚枫勾一下嘴角,扇子一点,“娶!” “这么干脆?” “不想娶早干什么去了?” “可杨兄不喜欢莲莲姑娘啊。”万九洲纠结的是这个问题,莲莲姑娘不能辜负,可也不能完全不顾及杨骏本人的意愿。 “你现在问的是我不是吗?” “呃……” “换成我,哪怕不喜欢莲莲姑娘,在一个女孩子等了我这么多年、又倾心爱着我的情况下,我也愿意将她娶进门。以后好好待她,并且努力爱上她。就算最后还是无法爱上,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夫妻在一块久了,不就是家人么。” “哇。”万九洲愣愣伸出手,给杜晚枫鼓起了掌。“杜兄,我一直认为你是那种特别有浪漫情怀的人。不找到自己最喜欢的女人,就绝不会将就的那种人。兄弟多年,却是第一次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浪漫情怀?是不负责任的优雅说法吗?那我可不喜欢这个词。”杜晚枫扇子展开,悠哒哒扇起来。 “我也觉得杨兄这事办得不好,你说他又没有喜欢的姑娘,为什么就不能对莲莲姑娘多上点心、再试试?不过也正因为他这些年还算洁身自好,在订了亲的情况下没招惹别的女子,我才有些理解他。换成我们是杨兄,也挺烦恼的,周围没一个人支持他那么做。来自母亲和田家的压力,也让他从一开始就不敢、也没法表达自己心中所想。” 杜晚枫点点头,“你说得也没错,我们都不是杨骏,自然把事情想得轻松简单。而且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看重的东西也各自不同。不要再纠结了万兄,杨兄的事情就让杨兄去烦恼,我们也不好太多嘴。” “也对,有些话说多了,不但帮不上忙,还有可能给人添堵。”万九洲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有些放不下。 “欸,杜兄,干脆这样吧,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出游。除了我们这些人,把七姐姐、九姐姐也带上,然后让杨兄也带着莲莲姑娘一起,我们也尽力帮撮合撮合?” “你啊!”杜晚枫无奈笑着,这个善良的九洲,多年来还是一样没变。 “好不好啊,杜兄?”万九洲居然还冲杜晚枫撒起了娇。 杜晚枫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眼里却笑得纵容。 “行!虽然不知道杨兄乐不乐意,但既然是万兄的提议,那就算我一份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最俊的男子 万九洲想做一件事情,那效率可是很高的。 正巧田莲莲来到敬天府有些日子了,他还没能带她四处走走。若一个人与她出去,杨骏不愿。如今这么多人同行,杨骏反而轻松一些。 这次前来的人,除了杜家三姐弟,万九洲,杨骏和田莲莲,张明净还带着他的妹妹张恬恬过来了。 第162章 “晚枫哥哥——”张恬恬看到杜晚枫出现,脸上霎时间明亮了起来。 “是恬恬啊。”这些年张恬恬的病情还是有些反复,虽然有羊大夫帮她料理身子,但羊大夫也说了,这位张家小姐身子骨太弱了,而且极难调理。需要这样一直将养着,谁来也没好办法。 也幸亏张家是大户,养得起。要是出生在普通人家,单是每天喝的那些药就担负不起。 杜晚枫看张恬恬脸色确实不太好,虽然抹了胭脂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些,可还是能看出经年积累的憔悴。 想到这儿心里便有些不忍,本来恬恬是个多美好的女子啊,如今却只能终于与苦药为伍了。 “你的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现在只要每天按时喝药,便不会难受了。听哥哥说你们要去游园,恬恬便央求哥哥带我一块出来,晚枫哥哥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添什么麻烦,多一个人还热闹些。何况我七姐和九姐也一块来了,恬恬可以和她们多聊聊天。你们女儿家在一块,肯定有很多话能说。” “太好了,恬恬也好长时间没见到七姐姐和九姐姐了。” 正好杜婉芷还有被她拉着到别处玩的杜婉琳,也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婉芷姐姐,婉琳姐姐。” “恬恬妹妹……” 三位姑娘长时间未见,见了面自然有不少话要寒暄。 杨骏是最后到的,而杜晚枫等人也终于见到了那位与他有着婚约的莲莲姑娘。 杨骏回身帮掀开马车车帘,田莲莲便扶着他的胳膊下了车子。 田莲莲身着粉色齐腰襦裙,身形较都城弱柳扶风的女子们要厚实一些。脸蛋也没敬天府女子的水~嫩,肤色偏黑,看起来倒是比大多弱女子要强健不少。 只是这样的女子,穿起了都城娇娥的嫩色华裳,梳起了闺秀头,到底透着股违和。 从马车上下来后,田莲莲下意识就想要甩手而行,又顾虑着有其他人在,便开始学起了大家闺秀踩蚂蚁似的走路方式。 万九洲忍不住偷笑,在杜晚枫耳边说道:“我怎么觉着这位莲莲姑娘性子有些像你九姐?” 而他这一个偷笑,被田莲莲看到了,还以为自己刚来就被骏哥哥的朋友看了笑话,心中便更怯。低着头,十分懊恼。 “莲莲,这位是我的好朋友,万九洲万兄,杜晚枫杜兄,还有张明净张兄。”杨骏为田莲莲介绍道。 “莲莲见过三位公子。” 田莲莲右手压住左手,左手按在左胯骨上,双腿并拢屈膝,微微低头,行了个还算标准的常礼。 “你就是莲莲姑娘啊,可是听杨兄经常提起你。”万九洲上前,笑着对田莲莲说。 “骏哥哥经常在你们面前提起我?”田莲莲抬起头,有些欢喜地问。 “对啊,我们可是早就想见见莲莲姑娘了。” 田莲莲笑了,笑得美滋滋的。 她又好好看了看面前骏哥哥的三位朋友,她知道他们都是骏哥哥同榜进士。而且还是三鼎甲,状元、榜眼、探花,都是一群很有学问见地的大才子。 “莲莲姑娘,怎么了?”万九洲发现田莲莲看着杜晚枫有些呆。 “呃,没,没什么。”田莲莲却是微微红了红脸,移开了视线。 万九洲见状大乐,“莲莲姑娘,你可得好好和我们说说,何以见到杜兄还红了脸嘞?” “万兄。”杜晚枫摇摇头,让他别随便和姑娘家开这种玩笑。 田莲莲一听万九洲这样说,便有些担心地看看杨骏,发现他面上并无异常后才稍稍安心。 “莲莲只是、只是从没看见过杜公子这样俊的男子,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让公子见笑了。” 杨骏相貌算是不错的,万九洲和张明净更是出众。 可这些人与杜晚枫比起来,到底还是逊色了些。 见到杜晚枫,田莲莲才真的能理解为什么家乡人都说敬天府遍地是妙人儿。而杜晚枫,已经不只是妙人儿,简直就是仙人儿~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和杜兄在一块呆久了,对他的长相是习惯了些。但姑娘家头一次见到我们杜兄,就很少有不看呆的。杜兄,我之前说你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可没说错吧~” 杜晚枫一扇子敲过去,“万兄,你再拿我打趣,我可让我九姐收拾你了。” “别,别啊,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拿九姐姐吓唬人。” “想要拿本姑娘吓唬谁啊——”就在这个时候,杜婉芷、杜婉琳、张恬恬也都过了来。 杜婉芷明艳倾城,杜婉琳举止端庄温婉,张恬恬即便身体抱恙仍然清丽脱俗。 这三个人一并走来,哪怕是这阵子在敬天府已经见识过不少美人儿的田莲莲,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丫头,没有都城女子好看,也没有她们会装扮。同样是率性而为,杜家九小姐做起来就是那么自然,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看。 可她却唯恐被人看出自己的底来,小心藏着,还藏不好。话不敢多说,眼睛不敢到处看,唯恐给骏哥哥丢人。 原来骏哥哥这些年就是活跃在这些人身边吗?见识过都城繁花,来往全部都是有才情有美貌的大家闺秀,自然就看不上她吧? 所以婚事才拖了这么多年,骏哥哥会不会根本就不想娶她? 第163章 这一次出来,只是见了这群人,田莲莲心态便崩了个差不多了。 她甚至忍不住在想,骏哥哥是故意带她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她看清和他们的差距,从而让她早点死心,让她明白她根本就配不上如今的他? “莲莲,莲莲?”杨骏将杜婉芷她们介绍给田莲莲认识,却发现她低着头,没半点反应,就像压根没听到他在喊她。 第一百五十二章 把他追回来! 杜晚枫是个心思细腻之人,也最懂女儿家的心思。看田莲莲这般情状,又看看刚刚往这边而来的三人,心里便有了数。 只是这种事,他也不好出面。 杜晚枫看了一眼自己的七姐,在杜婉琳疑惑时,示意她看看田莲莲。杜婉琳也是个玲珑心思,骤然明白了弟弟的意思。 心中不由感叹,身为男子的弟弟,对姑娘家的心思竟然比她还要敏锐。 “莲莲妹妹。”杜婉琳朝田莲莲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我平时很少出门的,今天是枫弟带我出来,还说会结识到新的朋友。你来敬天府不久,应该还没有什么朋友,不妨就和我们一块,我们姑娘家好好聊聊天?” “对啊对啊,加入我们吧,莲莲!”杜婉芷也在一旁爽快道。 张恬恬跟着点点头。 然后田莲莲就被三位女孩子拉着玩去了,跑了几步后,她回头看看杨骏。 “去玩吧。”杨骏对她挥挥手,田莲莲这才放心地跟着她们去了。 等几个姑娘离开了,杨骏的肩膀才塌了下来。 四个男人走到一石桌坐下,万九洲还让随行小厮在桌子上布下了糕点酒水。一边赏景一边品酒,那滋味再是惬意不过。 “杜兄,刚才谢了啊。”杨骏想起刚才是杜晚枫化解了尴尬,拱手道谢。 “小事一桩,何足道哉。” “要不是你让七小姐出面,带走了莲莲,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和她相处。” “总这么逃避也不是个办法。”万九洲也感叹。 杨骏本来是个挺活络的性子,可看他在莲莲面前,与他们认识的大不相同。 “杨兄,我看莲莲姑娘挺好的啊,还那么在乎你,就连去玩都要先问过你的意思……” “就因为这样,我才会那么无所适从。”杨骏摇头,“莲莲越依赖我、对我千依百顺,我就越觉得不能辜负了她。可我对她又真的只有兄妹情份,这让我如何是好!” “对了,杨兄,上次让你多了解点莲莲姑娘的心思,你可了解了?”万九洲问。 “我确实找了时间,好好与她聊了聊。”杨骏端起一杯酒,送入了嘴中。那酒水似乎有些苦涩,让他眉头忍不住皱了皱。 “看你这神情,聊得不太好?” “我发现在过往那么多年中,莲莲的生命中除了我,似乎就没别的东西存在了。心里想的也都是希望能与我有个家,永远留在我身边。” 在得知这件事后,杨骏还能说什么?田莲莲的心思,已经如此明显。再去说那些伤人心的话,是不是就直接将那个姑娘逼上了绝路? 杜晚枫之前就隐隐有猜测,如今更是笃定。 杨骏不愿娶田莲莲,除了对她没男女之情,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发自内心觉得田莲莲配不上他。 他喜欢那种有主见有性格有思想活灵活现有血有肉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将自己的一切完全奉献给他的人。 其实许多男人都会有这种想法,只是自诩君子的他们,不愿将这种话明说罢了。何况杨骏欠田家太多,真要是不顾一切去追逐心中所想,他恐怕会被世人唾弃。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所了解的莲莲只是她想让你了解的?”杜晚枫忽然开口。 “杜兄这是何意?” “杨兄,可别小瞧了女子啊,你眼里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莲莲姑娘喜欢你,以为你喜欢的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所以她也就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大家闺秀。” 从田莲莲下马车那个下意识的小举动,杜晚枫就确信这个姑娘真实性格并不是她展现出来的那样。 “别急着下定论,多了解了解真实的莲莲姑娘吧。” 张明净有些意外地看向杜晚枫,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杜晚枫在说这些话时语气有点奇怪,就像…… 某个念头在脑海里只停留了一瞬,就因为太无稽自行消散了。 而另一边的四个姑娘,坐在一亭子内,聊起了女儿家的烦心事。 杜婉琳有心要多照顾点田莲莲,时不时就会将话题抛给她。 而在其她三位姑娘浓烈好奇下,田莲莲也说出了自己和杨骏的故事。 “你和杨骏不只一块长大,还早早订了娃娃亲,感情一定很好!”杜婉芷性格直率,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以前是很好的,可自从骏哥哥来了敬天府后,我和他之间就疏远了。许多人都说,敬天府最是繁华,骏哥哥又年少得志,怕是被这满城繁花迷了眼、忘记莲莲了。” “莲莲妹妹别担心,听枫弟说杨鸿胪这些年洁身自好,很少去那烟花柳巷。心里面想必是有莲莲妹妹的,也是个端正君子。”杜婉琳宽慰道。 这话田莲莲听着还是高兴的,只是很快又垂下了头。 “姐姐莫要劝我,我其实能感觉到骏哥哥对我的冷淡。虽然很照顾我,在生活起居上也很用心,但却与我始终保持着距离,也不似年少时亲近。” 第164章 听了这话的张恬恬,脸上也有些怅然若失。 “那怕什么?你要真喜欢杨骏,那就把他追回来啊!你们是青梅竹马,家里父母也都支持。只是杨骏自己心意尚不确定,这还不简单。” 杜婉芷拍拍胸脯,仿佛只要她一句话,任何一名男子都能手到擒来一般。 田莲莲崇拜地看向杜婉芷,就指望着她能指点迷津了。可看着杜婉芷那张俏脸,便有些蔫了。 “姐姐如此貌美,喜欢什么人不用表示,就有无数人排着队来求娶。可莲莲只是个姿色平平的丑丫头,见惯了仙女儿的骏哥哥是不可能会喜欢上我的。” “莲莲妹妹,你眼中的仙女儿可还是待字闺中呢。”杜婉琳看着自己的九妹,笑着对田莲莲道。 “啊?” “而且我九妹虽然美如天仙,却是这敬天府无数男人敬畏的母老虎。别说求亲了,看到我九妹跑得比什么都快。” 杜婉芷扯扯杜婉琳的胳膊,“七姐,不带你这么埋汰我的。” “所以啊,美貌并不能代表一切,主要还是看人。”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杜婉琳是个厚道人,可为了安慰信心被打击得稀碎的田莲莲,也只能对自个儿的九妹过分一点了。 哪里知道田莲莲不但没有被宽慰到,直接哭丧着脸。 “就连姐姐这样的天仙儿,都遭受这样的结局,我还有什么指望!” “莲莲妹妹?” 田莲莲猛地站了起来,将身上的襦裙扯扯,头上戴着的步摇簪子给抽了下来。 “不装了!三位姐姐,实话和你们说吧,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我大字都不识几个,也一点都不知书达理。虽然不至于是母老虎,可身上也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我就是个小废物,每天混吃等死浪费大米的那种。” 天知道为了不在她们面前说话露馅,她装得有多辛苦。 可三位姐姐这么耐心安慰她、帮她开解,她要是还在她们面前装腔作势,田莲莲都鄙视自己。 张恬恬、杜婉琳都吓了一跳。 杜婉芷倒是很惊喜,猛地在她肩上一拍。 “哈!还是这个样子更讨人喜欢!谁规定姑娘就必须得温婉娴雅了,我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别人要怎么说随他们说去吧!” 大闽王朝是个民风开放的时代,对女子的束缚也没那么强烈。是以像杜婉芷这样的大家闺秀,虽然会被人说说闲话,也不会遭到太大~逼迫。 抛掉了伪装后,几个人却越聊越开心。 田莲莲也说了自己对杨骏的一些想法。 “我其实知道自己配不上骏哥哥,可我就是喜欢他。哪怕他没那么喜欢我都没关系,这辈子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我也有想过要不要再给骏哥哥选择的机会,可我不要。我们俩是订了亲的,骏哥哥就该娶我。” “我知道这样做就像是在用恩情逼着骏哥哥选择我,可我也任性不起了。等了骏哥哥这么多年,不只我、就连田家都快成镇上的笑话了。” “母亲让我别太在乎情啊爱啊的东西,找一个靠得住的男人托付终身比什么都重要。骏哥哥可能不会像男人对待女人那样爱我,但只要娶了我,就不会对我不好。” “姐姐们,你们会不会觉得我这种想法很坏、很不应该?” 田莲莲说着说着,脸上已全是泪。 杜婉琳抱了抱她。 田莲莲是真的爱杨骏的,这些说辞不过是她无数次在心里劝慰自己、让自己坚持下去的借口罢了。 最根本的还是那个从小就追逐在杨骏身后的小女孩,一直到长大都从未将视线从他身上离开。也没给过自己任何后路、一心就只有他。 如何能放弃,为什么要放弃? 杨骏本就和她有婚约,放他走了,以后她要怎么办?收获杨骏一点同情式的感激吗? 田莲莲不需要。 “三位姐姐,如果你们是我,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杨骏也问过杜晚枫、万九洲他们。 杜婉芷本想说:不喜欢本姑娘的男人我才不稀罕呢,他不想娶、我还不愿意嫁。 但她虽然直率,却也不是个傻子。知道对于田莲莲来说,错过杨骏,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喜欢的人了。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像她这么洒脱的。 杜婉芷想了想,按着她的肩膀。 “莲莲妹妹,我要是你如果真的这么喜欢杨骏,那就做好最坏的打算,然后嫁给他。” “最坏的打算?” “不要抱有太多的期待,做好有一天杨骏爱上别人的打算。别傻乎乎为他付出全部,试着多爱自己一点。尤其是后面一点,最为重要。” “多爱自己……”这些话在田莲莲听来尤为新鲜。 过去她接受的教导时好妻子应该多顺着自己的丈夫、多体贴多关心他们。只要你全心全意,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你的心。 可杜婉芷告诉她,她最应该是多爱自己。 “我爹除了大娘、我娘,还有二十多个女人,包括我七姐的生母。我过去也觉得男人都这样,娶一些小娘太常见了。可我弟弟说,真正的好男人就该对妻子一心一意。我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都不想嫁人,就是不希望有一天也不得不和那么多女人分享一个男人。” 张恬恬在听到这话时,眼前一亮。 第165章 不管哪个女人,所求都不过是对自己一心一意的如意郎君吧? 杜公子真的这样说过? 难怪他这些年孑然一身,一个小娘都没有。 张恬恬捏紧着手中的绢帕,心口怦怦狂跳。 “我不知道莲莲妹妹是怎么想的,你喜欢杨骏,那就努力争取,让他爱上你。能一生一世一双人最好,就算最后不成,也别忘记了要保重自己。做好这样的准备,那你就全力试试吧。” 杜婉琳都很吃惊,自己的九妹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少女子心里都是这么想的,可又有多少人敢这样大声说出来? 别人都笑话杜婉芷是母老虎、没规没矩,杜家最奇葩的一位小姐。可她的内心却是最无拘无束最自由的,没什么束缚得了她,她永远都是骄傲的杜婉芷。 田莲莲被杜婉芷这番话说得很心动。 婉芷姐姐说得没错,自怨自艾自卑自怜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幸福的,她必须要去争取。 就算骏哥哥最后还是不喜欢她,至少她不会因此而后悔。 她又看向杜婉琳和张恬恬,这两人也都郑重对她点点头。 想通了一直困扰着她的事的田莲莲,开始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观赏这座园子来。 很多东西她看不明白、字也不认识,她毫不扭捏地询问另外三人。杜婉芷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但杜婉琳和张恬恬都是颇有才情,不但跟她说了不少典故,还能将晦涩难懂的东西讲解得浅显易懂。 杜婉芷虽然没学问,但她对敬天府最熟啊。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她都知道,还表示以后田莲莲经常到杜府来玩,她带她在都城好好见识见识。 田莲莲忙说好。 她最自卑的就是自己见识浅,如今有人愿意带着她,还不嫌弃她什么都不懂,心中非常开心。 最重要的是来这里之前,她以为都城小姐都相当高傲。可今日认识的这三位,完全打破了她对这里人的印象。 第一百五十四章 恬恬的心事 田莲莲回来的时候,已经跟方来时不一样了。脸上有了笑容,也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 回去的马车上,杨骏就听她说着三位姐姐的好,也为她能交到朋友而高兴。 “你如果以后想要找她们玩,就跟我说,我送你过去。”杨骏体贴道。 田莲莲听着也暗暗开心。 张府。 “今天在外面玩了一天,肯定也累了,早点回房休息。”张明净将妹妹送到府后,还有些事要去办。 刚要转身,就被张恬恬拉住了袖子。 “三哥。” “嗯?” 张恬恬低着头踟蹰着,过了会儿才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张明净:“三哥,我、我喜欢晚枫哥哥。” 张明净一怔,虽然他早就知道自个儿妹妹的心思,可听她这样说出来,一时间还是有点无措。 “恬恬,你……” “三哥,你知道的,恬恬从小就喜欢晚枫哥哥。之前因为恬恬的病,还有两家的关系,才一直不敢说。可现在,恬恬想争取一下,不想就这样等待下去——” 今日与田莲莲的见面,带给张恬恬不小的冲击。 那个女孩子和她很像,都喜欢着一个人,却又很自卑,觉着自己配不上。田莲莲敢于去争取自己的幸福,不想就这样错过,那她为什么就不能也学学她? 而且晚枫哥哥绝对值得她这么做,就算最后还是失败了,她也不会后悔。 这几年,家里不是没有考虑过她的婚事。她也已经过了适婚年龄了,只是因为这身病拖着。 三哥了解她的心思,从不劝说她。 爹爹时不时就提两句,虽然没有逼迫她,近些年却是越发上心。张府也常有青年才俊来走动,有时候爹爹还让她出去见见。就是希望她有看得上的,能了却了他一桩心事。 可她的一颗心,早在多年前就给了敬天府那位最明亮耀眼的少年。除了他,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入她的眼中。 在张恬恬心目中,杜晚枫就是世上最有才华、最风趣、最优秀、最有情有义、最智慧超群的男子。除了她的三哥张明净,能勉强与他一较长短,其他人都比不上。 早些年,张恬恬对自己这番心意还是抱着很大希望的。 那个时候,杜家五姑娘婉言还是她的嫂嫂,与她姑嫂情深。晚枫哥哥也很亲近她,每次与他出门,总是被晚枫哥哥照顾得很好。 家里长辈还打趣过,说要把她许给杜家的小公子。 她虽然害羞,让大家别笑话她,心里面却在暗暗欢喜。 可后来事情就来得太快了。 杜伯父突然去世,杜家遭清算,朝中许多臣子都对杜家避之唯恐不及。 爹爹也没有要帮杜伯父的意思,反而在许多事情上与杜家撇清干系。就连大嫂在府里面的处境,也变得尴尬起来。 有一次她听见大嫂偷偷哭,才知道她和大哥的感情已经到了那种程度。 张恬恬心忧不已,想劝大哥善待嫂嫂,却被大哥冷着脸训斥,让她别管他的事。 再后来,一切都很难回头了。 晚枫哥哥闯入了张府,打伤了大哥,带走了大嫂。 大哥和杜家势不两立,爹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张杜两家的关系已难以修补。 张恬恬心疼嫂嫂,也为自己难过。 第166章 她这番女儿心事,注定只能埋在心中了。 后来她又被查出患了怪病,短短时间就被折磨得脱了相。望着镜中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张恬恬埋头痛哭。 不只是哭自己可能年纪轻轻就要死,还是她已经没有办法再以这副模样出现在杜晚枫面前,连见他一面都不敢。 那段时间,她不吃不喝,大夫来了她也不愿意让他们给她把脉看病。当时她的想法是就这样死了算了,反正这病也看不好了。 三哥到处为她请好大夫,早出晚归。听说她不吃不喝后,跑来劝她。 张恬恬虽然与三哥最为亲近,可这时已经心如死灰。 也许三哥真的知道她的心思吧,开始在她面前说一些杜家的事情。哪怕张恬恬对别的人、别的事万念俱灰,可杜晚枫到底是她放不下的人。 特别是杜晚枫帮助她请到羊大夫出山这件事情,给张恬恬极大的力量。 晚枫哥哥帮我请大夫,他是不是也很担心我的病?很舍不得我? 只要这么想着,被病折磨的张恬恬便有了勇气。 她想再见一次她的晚枫哥哥,想好好地再站在他的面前。 最为难熬的那些日子,张恬恬就是抱持着这样的念头,才一点点挺过来的。 她终于如愿了。 张家那次,她终于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晚枫哥哥。 可那个人已经有些陌生了。 他不再明媚飞扬,也不再年轻意气。但身上那股越发成熟的气质,却让张恬恬更加心折。 只是,那个人无形中已经与她疏远了。 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杜晚枫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待她。 何况,他被派去治水,一去就是三年。 那三年,张恬恬午夜梦回时总是会梦见这一群人少年时候的情景。 杜晚枫嬉笑恣意,潇洒风流。望着她眸亮如星,叫着她恬恬妹妹。 会在别人冒犯她时挡在她面前,一脚踢翻对面人,回头安慰她别怕,说我在就会保护好你。 张恬恬曾让奶娘试探过家中人的意思。 在父亲和哥哥们操心她的婚事时,奶娘状似无意提到了杜晚枫。 张家大哥张名堂激烈反对,还说杜晚枫敢上张家门就打断他的腿。自己的妹妹嫁给个傻子,也不会便宜杜家那小子。 张首辅也不吱声,最后只是说了句:与杜家人,还是保持点距离的好。 张恬恬知道张家人态度后,心乱如麻。 她以为这辈子再无希望,直到杜家这一年又有了东山再起之势。晚枫哥哥几件差事办得很漂亮,也得到了圣人和父亲的赞许。 就连上一次,在大哥与晚枫哥哥为难时,父亲也选择站在了晚枫哥哥那边。而且言辞间,也不掩饰对晚枫哥哥的欣赏。 只要父亲愿意考虑晚枫哥哥,那一切便都有希望。 张恬恬这样期待着。 第一百五十五章 他已经变了 但有些事情,单她一个人想也没用,还要看杜晚枫心里是如何考虑的。 最让张恬恬无力的不是别的,而是杜晚枫对她,到底不似男女间的情意。 别看杜晚枫在外面风流韵事也不少,可他们都知道他洁身自好,从不在外面乱来。杜府虽然这些年风雨飘摇,可对于一个大家公子来说,这个年纪谁没几个小娘?有一些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可也因为这样,张恬恬始终还怀抱希望。 也许晚枫哥哥也如她一样,一直喜欢着她呢? 就算晚枫哥哥不喜欢她,在他尚未娶妻的情况下,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尤其今日从杜婉芷口中听到有关于杜晚枫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心中更是激动。 鼓起勇气,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也要为自己的幸福争取一次。 “恬恬,三哥劝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张明净看着自己的妹妹,即便不忍,有些话还是得说。 “就连三哥也不愿意支持我吗?”张明净这话,让张恬恬难掩失落。 她一直以为在这个家中,三哥是唯一支持她和晚枫哥哥的人。 “恬恬,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杜家失势,张家不会考虑他。杜家重新得势,惯会揣摩上意的父亲也不会答应这桩婚事。 从这次花满都与杜家七姑娘的赐婚来看,就已经能知道问题所在了。 杜伯父在大闽王朝君臣心中都留下了太深的痕迹,杜家如今还能在朝堂占据一席之地已实属难得,不可能放着杜家再度壮大。 父亲是朝廷重臣,还是内阁首辅。本身就被为君者猜忌,如何再能与杜家结成姻亲? 这样做张家兴许还没什么,对杜家那可就影响不好了。 先前七小姐嫁给花满都不成,已经让人说杜晚枫卖姐求荣了。才过多少日子,杜晚枫就要娶张家小姐? 那时候别人怎么想杜家?都会说杜晚枫为了让杜家重新得势,还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 圣人、萧贵妃、太后,还有崔行那帮人,肯定会加大力度打压杜家。 杜晚枫耗费多年才挽回的一点局面,又会回到原点。 “爹不会答应婚事的,他对杜晚枫欣赏归欣赏,却不可能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过去,你明不明白?” “就因为你们顾虑太多,我就得一次又一次葬送掉自己获得幸福的机会吗?”张恬恬忍不住质问。 第167章 “恬恬——” “三哥,爹爹小心翼翼我能理解,为什么你也要顾虑这么多?你一向不是最有胆识、认准的事情无论有多难也都会做到吗?何况恬恬也没想为难你,只希望你能在这件事上支持我。难道你也不希望我和晚枫哥哥在一起,为什么?” 张明净回答不上来。 他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妹妹与杜晚枫走太近,也别一腔心思都扑在他身上,她会受伤的。 “恬恬,杜晚枫已经变了,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温柔多情。他的眼睛里映射出来的也不再是风花雪月,而是深藏的野心。” “那样又如何?三哥,男儿渴望建功立业,这不是好事情吗?你,杨骏,哪一个没有一腔抱负?怎么到了晚枫哥哥这里,雄心大志就成了野心?没错,这些年晚枫哥哥身上是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但他还是晚枫哥哥啊,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这些道理张恬恬能明白,张明净又何尝不会? 只是他太了解男人了,有些男人心里一旦有了更高更重要的追求,就不会去在乎别的。男女之情只是陪衬,恬恬就算嫁过去,也不会得到她想要的。 如果是别的女子,嫁给杜晚枫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因为杜晚枫这个人,他可能不爱你,却绝不会亏待你。只要成了他的人,被他纳为羽翼之下,倾尽能力也会保全你、给你最好的。 但恬恬是他的妹妹,他也知道她是个多温柔多美好的女孩子。他只希望她这一生能平平安安,而不是嫁去一个注定风浪不断、他如今都看不透的人身边。 就连父亲都说,杜晚枫纵然很优秀,却不是个好选择。 “这件事情不要再说了,尤其不要让父亲知道。” 张明净说完,不忍再看妹妹失望的眼,便离开了。 “三哥——”为什么呢,为什么一个个都要反对? 张恬恬很不理解。 杜晚枫回府时,看到花厅桌上摆放着不少瓜果。小娘们都吃了不少,还特地给他留了好多。 这些都是甘泽县运过来的,那儿的百姓丰收了,靠着贩卖瓜果赚了不少钱。 这两日码头又运过来两大船,甘泽县的瓜果不断便宜,还特别香甜、汁水也多。吃过那儿的水果后,大家也不兴吃那些昂贵的货了。 “听说圣人都爱吃这种瓜果嘞~” 就因为圣人都在吃,敬天府许多大户也都流行吃甘泽县的瓜果,进一步带动了当地的销量。 杜晚枫看着甘泽县瓜果如此红火心中也高兴。 除了百姓们能多挣钱、日子越来越好。而且这些也都算是四姐夫的政绩,果农们每运过来一船水果,无疑都传播了一次范县令的美名—— 可别小看了这点,为官者最需要这些名声了。不只是更受百姓爱戴,就连上位者也更会关注你。 四姐夫如今在绩州担任知州,新官上任,地位不稳。这些名声也能帮助他更快的在那个位置上站稳脚跟,百姓也愿意信服他。 “枫儿,这些瓜果可填了,你也拿着吃啊。” “好,我多拿一些。对了,揽春,这些瓜果你待会儿给我装一些起来,明早我给礼科同事带点过去,让他们也尝尝。” “是,公子。” 大娘这时候也说话了,“既然要带给礼科的同僚,那要不要多装点,除了这些,库里面还有呢。” “这些就够了,也不需要太多。” 意思到了即可,真弄一大堆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些瓜果免费,是别人给杜家送过来的。 事情虽小,可也不能让人想岔了。 杜晚枫如今行事确实很稳健,哪怕是芝麻大点的小事,也绝不会给别人发挥的空间。 第一百五十六章 讪君卖直 杜晚枫回到书房,关上门,井宾便出现了。 他将两个瓜果放到了井宾地面前。 “公子,这是?” “从甘泽县运过来的,很甜,先生尝尝看。” “我还是先说正事吧,公子。” “欸,边吃边说。” 井宾也不再推辞,将一个瓜果在衣裳上蹭两下,便大口吃起来。 “可甜?” “嗯,好吃!” 杜晚枫这才笑了。 “公子,我这次来主要有两件事需要向您汇报。当然这第一件事公子应该已经在礼科听说了。”吃了两口后井宾便停了下来,端正颜色对杜晚枫说道。 虽然他让他边吃边说,但井宾还是觉得这样在公子面前太过无状,应该注意一点。 “哦?” “公子对曹禺行这个人知道多少?” “曹禺行,最近这个名字可是被频频提起。与我一样也是个给事中,却因为几次谏诤皇帝,在坊间名声愈显。” 说完一顿,杜晚枫又接着说道:“而且这个人,是承安三年的进士。考取功名尚未做官时,就上书小皇帝罗列出了我爹的七大罪状。” “小皇帝愤慨,认为他在污蔑我爹,不只将他押到午门外接受廷杖,还把他的进士头衔给革去了。降为了士兵,流放北地。直到前不久京察时,才被崔行给想了起来。他上书承安帝说是要为他洗冤,大肆褒奖他的忠直,最后承安帝真将他给召了回来,还任命他为给事中。” 别说这个人和杜寒秋有关联,就算没什么关联,他此时被崔行给弄了回来,就不可能不会引起杜晚枫留意。 第168章 这敬天府大大小小的人物,只要入了他的眼,那就很少有不了解得清清楚楚的。 “那公子对此人的正直之名怎么看?” 如今无论是朝廷官员还是市井百姓,无不在赞颂曹禺行的勇气和正直。 杜寒秋独揽朝政那些年,他能公然站出来指责他,就这份胆识就足以让人称道。 回到敬天府后,他并没有因为那几年的遭遇就沉寂,反而越发地尖锐敢说。这次他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承安帝,今天说他“身为君主德行修养不够”,明天又说他“妇人之仁,优柔寡断”。 第一次上书批评他,承安帝忍了。看中他正直之名,忍着不悦,只是在奏章上用朱笔批阅了“知道了”三个字,没有追究他的唐突冒犯之责。 按理说到这里他应该见好就收,谁知道这个曹禺行却不识好歹,变本加厉地花样指责他,弄得承安帝心中大为不快。 他想要处治此人,朝中有不少官员出来阻挠。还说曹禺行颇有正直之名,又是出了名的敢言敢谏。承安帝如果只是因为他身为给事中、本分之内的谏诤就对他加以处治,会被人议论为君者没有气量。 承安帝那叫一个气郁,处治吧,这些人就会说他这个为君者没有气量。可不处治,这厮如此猖狂,多次冒犯天威,他怎能忍?而且曹禺行一旦开了这个头,还有更多人有样学样。 虽然过去言官也经常逮着他后宫的事情啰啰嗦嗦,可也没有一个像他这样不识趣的。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东西,承安帝真不该答应崔行将他给召回来,让他做这个给事中,还间接帮忙宣扬了他的名声。 一时间,倒是把承安帝给难住了。 杜晚枫身在礼科,又担任给事中,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自然清清楚楚。井宾今日来找他,提到这个曹禺行,也自然不可能仅仅是为了这些众所周知的事情。 “我想起我爹还在世时,曾经批评过一类言官。那个时候皇帝尚且年幼,不少人常常抓住他的错漏,对他批评指摘。我爹愤怒指出有一类谏诤者对皇帝痛批指责,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也不是为了百姓,而仅仅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私欲。” “私欲?” “讪君卖直,这个词先生可知是何意?”杜晚枫在说到这四个字时,嘴角翘起,带着讽刺。 “公子的意思是这些人之所以指责皇帝,只是为了博得清正之名?可这样做,很容易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啊!” “先生可知有多少文官做梦都想青史留名、流芳百世?所谓的正直之名,放在这里不如说是一件昂贵的商品。只是不是用通俗意义上的金钱换得,而是要担负一定风险。” 讪君卖直,说的就是有一些人把正直当作商品,通过批评君主、甚至是故意诽谤讽刺君主,来表达自己一腔忠诚为国,并换得声望和美名。 今日挨一顿廷杖,明日就能在史册留名,对于有些人来说这很划算、也很值得。 “何况那曹禺行并非只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崔行,还有他所代表的言官势力。小皇帝就算再生气,顶多是斥责他一顿,再大不了打他几杖,还能真要了他的命?可你看看,他回敬天府多久,这名气就多大了?” 而名声越大,承安帝就越轻易动他不得。 他们的小算盘倒是打得漂亮。 井宾听罢,叹了一口气。 “这般说来,他的正直之名是假?” 虽然这个人曾经与杜寒秋为敌,但并不代表这个人就一定不是个好人。在朝中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哪怕是平日来往密切的同僚,也常有政见不同。 更何况读书人喜欢对朝政之事指指点点,杜首辅当年大权在握,本身就遭人嫉恨,也引人忧思、怕他觊觎皇位。 所以曹禺行站出来指责他,虽然他们不认同他罗列的那些罪名,却也有可能是他当真忧心社稷。有一些学子就是那般头铁,以为自己做的是正义事,便无惧无畏。 而杜首辅对待这些人,也并不都是治罪的。还有一些对他有意见的人,后来还被他重用了。 曹禺行只是当年言辞过激,又太失偏颇,才让小皇帝忍无可忍,重重处治了他。 此次回来,针对小皇帝的问题上书,也确实有胆子。 但他是被崔行带回来的,总让井宾怀疑他如今的立场并没有表面上那般中立。却不成想公子对这个人的评价,竟如此的让人吃惊。 第一百五十七章 清醒的敲钟人 按照正常人的想法,名声这东西是好,可为了他去开罪皇帝,那肯定是疯了。可这样的疯事,自古以来有的是人愿意干。 “我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定论,自然不只是因为他曾经批评过我爹,我对他有偏见。就说崔行好了,这个人一堆的问题,在吏部尚书的职位上更是没少以权谋私。而他在朝中,动辄就鼓动他一系的人,排除异己。可我们正直的曹禺行曹大人,可曾说过什么?” “也许他是为了感激崔行帮他‘沉冤昭雪’?” “那小皇帝还任命他为给事中呢。” “当年他可是被小皇帝贬斥的,有可能是怀恨在心?” “先生这个怀恨之心,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井宾猛然领悟。 “无论当初是揪着我爹,还是如今将目标放到小皇帝身上,谁最引人注目他就指责谁。因为这样,他的名声才能最大程度得到宣扬。而如今的大闽朝廷,朝内朝外问题一箩筐。他被罚边地,回敬天府后没有就边防军羸弱的问题上书,提出有效对策。反而抓着小皇帝的问题一再说事,这样的人真的是在为朝廷所着想吗?” 第169章 井宾越听越心惊,“公子看事透彻,是我等将事情想得简单了。” 谍王井宾,收集情报的能力是最强的。本人有一定的见地,也足够聪明老道,否则他绝不会有如今这样的能力。 然而杜晚枫这份看人识物的天赋,还有那份隐藏在年轻俊美外表下的通透和智慧,却是井宾不可及的。 “术业有专攻,先生不必过谦。” “按照公子所说,这位曹禺行是否已经与崔行相勾结?” “想来还没有。”杜晚枫看着井宾,猜测着他问这个问题有可能是在测试他。 当然井宾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事,如果意识到了,那就是冒犯公子。 他是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的。 对于这点,杜晚枫还是放心的。他尊称他为先生,但井宾一直很有礼节,也谨守着属下的本分,半点没有逾越。 “曹禺行如此注重名声,自然不屑于与崔行为伍。就算真的暗中有来往,至少在敬天府,他会和他保持距离。而崔行既然敢放他出来咬人,那自然要将自己摘出去,否则不就招致小皇帝不快?” 井宾彻底服了,“不瞒公子,我的探子密切跟踪多日,也不见曹禺行和崔行有来往。而且这个曹禺行平日深居简出,为人也很是勤俭。有一点银钱,宁愿施舍给过路乞丐,自己则每餐白面馒头或者是大饼咸菜。” 杜晚枫明白了。 “所以先生才认为曹禺行当真是个正直清官,对他还心生佩服。我说他讪君卖直,先生一开始还认为我这话有失偏颇?” 井宾单膝跪下,“是属下冒犯公子了。” 杜晚枫连忙扶他起来,让他日后切不可如此。 “先生虽然奉我为少主,却不必事事都以我为准。有自己的看法和判断这并没有错,如果只是机械地执行我的命令,先生也不可能成为如今的谍王。” “公子……” “我杜晚枫并不是个不识好歹之人,先生一心助我,为我多年奔波,你的赤诚忠勇我比谁都清楚。纵然有些想法与我有出入,那又如何?你是我尊敬的先生,在有些事情上也许是晚枫判断有误,而我一旦判断出错那就有可能走出昏招。所以我希望先生能更多像今日这样,有不同想法可以说,甚至是对我提出疑问。” 这是杜晚枫的真心话。 他虽然自认很清醒也很理性,但只要是人,就容易受到各种因素所影响。 就像这次对曹禺行,因为他当年和父亲的恩怨,就难免让杜晚枫在看待他的问题上先入为主。这一次井宾之所以会有这样那样的疑问,神情间不时带着犹疑,就是担心杜晚枫会被往事影响。 只是在井宾心目中,纵然有疑窦,也不敢轻易质疑公子。因为他对杜家父子绝对忠心,对杜晚枫也足够敬服。 这一番话,让井宾大为触动。 他担心什么公子都知道,他不但没有不悦,反而在不动声色引导,告诉他他的想法和依据。而且最后又将事情挑明,请他一直做那个清醒的敲钟人。 按理说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智慧和眼见的人,难免会有一些自负。尤其是在之前那些年,因为他的筹谋一次次在与对手较量中获益时,有些飘飘然都很正常。 可他们的公子仍然能这般理智,甚至考虑到了自己有一天会判断失误的情况。 虽然一直在胜利,却始终保持着谨慎和敬畏之心,这一点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井宾定不负公子重托。”对此,井宾会如杜晚枫期望的那样,做一个清醒的敲钟人。在自家公子有可能判断失误的情况下,及时去提醒他。 杜晚枫重新让井宾落座,还为他倒了一杯茶。 “曹禺行是什么人先不下定论,不过先生,咱们打个赌,要不了多久,这曹禺行就会将目标对准杜家。” “公子是说他会旧事重提,再次弹劾老爷?” “弹劾我爹是一方面,主要目的还是对付我,以及如今的杜家。崔行把他召回来,就是恶心我们还有小皇帝的。那老匹夫最近对小皇帝做的决策很不满,但他又不敢出面说,便放出了曹禺行。” “公子这意思,难道他做这些事不只是自己的意思,还是崔行的授意?但公子刚才不也说,他不屑于与崔行为伍吗?” “真要说,这就是一种默契。” 默契? 这两个字井宾揣摩了一会儿,便有些明白了杜晚枫的意思。 崔行懂曹禺行,曹禺行也懂崔行,这两个人哪怕没有勾结到一块,却深信对方是可以助自己的人。两个人要达到的目的也相同,互相利用又互相合作,还不会被人抓到把柄,妙! 而几日之后,井宾星夜而来,告诉杜晚枫:“果然不出公子所料,曹禺行已经在写奏章了,内容直指圣人心慈手软、纵容奸佞。举出的例子,就是杜家。” 第一百五十八章 痛快!痛快! “说首辅杜寒秋意图篡位,对圣人大不敬。死后不但没遭到清算,公子你和几位姑爷反而得到重用,这根本就是在养虎为患。” 井宾现在真的是服了,公子连这都能料到。 而他也感到生气,原以为那曹禺行是个真正的清官、好官。当年指责杜首辅,尚可以说他是担忧时局被蒙蔽了。 如今公子又有什么错?且不说他是治河功臣,单是在朝廷这段时间,他可没做什么值得弹劾的事情。 第170章 二姑爷和四姑爷也是,本就无辜被牵连。四姑爷治理一方有功,得到圣人提拔合情合理。如今朝中都没有人再提起杜首辅了,他却硬是要翻当年旧账,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就空口构陷。 公子那话说得没错,曹禺行回敬天府这么长时间,正事没干一件,就抓着杜家和小皇帝咬去了。就这样,居然还有那么多人说他正直? “先生莫要生气,此事我已有对策。” “公子打算如何做?” “我早已拟好了弹劾曹禺行的折子,就等着先生来,然后便将这道折子递上去。那曹禺行想弹劾我们,我就来个先下手为强。” 井宾又是一愣。 公子心中早已了然于胸,也猜到了事情可能会有的进展。之所以一直按捺不动,为的就是等他进一步消息? 那如果他来晚了,或者没有提前得到情报,让曹禺行先行下手了呢? 似是猜到井宾心中所想。 “赶在曹禺行前面将折子递上去,我们会占据更多主动权。但即便被他抢先了,我也有信心驳倒他,先生不比介怀。” 杜晚枫却是一派轻松道。 但井宾却知道,杜晚枫这样做主要还是在以实际行动支持他。 在他没有确认曹禺行的为人之前,杜晚枫哪怕早已看穿他的伎俩仍然按捺不动。 而杜晚枫给予他的这份信任和尊重,在杜晚枫自己看来是理所应当,也并不算什么。 可对井宾却是前所未有的厚赐,是他足以感念一生的恩情。 他虽然是杜首辅的左膀右臂,是他最器重倚仗之人,可杜首辅更多是相信他办事能力还有忠诚。 他不必去在意井宾是怎么看待问题的,他吩咐下去,井宾照办就可以了。无需多问,也不能多问。 但杜晚枫不一样,与其把井宾看作是部下,更多是老师。他尊敬他、信任他,委他重任、也宽他之心。 而这些并不是因为杜首辅是首辅、大权在握。而杜晚枫只是满身麻烦的公子,不得已而为之。 井宾能感觉到公子是真的敬重他,才会有此番举动。 正因为如此,井宾才觉得自己重任在肩,绝对不能辜负了公子,一定要在暗中竭力助公子前行。 哪怕是牺牲掉他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翌日,承安帝在批阅奏折时,就看到了来自礼科给事中杜晚枫的上书。 “杜晚枫?”自从他做了这个给事中后,也没看见他弹劾过什么人。一开始他还很疑惑,这个杜家小公子竟然这么安分?以他对他的了解,可不会这么老实。 然而过去这么长时间,他这个给事中当得毫无存在感。他都快以为杜晚枫每日就是为了混混差事,因为杜家过去那些事情,怕再出头惹麻烦,也不想有所作为了。 没想到,今日突然看到了他的奏折。 承安帝还真有些好奇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这份奏折是谏诤皇帝的。 又是谏诤他的! 承安帝气不过,怎么一个个都冲着他来!这些个给事中,怎么这么烦人! 杜晚枫以下犯上,看来是这段时间安生日子过久了,又忘记了刀悬梁的滋味了。 忍着怒气看下去,却发现这道奏折明面是指责他,实则却是在痛批曹禺行。 杜晚枫的意思说圣人太过仁慈,也太过看重风评,才会被有心之人屡屡得逞。那曹禺行本是个讪君卖直之人,靠着讽刺诽谤圣人来为自己搏得威望声名,用心险恶卑劣。 这样的人不但不能纵容,还得重处。圣人应该拿出君王的权威,来告诫这些投机取巧、不敬畏天威之人。 最后杜晚枫也简短说了自己写这道折子的原因,一是不忍圣人被这种自私自利之小人绑架;二是不愿言官阵容中出这样的败类。 第三,杜晚枫说得多一些。 虽然曹禺行过去和他父亲有恩怨,但写这份折子绝非报私仇。而是实在看不过曹禺行被圣人委以信任,却不分君之忧,做一些为人臣子应当做的事情,反而处处标榜自己正直之名。 然后杜晚枫还说了一下边防军这些年屡次有克扣军饷、逃兵之事发生。那曹禺行从边地回来,有直面圣人的机会不是应该将亲身所见所感奏禀圣人? 这些事情关乎着数十万边防军的切身利益,不是更为紧迫重要?却每日逮着圣人的一点事情横加指责,吃着圣人的好处,却还要砸圣人的锅,此等做法过于无耻。 最后这番痛骂,让憋屈了好些日子的承安帝大呼痛快! 本来还不知道如何去驳斥那班臣子,杜晚枫这道折子却给他提供了现成的说法。 这个杜晚枫,虽是风雅大才子,骂起人来还是很得劲很有力道的。 湛公公就看着承安帝在那里激动得拍大腿,偶尔喊出两声杜晚枫的名字,面上带着满意的笑。 也不知道杜小探花爷在奏章里写了什么,让圣人这么高兴。 要知道,圣人这些日子批奏折可都气得不轻。 那些奏折,要么是曹禺行指责圣人的言论,要么就是朝中官员劝圣人诚心纳谏的。 又一批奏折送过来,承安帝心情大好地开始批改。 在看到曹禺行名字,并且开头就在说他为君者怎么怎么时,直接就把这奏折给扔了。 想到前些日子一肚子火,还是得忍着气郁看他的奏折,还是这样做更为爽快。 第171章 讪君卖直的家伙,也值得朕浪费时间去看他写的胡言乱语? 杜晚枫说得没错,对这种东西容忍,那就是给自己找气受的。再这样下去,天下人还不都当他可欺? 第一百五十九章 打回原形,不得翻身 写了这道奏折后,曹禺行可是志得意满。从这些日子小皇帝对他的态度来看,就知道他的计划成功了。 他的正直之名早已传遍敬天府,甚至扩散到周边许多地方。许多文人学子都拿他做榜样,就连朝中为数不少的官员,也都开始逢迎他。 承安帝心有不满又如何?他顾虑着天下悠悠之口,哪怕他言辞激烈了点,也不会轻易将他问罪。因为这样做,就会有无数的人说他没有君王气度、连一点臣子的谏言都听不了。也会有更多言官弹劾他,认为他这样做不符合一个君王应有的品行,对太祖创下的言官制度怀有不敬之心。 在曹禺行看来,承安帝他自身的性格弱点是如此明显,非常好拿捏。而那群言官虽然乌泱泱的,却没什么头脑。他只是拿他们当刀使,他们却以为他是言官最佳表率。 有趣,有趣。 如果大闽王朝的言官都是这样的,那他有一日未必就不能成为言官之首。通过谏诤皇帝,进一步为自己赢得威望,让他的言论化为更实质的武器,帮助他在朝中得势。 就在曹禺行想得很美的时候,有太监来宣旨让他明早参加早朝议事。 这道旨一宣,曹禺行心中更是暗喜。 他就一七品给事中,平时是不用上朝的。可小皇帝特地派人来宣旨,那就是他在奏折中说的事情引起了他的重视。明日早朝,难道商量怎么对付杜家?或者是对他进行封赏的? 以他对小皇帝的了解,听够了他那些批评的话,又不能将他治罪,那还不如升他的官。这样不但能让他闭嘴,反而还告诉天下人他善于纳谏。 这个做法算高明,不过早在他意料之中。单单这样可不能让他闭嘴,当然他也不会太挑衅小皇帝,真要是把他激怒了不管不顾处决了他,那可就太愚蠢了。 虽然采取了这样的办法,曹禺行在每次写折子用词上可是极为考究的。能够刺痛小皇帝的神经,可又不触及底线。偶尔也卖点好,让小皇帝气也不是,想放又不甘心。 这样一方面得到了名声,另一方面又将君王情绪握于自己之手。 这种快感可不是一般人能够享受到的。 在边地那些年,曹禺行就告诉自己,但凡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会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他中过进士,有一定才学。可大闽王朝有才学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人家要用你? 他唯一能够做的便是剑走偏锋。 也正因为他过去弹劾杜寒秋,才进入了崔行的视线,在边地这么多年还能被他给请回来。 而这便是他在敬天府立足的法宝。 事实证明,这个法宝押对了。每天只用写写折子,骂骂那个小皇帝,发泄一下自己在边地多年的愤懑,还可以收获到一片赞誉之声。 就连小皇帝自己,生气的同时说不定还在劝自己,他真的是一片爱大闽之心,应该拿出君王的胸怀来包容。 想想曹禺行就笑了。 第二天,当曹禺行春风得意跑去上早朝,那承安帝坐在龙椅上,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他拖下去廷杖。 曹禺行大喊:为了大闽江山社稷,臣纵然死也无憾无悔! 喊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便有不少臣子出来为他说情。 就连首辅张慎来都认为自己有责任平衡这种矛盾,那曹禺行确实存在问题,可圣人这样做会落人口实。 但承安帝却是狠了心,让人廷杖五十,曹禺行气息奄奄,差点直接没命。 直到这时,承安帝才阴沉着脸,将杜晚枫奏章上的说辞换成他的口吻说了出来。 当“讪君卖直”这词一出,在场人皆不敢言。 尤其承安帝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让其他人不服不行。 想那曹禺行这段时间的作为确实太过刻意,而诽谤君主这条,哪怕承安帝治他死罪,他也无话可说。 最后,承安帝也学着杜晚枫在奏折中说的。 “诸位爱卿,朕如果真有哪里做得不对不妥,你们的谏言朕会听取。谁要是说得对说得好,朕还会重重有赏!然而此等投机取巧之人,却是在消磨朕对言官们的耐心和信任。你们也不希望因为这个人的存在,让朕不敢再相信你们、甚至是怀疑你们的忠心吧?” 承安帝这话一出,刚才还极力劝阻、甚至指责圣人无容人之量的言官们都默了。 想想也是,那曹禺行这段时间天天逮着皇帝骂,自己倒是捞够了好处,却让圣人看到他们都厌恶。 他这样做真的没有私心? 还有圣人刚才说的,那曹禺行这些年在边地,按理说也经历了不少事,回来后一句不说。他们这些言官,虽然偶尔也骂骂皇帝,但可不止如此。这朝中但凡有哪个官员做得不妥,他们都骂。六部还有军中,哪里出了问题他们都会上书。 曹禺行针对性如此之强,真是越想越不对劲。 承安帝看这些人被他说动了,心中大为快慰。 不只是这一次,似乎从他登基以来,还是第一次让这群言官们如此哑口无言、驳得他们无话可说! 快哉快哉! 第172章 曹禺行被承安帝廷杖之后,再次贬斥到了边地。给事中是别想做了,而且这次也不是降为士兵,直接让他流放去边地修筑工事。 昨日曹禺行还想着自己登上高位不远矣,今日就被打回了原形。 不,这个样子连原形都不如。 他心中无比痛恨,可又不知道是谁坏了他的好事。 承安帝说的那些话,不像是他自己能想到的,到底是谁?! 至于崔行,很可惜这样一个棋子还没发挥到什么作用就没用了。 因为承安帝也说了,这次贬斥之后,曹禺行此生不得录用。这话太严重了,意味着只要大闽王朝还在一天,曹禺行都休想翻身! 看承安帝心意如此坚决,崔行哪里敢说情。反而站出来踩了曹禺行一脚,说早知道他这般包藏祸心,就不该举荐此人。在他指责圣人时,也站出来批评过他,奈何这人全然不理会。 还装模做样请圣人治他识人不明之罪,承安帝对这个老匹夫早就有不满,却也知道靠这事情没法动他。 崔行有的是开脱之词。 不过曹禺行这笔账,至少有一部分是记在崔行头上的。 第一百六十章 妙不可言,的确当得! 崔行也想不通,怎么承安帝突然就悟了,还这样坚决地处置了曹禺行? 像他这样的朝廷重臣,在圣人身边有个把几个自己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在曹禺行被流放后,他便找个公公打听了。 方才得知前些日子礼科给事中杜大人给承安帝呈了个折子,圣人看过后大呼痛快。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圣人骂曹禺行的那些话,应该都出自杜大人之口。 “居然是他!” 杜晚枫这个毛小子,崔行过去并未真的看在眼里。 虽然他素有才名,但一个只知吃喝玩乐、一昧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儿,知道什么朝堂险恶、人心叵测?让他写几句诗对个对子还行,跟他们勾心斗角?很容易就能玩死他了。 可这次的事情,却给崔行敲起了警钟。 他回到府里后,便将幕僚都聚集起来了,韦月先生便在其中。 他先说了一下近日朝中发生的事情,提到杜晚枫时自是十分痛恨。 韦月很讶异:“大人,你确信曹禺行的事情,是杜晚枫在从中作梗?” “本官确信是他,宫里面的消息非常可靠,错不了。” 韦月虽然很想知道是宫里面哪个人给了他消息,但这种问题问出来,霎时间就会被崔行怀疑。 “这太不可思议了,杜晚枫过去可从未出现在我们视线。” “他没出现在我们视线,恰恰说明这小子比我们想的要藏得深,看来过去是老夫小瞧他了,这次才会被他阴了一把。” 这次的事情,杜晚枫虽然赢了,却彻底暴露在崔行的眼前。 韦月自是为他们公子担心的。 而崔行这次召集所有幕僚,就是让他们想一个对策,一个彻底搞死杜家、让杜晚枫吃不了兜着走的法子。 韦月心里面担忧,却也知道不能让崔行看出破绽,面上也在积极为崔行出谋划策。 杜府。 杜晚枫在听到井宾带回来的消息后,并未有什么紧张,反而是一脸坦然。 “如果崔行还不知道这事是我做的,那我就真对他有些失望了。” 在杜晚枫呈上那道折子时,就不认为自己还能再继续隐藏下去。 “公子为什么不让其他人替你呈上那道折子?而是选择主动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一直躲在后面,那我就永远不会被人看见。通过这次的事情,让小皇帝正视我的存在,不是很好吗?” “但崔行和张慎来那边,甚至是魏阶,只怕对公子都会抱以戒备之心。” “崔行本来就没停止过攻讦杜家,我暴不暴露,也没多大改变。至于张慎来和魏阶,这两个人一直有些态度莫明,我适时展露一下能力,反而能看出他们对待我的真实态度。” 张慎来对于杜晚枫,是利用居多。当杜晚枫展示出了一定的攻击性,那这只老狐狸是喜还是忧? 而魏阶,之前曾卖过人情给杜家,那个时候他就敏锐察觉到杜家有可能会成为他政治上的一助益。 但在杜晚枫冒头之后呢?是更加看重他的实力,进一步向杜家倾斜,还是对杜晚枫若即若离,保持着一定距离? 别小看这些判断,对朝廷未来走向可是有很大影响的。 而且一直隐而不发,也不是杜晚枫的风格。 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必然伴随着风险。始终躲在大后方,不敢和人正面冲突,那最终也很难成器。 杜晚枫早就想走到人前,只是在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曹禺行连日来做的事情,让杜晚枫断定他的时机来了。 这次的事情,不会被卷入到党派之争中。弹劾的内容,也符合他礼科给事中的权限。还让憋屈已久的承安帝大呼痛快,一下子就赢得了他的圣心。 妙不可言四个字,的确当得! “先生上次来,说的第二件事,如今进展如何了?” 井宾听闻,忙回禀道:“对方已经准备就绪,要不了两日,应该就会弹劾了。” “如此,时机就正好了。” “?” 杜晚枫见他心有疑惑,笑了笑,“先生看下去便知道了。” 第173章 井宾也适应了自家公子偶尔会卖个关子的情况,但每当他这么说,井宾总是很有信心。 因为每一次当公子这样说时,结果从没让人失望过。 张府。 张慎来回来后便在书房中走来走去,以至于茶几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还没人饮用。 “爹,你叫我?” “净儿啊,来,坐。” 张家三个儿子,老大张明堂政治素养一般,见识短浅,张首辅对大儿子不抱什么期待。只要以后别给他惹事,他也就不多求了。 二儿子张明礼,已有多年未回到敬天府,对这个家也没什么留恋。父子感情一直僵持,也不知道这一生还有没有同张桌子吃饭的机会。 三儿子张明净,张慎来对他抱持着最大的期望,也是他的骄傲。本来他还认为三儿子过于忠直,真要是为官了只怕会惹祸。但上次在旁敖的事情上,他通过一首诗就为他打破了僵局,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很是欣慰。 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虽然迂执了些,却自有他的格局和智慧,所以朝中的事情,张慎来也越来越喜欢找三儿子商量。 张明净在茶几一端坐下,看到父亲茶杯里的茶凉了,便让下人重新沏了一壶。 “净儿,为父让你来,是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意思。” 张慎来遂将曹禺行的事情一说。 而他身为内阁首辅,谁递了什么折子,自然瞒不过他的视线。 张明净听罢,轻轻笑道:“那人说曹禺行讪君卖直,也没说错。” “那你认为他为何选择在此时站出来?是真的看不惯那曹禺行的作风,还是另有所图?” “如果是以前的杜晚枫,我会认为是前者。但……”张明净停了停。 “你也认为现在的杜晚枫,选择在这时站出来不会那么单纯?”在这一点上,他们父子判断是一致的。 而张慎来之所以请自己的儿子来,不只是因为张明净过往的表现让他充满着期待,还是因为论对杜晚枫的了解,张明净在许多人之上。 第一百六十一章 是个狠人~ 甚至可以说,张明净是最了解杜晚枫的那几个人。 他们不只从小一起长大,在过往的很多年,张明净都是将对方视为对手的存在,对他的关注程度本就比别人更高。 就算后来张明净不愿意事事和杜晚枫比较了,对那个人也习以为常地留意。 像张明净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哪怕并不高傲,本来也没多少人能真正被他看在眼里。 “嗯。”张明净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那依你看,他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张慎来又问。 “曹禺行过去是因为弹劾杜伯父而遭到了贬斥,连日来批评圣人,只怕还会重提杜家事。杜晚枫如此做,只怕是想着先下手为强。” 单就这件事,张明净并不觉得杜晚枫做得有什么问题。 以杜家那个情况,杜晚枫也不可能像以前那般全无心眼。人家都要杜家好看了,难道还要让他坐以待毙? 张明净虽然光明磊落,可也并不迂腐、烂好人。 更加明白朝廷斗争是你死我活的东西,有些时候不能心软。何况曹禺行本就心思不纯,如今只是拆穿他,理所应当。 “仅仅只是先下手为强?” “难道不是?” “为父却觉得,他这次倒不像是被动回击,反而有点像是主动出击。确切说,他有可能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 张明净默了。 他并未去质疑张慎来的话,那就说明他内心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之所以方才不说,又是为了什么呢? 不想让自己的父亲太过留意杜晚枫?还是下意识就回避这个答案? 谁也说不清。 “父亲打算怎么做?”张明净想知道父亲接下来对杜府的态度。 “为父想再看看。” “如果杜晚枫真的有所图谋,父亲会和他站在对立面吗?” “净儿希望吗?”张慎来却反问。 “我……” “如果有一日,为父真的和那小子站在了对立面,净儿会阻拦我吗?” 张明净更加答不上来。 这是他一直担心的事情,但,“父亲和他并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至少杜晚枫现在不会把张家当成是敌人。” “你也说是现在了。”张慎来看着自己的儿子,叹道:“净儿,朝堂不是一个温情脉脉的地方。有时候,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出手,也不仅仅因为对方是自己的敌人。” 张明净蹙眉,“父亲是担心杜晚枫有一日会挡你的路、碍你的事?如果只是这个理由,那恕孩儿不能接受。只要都是为了大闽王朝做事,一心为了百姓好,又何必分个你我呢?就算政见不同,也可以做到彼此尊重和理解。” “净儿,你哪里都好,就是不切实际的天真想法太多了。” “孩儿不是天真!而是无法理解父亲的某些作为……”如果为官者一定要向父亲这样,将不依附于自己的还有威胁到自己的全部踢出局,那这个官不做也罢! 只是这话,张明净忍着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父亲不至于如此,这素来是崔行的主张。父亲处事相对还要温和不少,只要杜晚枫不明着与父亲为敌,想必事情也到不了那一步。 而魏阶,在曹禺行被处置的当天,下朝回府时就感叹着杜家这小公子是个狠人。 第174章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给人好看。 要知道他看那曹禺行蹦跶多时,也早就不爽了。只是因着他背后是崔行,在言官和文人心目中也越发有威望,不想出那个头、讨那个没趣。 毕竟这个事情一个弄不好,可就得罪了崔行、言官团体,还有身后许许多多的文人。 聪明人,谁也不愿意随随便便去捅这个马蜂窝。 谁知道杜晚枫不但捅了,还捅得这么狠。 他写给承安帝的那些话,不只是干脆利落给曹禺行这种行为定了性,还让各方都哑口无言。 首先崔行那边,不管愿不愿意,那都得接受这件事,还得跟着踩曹禺行一脚。否则因着曹禺行是崔行举荐的,自己也得被问责。 言官团体呢?圣人都明确说了这种行为只是在消磨他的耐心和信任,他们恨曹禺行这种行为都来不及,还会给他抱不平? 杜晚枫递折子这件事,即便爆出来也不会有人说他对“自己人”插刀,只会说他铲除了言官阵营里的害群之马,为了所有言官的利益不惜当个出头鸟。 妙哉妙哉! 这个小杜公子,当初他还真没看错。 对于魏阶来说,在崔行和张慎来还有圣人,将朝中各方势力都瓜分完后,选择卖个人情给杜晚枫,本身就是一个投资行为。 如果对方能用,那自然有所回报。对方不得用,他也没有太大的损失。 但今日看了杜晚枫的表现,让魏阶觉得这个投资很值。 谁都知道杜晚枫最大的敌人是崔行,而在内阁中,崔行势力很庞大,不只始终压着他一头,就连张慎来都快要压不住他了。 崔行太过得势,对他当然也没好处。 不只是他很难上位,因为上次举荐范商的事情,再加上圣人对他的信任,早已让崔行将他当成了有力政敌。 要不是他处事圆融,对崔行又多方避让,只怕今时日子也十分不好过。 杜晚枫选择在这个时机走到人前,将自己化为靶子吸引走了崔行大部分火力,魏阶也是求之不得。 甚至打从心里要感谢这位小兄弟。 至于这一点,以杜晚枫的算计那自然也是想到了的。 魏阶之前卖给杜家一个人情,如今杜晚枫也算是回了一个。 当然,这只是顺便为之,人情还得也不够有份量。但建立在双方都对彼此有需要的基础上的合作,将更为牢靠。 杜晚枫和魏阶,哪怕没有达成口头上的联盟,但却形成了一种政治默契。 别小瞧了这种默契,在朝堂上公然站在一个阵营其实是很危险的事情,这种无形默契才是更具有威力、更让人防不胜防的。 就像之前的曹禺行和崔行,也是一种默契。 如果曹禺行明确表示出了自己就是崔行的人,那他出事,崔行也不可能撇得这么干净。 这就是政治默契的又一大好处了。 聪明人不轻易战队,却善于寻找各种默契和平衡。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一口吞几个胖子? 崔行再次出招了。 这一次,却不只是冲着杜家而来。 他弹劾的是礼部右侍郎徐巍,说这个人在过去担任国子监祭酒、主持敬天府乡试时,曾以“舜亦以命禹”为试题。 这分明就是在宣扬禅让,认为天下应当有德者居之。而徐巍以此为试题,不但宣扬杜寒秋有神禹疏凿之功,也是在借机向他劝进,让他这位有德者来得天下。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辣,一下子就戳中了承安帝的痛处。过去多年,每每只要想到他信任的老师曾经有想过抢夺他的天下,他心中便隐忍不住地愤怒与忧虑。 虽然后来一系列的事实说明,杜寒秋也许并没有那个意思,他也是在无意识中被别人推到那个位置去的。对他也算是忠心,甚至有可能像《幽月亭记》中的空山一样一腔赤诚…… 但这种念头每次只是刚起,就被承安帝给拂去了。杜寒秋不可能那样清白,以他的能耐怎么可能料不到之后种种?分明就是有意觊觎他的天下,才在别人恭维讨好时半推半就、状态暧昧,让那群人更加有恃无恐。 杜寒秋的事情,始终是承安帝心中的一根刺。哪怕他现在已经轻绕了杜家,没有再继续对他们的清算,可崔行每一次提起,就等于将承安帝心口的那根刺再次搅弄。 只是崔行时不时就来动动这根刺,寻常的手法已经让承安帝没那么敏感了。何况在过往几年中,他也深深感到崔行在朝堂的势力已经远超他预计,已经不敢将所有视线都放在杜寒秋身上了。 甚至他每一次提起杜寒秋,承安帝心中便对他多戒备一分。 崔行在此时祭出这一招棋,那自然是居心叵测。但有这样的妙棋,为何到今日才用? 愤怒之余,让承安帝也不由得多想了想。 礼部右侍郎徐巍,在他的印象中与杜寒秋走得并不近,两人在朝中也没有什么私交。 徐巍这个人,进士出身,后进入翰林院。官运一直不错,后做了国子监祭酒,还被当时的次辅张慎来推荐,做了先帝身旁的经筵讲官。 张慎来? 对啊,真论交情,徐巍与张慎来反而更近一些。 那崔行此举用意,应该不只是想对付杜寒秋。 通过弹劾徐巍,拉张慎来下水,还能趁机扫除了杜家,一下子就解决了两大政敌,不可谓不狠不毒。 第175章 当看出这一点时,承安帝发觉自己不一样了。 他变聪明了,也通透了,这些狡猾的臣子们已经不可能再像当初那样动不动就拿他当刀使了。 不过看明白是一回事,怎么处置又是另一回事。 那徐巍,当初敢宣扬禅让,那是一定要惩处的。 张慎来,他如果为徐巍求情,那么他应该如何? 朝堂之上,徐巍面对崔行一系的炮轰,有些难以辩白。张慎来站出来为他辩护,而承安帝则态度莫明。 胡、田两位大人再次事不关己。 这个反响让崔行很不满意,与他设想的也完全不一样。就在他想给年轻的小皇帝施加压力,说一些宣扬禅让社稷不稳之类的话,承安帝已经脸臭臭下令退朝了。 杜晚枫在看过胡、田两位大人送来的情报后,笑着烧掉了。 “欸!我们的小皇帝,多少还是有些长进的,不枉我过去花了那么多心思让他明白一些道理。” “你竟笑得出来,如果小皇帝真的中了崔行的毒计,一怒之下将杜家给抄了,你待如何?”孟葱一出口,便带了点他毒舌的风格。 “如果今时今日,他还是想都不想,只因为听了崔行几句话就要动我们杜家,那我过往几年不是白忙活了?” “你也说过伴君如伴虎,君王一怒之下,九族尽诛也未必要什么理由!” “连名目都不要就诛杀人九族,除非他想做个人人敢怒不敢言的暴君。”杜晚枫说着,来到孟葱身边,笑看他:“如果他是个暴君,那我也不会采取这种法子来救杜家了。暴君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多少暴君在位置上被人推翻祭了天,王朝覆灭,沦为千古罪人?” “何况如今的大闽王朝,小皇帝想当暴君也未必可行。臣子的权力是由皇帝赋予的,但同时皇帝想要做什么事情,也要受到多方牵制。他想要任性裁撤一个机构,就会受到多方阻力和反对声浪。他可没有太祖当年那样的霸气和手腕,真正将所有大权尽抓己手。可这样的太祖,在取得天下后,又因为劳累过度,不到五十就去了。” “朝堂和江湖不一样,江湖上只要武功够强拳头够硬,那就能够拥有话语权。可偌大一个王朝呢?哪一个部分出了错,都会阻碍王朝有序运转。当然越有生命力和活力的制度,其自身调节的功能也就越强,这就意味着……” 杜晚枫正侃侃而谈,就发觉孟葱在盯着自己,还勾起一个类似嘲讽的笑意。 “孟兄这是嫌我太罗嗦了?” “我只是在想,你这个人或许很适合走入朝堂。若没有你父亲的事情,你就做一个逍遥公子,未免浪费了。” “……” 好在孟葱也没就这个问题多说,“所以你这次你选择静观其变,哪怕崔行已经将刀要抵到你脖子上了,你也没有表示?” “上次曹禺行的事情,我已经露了脸。这次的事又事关我爹,比较敏感,一动不如一静。何况不是还有徐巍和张慎来在前面挡着么,也得多感谢崔行太过贪婪,想一口吃掉几个胖子,也不怕噎着他自己。” 胖子-杜晚枫,嗯~ “那你认为这件事之后会如何?” “徐巍这个右侍郎只怕是没得做了,哪怕是过去多年的事情,只要被提及,那定然就会有所处置。毕竟作为君主对禅让一类的事情最为敏感,不做出态度,其他人还会再生出这个心思的。” “那徐巍出那道试题,真的是在赞扬禅让?”按理说作为一名饱学之士,当不至于连这一点都不明白,还触了掌权者的忌讳。 “怎么可能?” 第一百六十三章 反扑的帝王 杜晚枫摇头,“本来只是宣扬一些帝王将相间的美德,被有心人加以歪曲解读,就变成了要命东西。这其实并不是一种好现象,如果不加以制止任由这种事情扩大、蔓延,本来挺自由烂漫的文学风气,到后面有可能会成为朝堂攻讦与迫害政敌的工具。这就是前朝人人谈之色变的文字狱。” “文字狱?”哪怕孟葱对文字狱不甚了解,只是一听便有一股窒息般的感觉。 “太祖当年推翻了前朝,其中一个重要主张就是废除文字狱,给文士更多自由与参与政治的权力。因此他也获得了世家大族、文士阶层的拥戴,还有不少大学者为他歌功颂德。” “原来是这样。” 两人在一块难免闲聊得多了些,再加上杜晚枫看这孟葱对朝堂事还挺有兴趣,也就有选择性地跟他说说了。 “对了,刚才你说到徐巍这个右侍郎只怕是做不了了,那其他人呢?” “你是问张慎来还是问我们?” “都是。” “张慎来是不会被这种小浪给打翻的,不过他想保住徐巍却也是不可能。” “那张慎来岂不是恨死了崔行?” “恨死倒不至于,不过崔行折了他一员大将,心痛是肯定会的。张慎来本来就爱惜羽毛,在朝中没有太多势力依附,不过他也自有他的为官之道,不少中立的大臣其实心里都偏向于他。可这些人,哪里比得上快二十年交情的徐巍。” “这么说崔行这次弹劾,损失最大的还是张慎来了?” “可以这么说,杜家看似再一次被推上了风口。但只怪崔行过往几年太专注撕咬我们了,以至于小皇帝对他的话天然就不信任。而我们杜家,又是前阵子承安帝扶上去,去掣肘崔行的。张慎来已经势力受损,再牵连杜家,岂不是让崔行更加春风得意?” 第176章 “所以小皇帝哪怕厌烦极了与你父亲相关联的一切事物,却又因为忌惮崔行,必须要让自己冷着处理?” “还有一种较劲的成分在,过往他没少被崔行和其他大臣当刀子使。这一次自认为已完全看清他们的计划、也绝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小皇帝,势必要反抗一下、展示他君王的权威的。” “你的意思是?” “我想,不只是张慎来要丢掉一个徐巍,崔行恐怕也要被张慎来搞掉一员大将。这样才能双方互打五十大板,也给两个人一点教训。” “这个听起来有点耳熟。” “你想到了崔行和旁敖的较量了?” “对,就是他们两个。” “很正常,朝堂平衡和牵制,用来用去都那些手段。无论具体方法为何,最后想要达到的效果都是一样的。” “你很自信杜家这一次不会被卷入风波中去?”孟葱还是忍不住问。 虽然他也不认为杜家这个时候会出什么事情,但杜晚枫的态度还是有些太乐观了。 “怎么卷?胡、田两位大人在朝中已经站稳脚跟,与杜家完成了切割,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了小皇帝的人。其他一些杜家旧部,在朝中也不成气候。大多是一些闲散官职,接触不到权力中心,小皇帝动他们那真的就是表表态,呲呲牙的程度。” 杜晚枫说到呲呲牙时,小表情还有点可爱。 “就算真的撤去两个人的职位,那就撤吧,无所谓。” “如果是见血呢?” “不会,见血的话,只会激化矛盾,达不到小皇帝想快速平息此事的效果。刚才也说了,杜家旧部在朝中已经没有太突出之人,再加上我两位姐夫,可都是刚提拔起来的。新官上任还没多久,现在就撤?何况他们本来就是他用来平衡崔行的。” “那你呢?” “我就一七品给事中,再贬能贬哪去?把我赶出敬天府?我杜晚枫官再小,那好歹也是杜家家主,代表一系势力。留着还能膈应膈应崔行,赶走了那可就丁点用没有了,小皇帝会那么傻就放过我?” 孟葱忍不住想笑。 这个杜晚枫,说起自己竟然也毫不留情。 说自己丁点用没有,存在就是为了膈应膈应崔行……这话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古怪呢? “还有孟兄,你知道吗?只要我爹的影响力还在,小皇帝就绝不会放任杜家离开。要么为他所用,要么灭。” 孟葱在那个“灭”字出口时,神情便冷峻下来了。 这一点,跟在杜晚枫身边已有些年头的他,却也能想明白一点。 君王总是多疑和忧虑的。 出了杜寒秋的事情后,小皇帝不信任杜家,也不会信任崔行和张慎来。 想想看:连他最尊敬最倚仗、将之当作老师甚至是半个父亲的杜首辅都不能信任,尚且有可能在图谋他的位置,那朝中还有谁能真正值得他信赖? 崔行近些年的行为,更是野心昭昭。 承安帝一方面在感觉到君王孤独的同时,也在让自己迅速成长着。 而朝中接下来的动向,也确实如杜晚枫猜测的那样。 承安帝翌日上朝,就干脆果断地撤了徐巍礼部右侍郎的职位。对为他辩护的张慎来,承安帝先是斥责了两句…… 堂堂首辅在朝堂之上被皇帝斥责,这种事情足够难堪了。就在崔行看笑话的时候,承安帝又安抚起了张慎来。 告诉他张首辅一腔为大闽之心,他是懂得的。只是张首辅为人宽厚,太容易被人蒙蔽。 一听就很扯淡的话。 这些话不说其他人了,张慎来自己听得就很不适应。小皇帝明明可以找一些更好的说辞,却用如此蹩脚言辞来安抚他。 但到底没治张慎来的罪,这一做法也让张慎来这只老狐狸都揣摩许久,心中也暗暗后怕这次为徐巍辩护,只怕真让圣人动了怒。 而偏向于张慎来的两位御史,也弹劾了吏部左侍郎,承安帝听完后,竟然没有让人去调查取证,就干脆地也撤了崔行一员大将。 崔行接受不了,便怂恿亲近他的御史批评圣上。说圣人今日朝堂上这番做法太过任意妄为,不能服众,也不符合一个明君应该有的格局。 第一百六十四章 狼狈为奸,各取所需 这时候,就轮到胡大人和田大人登场了。 他们痛批崔行霸道行径,集结着一帮人在朝堂上威逼圣上,没达成预期效果后又怂恿御史来弹劾圣上,说他不符合明君应有的格局。 “怎么的,不合你崔大人的意就不是明君了?” “而且作为御史理应弹劾不公不正之事,而不是成为某些重臣的私臣!” 这番说辞非常有力度! 而且句句都是在帮承安帝说话,还说出了许多承安帝想说而没法在群臣面前说的话。 崔行自然恼怒,认为胡、田两位大人对他妄加指责,污蔑朝廷重臣,要求圣人将他们治罪。 胡、田大人当然知道这话说出来是肯定会被崔行抓到把柄的,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话主要是表明态度和立场,支援一下承安帝的。 就是承安帝也明白他们的意思,当着崔行的面意思意思斥责了他们两句。认为他们对崔大人的指控太过严重了,以后不可如此,意在安抚崔行。可实际上呢,承安帝却是越发倚重这两位大人。 第177章 崔行忙活这么久,纠集了这么多人,但收获却是寥寥。杜家不但没事,那两位老匹夫还在圣人面前卖了好,这让他怎么甘心? 不过韦月却在这时劝谏,让他暂且收手。 “大人,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们的计划连番遭遇挫折,都没达到预期效果?是杜家真的很难对付?还是我们的方法有问题?都不是,至少不全是。真正的问题还在于圣人的态度。” 崔行本来有怒,也不甘心就罢手,但他不得不承认韦月说得有道理。 “圣人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任由我们拿捏的小皇帝了。他对大人非常忌惮,也越来越讲究朝堂势力平衡那一套。大人表现得越强势,圣人就对大人越发不满和抗拒,也就更加维护大人的政敌。” 这一点崔行何尝不明白,他能够感觉到他最近只要开口,承安帝眉头就蹙得紧紧的,似乎对他很不耐烦了。 可他太急于扳倒杜家了,他已经耗费了这么多年,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恢复往日荣光?还有张慎来,对首辅的位置他是觊觎已久,如果不想办法把他弄下来,他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依你看,本官如今应当如何?” “大人不妨暂缓攻势,先想法子赢回圣人的圣心。只要圣人向着大人,一个小小的杜家,凭大人的权势还不是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崔行在考虑了一会儿道:“挽回圣心虽然重要,但杜家那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本官已经错过一次,这一次决不能坐视他们继续壮大了。” “大人考虑得是。”韦月俯首称赞。 “本官还得多谢韦月先生,在此时能劝我缓下来,怕本官真的激怒了圣人,引得他不满。在众多幕僚中,也只有韦月先生能一直保持头脑清醒,用心为本官筹谋。” “这都是小人分内之责。”韦月忙道。 本来他也想进一步劝崔行攻讦张家和杜家,让他彻底被小皇帝厌弃。但公子却告诉他,崔行固然觊觎首辅之位已久,也很想扳倒杜家,可他老道着呢。 这次一击不成,也会反思到底是哪里出了错。等他想明白了,那自然就会想法子先夺回圣心。 这种时候如果韦月能主动劝他缓下来,那便会得到他更多的重视和信任。 事情果然如公子所料。 “但不知对于挽回圣心,大人可有对策?” “韦月先生看小女姿容如何?” 韦月一怔,随即赞叹:“敏儿小姐天香国色,倾国倾城,那可是敬天府出了名的美人儿。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那个空有一副皮囊的杜婉芷不同,是远近知名的大才女。听说上次诗会,不少人都称敏儿小姐才是这敬天府第一美人,那杜婉芷已经是过去了。” 这话让崔行听着很自得。 “我的敏儿,这些年前来求亲之人踏破了尚书府的门槛,虽然不乏名门俊杰,但本官却觉得这些人一个都配不上本官的宝贝女儿。” “大人是想让敏儿小姐入宫?” “之前是看着敏儿还小,圣人身边又有萧贵妃,贸然送她入宫有可能会交恶那个女人。但如今圣人身边有董妃了,还有备受宠爱的屏宜公主。纵使圣人依然尊敬于她,她也害怕自己会留不住圣人的人和心。本官将敏儿送入宫,并和她多亲近,作为本官和她合作的桥梁,你看如何?” 韦月听罢,心中暗笑崔行把事情想得太美。 “大人,恕小人直言,萧贵妃若真想扶持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去帮助她留住圣人的心,是不大可能会选择敏儿小姐的。” “不可能吗?” “小人听说萧家最近接回了一个远房的姑娘,相貌虽不如敏儿小姐,却也是难得的美人儿。想必就是等调~教好了,再送入宫去的。萧贵妃需要巩固自己和萧家在朝中的地位,而敏儿小姐只代表崔家。她要是得宠了,不但对萧贵妃没好处,还会威胁到她。” 这个道理崔行不可能不明白,但他却还是做这样的设想。 “韦月先生对这位贵妃娘娘,怕是还不太了解。” “请大人赐教。” “咱们这位贵妃娘娘,早早就被萧家送入宫。幼时尝遍了冷暖,在宫中也没少被欺负,你以为她真的相信和在乎萧家吗?比起家族的牵绊,她更在意的还是自己能往上爬。” “因为宫女的出身,她就算再得宠,朝中也无人支持她做大闽皇后。可只要与本官合作,本官就能帮到她拿到那个梦寐以求的皇后位置。” “皇后!大人难道不想把这个位置留给敏儿小姐?” “只要有那个女人在,谁坐上了皇后的位置谁就是死路一条。反正她又不可能有子嗣,我的敏儿进了宫,若能为圣人生下龙子,那地位就谁都不能撼动。而本官与萧贵妃合作,也能各取所需。她需要朝中有人,而我需要后宫有人——” 第一百六十五章 身份揭秘!!! 大闽皇宫。 董妃正在和屏宜公主用膳,满川快步进得殿来,并在董妃耳旁说了几句话。 “知道了。”董妃听罢,面上没流露出什么明显的情绪。看屏宜盯着自己看,捏捏她的小脸,让她乖乖吃饭。 用完膳后,董妃让奶娘带屏宜公主出去玩。又遣退了全部宫人,只留下了满川。 “崔行刚受冷落,就迫不及待要送宝贝女儿入宫了。” 第178章 “娘娘,那位敏儿小姐确实是个美人儿,若是再搭上萧贵妃,只怕你在后宫处境就更加艰难了。” “公子怎么说?”萧贵妃突然问。 “公子的意思是让娘娘阻止敏儿小姐入宫,破坏萧贵妃和崔行的联合。但一切以娘娘的安危为上,不必勉强。” “既是公子有吩咐,那我一定得尽力。” “娘娘,公子说了,你现在不比从前,做什么决定前要先考虑自个儿和屏宜公主。就算娘娘没法办这事儿,公子也会有别的安排。” “公子能如此为我们母女着想,那我就更不能置身事外了。而且真让他们联合了,我和屏宜的日子才会真真不好过。” 听完董妃的话,满川深深向董妃一拜。 “如此满川就代公子多谢娘娘了。” 董妃却摇摇头,“想当年,我只是圣人后宫一名被人遗忘的小才人。萧贵妃毒死了藤妃和小公主,我只因为在藤妃宫内小坐,就被卷入了那件事。若不是公子仗义出手,我早就死得无声无息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就连萧贵妃也不知道她和杜晚枫竟然还有这等渊源。 当时杜寒秋还是大闽王朝的首辅,独揽大权。杜晚枫还是那个敬天府最耀眼的少年,出入皇宫就跟家常便饭一样,经常和小皇帝玩在一块。 藤妃刚诞下小公主,让承安帝欣喜不已。 杜晚枫也是来庆贺他为人父的,可高兴没多久,藤妃和小公主双双没命了。据太医所说,是董妃的补汤里被人下了剧毒。藤妃娘娘喝了汤,小公主又喝了母乳,于是两人便都丢了命。 承安帝震怒,想要让所有接触过那碗汤、还有藤妃宫里的所有下人偿命。而当时还是才人的董妃,第一时间就被抓了起来。 杜晚枫其实知道这件事最有可能就是萧贵妃做的,毕竟过去宫里没少发生这种惨事。他也不忍心让一群无辜人替萧贵妃受过,便想了一个法子。 告诉圣人,他有办法抓住真凶。 在得知藤妃中的是“毒萝草”后,便告诉圣人凡经手过这种毒药的人,手上必定会留下荧光。而这种荧光白天看不清,晚上就会显露。 想要消除这种荧光,必须要用醋中和蒜调到一定浓度再加入白酒来清洗。 而这一点,又故意让公公透露给了所有第一时间被关押起来的人。 紧接着让圣人放了他们。 等到晚上又再次把这些人抓了起来,而那个手上带有醋和蒜味、还有掩饰不住酒精味的人,便是下毒的凶手。 真凶抓住了,这个人从面上看当然和萧贵妃无关。那个女人虽然做事嚣张,却也不会明摆着给人留下那么大把柄。 下毒之人被处治了,没牵连出更多。 其他人则是被放过了,董才人也因此留下了一条命。 只因为那个时候她还在后宫没什么存在感,莫名其妙被卷入这件事,杜晚枫也不是刻意救的她。 所以没有人知晓她欠杜晚枫一条命。 哪怕后来她成了董妃,对萧贵妃构成了危胁,也从来没有人怀疑她是杜晚枫的人。 出了藤妃的事情后,董才人在宫中呆着更是惊恐。唯恐一不小心在后宫便没了命,也更加不敢争宠、不敢有任何引起萧贵妃注意的地方。 可一个人太懦弱了,根本就没法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生存的。 她宫里的太监、丫头屡次被外面人欺负,就连她这个才人也被人克扣棉衣和炭火。连个宫女都敢给她眼色看,更别说那些得宠的妃子了,对同为圣人女人的她都敢轻易掌掴。 最让她难过的是,父亲母亲在外面也被别的官员打压、欺凌。她这个做女儿的,一点忙都帮不上。 就在这个时候,满川出现在她的视线。 他问她:“董才人,你想要过点不一样的生活吗?想不想去争一争?” 董妃很想,她过够了低声下气、尊严被人踩在脚底下、父母被人看不起和欺凌的日子了。 这样窝囊的活着,还不如去全力争一争。 但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父亲只是个六品官,在朝中根本就说不上话,也没什么势力倚仗。而她自己,在美人遍地的后宫,姿色只能算中上。何况还有萧贵妃压着,她只怕还没出头,就已经死在她手上了。 满川却笑着说:“只要娘娘愿意,并且下定了决心,那自然有法子帮你得到圣人的欢心。” 董妃很讶异,也很好奇满川真实身份。 满川只是说了一件事。 原来当年花满都在宫里差点打死的那名小太监,正是满川。 是杜晚枫将他从花满都的脚下救了出来,自那以后,满川就将杜家小公子视为了自己必须要报答的恩人。 在满川心目中,风流潇洒又善良正义的杜晚枫,宛如一轮太阳,照亮了他孤苦无依的心。而从小他在宫里,受够了大太监的毒打和其他主子动不动的拳打脚踢,杜晚枫是第一个向他伸出过援手的人。 别说只是为他效命了,就算这条命给公子,满川也心甘情愿。 满川很喜欢也很会养鸽子,别人不知道的是那些鸽子最大的一个用途就是用于和宫外通信。 每一次通信都非常隐蔽,目的地只是一些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却源源不断将宫内的一些消息及时告知给了杜晚枫。 第179章 井宾不是很好奇,杜晚枫除了他还有别的情报来源吗? 其实除了在地方还有他的人,在朝中他可是拥有董妃这样一大助力。还有满川这个忠心耿耿,一心为他分忧解劳的人。 在得知了满川为谁效劳后,董妃记起了当初那段恩情,选择与杜晚枫合作。 杜晚枫教她如何去赢得一个男人的心。 杜晚枫不但懂男人,也懂女人,更懂他们的小皇帝。有他手把手教,在深宫中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董妃,渐渐走上了高位—— 第一百六十六章 安之若素 虽然她如今贵为承安帝的宠妃,可没有杜晚枫就没有今日的她。 所以上次屏宜公主对杜晚枫不敬,才会让董妃那么生气。 公子可是她发自心底感激的人,自己的女儿怎么可以对他出言不逊? 而每一次,杜晚枫在宫里需要帮助的时候,董妃总是能及时出现为她解围。这自然也是杜晚枫提前安排好的,否则哪来那么多凑巧,可以让杜晚枫在承安帝面前次次转危为安? 过去董妃不涉入朝局,哪怕圣人主动询问了,也坚持不表态。这也是杜晚枫特地嘱咐她的,在地位未稳之前,别贸然让人看出她偏向杜家,也别试图在圣人面前为他们说话。 因为这样只会让她陷入危险之中,还会加剧圣人对杜家的不满。 董妃谨记,从不轻易在圣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心思和意图。但偶尔也还是能不动声色地帮到杜晚枫,那些看似不偏不倚完全中立者的话,才真正能起到作用。 董妃和满川的身份是杜晚枫最大的秘密,为了这两个人的安危,哪怕她最信赖的井宾都不知道这二人的真实身份。 而据井宾所知,杜晚枫除了他、韦月、周敬、枯藤这些前首辅留下的人,还有一些隐藏的势力。 其中一批人有可能是花钱雇来的,靠贩卖消息为生,就算被抓到了也牵连不到杜晚枫头上。毕竟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规矩,也有替主顾守口如瓶的办法。 另一批应该就是杜晚枫自己的人脉了,除了那些众人皆知的,也有一些是不为人所知的。 井宾并不在意公子在这些事情上瞒着他,这才是谋大事者应该有的谨慎和城府。即便是他这个绝对忠心之人,也不能把所有事让他知道。 杜府。 田莲莲今日入府来玩,是杨骏送的她。杜晚枫要去午门外直房工作,便叮嘱两位姐姐多陪陪她,还让田莲莲留在府里用午膳。 田莲莲笑着答应了,之后杜晚枫便与杨骏一块离开了。 两人共乘一辆马车,路上谈及到了朝中近来发生的事情。 “无论是之前的曹禺行,还是后来的徐巍,让我好生为杜兄捏了把汗。好在这一切都没牵连到杜家,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有劳杨兄挂碍了。”杜晚枫笑笑道。 “杜兄你啊,还真是沉得住气。” 也就是杜晚枫还能如此安之若素,他和万九洲等人在听说这些事后,唯恐再牵连到杜兄和杜家头上。 不过如今的杜晚枫,也确实不是以前那个不知疾苦、逍遥恣意的首辅小公子了。这些年来,杜家屡遭弹劾和打压,他自己也是从一个天之骄子,到背负起满门重担。 承受和经历的比别人都多,心性也自然不似从前。也不是他们这些没有真正挨过重锤的人,所能理解的。 “不说我了,杨兄,说说你吧,你最近和莲莲姑娘怎么样了?” 一提到田莲莲,杨骏唯有叹气。 “还是那样……不过莲莲最近倒是活泼了不少。” “哦?” “有什么不满意、不喜欢的就会直接跟我说,而不是一个人闷在心里、什么都说好。” “这是好事啊。” “对啊,之前与她在一块,也搞不懂她到底喜欢、不喜欢什么。一不小心还会惹她生气,有时候明明是好意,最后却落得她不快。什么事都能直接说,相处起来也轻松一些。不是我说,杜兄,还是我们老爷们在一块更自在,谈天说地海阔天空!但姑娘家不行,态度不能冷了淡了,说话不能重了疏远了。有时候你不经意的一个小举动,都能让她暗暗难受半天……” 杨骏是越说越苦恼。 别看他在一帮兄弟间游刃有余,但对姑娘家是真没什么经验。 因为从小就和田莲莲订亲了,其她姑娘他必须要保持距离。该有的礼仪涵养都不缺,可姑娘家喜欢什么、她们的小心思杨骏就真的不行了。 “杨兄习惯就好。”杜晚枫笑呵呵的,“莲莲姑娘其实已经很好了,你要知道我家有九个姐姐,每个人性子都不同。小时候为了讨几个姐姐欢心,就不知道要花去多少心思了。你现在身边只有一个,还嫌麻烦,欸!” “杜兄,你那九个姐姐哪里需要你讨她们欢心,她们一个个都把你当眼珠子疼。” “杨兄这就说错了,感情是相互的。姐姐们对我好,那我就要对她们更好。没事给姐姐们带个小礼物、买点小点心、送点珠宝首饰、做几幅画。不说别的,九个姐姐,单是礼物那就要准备九份,还不能厚此薄彼。” 杨骏懂他的意思了,忙摆摆手:“杜兄不用说了,听到这儿我已经怕了。” “哈哈哈哈哈!”杜晚枫朗笑,又敲了敲扇子,“但你换个角度想,身边一个人,得到一份爱。但我身边有好多个人,就能得到好多份爱。只用多费点心,就有那么多人爱你喜你。而作为亲人的她们,即便我真的有哪里做得不好,也不会影响她们疼爱我的心,这样是不是也挺美好的?” 第180章 “这倒也是。”杨骏想想,终于点点头,“所以我们才真真佩服杜兄啊,怎么就能把这么多关系都处理得这般好。” “还是那句话,用点心。”杜晚枫转了转手中的扇子,又接着道:“其实也不需要刻意做太多,你真心待一个人,对方是能感受到的。” 这话杨骏听进去了。 “这事还真的只能问你,你对姑娘家最有经验了,也比我们都懂女孩子的心思。” “因为我姐姐多?” “是啊,还因为周围的姑娘都喜欢你。” “杨兄你的人气也不低啊。” “我啊,就别笑话我了~”除了田莲莲,他也不能有别的想法。 “杨兄,有一件事得和你道个歉。” “道歉?” “之前在莲莲的事情上,你的某些做法让我有点不快。” 杨骏一愣,尔后迟疑道:“是觉得我对莲莲过分了?” “嗯。”杜晚枫点点头,“不过我知道杨兄不是那样的人,也一定会处理好你和莲莲姑娘的事情,我们这些人也实在不该说些什么。” 第一百六十七章 懒得他哟~ 杨骏拍拍额头,“让杜兄见笑了,其实在莲莲的事情上,我做得确实有不妥的地方。杜兄会这样想也是正常的,就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开始唾弃自己。”杜晚枫拍拍他的肩膀。 “万兄肯定也没少在背后骂我吧?”杨骏又苦笑道。 “不至于。”杜晚枫笑着摇头,“九洲比我要体谅你。”“哦?这我可就有些疑惑了。”其实杜晚枫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让杨骏有些意外。 以杜晚枫过去那无拘无束的性格,是不会轻易接受一桩没有爱的姻缘的。他应该是那种为了真理、真爱不惜一切去追逐的人,这一点不只是万九洲、杨骏,许多认识杜晚枫的人都会这样想。 甚至早些年还会想着桃花如此旺盛的杜晚枫,以后有可能像他爹杜首辅一样,娶很多很多的小娘,一块风花雪月。 可后来他们就不这样想了。 杜晚枫看似多情,其实很深情。不轻易招惹别人,更不会随意交出真心。 渐渐的他们又觉得,杜晚枫不是深情,更可能是无情。任凭那些女子为他如何害相思,他也不会有半点回馈。 换成别的男子,早就不忍心了。但他还是那样,不给她们半点希望和机会。 杜晚枫是一个乍一看挺好接触,实际上深交起来才发现很难走入他的内心。被他纳为自己人的家伙都很幸福,因为这个人虽然无情,却又很护短。 对身边人真的好得没话说,他们这些兄弟过去有什么困难,杜晚枫也会倾力相助。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杜家出事后,还有这么多人依然如从前那般待他。 过去杜晚枫并没有因为他首辅之子的身份,就在他们面前摆谱欺人。 久而久之,大家都体会到他们的好兄弟就只是杜晚枫这个人,而不是什么首辅之子。 再说说万九洲,同样一个比较另类的大家族小少爷。 是他们这群人中最善良心软的,平时真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看见受伤的小动物,总是带回家悉心照料。以至于太保家的后院,早就被小动物和它们的后代给占领了。 所以说,九洲不接受他先前的态度,认为这会伤害到莲莲他还能理解。 但结果九洲却多少还能理解他,杜晚枫更多是不赞同不支持,就让杨骏一时想不明白了。 “杨兄啊杨兄,你和九洲一样,都自认为很了解我,但其实总有一些地方是你们所看不明白的——”目的地到了,杜晚枫留下这句意味莫明的话,便下了马车。 杨骏默想了许久,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杜兄,越来越看不透了。” 不过兄弟相交,只要知道对方是个不错的人、值得交,那其他的也不必事事清楚明白。 杜晚枫在礼科的日子还算是清闲的,他不给自己找事,凡事也不爱出头。除了曹禺行的事情上了次折子,平时也只是负责一些日常性的工作。 都给事中看他整日无所事事,又喜欢泡在档案室里,干脆将里面的案卷整理工作交给了他。 这可是一项很繁重的工作,过往多年的案卷全部堆放在那里,灰都有一层了。 都给事中本想是给这个年轻人一点下马威,让这位天子骄子知道官场的残酷。 但杜晚枫却好脾气答应了,从此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案卷翻晒、整理工作。 在一间大院子里,杜晚枫常常抱一些案卷出去,将它们一一翻开,晒晒上面的霉菌。 人就倒在地上,偶尔抓起一册便看起来,看完了就换另一册。要是困了累了,就跟只咸鱼一样躺在地上睡将起来。 其他给事中哪里看到有人是这么做官的,这是真不打算往上爬了? 懒得他哟~ 张明净奉承安帝之命修撰国史,需要查找一些往年资料来到了礼科直房。 因为这位是首辅之子,如今又都知道他在修撰国史,所以礼科这边也很配合。一位给事中将他引了进来,直接带他去了档案室。 在过一道小门时,张明净便看见了躺在书堆里翘着脚睡得很香的杜晚枫。 不由顿住了脚步。 给事中谢光昀回头,发现张明净没跟上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没个形状的杜晚枫。 第181章 “张学士,杜大人他……” “他总是这样?” “啊?不,不是,许是今日整理案卷累了,随地小憩会儿。”谢光昀与杜晚枫关系还可以,何况大家都是礼科同僚,也不想让人以为他们平日工作怠惰,便帮忙遮掩遮掩。 “都为官了还这样没个形状。”张明净说着就朝杜晚枫走了过去,谢光昀也不好阻拦,只得跟上。 张明净走到杜晚枫身旁,挡住阳光,投下一片阴凉。 按理说这样杜晚枫应该知道有人来了,哪里知道他还纹丝不动。 睡得还挺熟。 “喂——”张明净准备用脚踢踢他的脚,但这样有点不符合礼仪,便站在那里咳嗽了一声。 这样杜晚枫还是没醒。 张明净没法子,只能蹲下来推了推他。 杜晚枫这次睁开了眼睛,看到是张明净,并没什么大反应。 只是侧过身,用一只手撑着脑袋,“张兄,你怎么过来了?”“我要不过来怎么能知道你平日就是这样做事的。”“张兄,你又不是过来视察的,管得也太宽了。”“杜晚枫,身为朝廷官员,应当有个朝廷官员的样子。这么懒散怠惰,像什么样?”“事情都忙完了,还不许我歇歇了。你今日过来应该是查找资料的,快去找,在我这里啰嗦个什么。”杜晚枫一边说还一边打了个呵欠。 “你给我起来——”张明净实在受不了他这副懒样,脚尖一转,便给了杜晚枫的脚一脚。 “我跟你说啊,张兄,你可是个君子,受关夫子教导,动口不动脚!”“你起来我就不动脚。” 杜晚枫摸摸头,今天张明净哪儿不对了,看到他这样不是应该说两句摆着臭脸就走,还坚持上了? “好好好,我起来。” 当着谢光昀的面,杜晚枫也不好太过不给这位首辅公子的面子,便从地上爬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 妹有情郎无意 既然杜晚枫已经醒了,也有人带张明净去档案室,为他查找资料,那他也就不需要再留在这儿了。 “杜大人,礼科案卷是由你负责整理的,对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张大人这边就交给你了。” “好。”杜晚枫干脆应了下来。 谢光昀又对张明净行了礼,便先去忙别的事情了。 待人走后,杜晚枫笑着问张明净:“张兄,你是想去里面坐还是在外面将就一下?” “将就?如何将就?” 杜晚枫一撩一裙摆,席地而坐。 “这样。” “你就让我坐地上?”这人还真是没有半点待客之道,茶水没有一杯就罢了,现在就连一张凳子都不给他。 “欸,君子不拘俗礼么~何况你要查找的资料,有可能就晒在这里了。且说说你要什么,我找给你。” 这还差不多,张明净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回到里面拿了两把凳子来,选了一把坐上了。至于杜晚枫坐不坐那是他的事情,但凳子他已经替他拿出来了。 虽然他没什么待客之道,但张明净还是很有礼有节的。 接下来张明净说了十几份编撰国史所需要查阅的材料,他说一个,杜晚枫就为他拿一个。 这山川地理、官员任命、还有升迁罢黜年份,抑或是哪一年推行了什么法令,只要张明净说出来了,杜晚枫总是能不消多少时间就找给他。 “就这些了,还有三份材料在档案室,你走的时候拿给你。” 张明净点点头,脸色已经和缓许多。 看事情果然不能看表面,杜晚枫大白日的就躺在院子里睡大觉,可他却对礼科多年堆积下来的案卷了如指掌。即便他再怎么才华横溢、博闻强识,想要记下这么多东西,是不可能没费心思的。 而且还费了大心思。 多次接触下来,张明净对如今的杜晚枫也还是有些了解的。过去他很有可能只是因为兴趣就去掌握某项东西,现在的他目的性则更强。 对他完全没好处的事情,除了杜家那些个人,还有被他十分珍视的一些朋友,就像万九洲……其他情况没必要杜晚枫不会太尽心。 这些事情,也只是在张明净心里稍微琢磨过,他终究还是不愿意这样想杜晚枫。 做完了正事,杜晚枫又有些懒洋洋。主要也是没什么话要和张明净说,这人看着有点呆,其实人很敏锐。 如无必要,他还是不想与他牵扯过多。 杜晚枫此时的想法,倒与张明净之前猜测的暗合。 而张明净,还真有事想和杜晚枫说。 恬恬那里,虽然张明净让她打消心思。可到底是自己最疼的妹妹,还是要为她摸摸这人的想法的。 恬恬有情,杜晚枫若是能有意,也愿为了她多加争取,也不见得全无可能。 “早晨从家里出来,恬恬又病了。”张明净有些黯然说道。 那傻丫头,只因为他那番话,再次郁结于心。 张明净打定主意和杜晚枫聊这个事,也实在是不放心自个儿的妹妹。 “恬恬姑娘病了?找羊大夫看过吗?”杜晚枫关切道。 而且那种关心不似作伪。 “看过了,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心情郁结,可以慢慢调理。” “心情郁结,那是有什么事情让恬恬烦思了。整天闷在府里,自然郁闷不畅。不如让恬恬多去找我七姐、九姐散心聊天。正好这些日子莲莲姑娘也常常前往杜府,人多热闹,心情也会跟着开阔一些。” 第182章 张明净点点头,“我回去就跟她说。” 杜晚枫一笑,也没再啰嗦,拿起手边一本册子,换了一面,让它能更均匀晒到。 张明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又说道:“恬恬其实是心病,爹这些年一直在为她说亲,但都不是恬恬所中意的。” 他这样说,既能试探出杜晚枫对恬恬的真实心意,也能借此摸清杜晚枫对婚嫁之事的态度。 如果他对恬恬半点无意,早点让那傻丫头死心才是明智。 毕竟长痛不如短痛,有些事情拖得太久,只会伤害到恬恬。 杜晚枫神情没有半点异样,反而还挺感兴趣的模样。 “不知都有哪些名门子弟上张府求亲?” 张明净观察着他面上的神情,随意说了几个。 杜晚枫却摇摇头,“张兄,请恕我直言。这些人虽然条件都不错,但配恬恬姑娘还是要差了一些。” “在你心中怎样才能相配?” “现在说的可不是我,是恬恬。他是张首辅唯一宝贝女儿,自然不能随意找个人嫁了。首选当然是家世相当的年轻俊才,还要会疼人。恬恬这些年饱受病痛所扰,更应该找一个能真心抚慰关怀她之人。可就杜兄刚才说的那几个,似乎都不是会体贴人的主儿~” 就算是,也不过是为了讨好张慎来故意表现出的姿态罢了。 张明净也承认,杜晚枫对那些人看得非常准。 那些人的求亲,他也是一个都不同意的。不少家里都有小娘了,甚至连孩子都有了。还有人风评也不好,就连他都耳闻过一些污糟事。 张明净自然不会将自己宝贝妹妹交给这些人,刚才故意挑出这几个,也是想看看杜晚枫会如何做。 是完全事不关己?还是…… 其结果让张明净不知道是失望还是该感到安心。 杜晚枫无疑是关心恬恬的,但也紧紧是最普通的关心。 保持着一定距离,却也没显得过于冷漠无情。 很有他杜晚枫的风格。 那个傻丫头也该死心了。 可他还是想代自己的妹妹问一句,他自始至终就真的没有考虑过恬恬吗? 他的妹妹,过去很多年心里想的可是只有他一个。 “我爹以为恬恬性子柔软,很容易说服。殊不知恬恬最为固执,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些年,我也没看见过恬恬喜欢过什么男子,倒是对你……特别一点。” “对我特别?我倒是也拿恬恬当半个妹妹。家里姐姐众多,倒是没有一个比我小的。”杜晚枫却是将这个话题一笑带过。 张明净看他这副态度,倒是偏想问个明白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谁的感情他都承受不起 “你尚未娶亲,可有考虑过恬恬?”如此直接相询,让杜晚枫暗暗吃了一惊。 面上却是笑得有些狡黠,“张兄,你也尚未娶亲啊,不如考虑一下我九姐?”张明净坐不住了,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我和你说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啊,我娘因为我九姐的婚事天天都在问我,我头疼着呢。你那边只得一个妹妹,我这边还有两个姐姐婚事要操心,我比张兄要愁啊~”张明净就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了。 杜晚枫说得在理,还有点可怜兮兮。但他就是在糊弄事,没有正视他的问题。 罢了!以杜晚枫的聪明,如何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故意为之,就已经能说明他的心思了。只是不想把话说明了,伤了姑娘的面子和心,他又如何能再穷根究底? “走了。”张明净起身就要走。 “稍等,张兄,你不是还欠缺几样材料么,我回屋找给你。”杜晚枫这次没再懒洋洋,从地上起来了,还整理了一下衣冠。 张明净也随他去了档案室。 找完东西后张明净便离开了,杜晚枫继续回到之前的地儿,一边躺着晒太阳,一边想着张明净今日过来说的话。 恬恬那傻丫头,不会真喜欢他吧。 欸!最好不要,否则又欠了人姑娘一笔债。 谁的感情他都承受不起。 像他现在这样,有什么资格谈情字。 罢罢罢,想这些事情做什么?如今虽然解除了杜家被清算的危险,但朝堂凶险,暗处的危机一直存在,也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对杜家虎视眈眈。他又如何能轻松大意、想一些有的没的。 何况他确实也志不在此,比起所谓的感情,他更希望能主宰自己人生,让家人平安无忧。 想到这儿,杜晚枫也不烦恼了。翻了一个身,继续咸鱼。 张明净回到府里的时候,张慎来刚从张恬恬那里回来。 “爹,恬恬那边怎么样,今日可有吃东西?” “吃了一些,但又吐了。” “这么严重,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张明净说着就要去瞧自个儿妹妹,被张慎来喊住了。 “净儿,恬恬的事情,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爹?”“……爹,恬恬现在不想谈婚论嫁,你就多给她一点时间,别把她逼得太狠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爹也是希望成个亲,能让她身子好一些,如何是在逼她。”“可恬恬现在不但身子没好,反而还更糟了。”张慎来被说住了,尔后叹了一口气。 “听你的,爹不逼她就是了。这事,等她身子好一些再说。”“谢谢爹。” 第183章 “净儿,你老实告诉爹,恬恬是不是有心上人了?”如果没有,以恬恬的性子,为何对婚事这般排斥。 他的女儿他知道,还是很听话的,许多事情都不会违背他这个爹。 张明净沉默下来,良久才说:“是有一个心上人,但只是恬恬单方面的心思,说了也是徒增烦恼,孩儿会劝恬恬放下这些。”“谁家的小子,竟然看不上我的女儿?” 张慎来虽然惯会明哲保身,处事也较杜寒秋温和圆融,但到底是首辅。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么喜欢一个人,还为他害了相思病,结果却换来简简单单一句单方面心思…… “他并不知道恬恬喜欢他,也无意于此,爹就不要再问了吧。”张慎来看了一眼儿子,心中一动,道:“你说的是杜家晚枫?”“……” “那孩子从小就讨姑娘家喜欢,恬恬除了你,小时候也就与他走动得多。对他生出爱慕之心,为父倒也不奇怪。”张明净默然。 “不过这敬天府世家子弟、王孙贵族,谁都可以,就杜家不行。”果然。 这些话早在张明净意料之中。 “其实就我本人来说,还是很欣赏那孩子的。如果他不是杜寒秋的儿子,那恬恬若与他成婚,倒不失为一桩美事。”“爹,杜家事真的不能成为过去吗?如今圣人也不再追究杜家了,为何……”“净儿,我以为你能明白这些道理的。” “孩儿是明白,可却有些难以接受。” “这就是朝堂。”张慎来只回答了五个字。 而别的话也无需多说。 站在张恬恬闺房外,张明净迟迟没有前去敲门。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让恬恬死心,可还是担心这些话说出来,会让恬恬更加难受。 可有些人你就是再等下去,也等不到任何结果。 早点遗忘,也早点让自己解脱。 要不还是过些日子等恬恬身子好一些了再说…… 快走到门前时,张明净又折返了回来。 “三哥。” 坐在窗后的张恬恬,却注意到了哥哥的踟蹰。 还很少有什么事,能让哥哥这样小心翼翼、犹豫不决。 张恬恬俨然已经猜到了些什么,心中不由有些慌乱,却还是下意识张口喊住了他。 “恬恬。”既然被发现了,那张明净也不能就直接离开。 蕉儿为他开了门,让少爷和小姐说话,自己懂事的退下了。 张恬恬捏在一起的手,逐渐握紧。 这是她在给自己打气,哪怕结果不太好,可她还是想知道。 “三哥,你是不是去见过晚枫哥哥了?” 张明净恍了一瞬,然后点点头,“嗯。” “有提到我?” “我、我说起到家里最近在为你说亲。” “那晚枫哥哥如何说?”张恬恬上前一步,抓着张明净胳膊问。 那柔弱无力的双手,抓在张明净胳膊上无形中还真用了些力气。 张明净将杜晚枫的反应细细说了。 张恬恬的眼睛也从明亮到黯然…… 张明净很不忍心,抱了抱自个儿妹妹。 “恬恬,就这样算了吧,杜晚枫无心于此,你又何必太过执着?”张恬恬难过许久,却忽然抬起头。 “三哥,晚枫哥哥不只是对我无意,他对所有姑娘都无意,这样理解对不对?”“这样说也对,但恬恬你……” “只要晚枫哥哥一日没娶妻、没喜欢的人,那我就有机会。”“恬恬——” “三哥,不要劝我。除非晚枫哥哥亲口说他不喜欢我,以后也都不会喜欢上我,否则我是不会死心的。” 第一百七十章 献上一计 这日,本是承安帝修朝之日,却忽闻边关八百里急报。 数日前,我朝的一位副总兵郑旅泰在青郡、肃郡交界处中了北安埋伏。他的几十位部下死的死、伤的伤,其中一个人在郑旅泰的掩护下杀了出来回军营救援。但等他们带人赶回去的时候,郑旅泰还有其他人已经力战身亡。 这一突然性的重大事件,彻底打破了北方的宁静。 承安帝紧急召集群臣早朝,来商议对策。 朝堂上众臣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有人主战,有人主和,各方说得都有道理,一时间拿不出决定。 张慎来本来还有些犹豫不定。 他内心里当然是主战的,也认为大闽王朝应该给这些蛮夷之国一些沉重打击。然而打,拿什么打?打了就真能赢?若是输了呢? 北安骁勇善战,那西荣国和夫仓也是蠢蠢欲动。一旦战事不利,这两个国家肯定会伺机而动。 本就边防不振的大闽朝,要是同时与他们开战,那社稷危矣! 可以说,这将是场赌上国运的一战!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高崇再一次站了出来。 “圣人,北安突然进犯,想是五年前我朝赠送给了夫仓三郡,心有不满才来打秋风。不如我朝也赠送给北安贫瘠三郡,把它们打发了就是了。” 割让三郡的事情,被高崇说起来却是如此的轻描淡写。 就好像是身有万金的大官人施舍给小乞丐一个铜板那般随意,而这话也激怒了张慎来。 “高大人,如果先前不是尔等轻易割让给了夫仓三郡,我朝就不会引来众国垂涎了。今时今日,你还是这番论调,没有半点悔改吗?” 第184章 高崇却一副被中伤狠了十分愤怒的模样。 “首辅大人,我高某人为了江山社稷,不惜遭受天下人误解,难道你也不能理解我?” 紧接着,高崇先是将大闽边防军给狠狠贬低了一通,列举了过往在对上其他国家损伤惨重的例子。 然后陈明厉害关系,北安一旦攻破青郡、肃郡,穿过黄河,直接威逼都城。夫仓和西荣国再趁火打劫,那时候大闽王朝遭逢多面夹击,别说将敌人给赶跑了,只怕都城还会失守。与其到时候卑微求和,还不如早点打算,将损失降低到最小。 承安帝果真紧张了。 “笑话!高大人就笃定我朝将士一定会输?” 胡大人这时候也站了出来斥责高崇。 承安帝又看向胡大人。 “圣人,臣认为这仗是不能打,但也决不能一上来就卑微求和。如此不但损了我大国颜面,也会让周边诸国更加认为我大闽可欺。到时候三天两头来滋扰,频频索要好处,我朝将再无宁日。” “爱卿说得是,但不知爱卿有何对策?” “依老臣看,北安那边也不是完全不能缓和。此次突袭郑旅泰小队,重在试探我朝反应。如果我们仓皇应对,着紧议和,那就会暴露边防军内部虚弱的事实。” “有理,胡爱卿说得有道理啊。” “所以越是这种时候,咱们就越是不能心急。开战需要付出太大代价,也要冒很大风险。仓促议和,同样是后患无穷。咱们就给他们一个态度莫明,圣人可以让户部着手往边关重镇派发充足粮草,将边防军的空额也予以补足。” 停了停,在所有人都看向他时,胡大人接着道:“不需要大兵压境,这样会让对方以为我们要主动开打。就只需要做得差不多就行了,有条不紊、按部就班,给人营造出一种我们不想打,却也不怕打的架势。游牧民族耳目最是灵通,他们肯定会知道这些事情,便不敢再随意挑衅我大闽朝了。” “好!”承安帝猛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胡大人今日这建议着实让他眼前一亮。 分析了个中厉害,既能最大程度避免开战,又保住了国威,同时还能震慑敌国。 承安帝是不想直接宣战的,也不喜高崇那副没骨气的模样。 可高崇有一点也是说对了,这仗暂时他们打不起。 就算要打,也必须先稳住西荣国和夫仓,确保他们不会趁火打劫。但蛮夷最是贪婪,他们一旦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更加让他们嗅到了肉味。 所以这事需要从长计议,如今情况也根本不允许。 胡大人的建议,不仅可行还充满着智慧。让承安帝对这位忠直的臣子都有些刮目相看,心想着以前是小瞧这位大人了。以为他只会做一些本职工作,没想到在关键时刻这般靠得住。 承安帝嘱咐户部,就按照胡大人说的去筹备。 必须要户部尚书亲自负责,若是出现了一点差错,则拿他是问! 现任户部尚书倪庆,那是一个出了名的老滑头。 在朝中与崔行走得近,身为六部主脑之一,又是朝廷的钱袋子,他当然不屑于去充当崔行的爪牙。但两人却沆瀣一气,崔行在明、他在暗,无形中把控着大闽朝廷。 平时表现还不明显,在人前也与崔行保持一定距离,这一次就直接暴露了。 只因为胡大人是杜家旧部,又是崔行和他的政敌。这次逮着机会,各种拖延、为难。一会儿哭穷说户部根本没有银钱,他们已经在加紧筹措了。一会儿又说哪儿连日大雨湿滑,粮草恐怕要多久才能到。 想尽各种办法、找了所有能找的借口。 倪庆想着,只要他拖得够久,这个计策没奏效,那圣人不但不会嘉奖胡大人,还会治他的罪。 过去他用这种法子收拾过不少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他的官员,他们随便下个绊子,就够对方难受的。还有办法不让人抓到把柄,也让圣人没法治他们的罪。 多年的老狐狸,玩起这些官场上的套路那不是溜得狠? 然而这一次,倪庆却想岔了。 也不知道他早已经走入了别人为他精心设下的陷阱,就等着他玩这种小手段。 他要是什么都没做,那杜晚枫反而会相当遗憾。 这边倪庆在各种阻挠朝廷往边关输送粮草,另一边弹劾倪庆的折子已经呈到了承安帝的案上。 第一百七十一章 叫绝喝彩! 胡大人写了厚厚的折子,痛批户部尚书倪庆这段时间的不作为、故意敷衍拖延。并且罗列出了过往他周转粮草实际操作中所用的时间,连大雪严冬这种极端天气都算进去了,也没这次这样慢。 而且国库分发的银饷还有粮草,明明早已经到位。倪庆却以这样那样的名目扣押不运,每次他去催促,不是闭门不见,就是随便让个人把他打发了,还说要按照程序来。 圣人和朝廷如此重视这件事,也免了一些繁杂的环节,倪庆却只顾个人私怨,将江山社稷安危视为儿戏。 承安帝震怒,质问倪庆到底有没有此事? 倪庆长篇大论,来阐述自己这些日子有多么忙,又多么上心这些事。最后也控诉起了胡大人,认为他在恶意中伤他对朝廷的忠心。 在他之后,不少官员都站出来纷纷为倪庆说话。 承安帝注意到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崔行的人,这就引起他的疑窦了。 第185章 难道这些老家伙此时站出来为倪庆说话,真的就只是因为他劳苦功高?而不是…… 胡大人跪了下来,向承安帝阐明厉害。 拖延了许多时日,北安以为我朝不敢有什么动作,近日又有异动。如果不能在两日之内完成部署,这条计策将不再奏效,到时候大闽朝廷又会陷入到被动之中。 承安帝也凝重起来,忙问倪庆能不能在两天将粮草运到。 倪庆又为难起来,找出了一堆理由。 承安帝怒不可遏,“倪庆!你好大的胆子!之前要不是你刻意拖延,何至于让事情变得这般危急!想来是你在这个位置上呆得太安稳了,以为朕真的不会动你!” “圣人,老臣一定尽力。” 倪庆看承安帝动怒,忙改口说自己可以做到。 “现在又说自己会尽力了?之前干什么吃了?”他只是一吓,对方立即改口,这说明什么?本来可以做到得事情,不被逼着就不知道紧迫。 而到底是怠惰成性,还是存心掣肘胡大人? 不管是哪一种,承安帝都不允许他在这种大事上玩心机、耍滑头。 “既然不想干,就别霸占着户部尚书这一重要职位,让更有能力的人来坐。” “圣人!”倪庆彻底惊了,噗通跪在地上。“是老臣的过失,还请圣人再给臣一个机会,臣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贴贴。” 承安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倪庆,心里也迅速有了计较。 现在拿了他户部尚书的职位,临时换别人上来,事务不熟悉,只怕还会耽误事。不如先稳住他,让他将功赎罪,待此事了结再来算这笔账。 “好,朕就再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两日之内没将事情办好,倪庆,朕不只要罢你的官,还要你的脑袋!” 这般严厉的小皇帝,不只是倪庆吓了一跳,就连其他的大臣也暗暗心惊。 “是,是,臣一定做到。” 倪庆这一次不敢再耽搁,领命去了。 而这件事情也果然如胡大人所预料的那般,北安那边在得知大闽王朝近日一系列的举措后,也不敢再挑衅。就连在边境伺机而动的部队,也慢慢回撤了。 这一招简直可以称之为不战而屈人之兵。 朝堂上,承安帝龙心大悦,大大嘉奖了胡大人。 其他大臣也不免赞叹,早知道这样的方法能奏效,几年前又何至于听了高崇的,随随便便就让了夫仓三郡? 高崇面色难看至极,他仿佛能感受到背后那些人对他投来的鄙夷视线。 杜府。 杜晚枫听着井宾向他汇报今日朝堂上的情况,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 “这次我们抢先一步知道了郑旅泰小队被北安袭击的事情,公子又果断定下了这个对策,不只是让胡大人在满朝文武面前大大露了脸,还能重挫倪庆、高崇这些人,真是大快人心!” 井宾越发佩服自家的公子了,满朝文武都头疼的问题,公子竟然也能有法子应对。而且这个计策当真漂亮,现在谁人不给胡大人叫一声绝、喝一声彩?! “其实这个办法也不是临时想的。” “哦?” “在高崇等人将三郡割让给夫仓,大闽朝这些年又饱受外敌所扰时,我就已经想着会有这样的一天了。当然,这种办法只能奏效一时,最重要的还是我们大闽军队自身强大。相信经过这次的事情,我们的小皇帝也会更加重视边防军的整顿与强化。” “公子还真是深谋远虑。”井宾诚心赞道。 在积极为杜家筹谋时,公子也忧心国事。这一点,也让井宾深信自己追随公子的决定没错。 公子和朝中那些只会勾心斗角的老家伙们不一样,他不会拿江山社稷开玩笑,也不会完全不顾黎民百姓的死活,只顾着自己的权位。 “能顺利平息一场干戈自然是好,但我们此举还有一重要收获,先生可愿猜猜?” 井宾思索着道:“是胡大人?这一次他立下大功,圣人肯定更加信任、重用于他。” “你说户部尚书的职位,有没有可能落到胡大人头上?” “户部尚书?!公子的意思是说,圣人会撤掉倪庆,把胡大人送上去?” “咱们的小皇帝确实变得沉得住气多了,要是以前的他,可能在那份弹劾的折子呈上去时,他就要撤掉倪庆。现在他还知道要稳住他,再秋后算账。”杜晚枫笑了,那笑容一时间让井宾有些分不出来到底是满意还是嘲讽。 “我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圣人真的会拿掉倪庆的户部尚书。” “倪庆他犯了君王两大忌讳。第一,在事关江山社稷安危的事情上刻意拖延、耍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第二,倪庆有可能暗中结党。” “莫非圣人已经知道了他和崔行私下里有勾连?” “就算一时不能确定,这些日子也足够他调查清楚、回过味来了。这两人在人前再怎么掩饰,但他们那些狗腿子大多是同一批人。每次在他们需要时站出来摇旗呐喊,如果这次的事情还不能让承安帝警惕,那只能说他太蠢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称心如意 事情的确如杜晚枫所料,承安帝没过几日就找了个由头,将倪庆给贬出了敬天府。 新的户部尚书正是胡大人。 胡大人从一个三品“清淡衙门”的通政使,一下子就成了六部中户部的最高长官,朝中官员无不艳羡。 第186章 原以为杜寒秋出了事,这胡大人也要跟着被清理掉的。哪里知道几年过去,人家不但在朝中地位越来越稳当,还升了官、握了实权。 崔行愤怒不已,然而这次在生气之余,更多的还是焦虑。 不到半年时间,他这边势力一再折损。 司礼监中,自从孙常出事后,他对朝中大事干预能力就下降了不少。那张慎来身为首辅,在内阁中本来就拥有最高的话语权。魏阶又是新宠,圣人十分信赖于他。 这两个人明面上没显露,但却有意无意在压制他。 他身为吏部尚书,握有人事大权。本来在朝堂之上,还是有一定优势的。但近来圣人对他越加反感,这次还拿掉了倪庆的户部尚书,让胡大人给顶了上去。 崔行明显感觉到朝中势力天枰在向对手倾斜,但他却无能为力。 小小一个杜家,杜寒秋都不在了,却想不到还这般难缠!他数度欲置对方于死地,结果他们不但没事,自己反倒是损兵折将。 必须要想一个法子,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恭喜胡大人,贺喜胡大人!” 胡大人刚擢升为户部尚书,官员们便纷纷向他道贺。 过去胡大人虽然身为通政使,官拜三品,能参与朝廷大政的讨论,却并无实权。如今可是六部之一的主脑,户部还是出了名的油水部门。掌管王朝经济,负责户口、税收、全国土地、军需、俸禄、粮饷,统筹国家经费等等。 胡大人兢兢业业多年,而今总算是出头了。 井宾晚间带来了胡大人的答谢信,杜晚枫看过后照例烧掉。 “胡伯父初掌户部,定然还有许多事要打理、应对。倪庆执掌户部多年,里里外外多是他的人。虽然人走了,也免不了底下那些人给他添乱。嘱咐胡伯父务必要小心,还有户部人多眼杂的,行事要更加谨慎,这段时间暂时不要与我联络了,莫要被人抓住把柄。” “是。” “胡大人那边,你还是多看着点。有哪里帮得上忙的,就在暗处帮一下。” “明白了,公子。” “崔行那边有什么动作?”杜晚枫又问。 “回府后大发了一通脾气,随后便去看敏儿小姐了。” “看样子他是要将女儿往宫里送了……过阵子便是三年一次的选秀了?” “正是,上一次选秀,圣人只挑了几个符合眼缘的,这些年也没见怎么宠幸她们。” 相对于一些喜爱美人的君主来说,承安帝算是不好美色的了。 “前阵子又有大臣在以圣人子嗣稀薄劝说圣人充斥后宫。这一次选秀,恐怕要多选一些人填进去。” “咳咳。”杜晚枫咳嗽了一声,面上神情有些要笑不笑。“这也怪不得我们圣人,这些年选秀都是萧贵妃主持的,合的是她的眼缘,又不是圣人的。” 井宾一愣,随即也明了公子的意思,忍不住笑了出来。 让萧贵妃选,那怎么都不可能给小皇帝选貌美佳人的,挑选的都是一些所谓德行很好但姿容有些一言难尽的。 面对质疑,萧贵妃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她这都是为了圣人好,后宫需要的就是这样省心的女子。那些自认为美貌、却一个个只知道争宠、让圣人不得清净的还是莫要招入后宫的好。 “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是让崔行的女儿顺利进了宫,那还真有可能获得圣宠。”一个是新鲜,另一个那崔行女儿确实美貌。以她的姿色,在后宫中绝对可以称得上艳压群芳了。 “萧家培养的姑娘,这次应该也会参加选秀。”井宾又道。 这美人一个个往宫里送,双方要是再联合了,那董妃的处境确实值得忧虑。 “这确实有些麻烦。” “公子,我看这些年圣人还是很宠爱董妃的。当不至于新人入了宫,董妃就失宠了吧。” “先生永远不要把一个男人想得太过深情,尤其那个男人还是皇帝。” “公子说得是。” “其她妃子得不得宠我并不在意,但不能是崔家和萧家的。咱们现在只是抓住了一点优势,还不到能轻松大意的时候。后宫更是寸土必争,萧贵妃把持后宫多年,如今董妃好不容易能分得一席,不能再让她把一切又拿回去。” 井宾承认接连的胜利,让他那根弦确实无形中放松了不少。 杜晚枫这一提醒,也让他再次拉紧了那根弦。 “受教了,公子。” “敏儿小姐对入宫一事是何看法?” 崔行的掌上明珠崔敏儿,杜晚枫还是熟悉的。 他们这些敬天府的千金少爷们,在不少筵席、诗会上都打过照面。 那敏儿小姐,比杜晚枫要小好几岁。当初见面时,她还是个骄傲的小丫头,这些年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性子了。 “敏儿小姐一开始并不愿意入宫,但在崔行的劝说下,表示会听从他的安排。” “这么快就答应了?”这倒是与杜晚枫所了解的崔敏儿有些不同。 “崔行在他女儿面前示弱了一番,夸大了他的政敌对他的打压,敏儿小姐心疼父亲,便想要助她的父亲一臂之力。何况,敏儿小姐自恃美貌,也相信只要她入宫,定能揽获圣人的心。如今可是梦想着能生下大闽王朝的皇太子,未来当上皇后。” 井宾思量着,又说道:“公子,我看这位敏儿小姐不像是能屈居人下的。要是让她进了宫,未必就甘于和萧贵妃合作,听从她的安排。她性格高傲,只要能挑拨得当,说不定还会和萧贵妃站在对立面。” 第187章 “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再管这件事,而是顺其自然?” “嗯。” “先生的想法也有道理,但这样做就把主导权主动送到别人手上,也不敢保证他们就会按着我们的剧本走。”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一点私心 “做还是要做的,实在不行先生的提议也能作为后招。” “那这事我们从哪里入手?”井宾不知道董妃就是杜晚枫在朝中的助力,只当董妃是萧贵妃的敌人,她得势就意味着萧贵妃失势。所以公子在有些事情上,愿意帮董妃一把。 这个道理也很好理解。 “先生别急,此事我已有安排。” “?” 承安帝这日午膳后,前往董妃殿中去看望他的屏宜公主。 因为这个时间,屏宜多在午睡,承安帝怕人打扰了她,就干脆没让底下人通报。 刚走到殿外,便听到了满川和董妃的对话。 “娘娘,以圣人对你和屏宜公主的宠爱,就算这宫里面进了新人,圣人也不会忘了你们母女的。” “欸!我当然相信圣人对我们母女的心意。只是……”董妃伤心摇头,似不欲多说。 “娘娘可是担心这次秀女中有容颜倾城的?可就算再美,也比不过娘娘你啊。” “你就知道安慰我,本宫姿色平平,是圣人不嫌弃,才有如今的宠爱。要是换了个贪图美色的君主,我早就不知道被遗忘在哪个角落里了。” “我的娘娘欸,你怎可如此妄自菲薄——”满川跪下呼道。 董妃径自垂头,默然不语。 过了会儿,满川又鼓起勇气说道:“娘娘,你不必担忧。前两次选秀,都是贵妃娘娘主持的。她选的美人儿,噗——” 满川捂着嘴偷笑,尔后想到这样不妥,又连忙捂住了嘴。 “小满子,你笑什么?” “奴才无状了,娘娘恕罪……奴才是说,前两次贵妃娘娘主持的选秀,选的美人都是以德行为主,这姿色嘛,倒真的没有一个能与娘娘相提并论的。” “胡说!你一个奴才,怎可如此妄议宫中主子们的容貌。” 满川忙磕头认错,“是奴才失言。” “下次不可如此了。” “是,是。”满川诚惶诚恐,不过他还是继续开口了。“娘娘,有些话奴才确实不该说,可娘娘对奴才恩同再造,只要为了娘娘好,有些话也不得不说。” “你想要说什么?” “奴才近日在宫里听闻,说贵妃娘娘娘家这次会送一位姑娘参加选秀,还有崔尚书家里的敏儿小姐,也有要入宫的意思。” 董妃怅然,却还是叹了叹说道:“这后宫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多一些美人入宫也好,可以多陪陪圣人。” “娘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大度。” “我不大度还能如何?何况,圣人能如此宠爱我和屏宜,已是我们母女俩的福分,不能再不知好歹,还在这些事情上多加置喙。” “董妃娘娘过往选美人时,那是从德行出发。这次萧家的表小姐入了宫,以她的姿色在后宫少有对手,又有贵妃娘娘撑腰。得了圣人宠爱,那娘娘你可就……” “小满子,别说了,这些事情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小满子这不是担心娘娘么。还有那崔尚书的女儿,那可是敬天府出了名的美人儿,堪比当年的杜婉芷了。据说只要男人见了她,就很少有不动心的。她长得美,父亲还是内阁大臣兼吏部尚书,崔大人在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要是入了宫娘娘就没好日子过了。” “满川,你好大胆子!本宫不是让你别说了!”董妃这是真生了气,一拍桌子,满川连忙趴在地上,不敢再言语。 过了一会儿,董妃才消了气。 “小满子,本宫知道你忠心,但在这后宫还是本分一点好。我不愿与人相争,圣人愿意宠爱我们母女,那是我们母女的福气。哪一日就算喜欢旁人了,本宫也不会有怨言。这次念你是初犯,下次再敢嚼舌根子,本宫必不轻饶。” “奴才知错了,奴才不敢了。” 承安帝安静离开了,没有惊动董妃,还嘱咐其他人莫要告诉董妃他刚才来过。 几日之后,湛公公送来了这次秀女初选的折子。 这一届选秀,还是由萧贵妃主持。 通常是萧贵妃选定一部分人,再让承安帝从中勾选。被勾到的,就按照她们的出身、仪态和容貌进行相应的册封。 过往承安帝对这些入选的秀女们,是看了两眼后就没继续再看下去的欲望。挥挥手就走了,一切全交给萧贵妃定夺。 这一次,萧贵妃又照例送来了折子。 承安帝打开看了看,发现萧家那位表小姐还有崔行的女儿崔敏儿都在其中。 按理说这事他也懒得亲自过问,这次却上了心。 萧家的表小姐入选他能理解。 但崔敏儿,萧姐姐怎么也选了她? 是碍于崔尚书的身份,还是? 其实有些事情承安帝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在意。 过往两届选秀,萧姐姐故意选一些其貌不扬的女子进入后宫。这是萧姐姐可爱的小性子,也怕有更多美人入宫,分了他的心,让他无心处理政务。 萧姐姐这样做都是为了他好,纵然有一点私心,那也无妨。 如今的大闽王朝,势力还算平衡,也不需要他通过后宫来牵制群臣。反而还要避免朝中众臣对后宫的渗透,以防他们进一步壮大。 第188章 承安帝知道,过去有不少皇帝,通过宠幸或冷落某些妃子,来影响进而控制朝中格局。 但那是君王地位不稳时的一种举措,他没必要这样做。 而且杜首辅还在世时,就告诫过他一定要避免外戚坐大。 江山稳固时,后宫女子最好是那些身家清白、出身差不多的就行了。朝中重臣之女,不要轻易收入后宫。 那些有名望有身份,地位尊崇却只是一些闲置的,最受皇家偏爱。 反而是握有实权的大臣,都不是妃子的最好人选。 杜寒秋虽然过世了,他的许多主张都被承安帝推翻了,但这一点他却记住了。 并且也没打算违背,因为他很清楚,对一些本身就有野心的重臣来说,一旦女儿入了宫,还生下了皇子,那就会生出更多不该有的心思。到时候才真正是后患无穷。 而且萧贵妃居然愿意让崔敏儿入宫,这也出乎承安帝的预料。 第一百七十四章 让他们先吃吃瘪~ 承安帝也并非完全不爱美人,但他倒不至于因为一个女人而让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 崔行已经让他相当忌惮,他的女儿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收入后宫。 而且萧姐姐居然会答应让崔敏儿入宫,这其中的意味承安帝不敢深思。 想了想,承安帝拿起了朱笔。在萧家表小姐程子灵的名字上画了个勾,而在崔敏儿的名字上画了个叉。 至于其她人承安帝则没有再看,从前到后随意圈点了几人便作罢。 萧贵妃在看到圣人差人送回来的入选秀女名册,怔愣良久,也没猜透圣人的用意。 “崔敏儿落选了?” 她身边的大宫女芳琉闻言,也诧异道:“崔家小姐可是名满都城的大美人,圣人居然看都不看就将她给划掉了?” “芳琉,依你看呢?” 没有男人不喜欢美人,当一个男人将送上门的美人主动推出去的时候,那很可能是因为这个女人带了毒。 芳琉心里这么想,却不会这么说。因为她知道这些话,贵妃娘娘可一点都不爱听。 “娘娘,依奴婢看圣人这是在借此向您表达心意呢。圣人心里只有娘娘,甭管那崔敏儿是什么样的大美人,也不能让我们圣人动心~” “你怎么不说圣人这是在向董妃那贱人表达心意?”萧贵妃一个利眼扫过来,芳琉打了一个寒兢。 但她还是鼓着气骂道:“那董妃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娘娘比?在整个大闽王朝,除了太后娘娘就是贵妃娘娘与圣人最亲。圣人敬您爱您,只要是娘娘想要的,圣人就很少有不满足的。这一次只为了让娘娘开心,就连崔尚书的掌上明珠都不假辞色,足可见娘娘在圣人心中的地位。” 虽然知道芳琉这些话只是哄她开心的,萧贵妃心里还是美妙了许多。 “但崔行让我相助她的宝贝女儿进宫,圣人直接没选她,本宫又能如何做?” “娘娘,芳琉斗胆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奴婢以为崔尚书的话不能尽信,且不说崔行狡诈多端,野心勃勃,真有好处时肯定第一个紧着自个儿,绝不会想到娘娘。那敏儿小姐自恃美貌,是个心思高傲的,进了这后宫恐怕也不会听从娘娘的吩咐。甚至他们父女俩在利用完了娘娘后,还会一脚将你踹开。让敏儿小姐入宫,于娘娘恐怕是养虎为患啊。” “这个道理本宫何尝不明白?崔行也明白。” “那娘娘......” “因为他很清楚本宫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后宫女人们争得头破血流的圣人的宠爱,萧贵妃早已经得到了。而且是比这更为宝贵的东西,她有圣人的尊敬和信任。 纵然缺少了一点男女之间的心动与美好,但那又怎么样呢?她已经不是年轻的小姑娘了,不会整天幻想着什么所谓的爱情,在后宫呆了这么多年,她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君王的爱情有多么的不可靠。 反倒是这份尊敬和信任,是独一份的,也不会随着时光轻易转移和改变的。 只要圣人对她的这份感情还在,那她在这后宫就高枕无忧。可她要的绝不止如此,她梦寐以求的还是皇后的位置。 可这个位置就连圣人都没办法满足她。 “但娘娘,你就不怕崔尚书到时候不兑现诺言,甚至是把他的亲生女儿给扶上那个位置?” “他可以试试,本宫会让他知道欺骗本宫、与本宫为敌的下场!”萧贵妃勾着嘴角,眼里尽是狠辣。 “那圣人那里,娘娘准备亲自去说?” “犯不着,圣人之所以不让崔敏儿入宫,想必也是忌惮崔行在朝中的势力,不想他再把手伸到后宫中来,更不想在自己的身边有这样一个危险的棋子。本宫此时去说,岂不是让圣人怀疑本宫与崔尚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娘娘那是想要?” “落选就落选了罢,让崔敏儿和崔行多吃吃瘪也好,否则他们还真以为就凭着崔敏儿那张脸就能在后宫如鱼得水。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没有本宫的相助,崔敏儿别说荣获圣宠,就是这个后宫都进不来!” “娘娘高明!” 一开始不出手,让对方意识到娘娘的重要性,那崔敏儿后面也会听话些,崔尚书也不敢再对着娘娘打一些小算盘。 “然而娘娘,这次崔敏儿落选了,之后又如何让她进宫?” “你担心的问题正是崔氏父女所担心的,而他们也会看到在这后宫中究竟是谁做主。不管是什么人,本宫说她能进来,那她就能进。哪怕皇上暂时没有那个意思,本宫也能让他改变看法。” 第189章 芳琉立马赞道:“在这个后宫中,也只有娘娘有底气能这么说了。” 萧贵妃不禁傲然。 而董妃那边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这事竟出乎意料的顺利,原本以为还要多费一番手脚。”满川喜道。 “只怕此中还有变故......” “娘娘是不放心萧贵妃那儿?” “那个女人一向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次却没做出半点姿态,只怕招数都还在后面呢。” 满川也觉得难办起来。 “罢了,还是先将这些情况告诉公子吧。” “对啊,以公子的足智多谋,不管对方出什么招,一定都能想到应对之策。” 满川去了,董妃嘱咐他做事谨慎一些。越是在盘面大好之时,就越是不能轻忽大意。 满川连忙应了,并让她放心。这事可是攸关公子、娘娘以及他们所有人的安危,他是不会有半点马虎的。 杜晚枫练完一套剑法,让揽春将他的剑拿回去,自己则整理了一番去看望大娘。 “枫儿是希望我能抽个时间进宫拜见苏太妃?” “大娘有好一阵子没进宫了吧?” “是啊,自从老爷出事后就再也没进去过了。圣人也不许我们再自由出入皇宫,只怕是想见也未必见得着啊。” 杜晚枫笑着道:“此一时彼一时,多年未见,大娘想进宫看看自己的表姐,想来圣人会答应的。” 大娘有些讶异,杜晚枫为何在此时建议她入宫?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第一百七十五章 细腻入微 而杜晚枫很快就告诉了她他的打算。 “大娘去看望苏太妃时,当然也要按照规矩去拜见太后。这些年后宫大小事物都是由萧贵妃打理,太后也越来越少现身于人前,晚枫还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 “难道枫儿是怀疑太后出了什么事?” “这只是晚枫的猜测,虽然宫里面给的说法是太后这些年专注于吃斋念佛,无心后宫事务,便将这一切都交给了萧贵妃打理。但大娘以你看太后对萧贵妃过往态度如何?” “表面上还算和善,但对她在后宫的一些作为也多有不满。那个时候老爷还在,后宫的事务也都是由太后决断。我记得有一次入宫,就听苏太妃说太后曾经当着萧贵妃的面斥责她莫要损阴德。” “损阴德,这个说辞可是相当严厉了。” “可不是。而且太后一直反对圣人将她赐封为贵妃,认为她一介卑微宫女出身,当个嫔就已经到头了。看在她多年陪伴圣人的份上,格外加封她为萧妃。但圣人却违背了太后的意思,也不顾群臣反对,册封她为贵妃。听说因为这件事,太后和圣人还有萧贵妃之间都有了隔阂。” “大娘,晚枫听说在我为父亲丁忧的那段时间里,太后生了一场怪病。萧贵妃亲侍汤药,日夜祈祷,并以自己的血作为药引,让太后喝下。太后病好后,两人遂关系大好,太后甚至有意册立萧贵妃为后,可有此事?” “的确有这桩事,当时坊间都还赞颂萧贵妃和太后婆媳情深。但册立皇后这件事,因为朝臣竭力反对,最后也只得作罢。” “大娘有没有觉得这些事情中有难以解释之处?”杜晚枫凝着眉头,“我印象中的太后,可不是这么好相与的人,更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权柄。” “也许是大病了一场,什么都看开了,也不想再理这些俗物了吧。” 大娘的这种想法正是当下大多人的想法。 但这种想法却很难说服杜晚枫,过去他常常入宫,太后每次见到他也很欢喜。 她对自己很慈善,过去也是真心疼的。但只要她认为杜家有可能威胁到了她和她儿子的利益,她就会变得很老辣无情。 这样其实也不算错,孤儿寡母的,又是那样的身份。为了保住大闽王朝的江山,当然要动用一些手段。 可若说这样一个人突然就慈悲了起来,完全放开还未真正成长起来的儿子的手。将天下交给他,而将后宫交给一个野心昭昭、随时还有可能掌控她儿子的女人,也太不可思议了些。 不过这些话杜晚枫倒是没跟大娘说,这也仅仅是他的推测罢了。 他只是疑惑:“大娘,如果你是太后,在你知道萧贵妃处心积虑害死了不少皇室血脉,致使圣人子嗣稀薄,你真的能做到不闻不问?” 大娘怔住了。 “这个当然不能。” “所以啊,枫儿才会觉得这事很奇怪。” “所以枫儿是希望我借着看望苏太妃的契机,去拜见太后,了解一下真实情况?” “是的,不过大娘不必勉强,如果你在拜见太后时被人阻了下来,也别多问立即退回来。” “好,大娘听你的,明日就进宫一趟。” “多谢大娘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谢?” “对了大娘,明日去苏太妃那里,可想好备什么礼物了?” “这种事情枫儿就不必过问了,大娘有主意。”如今杜家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靠杜晚枫料理,准备点小礼物这种事情,大娘当然不愿意再让他费这个脑筋。 “枫儿自然信得过大娘,这些事大娘也比枫儿要擅长,只是这一次有些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这是爹出事后大娘第一次进宫,宫里那位还有宫外的有心人们肯定也都注视着。所以大娘准备的礼物不宜贵重,但苏太妃那里,也不能不慎重对待。以后宫里有些事,还要靠苏太妃照应着呢。虽然她在后宫也没什么实权,但到底是宫中老人,说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而且苏太妃一直将大娘视为亲姐妹一般,这份感情自然非同一般。” 第190章 “晓得了,大娘会按照枫儿说的去做。不宜贵重,但又要心意够。”连这些事都想到的枫儿,心思细腻得大娘都感叹。 当然她也发现了这孩子与过去的不同。 以往枫儿最不喜利用他人,与人来往也大多出于本心好恶。而现在哪怕是与人走动,背后所考虑的却是方方面面。 但大娘并不觉得杜晚枫这样做有什么不妥,都是形势逼人罢了。杜家这么大的担子压在他身上,他不这样用心筹谋还能怎么办? 正因为如此,大娘他们才希望能多帮着他一些。 从大娘那里出来,杜晚枫回到了自个儿的书房。 杜婉琳就站在书房门口,似乎等着他有一会儿了。 “七姐?” “枫弟。”杜婉琳这次又是给杜晚枫送新衣裳来了。 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的,料子是上乘的,绣工也是极好的。杜晚枫将之穿上身,翩翩少年郎更加貌美如画。 “七姐可是将我的品位都给养刁了,穿了七姐给我亲手缝制的新衣裳后,其它的弟弟我可都看不上了。” 杜婉琳笑着道:“那以后枫弟的衣裳七姐都包了。” “那可不行,七姐现在还未出嫁,给我做做新衣裳倒没人说什么。待哪日七姐嫁了如意郎君,再看到你为我这般劳累,七姐夫可是要斥责我~” “他要是斥责你,那七姐就斥责他。姐姐高兴给弟弟做做衣裳,谁也不能说什么~” 杜婉琳帮杜晚枫拍着衣袖,整整衣裳,是越看越满意。不知道以后哪家的姑娘这么好福气,能被枫弟喜欢上。 真的不是自家弟弟她才这么自夸,这些日子也算是见过不少敬天府的少爷们,论品行相貌、才学修养,还真没什么人能及得上她的枫弟。 “对了枫弟,七姐这次过来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除了送新衣裳过来,杜婉琳还得知了一重要的事情。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失宠也从容 据杜婉琳所说,近日有几位官家小姐前往她的铺子,在一块说了些悄悄话。 说那萧家的表小姐精通方技,门道多得很。让她入宫,不只是帮助萧贵妃巩固圣心,还为蛊惑圣人。 还说那程子灵外表清纯,却手段了得。和萧家侍卫暗里勾勾搭搭,后来萧家为了掩饰这丑事,那侍卫离奇死了。 只可惜这是在敬天府,大家伙儿消息灵通着呢。遮掩得再好,到底还是会走漏风声。 只因为这是萧家的事情,因着萧贵妃的缘故,人们都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罢了。 “精通方技……”杜晚枫咀嚼着这几个字眼,所谓方技,包括的内容挺多。譬如医经、经方、神仙术,还有房中术等等。 方技这个词,可能不少人有些陌生。但要说到方术,那知道的人就多了。方术主要分为方技和术数,前者主要就是上面说的那些。 术数则指阴阳五行八卦生克制化的数理等。 在大闽王朝,方术又常常与长生不老、修仙问道一类玄乎其玄的事情紧密联系在一起。 承景帝在位时,就礼重方士,一心扑在修仙问道上,以至于到晚年时一年到头也不会上几次朝。虽然大闽王朝也照常运转了,后面却引起了一系列的社会问题。 后来继任的君主引此为戒,方士也日渐边缘化。 杜晚枫对这个程子灵也是做过了解的,懂药理,晓人心,善迎合,有手腕。 不得不说,萧家把此女送进宫,确实能成为萧贵妃一大助力。某种程度上,程子灵比崔敏儿要更难对付。 不过杜晚枫却将更多注意力放在崔敏儿身上,那是因为程子灵再不可小觑,目前也只会作为萧贵妃的从属而存在。 而几日之后,杜晚枫总算明白杜婉琳跟她说的程子灵方技了得,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程子灵入宫的第二天,承安帝便宠幸了她。而接下来几日,承安帝夜夜宿在她宫中,并且还有翌日罢朝借口说身体不适的情况。 除了药理方面,程子灵在房中术的修习上才真正是高手。 而朝堂上,大臣们一方面想劝诫圣人保重龙体、不可贪欲。另一方面又觉得大闽王朝如今还没有一位皇子,圣人膝下子嗣稀薄,而皇家开枝散叶也是要务。圣人多花点时间在后宫女人身上,也未尝不可。 只是专宠一人,到底不妥,请求圣人雨露均沾。 当然有关于这程子灵,后宫中也有不少声音。 有人说她是萧贵妃派出来和董妃争宠的,董妃当年不就是仗着年轻、花样多,才得到了圣人的宠爱嘛。如今来了个更年轻更有法子的,董妃就被冷落了。 再怎么样的美貌佳人,被圣人宠了好几年,也该知足了。现在程子灵进了宫,这董妃只怕是要失宠了。 欸!她果然还是没法和萧贵妃争。 当然也有妃子说这程子灵太不会做事,上来就霸占着圣人,天天用一些狐媚子手段痴缠圣人,也不怕做得太过让萧贵妃不高兴。 别看她每天规规矩矩去向萧贵妃行礼,在贵妃娘娘面前像个丫头一样卑微伺候,但这个女人心思大着呢。 看着吧,她要是怀上了圣人的龙子,可就不会故意摆出这番姿态了。 芳熙殿。 满川有些面色难看地进得殿来。 “娘娘,圣人在灵嫔那里用晚膳,之后也会宿在那里,近日应该不会过来了。” 第191章 董妃默默听着,然后点点头,“知道了。” 她拿起碗筷,慢腾腾用着膳食。 满川有些担心,圣人这段时间别说没宿在娘娘这里,就连屏宜公主他也都看望得少了。 虽然知道新人入宫后,会分走圣人一部分的宠爱,可这也变化得太快了吧。 用晚膳后,董妃写了几幅字,便歇下了。 满川看他们娘娘也不见有多抑郁,状态反倒还能算是不错。 他心里面却有些不踏实。 这些年他见过许多深宫女人,那些常年见不到圣人而被活活逼疯的女人,让满川又同情又心惊……娘娘要是真的失了宠,再加上她过去又将萧贵妃得罪狠了,没了圣人庇护,只怕日子很快就会难过起来。 而这种心情,直到看到杜晚枫的新指示后,才安定下来。 杜晚枫向宫里传信的手段非常隐秘,大闽王朝是个文风开放的朝代。诗集画作、词曲话本,在宫内也非常流行。 宫里不少主子就喜欢看民间话本,不定时请一些戏班来唱戏。 杜晚枫这位大闽朝第一才子,也有一些小号。 小号也非常有名气,其中戏曲大师折柳先生这个名字在大闽文人之间可是地位崇高。 而杜晚枫还有一小号,乃是话本大手。每隔一段时日,就有他的新作问世。 董妃是话本爱好者,每次坊间出了什么新话本,就会有人送入宫。双方交流是用暗语,除了他们自己,旁人谁也看不出来这其中的名堂。 像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大大方方传递信息,也只有杜晚枫能做得如此自然周密。 董妃看完了话本,通过暗语加工也明白了杜晚枫要告知她的内容。心中思量着,也有了计较。 灵嫔得宠后,宫里面有不少人都在等着看董妃的笑话,猜测着她什么时候会彻底失宠。 萧贵妃那边,早就等着有动作了。 在众人想象中,董妃这阵子应该食不下咽、睡不安寝。想尽法子讨回圣人欢心,甚至利用屏宜公主来挽留圣人。 但说来也奇怪,董妃这阵子不但没有日益憔悴、心情烦躁,反而红光脸润、气色很是不错。 圣人不来,她也没让人去请。平日就在宫内看屏宜公主背背诗、作作画,陪她一块放放风筝。 还会去御膳房做一些风味菜肴、家乡小点。宫里面也种上了新花草,她亲自浇水培土。 甚至还写了一出戏,请宫里的乐师伶人来排演。 戏的内容颇有些意趣,表达的不是男女情爱,而是各种各样的小动物们在王国里自由自在又充满着冒险的故事,看得屏宜公主哈哈大笑。 而这出戏没多久就流传到了坊间,戏班还从未没有排过这样的戏。小孩子们简直对这戏喜欢得不得了,总是央求大人们带他们去看。 这出戏因为出自董妃,还让她得到了不少文士的赞美。 第一百七十七章 扬名造势 认为董妃不只是有才,还拥有一颗纯粹美好的心灵,才能写得出这样欢趣灵动的故事。 董妃原本哪怕受宠,那也只是圣人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提到后宫,那大家伙儿最先想到也是唯一想到的人便是萧贵妃。 萧贵妃名声不好,在满朝文武和老百姓心目中也不是什么好形象。她的叔父岳卿侯强占民女,杀人害命,却因为有萧贵妃这样的靠山,最后只是削了他的侯位。 而萧平,那就是禽兽化身,哪怕那件事情发生多年了,他这个形象也因为太过深入人心,至今还是不少人暗讽对象。 可董妃不同,比起百姓心目中干涉朝政、心狠手辣的后宫毒妇萧贵妃。她只因为编排了一出戏,就在众人心目中留下了亲和美好的印象。 尤其在得知她排这出戏,都是为了她心爱的女儿时,便更加感慨。 原来高高在上的圣人宠妃,也不过是个疼爱女儿的母亲,与天下间万万千千普通女人一样。 紧接着他们又知晓这位董妃和萧贵妃完全不一样,她的父亲是出了名的厚道好官。董妃自己哪怕得宠,许多事都还亲历亲为,善待宫人,完全没有主子的架子。 百姓们越发喜爱这位董妃,连带着称颂圣人有眼光。恩宠董妃这样有才学又善心的妃子,才是圣人之福、大闽百姓之福。 一时间,就连后宫也都听说了董妃在坊间的名声。 如此受百姓喜爱,那就算是失了宠,承安帝也不好对董妃做得太过。何况宠幸董妃,那是很得民心的事情,承安帝犯得着在这时给董妃难堪、让众人说他色迷心窍、喜新厌旧吗? 最最重要的是,董妃在大闽臣民那里是真正露脸了。 以前百姓中有多少在意董妃、听过她这号人的? 现在不一样了,大家不只知道萧贵妃,也知道董妃。 再想得深入一点,如此得民心的董妃,那是否与后宫之主的位置更进一步?亦或者她要是生下了皇子,凭着生母的好名声好口碑,也会让更多臣子偏向于她。 别忘了,在大闽王朝,文官握有绝对的权力。得了文人的心,那你做事情可就方便多了。 当然,董妃之所以这么受欢迎,还因为萧贵妃的衬托。 大家都知道萧贵妃不是什么好人,那无形中被竖立为了萧贵妃对手的董妃,很容易就得到了众人的拥戴和支持。 承安帝这两日频频往芳熙殿跑,还亲自观赏了董妃排的戏《奇遇记》,是频频赞赏,眉眼间还有佩服之色。 第192章 想想董妃,自遇到她后每每给他惊喜。而无论是这份胸襟和品行,也都让承安帝钦佩。不争不抢,不喜不怒。虽然爱他,却很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张。 “爱妃,这些日子朕没来看你,你可怪朕冷落了你?” “不会啊,圣人是天下人的圣人,不是臣妾一个人的。臣妾喜欢圣人之心,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臣妾这儿,圣人可以想走就走,你要来时臣妾自当欢迎。”董妃温柔笑道。 承安帝却听得有些不是滋味。 “想走就走,爱妃,后宫中恐怕也只有你一个人会对朕这样说了。” “圣人是君,拥有佳丽三千,本来就不是一个女人能留住的。既然不能强留,那臣妾何不随心一些。左右也伴了圣人多年,哪怕以后没了圣人宠爱,过往这些年留下的美好回忆,也够臣妾回味一生、珍惜一生。” 承安帝蓦地抱住董妃,“爱妃,别这样说,朕心疼。” 后宫众人没等到董妃失宠,却看到她不过半月又再次复宠了。 这一次就连她们都不得不承认董妃这个女人不简单了。 每一次在她们以为董妃不行了时,她总是有办法重新赢回圣人的心。 萧贵妃又一次发了脾气。 她气的不是董妃这么快又重新得宠,而是那个女人居然莫名其妙就得到了人心。 程子灵的入宫,本来可以重挫董妃。 她都等待着看董妃慌了手脚、费尽心机哀求圣人留下的样子了,哪里知道她能如此淡然。 还每天给自己找那么多事做,一副缺了圣人也能活得很好的样子。 一开始萧贵妃在听到宫人禀报后,还嗤笑这个女人不过是在装腔作势。她嘴硬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投降的。 但哪里知道,她竟然也会排戏,还给她整出了名堂。 萧贵妃觉得这件事有古怪。 似乎有什么人在暗中襄助董妃,不然不可能会这么顺利。而且在没有人刻意宣传下,坊间也不会抬高董妃。 只是萧贵妃派人查探了,从前到后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来。 满川最近心情可是好得不得了。 公子一出手,便解决了娘娘这边的危机。 最妙的是,萧贵妃和其她宫妃那里都琢磨着娘娘这次要怎么讨圣人欢心,谁知道娘娘压根没理会圣人,还给她们来了一出大的。 看到其她妃子失望又艳羡的模样,满川心里面痛快得不得了。 这一次公子的计策,为娘娘赢得了名声和民心。 以后不管是萧贵妃还是圣人,在对待娘娘的事情上也不得不更慎重了。此举也帮助娘娘奠定了她在后宫的地位,无形中为她提供了保护。 起初他还担心这样做会不会将娘娘推入不利的位置,但转而想萧贵妃视娘娘为眼中钉肉中刺,避是避不掉的,那还不如主动站到她的对立面去。 而且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她们不和。 这样有两个最为明显的好处。 第一,对萧贵妃的不满很大一部分就可以转化为对娘娘的喜爱和支持。朝中那些对萧贵妃早有不满的官员,心里面不自觉会偏向董妃,这可是非常有利的。 第二,谁都知道萧贵妃和娘娘不对付,那只要娘娘和屏宜公主出了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萧贵妃。其她妃子被害,坊间大多不知道这个事,知道了也懒得过问太多。可现在董妃不一样,在坊间有不错的名声,她要是被萧贵妃害了,那事情可不会这么容易过去。 满川对自家公子可是佩服之至,短短时间内就能拿出这样一个计策,还帮娘娘扬了名、造了势,当真是厉害! 第一百七十八章 很精辟! 大娘从宫内回来了,还让揽禾来请杜晚枫过去。 “大娘——” “枫儿快过来坐。” 这次进宫,大娘记着杜晚枫的嘱咐,先去了苏太妃那里,好好与她联络了感情。之后由苏太妃带着去拜见太后,被宫人给打发了,没有看见人。 “苏太妃先前就跟我说,这些年太后很少见客,除了圣人和萧贵妃大多都被打发了。我觉着就这样回来不好,太后见不见我那是她的事,但我如果入了宫都不去拜见,那就是我不懂规矩了。苏太妃见我说得有理,便陪我过去了一趟。” 杜晚枫点点头,“大娘可否与我说说当时具体情形?” “我和苏太妃去了太后寝殿,苏太妃言明情况,太后身边的大宫女便跟我们说太后参研佛法,旁人不可打扰,也不必来拜见。就算是圣人,近些年也因为不想影响太后清修,也不再每日去向她请安。” 说着,大娘又补充道:“前阵子花满都去求赐婚圣旨,太后倒是见了,因为是喜事也痛快应了下来。” 杜晚枫听罢,沉默了下来。 难道是他想多了?太后那边并无异样? 但这不合情理啊。 “不过枫儿啊,大娘觉得有一件事有些奇怪。”大娘犹豫着说道。 “什么事奇怪?”杜晚枫忙问。 “我发现太后寝殿除了那位大宫女,伺候她的宫人都换了。太监、宫女、嬷嬷,还有花匠,都是生面孔。我问苏太妃是怎么回事?苏太妃告诉我,因为前些年太后生了病,迟迟不见好,还有加重的趋势。萧贵妃便认为这些宫人照顾不周,让圣人将他们都换了。” “这可是重要的情况,还是大娘细心。”杜晚枫诚心赞道。 第193章 “欸,毕竟我过去时常入宫,太后宫里面有哪些人我可是清楚得很。” “宫人都换了,太后也不再轻易见客,性子还大变……这些都说明什么呢?” 杜晚枫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测,只是这样的事情到底还是太匪夷所思了些。 而且事关重大,如果不是十拿九稳,也决不能贸然就说些什么,否则可是会给自身招来大麻烦的。 杜晚枫从大娘那里离开了,没事人一样,每日照常去礼科报道,一天公务结束后便回府宅着。 近来朝廷正在敲定前往西荣国出使的使臣名单,西荣国婪桢女王大婚,即将迎娶第三任王后,到时各国都会派使者出使并送去贺礼。 西荣国虽是女子执政,却也是民风彪悍。雄踞西方,时不时就危胁大闽西陲领土。再加上大闽得到消息,西荣国和夫仓、北安这些年似乎秘密有联络,在暗中策划着什么。 这一次出使,主要想搞清楚西荣国对大闽王朝的真实意图,还有他们私下里的谋划。 知己知彼,也能早作应对。 原本出使主官员敲定了礼部尚书高崇,但首辅张慎来、还有魏阶、胡大人等全部反对。 这种反对声浪不但让高崇丢足了颜面,也让承安帝都惊了惊。 高崇此人,虽然还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坐着,却受尽了大闽朝官员和百姓的鄙夷。哪怕那些贪官污吏,都不太瞧得上他。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会说他们贪归贪,却也不屑于和别国勾结,损害大闽王朝的利益。当然这种说辞他们也只能感动感动自己,都贪官污吏了,做的就是损害老百姓和大闽朝的事情,比高崇也好不了哪里去。 还有不少人盼着高崇能有点自知之明,早点辞去官职。就凭他做的那些事情,到底有何面目再立于朝堂之上? 但人家高崇不但有这个脸、底气还异常足。一副天下人皆误解我、我却甘愿为天下人杀身成仁的气魄。 说来也奇怪,不少人都不理解为什么这样一个官员,承安帝还要留着他。 是因为没有高崇勾结别国的证据? 还是真的相信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闽朝、为了他这个圣上? 如果是过去,可能大伙儿真的相信了高崇那些鬼话。认为他虽然没骨头了些,也是为了让百姓们能安宁过活,不必打仗。 可胡大人先前对付北安那法子,不就很好使吗? 而且也说明了这些蛮夷没有想像的那么想打、敢打。只因为被大闽王朝一吓唬,脑袋就缩了回去。 那高崇轻轻易易就送出了三郡,让大闽王朝丢足了颜面,还引来了众多敌国垂涎,大家都想让他以死谢罪了,他竟然还好意思霸着礼部尚书的位置不放? 但这事说实在的,全骂高崇一个人也不厚道。 毕竟这事最终是由承安帝拍板的,还有朝中那帮大臣,现在一个个鄙视高崇了,当初干嘛去了? 不还是为了一时苟安,任凭那些蛮夷在那里撒野吗? 如今就知道骂高崇,有没有反思自己的作为? 听到孟葱不屑的嘲讽声,还有对那群道貌岸然之人的批判,杜晚枫笑了笑。 “孟兄言之有理,这些人都该骂!”如果换成杜晚枫,哪怕势单力薄,也会坚持反对这事。“但我考考孟兄,为什么像高崇这样一个人,至今都还能留在朝堂,堂而皇之做着他的礼部尚书?” 孟葱抱着剑,靠在窗边。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还回答不上这个问题。但跟在杜晚枫身边这么长时间,蒙他几次点拨,如今又听他慎重其事的这样问,孟葱便能想到是什么原因了。 “因为小皇帝还有满朝文武都需要一个靶子,一个背锅的。” 杜晚枫忍不住为他鼓掌,“很精辟。” 无论是承安帝,还是朝中这些官员,对外一直缺了硬气。当然边防军战事总打不赢,想要硬气也硬气不起来。 以至于这些年动不动就与周边诸国和谈,每次不是送了不少金银出去,就是送名贵瓷器、丝绸等,甚至是公主还有美人。 谈起来都屈辱,堂堂大闽王朝,竟然被那些弹丸小国欺负到了头上! 哪怕小皇帝和官员们做出洋洋自大、一副蛮夷贫穷,我们只是在接济他们、展现大国风范的做派,仍然无法平息众人之怒。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为君之道 这时候高崇的存在就很有必要了。 因为这个人做得实在太过火、也太没有骨头了,所以一时间所有的骂声便全对着他去了。百姓们对高崇喊打喊杀、文人们对高崇口诛笔伐,暂时就关注不到别人,其他人也得以轻松不少。 高崇一方面愤恨,另一方面什么都明白的他也越发有恃无恐。有时候能替旁人、尤其是圣人背锅,那也不全然是坏事。 何况他还是切实落到了好处的。 这满朝文武,除了他还有谁暗中与各国都有来往?就算将来那些蛮夷真的杀进了大闽国都,他照样可以在新朝如鱼得水。 所以这大闽王朝日后会如何,关他什么事? 这个天下以后不管是谁做主,他高崇都能保证不受风浪所侵。这可是一般人所达不到的境界,那些蝼蚁,如何能懂得他的大智慧? 杜晚枫研究这个人多时,对他的为人和想法倒是了解一些。 高崇是个没有家国、心中只装着利益的人。这个人,永远不会真正效忠谁,只要价码足够,他可以出卖一切。 第194章 大闽王朝官员各有各的私心和算盘,但像高崇这样可以将一切都抛弃、什么都不在意的,还真的是少数。 毕竟大家伙儿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骨子里刻的都是忠君爱国、忠孝节义。即便被权力腐蚀得七七八八,有些东西那也是万万不敢丢的。 因为群臣反对,承安帝也不好再派高崇前往西荣国。 这件差事后来落到了光禄寺卿盛常的头上。 而随行人员,那也是要好好选拔的。更确切说,因为这次出使的特殊目的,更要派得力之人随行。 光禄寺卿盛常,主要负责与西荣国联络感情。别的事情,就要聪明灵活的去做。再加上上次宝夏公主来大闽,没少为难。如今去了他们的地盘,少不得要被他们刁难。 为了无损大闽王朝的颜面,也想借此让其他国家知道大闽是不好惹的,随行人选都是承安帝和首辅张慎来、魏阶、万太保等朝中官员仔细斟酌过的。 张慎来推举了自己的儿子张明净。 虽然他这些年在翰林院也有一番作为,但年轻人还是应该多历练。而且此事交给其他人,张慎来还真有些不放心。 “张学士?不错,他确实是个得力人选。”张明净是翰林学士,才识过人,又有胆魄,派他前去的确合适。 这个时候万太保说话了。 “既然派了张状元过去,那圣人,要不要也让杜探花一同前去?” “杜晚枫?” “是的,圣人,张状元性格稳重,杜探花却与之相反,多了些灵活机警。若这两个人联手,相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承安帝也心念一动。 确实,杜晚枫此人虽是大闽朝第一才子,但性格却不拘一格。经常不按常理出牌,又颇具头脑。而且上次曹禺行的事情,那份奏折写的当真是让他痛快至极。 有杜晚枫随行,承安帝也觉得这事稳妥许多。 “张首辅,依你看呢?”在决定这件事之前,承安帝还想听听张慎来的意思。 “回圣人,臣也觉得杜探花是合适人选。” “哦?我们杜探花确实了得,万太保和张首辅都这么看好他。” “圣人,臣也很看好这位杜探花啊。”魏阶也笑着开口了。 “怎么魏大人也?” “不瞒圣人,臣过去研读过不少杜探花的诗词文章,写意潇洒,大气磅礴,又不失爱国豪情。还有张学士、杨鸿胪,也同样出类拔萃。这些才华横溢的年轻人,都是我们大闽王朝的未来,臣喜爱得很啊。” 张慎来听魏阶提到了自己的儿子,也微微颔首。 万太保也捋着胡须笑了。 君臣一时间和谐无比,气氛欢松。 魏阶还有张慎来、万太保对杜晚枫欣赏的态度,也让承安帝对这个人重新审视了起来。 的确,杜晚枫虽然过往表现相当低调,但却无损于他是个大才子、也有能力的事实。 无论是宝夏公主出对联刁难大闽那次,还是陪着吕继舜治理黄河,抑或是先前大骂曹禺行讪君卖直,寥寥几次表现,都能说明这个人不是什么绣花枕头。 他是有真才实学的。 而且他也有做大事的心,只是碍于他对杜家的态度,才刻意收敛锋芒,事事不敢出头。 或许真的是他对他太过分了? 这些年,张明净、杨骏,哪怕是一些功劳没他大的同期考生,都被提拔了。杜晚枫呢?顶着这么大的名头,又有治理黄河这么大的功劳,如今也不过是一个七品给事中。 虽然有实权,可人家也完全不敢多做些什么。哪怕被人笑话在礼科养老,还是规规矩矩不敢有所作为。 杜晚枫能这样安分,承安帝是高兴的。 可像魏阶说的那样,这些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是大闽朝的未来,完全可以成为辅佐他的栋梁之材,他真的要这样一直打压他、对他的才华视而不见吗? 另一方面承安帝又告诉自己,大闽王朝人才济济,就算缺少一个杜晚枫那也不算什么……可这种想法是不是又太过傲慢了呢? 为君者要有为君者的魄力,知人善用,善于驾驭各种人。重要的是让他们的才华物尽其用,而不必过多考虑他们的人品和忠心……这是他在帝王术中所学到的。 先帝在他幼时也教导过他,作为君主不必那般在意臣下是否忠心,因为人心还隔着肚皮呢,你怎么知道他们表现出来的就是真实的模样? 而真正有为君主,厉害的在于用人。去掌控臣下,让他们的才华为你所用。只要他们老老实实按照你的意思行事,乖乖地服从你的安排,不敢有反叛和谋逆之心,至于他心里面怎么想的,那又有多重要? 近来承安帝也总在思索为君之道,再加上他也见识到了朝中那帮臣子勾心斗角、蝇营狗苟的伎俩,对去猜测和判断他们的心思也越发感到无聊。 他是君主,天下人都得按照他的意愿行事,而不是他还要去分析臣下的想法。 第一百八十章 一同前去 承安帝最终同意了让杜晚枫作为使者出使西荣国。 除了已经定下的三人,几人又点了几名官员一起随行。 圣旨随后下达,而朝廷也需要为这次出使做好周全准备。 “让我出使西荣?”杜晚枫在府里却是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是的,万太保举荐,张首辅、魏大人还有圣人都答应了。”井宾回着话,又看杜晚枫神色间似乎有着迟疑。“公子莫非不想去?” 第195章 “倒也不是,这于我也是个机会。只是这一去,短时间内回不来,城中若有变故……” “公子放心,我等一定会小心行事。沿途也会提前做好安排,有任何变故,会及时告知公子。” “还有家里,也需要先生多照料。” “那是自然,即便公子不嘱咐,杜家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只要有我们在,绝不会出任何闪失。” 井宾这样说,杜晚枫也安心一些。 既是皇命,杜晚枫也不能不从。而且此次西荣之行,也确实能帮着摸清楚其他几国的态度,查找到一些官员暗中与敌国勾结的证据。 除了定好的人员,即将出发的队伍中又多加了四个人。 一个便是万九洲。 他早就想去领略一下西荣风光和风土人情,这次有机会,说什么也要跟上。万太保本不愿让万九洲离开敬天府,但奈何不得他。真要是不让他跟着出使队伍一块走,难不得他后面一个人跑着去,那还不如让他和杜家晚枫同行。 一路上有个照料,杜家小子比自家孙子总是要靠谱一些。 还有三人,便是盛常的儿子盛遮,以及他的两个表妹,安清伯家两位小姐苏娴和苏湘。 和万九洲一样,也是想去西荣国看看的。 盛遮和苏娴、苏湘都爱看戏,之前《幽月亭记》刚问世时,这三人就前往来祥戏班看戏。盛遮还扮起了解说,而苏娴、苏湘两姐妹一开始对这个故事不太感兴趣,到最后却真真喜欢上了,也迷上了折柳先生的戏。 有了这些人,此行倒是不会无聊了。 在出发前,万太保特地请杜晚枫过府,让他路上多关照一下万九洲。万太保还想给孙子安排个保镖,被万九洲给拒绝了。 “爷爷,我都多大了,不用走哪儿都带保镖,你这样会让别人笑话我的。” “怎么就笑话了?其他大户人家的公子,出门不都带着护卫?爷爷现在只是给你安排一个高手随行保护,又没让你前呼后拥,你还不乐意了?” “反正就是不用,有杜兄在呢,他身手可好了。还有他身旁的孟兄,那可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风香剑。我相信真有危险,杜兄、孟兄都会保护我的。” 杜晚枫也连忙表示让万老大人放心,他一定会尽力照顾九洲。 万太保总算是被说动了。 他离开后,万九洲重重叹了一口气。 “欸!杜兄啊杜兄,你看我爷爷,现在了还把我当小孩子,走哪儿都要托付。” “你就知足吧,许多人想要这样的关心都还想不着呢。” 万九洲想想觉得也是。 “杜兄,这一路可全靠你了啊。”过去每次出远门,万九洲也是指望着杜晚枫。对方功夫好、又懂江胡,脑袋还机灵,每次遇到什么事他下意识就会喊杜兄。 “好说,不过万兄,万老大人要给你安排个高手随行保护,我觉得这不是坏事。你想啊,西荣是别人的地盘,那可不比咱们大闽朝。民风彪悍着呢,不说别的,就咱们万兄这俊俏的小脸蛋,万一被西荣国那帮姑娘们看上了,抢你回府做小郎君……啧啧啧!” 杜晚枫啧啧啧摇着头,而原本还不把这些当回事、以为他在危言耸听的万九洲,已经有些怵了。 但万九洲也不是好惹的,紧张归紧张,仍道:“我、我担心什么,论模样杜兄比我俊俏。就算要抓人做小郎君,也是先打杜兄的主意。” “但我身手好啊,还有孟兄保护我。”杜晚枫走过去,拍拍万九洲的肩膀:“我这不是怕到时候我和孟兄自身难保,就顾不上九洲你么。” “不会这么凶残吧……” “干脆万兄还是别去西荣国了,你还记得前些年镇西将军麾下有一小将,被西荣国的一女子掳回去做了小郎君,边境差点因为这事情打起来。” 万九洲越发紧张了,已经在狂吞口水了,不过怂他是不会就这么怂的! “那我就更要去看看,西荣国的女子到底有多彪悍!” “有胆识!” “但咱们好汉也没必要吃眼前亏,还是做好充足防范再出发不迟。” “万兄的意思是?” “咳,带上一两个护卫,也不至于让本少爷被人笑话了去。” 杜晚枫失笑。 随即万九洲就在一干府卫中挑了一个巨汉。 身材非常魁梧高大,万九洲个头不矮了,却也只到这人胸前。一头蓬松乱发,扎了两个小辫,笑起来有点傻傻的。 这人叫万伏,是万太保十几年前从瘟疫区捡回来的孤儿。天生神力,几百斤的大鼎,他能轻易举起来。 总是呆呆笨笨的,但并不是别人想象中的傻子。他能识字,还非常聪明。看过的武功招式,只要看一遍就能照着样子使出来。 万九洲一直拿万伏当作自己的弟弟,只要有他在,谁也不能欺负他。 小时候万伏总是跟着万九洲,但有一次万伏为了救万九洲,傻傻拿自己的身体去为他挨刀子,万九洲以后就很少让他跟着了。 他有些怕这个傻小子,因为在万伏心里,他的命远远比自己重要。但对于万九洲自己,却承受不住这样的情。 他更喜欢和杜晚枫、杨骏这些人在一块,因为更加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只是许多时候,看着万伏期待落空、想和他一起玩、又怕他不喜欢不高兴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万九洲心里就很不好受。 第196章 这一次鬼使神差的,万九洲就点了万伏同去。 那个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自从十几年前万伏来到敬天府后,好像再也没有离开这儿了吧。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他是个用剑高手 万伏很高兴,因为终于可以和万九洲一块出门了。高兴的他,一手举起了万府门前的狮子,在半空中转了几圈才落了地。 旁边经过的人一脸咂舌,俱都看傻了眼。 “阿伏,别闹了。” 万九洲一句话,万伏就乖乖将石狮子放了回去,嘿嘿笑着又跑到其他地方玩去了。 “阿伏真的很乖、也很喜欢你。”杜晚枫在一旁说道。 “欸!就是太喜欢我了,有时候才觉得麻烦啊~”“像阿伏这样的,喜欢一个人便会用最笨最直接的方法去体现,不懂得含蓄。有些人喜欢他这样的,有些人可能不太习惯。”万九洲倒不是因为不习惯一类的原因避开万伏,那种心情非常复杂。杜晚枫跟他为友多年,也不全然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杜兄,我其实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好。”万九洲忽然说。 “为何这么说?” “人都有自私的一面,也有阴暗的一面,我也不例外。”“?” 但万九洲却不愿意再说下去了。 这是杜晚枫第一次看不透万九洲,但并不影响万九洲在他心里是个无暇光明的形象。 人性都是复杂的,万九洲复杂的一面,从小到大唯一就是体现在万伏的事情上。大多时候他刻意淡忘了万伏的存在,但有些时候也是他再次将那人领到人前。 这两人之间难道还发生了一些连他都不知道的事情? 回去的路上,杜晚枫没乘坐马车,而是信步而走。孟葱就跟在他身边,他之前没进去万府,就等在外面。 万伏举起石狮子在空中转圈的那一幕,都落入了他的眼里。 包括万九洲说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话,站在不远处的孟葱也都听到了。只是以他的性格,素来不太管别人的闲事。 今日却对万伏生了兴趣。 “万伏……”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他和万九洲是什么关系?”“孟兄怎么也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来了?” “不说就算了。” “别生气,我只是好奇。万伏有什么魅力,能够让我们孟兄主动相询?”“他很强。”孟葱简洁答道。 “仅仅是这样吗?” “你那个好朋友,在面对他时有些奇怪。” “不愧是孟兄。”连这个都察觉了。 就在孟葱以为杜晚枫不会告诉他这些事情时,没一会儿,杜晚枫开口了。 “我知道的也不多,万兄什么都愿意跟我说,唯独万伏的事情上闪烁其词。我唯一清楚的是十多年前,万伏为了救万兄差点死掉了。万兄非常难过和担心,可对方却一副无痛无觉的模样,还开心的对万兄傻笑。”“后来呢?” “后来万兄大发脾气,骂他是傻瓜,以后都不要他跟着了。万伏哭了,还问他是不是因为他没保护好他,才这么生他气。我在旁边想劝万兄两句,但他却让我不要管。”“这之后万伏就很少出现在万兄身边了,好多年过去了,我都快忘了这号人了。”“那这次他怎么突然带他去西荣?”孟葱又问。 杜晚枫摇摇头,“我也纳闷。” 而万伏,在被万九洲“抛下”这么多年后,这次被他选择了,却还是那么高兴,心无半分芥蒂。 也难怪孟葱会疑惑,杜晚枫自己都看不明白。 “万伏用什么兵器?” “在我印象中,他似乎没用兵器。” “当真如此吗?” “孟兄这是何意?难道我还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不成?”“你当然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说谎,但我也相信我的判断没有错。”“什么?” “他应该是一个用剑高手。” “!!!” “我这把风香剑,在他出现时,隐隐有要出鞘的冲动。这是在面对顶尖用剑高手时,才会有的反应。”“……”好玄乎,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杜晚枫知道江湖上确实有一些名剑,具有灵性。尤其是厉害的剑客之间,有一种神奇的感应。 “用剑高手……”杜晚枫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眼前又浮现出万九洲说那些话时古怪的神情。 为什么事情突然变得奇怪起来了? 他心目中最正常的万九洲,在万伏相关的事情上总是那么不寻常。 而且说实话,就算万伏当年因为救万九洲受了重伤,这之后十多年万九洲刻意与他保持距离是不想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也有一点说不通。 因为杜晚枫认识的万九洲,并不是这样的人。 按理说他会感动得不得了,加倍对他好。哪怕不在万伏面前表现出来,也会暗地里默默关心他、对他好。 但九洲就像真的把他忘记了,并且完全不关心他在做什么,也不想知道。 总之,在万伏的事情上,万九洲表现得有些绝情。 过去杜晚枫认为万九洲这样做是不想万伏再傻傻扑上来,想用这种方式甩开他,如今再看这事,似乎还有着不为人知的内情。 不过心中再疑惑,杜晚枫也没打算私下里调查这件事。 万九洲是他的好友,他会尊重他。 有些事情他愿意说,那他救好好听着。不愿意说,那他也不会多过问,更不会背着他去调查他的隐私。 第197章 虽然杜晚枫这些年在背地里调查过许多人、收集了各种各样的情报,但有些事情他不会去做、有些人他也不愿去伤害。 孟葱看杜晚枫没有继续往下说,也没有别的打算,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这一点倒是让他挺高兴的。 因为杜晚枫这个人,做事还是留有底线的,也有自己的原则。 不过换一个角度,就是他始终存着一些不该有的天真,还有那一点怎么也抹不去的妇人之仁! 孟葱倒无所谓于杜晚枫如何做,反正就算最后失败了,那也不关他的事情,他只要尽好自己的职责、能够向门主交代就成。 对于杜晚枫,他更多是一个旁观者,当然,他承认内心深处已把他看作朋友。但哪怕是朋友,也不会过多干涉他的事情。 他依然是那个清冷的见证者,看着杜晚枫走过这一路。 两日之后,使者队伍从敬天府出发,目的地是西荣国。 第一百八十二章 待他极好 过去,大闽王朝派官员出使别国,大多选用宦官。虽然也有一些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但周边诸国对其意见不少。 这些宦官学问相对不高,大多又比较贪婪,不免遭别国轻看。 这之后,大闽王朝就从翰林院或六科给事中选拔文采优秀者出使,从而彰显大国礼仪风范和涵养。 所以这次承安帝选派翰林院学士张明净、礼科给事中杜晚枫一同随盛常出使西荣,也是很符合常礼的安排。 再考虑到西荣民风彪悍,近年又有侵袭我大闽西部边境之意,出使官员中也不能全是文弱书生。魏阶便建议从殿前侍卫中选了几位身手最好的,加入到出使队伍中。既能保护那帮文臣的安全,必要时也不会让西荣小看了去。 以至于出发的时候,使者队伍已经变得相当庞大。 单是官员和从属有五十名居多。 抬轿、抬杠马的,捧持节钺的,步从侍女,吹奏弹唱的,刷马牵马的,还有各种活计劳力人夫,以及保卫他们的将士。 整个使者队伍加起来将近有三百名。 万九洲探出头,望着这大队人马直感叹:“杜兄,咱们不就是去给婪桢女王庆贺的吗,这个排场也太大了吧?” 按理说像这种事情,通常国君修书一封送上贺礼,也便足矣。 这一次不但特地派官员出使,规模比想象中还要大。 “庆贺婪桢女王大婚只是其次,大闽王朝已有多年没和周边国家进行这样深入的交流,此次出使也是为了增进各国了解与和睦友好。” “只怕我们睦邻友好,其他国家未必有这个心啊。”不说其他,就上次宝夏公主在敬天府的作为,可没看到他们有什么要交好的意思。 “不管怎么样,该展示的姿态还是要展示出来的,而且万兄难道没听万老大人提过?” “什么?” “夫仓、北安还有西部不少小部落,这一次可都是带着厚礼前往西荣。似有收买、联合之意,咱们这次出使西荣可是重任在肩啊。” “原来如此。”万九洲总算明白朝廷为什么这次这么大费心思了。 使团从敬天府出发,途径绩州,龙鹿,百容关,丽山。 一开始万九洲还精神抖擞,一路浏览着沿途风光。兴之所至,还会吟两句诗唱首词。几日之后全身像散了架,小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窝在马车里直哼唧。 “到底还有多少路啊,整日都在不停地赶路赶路,我都快被颠死了——” “没办法啊万兄,咱们要赶在婪桢女王大婚前到西荣,可不比游山玩水可以走走停停。”杜晚枫递了一杯水过去,让万九洲喝下。 万九洲乖乖喝了,想忍耐但实在受不住了。 “停停停——” 车夫便听话地停下了车子,不过因为万九洲的缘故,这辆马车已经落在队伍最后了。再不跟上,可就掉队了。 “本少爷还是骑马好了。” 于是便有人牵来了一匹小白马,万九洲爬上了马背,但浑身酸疼的他,两下一颠就哎呦着说不行。 杜晚枫好笑地将他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万兄,到下个城镇还是将你放下来好了。你将养几日再回都城,就别跟着我们去遭罪了。” “不行,我才不会连这点苦都吃不得呢。”其实也不能怪万九洲,他本身就是大少爷,没吃过什么苦。而这一路走的虽然是官道,可自从进入百容关后,路途崎岖颠簸,又在不停赶路,就连练武之人都有些受不住了。 万九洲就一文弱少爷,从小就被家里宠着护着。 杜晚枫自幼习武,人又皮实,再加上少年时经常游山玩水下河摸鱼,无论是体质还是体力都比万九洲要强。 “再说了,杜兄行,那我也一定行!”万九洲看着杜晚枫没事人一样,心里还有些小郁闷。 杜兄这小身板明明看着比他还要单薄一些,怎么这些天下来他就没事,自己就快跟条死鱼一样? 马不能骑,车不愿意坐,杜晚枫就陪着万九洲在地上走一阵。等到他人累了,往马车上一丢,一觉睡过去那自然就没事了。 苏娴、苏湘两位小姐也是叫苦不迭,盛遮自己都够呛,却还是在旁边嘘寒问暖、小心照料。 却不知那张明净如何了? 一队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前赶到了官驿。 第198章 已经有当地官员在此等候,使团一到,便张罗人招呼他们。 赶了几日路,文官们都有些扛不住了。今天打算在此地好好休整一下,有热乎乎的饭食,但住宿的地方就不够了。 这些人又不想太麻烦住进城中客栈,毕竟明早还要继续赶路。耽误了大事,那谁也担待不起。 盛常是个清廉务实的官员,当下便让大家伙儿晚上挤一挤,凑合一宿。 官员们三四个人、四五个人一间房,至于底下人,那就在大堂里打地铺。 杜晚枫、张明净、万九洲还有盛遮四个人住进了一间还不错的房间。有两张床铺,两个人睡一张床,倒也不算太拥挤。 杜晚枫和万九洲一张床,张明净则和盛遮同一张。 万九洲看到床铺后,整个人就哭着扑了上去。并且趴在那里,一动都动不了了。不一会儿,直接累得睡过去了。 杜晚枫正好以此为借口,将桌子清理清理,躺到了上面。 张明净皱眉,走过来问他:“你就睡桌子上?” “桌子上挺好的,能睡。” 张明净却不赞同,他过去拍拍万九洲,想让他让出半张床铺来。但万九洲此时却真的累昏了,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 “算了张兄,我就在桌子上凑合一宿。万兄太累了,今晚上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杜晚枫看万九洲那小样,趴在床上仿佛这一晚上就这样睡下了,忍不住想笑。走过去将万九洲的鞋子拖了,帮他往枕头处拖拖,还给他盖上了被子。 晚上挺冷的,万兄身子又弱,还是得小心点别着凉了。 张明净默默看着杜晚枫的举动,心觉这人对万九洲当真没得说。 同样都是一起长大的,但杜晚枫对他们这些人,却不及万九洲十分之一。 第一百八十三章 没得娇气! 当然,张明净也必须得承认,在他们这些人中论对杜晚枫的感情,谁也及不过万九洲。 这是一个在任何时候都坚定站在杜晚枫身边、并且信赖着他的人。如此一想,万九洲能被杜晚枫如此特殊对待,也就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还有,这个同样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小公子,如今却成为了悉心照料别人的存在,更加让张明净有些唏嘘。 “你睡床铺,我打地铺。”张明净看着杜晚枫那单薄的身体,忍不住又道。 杜晚枫笑了,“张兄,你和我都是爷们,我还是习武之人,又因何要受你照顾?” 张明净一番好意,哪里知道杜晚枫压根不领情。 他也有些气恼,“罢了,当我没说。” “不过还是谢谢张兄的好意了。”杜晚枫又笑着对他道。 张明净转过身去,开始脱外套,没再理会杜晚枫。 而后者将几条板凳一搭,接在桌子旁,这样夜晚也能将腿伸伸直缓缓乏。 “杜兄,你睡这儿真没问题?”盛遮又给他抱过来一床被子。 “没事的,盛兄放心。你也很累了,快去休息吧。”杜晚枫看盛遮是站都快站不住了,遂温言道。 盛遮点点头,将被子放下,打着呵欠回到张明净所在的床铺。 杜晚枫往桌子上一躺,腰咔擦一声,那酸爽差点没让他哼出声。 这些日子他其实也累得不轻,只是九洲已经半死不活了,他不能跟他一起叫苦连天,还得照应着他些。 身体酸乏,如今往硬硬的桌子上一躺,却也是动都不想动了。 杜晚枫忍着背上的酸疼,尽可能舒展身体,来缓解这具身体的疲胀。 杜家小公子本也是娇生惯养,唯一不同的他是习武之人,小时候又没少挨杜首辅的揍,要皮实一些。 再加上前世在龙虎卫大牢历练了一遭,酷刑都尝过,这一点点旅途的疲惫自然没看在眼里。 而杜晚枫也告诉自己:身为杜家家主,肩挑重担,万不能像以前那般娇气。 说来也奇怪,本来很倦了,以为沾上桌子就能睡着。却硬是躺了好一会儿,不但没睡意,反而越来越清醒了。 一个姿势维持久了,背部骨头就像是真的散掉了一样。杜晚枫怕这样下去,明早就真的起不来了,干脆撑着桌子爬了起来。 看其他人似乎都睡着了,便悄悄出了房间。 一个人坐在官驿天井中,望着夜空中那轮有些疏冷的圆月。 他脑袋里胡乱想着许多事,想这次西荣之行,想大娘、二娘还有井宾他们。想崔行、张慎来、魏阶、萧贵妃、董妃……许多人从他脑袋中闪过,却又是杂乱无序。 等到一阵夜风吹来,杜晚枫明显感觉到了凉意,才重新回到房中。 “杜兄——” 杜晚枫脚步一顿,看向里面一张床铺上的万九洲。 那家伙还没醒,只是在说梦话。 “你行,我也行……” 万九洲无意识呢喃着,抱着枕头睡得可香了。 杜晚枫无奈一笑。 心道:我在外边吹冷风,你倒是睡得很滋润。 重新倒回桌子上,卷着被子侧着身体,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啊?我居然这么过分!”翌日万九洲一醒,看到睡在桌子上的杜晚枫、并从盛遮那里听到了发生的情况后,开始唾弃起自己来。 “是啊,就是这么过分。万兄,你可是害我躺了一夜的桌子——”杜晚枫也双手抱胸,存心逗起他来。 第199章 “杜兄,对不住啊,是兄弟我不会做人、我简直猪狗不如!” “噗。”盛遮忍不住笑了。 万九洲那副对自己又愤慨又悔恨的小模样,看着实在是太欢乐了。 “咳,猪狗不如倒不至于。”杜晚枫要厚道一些,“只是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床让给我,你也尝尝睡桌子的滋味。” “行,没问题!”虽然这种事情想想都可怕,但万九洲只要想到昨晚自己有多混蛋后,便果断应了。 “好了,洗漱整饬一番,还要继续赶路呢。”杜晚枫也不闹他了,他醒得早,已经打水洗过脸了。 从官驿出发时,这里的地方官宋大人提醒他们,使团即将经过的椒山,有一伙马贼。神出鬼没,胆大包天。最爱拦路抢劫,而且每每都是劫杀大户,就连妇孺孩子都不放过。 地方官府数次组织剿匪,仍然不能剿灭他们。不得已上报给朝廷,派兵马围剿却连他们影子都没抓着。 这帮马贼已经成了当地一大祸患,使团要是从椒山经过,可得小心着他们。 “什么马贼这么猖狂,连朝廷都奈何不得他们?”使团中一名随行官员问。 “不太清楚啊,这群马贼每次行动都将人杀光,不留下任何一个活口。每次官府派兵去围剿,他们就往椒山老林子里一躲,便无影无踪。朝廷还曾经下令搜山,但将整座山翻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 盛常捋着胡须,“本官倒是知道这群马贼,朝廷还就此事商议过,圣人也是大发雷霆。听说这群马贼集结了数百号人,里面有许多江湖上恶贯满盈之徒。又深谙一些旁门左道,极不好对付。” “大人说得是啊。” “就算他们再怎么无法无天,也断然不敢打我们使团的主意。”另一名随行官员说道。 “诸位大人奉圣命出使西荣,又有将士保护,若是一般的小马贼那就算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打使团的主意。只是椒山这伙马贼,一个个都是亡命徒,之前又屡次跟朝廷对着干,让人难免担忧。” “宋大人是建议我们改道?” “说起来那伙马贼犯案,全部都选择了椒山,若是能绕过椒山自然最好。” “只是这一改道,又得多花上两天的行程,只怕到时候赶不上婪桢女王大婚。” “这……” “使团中有将士保护,还有高手压阵,也不惧那马贼。何况我们都是朝廷官员,又奉命出使,那伙马贼要是狗胆包天敢打使团的主意,朝廷定会将椒山夷为平地,要他们一个不留!” 第一百八十四章 最后一票! 数十里外的山头,篝火伴着溅出来的酒水—— “弟兄们,干完这最后一票,大家就可以离开椒山。改头换面后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憋在这座小小的山头了!”“哦哦哦哦哦!” 昨晚没睡好,白日杜晚枫就在马车中补眠。 与之相反,昨晚休息得相当不错的万九洲,今天小脸红润多了,人也恢复了元气。坐到了马车外,与赶车师傅聊着天。 而万伏则欢喜得不得了,每隔一会儿就飞到万九洲车子旁,有时是将自己在路边摘的果子给他吃,有时候是拿水给他喝。 明明是个长相挺凶的大个儿,但在万九洲面前就像一个竭力讨他欢喜的小孩子一样。 “阿伏,我看过书中记载,这种红色的果实可不能乱吃,吃了会闹肚子。”“啊?”本来还以为这东西很好吃的万伏低头看着手心的红果果,一脸失望。 “严重的还会头晕、犯恶心。” “这么严重?”阿伏呆呆问。 “所以啊,这个不能吃,快些将它们扔了。” “……哦。”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万伏还是听话的将这些红果果给扔掉了。 “别跑来跑去了,也回车厢中歇一会儿。” “不累。” “那你乖乖的,飞来飞去我头疼。” “哦。”阿伏闷闷地点头,听话地回到了后面一辆马车内。 在马车内到底睡不太安稳,杜晚枫每次刚有点睡意,没多会儿就被颠醒了。 孟葱骑着马来到了杜晚枫所在的马车外,将一个酒壶递给了他。 “孟兄,你给我酒做什么?” “这酒很烈,喝两口便有三四分醉意,能让你好好睡一觉。”杜晚枫无奈了,他倒不至于用这种法子来助眠。 “谢谢孟兄好意,但我更希望能保持清醒。” “有必要吗?” 这些日子都在赶路,杜晚枫、万九洲等文士们每天坐在马车内,留着清醒的脑瓜也没甚用处。 人一醉,外界的事情便都不知道了。 如此来个几遭,便抵达西荣国了,多省事儿。 “不是必不必要的事情,而是不喜欢。” “?” 杜晚枫笑笑,没有说明缘由。 年少时,他尚会和友人对酒当歌,吟诗作对,在一块喝醉了也没关系。因为每到这个时候,便会有个人将他及时扛回去,不会将他这么个醉猫留在外面。 自从那人不在了后,杜晚枫也没了任性的本钱。他的真实身份不能被人知道,喝醉了后出什么事都无法掌控,这种感觉太糟糕也太被动了。 何况今时今日,他的处境更加凶险。要是在这个时候被人看出他的女儿身,那整个杜家都会大祸临头。 第200章 杜晚枫不得不小心谨慎,在任何情况下。 “对了,孟兄,昨晚你休息得可好?” 如果休息得好,又怎么会知道某个人大半夜不睡觉,坐在庭院里吹冷风? 孟葱心里这么想着,却哼了一声。收起酒壶,驱着马往前。 杜晚枫摸摸鼻子,这个孟兄,没喝他的酒,该不会还生气了吧? 肯定不会,孟兄可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可能是旅途太无聊,他也是倒霉,奉黄金门门主的命令跟在他身边风里雨里这些年,如今还要千里迢迢去西荣。 “杜兄,你休息得如何?”万九洲一个脑袋钻进来,笑嘻嘻问他。 “还不错。”杜晚枫看万九洲这小样,选了个让他高兴的说法。 “那就好,我一路都在嘱咐李哥将车赶得稳一点,是不是颠簸好多了?”“颠簸……没感觉到啊。”杜晚枫作回想状,尔后表示。 “真的!”万九洲更喜,脑袋抽回去,很快杜晚枫就听到万九洲跟赶车师傅说:“李哥,你这车赶得太稳了!我们杜兄都没感受到颠簸,你太厉害了!”李哥也高兴啊,被夸得很开怀,两人在外面又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 杜晚枫在马车内呆着也有些无聊,车厢里又闷,他干脆揭起车帘子,盘着腿坐在万九洲身旁,不时还能掺合掺合那两人所聊的话题。 半道休息,大家伙儿吃了点补给喝了水,便继续赶路。 苏娴苏湘两姐妹中途下车吐了一次,随行的太医还给她们看了看。这两姐妹性子都还不错,要换成别的娇气千金,那肯定哭着闹着要回去了。她们两个难受归难受,倒也没抱怨什么。 明天就要进入椒山地界了,而今天晚上大家找了个废弃的庄子,在里面应付一晚。 有一些官员受不了,向盛常大吐苦水。 过去那些使团出使别国,一路上都有官员接待,哪里像他们这么凄惨。连日赶路、风餐露宿,这些养尊处优的文官们,这些日子可被折磨得不轻,有些都瘦了一圈了。 “没办法啊,诸位大人。婪桢女王大婚在即,不这么赶路完不成圣人交给我们的差事。”盛常也知道大家辛苦了,他也很累,但也没别的法子。 如果只是轻车简行,那这些时间也够了。 关键是他们使者团规模庞大,又运有贵重物资和器物,行进较慢。如果大闽使者团抵达西荣时,错过了婪桢女王大婚,那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西荣甚至可以以此为借口发难我朝,说大闽不尊重西荣,其他国家再趁机煽风点火……哪怕大闽不惧他们,朝廷也会认为是他们办事不利,才平添这些事端。 正因为考虑到这些,盛常是半点不敢怠慢。 “大家抓紧时间休息,这几天多辛苦一点。等越过了椒山,到了城内,会休整一天。”听了这话,众人总算是能接受了一些。 第二天晌午,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椒山地界。 都说这山里有一帮凶悍的马贼,使者团虽然人多势众,行经此地也没贸然往里钻。 盛常点了两名将士前去探路。 那两名将士领命而去,其他人等在山外。 但大家伙儿等了又等,也没看到那两名将士回来。 “怎么回事,他们是不是迷路了?”盛常问随行的吴副将。 “不知道啊,大人莫急,属下前去看看。” 吴副将驱动马匹,刚要前去,就看见山口处有动静。 两匹马都回来了,但马上的人却没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也许没有明天了…… 众人都是一惊。 吴副将忙让将士们戒备,而孟葱也来到了杜晚枫所在的马车外。 “有情况?”杜晚枫掀着侧帘问。 “我感受到一股很浓烈的杀气……” “是那伙马贼?” “如果真遇上他们,使团这么多人靠这点将士只怕也护不住。”那群马贼也是真大胆,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使团身上。 “孟兄,有一件事我想要拜托你。” “不行。” “你还没听我说是什么事呢?” “不用说,不行。” 孟葱一个眼神都没给杜晚枫,这个人肯定是要他待会儿交战起来,多保护着点万九洲。 他对万家那小少爷的性命倒也爱惜。 “他用不着你担心。”孟葱又补充了一句,“他随行的那傻子,厉害着呢,你还是担心担心自个儿吧。”万伏?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而不远处也响起了汹涌的喊杀声。 那伙马贼已经近了。 而在这段时间里,所有车马全部都被集中到了正中间,官员和家属们,还有不会功夫的使团众人也被紧紧围在其中。 将士们站在最外围,盯着山口严阵以待。 “为什么不跑?”一个侍女害怕地问。 “跑,怎么跑?这么多贵重物品在呢,还有我们两只腿能跑得过四条腿?那些马贼骑着快马挥舞着大刀紧追在后面,跑不掉,脑袋还被他们削了。现在只能和他们拼了——”一位马夫回答道。 “那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看命吧。” 一听他这样说,那侍女便呜咽着哭出来。 “你也别急着哭,咱们这么多人呢,未必干不过那群马贼。”那群马贼狂躁着从山口后冲了出来,每个人都穿着白衣蓝裤,脸上用黑巾蒙面。 第201章 手中的大刀闪着寒光,只转瞬间,离他们便只有百米距离。 吴副将拉起了手中弓,三支箭矢待发。等到他们再近一些,一起射了出去。 箭法极准,但就在这些箭快要射中前面三个马贼时,他们忽然从马鞍上跳了起来。身体轻盈地挂到了马腹一侧,给大家表演了一段难度极高的马术操作,才重新跃回了马背上。 “上——” 吴副将手臂一放,最前面的几名将士便跑步上前。这几名将士分为两排,前面三名,后面三名。 而后面三名将士飞身跳到了前面一名将士的肩膀,手中长枪直刺马背上的马贼们。下面的三名将士,一个个直戳马腹。 这一套配合十分熟练,这些都是经过很多实战的将士,不是花架子,可是很有战斗力的。 然而那三名打头阵的马贼,却好像完全不将这六个人放在眼里。 双脚一蹬马背,整个人飞身而起。 在空中旋转一圈,头朝下,脚朝上,挥舞着大刀将一把把刺向他的长枪砍断。 在将士们吃惊于对手如此强悍时,那三个马贼却肩扛大刀,在地上猛然一转,带起重重沙土。 还不等吴副将这边做出反应,那六名将士已经毙命于那三个马贼的刀下。 盛常震惊不已,使团大多人也被这一幕给吓傻了。 胆小一些的已经惧怕得惊叫起来。 “杀——杀——” 山口内又有二十多名马贼骑着快马冲了出来,吴副将让将士们全力阻挡住。 但这群马贼出手无比狠辣,那副不留一个活口的架势,让将士们心里都生了畏惧。再加上这群马贼,各个身手了得。骑着快马朝他们冲来,将所有阻挡他们的人一一斩于马下,阵形很快就被冲破。 而这股惊变也惊吓了使团这边的马匹,嘶鸣着让使团队伍更加混乱不堪。 眼看着这边将士死的死伤的伤,那些马贼却杀红了眼,害怕的使团众们再也不愿留在这里,尖叫着要逃走。 “别——” 杜晚枫看到一个步从大叫着冲出了队伍,还没跑出几步,就被斜刺里杀过来的马贼砍飞了脑袋。 “啊——啊啊——” 这一幕就发生在使团众人眼前,手无缚鸡之力的一群人吓得腿都软了,有些则抱着头哭叫。还有几个,直接吓晕了过去。 孟葱愤怒地瞅了一眼那名马贼,想要上去杀了他,可想到身后的杜晚枫又按捺住了动作。 “孟兄,我能照顾好自己,快救人!” 再不出手,这边只会死更多人。 那些马贼就要冲破将士的阻拦,真到那时,这两百多位手无寸铁的使团随行人员,可就真被那些马贼砍瓜切菜全部都屠了。 孟葱又看了看那些朝廷侍卫,这些人哪怕到现在都还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始终围绕在盛常等朝廷官员马车、还有一些贵重车厢外。 “孟兄!”眼看着又有两名将士被杀了,杜晚枫急道。 风香剑拔剑出鞘,身形一纵,转眼间就来到了一名马贼身前。剑气如冷霜,那马贼还来不及挥刀,脖子上便多了条血痕,从马上栽倒了下来。 这边情形很快就被别的马贼发现了,两名马贼围了上来。 他们配合默契,孟葱这边剑刚抵住一名马贼的大刀,另一名马贼又从身后杀了过来。 孟葱身体一个后仰,以脚后跟为轴在地上滑了出去。然后重重一脚踢在一名马贼马屁股上,在那匹马昂首嘶鸣、马背上的人惯性往后倒的时候,一剑刺中了他的后心窝。 就这么会儿的工夫,孟葱便杀死了两名马贼。 而这也被山坡上的贼首看见了。 “没想到使团中还有这样的高手,很好,就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他一挥手,又三十名马贼冲了出去。 当先一人目标直指孟葱,两人一交上手,孟葱便知道这位与其他马贼不同,是个高手。 孟葱便专心应付起他来。 而原本就应付得很吃力的使团众,面对多了一倍的马贼,顿时招架不住。 马贼冲进队伍中,开始见人就砍,哭声喊声连天。 万九洲也怕得哆嗦,紧紧抱住杜晚枫的胳膊。 杜晚枫的心也在剧烈颤动着,怒火夹杂着恐惧,眼前一幕仿佛地狱。 他发现命运真是很残酷的东西,有些人前一刻还在抱怨着旅途劳顿,梦想着到了城里就能歇歇了。可下一刻,却永远闭上了眼睛,就连重活一世的他也许再没有明天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软剑出鞘 冲进阵营中的马贼,很快就注意到了杜晚枫所在的这辆马车,骑着马狂猛冲了过来。 “万兄,呆在马车里别出去。”杜晚枫将万九洲塞回了马车车厢,又嘱咐车夫见状不对驾着马车快跑,不要等他了,自己则飞身迎上了那名冲过来的马贼。 “欸杜兄——”万九洲着急,想拉住杜晚枫。 这些马贼如此凶悍,杜兄哪里能是他们的对手。这要是……万九洲甩甩脑袋,简直不敢想。 杜晚枫在空中踹出一脚,被马贼用宽大的刀身给横挡住了。这一挡极有力道,杜晚枫身体向后飞去,落在了马车车厢顶上。 他手探向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再次与那名马贼交战起来。 一个沉重,一个轻盈。杜晚枫虽然身法灵活,但马贼在马上,极难对付。 第202章 而且他们的剑法太过君子了,和这种恶贯满盈的江胡恶贼对上,真没有什么优势。对方又皮糙肉厚,一把大刀将全身上下防得密不透风。几次对战杜晚枫除了闪避,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小白脸轻飘飘的剑法,能奈我何?”那马贼猖狂大笑。 这大闽朝的书生就是好看,要是个女人,那该是何等的美色。只可惜脸再好看,今天也都得血洒于此。 他驱着马主动朝杜晚枫冲了过去,挥过去的一刀,是想要他的命! 杜晚枫却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一般,不但站在原地没动,反而还闭上了眼睛。 “杜兄,不要!” 这在万九洲和马贼看来,杜晚枫是放弃了,任由对方杀了自己一般。 与马贼高手对战的孟葱,始终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杜晚枫这边。看到杜晚枫也跟马贼交上了手,怕他不敌,几次想抽身过来保护他。但这名马贼就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每每他要撤时又粘了上来,而且招式更猛更快了。 “给我滚开!”孟葱心急如焚,可他刚将对战的马贼击退,身后又被两名马贼给堵住了。 即便是风香剑,这个时候也慌了。 致命的剑法收割着阻挡他的马贼,可这也让那些马贼更加想致他于死地,牢牢围堵住了他。 这时候,孟葱看到了杜晚枫闭上了眼睛,就要死在那名马贼刀下,更是目眦欲裂——而另一边,被三名侍卫牢牢保护着的张明净,一转头就看到了杜晚枫跟马贼对上了。 “快救人!” 那三名侍卫却没动。 “张公子,我们奉命保护的人是你,你要是出了事,我们没法向圣人交代。”“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他难道不是朝廷官员,不是我大闽子民,你们为什么不救?”刚才张明净让这些人去救其他使团众,他们也是动都不动。 “你们不救,我救!”张明净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死在自己眼前。 但一名侍卫拦住了他,“张公子冒犯了,你要是出了事,我们也别想有命在。”“对啊张公子,刀剑不长眼,你就别冲上去了。”如今杜晚枫身处险境,张明净却是再也忍耐不住,重重推开了挡在自己身前的侍卫,就要冲过去。 刚走了两步,就看到杜晚枫站在那儿不动,那马贼的刀已经朝他挥了来。 张明净心口剧烈一震,有那么瞬间脑袋一白。什么都没法想,只是怔怔朝着杜晚枫的方向跑去——“张公子!” 侍卫们帮他击杀了要接近他的马贼,想拉回张明净,可对方就像是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呼喊。 张明净猛地止住了身体。 就看见闭着眼睛的杜晚枫,在那把刀即将斩向他时,如一只灵巧的燕飞到了空中。反手持剑,剑尖从那名马贼脖子上抹过,起初还没看出什么来,忽然一道鲜血猛然迸出。 那名马贼难以置信地从马上栽倒了下去。 “杜兄!”这一次是万九洲惊喜的呼声。 张明净听到了自己心口传来的巨大声响,咚,咚,一声又一声。 杜晚枫击杀了一名马贼,而且这还不是一般的马贼。 从其他马贼的反应来看,这应该是个头目级别的。 “六当家!” 有两名马贼看到他们的六当家被杜晚枫杀了,都痛恨地朝他围攻了过来。 刚松了口气的众人,心又提起来了。 但这一次杜晚枫却显得游刃有余多了,他沿着一个圆形飞奔,那两名马贼就不断掉转马头追击。 而杜晚枫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快得只留一道残影。而晕头转向的两名马贼,马头轰地撞在了一起。 马儿剧烈嘶鸣,将两名马贼高高抛起。 杜晚枫果断在这时出击,犀利的软剑缠上了一个人脖颈,将之绞杀。然后一脚猛然踹向另一名马贼,还不待对方落地,便狠辣地补上了一剑。 山坡上的贼首,也注意到了杜晚枫。 “这是什么人?”杀了老六,还这样解决了他的两名弟兄。 当然没人回答他的问题,而杜家小公子这一番出手,某种程度上也激励了士气。 再加上死在风香剑和其他将士们底下的马贼,让大家觉得这团马贼也不是那么难战胜了。 “阿伏——”杜晚枫看着紧贴在万九洲马车周围,对周遭一切都不太关心、人异常沉静的万伏,越发觉得孟葱没说错。 这个阿伏,果真不是寻常人物。 听到杜晚枫喊他,阿伏看了过来。 “你保护万兄,能做到吗?” 那些马贼还在攻击其他使团人员,他也不能就这样干看着。 万伏点点头。 然后杜晚枫就提剑冲上去了。 一位侍女跌倒在地,惊恐地看着马贼挥下来的刀,以为自己死定了,下一刻就见这名马贼从背后被人捅穿了心窝。 “杜大人——”侍女惊喜地喊了一声。 “快躲起来。” 杜晚枫只是嘱咐了一句,就去救下一个人了。 看着这一切的张明净,郑重看向了保卫自己的侍卫。 “留一个人保护我就行了,其他人去救人。” “张公子——” “如果他们都死了,我们能活吗?” “这……” “还不快去!” 第203章 “是!”这次侍卫们不再耽搁,两个人冲上去,也开始杀马贼救人。 第一百八十七章 就凭你也配!! 杜晚枫连杀四人,也不断救着遭遇危险的使团人员。 就在这个时候,山口处又有一匹马出现了。 一人一骑,吊儿郎当坐在马背上。他不是黑巾蒙面,而是脸的上部分被一块鬼脸面具给遮住了。 拿起酒壶,往自己嘴里狠狠倒了一口,便提着他的刀朝阵中冲了过来。 “驾——” 一名将士要挡住他,然而刚刚往那里一站,那人的刀就飞了过来。一刀毙命,然后毫不留情抽回了他的锁链刀。 又两名将士上前,但这人一手操控着刀柄,一手旋转着锁链,只一个照面就将两人斩杀。马不停蹄地就继续往阵中杀来,宛如索命的死神—— 这个人很厉害,一出手就震住了所有人。 而且他的目标很明确,是杜晚枫。 杜晚枫刚救下一个人,身后一阵凌厉劲风袭来。 “小心!”万九洲的注意力始终都放在杜晚枫这边,看到那个可怕的家伙直接冲着杜晚枫而来,也是紧张万分。 杜晚枫意识到有危险,整个人便迅速往一侧闪避。刀从他的脸颊旁呼啸而过,只差一点点,那张帅脸就毁在了来人刀下。 杜晚枫怒视着来人,那张鬼脸面具下的人舔着嘴唇,妖冶难驯。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贼首只知道面前是位年轻秀拔的小哥。凑近了,才发现这小哥儿居然有着一张绝顶的容颜。 有意思。 他嗜好与旁人不同,别的人喜欢美人,他独爱英俊少年郎。 娇滴滴的美人有什么意思,这种带刺的英俊郎君,才该被他看上。 锁链刀一指,贼首冲杜晚枫道:“小书生,爷看上你了,跟我回去,不但饶你不死,以后你要什么爷就给你什么——” 万九洲懵了。 什么情况? 知道杜兄这张脸太招人,也不至于连这刚见面的马贼头头都盯上他了啊! 而杜晚枫只是冷冷回答:“就凭你也配!” 然后飞身而起,在空中与那贼首拼杀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好有脾气的小书生,爷就喜欢你这号的!”要是轻易就从了他,他反倒觉得无趣。 像杜晚枫这种完全没将他看在眼里,骨子里还透着清高的劲儿,征服起来可是最有意思的。 贼首一面架开杜晚枫刺过来的剑,一面还抽着空的占把便宜。 杜晚枫恼急,这厮好生无耻,出手便更加狠。 他看这人武功高强,似是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干脆将计就计,一招不敌,装作跌倒就要葬生马蹄下的模样。 “杜兄小心啊——” 万九洲急得大喊,并且再也忍不住从马车内钻了出来,想过来助杜晚枫一臂之力,被万伏给拦住了。 而贼首看杜晚枫有危险,也下意识拉他一把。 就现在! 杜晚枫让他拉,却借着这股力道旋身而起,在空中挣开了他的胳膊,并且软剑直点他的咽喉。 这一击太快太突然,要换成旁人那恐怕已经命丧在杜晚枫剑下。这贼首却往后一仰,身体平躺在马背上,双脚抬起夹住了杜晚枫的软剑—— 这身手,妙到让人惊叹! 但杜晚枫可不会在这时候去欣赏一个恶贯满盈的贼人,他手臂一振,剑尖调转方向,密不透风的招式全对着贼首招呼而去。 那贼首功夫再高,以如此姿势在马背上与之交手,一时间也被逼得有些窘迫。 最后干脆翻身下马,又往后连连退了几步,才避开了杜晚枫这一系列的攻势。 贼首一歪头,再看向面前的男子,眼神中全是诧异和惊奇。 如果之前他看待杜晚枫,还像是一个即将属于他的有趣好看的战利品,那么现在便郑重许多。 这是一个不会被人轻易驯服和驾驭的男人,身手也不错,脾气更是辣。他喜欢得不得了,以至于他都想笑了。 拦路抢劫这么多年,他们的刀下从没有一个活口。 面前这个他是想先留着,等过一段时间腻了再杀了。如今贼首却觉得自己真的动了心,被这个拿着剑、一心想杀了他的小书生勾得心旌神摇。 “小书生,再考虑一下,爷是真的喜欢你。” 杜晚枫回答的依然只有那句,还有一声不屑地轻笑:“就凭你也配!” “难道就因为我是马贼?” “你说呢?你杀人掳掠无恶不作,还敢在我面前如此轻浮戏弄?” “哈哈哈哈哈哈!”那马贼忽然笑了,“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们都是男子。” “那又有何区别,你在我眼里根本算不得一个人!”杜晚枫提剑再上,这一次他换了策略,不跟他硬拼了,却不动声色的将贼首往孟葱的方向带。 那贼首一开始没发现,渐渐也回过味来了。 “你这小书生滑头得紧,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从一开始杀老六,到后来对付那两名弟兄,这个小书生无不展示着他灵活的头脑。 面对这样的人,就连他也不能太马虎了,否则真有可能栽在他手上。 嗯,真要是那样,其他弟兄们就得对他感叹一句“色字头上一把刀”了。 没想到,他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毕竟当马贼这么多年,他只贪财嗜杀,却从不好~色。 第204章 就在他想一举拿下这小书生时,他收到了椒山外巡逻的弟兄信号。 那是撤退的信号,官兵来了。 原来杜晚枫的人得到了椒山那帮马贼要劫杀使团的情报,可消息已经来不及送到杜晚枫手里了。 这些人非常焦急,担心公子会出事。情急之下,其中一人也顾不得掩饰身份,跟当地官府透露了这一情报。 不管是真是假,这事可非同小可。 当地官府立马集结所有人手赶了过来,驻地军队在得知那帮贼人又有动作时,也当即点了几百号人来剿匪。 这么大阵仗,再加上使团中也有不少高手,不会放任他们将东西抢走,便决定撤退。 死了这么多兄弟,什么东西都没抢到,还真够衰的。 这还是他们头次遇到这么大的失利! 不过贼首却并没多少失望,痛快地带着他的人撤了。 临走之前还笑着对杜晚枫留下话来:“小书生,你可得好好活着,爷会再去找你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 活着真好! 使团遭受袭击,伤亡惨重,无力再前行。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也需要上报朝廷,等进一步消息才能确定下一步行动。使团一行便先回了地方官府,受伤的人员接受诊治,而那些不幸遇难的也只能交给当地官府,拜托他们将这些尸首送回都城。 来的时候大家还高高兴兴,却没想到…… 使团内一片哀痛,侥幸活下来的看着朝夕相处的朋友就这样永远离自己而去,悲伤痛哭。 而军队去追击逃走的马贼,再次一无所获。 这个结果,让使团的大家更加不能接受。 难道死去的那些人就这样冤死了,连给他们报仇都做不到? 盛常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安抚住大伙儿。等回到自个儿房间,身体一阵摇晃,差点晕过去。 盛遮忙将他扶到了椅子上坐好,又给他倒了杯水。 “爹,你别太劳累了,小心点自己的身体。” 本来连日赶路就很耗心神,方才马贼见人就杀,也让盛常受惊不小。更何况来时三百人的使者团,如今就只剩下了两百来号人,那种惨状让盛常现在回想起来都心惊肉跳、伤痛难当。 “欸!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要怎么跟朝廷还有这么多受害的家属交代啊。” 盛遮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他只是希望能多帮到点父亲。 “嘶——” “很疼吧,杜兄,你忍着点啊,这个软膏很好用的,涂上了手就不疼了。” 杜晚枫与马贼先后交手,虽然没有受什么重伤,但身上擦撞伤不少。尤其是拿剑的右手,因为敌人力道过于刚猛,杜晚枫又数度与之硬碰硬,震得杜晚枫手骨都要裂了。他右手虎口,更是被严重挫伤。初时还没觉得什么,等马贼离开,手中剑都忍不住脱手了。 万九洲心疼得不得了。 不只是心疼,还觉得自己很没用。 杜晚枫在对敌的时候,他躲在马车里除了担心一点忙都帮不上。 他根本就是个废物么,遇到这样的情况,不但帮不上忙,还得靠别人来保护。 想到这些,万九洲心中更加懊丧。但却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杜晚枫看到他这样一定会有压力。他都受伤了,还要过来宽慰他,那他像什么样! “别自责,你不会武功,乖乖呆在马车没给大家伙儿添乱就已经不错了。”杜晚枫忽然说道。 “……杜兄?”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咱们从小一块长大,你心里想什么还能骗过我啊。”手包好了,杜晚枫很小心动了动。 发现这软膏确实挺好用,凉丝丝的,敷上后那种火辣辣的感觉顿时好多了。 “何况,能活着回来就已经很幸运了。想想那些罹难的人,我们不是更应该好好珍惜这条好不容易保住的小命吗?” 杜晚枫庆幸自己还活着。 他不敢想,要是自己死在了椒山,他那一大家子的人会怎么样。 大娘,二娘,姐姐们,还有很多将身家性命都押给他杜晚枫的人…… “杜兄,你真的很勇敢,我比不上你。”万九洲低下了头。 “怎么说这个?” “你明明也很害怕那些马贼、也担心自己会死在那里吧?但你还是勇于跟他们死斗。”有好多次,杜晚枫都差点死在那些马贼的刀下。但凡杜晚枫逊色一点点、倒霉了一些,他就再也看不到他最好的朋友了。 不死斗怎么办,等死吗? 杜晚枫叹一口气,“我那不是也没办法么,现在再让我来一次,我恐怕就不敢上了。” “少来。”万九洲了解杜晚枫,“你要是真不敢上,就不会出手杀马贼,也不会在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去救使团其他人了。” “大家一起出来的,他们家人也都在等着他们回去呢。”杜晚枫心中一阵阵难过,那些永远失去了自己重要人的遇害者家属们,当噩耗传回去,该如何承受啊。 杜晚枫了解那种心情,在看到马贼肆意滥杀时,他真的怕了。 不只是怕死在那里,所有的谋算都成了空,更怕的是他死后家人怎么办。 正因为他太明白这种心情,才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时候有人敲门,万九洲过去开门。 是被杜晚枫救的那几个人,特地跑来感谢他的。 第205章 这些人噗通往地上一跪,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杜晚枫手伤着,便让万九洲快点将他们扶起来。 好不容易将这些人送出去了,盛常又过来看望他。 这一次要不是杜晚枫还有他身旁的护卫孟葱出手,只怕使团伤亡更加严重。甚至一个弄不好,直接就被那群马贼给击溃了,那他们这些人可就真活不成了。 “盛大人,这些都是晚枫应该做的,你千万别这么客气。”杜晚枫说着,又看盛常面容苍白,站在那儿身体都有些虚浮,便对盛遮道:“盛兄,盛大人累坏了,你快扶他回去休息吧。这么多事情需要盛大人打理,他要是累病了,那我等可就没了主心骨了。” 盛遮正想这么说,之前也劝父亲先休息。但盛常还是觉得应该探望杜晚枫之后再回去,无奈他只好陪着他过来。 此刻听到杜晚枫这么说,盛遮心中感激。也谢谢他在马贼袭击时力抗强敌,保护大家的安全。 这份胆识、这份担当,还有这份体贴细心,无不让他钦佩。 盛常父子俩人刚出去,张明净又过来了。 杜晚枫是真累了,这些天没睡好就罢了。甫经几场大战,手还受着伤,身体也是酸疼得厉害,实在没心思再应付人了。 左右张明净是熟悉之人,也用不着他在这儿客套。 “万兄,交给你了,我床上睡一会儿。” “快去吧,杜兄,我们都不吵你。你好好睡一觉儿,我嘱咐厨房给你做些好吃的,等你醒过来吃。” 张明净进屋还没坐下,就被万九洲带出去了。 他也知道杜晚枫是累了,没多说,也没问。 只是出了屋后,问了万九洲杜晚枫的伤势。 得知不是很严重,就右手这几日不能乱动后,也稍稍放心了一些。 第一百八十九章 年少糗事 万九洲和张明净坐在庭院的石桌上,两人都没什么话,怀揣的却是同一样的心情。 使团伤亡惨重,侥幸活下来的每一个人心头都沉重万分。 他们亲眼看着同行之人死在面前,还有直接被削飞了脑袋的。好几十条活生生的人,一下子就没了。 生命脆弱这一点,再没有哪一刻比这体会得更深刻的了。 杜晚枫这一觉睡了七八个时辰,从这天傍晚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人都睡傻了。 但睡眠着实算不上好,有一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噩梦。梦中,使团人员一个个死在马贼手下……场景一转,杜晚枫又看到了杜家人上一世惨死的情形。 醒来之时,满头大汗。 杜晚枫睡觉时是不让任何人在身边的,昨日他睡下之前,门就从里面关上了。 哪怕是万九洲,也不会突然闯进屋。 他坐在床上,晕乎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哪儿。擦擦额头上的汗,又下床喝了杯凉茶,思绪才逐渐回笼。 睡了这么长时间,肚子是真的饿了。 门拉开,万九洲身体往里面一歪。 “唔~” “万兄,你怎么在我门外睡着了?” 杜晚枫忙将歪在地上的万九洲给拉了起来。 万九洲揉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呵欠。“我看杜兄一直没醒,不是担心你么。门关着,我又进不去,干脆就在外面等着你了。” 万九洲还真担心杜晚枫出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看不见的伤势,瞒着他没对他说。曾想着要不要撞开门进去看看,又怕打扰了杜晚枫睡眠。 等在门外,如果杜晚枫午膳时分还没醒,就再进去看看。 “我没事的,万兄不用如此紧张。”杜晚枫又看看万九洲,发现他眼圈旁一圈青影,脸上也尽是倦容。就猜到昨天经历了那等变故的万九洲,晚上一个人只怕也睡不着。 杜晚枫猜对了。 万九洲一夜未睡,只要闭上眼,就是马贼杀人的血腥画面。善良温和的万家小少爷,平时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鸡都不敢杀,乍然看到那样的画面,只怕有好一阵子无法缓过来了。 点着灯坐在床上的万九洲,是越想越害怕。他都想去和杜晚枫睡一块,只要杜兄在,那他心里就会感到特别踏实。 小的时候就是这样。 万九洲胆子不大,还特别怕鬼。就有一些大人故意说一些鬼故事吓唬他,万小少爷捂着嘴吓得瑟瑟发抖。 杜晚枫就很不一样,那些鬼故事他听得津津有味。旁人没东西可说了,他还抓着人问“后来呢?”。偶尔还会恶作剧,在其他人讲鬼故事时狠狠把他们吓唬回去。 有一件事,被万九洲视为了奇耻大辱,也是他和杜晚枫之间最大的秘密。 那是在万九洲七岁的时候,听一位说书先生说敬天府外的宝景山有三只小鬼。每逢有人去了那座山,他们就会偷偷扒在人的背后,荡着小脚笑得特别开心。而这些小鬼,遇到他们很喜欢的人,还会跟着他们一起回家。晚上的时候,就睡在主人的床底下。 万九洲吓得脸发白,还想起自己不只一次被父亲带去宝景山,越想越怕,最后直接尿了裤子。 万九洲害怕得直哭,再加上尿裤子,那肯定会被人笑话。 听得很入迷的杜晚枫,手忽然被人攥住了。诧异回头,就看到万九洲一脸的鼻涕和眼泪。 杜晚枫从小就机警聪明,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后,小小的他跑去了旁边的客栈,打来了一盆水。喊着都让让,然后做出站不稳的架势,全部倒万九洲身上去了。 第206章 围着的人四散开,谁也不知道万九洲尿了裤子。倒是杜寒秋,在得知这个事后以为自家小子故意欺负人,追着揍了一顿。 不久后,两小孩又见面了。面对憋红着脸、想道谢又羞窘的万九洲,杜晚枫主动拍拍他脑袋,让他别在意。那个事情他是不会说出去的,他保证!要是说出去了,就让他以后都没钱买糖吃。 两个小孩拉勾勾。 杜晚枫还跟万九洲说,那些鬼故事都是骗人的,不要信。 万九洲就问他:“你怎么知道是骗人的?” 杜晚枫笑得很可爱说:“因为宝景山三只小鬼的故事我差不多听过二十多个版本了啊,大人们就会拿这些吓唬小孩子。” 万九洲还是怕。 杜晚枫又说:“就算这世上真的有鬼,那他们也只会缠着坏人和害了他们的人。而心地善良的人,会得到福报。身后没小鬼跟着,要跟也是跟小神仙。” “小神仙?” “对啊,你小时候有没有生过病?” “有啊。” “那你后来是不是好了?” “嗯,吃了药后就好了。” “那有一些小毛病,是不是不吃药也会好?” “好像是的。” “那是因为有神仙在给你施法,为你把小毛病给治好了。” “真、真的吗?”万九洲睁着澄净懵懂的大眼睛问。 “假的。” “……” “哈哈哈哈哈。”杜晚枫拍腿大笑,“你好呆啊,别人说什么都信。” 万九洲垂下脑袋,有点不开心。 因为被人笑话了,而且他确实很呆很笨。 “不过我很喜欢你,你比其他人要对我胃口多了,以后我们做好朋友吧。有我在,你什么鬼怪都不用怕。”小小的杜晚枫拍着胸口,笑得欢快又明亮。 看着面前这张明快笑脸,万九洲还真的就不怎么怕三只小鬼的故事了。 尤其在得知杜晚枫因为帮他,还被杜伯父给打了的时候,心中更加抱歉。 杜晚枫却无所谓挥挥小手,“这算什么啊,我一个月下来不被我爹揍个几十回,我自己都不习惯。” “几……几十回?”万九洲傻眼。 杜晚枫却没半点不好意思,“那有什么,没挨过揍的小孩儿,都不敢说自己有过童年。” 这又是什么歪理? “我爹又不是真打我,我也不疼,再说了他打我我也能跑啊。他好面子,才不会在别人面前追着我打,我很容易就跑掉了——” 第一百九十章 马贼克星 万九洲发现杜晚枫和他很不一样,爱玩会玩,胆子奇大,人还特别有意思。跟他在一块,自己总是会很开心。 而且杜晚枫说话算话,那么小一小孩儿就很会帮人保守秘密了,当真没把他尿裤子的事情告诉别人。 特别是他还那么聪明,三岁识字,五岁便通六经大义,是敬天府出了名的小神童。为人却并不高傲,很乐于结交朋友,而且对朋友非常义气。 那个时候,杜晚枫就已经是万九洲心中最佩服的同龄人了。 这之后,他们两人玩在一块,去了许多的地方。有好酒一起喝,有热闹一起凑,做了十几年的好兄弟。 有些时候万九洲忍不住想,要是他的生命中没有杜晚枫这么个兄弟,那一定会少很多很多的趣味,说不定还会很孤单吧…… 杨骏那些人曾经还笑话万九洲:万兄这个人可以一辈子不娶媳妇,却万万不能没有杜兄这个朋友的。 因为万九洲到哪里、做什么事,嘴上总是杜兄杜兄的,念叨得其他人耳朵都起了茧子。 也有人怀疑过万九洲断袖,毕竟杜兄那么个妙人儿,男人女人喜欢上他都不奇怪。 时间久了就发现,万九洲对杜晚枫坦荡得很,他就是拿他当好兄弟,谁也不能替代、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那种。 这真是让人羡慕又嫉妒啊。 杜晚枫呢? 这位朋友那么多,结交的三教九流、王孙贵族皆有,似乎与很多人都要好的样子。 万九洲有时候都会吃醋,觉得万兄朋友太多,有时候都顾不上他了。 其实万九洲心里很清楚的,杜晚枫朋友再多,他都是最特别的那一个。杜晚枫在他面前,可以无比放松。除了自己女儿身这一点,没什么不能和万九洲说的。 当然杜晚枫大多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个女人,一门心思做男人反而更无拘无束自在一些,只是在言行上会稍微注意一些就是了。 万九洲看杜晚枫醒了,就拉着他去吃东西。 他让大厨给杜晚枫炖的十全大补汤,就等着他起来喝呢。 “杜兄,你看你赶路这些天都瘦了,快,多喝两碗,把丢掉的肉再长回来。否则等咱们回到敬天府,大娘二娘问罪我,我没法跟她们交代。” “这话应该换我说,你才应该多喝两碗,不然回去后万老大人定要怪罪我没有照顾好他的宝贝孙子。” “那我们一起喝?”万九洲折衷道。 杜晚枫笑笑,依他了。 两人用完膳,回房途中碰见椒州知州劳文荣唉声叹气从一旁经过。 “劳大人?”万九洲唤他,想询问一下那群马贼的事情。 “哦,是万公子和杜大人啊。”劳文荣停下来,跟二人招呼。 “听说劳大人这两日都在带着人搜寻椒山,可有收获?” 第207章 劳文荣又是一阵叹气。 就是没有啊,刚才去向盛大人禀告搜山结果,盛大人还发了一通脾气。 虽然脾气不是冲着他发的,是痛斥那群山贼,但听在劳大人耳里也不是滋味。 知州是正四品,盛常这个光禄寺卿是从三品,两人官阶相差不大。而且知州执掌一州大权,抓的都还是实事。 但盛常是京官,圣人面前的人。地方官员一般都不愿得罪京官,哪怕官阶高一些,在这些人面前大多时候都矮一截。更何况盛常这次奉命出使,在他的地界内出了这样的大事,那本身就是他治理不力的责任。 前任知州,就是因为拿那些马贼没办法,才被摘了乌纱帽。 现如今,他这个知州只怕也是做不下去了。 “不瞒两位公子,本官刚才从盛大人那里回来,因为找不到那群马贼,而让盛大人很不高兴啊。” “这倒也怪了,那椒山说小不小,但说大也没那么大。那群马贼又为数不少,为什么每次犯案后都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万九洲摸着下巴表示不解。 “谁说不是呢,我的人将椒山都翻了个底儿掉,可就是找不着他们啊。” 杜晚枫也在思索,“劳大人,这伙马贼自始至终是不是只在椒山一带出没?” “是啊,只在椒山。” “从这次他们袭击使团来看,他们每一个人都身手出众,还有一些是非常棘手的高手。即便孟兄这样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剑客,对上他们也没有太大的优势。再者,他们连使团都敢劫杀,可见他们狗胆包天。这样一群有实力又胆子奇大的马贼,为何始终在椒山一带活动呢?” 有道理啊。 “杜大人的意思是?” “还有,这一群马贼并不是散兵游勇、没有章法之徒。相反,他们行动很有组织性,说上就上,说撤就撤,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这只能说,他们的首领是一个很有威信、并且御下极严之人。” 不止如此,哪怕是得力部下死在他眼前,他似乎也不痛不痒。而不像杜晚枫了解的其他马贼那样,你杀了我的人,那我就疯狂叫嚣着要报仇。 哪怕死在他们手上的人更多,但只要有一个兄弟死在你手上,这些家伙就不死不休。 看来这是一群贪婪的、有组织性的,却并不怎么重义气的完全冷血的马贼。 杜晚枫心中对他们有了一个大致的定义。 “这能说明一些什么呢?”万九洲帮忙问出了劳文荣心中所想。 “从以上几点,我们就能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劳文荣忙问。 “椒山上藏着他们秘密巢穴,他们虽然贪婪,却也知道得罪了官府和朝廷,待真的派大军剿灭他们,他们就死到临头了。但椒山不一样,那个藏身地点非常隐秘,自信你们找不到,才敢如此猖狂!” 杜晚枫随便一分析,就让劳文荣有股茅塞顿开之感。 过去虽然他们也猜测着马贼老窝就在椒山,可怎么找都没找到,这个猜测也站不住脚。 现在被杜晚枫如此笃定一说,劳文荣也坚信那群马贼此刻就躲在椒山了。 但怎么找他们的老巢呢? “上任知州还有本官,为了找到那群马贼可是什么法子都用尽了,就差烧山了。干脆本官就……” 劳文荣刚想说烧山,杜晚枫便摇摇头。 第一百九十一章 解开谜底 “没用的,要是烧山有用,那群马贼也不敢这么肆无忌惮了。再说了,那些马贼该死,但山上还有那么多生灵呢。” 杜晚枫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却也不至于随意造孽。可以避免的事情,为什么要增添杀戮? “杜大人当真是宅心仁厚。”劳大人诚心赞道。 他也不想烧山,那一方青山,可是养了椒州一代代人。只是因为这些年那山头被马贼占了,才没有什么人敢踏足。 “只是这样的话,要如何找出那群马贼呢?” 杜晚枫微微低头,想了想,才开口道:“劳大人,不知你这儿是否有椒山的地形图?非常精细的那种,绘得越清楚越好。” “有。”劳文荣猛一点头,“之前朝廷派官员来剿匪,就着人绘制过。” “很好,劳大人如果不介意,将地图予我看看。再找一个熟悉椒山地形和历史的老人,我有事要询问他。” 劳文荣心中一动,“杜大人这样说,可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不等杜晚枫作答,万九洲就站出来道:“劳大人,杜兄可是大闽朝第一才子,又最是聪明巧思。如今他愿意帮你找马贼老巢,你还不好好谢谢他?” “哦对对对对,谢谢杜大人。”劳文荣也猛然反应过来,好好相谢了一番。 “劳大人不必客气,那群马贼杀我使团这么多人,晚枫但凡有出得上力的地方,必不推辞。” 劳文荣也仿佛看到了希望,当即就去给杜晚枫拿地图,还找了位当地最熟悉椒山的老者。 这一下午,杜晚枫就在房中,看着地图,听老者描述着他所知道的椒山。 万九洲也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但那老者太爱闲聊了,而且扯得好远。包括他祖上跟他说的一些椒山故事,都能追溯到前朝了。 真不知道杜兄,听这些都能认真听一下午,耐心也太好了。 万九洲熬不住,回房睡了一觉。 第208章 等他晚间再来找杜晚枫时,那老者总算是离开了,杜晚枫自己却还在对着那地图。而身旁,是他自己绘的一幅草稿。 “欸,这个是什么?”万九洲好奇的问。 看图,与椒山有些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 “万兄,明天跟我到椒山走走吧。”杜晚枫忽然道。 “什么?!”万九洲忍不住咋呼,“杜兄,你还敢往椒山去?你就不怕那群马贼……” “怕什么,那群马贼已经躲起来了。再说了,又不是我们两个,还有官府的人跟咱们一起呢。” 官府搜山,那些马贼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跑出来。 “那也不行,我们倒是没事,但杜兄你可是被马贼头头看上了啊。” 杜晚枫翻了个白眼。 “一个臭贼说的话,你还放心上了。” “对啊,就是杜兄口中的那臭贼,一心想把你掳回去做压寨夫人呢。官兵搜山,马贼确实不敢出来。但你要大剌剌跑过去,我怕那马贼头头见色起意,要人不要命,冲出来将你给掳进了贼窝。我们都不知道马贼老巢在哪儿,赶不及救杜兄,你可真就……啊呀!杜兄,你干嘛打我?” “有本事再笑啊!”别以为他不知道,万九洲在以此事笑话于他。 “嘿!我知道咱们杜兄勇武着呢,他要真敢打你的主意,你准得让他脑袋搬家。” 杜晚枫哼一声,没有再跟万九洲提那马贼头头。 在他看来,那厮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杜晚枫虽然这些年性子内敛了许多,但他骨子里就心高气傲。对于他讨厌的人,没必要的情况下是谈都不屑于谈的。 万九洲自然了解好兄弟这一点。 杜家小公子教朋友不拘一格,可也不是什么垃圾都愿意结交。有些人哪怕身份贵重,但为人杜晚枫看不上,那他也是不愿搭理的。 “杜兄,你真打算去椒山啊?” “马贼的巢穴大致上我已经锁定了,但还是要实地勘察一番,才能确定。” “!!”万九洲都惊了,“杜兄,你说的是真的?你真就知道马贼藏身之处了?” “目前也只是猜测而已。” “在哪里?”万九洲忙问。 而杜晚枫只说了两个字:“水下。” 盛常、劳文荣这些人得知杜晚枫已经猜到了敌人的老巢,连夜来到了杜晚枫的房间。 张明净、盛遮、苏娴苏湘,还有衙门带领人搜山的总捕头,地方驻扎军队的方千户。 “杜大人,听说你已经分析出了马贼老巢在哪里了?”见人都来齐后,劳文荣迫不及待地问。 “是的,诸位大人,虽然晚枫目前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根据已掌握的信息推断出马贼老巢就是在这儿。” 房间挂着的椒山地图,在山的中心地带有一片大湖泊。过去,山中不少老人孩子会到那里去放牛。累了就会倒在周围的草坪上歇一歇,许多小孩子都会在那里玩耍。 “可人怎么能生活在水里呢?”不只是劳文荣,其他人也难以相信这样的事情。 “活人自然不能生活在水里。” 这时候,方千户插话道:“杜大人这意思,难不成说这些马贼不是活人?咱们的人次次都搜不到这些家伙,以至于军中就有不少人传言这些人根本不是人。” “不是人难道还是鬼不成?”万九洲反问。 “没错,他们不但是鬼,还是专门要钱要命的恶鬼!” “方千户,行伍之人,怎可信此怪力乱神之事?”盛常不悦道。 这个方千户,马贼行凶让他剿匪他做不到,传这些神鬼谣言倒是传得起劲。 “盛大人,咱也不愿意信,可这些马贼一次次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也是实情啊。” “诸位,别急,请听我把话说完。我刚才说活人不能生活在水里,意思不是说这群马贼不是活人,而是他们并没有生活在水里。” 方千户狠狠一摸脑袋,“杜大人,咱是个粗人,也没什么学问,你能不能说人话?你一会儿说他们在水里,一会儿又说活人不能在水里,而这些马贼又不是鬼,到底是怎个意思?” 微垂着头沉思的张明净,忽地抬头道:“难道那湖下有名堂?” “张兄说对了!”杜晚枫也佩服此人的才思敏捷,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底下有名堂?什么名堂?”劳文荣一脸的状况之外。 “我听赵老爹说,椒山是椒州最出名的一座山,他曾爷爷在他爷爷小时候起,还喜欢对他说一个故事。说是在前朝时,有一伙非常猖獗的盗墓贼。上偷帝王皇陵,下倒富商巨贾,被他们卷走了无数的宝贝。前朝皇帝最爱的一个民间女子,在双十年华为了救他而丧生,前朝皇帝悲痛不已。” “着人将其厚葬,还将他不少珍爱之物给她作为陪葬。哪里知道,女子下葬不久,墓就被这伙盗墓贼给挖了。不但抢走了陪葬物,还亵渎了他心爱女子的尸首。前朝皇帝震怒,下令一定要将这伙盗墓贼抓住严惩。” “这些人一路逃跑,被追得是狼狈不堪,但逃到了椒山后,突然就失去了踪迹——” 第一百九十二章 直捣黄龙 “这些前朝盗墓贼和椒山又有什么关系?”方千户抓着头问。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些盗墓贼和那批马贼一样,都藏身于地宫,方才逃过了朝廷的追捕。” 第209章 “地宫……”万九洲思忖着,“杜兄的意思是椒山是那批盗墓贼的一个老窝?” “很有可能,你们想想,那些盗墓贼本就是倒斗的,是最懂地宫建筑和机关的。而且他们倒了那么多文物和宝贝,存放在哪里?总不可能是他们平时住的地方,那一定要放在一个极为秘密的地方储藏。等风声过去后,再找机会出手。而像他们这些盗墓贼,是最为皇室和权贵们厌恶的,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有理有理。”劳文荣听着直点头,“杜大人这番分析合情合理,那帮马贼一定就缩在你刚才说的地宫内,本官明日就亲自带人去剿灭他们。” “劳大人别急,虽然我们知道马贼就躲在椒山地宫,却并不知道入口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通道通向别的地方,如果贸然行事,只怕会打草惊蛇。让那伙马贼得到风声全都转移走了,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杜大人顾虑得是。”盛常也在这时开口了,“那依着杜大人的意思呢?” “晚枫对于地宫构建和选址略有一些心得,如今也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明日一早,我就会和孟兄、万兄等人前往椒山,勘测地形。相信要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找到地宫所在。” 杜晚枫说着看向万九洲,后者跟着一点头。 “对,劳大人就把这事交给我们吧。” “这……”劳文荣看看杜晚枫,又看看万九洲,有些难以决定。 “劳大人你就是不相信我,也该相信杜兄。杜兄只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分析出了那伙马贼藏身之处,还划出了一定方位,你还不信任他的能力?” “相信相信,本官当然信得过杜大人,那明日本官和杜大人一块去?” “这就不必了,劳大人还是多派些得力人手保护我等安全,毕竟那伙马贼胆大包天,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杀将出来。” “一定,一定。” 一群人散了后,送他们出屋的杜晚枫,回房前递了个眼色给孟葱,后者立即心领神会,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欸,杜兄,事情都安排好了,你怎么还不休息啊?”万九洲见杜晚枫回房后,没有洗漱就寝的意思。而是重新给自己斟了茶,慢悠悠喝起来。 “休息?万兄,只怕今晚我们都没法休息了?” 万九洲:“……” 约摸两个时辰后,孟葱回来了。 “不出你所料,鱼上钩了。” “孟兄去的有点久?” “那鱼儿相当谨慎,确定劳大人已经休息了,还看到方千户也回了营地才离开。” “的确够谨慎。”但这一切都在杜晚枫的预料之中,干得下这种活的,要不是极其小心,也不可能到现在都还没被人抓到把柄。 所以杜晚枫这个计划,事先没告诉任何人,不过是稍微暗示了孟葱一下。 “下面怎么办?”孟葱问他。 “当然是去剿匪了。” “时间来不来得及?”孟葱说着又补充了一句,“看那人进去后,我就回来了。他们都是马贼,行动迅速,这过程中会不会已经撤了?” “老巢都要被人端了,要撤怎么可能不带上这些年打劫回来的金银财宝?行动再迅速,也是要花一些时间收拾的。何况杜兄,在你回来后,还有人盯着他们,你不用担心。” 孟葱骤然明白了。 自马贼一事后,井宾怕再出差错,便一直派人在暗中保护着杜晚枫。 有这些人在,杜晚枫不愁人手不够用。 劳文荣睡得正香,房门就被重重拍开了。他发了一通脾气,好些日子没睡好觉,好不容易歇下了,就被人强行吵醒,这是人干事? 但前来的人却是盛常和杜晚枫,劳文荣连忙赔罪,表示并不知道是他们,冒犯了。 “劳大人,先不说这些。你快些组织人去椒山拦截他们,再晚一点马贼可就都跑了。”盛常已经从杜晚枫那里听说了事情原委,第一时间就过来告知劳文荣。 而劳文荣在知道情况后,又立即让人去军营通知方千户,让他们连夜行动。 这可是他们将那伙马贼一网打尽的最好机会,多年耻辱,也终于能够洗刷了。 方千户和将士们顶着朝廷巨大压力,做梦都想剿灭那帮马贼。如今知道他们要逃,而且也知道他们藏身处,谁也不会抱怨大晚上还要有行动,都打了鸡血一样地包围了椒山。 杜晚枫要跟着前去,被万九洲、劳文荣等人拦住了。 他还受着伤呢,剿匪有军队,孟葱也会跟着去,那根本用不着杜晚枫,他在府衙里等消息就行。 杜晚枫也不坚持,与万九洲一起在这边等消息。 天大亮的时候,方千户和劳文荣他们都回来了。 一个个喜气洋洋,这一次不只是杀了众多马贼,还夺回了大笔金银珠宝。 这实在是太痛快太过瘾了,而他们也终于可以向朝廷和当地百姓交代了。 “杜大人,杜大人,你真是本官的再生父母啊——”劳文荣一个椒州知州,四品大员,此刻却向杜晚枫深深一拜,脸上全是崇敬之色。 “劳大人这可折煞晚枫了,使不得。”杜晚枫忙将人给扶了起来。 “这一次要不是杜大人设此妙计,本官乌纱帽保不住还在其次,由着那伙胆大包天的马贼继续作恶才真真是罪过。杜大人初来此地,事先也没接触过相关案件,是如何知晓我们内部有马贼卧底?” 第210章 “马贼消息灵通,无论是行动还是撤退都极有章法,非常迅速果断。还知道使团以及其他大户途径椒山的具体时间,除了他们自己有探子,在官府这边应该也有内应。” 杜晚枫接着说道:“只要知道有这个人在,便能利用他之手来找马贼老巢。我猜测出了他大致位置,又和劳大人商量明日就去勘测地形,他怕我真的找到地宫入口,便连夜赶去报信。而晚枫只要派人跟着,自然就知晓了贼窝所在。” 第一百九十三章 大闽第一聪明人! “原来如此。”劳文荣点点头。 方千户则疑惑道:“那杜大人是什么时候怀疑孙义的?” “那孙义是负责搜山的总捕头,一次两次让马贼逃得无影无踪,他的确嫌疑不小。但我也不敢肯定是他,老实说,我还怀疑过方千户。” “怀疑我?” “是的,不过我了解到方千户是一年前才调到这里的,那个时候已经马贼为患了。而且方千户正直刚勇,是绝不屑于和那些马贼为伍的。” “那是!”方千户挺了挺胸膛,本来被杜晚枫怀疑还有些不太高兴,但杜晚枫后面那话还是很实在、他听着也悦耳。 “我这个计策,并不需要知晓怀疑对象是谁。我只要知道马贼有内应,而且这个内应本领不小,官府这边有什么消息总能第一时间知晓。再让孟兄提前等在去往椒山的最快小道上,谁这个时候撞上去,那谁就是内应。” “杜大人真是睿智聪颖,让人敬服。” 劳文荣过去没少听过这位大闽第一才子的名号。 但他心里想的是这杜晚枫如此盛名,才华那定然是有一些的,可这么大名头只怕和那位前首辅老爹分不开。 而且第一才子么,想到的也大多是吟诗作对风花雪月,过往也没少听到杜晚枫的风流韵事。 直到这次接触此人,劳文荣不得不说一句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这位杜家小公子脑袋也太好使了,又聪明又果敢,谁家有这样的儿郎,那真是家门之幸。 “其实就算没有孙义引路,要找到马贼老巢也只是多费一些时间罢了。如今让那孙义自食恶果,亲自将我们领去剿匪,也是对他最好的惩罚了。” 方千户原本是个粗犷之人,从劳文荣那里听说了杜晚枫设下的一连串妙计、又听了他这番解说后,赞叹这位杜探花当真是能人。 “杜大人,依我看你不是大闽第一才子,应该说是大闽第一聪明人才对!” “方千户谬赞了,如此名号晚枫哪里当得。” “我这人可不会随意夸人,我过去遇见的人,就没一个比杜大人还聪明的。” 杜晚枫也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又想起马贼贼首身手奇绝,难道他们不费一点波折的就将之拿住了? “对了方千户,那马贼头头如何了?” “死了。” “死了?”他就这么容易死了? 杜晚枫有些难以相信。 “还是被孟大侠亲手杀死的。” “不错,是我。”这个时候孟葱也走进了屋内。 “你们何以断定杀掉的那个人就是贼首?”杜晚枫问。 “他带着鬼脸面具,身形也与那日看见的差不多。” “身手呢?”前面两者都能造假,但身手可不是轻易能模仿的。就算能模仿,凭孟兄的眼力也能看出不对劲来。 “他身手很高,我费了不少力气才将之杀死。” “那贼首尸体如今在什么地方?” “你不相信我的判断?”孟葱有些严肃道。 “当然不是了,我信得过孟兄,我只是想看看那贼首到底长什么样。” 那日使团被袭,孟葱并没有和贼首亲自交上手。所以即便是他,也不敢完全断定杀死的那个人是不是马贼头头。 杜晚枫毫无疑问相信着孟葱,但如果对方就是有那样的本事,连孟葱都给欺骗了呢? “那贼首罪恶滔天,尸体带回来了,就在外面。” 杜晚枫去看了两眼,那贼首脸上鲜血模糊,也看不清长相。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就捂着鼻子回来了。 为祸一方的马贼尽数被剿灭,还带回了大量金银财宝。 劳文荣已经将这些事全写进了折子,上报朝廷。还特地为杜晚枫请功,此次能剿灭那群马贼,杜大人可是居功至伟。 方千户在军中,也不止一次夸杜晚枫。 以前他们这些武将,是挺看不上文官的。觉得他们就一张嘴在那叭叭叭说,怎比得上他们在前方浴血奋战? 可杜晚枫这位大才子却让他有些刮目相看,不但能写诗作画,还能提剑杀马贼,这次剿匪也全赖他的妙计。 当真是文武双全,年轻人之楷模。 椒州当地的百姓,这些年饱受马贼骚乱,连山上都不敢去。不少商旅也不敢打椒山过,得绕道好远。有时候实在来不及,冒险从椒山过,不只折了货,还死了不少人。 对那些马贼,他们可是痛恨得不得了。如今终于将他们剿灭了,百姓欢欣鼓舞就跟过年一样。 当他们得知那群马贼是被杜探花郎妙计攻破的,都赞颂他对椒州百姓所做的贡献。 而杜晚枫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名声也不胫而走。 从过去的治理黄河,到如今剿灭马贼,这位杜小探花爷还真是有大才,而且为国为民。 第211章 这样的栋梁之材,如若得到朝廷重用,那当真是百姓之福。 晚上,劳文荣办了答谢宴,邀请了盛常、杜晚枫、张明净、万九洲、盛遮等人一道出席。 杜晚枫本不想前去,但又不想拂了劳文荣的好意。 席间,面对劳文荣等地方官员的称赞,杜晚枫表现得极其谦虚、有礼有节。表示之所以能成功剿灭了那帮马贼,他只是出了一点小力,全靠方千户和将士们奋勇杀贼。而且劳大人连日辛苦奔波,却从未言苦。还有盛大人全力支持云云…… 盛常本就看好杜晚枫,又见他这番表现,更是赞叹此子乃人中之龙、才华高绝。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杜家被朝廷所猜忌,何愁不大有一番作为? 不过,圣人对杜家的态度一直在好转,相信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他也会重新审视杜家和这位杜家小公子吧。 要是朝廷放过这样的绝佳人才,那真是大闽朝廷和江山社稷的损失。 张明净望着面面俱到、轻易就赢得所有人的心的杜晚枫,默默饮下了一杯酒。 万九洲注意到张明净心情不佳,便低声打趣他:“张兄,看杜兄如此风光惬意,是不是心里不舒服了?” 他原以为张明净一定会否认,或者干脆觉得他无聊不回答。哪里知道张明净看了眼杜晚枫,居然点点头,“嗯”了一声。 第一百九十四章 快膨胀一个给我看 “啊?”这一下懵的人成了万九洲。 “你难道没发现他这些年改变了很多?”散席后,张明净忍不住问万九洲。 他想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看待杜晚枫变化太大这件事的,似乎每一个人都接受得非常快,只有他一直在执着于过往。 万九洲作为杜晚枫最好的朋友,肯定比他还要深刻地感受到这种变化,那他就没什么好说的? 万九洲却是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每个人都会改变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只需要知道他始终是我认识的那个杜兄就好啦。”“你是这么想的?”张明净有些讶异。 “是啊,杜家经逢大变,杜兄有所改变那不是很正常?然而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我熟知的那个重情重义、珍视家人和朋友的杜兄。”张明净怔住了。 他觉得万九洲说得很有道理,他自己也不是个爱管别人闲事的人,为什么独独对杜晚枫,想的就这么多呢? “倒是张兄,你很奇怪。”在张明净反思自己这些行为的时候,万九洲上下来回打量着张明净,眼里满是困惑。 “什么?” “你以前经常看不惯杜兄,见着他总会和他斗几句嘴,还爱说他没规没矩有损斯文。如今杜兄变得比以前成熟内敛,知进退懂分寸,你怎么还……”万九洲想了想,却没想到合适的说法。 “没有。”张明净打断了他的想法,“你说得对,他这样挺好的。”“真的?” “嗯。”张明净点点头,过了会儿,又补充了句:“我就是还有些不习惯。”“什么不习惯?”杜晚枫一出来,就听到两人在说话,下意识接了句。 “哦,我们是在说杜……” 万九洲刚要向杜晚枫简要说明,张明净便抢着回答:“我们什么都没有说。”万九洲看看张明净,疑惑地歪一下头,却也没再说了。 很快,他就想到了更高兴的事情。 “杜兄,这次你立下大功,回朝后圣人一定会大大嘉奖你。”“我是想为死去的大伙儿讨个公道,告慰他们在天之灵,并非图什么封赏。”“我当然明白杜兄了,正因为这样才让我好生钦佩。”“别别别,万兄,咱们兄弟可别说这些话了。”这话杜晚枫已经听了一晚上了,也实在不想端出那套无可挑剔、完美却也虚假的态度来对待万九洲。 “咱们杜兄就是有大境界大格局,做了如此了不得的事情,还能这般低调谦逊。就像当初治理黄河,功在朝纲和社稷,却也鲜少对别人提及。”万九洲说及这些,都有些心疼杜晚枫了。 如果杜伯父还在世,哪里需要杜兄这样小心翼翼,唯恐锋芒太露惹了上面人的忌惮。 可杜晚枫就是很了不起啊,为祸一方的马贼,短短几日就被他连根拔起。做得好却不敢让人夸,多憋屈啊! “好了万兄,你可别给我灌什么迷汤了,小心我膨胀给你看。”“哈哈哈哈!”万九洲一听这话顿时就乐了,“这可是你说的,杜兄,你快膨胀一个给我看,我正好吹一口气,把你给吹起来。”杜晚枫:“……” 张明净低头,肩膀微微耸动。 却是在憋笑,憋得还挺狠。 杜晚枫相当无奈,耸耸肩表示这一回合是他赢了。 马贼消灭了,笼罩在使团众人心中的阴云,多少消散了一些。 所以今儿个大伙儿还是很痛快的,死去的亲友大仇报了,也愿他们在天上能够安息。 只是那些人不在了,就算仇报了,离开的人也不会再回来。 人这一生,总是要面对一次次生死离别,感受着各种各样的悲欢离合。 张明净、万九洲、杜晚枫还有盛遮、苏娴和苏湘这些人,来到了使团中间。一杯酒敬天地,一杯酒敬那些离开的人。 大家伙儿痛饮一壶酒,今夜过去,他们将会忘记这些事情,重新出发。 杜晚枫回房间的时候,夜已经有些深了。 第212章 孟葱抱着剑守在他的房外,看到杜晚枫喝了不少酒,脚步微微有些飘,但脑袋还是清醒的。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杜晚枫回到房间,给自己倒了杯茶醒醒酒,一边问他。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马贼贼首真的还活着吗?” “……”杜晚枫动作顿了顿,随后轻轻笑道:“孟兄不是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吗?”“我并没有和他交过手,无法精确判断被杀死的那个是不是贼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被杀死的那个人即便不是贼首,在那伙马贼中地位夜非同一般。”“嗯。”杜晚枫点点头,“说得很有道理。” “所以,到底是不是?” “不是。”杜晚枫叹了口气,“虽然我很希望被杀死的就是他,但很遗憾不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杜晚枫坐下,右手撑着有些晕眩的脑袋。本就俊美无瑕的脸庞,在酒水的作用下更是灿若桃李,莫名给人一种娇艳之感。 孟葱收回视线,暗道一声自己有毛病。 跟在杜晚枫身后这些年,知道面前这人长得是好看了些,却不带半分脂粉气。骨子里清傲霸气,比爷们还爷们。他竟然一瞬间觉得他有些像女子,不是有毛病是什么。 杜晚枫一声嗤笑,双手捏成一个圆比划道:“那张脸虽然血肉模糊,难以辨认……但那家伙长了一张锋利的薄唇,还爱嘲讽的笑,笑的时候嘴角上翘,很是讨厌……我看到那个尸体的第一眼,就知道不是那家伙。”杜晚枫越说头就越重,干脆人往桌子上一趴,脑袋枕在手臂上,这样让自己舒服一些。 “你既然知道他不是,为何不告诉劳大人让他下令通缉?”“通缉?怎么通缉,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说着,杜晚枫又似是自嘲地笑了。“再说,我为何要说?剿灭马贼可是大功一件,盛大人和劳大人都向朝廷为我请功。跑了个贼首,那功劳可就折半了。”“你真的是为了所谓的功劳,才选择什么都不说?” 第一百九十五章 这样说会让你好受一些? 孟葱不相信这是杜晚枫真心想法,至少不是他唯一想法。 “我说他不是,其他人就信了吗?我又没别的依据。何况有些话说了,不讨好还挡了别人的官路。” 孟葱侧头,没太理解杜晚枫这话。 “使团出了这么大的事,地方官府肯定是要被问责的,像劳大人他们罢官都是轻的。现在不一样了,贼窝都给我们端了,不但杀了马贼,还剿了大笔金银。这笔钱除了归还苦主一部分,大部分都会入国库。” “这些年大闽朝国库本就不充裕,有了这笔银两,就能够做许多事情。小皇帝一高兴,劳大人这些人不但不用罢官,说不定还会夸他们事情做得漂亮。” “可要是跑了个贼首呢,那事情办得总不算圆满。你说我又何必做这个扫兴坏事的人,原本大家都在为我请功,却因为这种事,让众人都说我不会办事?” 孟葱知道杜晚枫说得有道理,也明白在朝廷做官必须得要一些手腕,有时候还得做出一定妥协。 杜晚枫能这样做恰恰说明了他是个成熟的谋算者,也更符合黄金门对他理想预期。 只是,孟葱仍然觉得,他所了解的杜晚枫不是这样的人。 “还有啊孟兄,你在我身边这些年,也知道我杜晚枫虽然不是十恶不赦,却也算不得什么好人。我剿灭那帮马贼,除了他们惹到了我,还因为我想拿他们立功。多好的机会啊,让朝廷看到我的能力,还借机赢得了威望和名声。对了,还卖了劳大人他们人情,这次的事情我做得多漂亮!” 似乎是压抑得有些久,又喝了一些酒。加上对面人是孟葱,有他在不用担心隔墙有耳,杜晚枫情绪难得释放了些出来。 “这样说会让你好受一些?”孟葱看着她,语气带着点冷。 “我有什么不好受的?这次的事情,最大的赢家就是我了。” “是吗?”但面前的人并不开心。 不开心的缘由,孟葱依稀能猜到一些。 他更加相信,杜晚枫去对付那帮马贼,立功的意图是有,但同样也是想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 杜晚枫甩甩脑袋,感觉头越来越晕了。再这样下去,别真的醉了,在孟葱面前说一些胡话。 本来他不会喝这么多酒的,但今晚劳大人为他办的答谢宴,宴席上那些人挨个敬他酒,他也不好不喝。他酒量不错,也不至于喝醉了。 后来又跟万九洲、张明净等人去和使团大家坐了坐,又喝了一些。杜晚枫便有微醺的感觉了。 回屋后,心神一放松,酒劲一阵阵上涌,却是有些醉了。 “孟兄,没事的话我就先困了,喝多了,头有点晕。” 孟葱抱着剑离开了屋,出去时还帮杜晚枫关上了房门。 杜晚枫撑着桌子起来,走过去将门拴上,才打了个呵欠,将脚上的鞋子踢掉了,合衣滚到了床上。 又过了一日,朝廷的信到了。 鉴于使团出事,按照原定的安排,使臣们不可能在婪桢女王大婚前赶到西荣国。 根据首辅张慎来的建议,使团可以分两批出发。 一批轻车简行,带着贺礼尽快赶路。而大部队可以慢一点,一定要确保贵重物资和物品平安运抵西荣。 盛常也觉得事到如今只有这么个办法了,但人员怎么分,还是需要思考一下。 第213章 “杜兄,咱们俩跟随大部队得了。”万九洲可怕死了之前的赶路模式,那简直就是煎熬。 “我倒是没意见,但万兄,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怎么说?” “你看看来的这帮大人,那年纪都是咱们父亲辈、爷爷辈的了,你忍心让他们连日奔波啊?” 万九洲看看一帮胡子老长、皱纹也好多道的官员,开始不忍了。 “杜兄说得挺对的,这些大人一把老骨头实在不能这样折腾……行吧,我们年轻人,苦就苦点儿!” “万兄帅气!”杜晚枫轻轻给他鼓掌。 咱们的万九洲万公子,有一颗侠义热肠,奈何身体弱了一些。 盛常原本也打算先行赶路,但他一个年纪也是大了,二个前些日子也确实累着了。盛遮不忍父亲这般劳苦,便代替他先行。 最后是张明净、万九洲、杜晚枫、盛遮、孟葱,万伏还有五名侍卫一共十一个人,带着给婪桢女王的贺礼先一步出发。 大部队随后跟上。 十一个人,骑马而行。中间偶尔歇歇,遇到官驿那就更好不过,晚上还可以好好睡一觉,第二天继续出发。 这些人中,张明净、万九洲还有盛遮三人都没功夫底子。其中数万九洲身子骨最差,不过万公子这些日子表现不错,没多抱怨什么。就是晚上休息的时候,可怜兮兮跟杜晚枫说,他的屁股都裂成好几瓣了。 孟葱问杜晚枫,为什么一定要万九洲和他先行,何不让他跟着大部队一起? “我倒是想让万兄跟着大部队一起,但他不可能答应的。” 杜晚枫说得笃定,孟葱不太相信。 前者笑笑,下巴指指万九洲,让孟葱不信就去问他本人。 在万九洲又一次抱怨旅途太累,自己快不行的时候,孟葱说:“你可以原地休整,等大部队一起。” 前一刻还叫苦的万九洲,立即摇摇头。 “那怎么行,我万九洲是这点儿苦都不能吃的人吗?杜兄能行,我也一定行!” “又不是小孩子,没必要上哪儿都一起。” 这话孟葱早就想说了。 “这就不对了,孟兄弟,我知道你是大侠,千里走单骑,看不上我这等文弱书生。但我和杜兄,那可也是风里来火里去,上过不少地方的。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别看我不会武功,真要有什么危险,我也绝不会弃杜兄不顾——” “我又没说这个。”孟葱低声吐槽了一句。 万九洲这话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不过他要表达的意思孟葱却是懂得的。也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叫苦,还是要跟着杜晚枫一起。 转转头,便不打算和万九洲掰扯这些。 但万九洲不答应了,追着他开始说起他和杜晚枫过去游历大江南北的往事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想不到我还活着? 一路上,万九洲都在呱噪个不停。说往日逍遥,说那些恣意的少年时光。 这样也有一点好处,倒是消解了些旅途的疲惫和枯燥。 “杜兄,你手还疼吗?”休息的时候,万九洲给杜晚枫拿了块饼,又把万伏打来的水给杜晚枫喝了些,关心地问。 “已经没事了。” “这才几天就全好了?”之前看杜晚枫伤得还挺严重的,所以在他表示要和大家伙儿一块骑马时,万九洲还不放心,担心这样会加重他手的伤势。 “你给的软膏挺好使的,当天晚上就不怎么疼了?” “这药膏效果真这么好?” 杜晚枫笑了,“不是万兄自己说这药功效特别显著么?” “是啊是啊。” “我没事了,就一点点感觉,没什么大干系。” 张明净瞥了眼杜晚枫的右手,忍了忍,还是说道:“最好还是注意一些,你的手既要抚琴作画,还要拿剑,不能太不当回事。” “对对对,张兄说得在理。依我看啊杜兄,你还是别骑马了,这万一手在伤了……” “我都是左手抓的缰绳,放心吧。” “哦,哦。” 杜晚枫谢绝了大家的关心,吃完了东西,就继续上路了。 当天晚上一行人运气不错,天黑前便赶到了城内,找了一间客栈住下。好好梳洗了一番,又吃了顿热乎的。而且客栈房间也不紧缺,一人一间房,睡得也舒适。 杜晚枫今儿个睡得挺早,张明净起身关窗打算入睡时,看见对面房间的灯已经熄灭了。 大概是半夜的时候,睡得正熟的杜晚枫,隐隐约约感觉到脖子处一片凉意。 他直觉有情况,精神下意识便紧绷了起来,然而这具身体太过沉重疲惫。想爬起来看看情况,身体却无法动弹。 而他的眼皮,也沉重无比。挣扎了许久,才吃力地睁开。 一个鬼脸面具撞入自己的视线,吓得杜晚枫背上的汗一下子全浸出来了。 “嘘——”那个鬼脸靠近杜晚枫的耳边,轻轻说:“别作声哦,否则我这刀子稍微用力一点,这颗聪明的脑袋就不属于你了。” 杜晚枫躺在那儿,没有吱声,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背上已经汗湿了,可心里面越是紧张,面上就越冷静。 冷静得甚至都不像是一个正常人。 那个鬼脸歪在床边,看稀罕物似的看着杜晚枫的脸。发现对方一动不动,还伸出手捏了一下杜晚枫的脸,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一个活物。 第214章 “真淡定。”那鬼脸慢慢直起身,脑袋凑在杜晚枫脸上方,蓦地一勾嘴角。“你就不怕我真要了你的命?” 他当然不用担心杜晚枫会反抗,在他偷偷潜入房间前,就已经给他下了迷香。这种迷香可不是江湖上那种劣质货,无色无味。中了后身体就跟烂泥一样,别说武功了,连站立都困难,是武林高手的克星。 一点点的剂量,就要两锭金子,贵得根本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 杜晚枫知道现在自己没法反抗,所以干脆听之任之。那双智慧通透的双眸,凝视着面前的人。眼里没有不服输的挑衅,也没有任何惧意。 “你想不到我还活着吧?” 杜晚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带着嘲讽的味道。 不过这抹笑意太轻太浅,身处黑暗中的鬼脸并未留意到这么细微的情绪。 “呵呵。”那贼首用匕首抬起杜晚枫的下巴,刀尖自杜晚枫光华细腻的皮肤上划过,麻麻的、有些痛。那力道控制得极好,再稍微重一点,可就要见血了。 “杜晚枫……你是叫这个名字吧?这些日子,我也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首辅杜寒秋的宝贝儿子,朝廷的探花郎,还是大闽朝第一才子……嗯,是个人物。” “本以为叫什么才子的,多是一些只会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儿,没想到你还挺狠啊,一出手就毁了我这么多年的基业……” “可惜啊,你失算了。我还好好的活着,不仅活着,我还找上门来——” 那个人也没指望杜晚枫会回话,一个人自言自语自问自答,说得也挺有兴致。 “不过你可别以为我是来杀你,为那帮死去的家伙们报仇的。除了我自己的命,我谁的都不爱惜。我只是发现了一件比当马贼更有意思的事情,你说说是什么?” 鬼脸一边说着,幽暗的眼神自杜晚枫的脸上一点点向下掠过。那眼神就像是一只不规矩的大手,每移动一寸,杜晚枫的不适便加重一分。 这样的眼神让他发自内心感到厌恶,但杜晚枫却掩饰得挺好。 他也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要冷静。 杜晚枫淡淡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勾勾唇,轻嘲道:“我?” “哟,看来你明白啊?” “就凭你……” “也配是吗?”那人匕首一转,用了点力,再次抵住了杜晚枫的脖子。刀尖已经划破了杜晚枫的脖颈,鲜血渗了出来。“同样的一句话,我不会再让你对我说出第三遍。” 杜晚枫很识时务,没再说话了。 “乖,别逼我杀你。” 鬼脸俯身到杜晚枫耳边,纤薄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廓,带着点旖旎的对杜晚枫说道。 只是他所以为的旖旎,却让杜晚枫鸡皮疙瘩爬了满身。 “你想怎么样?”杜晚枫用气音问道。 这里可有不少他们的人,还有许多高手在。他本领就算再高,惊动了其他人,也难以从这里全身而退。 “你在害怕?” “我在劝你不要找死。” “你们能奈我何?” “要不是使用这种卑劣的伎俩,你此刻说不定已经死在我的剑下。” “你杀不了我的,不过你越是这样,我就越喜欢你。你不是问我想要做什么吗,很简单,我想要你属于我。” 那鬼脸说着,脸便埋了下去,咬住杜晚枫的嘴唇。 刚一碰上,杜晚枫就用力撇开。就这一下,已经用尽了杜晚枫全身的力气,人一下子就更软了。 “今晚你逃不了。”脑袋刚一转开,又再次被那男人扳了回来。 “救——” 第一百九十七章 都别过来!! 杜晚枫刚想拼着一死大声呼救,但声音还没发出来,就被那男人将嘴巴给捂上了。尔后那人飞快在他身上点了两下,杜晚枫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而那鬼脸经这一出后,像是再也无法忍耐,对着杜晚枫的嘴唇一通乱咬,手紧跟着探向了他的胸前——杜晚枫蓦地瞪大眼睛。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完了。 忽然,黑夜里闪过一道寒光。趴在杜晚枫身上的鬼脸,下一刻猛然往后退去。 杜晚枫重重往床上跌去,倒在那里身体跟一滩烂泥似的,只能用眼角余光看到孟葱正在和那贼首激斗。 “有刺客——” 这番打斗声惊动了使团其他人,侍卫们第一时间就赶过来支援。 睡得很香、刚被吵醒的万九洲,本来还想抱怨一下谁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那里吵什么。结果看到发生乱子的中心是杜晚枫的房间,吓得瞬间就清醒了。 张明净正好此时也打开了门,和万九洲一样,看到是杜晚枫那里出了事后,这个往日最注重礼仪的人连衣裳都没穿好,便匆匆和万九洲赶了过去。 万九洲和张明净赶到后,房间里重新亮堂了起来。孟葱往杜晚枫方向看了一眼,想确认他的状况。结果那一眼,便让他大怒。 招招要命,誓要将这个贼子给毙命当场! 那贼首看情况不对,果断撤了。 孟葱没打算放过他,毫不犹豫去追击敌人。 在灯亮起的那一刹那,张明净和万九洲也看到了床上的杜晚枫,脖子流着血,嘴唇还被咬破了,样子从未有过的凄惨凌乱。 这场景吓坏了二人,不知道他被那贼首怎么了。 第215章 “杜兄——” “都别过来!”杜晚枫想将脑袋转到了里侧,心中无比的屈辱。 而这样不堪狼狈的一幕更不想被其他人看到。 可他根本动不了,声音也发不出来。 着急、慌乱、丢人,重生归来的杜晚枫,很少有这样无措的时候。 张明净在一瞬间的怔愣后,率先反应过来。 在万九洲还呆着的时候,三两步来到床前,掀起被子,盖在了杜晚枫的身上和脸上。 万九洲晃晃脑袋,也终于明白了此间情况。将其他侍卫们快速打发了出去,“什么都没有啊,杜大人被贼子所伤,虽然受了点小伤,但好在孟大侠赶到及时。你们还不好好检查客栈周围,看看哪里有什么疏漏,难道还想再次被贼子有机可趁?”“是。”那些侍卫也不敢再好奇,纷纷散开了。 客栈掌柜和伙计也过来询问情况,万九洲将他们都打发走了,说没出什么事,让他们回去继续睡。 然后他回到了房间中,张明净站在床边,人有些惶措。不知道他此刻是该留下来还是先离开,这个情况他自然不能走的,可留下来又能做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第一句话应该说些什么。 “杜兄?杜兄,你还好吧——”万九洲走了上去,在床边轻轻问。 “杜兄,你跟我说说话,你这样我紧张。” 张明净拉拉他,让他别说了。 “他现在不能说话。” “?” “你难道没发现,他被点了哑穴吗?”刚才他们进来的时候,杜晚枫明明喊着让他们别进来,但声音却没发出来。 “那……” “等孟葱回来吧,他应该有办法。” 平静了一会儿,杜晚枫的理智也渐渐回笼。 他承认刚才自己样子是狼狈了些,但对于那个素来沉稳镇静的杜晚枫来说反应也是大了一点。 虽然作为男人,被同为男人的家伙强行啃了两口后也很厌恶,但反应跟他刚才还是有些区别。 再怎么伪装男子,有些事情还是不一样。 譬如杜晚枫,他重视名节。更在意自己女儿身份会不会因此被拆穿,他现在一动不能动,连话都不能说。 要是张明净、万九洲一股脑上来帮他。在他衣衫凌乱状况这么差的情况下,很有可能发现他女子的身份……那后果杜晚枫想都不敢想。 所以反应奇怪就体现在这里。 男子遇到这样的事,会感到厌恶、耻辱、愤怒。而杜晚枫,在这些之余,还特别慌乱。 慌乱得有点不像他。 只是如今情况特殊,没人会想到这个问题罢了。 这之后万九洲和张明净便去了房门口,既能照应到房间,也让杜晚枫能自己冷静会儿。 “这个孟葱,怎么还不回来?”万九洲等得有些着急,却也担心他的安全。“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应该不会,他武功高强,在江湖上少有敌手,寻常人寻常手段可奈何不得他。”“也对。” 两人又等了会儿,约摸两刻钟后,孟葱提着剑回来了。 剑尖上有血迹。 “人追到了?”万九洲连忙问。 “嗯。” “那他人呢?” “逃了。” “他受了伤?”张明净也问。 “伤不重。” “那你呢?” “我没事。” 他自己,受了些内伤,待会儿调息一下就好了。 那个贼首,身手比他想的还要好。孟葱担心杜晚枫状况,也不敢再追得太远,怕敌人是调虎离山,便先回了客栈。 “那你回来了,快看看杜兄吧。” 万九洲连忙将孟葱往房里拽,孟葱往旁边一步,避开了万九洲拽他的手。 万九洲拽落空了也不介意,他知道这些江湖大侠脾气是有些怪。 “杜兄不能说话,应该是被点了哑穴,你快点帮他解开。”“嗯。” 孟葱走到床边,看看蒙在杜晚枫脸上的被子,伸手想拉开,又停住了。 杜晚枫是个骄傲好强的人,定然不愿意让人看到他狼狈的一幕。 换成他,也会怀抱同样的心理。 于是孟葱转过身,坐到床上,手伸进被子,摸索着要为他解穴。 只是孟葱这难得地体贴,杜晚枫是更加不可能接受的。 他背过身又看不见被子下的情形,要是手乱摸、摸到不该摸的哪能使得。 杜晚枫蠕动了一下,抗拒着孟葱伸过去的手。 孟葱停住了动作,疑惑看他。 杜晚枫脑袋在吃力的动,于是孟葱明白了。 为他掀开了被子,而杜晚枫直盯盯看过来。 一副不需要这样,你直接给我解穴就行。 孟葱便在他脖子处点了两下,哑穴总算是解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准备好承受他的报复了? 迷药的后劲很大,杜晚枫硬是在床上躺了两个时辰,身体才有了点力气。 他爬起来,又在浴桶里泡了半天,才总算将身体内的药性给蒸发掉。 “杜兄,你现在怎么样?”杜晚枫一出来,万九洲便问他。 “没事了,就泡太久了,头有些晕。”杜晚枫扶着桌子坐下,头发还是半湿的,披散在肩上。他本来也想收拾妥当再出来,但房里水蒸气太多了,也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216章 他就想在院子里吹会儿风,凉快凉快。 散发并不会暴露自己女儿身,杜晚枫过去狷狂不羁,头发动不动就披散着。因为他这豪放的举止,还真没什么人认为他是女子。毕竟没有哪个女子,敢光明正大当着所有人的面披散头发。顶多是感叹一句杜家小公子雌雄莫辨、一张脸倾国倾城罢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杜兄,那个鬼面人是我们之前在椒山碰到的那个?”“就是他。” “他不是死了吗?!” “很显然,他还活着。”不只活着,还差点要了他的命。 “那杜兄,你……”万九洲不知道怎么说,要是放着平时,一帮损友看到杜晚枫被个男的占便宜了,说不定还会打趣一番。如今这情形,哪里还能轻松起来。 “我没什么事,就当被狗啃了两口。”杜晚枫说着,不爽地呸了一口,“我警告你们啊,这事谁都不许说出去,更不许看我笑话。”“噗哈哈哈哈哈哈——”本来笑不出来的万九洲,一看杜晚枫没事了,那可就不厚道起来了。 杜晚枫抄起桌子上的扇子,用力嗑了一下他脑袋。 “我差点没命了,你还笑!” “抱歉抱歉,我本来不想笑的,但、但我想到杜兄竟然……哈哈哈哈哈哈!”杜晚枫给了他一个锋利眼神杀,万九洲总算是怕了,缩缩脑袋不再笑。 “哼!那家伙我记住了,下次一定会弄死他。”杜晚枫凶狠地说道。 其他人哪里看到过杜晚枫对人这样咬牙切齿的,不过这样的反应倒是让担心他的人微微松了口气。 “对!咱们玩死他!”万九洲附和。 “不过杜兄,你这次吓坏了吧?我过去可很少看见你这么慌乱啊?”万九洲这个问题刚问出来,张明净、盛遮和孟葱等人便都看了过来。 杜晚枫知道,这事要不给个解释,恐怕会让这群聪明人心中生出怀疑。 其实也没什么好怀疑的,大男人被人侵犯,那也是特别让人崩溃和难受的事情。 “你们不知道,那狗贼就是个变态,在你耳朵旁怪笑绝对能让人做噩梦。要落那人手上,我还不如直接死了呢。欸!想我杜晚枫一世清明,如花似玉的夫人还没娶呢,结果被那种恶心玩意儿占了点便宜,想死的心都有了。还被你们这群损友看到了我狼狈的样子,心都崩了好么——”万九洲同情拍拍他的背。 “别难受别难受,杜兄,我刚才就是开玩笑的,以后我绝不再拿这事笑话你了。其他人也不会再提了,是不是啊?”盛遮连忙点点头。 “对了孟兄,你怎么知道我有危险?”杜晚枫这个时候也问孟葱。 孟葱避开了杜晚枫看过来的目光。 他其实很内疚。 他听从门主的指示保护杜晚枫,但杜晚枫差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我感觉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杀气,便起来查看。”原来是这样。 杜晚枫抬头一笑,“孟兄又一次救了我的命,多谢。”但凡孟葱来晚那么一点点,那么事情就无法收场了。现在他只是受了点惊吓,倒也没什么大事。 至于被那贼首啃了,杜晚枫当时是很屈辱,但在过去两个多时辰里他已经调整好了。 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又何必因为别人恶俗举止而为难自个儿呢? 该受惩罚的是别人,有什么不痛快的找那人讨回来就是了。 面对杜晚枫的道谢,孟葱只是提着剑离开了。 “欸,孟大侠是怎么了?”盛遮疑惑问。 张明净注视着孟葱离去的背影,答道:“可能他觉得昨夜是他护卫不力。”“这怎么能怪他呢?幸亏他发现得早,出事的时候我们睡得可香了,一个都不知道。”万九洲就很感激孟葱,这人虽然脾气古怪一些,人还是很可靠的。 “别担心,稍后我会和他说清楚。”杜晚枫表示。 随后几个人又聊到了那贼首,认为应该将这事告诉朝廷,或者是椒州官府。让他们捉拿贼首归案,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我可以提供那个家伙的画像,虽然看不清他全部的脸,但却也发现了他其他一些特征。不过他武功高强,一般的衙门中人不会是他的对手,遭遇上他只怕还会被他反杀。”“杜兄的意思是?” “你们有没有听过江湖悬赏?” “杜兄是想让赏金猎人对付他?”盛遮多少也是知道一些江湖上的事情的,毕竟平日没少出没戏班茶馆等江胡消息广泛流通之地。 “不错,我听说江湖上有几位赏金猎人,追踪本领一流,替朝廷抓住了不少江洋大盗、流窜恶贼。而这些人,江湖消息灵通,又惯会凭着蛛丝马迹就锁定目标,让他们来做这件事事半功倍。”众人想,杜晚枫是真的恨极了那马贼头头,要不然也不会借赏金猎人之手了。 但大家伙儿也都支持他的提议,迫切想将这样一个恶贼捉拿归案。 “就是不知道官府愿不愿意发布悬赏,这样一笔赏金怕不是个小数目啊。”“欸盛兄,那马贼头头犯下了那么多惨不忍睹的大案,还敢劫杀使团,朝廷是绝不会放过他的。不只会发布悬赏,赏金肯定还特别高,到时候江湖上争着抢着要他的人头。”“万兄说得没错,在悬赏上还要加上一条:生死勿论!”这样的家伙不需要将他活着捉拿归案,哪怕是一具死尸,照样能拿到赏金。 第217章 这笔钱朝廷不掏,杜晚枫都打算自己掏了。 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就要做好承受他报复的准备。 杜晚枫对付这样的家伙,从不会手软! 第一百九十九章 女王驾临 两天后的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西荣地界。 西荣地处大闽西面,自然风光很美。既有低于海平面几十米的低地,也有巍峨的高山山脉,山顶的积雪和冰川长年不化。一望无际平坦又开阔的草地上,美丽矫健的女子们骑着马肆意扬鞭。 另一处,男人们穿着地域风情浓厚的袍子、赤着脚在摔跤。 跟大闽的诗情画意完全不一样,有一种粗犷豪放的美。 而西荣子民的肤色,大多比较油亮,男子女子多是如此。这里的人也偏爱扎辫,要么一头小脏辫,要么便是冲天辫。 所以当杜晚枫、张明净等人进入这里后,立即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婪桢女王大婚在即,各国都派了使者来。这儿的人这些日子没少见外邦人,也不会过多惊奇。 只是这一批人都太好看了,有几位相貌好看得就跟仙人儿似的,看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们的到来,很快便有人禀报给了西荣国。 对方派出了一位二品尚司前来相迎,规格不算怠慢,却也不显隆重。 尚司名叫达清布多,是一位上了些年纪的女人。 她将杜晚枫等人领进了宴请外邦来客的西仪馆,说是他们旅途劳累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再带他们去拜见女王。又嘱咐下人好好照料贵客,便先离开了。 这里的下人多是男子,穿着清一色的细纹淡色衣裳,低头垂目,规矩守礼。 杜晚枫注意到这些人不似其他西荣男子,他们肤色白皙,体质文弱。说话小声,服侍人时极为小心翼翼,唯恐有出错的地方。 “他们是闽人?” 看外貌确实与他们这些大闽人无异。 “他们祖上是。”张明净作为翰林学士,负责修撰国史,对大闽的一些历史知道得最为详尽。“大约四五十年前,大闽西部的两个部落耶於、奎罗为了避祸举族往西迁移,最后在西荣定居。这两个部族的人擅鼓乐和歌唱,又多是好皮相,西荣国很是欢迎他们的到来。但他们男子、女子皆不会作战,又身体文弱,而这里又是一个崇尚武力的地方,整个部族在西荣的地位便越来越低了。” 万九洲忍不住说道:“西荣派他们来服侍我们,会不会有别的用意?” 盛遮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而杜晚枫更早就敏锐察觉到了。 在他注意到这些下人与闽人拥有无二外貌特征的时候。 “我们是大闽使臣,前来为婪桢女王庆贺。他们却让闽人来服侍我们,如果是刻意的那就太让人气愤了。” 这岂不是在说:堂堂大闽子民在西荣就只配屈居人下吗?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误会了,但如果西荣这边真的够诚心,这些事原本可以提前避免的。 万九洲到外面去转了转。 这个西仪馆非常大,他们所在的是西仪馆的南馆,此外东馆住着北安使臣,西馆住着夫仓人,北馆则是其他一些部族的人。 他着重看了西仪馆的侍者们,发现有为数不少都是西荣本土人。 他又在南馆里转了转,除了他们这些人,还有一些大闽富商。而服侍他们的人,有一些便是西荣人。 而这个发现,让万九洲心里更加不爽了。 他原本还说服自己,让这些人来服侍他们,可能是想让他们得到更好的照料。但这些人连大闽话都不会说了,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区别? “稍安勿躁,还是多看看再说。”杜晚枫拍拍万九洲的肩膀。 这些事,也不好匆促就下判断。 “嗯。”万九洲也明白,不过他们都预感到这次西荣之行,不会太轻松。 第二天,达清布多陪着他们在西荣四处转了转。这位尚司大人性格算不得热切,但也算周到有礼。 万九洲甚至想着昨天那事可能是他们太过于敏感了。 晚上,婪桢女王设宴,宴请各国来的使臣。 篝火燃烧得很旺,将整个天空仿佛都照亮。丝竹鼓乐之声,悠扬动听。 婪桢女王盛大出场了,里面是金色小铠甲,背上披着红色长披风。一双美丽的大长腿半露不露,性感又撩人。 这样的装扮,在大闽难能一见。 杜晚枫眉毛翘了一下,又看那婪桢女王四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只有二十多岁。浓妆艳丽,头戴金色王冠,手持王杖,妩媚又霸气。 在她的左右,是两位王夫。 西荣以左为尊,左边是第一王夫,他是西荣大将军之子别克赤。长得是高大魁梧、威严又凌厉。 右边是第二王夫,是西荣追风小将惑达,是西部平原上最英俊的男子。他比女王要小十六岁,但这两人曾演绎了一出美丽浪漫的恋情。 本来西荣子民都以为第二王夫会永远占据女王的心,可不过两年,女王又要迎娶她的第三位王夫。 女王驾临,底下人纷纷行礼。 杜晚枫等人作为大闽使臣,当然不需要向西荣女王下跪,按照外交礼仪双手伸出,平托在身侧,微微弯腰即可。 女王站在上首,对远道而来的客人表示热烈欢迎。 之后酒喝起来,舞跳起来。 第218章 西荣子民能歌善舞,围绕着篝火能跳许久。杜晚枫等人也被他们拉了起来,围绕着篝火而歌。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杜晚枫仍然注意到上首的西荣女王,高举酒樽将酒水喂在惑达的口中。而旁边的第一王夫,眼里飞快闪过一抹怨毒。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是非纷争。 不只是大闽皇宫勾心斗角厉害,这西荣国后宫也没传说中那般太平么。 西荣国的婪桢女王,虽然不是三宫六院,明面上也只有两位王夫。但王宫里的勇士可是很多的,有一些也得到了女王特别青睐。 杜晚枫虽然身在大闽,也没少听说婪桢女王的风流韵事。尤其是这位女王的御夫术,虽然到处留情,招惹的男人一个接一个,但两位王夫仍然对她死心塌地,坚决一致对外。据说西荣的勇士们也难逃女王魅力,有不少人只要被这位女王看一眼,连命都愿意给她了。 第二百章 酿酒抚琴自逍遥 深夜,几人总算得以回帐。 这么一番跳下来,爽是爽到了,但也确实有些累了。 几人围坐在一块,喝着西荣国特色羊奶酒。这东西众人起初有些喝不习惯,但多喝了两次,发觉味道虽然特别了些,但口感圆润滑腻,酸甜中还带着奶味芬芳。 而且听说这羊奶酒,还能活血舒筋,驱寒健胃,多喝喝也没什么坏处。 不过,张明净还是劝众人要少喝一些。 “这是为何,张兄?”盛遮问。 “我曾在《西荣图志》中看到过有关于羊奶酒的记载。它们最早是由于牧民在远行或迁徙时,为了防止饥渴,就把鲜奶装在皮囊中随身携带。而他们出行多靠骑马,一路颠簸,皮囊中的奶颤动撞击,变热发酵。渐渐便成为了甜、酸、辣兼具,并有一定催眠作用的奶酒。后来人们根据这种方法,摸索出了一套酿制羊奶酒的法子。” “原来是这样啊,张兄真是博学。” “这羊奶酒度数虽然不是很高,但我们初来西荣,还是小心些。” “嗯,听张兄的。” 杜晚枫转着手中盛放羊奶的碗,看向对面的张明净。 “张兄,你对西荣的事情似乎挺了解,那么能否对我们多说说这位婪桢女王,还有她即将迎娶的第三王夫?” 杜晚枫既然知道有西荣之行,那就不可能全无准备。 有关于西荣的事情,别人该知道的还是不该知道的,杜晚枫多少都知道一些。 但她知晓的大多是西荣王庭上的事情,而且也不便在这些人面前暴露过多。装作对西荣不太了解的样子,更符合他这个“无为给事中”对外的形象。 “婪桢女王是西荣第四任梵荟女王的小女儿,不但骁勇善战,还素有识人之能。在她还是王储的时候,提拔的几位将领后面都是战功显赫。她的第一王夫还有第二王夫,都因为她的信任得到了重用。尤其是出身平民的第二王夫,是诸国这些年涌现出的年轻将领代表。” 万九洲也开口了,而且开口前还偷偷看了看门口方向,压低声音。 “我听爷爷说,本来梵荟女王属意的继承人是她的大女儿,但这位大公主却带着梵荟女王最宠爱的一位王夫私奔了。这是西荣王庭发生的一大丑闻,梵荟女王差点被气死,之后王储位置就落到了小女儿头上。” 盛遮惊讶地差点喊出声,还好他还记得这是在西荣地盘,很小声地问:“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西荣虽然极力遮掩这件事,但这世上哪有真正不透风的墙。” “那大公主怎么想的啊,竟然敢把自己母亲的男人给拐走?” “欸!这我就真不知道了,不过我听说那位王夫相貌极佳。带着弟弟在林子中抓野兔,被骑着马打猎回来的梵荟女王一眼看中。你想啊那梵荟女王是出了名的风流,见惯了美男子,能让她一见钟情的,那得是怎样的美人儿~” “嗯,万兄说得有道理。” 杜晚枫看着那两个脑袋凑着脑袋,说八卦说得很起劲的人,心想着在某些方面男人女人都一样。 张明净则对西荣皇室的香~艳往事不太感兴趣,眸子移动间,不经意间对上杜晚枫的。 后者耸耸肩,显然和张明净一样,不太想听那些不知道是野史还是哪个小说评家编纂出来的故事。 等他们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张明净和杜晚枫同时站了起来,表示要先睡了。 那两位兴致盎然,聊八卦聊到忘了身体疲惫。挥挥手,说着明日见,就继续凑一块讨论起来了。 出了帐,张明净侧首看向杜晚枫:“你过去对这些不是最感兴趣?” 以前的那个杜晚枫,上到皇宫内苑,下到江胡之野,哪里有热闹就爱往哪里凑。又最喜欢听别人的感情故事,听到伤心处,这个活泼的小公子还会掉金豆子。抓着万九洲的衣裳抹脸,嘴里喊着:“呜呜呜,太感人、太感人了——” 万九洲和他一样,听到杜晚枫这话也猛点头,眼泪也流了一脸。 那副画面,张明净现在想想都觉得有些不忍直视。 杜晚枫笑笑,“是感兴趣啊,但我喜欢听的是动人的真情,对皇室王庭那些风流烂账没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兴趣。” 什么皇帝或女王,昨晚上宠幸了哪个妃子、王夫,又或者谁家的谁谁谁跟某人有一腿,这种事情杜晚枫就很讨厌了。 第219章 但这种事情又实在是太多,坊间最喜欢议论的也是这些。 “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没什么。” 他过去总以为杜晚枫不务正业没个正形,空有满腹经纶却经常不用对地方。 曾经他为了搞清楚江南名妓喜欢的到底是青梅竹马,还是天降的痴情公子。硬是拉着万九洲下江南,在那里呆了半个月,才兴冲冲回来了。 结果是那江南名妓一个都不喜欢,最后和乐师双宿双~飞。两人隐居园林,酿酒抚琴,恩爱羡煞旁人。 杜晚枫大为感慨,即兴赋诗一首,表达了对爱情和自由生活的向往。 他认为那位江南名妓虽然流落青楼,却是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并且敢于做出选择,去追求她想要的生活,是一个值得敬佩的女子。 这首诗非常出彩,流传度相当高,那江南名妓和乐师都很喜欢。夫妇俩为了表达感谢,一个抚琴,一个跳舞,为杜晚枫、附带一个万九洲,表演了一出曾红遍江南的歌舞。 要知道这歌舞,其他人就算花重金也未必能看到,更何况是专门为杜晚枫一人了。 有关于这首诗,有些人会说杜晚枫堂堂首辅公子、大闽朝第一才子,却赞美一介妓子,实在有失身份。 但大多人却觉得这没什么,风流才子为江南名妓写诗,那也是风流佳话一篇! 而这位杜公子交友最不拘一格,从这些事情上也能窥到一些。 以至于后来还有不少人向往名妓和乐师那种携手田园看落花,酿酒抚琴自逍遥的生活。 第二百零一章 一如既往,始终如一 一晃眼,多年过去。昔时那个他总是看不顺眼的杜晚枫,如今每每忆起,总会让张明净心口一热。 那时的杜晚枫是那般快乐鲜活,眼里写的是聪灵精怪,一笑一抬眸都洋溢着热烈神采。和如今的杜晚枫放在一块,总给人巨大的反差。 或许在其他人看来,杜家小公子并没有变化太多。他仍然那般潇洒俊逸,满腔才情,笑起来倾城倾国。只是长大了,性子稍微沉稳了些。 可在张明净看来,杜晚枫却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般。 “张兄,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杜晚枫一回头,就发现张明净静静凝视着他,看了许久。 那眼神倒是坦坦荡荡,却让杜晚枫有微微不自在。 张明净倒不见慌乱,淡定收回视线。 然后,杜晚枫听见他轻声问:“杜晚枫,你觉得你变了吗?” 杜晚枫疑惑。 这个人怎么又在纠结这个问题。 他不是不知道,自从重生后,张明净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复杂了许多,而且满满是探究和审视。 心思粗的不会多想,张明净呢却是那种外表平静心里总爱揣摩事的人,于不动声色间就能将一人看透。 过去杜晚枫不太喜欢这人,除了他总爱和他唱反调,说他这样不好那样不好非常啰嗦。还是因为张明净安静中又探究的视线,让人感觉在这人面前无法隐藏。 如今,杜晚枫承认,他虽然年纪不大,心却开始苍老了。活力和朝气在他亲眼看着杜家出事后,就已经丧尽。满心里都是算计、是看不到底的城府。就算他极力表现出原来的模样,却也是完全无法骗过张明净了。 这可能就是一个人最无奈的事情了。 小的时候,总梦想着自己快些长大,这样就可以独自担负更多事情、拥有更多抉择的机会。 可当你真的长大了,再想要找回当初,却又是那么困难。内心的疲惫与变化,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 “变了呀,变化挺多的。”杜晚枫知道骗他也没有用,便痛快承认了。 “……” “我倒挺羡慕张兄和万兄的。” “我?”杜晚枫羡慕万九洲倒不奇怪,但羡慕他,那绝对是头一遭。 他不总是说他这个人无趣,要像他这样过活那肯定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羡慕张兄能一如既往、始终如一。” 张明净怔住了。 杜晚枫却昂首笑开了。 “张兄你这人虽然有些死脑筋,但认定的事情就算再难也会去做,你奉行的意志也不会因为别的东西而移转。正义、刚直,无畏强权。老实说,我一直觉得你留在翰林院有些可惜。” 翰林院其实是张明净很适合呆的一个地方,职能内的工作张明净也很擅长。而且在这个地方做事,非常有利于升迁。 表现不错,很容易就被圣人看见。再委以重要差事,接着进入内阁,一步步在内阁中掌权,兴许就有可能是下一个首辅。 这是一条很棒的仕途之路,但杜晚枫却仍然觉得可惜。 “哦,那我想听听你认为我更应该做什么?” “张兄敢于为百姓声张正义,又有才能和魄力,做个父母官兴许不错。” “父母官?”这一点张明净之前还真没想过,他其实挺喜欢翰林院的。不用尔虞我诈,也没有官场上那么多的应酬,一心埋在书卷中是最为理想的。 “以张兄的性情,真要做了这父母官,那便是百姓之福。”而张明净首辅之子的身份,也能为他保驾护航,可以让他更容易实现自己的理想。 张明净沉默。 但杜晚枫很快就否定了自己刚才的说法,笑道:“我随便说说的,张兄也就随便听听。你在翰林院呆了几年了,有一定资历,这次修撰国史若做得不错,肯定还能晋升。沿着这条道路,张兄在朝中会越走越顺、官阶也会越来越高。实在没必要再去走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这太不明智了。” 第220章 “我不是因为这些。”张明净说。 “明白,张兄不是沉迷于权势之人,所作所为还是希望能为大闽百姓多出一份力。” 张明净没有应,而是冲杜晚枫点了一下头,便回到自己帐内休息了。 孟葱出现在杜晚枫身后,两人回到杜晚枫的营帐。 “你对张明净说那番话是无心还是刻意为之?” 杜晚枫无奈摇摇头,“孟兄,我杜晚枫在你心中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怎么每一句话在你听来都别有用意?” 孟葱却反问他:“你不是吗?” 杜晚枫被噎住了。 欸!过去那些年他都做了些什么啊,以至于身边人都觉得他这人心机深沉、难以揣测。 “我这个人呢,确实算计得多了点,在你们面前也不像是个好人。但算计人也很累的,那张明净又没招惹我,我算计他干嘛?” 孟葱还是一副我信了你的邪的表情。 杜晚枫这一次被伤到了,眨眨眼,心里面有点委屈。 他一点都不想被人当成心机狗,做小白兔都认了。 孟葱毫无愧色,抱着剑在那里一动不动。 而这个动作,在杜晚枫看来越发装叉了。 杜晚枫率先投降。 “好吧,我说实话。我对张明净说那些话,是发自内心觉得他很适合做一个为百姓伸张正义、主持公道的父母官。他是张慎来的儿子,就算被下派到地方,也很快就提拔回都城了。敬天府府尹位置很重要,却是个卑劣小人。他多年霸占着那个位置,充当权贵的爪牙,我早就看他不爽了。” “但他狡诈多端,轻易不会被人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哪怕实力平平,在朝中有人支持的情况下,他的位置还是坐得稳稳的。” “你想让张明净顶替他?”孟葱明白杜晚枫的意图了,不过他的看法却和他有些不同。“就算张明净做了府尹,他也不会站在你这边。” 张明净这个人的性格,说得难听点那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不会被任何人所用,只会坚定地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再加上他有着不俗的能力,真到了这位置上,说不定更容易坏杜晚枫的事。 第二百零二章 拙劣挑衅,谁怕! “我并不需要他站在我这边,我知道张明净是一把利剑,既有可能刺向对手,但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刺向我们。” “你都知道还这样说?” “因为大闽朝中很需要这样的官员。”就算他谋略再好,也不可能让朝中全变成自己的人,势必要分成不同的阵营。 杜晚枫是看不惯结党这种事的,他希望朝中纯粹的臣子越多越好。这些人多了,对江山社稷便会更有利。 曾经他想做一个为民谋福祉的父母官,不想让天下间还有那么多受冤受屈的百姓,更不想他们状告无门。 可如今这个理想是很难实现了,他注定要挣扎和浮沉于权力漩涡中,不可能再纯粹。 而张明净,某种程度上比他更加适合做这些事。不过对方的路要怎么走那是他才能决定的事情,他杜晚枫是没有权力对他进行各种要求的。 只是今晚上聊着聊着,就忍不住说到了这里罢了。 孟葱对此只留下了一句话。 “你管的事情太多了,也不嫌累。” 尔后,他就提着剑走出了营帐。 杜晚枫歪头一想,认为孟葱说得没错,他可不就是管得太宽了么! 他要头疼的事情已经够多了,竟然还有闲心去想其他,也是好笑。 然而杜晚枫今夜的一番话却在张明净心中反反复复响起,作息素来挺规律的他,却是辗转反侧多时仍未能入睡。 翌日一早,杜晚枫等人就被外面的动静给吵醒了。 昨夜闹得太晚众人便宿在营帐内,没有回西仪馆。 而这里是西荣皇室宴请客人的泊那草场,在各国都很出名。一顶顶营帐,一直延伸开去看不到尽头。万九洲很早就想着有朝一日来到西荣,在泊那草场上看一眼那壮阔的景象。 “什么情况啊,大清早就这么吵。”万九洲嘟囔着出了帐,他和盛遮聊西荣王庭八卦,聊得特别晚。晚上都没怎么睡好,一早就被吵醒了,那确实挺糟心的。 杜晚枫和张明净也都起来了。 他们没有挤进去看,而是差了名侍卫前去。 那名侍卫很快就回来了。 “是宝夏公主,她正在抽打她的卫士。” 这位宝夏公主,昨天一天都没出现。询问之后,才得知宝夏公主带着身边卫士去了西山打猎。 这一早不但打猎回来了,还在抽打自己卫士,这是怎么回事? 那名侍卫犹疑着,又接着说道:“那名被抽打的卫士,是闽人。” 杜晚枫几人对视了一眼,决定都过去看看。 他们到来后,夫仓和北安的使者无比配合的就给他们让出了位置,让他们站到最前面去,眼里还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好个狗奴才,我不嫌弃你的出身,在你快要饿死的时候将你从雁州带回来,你却敢偷本公主的东西!” “没有,没有,公主,小人不敢……啊!” 被抽打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子,本想求饶,又被宝夏公主狠狠抽了一鞭。这一鞭子下去,那人顿时皮开肉绽。 万九洲蹭地火气就上来了。 第221章 雁州,正是大闽境内的领土。这宝夏公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话,就是在告诉大家这个人,不是耶於、奎罗部族后人,而是纯正的闽人! 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抽打属下?还恰巧就是他们闽人? 杜晚枫则注意到这位公主本身下手不是很重,在他们到来后那一鞭子活像是要人的命。这可以从那小子的伤口上来判断,之前的几道鞭痕要轻,而刚打的这一道差点让那小子直接晕死过去。 “还敢狡赖!本公主就知道你们这些闽人最是偷奸耍滑、卑劣狡诈!本公主今日就要打死你这狗奴才——” 万九洲再也忍耐不了了,他直接冲了出去。 “给我住手!” “呵,是你?”宝夏公主当然认得万九洲,她在大闽那些日子万九洲还带她出游过。但她对万九洲可没什么好印象,这位大闽榜眼对她这位西荣公主颇多意见,对她的许多行为也看不惯。 “是我!你作甚要打这位小哥?” “哼,笑话!本公主教训一个奴才,还要问你们的意思?” “但你也说了,他是闽人,你当着我们的面对他肆意抽打,不是在存心给我们难堪?” 万九洲这话一出,盛遮等人就觉不妙。 果然,那宝夏公主又劈里啪啦抽了那人几鞭子,很傲慢地说道:“他被本公主带回来了,那就是本公主的奴才。在大闽,他吃不饱穿不暖,活都活不下去。被我带回了西荣,不但有好酒好肉吃,还成了本公主的卫士,得以伺候本公主。谁知道他闽人劣性不改,竟然偷东西偷到本公主头上来了,我给他教训有什么不对?难道你们闽人不是这样吗,有下人偷盗,主子可以当场将之打死不必负责!” “你、你这根本是……”万九洲被这公主的强词夺理给说得难以应对。 这时候杜晚枫站了出来,他单手背在身后,一手摇着折扇,潇洒轻笑:“公主殿下,你也说了,这个人是你从大闽带回来的,甘愿成为你的奴仆。他自愿放弃了大闽百姓的身份,那么他就是你的人,属于西荣国。从今以后他的死活都与大闽无关,做的事也不能让我们大闽人背锅。所以你刚才骂的这些话,可都是在说你们自己啊。” 宝夏公主之前在大闽,与杜晚枫并没有直接打过照面。 这个时候他突然冒出来,还让宝夏公主愣了愣。 随即一个卫士就在宝夏公主耳边低声说了句话,她立即瞪了过来。 “原来当初对上本公主对联的人就是你啊!”杜晚枫坏了她的好事,她心里正恼着他,没想到这一次他送上门来了。 “不才正是杜某。”杜晚枫微微颔首,那样子春风得意得紧,完全没有被宝夏公主这等拙劣行为羞辱到的模样。 这让那些看好戏的人都觉得有些无趣。 他们可是期待着大闽那几个使臣,忍不住跟西荣这边大打出手的。 第二百零三章 三寸不烂之舌 对于杜晚枫,宝夏公主倒是有所了解。 听闻他素有才名,是承安九年的探花,但单论才华和名气完全不在状元张明净和榜眼万九洲之下。他还是前首辅杜寒秋的小儿子,而西荣人是不会忘记杜寒秋的。 这位首辅还在任上时,手腕要强硬多了。西荣想从他手上占便宜,要困难得多。 而且杜寒秋在大闽境内实施的一系列改革,让大闽国力强大了许多。西荣、夫仓和北安都感觉到了危机,毕竟大闽是一个庞大的国家,他们要是强盛了,其他周边国家处境可就不太好了。 后来杜寒秋死了,他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大多废除了,朝中掌权人又比较软弱。一时间,其他各国就像是闻到肉味的野猫,纷纷扑了过来。 但大闽毕竟有那么大,夫仓、北安还有西荣这些国家有心薅羊毛,却也不敢大动干戈。所以在边境不断滋扰,除了想试探出大闽的实力,也想探出他们的底线。 高崇等人那一番操作,简直蠢毙了。 大闽一时间在这些国家眼里就是个纸老虎,而且特别软弱。这种情况下不去撕块肉吃,那不是傻子吗? 而杜晚枫无论是对上了她刁难大闽才子的对联,还是他身为杜寒秋唯一儿子的身份,都让宝夏公主不得不留意这人。 当然,还包括杜晚枫那绝佳的一张脸。 “小白脸!”宝夏公主嘴上说着对方是小白脸,可小白脸好看到这种程度,还是很容易让女子目眩神迷。 宝夏公主当然不会在杜晚枫面前露出一副痴女相,但她还是明显被晃了两下。尔后又有些懊恼地低咒出了小白脸三字,存心想给杜晚枫难堪。 谁知道杜晚枫对这三个字不但全无反应,还笑着道谢。 “我说你是小白脸,你却还谢谢我?” “公主夸我好看,我难道不该谢谢公主?” 宝夏公主被噎了一下,伶牙俐齿如她,一时间都没答上话来。 她干脆转了话题,又抽了地上半死不活的人一鞭子。 “你走过来说这么一堆,难道也想像他一样指责本公主做得不对?” “恰恰相反,他若是真的犯了偷盗,身为公主的你当然有权力教训自己的人。” “那你还不退下!” “晚枫话还没说完,如何能退下呢?公主刚才那些话,有几点错误,身为大闽子民和使臣,自然有责任解释清楚。” 第222章 宝夏公主凝眉看着杜晚枫。 这小白脸有条有理、说出的话乍一听还是向着她的,但宝夏公主直觉他有诈,而且这人比万九洲要狡猾、难对付得多。 但杜晚枫根本不等她点头,就径自说了下去。 “第一,我先解释一下在我们大闽,下人犯了错主人们确实能责罚,但动用私刑却是不允许的。真做错了事,大可将人送交官府,由衙门来处理。恐怕也只有西荣,才是那种主人们一言不合,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可以随意决定奴仆生死。而且要他们的命还不够,还要大庭广众之下肆意羞辱吧。” “漂亮!”盛遮一个激动握拳。 别小看了杜晚枫这话,表面上只是阐述事实,但实则是在说大闽和西荣文明程度不一样。 一个国家一个部落,武力固然很重要,但是否文明也是他们极为看重的。 就像大闽人,总是说西荣这些国家是蛮夷,以文化之国著称。 而西荣这些国家,对蛮夷这类称呼如此在意,一心想在文采上压大闽一头,也足以说明他们还是很在意这些事情的,不是真正无动于衷。 而文明的一个重要标志,或者说在当代的一个重要体现,那就是私刑保留程度上。 私刑大行其道,那文明程度无疑就低。 大闽当然没有完全废除私刑,很多时候仍然有着私刑残余,可比起西荣还是要好多了。 像宝夏公主这样任意动用私刑,并且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意宣扬这种行为的人,那就是粗蛮的表现。 万九洲本来在听到杜晚枫说,宝夏公主抽打这人没错的时候,还有些焦急。 虽然他了解的杜晚枫是一个坚持正义的人,但在别人地盘上,他为了大局为重,也有可能做出一点妥协。 直到听到杜晚枫这样说,心里彻底踏实了下来。也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行为有些冲动,很容易就将他们置于被动不利的地位。 杜兄这是又一次为他解围了。 而万九洲之所以这般冲动,除了他很热爱自己的国家,不允许其他人有半点辱蔑,或许还因为杜晚枫在。 只要有他在身边,那许多情况万九洲都不惧。 “你说什么?!”宝夏公主大怒。 可杜晚枫却还是笑得那般从容,继续说道:“第二,还是我刚才说的。这位既然离开了大闽,放弃了作为大闽子民的身份,成为了公主的所有物,那他一切都属于公主。好的坏的,都和大闽无干,而公主也应该拿出一国公主应该有的气度和担当。自己教育不好奴才,可别把锅甩到别人身上——” 说着,杜晚枫还慢条斯理举了个例子。“承安四年,西荣水姆亲王嫁到了我大闽,后对丈夫下毒,事情败露后想要逃跑,被我们的人抓住关了起来。事后我国可曾向西荣问罪?” “之所以不问罪西荣,一是因为水姆亲王下毒,不是充当西荣间谍,只是因为情变。二是因为水姆亲王既然嫁到了大闽,那就是我们大闽的人。出了事犯了错,我们自己就担待了,不会叫嚣着找你们的麻烦。公主殿下,此事你怎么看?” 这一口利齿,不只是大闽这边叫好,连夫仓和北安这边使臣都觉得这个小白脸着实能说。 而且这话太有说服力了,简直让人难以反驳。 宝夏公主更是脸抽抽。 水姆亲王那个事,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真相。 她毒杀作为朝廷重臣的丈夫,哪里是因为情变,分明就是为西荣做事。只是当时这个事情,他们是怎么都不能承认罢了。 大闽那边其实也猜到了怎么回事,但为了不将事情闹大,最后选择息事宁人。 但杜晚枫这一番面不红心不跳、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将这个事件完全做了另一番定性和解读,不但刁钻,还在其他国家面前拔高了大闽的形象。 第二百零四章 打嘴炮,小爷没输过! “第三,哪个地方的人都有好有坏,不能以偏概全,更不能地域歧视。公主殿下口口声声闽人如何如何,这偏激的想法不但会影响公主你聪明的形象,也会伤害我们两国子民的感情。” 杜晚枫一个转身,来到了宝夏公主面前,褪下了那潇洒从容的笑意,转为严肃道:“自二十二年前《闽荣盟约》签订以来,双方止戈,平静了二十年。如今大闽和西荣并无战事,两国之间也多有友好来往,莫非公主你想单方面撕毁盟约挑起战争?” 宝夏公主就没被人堵得这么哑口无言的时候。 西荣是有野心,也想发动战争捞点好处。但让他们当着各国的面主动承认要撕毁盟约挑起战争,他们可是说什么也不敢的。 不只是西荣,历朝历代有不少想侵略别国的,发动战争还要想一个名目呢。 那些拳头大的打拳头小的,尚且如此。虽然给出的名目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何况那些拳头本来不够硬的,还想去打拳头大的,那可就得多多动动脑子。 而随意撕毁盟约,影响的可是国家的信誉。 杜晚枫列出的这一二三,宝夏公主一时间还真难以反驳。 不过对付面前人,她还是有法子的。 “杜晚枫杜才子是吧,你如此伶牙俐齿,依我看你也不是真的忠君爱国。纯粹是因为你在大闽混不下去,被你们的皇帝猜忌,另投门楣来了。” 第223章 “恁你心机深沉,也逃不过本公主的眼睛,不过你这一出确实是吸引了本公主的注意。你刚才说,水姆亲王嫁到了大闽,那就是你们的人。如果你也嫁到了我们西荣,那是不是就是我们的人呢?或者干脆说,是本公主的人呢!” 说着,宝夏公主猛然间伸手,探向了杜晚枫的脖子,想要把他扳过来。 但杜晚枫却早有防备,折扇轻轻一挡,人就退到了身后。 “欸公主,这么多人都看着,你好歹注意一下公主的礼仪。” “这是在我们西荣,本公主想要谁就要谁!” “不好意思,杜某是大闽使臣,不会惯着公主,更不必听你发号施令、容忍你无礼举止。” 宝夏公主却昂首一笑,“杜晚枫,你们杜家在大闽朝中不行了,你自己也是如履薄冰,何苦来哉!识时务一点投靠本公主,不但有的是好处给你,你也大可以在我们这里施展抱负、大展身手——” 不等杜晚枫开口,盛遮再也忍不住上前了。 “宝夏公主,我们可是大闽使臣,是你们西荣的贵客,你怎能如此无状!” “哦,我怎么无状了。我欣赏杜才子的才华,也喜爱他的容颜,表达一下对他的欣赏之意有什么问题?” 杜晚枫笑着拱手,“多谢公主殿下的厚爱,但杜某生在大闽、长在大闽,那里是我的国、我的家。其他地方再好,也不是我杜某人的归处。” “这事可由不得你!”宝夏公主剑眉一瞪,“你不过就是个家道中落的落魄公子,只要本公主跟你们大闽皇帝提一句,他就会想都不想将你送给本公主——” “你说什么呢!”万九洲都被这位大言不惭的公主给气死了,骄傲如杜兄,什么时候被人这样看轻过。 杜晚枫却笑了,笑得有那么点狂气。 “不是我说,公主殿下,就凭你只怕……”杜晚枫摇摇头,装作不好意思往下说的模样。 “只怕什么?”宝夏公主怒问。 “杜某一介读书人,有些话确实说不出口。不过公主实在想听,那杜某也只能听从了。杜某年少时风流惯了,身边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曾夜~御数女。就公主殿下这小身板,杜某只怕会伤着你。哦,当然,公主殿下的府里那些如花似玉的婢女、还有这些英气勃发的卫士也都不错。要是你们一起上,我倒觉得嫁到西荣来是个挺不错的决定——” “噗咳咳咳!”万九洲直接喷了,差点没被自己的唾沫给呛死。 盛遮、张明净还有孟葱,这些人的脸色也都精彩极了。 至于围观的其他人,那反应就更有意思了。 只怕今日之后,各国都会流传大闽第一才子杜晚枫那方面能力也是天下第一的传闻了。 宝夏公主是个性子野的,素来只有她调~戏男人的份,什么时候被人这样逗弄过啊? 该死的杜晚枫! 竟然羞辱本公主!还想让婢女和卫士一起上!把本公主当成什么了! 恼羞成怒的宝夏公主,一个鞭子就对着杜晚枫抽过来。 “杜兄小心——”万九洲忙道。 孟葱想上前助他,杜晚枫却一抬手,直接抓住了宝夏公主的鞭子。 “公主殿下,我知道你们西荣女子骁勇善战,你更是身手了得。不过晚枫可不是你脚下的这位任由你打骂,我是大闽使臣,代表着大闽的脸面,这要是被你抽着了,可就成了两国间的纷争了。你可想好了,这一鞭子要不要挥下去——” “给我闭嘴闭嘴!”宝夏公主被气狠了,现在只想狠抽杜晚枫一顿,哪里可能会乖乖算了。 “好吧,真没办法,公主要是想玩,那杜某就稍微陪你玩玩。不过咱们俩之间这点小情趣,与大闽西荣无关,纯粹是帮公主解闷的。” “与大闽西荣无关,也就是说本公主今日就算是抽死你,你们也不会不依不饶了?” “杜兄,别答应这种事情。”盛遮走过来,也抓住了宝夏公主那根鞭子。 张明净则来到宝夏公主面前,“婪桢女王知道公主此时此刻的作为吗?” “哼!你们一个个的冒出来,不就是不敢打!闽人就是软弱无用,除了一张嘴,屁能耐没有。还什么大闽第一才子,连我这个小女子都怕!” 众人怒,这位公主动不动就贬低女人,也太可气了。 哪怕知道她用的是激将法,还是忍不住想教训她一顿。 “我来跟你打。”孟葱提着剑走上前。 宝夏公主看了他两眼,眼瞳缩了一下。 这个人气势好强,全身上下透着锋芒与凌厉,是个高手。 第二百零五章 捍卫国之尊严! “我要和杜晚枫打,你站出来算什么?!”怎么看这两个人也是杜晚枫好对付一点,看他一副小白脸样,腰细手软的,能有多大点力道? 而且她想亲自教训的人是杜晚枫,其他人她现在没兴趣! “孟兄,既然公主殿下非我不可,那我就陪她玩一下呗。”杜晚枫有点小欠欠地道。 “随便你,别玩脱了。”孟葱在杜晚枫身边留下了这句,就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张明净和万九洲、盛遮也先行退下了。 杜晚枫松开了握住鞭子的手,宝夏公主猛然发力,那鞭子一扭直接对着杜晚枫的俊脸抽来。 杜晚枫轻松避开,嘴上还在激着对方。 第224章 “这不妥吧,公主殿下,你一上来就照着我的脸抽,俗话说打人还不打脸呢,你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本公主要抽的就是你这小白脸!” 宝夏公主再不废话,甩着手中的鞭子,呼啸卷来,每一鞭都是冲着杜晚枫那张俊脸。 杜晚枫次次闪过,虽然有几次有些惊险,可无论宝夏公主怎么做,就是打不着杜晚枫。 “杜兄,你别只顾着打,回手啊——” 这个不讲理的宝夏公主,是不用跟她太客气的。 虽然这是在西荣,但旁边人都能作证,这场争斗是宝夏公主先挑起来的。 “公主,小心了,杜某可是也要动真格的了。” 杜晚枫手中折扇一抖,直接荡开了从身后袭来的一鞭。然后趁着鞭势未尽,果断近身。 宝夏公主看穿了杜晚枫的意图,立即要收鞭护住自身。杜晚枫见她已识破,凭着轻盈的轻松身法跃到了宝夏公主身后。 并且手中折扇直点她背部大穴。 这还得了! 要是被他点中了穴道,可就没法打了。 宝夏公主姿势维持不变,但鞭子却蓦地向身后一转。她肢体柔韧度很好,小腰一扭,鞭子再次扫向了身后。 可杜晚枫却滑溜得像条泥鳅一样,朗笑道:“公主殿下,你上当了,我要攻击的是你的右肋。” 身后的杜晚枫,一个漂移,便到了宝夏公主右侧,扇尖对着她的肋部便点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为了挡住这一招,宝夏公主只能往地上一翻。本打算一个鲤鱼打挺,挥动鞭子的同时人飞快跳起来。 哪里知道杜晚枫下一刻已出现在她上方,单脚在空中站立,还维持着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举着折扇的架势。那姿态潇洒俊逸极了,仿佛一只高傲的仙鹤。 但他的脚可丝毫没留情,正对准着宝夏公主的小腹,就要一脚踩踏上来。 “公主殿下——”宝夏公主的卫士就要拔刀护驾。 “都别过来!”身为她的骄傲,她不允许在这样的比试中有人跑来帮忙。 宝夏公主身手也着实了得,哪怕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顾不得公主形象,放弃了鲤鱼打挺,而是选择在地上连连滚动,只想避开这一招。 杜晚枫没有再追上来,宝夏公主心觉机会来了。 一抽鞭子,打算重新进攻。 哪里知道,这一抽却将自己绊倒在了地上。 那根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紧紧缠住了她,这会儿的宝夏公主已然动弹不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万九洲跺脚大笑,“宝夏公主果然厉害,我头一次看见人使鞭子,还有将自己给捆起来的。” 围观的不少人也都忍不住笑了,虽然是想给这位西荣公主一点面子,但那副模样太好笑了,他们真的忍不住啊! 杜晚枫看着宝夏公主那副灰头土脸样,心中有些爽。 他可是很记仇的,这位公主刚才对他那样出言不逊,以他的性格当然是要讨回来。 不过面上杜晚枫却做出一副很抱歉的模样,“诶呀公主殿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竟然将自己给绊倒了。来,杜某扶你起来——” 宝夏公主被杜晚枫这一看就很拙劣的演技给气得脑门飙血,奈何现在动不了,否则一定要和他再大战个三百回合,非得抽他个几鞭子、抽坏这张讨厌的脸才能解气。 “女王陛下驾到——” 正在这个时候,婪桢女王赶到了。 而宝夏公主的卫士们也连忙上前,将他们的公主给扶了起来。 婪桢女王的到来,让今晨这一出出闹剧暂时消停了。 首先是被宝夏公主指控偷东西的卫士,将他给关押了起来,待查明后再处置。 至于杜晚枫和宝夏公主这一出,婪桢女王面上是站在了杜晚枫这边,还让宝夏公主跟他赔礼道歉。 宝夏公主哪肯甘心,但这位刁蛮无礼的公主,在她的母亲面前还是很听话的。即便再不愿,也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来违抗她母亲婪桢女王的权威。 “对不起!”宝夏公主脑袋扭到一边,带着不愤说出了这三个字。 杜晚枫见好就收,反正今天也整够了这位小公主。 刚想说没关系,婪桢女王一个眼神就冲着自己的女儿打了过去。 那眼神,锐利得就像是鹰一样,不带半点母亲的温情。 “夏儿,你就是这么说对不起的?” 宝夏公主一个寒颤,低下了头,这次不敢再不愤。攥紧拳头,忍了又忍,终于抬起头,看向杜晚枫:“杜才子,今日这事是宝夏不对,还请你原谅宝夏的无礼。” “公主言重了,你我也只是闲来切磋罢了,不用太放在心上。只是公主日后莫要动不动贬低我闽人,更不要看轻了我们。否则不只是我杜某人,我大闽千千万万子民,都会告诉公主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这话不只是说给宝夏公主和西荣听的,也是说给围观的北安人和夫仓人,以及所有觊觎他们大闽的人听的。 不管杜家如今在大闽是何种情形,杜晚枫始终都是大闽的子民。他不会允许别人来欺负他的国家,该站出来的时候绝不含糊! 杜晚枫说完,向婪桢女王行了礼,又对宝夏公主拱拱手,然后便和万九洲等人一道离开了这里。 而婪桢女王注视着杜晚枫离开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第225章 那眼神里,也说不上来是何种情绪。 第二百零六章 犀利冷峻,一针见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噗噗噗噗~” 万九洲和盛遮一回到营帐内,便扶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杜晚枫一脸无辜,回到矮坐旁为自己倒了杯茶,径自喝起来。 “哈哈哈哈杜兄杜兄,我可真是佩服你,你是如何脸不红心不跳对着西荣公主编出那些瞎话的?还夜~御数女,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耐?”万九洲来到杜晚枫身旁,撑着他的肩膀问。 “少见多怪,吹吹牛而已,谁不会啊!” “噗——”万九洲又一次笑软在桌旁,“以前那些个公子哥儿吹自己在床上有多凶猛,杜兄还鄙视来着,如今你倒是用上了他们的词儿。” “现成的,不用白不用。我要不那样说,那位宝夏公主真打我主意怎么办?”他那样说以宝夏公主的骄傲,自然不会再对他存什么心思。 “诶呀我们的杜兄,真是个万人迷,到哪儿都有人喜欢。马贼头头,西荣公主,都惦记你~” 万九洲感叹着,下一刻就被杜晚枫毫不留情踹了一脚。 “嘤,杜兄踢我干嘛!”万九洲抱着自己的脚有些委屈问。 “是兄弟能不能不揭短?”谁不知道他现在最讨厌的就是那马贼了,还动不动就提他。 “哈哈哈哈当然……不能了。我们可是难得能看看你的笑话,怎可能轻易就放过了你。是吧盛兄?” 盛遮虽然没有万九洲笑得那么明目张胆,但那张脸憋笑憋得都快抽筋了。 “不过今日那宝夏公主挑衅我大闽,全赖杜兄巧辩善思,才给了那公主好看,也维护了我大闽王朝的颜面。杜兄之机智果敢,令我好生钦佩。” “看看盛兄是怎么说话的,学着点儿?”杜晚枫敲敲万九洲,让他好好反思反思。 “嘿!杜兄,别生气么,我又不是真的笑话你,不就是打趣一下。你今天也算是帮我解围了,要让我对付那位刁蛮公主还真是够呛。还是我们杜兄有办法,哈!那公主嘴上说不过你,动武也打不过你,后面我看着她都有些可怜了……” “哟,我们的万大公子怜香惜玉了?”杜晚枫好笑觑他。 “对她?怎么可能!我们大闽那么多温柔美人儿我心疼不过来,哪里轮得到她这个不讲理的蛮横公主。” “解释这么多,就更有问题了。” “我……” “不会吧,万兄,你真的对那公主,嗯?”盛遮也凑了波热闹。 “我真没有!我说,我们不是在笑话杜兄么,怎么就扯到我这儿来了?”万九洲稍微回想了一下,就立即明白了。“好啊杜兄,你又在转移火力!” 杜晚枫确实太机灵太聪明了,每次总是能轻易将别人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 一行人坐了下来,聊起了宝夏公主对大闽的态度,不禁都有些担忧。唯一庆幸的是最后婪桢女王在人前还是做出了一番姿态,要是她也那番不给情面,那问题就相当严重了。 “婪桢女王虽然在众人面前给了我们颜面,但未必就心向着我们。”张明净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一方面可能是碍于两国盟约,不好在人前直接撕破脸。另一方面,可能是为了抬高价码。” 杜晚枫想给张明净鼓掌了,看这人一脸正直还有些呆闷,看待问题却犀利冷峻,说出来的话还一针见血。 “抬高价码?”盛遮诧异,“向谁?” “各方。”张明净道。 盛遮越发疑惑了,杜晚枫笑着帮忙解释:“夫仓、北安这些国家一直想和西荣暗中联合,好威逼我大闽。但西荣与我国有盟约在,也受过我大闽不少恩惠。真要是撕毁了盟约,与别国联手一起针对大闽,那少不得被人骂背信弃义。” “何况西荣与北安,在鄱西尔一直是有领土纠纷的,虽然这些年矛盾已经缓和了不少,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次爆发。这个争端的存在,某种程度上是他们联合的一大阻碍。西荣在觊觎大闽的同时,也要防着北安。” “西荣地处西部平原,虽然水草繁茂,高山河谷也很适宜他们生活。但西荣人口这二十年来剧增,婪桢女王又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想要让西荣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便把主意打到了大闽头上。但这样做很冒险,除非有足够大的好处,让他们觉得这样做很值得。” 盛遮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如今的西荣态度还摇摆不定,各方都想要拉拢它。而它越是表现得态度莫明,就越是能从各方捞到好处?” “就是这样。” “这个西荣还挺狡猾的。” “站在她自己的立场上,这样做倒也不算错。只是作为闽人,是不可能看着他们私下联合,对我国形成合围之势的。”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还是等大部队到了后,问过盛大人的意思后再决定吧。”杜晚枫倒也谨记自己身份,不想把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这样很容易吃力不讨好,还有可能惹得盛大人和朝廷那些人不快。 至于今日出手教训那宝夏公主,那就是每一个闽人都应该做的。当时那情况他不出手也不行,杜晚枫自不会做缩头乌龟。 而这中间的度,杜晚枫一直也把握得很好。 使团大部队到底没能赶上婪桢女王大婚,不过贺礼倒是由张明净等人提前带了来。 第226章 这一日,每一位来使都是盛装出席,齐聚在王庭。 宝夏公主对自己的母亲要娶第三位王夫没有任何感想,觉得理所当然。将来有一天,她继承了西荣的王,也会像母亲这样爱一个娶一个。 至于她的生身父亲? 那不重要,男人在王庭不过是附属物。 热闹的歌舞奏乐声中,婪桢女王第三位王夫从大殿下拾阶而上,一步步走到了女王的面前—— 有关于第三位王夫,在西荣国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说法,但都没有得到证实。 他也鲜少在人前露面,十分的神秘。 而现在,众人终于能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了。 第二百零七章 当我们懦弱可欺? 婪桢女王第三王夫是西荣最老牌虎烈家族的第六子,也是如今虎烈家主唯一的儿子虎烈奇。 这个虎烈奇,少年时期便在各国游历,大婚前才从别国回来。 生得高大俊朗,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论气势,他不逊色于第一王夫别克赤。论长相,他也不在惑达之下。他的出现,让女王左右两边的人顿时便有些黯然失色。 西荣文武大臣都赞叹女王好眼光,这位第三王夫无论家世出身、还是相貌品格无一不出挑。 婪桢女王显然也是对这位王夫喜爱至极,竟然破格行降阶之礼。她迈下台阶,迎上了她的王夫,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起走回高台上。 万九洲用扇子遮住自己的嘴,轻声道:“西荣和我朝一样,女王身份尊贵,只有见其他部族首领或外国重要使者,才会从迎接的台子上下来,也就是降阶之礼。抑或是大臣、将军从外地回来,或是代天子巡查天下,或得胜凯旋,立下大功,皇帝出城迎接,也可以降阶以示恩赐。这位第三王夫什么都没做,就有这待遇,这一下不知道要引多少人议论了。” 杜晚枫往万九洲身边靠靠,小声说:“婪桢女王要倚靠虎烈家族,不表示表示如何打动虎烈家主的心,展示她对虎烈家族的看重?” 或许在其他人看来是这位第三王夫太过出众,让女王陛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用这降阶之礼也是想告诉所有人,面前这位虽然是第三王夫,却不得有半点怠慢。 她用这一个动作,就奠定了第三王夫在西荣王庭的地位。 不过杜晚枫不相信她会因为这个原因就这样做,她目的性非常明确,又野心勃勃,情爱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束缚得住她? 万九洲又道:“我听说这虎烈家族拥有最好的冶铁术,制造出来的兵器连其他国家都眼馋,积累的财富更是难以计数。他们虽然锻造兵器,却从不涉入朝局和各国纷争。历代的虎烈家主,也都恪守着不做王室鹰犬的信念。怎么到了这一代,家主把自己的儿子都嫁给女王了?” “权力和武器的结合,你说呢?”杜晚枫言简意赅。 “你是说他们真有企图?” “不然你以为这一次女王大婚,各国前来道贺的阵仗这么大?” 西荣女王娶第三王夫,相当于大闽皇帝娶一个妃子,算不得什么大事。 尤其像大闽皇帝动不动就封一个妃、赐一个嫔的,要是每次都这样道贺,那各国使臣准得累死。 第一王夫相当于皇后,那各国肯定要纷纷遣使来贺。 但后面就不讲究了,之所以这次排场比第一王夫还要大,是因为各国都抓住了西荣释放出来的信号。 最有野心和手腕的婪桢女王,与虎烈家族联手了。那么他们新鲜出炉的冷血兵器,究竟是要用谁的血来祭? 大闽、北安和夫仓,都想要拉拢西荣。一方面己方拉拢不到,也不能坐视西荣和其他人联手。 不过这个虎烈奇,杜晚枫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曾经见过,可却又想不起来了。 他的记忆力一向出众,按说见过的人多少会有印象…… 应该是他想多了吧,也可能是虎烈奇与谁长得有些像,不小心弄混了。 婪桢女王和虎烈奇的大婚,十分轰动。 整个西荣都沉浸在喜庆氛围中,杜晚枫等人回到西仪馆,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了。 众人都累了,也没那个闲心再坐着聊天,都洗洗睡下了。 然而刚睡下,一群人再次被吵醒了。 这次不是宝夏公主闹事,而是……婪桢女王遇刺了! 话说大婚庆典结束后,婪桢女王携着她的第三王夫乘着大轿回到寝宫,突然冒出几个刺客要行刺婪桢女王。据说当时情况凶险万分,要不是第三王夫虎烈奇武功高强,婪桢女王只怕真的会毙命于刺客手下。 而今,那些刺客除了有两个趁乱逃走,其余全部死于女王卫士手下。 揭开他们的面巾,发现这些人全是闽人面相,而此刻正在西荣为婪桢女王庆贺的大闽使团,立即就成了第一怀疑对象。 这事情要是解决不好,西荣和大闽就会兵戎相见。 而大闽使团在真相未查清之前,必须留在这里配合调查,期间哪里都不能去,做任何事也得先向西荣这边报备。这还是看在他们是贵客的份上,否则直接将他们捉拿起来了。 “这一桩一件的全都冲我们而来,还有完没完了!”万九洲十分不满,“咱们大闽王朝什么时候成了任人污蔑、懦弱可欺的软柿子了?什么事都推给我们,是当我们真的怕了它西荣?” 第227章 “稍安勿躁,万兄。也许等他们查清了实情,误会解除了,就没我们的事了。”盛遮说这话自己都不信。 这西荣明显是针对大闽,昨天才被宝夏公主挑衅,今日女王遇刺也说是他们做的。给人感觉就像是西荣已经做出了选择,故意策划行刺之事,为的就是给开战找个名目。 “这话盛兄你信吗?我看根本就没什么刺客,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搞的鬼。要打就打,我们又不是怕了他们,搞这么一出算怎么回事?” “万兄,慎言。”盛遮摇摇头,担心隔墙有耳,这些话被别人听了大做文章,那又是个麻烦。 “他们能做,还不允许我们说了?”万九洲其实不是个冲动的人,但最看不惯这些卑劣伎俩。接连遭受西荣污蔑,他们如何当作这一切都没发生?“我们要是再忍让不言,那他们就会进一步认为是我们做贼心虚?身为使臣,遇到对我国不公之事,就要不畏危险据理力争。表现越是软弱,就越是会让他们看不起我们!” “这……” “万兄说得对。”没怎么开口的杜晚枫,支持万九洲说的这话。“我们既然是大闽使臣,那该有的态度决不能含糊。西荣不是要调查吗?那作为被指控的一方,我们也必须要有人参与这个案子,监督他们在这个过程中是不是真的公正坦荡。想给我们定罪,就该先拿出让我们闭嘴的证据。” 第二百零八章 委屈的滋味 盛常作为大闽使团的负责人,这种事情自然是该由他出面。 他是个与人为善的人,也没什么脾气,盛遮还担心自己的父亲在对上西荣的人时会气势不够。 但盛常这次拿出了一个大国使臣的风范和姿态,对西荣没有证据就怀疑他们的行为提出严正抗议,并且反对他们限制大闽使团活动的行为。 这番强硬的姿态让本来挺嚣张的西荣,反而有些把握不好对他们时的分寸。 婪桢女王在接到属下的回报后,也有些意外。 “那个盛常胆小怕事,没有主见,竟然敢这么强横地表示抗议?”显然婪桢女王也是派人了解过盛常的,知道他的为官风格。 只不过她搞错了一点,盛常确实有些怕事,胆子也不大。但在国家大事上还是很有原则很有胆气的,承安帝将这件差事交给了他,那他就不能任由别国给大闽难堪。 婪桢女王在权衡了一番后,表示可以答应大闽使臣的部分条件。 允许他们派出一位代表全程参与这个案子,其他人则留在西仪馆,不得擅自离开,也不能任意与外界联络。 大闽这边答应了。 但派谁去,这是一个问题。 “我爹年事已高,来到西荣后又有些水土不服,所以我不建议让我爹去。”盛遮率先表示。 “这个人不但要聪明机警,还要胆识过人,最好有一定的地位,让西荣这边不敢怠慢。”一位使团官员这样说道。 而适宜去做这件事的人,主要就是四个人。 万九洲,张明净,盛遮,还有杜晚枫。 盛遮苦笑道:“我倒是愿意代替父亲前往,但我能力有限,怕自己应付不过来。到时候不但帮不上忙,反而还坏了事,那可就罪过了。而且论地位……”盛遮看看面前这三位,他就是一个光禄寺卿的儿子,没这三位那么大才情,出身也普通。能力比起他们,也是要逊色许多。这方面,盛遮一直有自知之明。 “干脆我去吧。”万九洲自告奋勇。 杜晚枫却摇摇头,“我不建议万兄前去。” “为什么,杜兄认为我办不好这事?” “不是这个意思。”杜晚枫直起身体,认真对万九洲说道:“我是担心万兄在西荣的事情上会冲动行事,那样就有可能正中某些人的下怀了。”杜晚枫有这样的顾虑不无道理,毕竟他们几人中就数万九洲对这件事态度最强烈。 而且万兄为人单纯,没有什么心眼,杜晚枫是不放心他跟一群豺狼打交道的。 当然,也有一部分是杜晚枫的私心。他答应万太保要照顾好万九洲,他又是他最好的朋友,自然不愿意让本就不合适的他去冒险。 “杜兄说得也有道理,万兄确实不太适合做这件事,那……”盛遮看向杜晚枫。 他眼神中流露的意思很明白,杜晚枫这样说莫非是决定亲自前去? 但杜晚枫却笑着摇摇头,“我愿意前去,但我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呃。” “杜家已经没落了,而且我爹在位时没少压制西荣,他们正想找机会出一口气。再加上我前些天才得罪了宝夏公主,这时候我前去,有可能会进一步激化矛盾。所以我建议张兄去,首辅的宝贝公子,西荣自然不会轻易为难他。”被点名的张明净,定定凝视着杜晚枫,眸子里有着凉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的杜晚枫,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渐渐便有一些不自在,还有很奇怪的情绪划过。 他怎么觉得张明净生气了? 他说错什么了,还是他不想去? “如果、如果张兄不愿意前去……” “我去。”张明净看着杜晚枫,静静吐出这两个字。 这之后张明净便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张兄这是怎么了?”万九洲不解问。 杜晚枫怔怔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可能是不高兴我替他做决定吧。”“是这样吗?” 第228章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吧。” 深夜,当所有人都入睡的时候,张明净一人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脑海里不断想起杜晚枫晚间说的那几句话。 ——“我不建议万兄前去。” ——“我建议张兄去,首辅的宝贝公子……” 他知道杜晚枫说的话有道理,他确实是最合适人选。哪怕他不说那些话,他也会接下这件差事。 可当杜晚枫主动提出要让他去时,张明净的内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下来。 那种感觉有些陌生,却又挺熟悉。 仔细回想一下,似乎每次当杜晚枫表现得偏向万九洲、不太在意他的存在时,这种古怪的感觉总会升起。 事实上,杜晚枫就是更在乎万九洲。他有危险时,他总是会挡在他面前。就像那次马贼袭击使团,杜晚枫从头到尾都将万九洲保护得很好。 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吃什么好东西、听到有趣的故事,他总是第一个与万九洲分享。他们之间毫无间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种友情好得谁也容不下去。 而杜晚枫更是随时随地都在为万九洲考虑,他能想到万九洲在西荣的事情上有些冲动,怕他去了后会中计、会被为难,所以否定了他的提议。 万九洲也听他的,只要杜晚枫说他不适宜前往,他也就真的不坚持了。 张明净在一旁看着两人相处时的样子,心里面有点羡慕,甚至有一点点……嫉妒? 过去他时常否认这一点,可今日他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确实很在意这些事。 当杜晚枫提议让他去的时候,那一刻张明净心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陌生的名为委屈的情绪。 长这么大,他张明净居然直到今天才深刻领教了这种情绪。 过去不是没有,只是张明净很少在意。 理智告诉他杜晚枫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心里面又忍不住去计较。 他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又为什么那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会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张明净想不出答案,更不知道要怎么做。 第二百零九章 你欠我一次! 第二天一早,张明净就去了西荣那边,参与女王被刺案件的调查。 而杜晚枫等人就留在西仪馆内,因为现在哪里都去不了,又没有别的什么事,几个人就凑一块下下棋、作作画。 文人才子么,在一起是从不缺少打发时间的东西的。 到了晚上,张明净还没有回来。 盛常去了解过后告诉他们,案件进展要暂时保密,而为了不让消息走漏影响案件侦破。张明净暂时不会回西仪馆,等到证实这件事和大闽无关他才会回来。 “怎么会这样啊,西荣这也太过分了!”万九洲很不满,西荣这边不但限制他们自由,还将张明净和他们分开了。“张兄不会有危险吧?” 杜晚枫本想说在张明净和我们之间,怎么看也是我们更有危险。 但又想到张明净这个人认死理,又不会武功,真要是遇到了事情连个帮他的人都没有。 更何况,西荣的人不动他,不代表夫仓、北安那些人不会打他的主意。 他们想拉拢西荣,还有什么比杀掉大闽首辅公子、挑拨这两国矛盾来得实在? 杜晚枫是越想越不放心。 晚上,杜晚枫来到孟葱房外,他知道他们现在一言一行都有西荣的人在监视,而这件事又不能让他们知晓。 “孟兄,我睡不着,来找你喝酒,你可愿与我小酌几杯啊?”杜晚枫举起手里的酒坛子,对孟葱笑道。 孟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往一旁让开了点儿,这是答应他进屋的意思了。 “谢谢孟兄!”杜晚枫欢快地进入屋内。 要知道这个孟兄平时可是轻易不让人进他的房间的,虽然他的房间空荡荡的,也没摆放什么稀罕物事,就是不爱让别人进去。 在杜府的时候,就连揽春想帮他清扫房间,都被他给拒绝了。 揽春回来还跟他抱委屈,说这位孟大侠脾气古怪得紧,她好心帮忙他不但不谢谢,还对她很凶。 杜晚枫就问她:孟兄是怎么个凶法? 揽春说:“孟大侠倒也没做什么,只是冷冰冰地说:‘以后没有我允许不要再进我的房间。’” 杜晚枫安慰了她一下,并告诉她:“那以后清扫房间的事情就算了吧,孟兄是江湖人,防备心有些重,也不是不信任我们,他是已经养成了多年的习惯。既然他住在府上,那我们也要尊重他,他不喜欢的事我们就别做好了。” 揽春乖乖应下了。 进屋后,杜晚枫没有乱看,不动声色打量了两眼。 发现这个房间除了放有孟葱一把剑,随身一个包袱,其他地方几乎纹丝未动。 至于他怎么知道的,因为西仪馆每个房间的布置都差不多,他的房间也这样。 杜晚枫顿时就没了探索的欲望,捞起自己的宝贝酒坛,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两个酒杯,给自己还有孟葱倒上了。 “这壶酒可是我从盛大人那里搬来的,咱们大闽人喝不惯西荣羊奶酒,还是这杏花酿好喝。” “有什么话就说,别拐弯抹角的。”如果说杜晚枫身上有哪一点孟葱最看不惯,那就是这一点了。 第229章 这人脑袋聪明,又惯会算计人。一套一套的,有时候扯一大堆,对面的人不自觉间就被他牵着鼻子走,或者是掉进他的陷阱。 孟葱是江湖人,他更喜欢动手,不喜欢耍嘴炮。 而杜晚枫这位大才子则恰恰相反,能动嘴皮子的时候是断不会动手的。 “孟兄,我就找你喝个酒,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现在不说,那你今晚上就都别说了。” “……”杜晚枫被噎了一下,但话转得也是极快:“既然孟兄一定要听,我这儿还真有件小事。” 孟葱嘴角嘲讽一笑。 杜晚枫尴尬摸摸下巴,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孟兄,张明净去调查女王被刺一案,我担心他会有危险,希望你能在暗中保护他。” “不可能。”哪怕跟在杜晚枫身边多年,对他为人处事也有些佩服,心中拿他当朋友,但杜晚枫还是叫不动他的。孟葱奉黄金门门主黄金三的命令保护杜晚枫,那他只会负责他的安全,其他人则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孟兄你先听我说啊,我认为张明净会有危险,而这危险很可能不是来自于西荣。而是来自于夫仓、北安,亦或者是西荣内部矛盾。在案件结束前,他都不会回到西仪馆,我们无法及时掌握他的状况,这让人不安。” “你担心他?”孟葱忽然问。 “担心啊,别看我和他素来不对付,但我们又不是敌人,我更不希望他死。何况我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张明净要是出事了,你以为我们跑得了吗?” 孟葱沉默。 “与其说是让你保护张明净,不如说是为了我们自己。首辅公子要是在西荣出事了,那不管西荣有没有掺合其中,以他们做事的狠劲只怕使团都会交代在这儿。” “我的职责是保护你,别的我管不着。”孟葱仍然坚持。 “我现在呆在西仪馆内,身旁还有这么多人,不会有什么危险。” 孟葱没答话。 杜晚枫有点无力,他劝其他人那可要容易多了,偏偏孟葱,欸!这才是真正认死理的主儿。 就在杜晚枫要放弃了,心里想着还有没有其他人选的时候,孟葱开口了:“要我答应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杜晚枫挺欣喜,这个孟兄竟然松动了? “你想让我答应你什么条件?” “我暂时没想好,但你要记得你欠我一次。” “就这个啊,没问题。”杜晚枫心想着他欠孟葱的那可不是一次两次,再多一次也无妨,以后有机会慢慢还。 这之后杜晚枫等人照样在西仪馆喝酒下棋,而无聊的孟葱更宁愿在房间睡觉。 以他的身手要避开耳目离开西仪馆那轻而易举,在饭点的时候也会出来露露面,不让西荣这边的人起疑心。 知道张明净后面有孟葱跟着,杜晚枫心里面也踏实不少。 就不知这件事何时才能了结了,他有些想家了。 第二百一十章 属下想见见弟弟 深夜,一道身影避开守卫,出了西仪馆,就往南边一公里外的湖边而去。 月光朦胧,投在湖面上,映出杜晚枫淡漠的脸庞。 “公子——” 一名约摸十六七岁的英俊少年单膝跪在他的身后,神情恭谨。 “起来说话。” “是。”那名少年依言站起,却仍然低着头,不敢随意乱瞟面前的人。 “你在西荣秘密打探多日,可有什么发现?” “回公子,属下这些日子一直监视着王宫,夫仓和北安使者都秘密会见过婪桢女王。但据属下观察,女王对与两国合作之事不似之前那般积极。”“有何依据?” “女王虽然会见了他们,但他们没多会儿就出来了,还有些垂头丧气的。”杜晚枫沉吟,尔后又道:“张明净那边呢?可曾有人打他的主意?”那少年脸上流露出一抹崇拜之色,更恭敬地低着头,“确实有人在打张公子的主意,还不止是一拨人马。”“怎么说?”杜晚枫在此人面前不但话少,态度还比平时要严肃得多。 “张公子去调查案子的第二天,就有人在他的酒水里投毒,属下偷偷将毒酒换了。同一时间,张公子骑的马匹也被人动了手脚。好在他当机立断,往沙地上一滚,只是受了点轻伤,否则就有可能坠崖了。”说完,那人又跪下道:“属下失职,没能及时发现马匹被动了手脚,害张公子遭遇危险,还请公子责罚。”“我交给你的任务是摸清楚各国私底下的小动作,又不是保护张明净,谈何失职?”“多谢公子。” “起来吧,我不喜欢底下人动不动就朝我下跪,我只需要你们办好我交代的事情,对我绝对的忠心。”杜晚枫回头看着他道。 “是。” “那个第三王夫虎烈奇呢,可有查到他过往在别国的经历?”那人犹豫着说道:“这位第三王夫特别神秘,他的过往简单又清白。但太干净了反而惹人疑窦,而且属下总觉得他和女王关系不一般?”“如何不一般?” “大婚当夜,女王回宫后并没有与他同寝,他又秘密离开了王宫。”“哦,有这种事?” “属下尝试着跟踪他,但这个虎烈奇特别警觉,属下稍微跟近一点,他立即就察觉了。后来有人拦住了属下,等我脱身再想跟上去时,他人已经不见了。”“你可有暴露自己?” 第230章 “属下乔装过了,他们认不出来。” 杜晚枫背过身去,回想着属下刚才提供的所有情报,试着在脑海里推演整件事。 夫仓,北安,虎烈奇,婪桢女王,宝夏公主…… 是什么让野心勃勃的婪桢女王暂缓了动作?那位神秘的第三王夫立场又为何?如果不是外部势力的影响,那会不会西荣内部出现了什么问题? “西荣内部可有异常之处?” 那少年想了想,回答道:“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底下却似乎暗潮汹涌。”不待杜晚枫问,那少年便大胆道:“白狮军团素来是效忠王室的,唯女王之命是从。这个军团作战骠勇、装备精良,是西荣最能作战的部队。但就在前天,女王却接连下了三个调令,调来了一位参军,还有两位副帅。那位参军还是婪桢女王最亲信部下,作风相当凌厉。”“这么重要的情报,下次记得放在前面说。”杜晚枫的语气并无苛责之意,但那少年还是激灵了一下,忙点头称是。 “你做得很好,这个情报很有价值。给你记一功,你想要什么?”那人忙颔首:“为公子效命,乃是我们兄弟的荣幸,属下不敢贪赏。”“赏罚分明,是我做事的规矩。说赏你,你就好好接着。”那人低着头,过了会儿才鼓起勇气开口道:“属下、属下想见见……弟弟。”杜晚枫眼里划过一抹异样情绪,随即移开视线。 “你应该快三年没见到你弟弟了吧?” “是的。” “你弟弟长大了不少,这些年跟着我后面做事也成熟了许多,就是性格还有点像小孩子。你比你弟弟要稳重,做事也更让我放心。也罢,你们兄弟俩为我奔波劳苦,我总不能连这么个小小愿望都不满足你。这次事结束后,你就先跟我回敬天府。”那人掩饰不住地激动,颤抖着声音道:“谢谢、谢谢公子。”“接下来替我好好盯着王宫,尤其是婪桢女王和虎烈奇,他们有任何行动都要留心。需要时,用老办法联系我。”“是,公子。” “去吧,多注意安全。” “嗯!” 那人行礼过后,便消失于夜色中。 杜晚枫站在湖边,望着湖面上月光朦胧倒影,心里面有些不是滋味。 尔后他沿着来路,不惊动任何人地回到了西仪馆自己所在的房间。 刚进屋,就吓了一跳。 房间内有人! 待他看到屋里面人是孟葱后,才松了一口气。 “孟兄这么晚了不睡觉,在我房间里呆着做什么?”“这句话应该我问你,这么晚不睡觉,离开房里是为了什么?”孟葱原本以为杜晚枫对他很信任,许多事情都不会刻意瞒着他。可最近才发现,杜晚枫瞒着他的事情太多了。 他当然不是介意这个,杜晚枫拿不拿他当自己人那无所谓,但他不喜欢被他算计。 “在里面闷太久了,出去走走,怎么,孟兄下次也想和我一起去?”“你打发我去保护张明净,其实是想甩开我?”因为有他在,那杜晚枫想去秘密见什么人,那可就不容易了。 他有把握避开西仪馆的守卫,却骗不过孟葱这位武林高手。 “孟兄误会了,我让你去保护张明净,是真的担心他有危险。对了孟兄,这些日子张明净那边可还好?”“好不好难道你会不知道?”孟葱嘲讽道。 “这话从何说起?” “你既然已经派人暗中保护张明净,又何故让我前去?”杜晚枫继续不解。 “张明净曾被人在酒水里下毒,但那杯毒酒却让人悄悄换掉了,做这件事的难道不是你的人?”“有这样的事?”杜晚枫继续装傻充愣,“孟兄如何得知有人要对张明净下毒,还被人事先将有毒的酒水换掉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销金窟 “我无意中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下毒失败,他们还在分析背后阻挠他们的人是谁。” “那他们的分析结果是?” “他们认为是西荣的人干的,这说明婪桢女王暂时没有与他们合作的诚意,至少没打算直接开罪大闽。” “有道理。” 孟葱凝视着杜晚枫,通常一个人在他这样犀利的目光下是没有再继续说谎的勇气的,但杜晚枫却总是能在他的雷区跳舞。 “有一位神秘的高手这些日子一直在监视着西荣王宫,还包括张明净等人。要是此人真的跟你无关,那下次我可就不客气了。” 杜晚枫无奈了。 孟兄使出这等大招,就是想给他一个警告。 “好吧,我承认,那人确实是我的人。不过换毒酒的事情只是巧合,我事先并不知道,也没有嘱咐他去保护张明净,他有其他的任务。” “你刚才就是去见他的?” “是。”和孟葱呆在一块,杜晚枫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没有人可以在五十米内偷听他们说话还不被孟葱发现的,敢于这样做的人,那就要做好随时成为一具尸体的准备。 “他的存在对你很重要?” “相当重要?” 孟葱没有再继续追问,他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我不希望还有下一次,我答应保护你,但不代表你可以算计我。” “我并没有算计孟兄啊,我只是拜托你去保护张明净。” 孟葱不信。 杜晚枫笑着点点头道:“好,我答应孟兄,以后会更加注意。但孟兄也要理解我一下,许多事情我只能秘密做,不能放到台面上。因为有些事情一旦提前被人得知了,那不只是我,杜家还有许许多多站在我这边的人都将有灾祸。” 第231章 所以有时候为了保住秘密,不得不动用一些他自己不待见的手段。 “那是你的事,我只需要确保你活着。”孟葱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杜晚枫却皱起了眉头。 孟葱无疑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但这个人太不好掌控也太有变数了,担心有一日会坏他的事。 杜晚枫倒也不是真的想主宰孟葱这个人,他知道孟葱最是无拘无束、心高气傲,除了黄金门谁也无法真正束缚他。 但他却不能让这个人破坏他的计划。 想到这儿,杜晚枫也不禁有些头疼。 看来回去后有必要和黄金三黄门主好好聊聊了,必要时得给这个人套上一层枷锁。 又要做一件让自己讨厌的事情啊。 杜晚枫心里面很烦,却也不得不去做。 第二天杜晚枫一觉睡到了大中午,万九洲几次进来要把他拖起来,都被他给打发出去了。 “杜兄,你昨晚又不是做贼去了,怎么这么贪睡?” “无聊啊,还不如在床上躺着呢。” “我们虽然出不了西仪馆,但也可以去其他馆里玩玩啊。”万九洲趴在床边,对杜晚枫兴致勃勃说:“我都打听过了,西仪馆东南西北四馆,就数北馆最为热闹。各国的使臣都喜欢到北馆去玩,听说那里有人设置了各种各样的赌局。赢的人可以获得金银财宝,还能够探听到诸国间不为人知的一些隐秘。” “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啊,但那个地方一般人进不了。西仪馆么,有资格住进西仪馆的人才能参与那些赌局。” 杜晚枫转瞬间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西仪馆属于西荣接待外宾场所,这里拥有着各国来客,要么身份贵重,要么富甲一方。而开设这个赌场,除了积累财富,更多的是获得各国情报。 这是一个可以见于阳光下、受到西荣王室保护的销金窟。 “杜兄,去看看么,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好东西?” 杜晚枫有些心动,倒不是为了图东西去了,纯粹是想见见这个销金窟到底有些什么名堂。 等杜晚枫收拾好了,万九洲拉着他就要过去,被他给阻止住了。 “你就这样去啊,万兄?” “那还要怎样?” “至少咱们需要准备点值钱的物事啊,否则人家压根懒得带我们玩,说不定连门都进不去。”杜晚枫少年时期玩性挺重,哪里好玩都想去见识见识。包括这些赌场的规矩,他还是知道一些的。 “哦对对对。” 万九洲身为万太保的孙子,银钱是没多少,但值钱的传家宝那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他拿出了一块黄铭玉牌,这可是当年先帝赏赐给万太保的,天下间也只有四块。 有两块在大闽皇宫,一块先帝赏给了万太保,一块留给了承安帝。而承安帝后来又将这块玉牌赠给了萧贵妃。 还有两块,一块挂在北安王后的脖子上;最后一块是夫仓的长公主随身佩戴,哪一位都是身份了得。 万太保将这玉牌作为了传家宝,在万九洲十四岁生辰时郑重交给了他。 别看万九洲这人平时为了风花雪月没少花银子,还拿贵重东西抵押过,这块传家宝可是从来没动过不该动的念头,宝贝得紧。 “得了,万兄,你这块宝玉还是好好收着吧,别轻易亮出来,小心招来别人觊觎。”要是弄丢了,那可就要了万老大人的命了。 “那怎么办,我随身也没带别的贵重之物。杜兄你,那就更没有了。” 本来杜家是很有些家底的,也有不少宝贝东西。但杜晚枫出门是不可能带着的,再加上杜家没落后,典当了不少东西,他肯定也拿不出。 “那什么,我这大闽第一才子的名头,总还值点分量吧。” “!!”万九洲一懵,“杜兄,你是说认真的?” “对啊,像那种地方,金钱是最末流的,情报、尤其是重要情报才是最有价值的。而名气这种东西么,也是许多有钱人抢着要的。” 万九洲愣愣地跟着杜晚枫出门了。 他觉得杜兄又在吹牛了,还有点不要脸。 没贵重东西,拿第一才子的名头去抵,别人才不会这么傻呢。 然而万九洲很快就傻眼了。 杜晚枫名字一报,守在门外精明的管事就笑着伸出手:“原来是大闽朝的杜大才子,请进——” 第二百一十二章 有点后悔来这了 万九洲又想着是不是这里出入都不严格,便在旁边站了会儿。 很快就发现进来这里的人,要么展示出一定的财力,要么便是经常出入这里的情报贩子。还有一些达官贵人,他们的一个头衔就是权力和财富的象征。 像杜晚枫这样,第一次来到这儿,报出名字凭借着才气直接就被放进去了,那也是很难得一见的场面了。 毕竟才子的身份,有不少是有水分的,而且很多人并不买账。 杜晚枫这个大闽第一才子,倒是颇受看重。 万九洲是承安九年的榜眼,那才气也不用说。可他刚才试着在那位管事面前报出自己的名字,那人只是笑笑,礼貌客气,但就是不给面让他进来。 “他是我的朋友,和我一道来的。”这个时候,杜晚枫张口说道。 那管事便立即放万九洲进去了。 “不公平!”进去的万九洲,拽着杜晚枫胳膊很不开心。 第232章 杜晚枫便站在那儿,笑着看他有何说法。 “杜兄你是才子,我也是啊!虽然我才情方面比起你是稍微差了那么一点,但我好歹也是承安九年的榜眼。你能凭着才名进来,我为什么就不行?依我看,定是那位管事的见识短浅,以至于连我这号人都没有听说过!” 杜晚枫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是大闽第一才子不错,但真正好用的恐怕还是杜寒秋儿子这一身份。 虽然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了,然而杜寒秋在各国的影响力仍然没有消失。那个独揽大权十年、大闽朝堂一应大事多是由他做出决策、并在全国上下推行了一系列改革、使得国力大增的前首辅,威望甚至能在大闽皇帝之上。 对于君主来说这自然是大忌,可也是事实。 杜寒秋敢为敢干,极有魄力和执行力。虽然被不少同僚诟病他贪恋权位,可也正是他强有力的手段,才缓解了大闽多年弊病、朝野内外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如今的大闽朝堂几派势力勾心斗角,互相掣肘,是很难做成真正大事的。一项政策推行下去,遇到的阻力更多来自于朝堂内部。你的政敌天天盼望着你能出点事,好把你弄下去。使绊子的事情更是不胜枚举,官员们只想着争权夺利,有多少人愿意为百姓生计考虑? 这也无怪乎各国觉得大闽越发可欺,这些年小动作频频、各种野心昭然若揭了。 另一方面杜晚枫也不同于其他才子才女,他的神童之名,早年间就已经传遍了各国。 不但诗词书画样样精通,和吕继舜一同治理黄患也展现出了他绝佳的政治才能。 这样一个有才气有能力的大才子,名号还是分外好用的。 “两位公子,新面孔啊,第一次过来吧,不如来玩两把?” 杜晚枫和万九洲正想着往哪个方向走,便被一位四方脸乐呵呵的男子喊住了。 “你是闽人?” “是啊,两位公子,我们可是老乡,你们是从敬天府过来的吧?” “你难道也是?”万九洲好奇问。 “我二十岁之前一直都住在敬天府,后来跟着我父亲跑生意。这些年经常在大闽和西荣两头跑,对这边挺熟。因为跟西荣一些大人物有些生意往来,在这边还算是能说上一些话。” “原来如此。”万九洲忙拱手,“我和杜兄第一次过来,对这边什么也不了解,还请这位大哥……” “哦,我叫邓福。” “邓大哥。”万九洲从善如流,“我叫万九洲,这是我兄弟杜晚枫。” “杜晚枫?该不会就是那位三岁识字,五岁通六经大义,九岁能七步成诗。十七岁那年,更是成了圣人钦点的探花爷。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通,早慧巧思,才气冲天大闽第一才子的杜公子吧?” “不敢,在下正是杜晚枫。”杜晚枫拱手还礼。 “久仰久仰,杜公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小时候可是听着你的传奇故事长大的。我爹可没少拿你的事迹来教育我,嫌我笨动不动就揍我一顿。今天居然在这里见到了你本人,这还真是缘分啊!” “你听过杜兄,那你应该也听过我了?” “嗯?嗯对啊。”邓福懵了懵,第一反应绝对没想起万九洲是哪号人物,但觉得这样太失礼了,又忙点点头。 万九洲不傻,自然知道邓福这是不想他尴尬才点头说听过他。 杜晚枫看着万九洲那副吃瘪的小表情,忍不住在一旁偷笑。 “嗨!邓大哥离开敬天府少说也有几年了,不记得我不是很正常吗?”万九洲心思倒也开阔,并不计较这些事。“还请邓福大哥跟我们俩讲讲,这个地方到底要怎么玩儿?” “万兄弟,杜兄弟,这事你们问我就对了,我对这地方很熟悉的。西仪馆的北馆,招待各国重要来客,里面玩法多、赌得也大,关键是没有任何人敢出千敢赖账。只要是彼此愿意交易的东西,什么都可以拿来赌。” “什么都可以?” “对啊,金银财宝、情报线索、名气威望、美人的身子、男人的自由,只要你敢赌,这里就有人敢应。” “其他的我还能理解,但这个名气威望要怎么操作?就算是在这里输了,名声依然还在啊,威望更不是轻易就能被剥夺的……” “万兄把问题想得简单了,名气威望这个东西还是能做成许多事情的。而只要在这里输了名气威望的人,不但会被记录成册,而那个赢了你的人也会利用你名气威望帮他做许许多多的事情,直到你名声不在、威望尽失。” “要是反抗或拒绝了呢?” “那你就会受到北楼的制裁。”说到制裁这两个字眼,邓福脸上流露出明显的畏惧。 “北楼?这又是什么地方?” “北楼是北馆所属的制裁组织,凡进入北馆的人,都默认为接受北楼的制约。输了赌局却又言而无信的人,便会受到北楼的惩处甚至是追杀。” “这么可怕!”万九洲都有些后悔了,他不该没了解清楚情况就把杜兄往这个地方带,这要是出事了该如何是好?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一群垃圾,也配我看重? “只要乖乖兑现承诺就没事了,北楼不会无缘无故找一个人的麻烦,这点是可以放心的。”邓福笑着让他放轻松。 “那他们就不会‘店大欺客’?”万九洲小声问。 第233章 他的顾虑是有道理的,这里本身就是西荣境内,北馆又有西荣官方撑腰,还有北楼的武力支持。他们要是想欺负什么人,只怕那人根本就无法活着离开西荣吧。 “两位公子,北馆开设至今也有几十年了,之所以不为大多人知晓,就是因为这里是少数人才能到来的地方。而前来这里玩的人,每一个都有头有脸。有些事情北馆不可能去做,一旦做了,经营多年的口碑便会一朝丧尽,还会得罪很多大人物。换成你们,愿意为了点蝇头小利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吗?”万九洲想想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邓大哥继续说,我保证不再插嘴了。” “没事,那我就接着往下讲了。北馆一楼赌注比较小,一次下注一千两……”万九洲被狠狠噎了一下,但还记得自己刚刚才说过不插嘴的。 便凑近杜晚枫耳边,小声嘀咕道:“一千两还小啊!”杜晚枫也笑着道:“我们两个加起来,现在也拿不出一千两。”“就是啊,现在走还来不来得及?” “既然来了就再看看呗,也没人说来这儿的就一定要玩。”但下一刻,两人就听见邓福说。 “对了两位公子,凡是踏进这个地方的,至少要赌一局,才能离开这个地方。”“怎么这样!”万九洲不忿,“我们要是不赌,他们还能逼着我们玩不成?”“万公子言重了,北馆不会强逼着客人赌的,但如果只是来逛逛,那下次他们可不会再放你们进来了。”不放就不放,本公子还不想来了呢。 但这话说出来又有些丢人,万九洲可不想让人知道他来到北馆,连一把都玩不起。 杜晚枫倒坦然许多,问邓福:“二楼上面都有些什么?”邓福便带着他们上了楼。 北馆二楼装潢得比一楼还要考究华贵,坐在这里的人各个都像是财大气粗的模样。 “二楼是更尊贵的客人才能上来的,一注最少是五千两。”杜晚枫立即抓住了重点,“邓大哥便是这更尊贵的客人了?不然我们恐怕也上不来。”邓福其实是有心在两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能耐的,刚才这样说也有一点炫耀之意。 听到杜晚枫这话后,故作谦虚了一番,但却也承认了他这话。 “邓大哥,你真了不起。年纪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却已经拥有万贯家财了。”万九洲赞道。 邓福眼里有着自得,嘴上仍然还是说着:“哪里哪里,家财再多,又哪里比得上两位公子满腹才气。”“邓大哥太谦虚了,才气这东西许多时候都不能当饭吃,还是邓大哥的日子更加逍遥快活。”万九洲这话可是深得邓福之心,但这人是不会真实表达自己想法的。 “万兄弟才真真是谦虚,学问这东西是最宝贵的,哪里像我们一肚子的铜臭味。”杜晚枫在旁边笑笑不说话,对于邓福这人,他是有所保留的。 这人虽然热情,可眼里写满了世故,惺惺作态了点,还有一些狡猾。 虽然杜晚枫本人也工于心计,但交朋友还是喜欢万九洲这种单纯的。 不过萍水相逢,倒也不用太在意此人身上的瑕疵。 “邓大哥,不知道三楼又是怎样个玩法?” “三楼啊,就连我也只上去过一次,还是被别人带着上去的。单是我一个人,只怕也没人放行啊。”“哦?这三楼有什么名堂,连邓大哥都上不去?”万九洲好奇。 邓福将两人带到一个角落,用很小的声音说道:“三楼赌的可是天下大局,苍生福祉——”杜晚枫和万九洲都愣住了。 这天下大局、苍生福祉竟然也能成为赌徒们赌桌上玩赏的东西了? “我偷偷跟你们说啊,三楼的客人不是掌握着重要情报、就是一些能影响一个王朝、部落稳定的东西。那儿的人可没有什么家国,有的只是利益置换。只要筹码足够高,他们可以分分钟背叛自己的国家——”万九洲还是难以理解。 杜晚枫却很快抓住了精髓。 “说得通俗一点儿,他们都不过是一群生意人罢了。”“杜公子说得没错,都是生意人,只是生意做得更大!”许多有钱的大商人,他们自信可以用金钱摆平一切。为了抢占更大的市场、收获更多的财富,他们可以不计代价、愿意使用一切手段。 譬如那些发国难财囤积居奇的国之蛀虫们,还有那些周游于各国上流圈层倒卖情报、以广大的人脉圈子为资本的交际花。 交际花不只是女人,这个年代男的交际花众多。 尤其是大闽那个文风开放的地方,有一些男交际花利用自身才情和上好的姿容,被不少权贵名流奉为座上宾,一时间风光无两。可这些人却转手将他们得知的情报,就高价卖给了可能对这些感兴趣的人。 大闽上流圈层曾经是这些交际花最肥沃的土壤,但昔年杜寒秋掌权的那些年,就好好肃清过一批这些人。也因此让杜寒秋遭受到了不少权贵的记恨,认为他这是在驳他们的面子、不把他们这些人看在眼里。 杜晚枫对这些人挺不屑的。 不是因为他们到处收集情报。 有足够的情报才能成事,这一直是杜晚枫所信奉的,他也非常推崇井宾这位“谍王”。 但那些心中无国无家没有是非没有原则没有操守,眼里只看得到利益,为了金钱可以将自个儿国家转手奉上,顺便再吐几口唾沫的一群人,不过是靠着吸食各国的血来活着的垃圾罢了。 第234章 这些人怎么有资格和井宾先生相提并论? 杜晚枫这些年收敛了不少性子,但他在某些事情上仍然高傲得很。 这一点和他的父亲颇为相似。 他的父亲看不惯这些人,也明白任由这群搅屎棍搞来搞去,损失的会是大闽的利益,所以坚决要办他们。 第二百一十四章 请公子上三楼 邓福似乎对这些人还推崇得很,说到他们生意做得更大时,眼里全是向往。 “两位,要不要就在二楼玩一把?”邓福建议道。 “这个怕是不妥,邓大哥,我爷爷管我管得严,不许我碰这些。”万九洲实话实说,“他要是知道我赌,还赌这么大,待我回去不定要打断我的腿。”邓福有些难以置信,“看万兄也是大家族出身,却不成想在外面随便玩一玩都受到管束,还不如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来得自由。”万九洲就只是笑笑,不好辩驳。 邓福又道:“反正今日就我们三人,我不说,杜兄不说,你自己也不说,不就没人知道了吗?”“唔,不要了。”万九洲还是摇头。 “来么万兄,好不容易来一趟西荣、有幸来北馆见识见识,一次都不玩可说不过去。”邓福拉着万九洲就要过去,后者无奈,只能小着声跟他说。 “邓大哥,我不玩,除了家教严格,还是因为这二楼一注五千两,我和杜兄两个都玩不起。”杜晚枫注意到邓福眼里划过轻蔑,但很快就被笑容取代了。 “那我们去一楼玩?” 万九洲更小声了,“一楼也玩不起。” “这、这……”邓福做出茫然的表情,最后干脆一拍手,“看我,能在此地遇到两位老乡,尤其两位的才情还让我如此拜服,该是我请。这里是两万两,两位先玩着,要是还不够我再拿给你们。”邓福说着就掏出一叠银票,要塞给杜晚枫和万九洲。 杜晚枫退后一步,挡开了邓福伸过来的手。 万九洲也摇着头,坚决表示不要。 “邓大哥,你为人热情、待朋友义气我们知道,可无功不受禄,我们岂能白白要你银两?”“那就算是我借给你们的?” “那我们也不会借,这么多银两借了我们也没法还。”“我不用你们还。” “那就更不能白要了。” “万兄啊,你怎么还跟你邓大哥客套起来了?两万两而已,对我根本不算什么。能交到你和杜兄两个朋友我高兴,为你们花个两万两算什么。”“就算是朋友也不能白拿邓大哥这么多银两。”万九洲将银票郑重放到邓福手上,“这些邓大哥收回去,莫要再拿出来了,否则邓大哥这个朋友我们是不敢结交了。”邓福看万九洲说得严肃,也只好将银票收起来。 “二位都不玩,待会儿就这样走怕是要遭人白眼。别看他们将你们迎进来时客气,要是知道你们根本没钱玩……”邓福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意思二人都懂。 万九洲是个爱面子的人,被邓福这样一说那自是有些难为情。 杜晚枫心里轻哼一声。 旁人会不会说他不知道,但这个邓福,绝对是用心不良。 这时从三楼下来一位侍从,仪态言行都不似寻常听候差遣的,很是出挑。 他径直来到杜晚枫面前,对他行了一礼,然后又对万九洲和邓福点头示意。 “这位可是杜公子?” “我的确姓杜,就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杜公子了。”杜晚枫往三楼瞥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在下要找的是杜晚枫杜公子。”那侍从接话倒也接得快,而且半点不见尴尬。 “哦,那就是我了。” “我家主人想邀请公子到楼上玩一局,还请公子赏脸。”邓福一怔,前一秒他还在心里笑话这两个公子哥儿,空有不俗的身份却连这么点钱都拿不出来。什么大才子,也就说出去好听一些,实则穷鬼一个。 但下一刻,就发现他做梦都想上去的三楼,杜晚枫只是刚到这儿,就有人闻讯要请他上去。 这个待遇! 杜晚枫扇子一开,笑得风流潇洒:“请你回禀你家主子,杜某囊中羞涩得紧,别说三楼,就是在二楼、一楼玩一局都够呛,可不敢充这个胖子。”那侍从却道:“这个不用公子担心,公子在三楼的花费,全算在我主子账上了。”“不知你家主子是谁,杜某可曾认识?” “这个么,公子上去看看便知道了。” 杜晚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转过头,问万九洲:“万兄,你想上去玩玩吗?”万九洲好奇是真好奇,而且也不想就这样灰溜溜走,但还是有些担心这地方。 凑近一点说:“会不会有诈?” “应该不会吧,就算有诈我们再下来就是了。”“那去看看?”万九洲笑得有些可爱道。 杜晚枫便向那侍从一拱手:“烦请带路——” 三人跟着侍从上楼,也终于见到了请他们上楼的人。 “你不是那个……那个第三王夫?!”万九洲望着面前高大英俊的男子,因为太过吃惊都有些结巴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三王夫出现在北馆这不奇怪,但为什么会突然请杜兄上楼呢? “你和这位王夫认识?”他低声问杜晚枫。 杜晚枫摇摇头,“我也就在婚礼上见过他一次,怎么可能认识。”“那他为什么请你上楼?” 第235章 “看来杜公子对我是没有一点印象了……也对,杜公子做好事不留名,也帮助了不少人,自然不会每一个都记住。”虎烈奇笑的时候分外爽朗豪迈,人也高大。可这人却并不粗犷,反而有一种英俊的美、五官也很精致。 “听你这意思,杜兄曾经帮过你?”万九洲问道。 “几年前我在大闽落难,昏迷街头,当时我以为自己会死在异乡。但等我醒来的时候却是在一间客栈中,客栈老板不但收留我,还为我请了大夫。我谢谢他的救命之恩时,他告诉我是杜小探花爷救的我,给了他银两嘱咐他为我请大夫、好好照顾我。”万九洲回头看看杜晚枫,而后者依稀间记得确实有这么件事。 “你是倒在街上那个脱力的人?” “正是我,我好了后,本想去谢谢杜公子,但我的同伴找到了我,我们临时有事必须要先离开。这份救命之恩也一直没来得及回报,这次得知杜公子也来了西荣,虎烈奇好生高兴——” 第二百一十五章 被反将了一军 “客气了,当日我也只是举手之劳,给了点银两让掌柜的照顾你,算不得什么。” “可就是这举手之劳,救了我虎烈奇的命。或许这件事对于乐于助人的杜小探花爷来说不算什么,于我却是救命之恩、不敢不报。” 紧接着,虎烈奇就将杜晚枫几个人引荐给了他的朋友们。 邓福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主动充当翻译,表现得颇为热络。 杜晚枫和万九洲什么样的大人物没见过,有礼有节,却也始终保持着距离。 “探花爷,既然到三楼来了,愿不愿意玩一局?”虎烈奇笑着问杜晚枫。 他的邀请显得比邓福要真挚许多。 “我听说三楼下注非常大,让王夫见笑了,我只怕玩不起。” “探花爷乃大闽第一才子,又是我虎烈奇的救命恩人,一副墨宝、一曲琴音,在我这里也是价值千金。这样,你放心玩,你的赌注我定,其他人赌注你定。” 这是什么玩法? 杜晚枫正自疑惑,虎烈奇伸手招来一个人。 “这位是北馆最好的执盅人,不如探花爷就先和他切磋切磋。你要是输了,送一副墨宝给我便好。而他要是输了,探花爷想要什么可以随便提,但凡北馆拿得出来,你都能带走。” 还真敢说啊。 只是虎烈奇能做得了北馆的主? “大爷请放心,王夫大人乃是我们馆主至交好友,他在这儿说的话还是算得数的。”那位年轻的执盅人,白面白发,态度谦恭,眼神却颇有些傲气。笑起来皮笑肉不笑,给人感觉挺阴险。 豪赌惯了的人,即便屈居人下,心气儿也是高的。 这一点杜晚枫倒是能理解。 “探花爷,你不用担心赌注的问题。侍从请你上楼时就说过,一切花费包在我虎烈奇身上,但求你今日能够玩个痛快。当然你随行的朋友如果想玩,那我们也欢迎。” 邓福是真想玩,但他也知道在这个地方玩很不容易收场,他和杜晚枫也不是很熟,能一起上楼混个面熟那已经不错了。 而万九洲倒是想玩一次,但这次他没表现出来。 因为他非常清楚,作为兄弟什么时候最好沉默。 杜晚枫略一思索后,叹道:“王夫盛情,晚枫岂能推辞。但无功不受禄,我们也不能白白承你这么大的情。不如换个赌法,二对二,我和万兄绑作一头,你则与这位小哥一组。双方交替出题,各玩一局。最后谁胜场多,谁胜。” 说罢,杜晚枫又看向邓福。 “这位邓大哥,与我们初相识,算是半个老乡。和你们西荣也有生意往来,就由他来做裁判。不知道王夫大人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邓福不太高兴杜晚枫如此生疏地介绍自己,不过要是能做个裁判,他也觉着挺荣幸。 “二对二,这种玩法倒不多见,有意思,不知赌注为何?”虎烈奇问道。 “如果我们输了,王夫大人欠我的救命之恩就一笔勾销;如果我们赢了,那就如你所说,我要带走一件想带走的东西。一切都按照北馆的规矩来,立约为证。” 虎烈奇发现自己被对方反将了一军。 他是想报答救命之恩没错,但报答的方法却不是这样直截了当。 像刚才他的提议,救命之恩只是在口头上说说,没有任何凭证。杜晚枫输了那还要留副墨宝,而墨宝和他赢了后要取走的哪怕是任何一件北楼的东西,都不可能是等价的。 有心人如果要中伤杜晚枫,就可以说他一副墨宝便换得在三楼豪赌的机会,恐与西荣王夫暗中有勾结,他从中收受了利益与好处。要真是惹上了这种麻烦,杜晚枫就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杜晚枫行事谨慎,哪怕并不觉得虎烈奇要算计他,多个心眼总没有坏处。 现在就不错,他和万九洲两人可以各玩两局,输了还什么都不用出。他也不需要西荣王夫欠他什么救命之恩,一次还了反而干净。 而且即便赢了,拿走他们的东西也是坦坦荡荡。毕竟王夫一条命,那换什么值钱东西他们也不该有话说。 这个赌注绝对是公平的。 而救命之恩要报答的话也是他虎烈奇自己说的,那杜晚枫可就不跟他客气了。 杜晚枫换了个说法,就从他们要承王夫的情,变成了光明正大的一场交换。这样就算日后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那杜晚枫也是不虚的。 第236章 虎烈奇当然没法说什么,只是感慨着这位杜寒秋的儿子心眼还挺多的,不似旁人口中说的那般洒脱潇洒。 但就是这样心眼多的人,才让虎烈奇深觉这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一眼就能看透的人,反而让他感到无趣。 万九洲忍不住将杜晚枫拉到了一旁:“杜兄,你真的要跟他们玩?” “不是我,是我们。” “可我不会玩啊,要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输了呗,左右又不用我们付出什么。” “……哦,也对啊。” “放心玩吧,万兄。你刚才在底下不就想见识见识么,现在有机会,放心上,争取拿下他们!” 万九洲感动,抱住杜晚枫胳膊。 “杜兄,你对我真是太好了,不但带我一起玩,还相信我能拿下他们~你放心,你既然这么看好我,那我就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哦?”杜晚枫是真没想到万九洲敢这么说,“莫非万兄已有对策?” “嘿,要说别的东西我不如你,但这个玩嘛,我这些年可是天天都在做这同一件事啊。两局不敢说,但我出题的这一局,一定拿下。” 杜晚枫给他翘了翘大拇指,“那我就静待万兄高招了。” 很快的,三楼二对二开赌了,而且其中一人还是王夫虎烈奇,一时间引得不少人来围观。 双方各立于长桌一侧,而这边第一个上场的是万九洲,那边则是第三王夫虎烈奇。 “第一局你想要比什么?”虎烈奇将先出题的机会让给了万九洲。 虽然他从不看轻自己的对手,但万九洲这人看上去着实没什么大的危胁。 第二百一十六章 挖个坑让他跳~ 万九洲嘿笑一声,很有把握地说出两个字:“品酒!”“品酒?” “对啊,你我各出三种酒,都品出来就算赢。但凡有一种酒品不出,就算输。”杜晚枫知道万九洲的用意了。 万兄惯会品好酒,每到一个地方后总要尝尝当地的佳酿。以至于他品酒的本事一流,但凡只要给他轻轻喝上一小口,那酒的成分、产地和年份便都一清二楚了。 只是这虎烈奇年少便周游各国,只怕对酒的了解不在万兄之下。 但这种时候,杜晚枫当然选择全力支持万九洲了。 “若都品出来了,如何评判?” “那就继续,直到有一方出错为止。” “好!” 虎烈奇干脆应战。 接下来便是准备的时间,双方有一炷香的时间去给对方出题。 杜晚枫跟着万九洲回到了他的房间,就看见万九洲信心满满拿出了他藏在床底下的酒葫芦。 “万兄,你把酒藏床底下,是为了防谁呢?”这事杜晚枫不能当作没看见,必须要理论理论。 万九洲一激灵,尔后讨好笑道:“杜兄,我真不是防着你。只是这酒我就一小壶了,自己每天都只舍得尝一小口。要是我们俩分着喝,只怕两人都不够尝个味的。”“哦,这样啊~”杜晚枫扶着额头,伤心叹气:“原以为万兄对我真心实意、不分彼此,有福同享,有酒一起喝,欸!”“杜兄杜兄——”万九洲忙放下酒壶,急着安慰他。但杜晚枫却一个眼明手快,将小酒壶收于囊中。 “好啊杜兄,你诓我!” “谁让你有好酒连我都瞒着?要不是有这赌局,我都不知道你还跟我藏了好东西。先让我尝一口,看看到底是什么酒,比你我兄弟情谊还重。”杜晚枫拔掉塞,鼻子凑到葫芦嘴一嗅,那带着点烈性的香气扑入鼻中,让杜晚枫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好东西啊!” 他仰头就要喝,被万九洲扒住了胳膊。 “杜兄杜兄,嘴下留情,少喝一点,真的不多了……”“瞧你那样儿。” “待会儿还要拿这酒去让虎烈奇品呢,你要是都喝了那我们拿什么赢?”“放心,我会给你留足一杯的量的。” 杜晚枫昂着头,高高举起葫芦嘴,没有接触往嘴里倒起来。 而素来对杜晚枫很大方的万九洲,此时也竟如剜肉一样疼。 杜晚枫瞅到万九洲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两口下肚后干脆停下了酒壶。 “喏,给你。” 万九洲接过,摇了摇,发现里面还有不少,兴奋抱住杜晚枫:“杜兄,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杜晚枫嫌弃推开他脑袋,“没有下次了啊,再敢瞒着我偷偷藏酒,我就把它们全部喝掉。”“嗯嗯嗯嗯!”万九洲忙点头。 杜晚枫咂咂嘴,回味了下嘴里的味道。 “这是书籍中记载的文帝最爱的葡萄酒?” “杜兄果然了得,居然一下子就能猜到这是葡萄酒。”“虽说是葡萄酒,但和书中记载的味道又有些不同,更为辛辣酷烈,喝起来特别带劲儿。万兄,你不错啊,出了道很有水准的题。”“那还用说,这酒可是我费了好大工夫才得来的,保证天下间喝过的人不多,能说出来具体成分、产地的就更少了。”杜晚枫也对这道考题有信心,但他们毕竟对虎烈奇了解太少了,万一对方真的喝过了、而且也知道答案呢? 必须再加点难度。 “万兄,不妨将这杯酒作为第三杯,前面两杯咱们给对方挖个坑?”“嗯?”万九洲疑惑。 “咱们自己也来调调酒。” 只是这样万九洲要额外多贡献出一些葡萄酒了,这又让他心疼了好一阵子。 第237章 两个人赶在一炷香到之前回到了北馆,而虎烈奇这个时候已经坐在三楼等他们了。 “王夫大人,我们已经出好题了,不知道是你先来还是我先来?”万九洲拱手问。 “便由我先来吧,一人一杯,交相说出答案,如何?”“没问题。” 双方各端出了一杯酒。 虎烈奇接过万九洲递给他的第一杯,先是嗅了嗅酒香。 他并没有喝这杯酒,而是笑着放下了它。 “早听闻大闽是礼仪之邦,万公子第一杯酒有意谦让,虎烈奇在这里多谢万公子了。”情商低的管这叫做:你这是看不起我吗,出的什么破题? 情商高的则说:你这是有意谦让,我承情。 万九洲忍不住看了杜晚枫一眼,而后者冲他摇摇头。 虎烈奇自然注意到了两人间的动作,心里明白这第一杯酒是杜晚枫的主意。 本来还以为对方轻敌,这样一来便猜到这次赌局可能有诈。 因为万九洲和杜晚枫这两人,稍微做点调查就会知道。前者心思单纯,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而后者更难看出深浅,加上他今日轻易就反将了他一军,让虎烈奇知道这是一个很有算计的人,自然不敢大意。 “王夫大人可是知道答案了?不再品尝看看?”“不用了,虎烈奇遍尝各国美酒,对于品酒一道还是有些信心的。这杯酒是你们大闽望江楼自酿的如意醉,我可有说错?”“王夫大人果然了得,所以这第一杯酒你确定就是如意醉?”“当然不止如此,除了如意醉,我在这杯酒里还依稀嗅到了一点杏花的清香,所以我确定这杯酒是七分如意醉、再加上三分的杏花酿。”两种酒混合,不算难,但对方也确实费了一番心思了。 像是杜晚枫手笔,上来不会就跟你玩太狠,可暗地里的刀子也不能不留意。 虎烈奇心中隐隐琢磨出了一点杜晚枫做事的风格。 万九洲表情有些呆愣,似是没想到这第一杯酒竟如此轻易被对方给品出来了。而且对方只是闻了闻,连喝都没有喝。 这不禁让他紧张了起来,原本信心满满顿时也漏了一半。 杜晚枫则拍拍他肩膀,“万兄,别愣着啊,该你了。”“哦。”反应过来的万九洲,起身接过虎烈奇递来的酒,开始认真品起来。 第二百一十七章 极尽巧思 “这是西荣王室特酿大骆酒,是用骆驼奶精心酿制而成。前些日子王夫与女王大婚,我有幸品尝到。觉着这酒很特别,便跟身旁的人了解了一二,没想到今日便派上用场了。”万九洲笑着表示。 “万公子果然是爱酒之人,虎烈奇好生佩服!”“哪里哪里,王夫才真的是见识广博,涉猎丰富。”两人都恭维起了对方,不管输赢如何,双方品酒气氛还是很不错的。 “那王夫再品品第二杯酒。”万九洲又递了一杯酒到虎烈奇的面前。 这一次虎烈奇没有只嗅不喝,细细品尝过后,脸上闪现出一些犹疑来。 “我在里面喝到了我们西荣的羊奶酒,之前的如意醉,还嗅到了些葡萄的清香……”“王夫大人能不能说得确切一些?” 虎烈奇没有多大把握的说道:“五分羊奶酒,三分如意醉,还有两分葡萄酒。”“这葡萄酒有何讲究?”万九洲再问。 这次虎烈奇沉吟许久,却是摇了摇头。 “那这第二杯就不能算王夫大人答对了。” 虎烈奇无奈一笑,“是。” 紧接着,他也为万九洲推来了第二杯酒。 万九洲闭着眼慢慢品味,“香冽绵长,回味无穷,这是夫仓太露谷老谷主最爱的晚来香,乃是他的红颜知己鹊奉夫人所酿。”这下虎烈奇是真真吃惊了。 “万公子曾到过夫仓?” “未曾?” “哦?那你如何得知这便是鹊奉夫人酿制的晚来香?”“我曾经读过太露谷老谷主一本游记,说是天高气爽,携知己同游。荡舟湖上,有美酒佳人作伴。其中这酒,色泽碧绿,香冽绵长,好似晚风拂面而来,应该就是这晚来香了。”虎烈奇忍不住为之鼓掌。 他承认自己先前确实有些小看万九洲了,这位太保家的小公子虽然生性单纯,倒也真不负他才子之名。从一本小小游记中,便能读到那么多有用信息。 看来能成为大闽王朝三鼎甲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不管是张明净、万九洲,还是杜晚枫,都是真正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最后第三杯酒,王夫大人请品尝——”万九洲端出了他精心准备的葡萄酒。 虎烈奇品尝过后,却懊恼一拍头。 “原来这葡萄酒乃是高昌地区新品种马奶子葡萄所酿制的葡萄酒啊!”万九洲错愕,这位王夫好生了得,竟然一语道破这是高昌地区新品种马奶子葡萄酒? 虎烈奇起身,对着万九洲拱手。 “万公子,我可真是服了你了。虎烈奇虽然擅于品酒,但你却是技高一筹。第一杯酒,辛辣的如意醉配上温和的杏花酿,虽然小有难度,却难不倒我。但第二杯酒,你用羊奶酒的浓香、如意醉的辛辣,盖过了马奶子葡萄酒的酷烈。再加上你这葡萄酒只注入了一小部分,让我只能嗅到一点葡萄的清香,却忽略了那点辛烈……”如果将第二杯酒和第三杯酒调换一下次序,那虎烈奇酒肯定不会忽略掉这一点。 第238章 但巧妙的地方就在这里。 而且杜晚枫第一杯酒也不是完全没有用意,七分辛辣的如意醉和三分稍微温和点的杏花酿,让虎烈奇的舌头受了一定的刺激,却又不够敏感。紧接着第二杯酒,熟悉的羊奶酒进一步麻痹它的舌头。再用羊奶酒浓郁的味道还有如意醉的辛烈,一起来掩盖马奶子葡萄酒自身的特性。 每一步都是极尽巧思。 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面对着心思频出的杜晚枫还有让人不能小觑的万九洲,虎烈奇一时间还真想不到这么多。 万九洲忍不住看向身后的杜晚枫,想给他翘个大拇指。 幸亏杜兄想了这一出,否则单凭一杯马奶子葡萄酒,那他们真输了。 虎烈奇递过来的第三杯酒,照样没有难倒万九洲。 “这是北安青萍镇特色酒五步醉,说是这种酒特别的烈。凡是接连喝了三杯的,五步内就很少有不倒下的。”“万公子可曾尝过这酒?” “巧了,还真尝过。我和杜兄几年前出于好奇,两人直接饮了三大杯。打赌谁能走过五步,结果我四步的时候就倒下了。杜兄比我要好一些,在倒下前他硬生生走了六步——”杜晚枫也记起了年轻时候干的蠢事。 那个时候为了能多走一步,真的是全豁出去了。 他到第五步时就要倒,但硬生生挺住了,一只脚颤巍巍迈了出去。还没落地人就直接趴下了,要不是被人从后面拎着了衣领,这脸准得砸地上不可。 想到这件事,杜晚枫就禁不住怀念起那人来。 那些个放荡不羁的少年时光,要不是有他跟着,自己也不敢那么没有形状。 万九洲大概也想到了什么,忽地有些紧张回头看杜晚枫。 后者大大方方回看了回去,似乎一点事都没有,万九洲才松了一口气。 要说杜兄少年时有什么过不去的心结,也就是关于那个人的一些事情了。 虽然这些年他从没有说过什么,旁边人也很少提及那个人,但他确确实实存在过。 万九洲对虎烈奇,第一局胜。 而第二局,他对上的是北楼执盅人。 听虎烈奇称呼他为天一,在这个北馆,执盅人以实力排位。最强的就是天一,之后还有天二、天三…… 天一,无疑就是最强的。 他和万九洲玩的是最基本的骰子,六颗骰子,两人猜点数。猜对的赢,猜错的就是输。 如果只是猜大小,那万九洲还能蒙一蒙。直接猜是几点,那可就难倒他了,所以这一局毫无意外是他输了。 一胜一负,双方目前是平局,就看第二个上场的杜晚枫表现如何了。 “杜兄,可都靠你了啊。” 万九洲起身,将位置让给了杜晚枫,自己则站到了他的身后。 这一次杜晚枫率先和天一对赌,是杜晚枫出题。 每个人都有一次出题的机会,也必须被动接受一次赌局,这是二对二玩法的规则。 “探花爷,请出题。”天一笑着对杜晚枫伸出手,脸上是信心满满。 第二百一十八章 你又在憋什么坏呢? 寻常的赌法,那肯定难不倒北馆最强的执盅人。 但既然让杜晚枫出题,那优势可在他这儿。万九洲对杜晚枫可是有把握得很,他不知道这位执盅人哪里来的自信,在杜兄出题的情况下还这么信心满满。 不说别的,就琴棋书画任何一项拿出来,这个执盅人就输定了。 “天一兄,这第一局让我出题,只怕会让人觉得我欺负你。”杜晚枫可是大闽第一才子,这种话虽然不谦虚了些,但也是事实。 天一眯起了眼睛,眼里明显有着不服气。 “杜公子,还没有开始比,就下这种结论,未免太早了吧。”“天一兄别生气,骰子牌九这些,我自是不如你。但你们有你们的赌法,我们这些读书人也有读书人的赌法。诗词歌赋、对联对弈,无不可成局。还是说天一兄自信可以在这上面,胜杜某人一筹?”天一即便心里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他虽小有文采,但在这位名满天下的大才子面前,那确实只能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如果万九洲刚才没上场,他还有心要试试大闽才子们的水分。但这个在传闻中才情不及杜晚枫的万九洲,刚才的表现都让他刮目相看,他可就不能过于乐观了。 “杜公子想说什么?” “我们大闽是礼仪之邦,谦让也是我们一直奉行的美德。不如我出三道题,供天一兄任意选择其一与我比试如何?”天一咬咬牙,这个杜晚枫看似谦让,却欺人太甚! “杜公子,既然你有意谦让,不如就做得更为诚意些。”“哦?” “谁都知道杜大才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你让我三题选其一,余下的我照样不是你的对手,你这不就显得装腔作势了?”万九洲觉着此人还挺不要脸的,三选其一还不够,这是想让杜晚枫直接自废武功啊。 但万九洲不知道的是,这正是杜晚枫刻意引导的节奏。 “天一兄说得有道理啊!”杜晚枫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但我们大闽虽然是礼仪之邦,却又最讲究礼尚往来。我做出如此大的让步,你们这边是否该有所回馈?”虎烈奇瞬间明白了。 杜晚枫是冲着他来的,下一局他出题,杜晚枫在与天一比试时,就已经在给后面与他的比试铺路了。 第239章 好个杜晚枫,当真是心思难测、防不胜防! 这么多人都看着,杜晚枫又一副谦让的好风采,如果他们不照做,岂不是让人以为他们惧了他? 西荣男儿在魄力方面,怎么能比不上两个大闽文弱书生? 虎烈奇适时开口:“便依杜兄所言,这一局你不赌文采,下一局我出五题,让公子任选其一。这个安排,公子可还满意?”杜晚枫微笑拱手:“王夫大人一诺千金,那就这样决定了。”“那杜公子,现在可以出题了?”天一道。 “好,杜某这儿正有一题,赌的就是这骰子。”天一一怔。 杜晚枫却笑着抛了抛那枚骰子,“只是咱们赌的不是猜点数,而是藏骰子。”“藏骰子?” “你我二人,各将三粒骰子藏于这座北馆之内,并且设下谜题。另一人根据谜题找到藏于此栋北馆的三粒骰子,谁先找全谁就胜了。”天一听了后,略微思索,“这个赌局不成立,如果有人为了不让对方找出骰子,故意模糊谜题,或者干脆就是给假的谜题,对方如何能找出骰子所在?”“这个问题问得好,不用担心谜题的问题,因为谜题就藏于万兄和王夫大人身上。”天一还是不懂杜晚枫的意思,不只是他不懂,就连万九洲和虎烈奇也都没听明白。 “你我藏了骰子后,给出小范围位置信息让他们两人去翻找,而翻找过程中,自然会留下痕迹。”“若是没有留下痕迹呢?” “他们不会不留下痕迹的,按照玩法规则二人找到骰子交给对方查看后,放回原处。两人自此之后便不能再开口说话,眼神也会被布给蒙起来。我这边骰子线索会留在王夫大人身上,而你那边的线索会留在万兄身上。为了尽可能帮到我们,他们都不会刻意抹去自己翻找骰子时留下的痕迹……”天一有些听不明白了。 虽然规则听似很复杂,但这个玩法确实很新颖很有意思。 就连没尝试过这种玩法的人,都认为下次有必要也试试。 虎烈奇盯着杜晚枫,眼里带着审视。 他在想:杜晚枫为何会提出这样一个赌局?纯粹只是为了好玩吗? 藏骰子,北馆…… !!! 难道他想借机探探这个地方的虚实?还有什么方法比这个更好、更光明正大? 而杜晚枫想的则是,就算他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对方也只能顺着他的戏唱下去。 他这不是阴谋,直接就是阳谋。 或者说纯粹就是他的一点好奇心。 天一可无权点头,他偷偷看向王夫虎烈奇。 而这一个动作,更加让杜晚枫肯定北馆幕后主人,那定有虎烈家族的身影了。 至少这个虎烈奇在北馆的身份非同一般。 别看虎烈奇贵为王夫,但像北馆这种地方,一般王族也无法轻易染指,更别说当家作主了。 虎烈奇笑了,“杜兄提议的玩法很有意思,但这里毕竟是北馆,也由不得我们私自乱闯。虎烈奇在这儿还算小有薄面,不如这样,凡是落了锁的地方都不可进入,其他地方则自由发挥。既成全了杜兄想痛快玩一局的想法,也不至于让主人不高兴。”不只是杜晚枫想探探北馆,虎烈奇也想搞清楚杜晚枫到底有什么目的。 聪明的虎烈奇知道有些事一昧阻止对方,会达到适得其反的效果,不如就按照对方的意思做。 只是要注意,别让狡猾的狐狸轻易跳出他们的手掌心。 “一切但凭王夫大人所言。” 玩法就这样定了,接下来就是藏骰子。 万九洲终于找着机会可以问出心中的疑问了。 “杜兄,你这又是在憋什么坏呢?” 第二百一十九章 智商在线,一找一个准 “万兄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觉着北馆太过神秘,找个机会探探这儿水有多深罢了。”“那虎烈奇居然还同意了。” “他当然会同意了。”杜晚枫既然提出这个玩法,就有把握对方一定会赞同。 “杜兄如此自信?” “第一,虎烈奇是个十分自信的人,他相信我只是随便一探,定然探不出什么。第二,他也想借此机会搞清楚我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欸!跟你们这群人一块玩真累,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了。”万九洲无奈感慨。 以前杜兄可不这样,现在就连玩,还带着这么多弯弯绕的心思。 杜晚枫却不客气敲了他一扇子,“你当我们真的是来玩的啊!你我可是大闽使臣,如今大闽遭群狼觊觎,有这个机会当然要尽可能摸清别国的意图。”“是是是,杜兄教育得是,是我万某人觉悟太低。”“知道错就好,接下来态度要端正,跟着我好好学着点!”杜晚枫一本正经教育万九洲。 后者被他逗笑了,很配合地作揖:“那就有劳杜兄多多指教了。”天一和杜晚枫先后回到了三楼,三颗骰子的位置都藏好了,被他们写在一锦囊内,分别交给了万九洲和虎烈奇。 接着这两人便按照锦囊内的提示,去找出三颗骰子,找到后交给彼此确认,再放回原处。 等这一切都做好后,二人被蒙上眼带回了三楼。 而这个过程中,杜晚枫和天一都老老实实呆在三楼,被许多双眼睛注视着,没有作弊的任何可能。 “两位,请吧——” 邓福对杜晚枫和天一伸出手,告诉他们比试正式开始了。 第240章 天一去到虎烈奇身前,来了一句“王夫大人冒犯了”,便蹲下身,从下而上一点点查找他身上留下来的线索。 而杜晚枫越过虎烈奇和天一,来到了万九洲面前。 站定后却猛然回头。 他怔怔地注视着虎烈奇蒙眼过后的那张脸,视线凝注在他的嘴角,瞳孔不可抑制地晃动着。 “杜公子,怎么了?”邓福疑惑问。 杜晚枫强撑着没露出什么大的破绽,有些僵硬的脸挤出一个笑容。 “我只是在感慨天一兄进入状态好快,那我也要加一把劲了。”说着,杜晚枫便来到万九洲面前,敲打了一下他的手臂,万九洲便双手展开,大咧咧站在那儿由着杜晚枫检查。 杜晚枫查看得很仔细,从脚下沾染的泥土,到后脑勺每根头发丝都没有放过。 天一先一步离开去找,杜晚枫稍慢一些,待完全看完心里有把握后才从容走下了三楼。 两人每到一个地方,总会有其他人跟着,第一时间播报两人找骰子的进展。 杜晚枫来到了第一个目的地,北馆厨房。 他在万九洲鞋子边发现了一圈焦黑,应该是锅灰。 这第一枚骰子,天一应该将它藏在了厨房内。 杜晚枫进了厨房,灶台周围都找了找,还站在灶台上往烟囱方向够了够,也没找到那粒骰子。 不在灶台边,那在哪儿? 杜晚枫又摸着下巴细细思索,他和天一给了一小范围,但真正的藏骰子地点也需要他们自己找。万兄脚上的锅灰可能是他寻找骰子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那只能说明骰子在厨房内,却不能说明骰子就藏在灶台附近。 杜晚枫又回想了一下,他在检查万九洲手的时候,发现了一点馒头屑,指头还有点黏。 这应该就是万九洲刻意给他留下的线索,那么骰子应该就在——杜晚枫发现不远处的桌子上有一堆笼屉。 他将这些笼屉一一取下,上面几个是空的,但下面两个却堆了几个馒头。 他一一检查这些馒头,发现有一个馒头下方有点破裂,他用手一抠,便抠出了一粒骰子。 居然藏在了这里,够巧妙的。 杜晚枫望着这粒骰子,满意笑了。 “杜晚枫杜公子在厨房找到了第一粒骰子——” 这件事立即就有人播报了出去,三楼还蒙着眼的两个人也听到了。 天一对这北馆更为熟悉,虎烈奇也给他留了足够明显的线索。但要命的是杜晚枫再次给他挖坑了,因为杜晚枫藏骰子的地方,太具有普遍性了。即便知道地点,但想要把它找出来,仍然要费不少的时间。 杜晚枫第二个来到的地方是一口废弃的水井前。 他在万九洲的衣服上发现了一点水藻,据他所知这种水藻只存在于井旁和湖边。但衣服和鞋子都没湿,可见骰子并不在井水里。 杜晚枫在水井周围仔细查看,发现水井外壁和内壁上并没有藏骰子的缝隙。 有水藻的地方,又能藏骰子,那是哪里呢? 他纵身一跃,飞到了屋顶上。 居高临下,俯瞰着这座北馆。 北馆主楼,也就是他们刚才出来的那栋楼位于整个西仪馆的北面。 而相对于北馆来说,主楼位于中心地带。 人站在地上没觉得北馆有多大,但站在屋顶上往下看,发现这里面还真是别有洞天。 北馆处处是假山绿植,这些假山和绿植乍一看没觉得有特别的,但杜晚枫越看就越觉得自己仿佛被吸了进去。 这个布局,似乎暗含奇门之术? 而随着杜晚枫在屋顶上站的时间有些久,便也引来了几道特殊视线。 这视线不同于那些跟着他随时播报进展的人,要更加危险。 杜晚枫尽可能忽略掉这些视线,装作全心在找线索的模样。 他发现在北馆的东南角,有一个湖,湖上还停泊着一条小船。 万九洲鞋子是干的,身上也没沾到水,唯独有一片衣角有些潮湿。 那么会不会是他趴在船上找骰子,衣角不小心沾到湖水而留下的呢? 非常合理! 杜晚枫打了个响指,人飞下了屋顶,往湖边那只小船而去。 而那几道紧迫的视线,也终于收敛了一点儿。 杜晚枫来到小船上,发现了熟悉的水藻,确认骰子很可能就在这儿。一边走一边观察,想象着什么位置能造成万九洲那片衣角濡湿。 判断了一番后,杜晚枫果断趴在了外侧船头。身体向外倾斜,手不断摸索着,在船板外壁上摸到了那粒被嵌进木头的骰子—— 第二百二十章 第一回合,胜! “杜晚枫杜公子在船上找到了第二粒骰子——”三楼的人也第一时间得到了这个消息。 “真厉害啊!这么快就找到了两粒骰子。” “只差最后一颗骰子了,杜公子就要赢了。” “天一那边怎么一直没有动静,不该啊,他对北馆这么熟,这一局他有优势。”虎烈奇也在纳闷,天一不是个笨人,他也有精心给他留下线索,按理说这会儿他至少也该找到一枚骰子了。 天一沿着虎烈奇给的线索,来到了北楼堆放杂物的地方。 他在王夫大人头上看到了一点蛛网,整个北楼,除了杂物室其他地方每日都有专人打扫。 但问题是杂物室里面堆的东西太多了,在查找过房梁无果后,天一只能任命的依次检查每一件杂物。去找那颗不知道放在哪里、在这个过程中可能还会不停滚动到别处的小骰子。 第241章 天一久久没有回来,虎烈奇开始想问题出在了哪里。 他是在杂物室找到那枚骰子的,骰子就放在一个破败掉的花盆里。杜晚枫很聪明,将那颗骰子与泥土混为一体,外面裹上泥土,凌乱地洒在地上,便是最好的掩人耳目办法。 为了能让天一顺利找到那枚骰子,虎烈奇特地让自己头发上沾了些蛛网,与此同时指尖还留了些泥土。 他以为这个指向很明显了。 但虎烈奇绝对没有想到天一想岔了,蛛网和泥土他都注意到了,但他以为这是两枚骰子的线索。 他更想不到的是天一进了杂物室,直奔着房梁去了,完全忽略了角落里那个破败的花盆。 不是谁都是杜晚枫,也不是谁都是虎烈奇。 天一即便聪明,但思虑上比起这二人终归还是要逊色些。 而只要天一还没有找到前两枚骰子,那杜晚枫就一直保持着很大的领先优势。第三枚他可以慢慢找,即便知道它在哪里,也可以装腔作势走遍整个北楼所有能走的地方。 他那散漫游园的模样,反而还得到了不少人夸赞。 “看啊,杜公子人真是太好了,为了不让天一输得太难看,存心要放水了。”“以杜公子的聪明才智,随时都可以结束比赛。但他接连找到三枚,天一一枚都没找到,那不只是会让北楼没面子,连王夫大人都会觉得尴尬。这样处置,也是有心了。”天一将所有杂物都清理了一遍,还是没看到那颗骰子。 他很想要保持冷静,但实在是镇定不起来。 他怀疑是不是误解了王夫所留下的线索,还是这之间出了别的差错? 试想一下,如果那颗骰子真在这堆杂物中,那王夫清理它们也要费不少时间。可真实情形是王夫并没有费多大功夫就在杂物室找到了那枚骰子,这就能说明他的方向很有可能是错误的。 当然,这一点天一一开始也想到了。只是他想得要多一些,也许杜晚枫提供的具体地点不只是杂物房,会更细致一些。譬如杂物房的花瓶、柜子、篓子、麻袋……这些也不是不行的。 想得太多,就干扰了天一的判断。 不经意间,天一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那个破掉的花盆。 他就像是悟到了什么,三两步跑过去。 先是翻遍了花盆里的泥土,没有。又看到滚落到旁边那一小坨泥土,用手捏了捏,里面果然包裹了颗骰子。 “……” 一时间,天一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笨死了,他真是笨死了! 但这个杜晚枫,也太狡猾了吧。 “天一找到第一粒骰子——” 花了太多时间,但总算是找到了。 等候在三楼的人都有些欣慰。 杜晚枫听到天一终于找到了第一颗骰子,仍然不急不慢,继续溜达。 但这次却不是无目的的,杜晚枫站在了北楼酒窖外。 平时这间酒窖是落了锁的,但今日,锁在门上挂着,却没有锁上。 在出题的时候,杜晚枫就有留意到这里。 上一局,万九洲和虎烈奇比品酒,两个人身上难免都沾染了些酒气。 那么这一局,将骰子藏身酒窖,即便流下了酒水的味道。他也很可能以为是上一局留下的,从而忽略掉这一线索。 不得不说,能想到这一点已经算巧妙的了。 杜晚枫还真怀疑这是虎烈奇给天一出的主意。 进入了酒窖,里面珍藏着许多名酒佳酿。杜晚枫肚子里的酒虫被这些好酒都要勾出来了,恨不得抱着酒坛子原地喝他个三天三夜,不去管什么比试了。 骰子无疑就在酒窖内,杜晚枫不认为它会藏在酒水中。 爱酒之人,是不舍得糟蹋这些好东西的。 何况这些酒坛都有封泥,也没有强烈的酒香溢出来,酒水也没撒,可见骰子并不在里面。 那会不会放在酒坛子中间的旮旯里? 应该不会,这样不够高明。 当然对方也有可能反其道而行之。 但真要是反其道而行之,九洲想要顺利找到第三颗骰子那肯定要花不少时间。而以他那点力气,搬一个个大酒坛,还不知道会落得怎样的狼狈。 满头大汗都是轻的,不可能像现在还风度翩翩。 所以这个选项,杜晚枫可以直接排除。 他打量了酒窖一阵,这个房间除了数之不尽的酒坛,其他什么都没有。 不,还是有东西的。进来的门口有一个烛托,是专门放置蜡烛用的。 而杜晚枫也确实在万九洲指甲缝里看到了类似干烛油的东西。 这肯定是万九洲留给他的线索。 他走到烛托前,拿起那支蜡烛好好瞧了瞧,发现蜡烛被人动过。 虽然底部被烛油重新封上了,但有新烧过的痕迹。 而骰子,就藏在烛心内。 杜晚枫用了点力气,将大蜡烛给掰开,果然在里面发现了最后一粒骰子。 “杜晚枫杜公子已找到全部的骰子——” 比赛结束了,而这第一回合无疑是杜晚枫取得了胜利。 天一也停止了找寻,两人都回到了三楼内。 虎烈奇和万九洲也终于可以将蒙眼的布给拿下。 “杜探花爷聪明绝伦,虎烈奇好生佩服!” “客气了,王夫大人。”杜晚枫低着头谢过,却是不动声色避开了面前人的目光。 第242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 相马 第二回合,由虎烈奇出题。 按照上一回合的约定,虎烈奇出五题,让杜晚枫任选其一。 而对方显然也经过了一番思索,直接拿出了五道考题,还给了杜晚枫半炷香的时间来考虑。 “斗酒,比武,摔跤,相马,射箭。” 万九洲皱眉看着这五项,“杜兄,这五项除了摔跤你完全不擅长,其他四项都能迎战,但我却感觉你都很难赢是怎么回事?” 杜晚枫苦笑,“我也有这种感觉。” “啊?杜兄你也这么认为?”万九洲还以为他会对自己更有信心的。 而这时候,三楼的人也好心告诉杜晚枫。 王夫虎烈奇是真正的千杯不醉,身手绝佳,战力惊人。且长于相马,有百步穿杨之能。杜晚枫哪怕会些功夫,骑射也不错,但想要赢过虎烈奇,几乎不可能。 “王夫大人如此骠勇,杜某就算想上一天只怕还是想不到取胜之法。既然如此,也就没有什么再犹豫的了,随便选一个,让这场赌局有始有终。” 虎烈奇也分不出杜晚枫说这话是真的有认输之意,还是在故意示弱。 “杜探花想比什么?” “相马。” 摔跤自然第一个淘汰。 而斗酒,虎烈奇一看就是能豪饮之人,杜晚枫要真是不顾一切与他全力一拼,未必不能与之一战。但这可是在别人地盘上,他也没想着为了个赌局就将自己喝得烂醉如泥。 所以斗酒也不在杜晚枫考虑之列。 再来就是比武,在知道他是谁后,杜晚枫就知道自己并不是他的对手。 射箭,本来杜晚枫对自己的骑射之术很有信心,如果只是比精准那他自信不会输。可如果还要比射箭力道,譬如要射穿目标物,那杜晚枫这小细胳膊是无法与虎烈奇相抗的。 这一局是由对方决定玩法,他虽争得了一点选择权,但对方也势必会做出更倾向于自己的安排。 杜晚枫想来想去,认为五道题中,也唯有相马对方很难随意耍花样。 “好!接下来就请两位转战我西荣马场,于上千匹马中任意选择一匹马,作为自己的坐骑。而你我二人骑上这马,从起点一起出发,谁先抵达终点那谁便胜出。这个玩法杜探花可还满意?” 能有机会看看西荣马场,杜晚枫自是求之不得。 “便依王夫安排,请——” 杜晚枫和万九洲,还有三楼不少人坐上了西荣的车轿,前往马场。 虽然早就听说西荣兵强马壮,但亲眼见识到还是给了杜晚枫不小的冲击。 广袤的马场内,一眼看去全部都是精良的马匹。精神勃发,四肢矫健。奔跑行进间很有纪律,就好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骁勇善战的西荣战士骑上这些马,也怪不得他们的骑兵能名扬诸国了。 “如果这是给我们两人的下马威,那他做到了。”万九洲用扇子挡住自己的嘴巴,小声对杜晚枫道。 “所以啊,周边各国如狼似虎,大闽也必须要尽快强大起来。” 不然最后也只会落得个被群狼分食的结局。 对于任何一个国家或者文明来说,哪怕有再辉煌的过去,如果不懂得居安思危、不断发展自身,那终将被后来者超越甚至是毁灭。 “杜探花,去挑选一匹马吧。”虎烈奇走过来对杜晚枫道。 “好。” 杜晚枫点头,便和杜晚枫一块去了马厩。 他自己便有养马,赤卢也是难得的宝马良驹,所以对于相马,杜晚枫有一套自己的心得。 “杜兄少年时期为求一匹良驹,跑遍了不少地方。因缘结识赤卢,便让它成为了你专属的坐骑。这么多年,赤卢也老了,但杜兄再也未对别的宝马动过心。”万九洲微笑着感慨。 也正是从这些事情中,让他们看到杜晚枫专一的一面。 本来以为他的性子对任何宝贝东西都只有三分热度,再加上杜首辅的小公子那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宫里宫外那些人好东西争相捧到他面前。 可就是这样,杜晚枫到哪儿都牵着他的白马,喂它吃草,也喂它喝酒。一人一马,宛如亲兄弟。 就连承安帝赏赐给他的极品良驹,杜晚枫虽然喜爱,但到底是没有骑它,而是将它送给了自己的九姐杜婉芷。 “那是,赤卢是我的生死兄弟,救过我的命。它认我为主,对我忠心,那我自然不能负它。” 别以为人对马就不需要忠诚,杜晚枫认为人和马的感情也是相互的。 “我碰别的小马驹,我们家赤卢也是会吃醋的知道吗?” “杜兄是想说你十六岁那年被赤卢从马上甩下来的事吧?”想到这事儿万九洲就想笑。 十六岁那年他们这群人去骑马,杜晚枫照例牵着他的赤卢。只因为看中了同行人中一匹枣红马,连连夸它漂亮好看,还骑上它跑了两圈。 等到出发时,赤卢闹意见了。怎么都不让杜晚枫骑它,杜晚枫坐上去后还硬是尥蹶子要把他甩下来。 猜到是什么原因的杜晚枫,连连告罪。喂他家赤卢吃了好几把上好水草,还献上了两坛美酒,赤卢总算是乖了。 因为这个事儿,杜晚枫被其他人笑话了好久。 “不得了,杜兄,你们家小赤卢脾气大得很啊——” “哈哈哈哈哈!杜兄,你以后再看上别的马,可要背着点赤卢,小心后宅起火——” 第243章 “去去去!我们家赤卢就是跟我闹着玩的,偶尔耍耍脾气罢了,这多可爱啊。” 杜晚枫心里叫苦不迭,但面上还是要死撑到底的。 杜晚枫挑来挑去,看了很多马匹。有许多都觉着不错,可用来与虎烈奇比赛,还是要差了一点。 有关于相马,前代的名家各有各的门道。 有人相口齿,有的相面颊,还有相眼睛、相马嘴的毛,以及马的臀部、腿脚,各部位的都有。 杜晚枫也学过一些,但他承认自己没掌握到这些办法的精髓。 他喜欢全面的看,从马的四肢、到形态,再到精气神。 或许是跟赤卢在一起呆久了,他总认为真正的良驹能够传达给人一种很不一样的东西。 说不清道不明,但他就是能感觉得到。 第二百二十二章 全身而退 杜晚枫又到别的厩里看了看,仍然没相中的。 就在他要转身离开时,发现马厩尽头单独有个小棚,里面只有一匹马。 从那匹马的眼睛,杜晚枫便知道这一匹马不同凡响。眼睛圆又有神,最关键的是里面有一种王者的傲气。 其他的马不管再怎么矫健,但它们的眼神已然都是被人驯服过的。唯有这匹马,高高在上骄傲如斯。 杜晚枫朝它走过去,刚到近前,那匹马就要对他蹬蹄子。 “欸杜公子小心——” 负责饲养马匹的官员拦住杜晚枫,告诉他这匹马凶得厉害,已经将很多企图接近它的人给伤了。 杜晚枫便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而据这位大人说这匹马曾经是一匹英勇的战马,跟随着它的前任主人奋勇杀敌。但它的主人在一次战役中牺牲了,这匹马被送回了马场,却不再接受新的主人,也没有任何人能再驯服它。 杜晚枫又看了那匹马一眼,终是叹道:“走吧。”稍慢一步的万九洲,刚过来就看到杜晚枫要走。 “杜兄,不再试试驯服那匹马?”万九洲也能看出来,那是匹良驹。 “不必了。”杜晚枫将刚才马倌对他说的话说与万九洲听,后者听了亦十分感慨。 “没想到那匹马对主人如此忠心。” “所以啊,我纵然输了这场比赛,也要成全它这番忠义。”何况像这样的宝马良驹,如果真的驯服了它,那就要好好善待它,不能仅仅把它当成个坐骑。 “那接下来的赌局怎么办?” “也只好看着办了。” 杜晚枫从其他马匹中,选择了一匹最优良的。 当虎烈奇将他相中的马牵过来,杜晚枫就知道这一局是他输了。 “王夫大人,这一回合杜某甘拜下风。” 杜晚枫输也输得潇洒,直接放弃了后面的马术较量,痛快认输。 万九洲有些不解,悄悄问他:“杜兄,你怎么就这样认输了?这不像你啊。”“赢不了的事情,又何必再去挣扎。” “不试试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输?” “他的马比我的要好,在西荣长大的他马术肯定也不比我弱。杜兄,这样你认为我还有继续比下去的必要吗?”万九洲觉着杜晚枫说的也有道理,可还是认为这样很不像杜晚枫。 以杜兄的聪明才智,常常可以将局势由败转胜。有时候哪怕是必败只局,也能被他给改写结局。 这一次,他似乎接受得太快了。 虎烈奇也没想到杜晚枫会这样干脆认输。 “你原本还是有机会的,如果你坚持选择赤胆。”“赤胆?” “就是你看中的那匹尚未被驯服的马。” 杜晚枫点点头,并不意外他在马场的一举一动都已落入对方眼中。 “我只是在感叹这是个好名字,赤胆,用来形容它对主人的忠心再恰当不过。不瞒王夫大人,杜某也有一匹宝马……”“我知道,它叫赤卢。”不等杜晚枫说下去,虎烈奇就笑着接话。 “王夫是如何得知?” “你忘了,我曾到过大闽,你还救过我。而为了了解我的救命恩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有打听你。探花爷可是敬天府传奇人物,不需要我刻意问人,就能知道许许多多有关于探花爷的事情。”“原来如此。”杜晚枫无奈轻笑。 “探花爷如果喜欢赤胆,虎烈奇可以做主将这匹马赠送于你。”“多谢王夫好意,但杜某刚才未选那匹马,此刻便不会再收下它。”“我能否知道你这样决定的理由?”虎烈奇问。 “因为在赤胆心中,它只有一个主人。而我,已经有专属坐骑了,我也是赤卢的唯一主人。”“探花爷也是懂马惜马之人,但我却认为,如此宝马良驹弃于一旁实在可惜。何况它的主人已死,我们又如何知晓它的内心不是在寻求着一个强大的、能带它继续纵横驰骋的新的主人呢?”虎烈奇在说这话时目光灼灼,凝视着杜晚枫仿佛是话中有话。 杜晚枫一时也无法揣摩他的意思,低头颔首,淡淡避开了他的视线。 “王夫大人说得也有道理,然那匹马四肢依然健壮,年龄却已是不小,还受过创伤。它曾经为这个国家立过功勋,不如就让它安度晚年罢。”“探花爷又错了,良驹是不会安于方寸之地的,它们最渴望的便是策马奔腾、尽情驰骋。死在战场上,或许才是它最好的归宿。”“王夫说的,是好战的武将惯有的思维。马儿有马儿的想法,你我都不能擅自定义。它的命运,就交由它自己去选择如何?”“生在这个世道,人的命运尚且无法自己做主,何况是一匹马的?”杜晚枫凝了凝眉。 第244章 之前一直脾气不错的虎烈奇,开始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这一点不只是杜晚枫感受得深刻,就连万九洲都注意到了。 虎烈奇却蓦地大笑,“探花爷,虎烈奇话说的直,要是让你不高兴了,虎烈奇便向你赔不是。”“不,仔细想想王夫大人的话很有道理,倒是杜某有些自以为是了。见识浅薄,让王夫见笑了。”“探花爷这才是大大过谦了,大闽第一才子都见识浅薄,那我等岂不是直接在地底下呆着?”一行人相视一笑,都不再提这个话题。 “目前双方二比二平局,探花爷是想就此结束,还是想再比一局?”杜晚枫笑着摆手,“到此为止吧,能平局收场,杜某已经很满足了。再比下去,恐怕就得露出败相了。”说着,他又看向万九洲:“天都黑了,我和万兄也饿了。什么赌局都比不上填饱肚子重要,对不对,万兄?”万九洲哪里看不清情况,立即点头说对对对。还拉着杜晚枫就要告辞,回去祭五脏庙。 虎烈奇留两人用晚膳,被杜晚枫和万九洲给婉拒了。 之后,两人离开了北馆,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 而直到这时,杜晚枫一直提拉起来的笑脸,才倏尔冷了下来。 ………… 第二百二十三章 离开前夕…… 张明净时隔多日后,终于回到了西仪馆。 “张兄既然被放了回来,那是不是能说明我们的嫌疑已经解除了?”盛遮高兴问。 “行刺的确实是闽人,但主使者却另有身份,如今大闽使团的嫌疑已经洗清了。”张明净说道。 “如何洗清的?” “我找到了逃走的两名刺客藏身之所,西荣这边抓住了他们。根据他们交代,他们是拿钱办事,但雇佣他们的人却是西荣人。女王已经向我们表明了歉意,还表示了与大闽的友好之意。而我们在西荣的使命也已经完成,也需要尽早离开西荣回国都复命了。”“女王当真如此说?”万九洲有些不信。 这位婪桢女王怎么突然就变得好说话了? “她亲口与我这样说,错不了。” “我不是不相信张兄,我是觉得这些西荣人好生奇怪。之前宝夏公主公然挑衅,后来婪桢女王遇刺也推到了我们使团身上。现在不但没事了,女王还要主动和我们交好?这短短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女王态度转变这么大?”张明净沉思着,透露了一点自己的猜测。 “西荣这边可能要发生政变。” 其他人刷地看向他。 “最近这段时间,西荣军中动作频频,王室的人也高度紧张和敏感,这绝不正常。作风刚硬的婪桢女王,却一反常态,主动向我们示好,那就更能说明她的统治遭遇到了危机。”张明净的这番猜测,与杜晚枫之前得到的情报并由此做出的推断可谓是不谋而合。 “西荣内部的事情我们不必掺合,留在这里还有可能受到波及,还是早点回到大闽,将这些事情禀报给圣人再从长计议。”“张大人说得不错,我看我们还是尽快收拾收拾,向婪桢女王辞行吧。”盛常当下做出了决定。 万九洲觉得这很仓促,前些日子每日呆在西仪馆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做咸鱼。现在却要急急忙忙离开了,这事情弄得。 “杜兄,杜兄?”万九洲看到杜晚枫在发呆,便唤他道。 “嗯?怎么?”杜晚枫看向他。 “你在想什么呢?” 其他人也看向杜晚枫,想着他是不是有别的什么见解。 杜晚枫却一叹气,“我是想说张兄分析得有道理,这西荣是个是非之地,还是尽早离开的好。”“杜兄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话说,我回房收拾东西去了。”万九洲特别的配合。 杜晚枫笑笑,没说什么。 但张明净却看得出来他有心事。 大伙儿散开后,张明净故意落后两步,与杜晚枫并排而行。 “谢谢。” 张明净忽然说。 “张兄谢我什么?”杜晚枫有点意外。 “我知道是你让他在暗中保护我。”张明净瞥了眼不远处的孟葱。 “这个啊,好说。”杜晚枫有些心不在焉。 “为什么……这么做?”张明净顿了一下,还是问道。 “?”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的杜晚枫,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晃神,才哦一声。“我让孟葱保护你,当然是不希望你在西荣出事,还需要别的什么理由吗?”张明净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敏感的人,但他却每每忍不住对杜晚枫的话做出过分解读。 譬如上次。 也譬如这一次。 不希望你在西荣出事……既可以理解为杜晚枫还算在意他,不想他有事。但也可以理解为他张明净的安危对于杜晚枫并没有多么重要,他只是不希望他在这一次西荣之行中出事。 他到底是怎么了? 张明净驻足。 往前走的杜晚枫看到身旁的张明净蓦然停下,下意识也止住了。 “怎么了吗?”杜晚枫问。 张明净有些不在状态地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杜晚枫暗想这人怎么怪怪的,却也无心去想他的事情。 决定了离开,大闽使团这边动作是一点不慢。 而且不只是他们,夫仓、北安的使臣们也决定即日回国了。 看来这西荣国是真的有事情啊,某种程度上大家伙儿都已经通过各个渠道得到了一些消息、或者是接收到了西荣释放出来的某些信号。 第245章 婪桢女王倒还能稳得住,让侍从们端来了一杯杯饯行酒,并在送别仪式上表达了和各国交好的意愿。 之后各国使臣便纷纷启程离开了。 大闽使团也决定明日一早出发。 临行前夜,虎烈奇来西仪馆找杜晚枫,并送给了他一件礼物。 “这把佩刀我从小就戴在身上,助我化解过很多次危机了。今天我把它送给杜探花,作为你我二人友谊的象征。”“王夫大人,这把佩刀太过贵重,杜某不能要。”杜晚枫忙将他的手又推了回去。 “杜探花可是不愿交虎烈奇这个朋友?” “这……” “你是闽人,我是西荣人,但虎烈奇深信,即便脚下所踩的地方不同,所说的语言也不一样。人与人之间还是能够互相谅解、甚至成为好朋友。”“杜某也相信。” “那便收下我的佩刀。” 杜晚枫犹豫了一会儿,终是点点头,“好吧,杜某就多谢王夫馈赠了。”虎烈奇满意大笑,要不是女王找他还有事,他还真想与杜晚枫喝个痛快,也当是为他践行了。 这把佩刀是杜晚枫当着万九洲、张明净还有盛常盛遮等人的面收下的,也是想让这些人做个见证。 免得以后因为这把佩刀,又给他惹上别的麻烦。 虎烈奇离开后,万九洲走过来感慨。 “我还挺喜欢这位第三王夫的,性情豪爽、磊落坦荡,值得结交!”性情豪爽?磊落坦荡? 杜晚枫用了不小的力气,才控制住不在别人面前露出鄙夷之色。 而手中的这把佩刀,一回到房间就被他扔到了一旁,拿着都嫌晦气。 翌日一早,大闽使团便启程回敬天府了。 马车上,万九洲又开始叫苦不迭,嚷着身体又要散架了。 杜晚枫淡定地喝酒看书,累了就靠在车厢上歇一歇。再要是闷了,就出去骑会儿马透透气。 这次西荣之行,还是有一些收获的。 就不知道回都城后,又有什么样的事情在等着他们。 第二百二十四章 悄无声息被扛走了 回来的路上比去时要轻松一些,去时每日都在赶路,大家吃不好睡不好,养尊处优的一帮人都遭了不少罪。 回程就不用这么赶了,累了就可以停下来休息,晚上也多是住在官驿或客栈。 经过椒州之时,使团本不打算停留。但劳文荣和方千户却早早等候在官道上,是一定要他们在此地歇一歇,也好让他们有机会再行答谢。 盛情难却,盛常只得答应下来。只是一再提醒劳文荣,切不可铺张。否则回到敬天府难以向圣人交代,也不符合他平日为官准则。 劳文荣满口答应。 他设宴款待了盛常、张明净,杜晚枫,万九洲等人。除了他们俩,还有椒州不少官员都有出席。 规格符合朝廷标准,大家也只是小小饮了几杯,没叫歌舞助兴。 而这之后他带众人去了椒州境内最有名的温泉。 “连日颠簸诸位大人和贤侄想必疲乏已久,本官便安排了这温泉,泡一泡缓解身体酸胀。泡好了就在旁边的卧所内休息,明日醒来后用了早膳再出发——”这般安排心意很足,却谨守着分寸,让盛常着实满意。 万九洲兴奋欢呼,恨不得现在就奔入温泉池的怀抱。 “杜兄你还等什么,我们快去啊——” 他拉着杜晚枫就要过去,杜晚枫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保持着微笑。 “万兄,泡温泉不得准备好换洗的衣物还有洗漱工具啊?”他拉住万九洲说道。 “对啊。”万九洲点点头,“那杜兄我们快去快去。”杜晚枫只得被他拉着去了,路上飞快想着对策。 上一次泡温泉时他成功糊弄住了张明净,但这一次这么多双眼睛,身边还跟着个黏他的万九洲,他不认为还能蒙骗过去。 没办法了,只能用出这一招了。 从小到大,也不知道多少次被人拉着去喝花酒、泡温泉,杜晚枫虽然觉着难办,但应对的办法也是一套一套的。 只是这一次张明净、孟葱这些人都跟着,杜晚枫不敢大意。毕竟他们可不是九洲,要细心难对付多了。 杜晚枫指尖一弹,一粒石子弹到了万九洲颈后某穴位。 “咦~”万九洲一突,伸出手摸摸自己的后脖颈。 “怎么了?”杜晚枫问他。 “不知道,好像有人打我。” “有人打你?这儿除了我们两个,也没看到什么人啊。”万九洲也疑惑啊。 “奇怪了,我明明感觉到有人打我~不过算了,我们还是快收拾收拾,就去泡温泉吧。”万九洲走进自己的卧所,刚进去身体便一歪,杜晚枫连忙接住他。 “欸万兄?” “头好晕啊~” “怎么会突然头晕呢,我去找大夫来帮你看看?”“不用了,可能就是这几天累了。我小睡一会儿,杜兄你等我啊,等我醒了我们一块再去泡温泉——”杜晚枫便将万九洲给扶到了卧榻上,为他脱了鞋,盖上被子。 等张明净和盛遮收拾好准备泡的时候,却发现一早就嚷嚷着的万九洲不见人影,两人便过来寻人。 杜晚枫给他们两个开了门。 “杜兄,你怎么还在这儿啊,不是说要泡温泉吗?万兄呢?”盛遮问。 “你们来得正好,万兄犯了头晕,这会儿正在睡觉呢。”“犯了头晕,万兄没事吧?”盛遮说着就进了屋,到床前看望万九洲。 第246章 “没什么事情,这是万兄的老毛病了,一累就容易犯晕。我留在这里陪着他就行,你们先过去吧。”“那杜兄,万兄要是有什么情况你及时告知我们啊。”“好的。” 张明净虽然有些疑惑,却也没做他想。 两个人离开了,杜晚枫回到床前继续照顾万九洲。 万九洲这一睡就是一个时辰,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这个点也别说什么去泡温泉了,而且明天还要赶路,杜晚枫为了照顾他,困得不行都强撑着呢。 “我好好的怎么就头晕、还直接睡着了呢?”万九洲想不通。 杜晚枫打了个呵欠,困倦地往外走,“就跟你说你身子骨太弱了,平日得多练练,你还不信。好了,我困死了,先回房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杜晚枫回到自己房间,拿着木盆去院子里打水洗脸,一阵冷风飕飕从他背后吹过,让他打了个寒兢。 他回过头,就发现高大的万伏正站在那里,嘿嘿傻笑。 杜晚枫松了一口气,“万伏?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万伏蹦到了杜晚枫面前,伸出双手摊开。 “烤红薯?你刚才跑到外面玩去了啊,还买了烤红薯?”“嗯嗯。”万伏乖乖点头。 “这个是要给我吃的?” “嗯!” “九洲有吗?” “唔~”万伏摇头。 “你九洲哥哥还是挺喜欢吃这玩意儿的,他现在醒了,这个你去拿给他吃好了。”但万伏却执意给杜晚枫。 难道万伏是想用这个谢谢他今晚上照顾九洲? “好吧,那我就收下了。” 杜晚枫伸手要接过,万伏却陡然发难,两根手指直点杜晚枫胸前大穴。 杜晚枫完全没防备,被他点了个正着,定定站在了那里。 “万伏,你这是……”杜晚枫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哑穴也被点了。 这之后万伏便悄无声息地扛着杜晚枫出了温泉馆。 万伏扛着杜晚枫飞快行走在小道上,还钻进了林子。 杜晚枫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他要对自己做什么,又为何突然会如此? 直到来到一个悬崖旁,万伏才停了下来,并且解开了杜晚枫的哑穴。 “万伏,这并不好玩,你快点放开我,这样我就不会跟你九洲哥哥说。”杜晚枫懊恼,素来戒备心重的他,为什么完全没想着防范这个人? 而这样的万伏,也让杜晚枫感到很危险。他不再是那个傻乎乎的大孩子,眼睛里翻滚的阴云让杜晚枫都有些胆颤。 “坏人!”万伏却瞪着他,狠狠说道。 “坏人?万伏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呢?” “还狡辩!我看到你用小石子在背后暗算九洲哥哥……”杜晚枫僵住了。 “坏人,你想害九洲哥哥,我就要你死!” 第二百二十五章 你敢!! “不是的万伏,你误会了,我跟九洲就是闹着玩的,你看你九洲哥哥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什么事都没有!”杜晚枫连忙解释。 在拖延时间的同时,他也在全力冲着被点住的穴位。 万伏停了停,但很快就摇摇头。 “你一定是在害九洲哥哥,你能骗他,却骗不了我。”“我真没有要害九洲,他是我好兄弟,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害他?而且我要真想害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万伏的思维比较简单,他一时间根本无法处理这么多的问题。 杜晚枫观察着他的变化,小心翼翼安抚道:“你就算不信我,还能不信你九洲哥哥吗?我要不是个好人,他会和我做这么久的朋友?”“那是、那是你骗他。” “你九洲哥哥可不傻,他那么聪明、那么厉害,我能骗得了他一时,还能骗得了他这么多年?”“……”万伏似乎被说动了,他不相信杜晚枫,可他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九洲哥哥很聪明、很厉害。“你真的没有要害九洲哥哥?”“没有,我可以发誓。” “那你为什么要用小石子暗算九洲哥哥?” 杜晚枫一僵,却很快道:“我就和九洲闹着玩呢,那小石子也不会伤到他,就是会让他睡一觉。”“闹着玩?” “对啊,你之前没跟在我们身边,所以不知道。我跟你九洲哥哥经常这样闹着玩,有时候我闹他一下,有时候他又会坑坑我。不信你可以回去问你九洲哥哥,你把小石子的事情告诉他,看看他会不会当真、会不会跟我生气?”万伏已然信了杜晚枫八分。 “就只是闹着玩?” “这样吧,你现在就解开我穴道,我们俩一起回去找你九洲哥哥。”但万伏这次却摇着头后退。 “不能去。” “为什么?” “就是不能去!”万伏情绪又激动起来,“如果你不是要暗算九洲哥哥,那我绑了你,九洲哥哥会生我气,还会赶我走!”杜晚枫诧异。 生气就罢了,赶他走? 九洲吗?这从何说起? “好好好,我们不去。那这样好不好,你解开我穴道,我悄悄回去。今晚上发生的事情是我们两人的小秘密,我谁也不告诉,尤其不跟你九洲哥哥说。”激动的万伏,听杜晚枫这么说又平静了一些。 “当没发生过?” “对啊。” “不骗我?” “真不骗你。”杜晚枫保证。 “可是,死人才是最不会骗人的啊。”万伏用最天真最懵懂的语气,说着让杜晚枫惊愕的话语。 第247章 “你死了,九洲哥哥就不会怪我了,而且也会有更多时间陪我玩儿。所以,你还是去死好了。”万伏说着,就要一掌将杜晚枫推下悬崖。 情急之时,杜晚枫忽然大喊:“九洲,你来了!”万伏下意识就回头,而杜晚枫则焦急地冲着穴道。 万九洲这个名字,让万伏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可一回头,根本就没什么人。 万伏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愤怒得脖子都涨大了一圈。紧握着拳头,“骗子,敢拿九洲哥哥吓我,去死吧——”唔! 拼着心脉受损的风险,杜晚枫强行冲开了穴道。在万伏那一拳头捶过来之前,堪堪避开。 然后立即展开轻功,飞离了悬崖边,并且往温泉馆疾驰而去。 这个样子的万伏,也只有万九洲能阻止他发疯。 飕—— 万伏的身法太快了,他虽然高大无比,动作却是敏捷诡异。 只一个眨眼间,就追上了杜晚枫。并且大手一探,就抓住了杜晚枫的脚,将他朝着悬崖的方向重重一扔。 杜晚枫功夫也不弱,在空中一个倒转,稳住了不受控制的身形,平稳落地。 而万伏则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嘭一声砸到了杜晚枫所在的方向。 杜晚枫再避。 但每一次当他想脱身,万伏总是能及时追上他。 而且杜晚枫也不敢再被他抓住,万伏力大如牛,刚才就那么一甩,差点将杜晚枫给直接甩到了崖下。 这要是被他抓住了,凭两人巨大的力量差距,他很难从他手中脱身。 逃又逃不了,打也打不过。 杜晚枫被逼得异常的狼狈,无奈他只能抽出软剑。 万伏看到这把剑,人却更兴奋了。 一剑刺出,万伏不闪不避,他直接用手抓住了杜晚枫的软剑,还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仿佛这把能要人命的剑就只是一个小玩具。 杜晚枫的心凉了。 没想到从马贼手上活下来了,却要死在万伏这个自己人手上。 真是讽刺又可笑啊。 但杜晚枫只要有一口气,就不会认命。 他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去做,怎么能让自己死在这里! 他催动内力,将剑狠狠一抽,这一剑用了他全部的力气。 纵然是万伏,也被这股剑气给震动得退后了两步。 杜晚枫再追加了他一掌,这一掌挺狠的。面对万伏,他不敢留手。 但就是这一掌,也只是将万伏给震出了两三米远。 杜晚枫转身欲走。 可他接连两击已经激怒了万伏,他一个低啸,杜晚枫的头便剧痛无比。 那股低啸仿佛是个钻子,一点点钻入他的脑髓。 而他就是慢了那么一点,下一刻已经被万伏给举起来了。 “我要将你大卸八块!” 万伏狰狞着,手上在用力,而杜晚枫蓦地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要被撕成好几块。 千钧一发间,一把长剑刺破了夜空,对着万伏刺了下来。 那一剑气势凛然,寒意料峭,万伏不敢硬接。 他脚下不停转着,避开了来人一剑,手上却也在用力。 “啊——” 剧烈撕扯的痛苦,让杜晚枫忍不住叫出声。而他人在空中,根本用不了力气,又被万伏死死制住,想靠自己脱身根本难于登天。 他真正体会了一把小命在别人一念之间的滋味。 来人震怒又焦急,密不透风的剑势层层袭向万伏。 “放开他!”孟葱如同看死人一样看着万伏。 但万伏却嘿嘿傻笑着,不但没放开杜晚枫,还看了一眼悬崖方向。 孟葱马上领会了他的意图,“你敢!” 万伏说着就要用力一抛,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一个人充满怒气的大吼。 “你还敢杀人!” 第二百二十六章 这是我们公子的交代 万伏一个惊吓,杜晚枫就被他从空中丢下。 孟葱飞身过来,抢在杜晚枫砸在地上前托住了他。 受了严重内伤的杜晚枫,看了一眼孟葱,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嘴角溢出了一丝血人便晕死了过去。 万九洲跌跌撞撞跑了过来,面前一幕吓得他心胆俱裂。 而前一刻还可怕如魔鬼的万伏,在见到万九洲出现时,一瞬间就变成了一个畏缩又胆小的孩子。 “你还敢杀人!你又在杀人!”万九洲抓住万伏的领口,怒声质问:“我当初怎么让你保证的!你说你再也不会杀害任何一个人!”“没有,我没有,九洲哥哥……”万伏好怕,他不断摇着头。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我兄弟!我最好的兄弟!你竟然敢对他下手!”“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万伏伤心地哭起来,哭得一脸的泪,仿佛一个被欺负狠了的小孩子。 “你别再来这一套了,我当初就是相信了你,才该死的把你带回来!我告诉你,杜兄要是有事情,我跟你拼命!”“呜呜呜呜呜——”万伏哭得更大声,他无措地拽着万九洲的胳膊,被对方甩开后,可怜兮兮地捏住他一片衣袖。 “我错了九洲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呜呜,我再也不敢了……”万九洲却再也不想理他。 “杜兄——杜兄——”他惨白着脸扑到了杜晚枫面前,想要碰碰他,被孟葱一个眼神给吓了回去。 “别动他。” 第248章 “他……” “脏腑受损、骨头多处挪位震伤,我们都不能动他。”那个家伙,差点就将他给大卸八块了。 活活将一个人撕开,多么残忍冷血的手法。只要他再晚来一步,眼前人断无活的可能。 那样一个惊才绝艳、谋划天下的人,一想到他会这么窝囊、还以这种可笑的方式死在这个大傻子手里,孟葱的愤怒就难以抑制。 这些年来,他小心保护着他,不让他出一点差错,就跟保护自个儿眼珠子似的,可还是差点将他给看丢了。 他轻轻放下了杜晚枫,拿起了手中剑,指向了万伏。 他奉门主的命令保护杜晚枫,可这人接二连三在他眼皮子底下遭遇凶险。 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风香剑,却是一个连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拔剑——”孟葱对万伏说。 万伏却低着头呜呜呜哭,眼睛跟小狗狗似的追着万九洲,根本就注意不到孟葱的剑。 “我让你拔剑!”万伏这般姿态,此刻在孟葱眼中不过是装疯卖傻的伎俩罢了。 过去他就是用这一套骗过了所有人,包括聪明绝顶的杜晚枫。 “九洲哥哥,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万伏却对周遭的人不管不顾,一心祈求着万九洲原谅。 孟葱的怒火已经冲破绝顶,他做好了准备与万伏决一死战,但这个人却完全无视于他下出的战书。 而万伏,看着万九洲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彻底慌了。 跑上去想要求他的九洲哥哥原谅,甚至没去在意他面前的剑。 呲—— 这一剑直接刺入了万伏的身体。 孟葱眼瞳微晃。 即便被捅了一剑,万伏仍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朝着背对他的万九洲伸出手。 “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好像就只会这一句话,一次次重复,只为了能让万九洲回头看他一眼。 孟葱抽回了剑。 他想杀了他。 但若这样杀了他,那只是辱没了他的剑。 他放了信号,很快的在其他方向寻找杜晚枫的人们都赶到了。 在将杜晚枫几处部位做了固定后,小心的将他放上了担架,抬回了温泉馆。 张明净晚上不在温泉馆。 泡完温泉后,他收到了一个朋友的邀约。 此人当初和他一块在小象山求学,后来家中让他回来成亲。一别有些年头了,听说张明净如今就在椒州,便一定要约他出来聚一聚。 他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温泉馆不少人进进出出,而且都十分惊慌忙乱。 “出什么事了?” “参见张大人。” “你们这么匆忙,可是谁出了事情?” “是杜大人。” “杜晚枫?”张明净心中一紧,“他怎么了?” “杜大人受了重伤,刚被抬回来呢。” “好好在温泉馆呆着怎么会受伤?大夫呢?”张明净一边往里面赶,一边问。 “已经让人去请了,但孟大侠万公子要给杜大人检查身体时,却突然冲出来一伙人,阻挠他这么做,还将我们所有人都赶了出来。”张明净顿住了。 他没有再问,而是快步前往了杜晚枫的房间。 院子里,一伙人正在对峙。 这边站着万九洲、孟葱、盛遮等人。 而对面打头的是一个陌生张扬的少年,一身黑色劲装,唇红齿白煞是好看,但眼睛里却透着点狠厉。 “张兄回来了——”盛遮第一个发现了张明净的到来。 “这是何故?” “杜兄被万伏给打成了重伤。” “万伏?!”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我都要睡下了,孟大侠却发现杜兄不见了。我们便连忙去找,孟兄先找到的他,等我们赶到时,杜兄已经昏迷不醒了。”“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就在我们要给杜兄检查的时候,这伙人突然闯了来,说是杜兄的手下。现在开始由他们接手,还不让我们近杜兄的身。刚才在房间里,大家差点打起来。但那个打头的小子祭出了杜兄贴身的坠子,万兄认了出来,才免了干戈。”这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与杜晚枫什么关系?又为什么不让他们给杜晚枫诊治? “你是杜兄的手下,那你一定知道我了?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受伤了我们给他诊治你为什么要出手阻挠?”“不好意思万公子,这是我们公子一早的交代。”“一早的交代,什么意思?” “我们公子说,西荣一行很有可能有人要对他不利。所以如果他真的遭遇了危险、昏迷不醒,我们就得出来接手,不让任何人靠近他。”“连我都不行?”万九洲问。 那少年却冷哼一声,眼里闪过一抹残忍。 “万公子,我们公子是如何伤的,你这么快就忘了吗?”万九洲哑然。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万伏的来历 “你说你是杜晚枫的属下,为何我们从来没见过你?”张明净上前问。 “张公子,我们公子的事情你们也不是每一件都知道,正如你们对我家公子也有所保留,不是吗?”那少年视线在张明净和万九洲两人身上移动着,意有所指道。 张明净和万九洲对此无法反驳。 盛遮急了。 “这位小侠士,这些我们可以稍后再说。你把杜兄接手了过去,他的伤怎么办?” 第249章 “盛公子不用担心,已经有大夫在给我们公子治伤了。” 大家伙儿听到这儿,才算是放心了一些。 孟葱注视着面前的少年,眉头紧皱。尔后就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抱着剑,离开了院子。 这是默许了将杜晚枫交给他们的意思? “那我们能进去看看杜兄吗?”万九洲有些弱弱地问。 以他和杜晚枫的关系,除了杜家人,谁在他面前都没资格让他一边儿去。但问题是在这件事情上,万九洲心中有愧。 要是杜晚枫真有个好歹,他只有拿这条命赔他了。 “暂时不能,等我们公子醒过来再说。” 张明净、万九洲、盛遮就等在院子里,不时看向杜晚枫房门的方向。 盛遮偶尔想走近些看看里面的情况,都被那少年阻止了。 而里面已经一个多时辰没动静了,随着时间的过去,外面的人也越心焦。包括那个守着门的桀骜少年,心情都焦躁了起来。 “盛兄,可否将今晚上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与我?”张明净看向盛遮道。 “这个没有问题,只是张兄,我们知道的也不是很多。”盛遮遂将今夜的事情与张明净细细道来。“孟兄在院子里看到了杜兄放在那里的木盆,应该是想打水洗脸,他的房门也是开着的,但却没看见人。如果是杜兄自己外出,不可能脸洗到一半、门没关就走了。” 盛遮接着说:“再加上杜兄之前还发生过半夜被马贼头头用匕首抵脖子的事情,那人现在都还没抓到,难保不是他再次回来报复。孟兄当下便通知了我们,大家便一块去找。” “孟兄是武林高手,那人带走了杜兄,不可能没留下任何痕迹。他发现那人是往林子方向去了,我们便分头去找。是孟兄先找到的人,等我们接到信号赶过去时,杜兄已经人事不知了。而让他变成这样的人,则是万伏。” 说完,盛遮和张明净两个人一同看向了万九洲。 也只有他能告诉他们,为什么万伏会突然对杜晚枫下手、还差点要了他的命了。 “我也不知道。”万九洲抱住头,“我就不该带他出来,不,我当初根本不该救他!” “万兄,万伏到底是怎么回事?”盛遮问。 “十几年前,我爷爷奉命巡视西南,有一次来到一偏僻村落。那里生活着的是名为阿屹族的少数部族,避世而居,最厌恶与外界来往。外面的人要是不小心进去了,也会被他们立即赶出来。” “我爷爷也是得到了那里可能出事了的消息才带着人进去看看。进去后,才发现那个地方刚爆发了一场可怕的瘟疫,村子里的人几乎死绝了,就像是一座死城。” “那个地方很可怕,底下人劝我爷爷赶快离开。而我爷爷则想搜寻那里是否还有活人,只要还有一人活着,也该将他带离这里。” “找遍了整个村落,也没看见幸存者。就在我爷爷要带着人离开的时候,一个凶猛的长毛小兽朝他扑了过来。他们花了好一番力气才将那东西给制住,这时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小兽,而是一个孩子。” “就是万伏?”盛遮问。 万九洲点点头。 “万伏是阿屹族的灵童,从小就被喂以各种奇石药物,练就了天生神力和金刚不坏之体。除非他自己站着甘愿被刺,否则寻常刀剑根本伤不到他。” “作为灵童,绝对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阿屹族相信灵童能传达上天旨意,也能化解他们的一切灾厄。所以村子里每次出什么事情,就要用灵童的纯净之血来消灾除厄。” “而灵童也有责任代族中人来承受上天的惩罚,谁要是犯了罪孽,认真祈求,上天就会饶恕他,而所有的责罚全部都会落到灵童身上。所以他经常被关进老虎笼子、被鞭打、被暴晒,甚至是接受凌迟之刑。” “怎么会有这样残忍的事情?”盛遮就只是听听,便已经难以抑制自己的怒气了。 “我爷爷同情那个孩子,便将他带了出来。哪怕身边不少人都劝他,这孩子已经不可能再做正常的人了,他还会伤害同类,我爷爷还是想试试。” “功夫不负有心人,万伏在我爷爷悉心照料下,一点点找回了作为人的感觉。他学着只用两条腿走路,而不是在地上爬。学着用筷子吃饭,不是用手抓。他不再轻易伤人,尤其很听我爷爷的话,知道那些人中我爷爷是对他最好、没有恶意的。我爷爷很欣慰,便带着他回到了敬天府,还将万伏领到了我面前,嘱咐我好好照顾他、教他。” “我听说了他的经历后,非常的难受,也想让他有个家。那个时候,我将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他身上。教他识字、带他玩、陪他捉迷藏、手把手写字。万伏很聪明,许多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我很惊喜,便乐于教他更多东西。” “我家里同辈间就我一个孩子,也没什么兄弟姐妹,我便把万伏当成我的弟弟。我不许任何人嘲笑他,他在我心里一点都不笨也不傻,他是我最可爱的弟弟。” “如果能一直那样该多好啊——”万九洲叹息,“万伏虽然很听话,有些时候却很偏执。尤其是无法清楚判断什么是玩笑,什么不该被当真。表妹来到府上,我因为惹恼了她,她气得捶了我几个小拳头。但万伏看见了,冲上去就掐我表妹的脖子。那一次,要不是爷爷及时赶来,我表妹就被他给掐死了。” 第250章 第二百二十八章 醒转 盛遮和张明净暗暗心惊。 “那一次我被吓坏了,爹爹和娘亲也都很生气。他们认为万伏戾气太重,不能留在家里。今天伤了表妹,他日就有可能会伤我。我怕那个样子的万伏,可看到他难过的样子,我又不忍心。而且他之所以会这样做,也是以为我被表妹欺负了。我便哀求爹爹和娘亲,让他们别赶万伏走。” “这之后,我就努力教万伏一些人情世故。一遍遍跟他说,有一些打闹是闹着玩的,不能当真。可别的都很聪明的万伏,唯独这一点跟他说多少遍都没有用。爷爷说这很可能是跟万伏从小经历有关,他是灵童,被村子里许多人欺负。旁人口中的闹着玩,却是对他的恶劣捉弄,等待着他的说不定又是严厉惩罚。” “听了这些话后,我更觉得自己有责任对他好,帮他摆脱过去的阴影和生活。我对他加倍的耐心,每日都陪着他。有好长一段时间,万伏都很乖,没在我的面前动手伤人。我很高兴,还以为是自己的努力终于有成效了。” 那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两人间变成那样? 以万九洲的为人,若不是万伏真的做了让他难以忍受的事情,他后来也不会对他不闻不问的吧。 “我的后院养了不少小动物,有一些是家里给我买的,还有一部分是我自己捡回来的流浪猫、流浪狗。我很喜欢这些小家伙们,也希望万伏能喜欢。我想着这些可爱的小动物们,能一点点净化他的心。” “可我想错了。”万九洲闭上眼,到现在都不愿意回想那一幕。“白天跟我玩耍的小动物们,没多久总是会离奇的死去。死的时候很痛苦,口吐白沫、身体抽搐,还会凶恶地咬人。爹爹说它们是犯瘟了,得将它们都处理掉,就算是还活着的,也都不能再要了,得找个地方深埋了。” “我不同意,抱着它们不肯撒手,被爹爹抓着打了一顿屁股,还将我关了起来。等我出来,它们都不见了,一问人就知道它们都被处理掉了。我哭着跑去找爷爷,就听到爷爷在斥责万伏。” “原来它们不是犯瘟病了,而是万伏让它们吃了拌有自己血的食物,他是故意要害它们。过去围绕在我身边的小动物们,都不是死于意外,也不是我没照顾好,是万伏在屠杀着它们!” 张明净和盛遮愕然。 “我不让他伤人,他就把他的残忍和戾气,全部都发泄在这些无力回击的小动物身上!我一想到它们临死前那痛苦的模样,我睡觉都在做噩梦,也无法原谅自己。我本想救它们的,却让它们落入了真正的魔爪——” “万伏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盛遮不解。 万九洲苦笑,“我搞不清楚他心里面是怎么想的,或许一开始就被人说着了,他已经做不回正常人了。” 张明净始终沉默着。 “我不再见万伏,远远地躲开他。他一走过来,我就让他走。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爷爷也很无力,便不让万伏跟我接触。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以后都不要再管这个人了。他不正常,我不能跟着他也一块不正常。即便唾弃自己,我也不要再让我的生活被他弄得一团糟了。” “一次遭遇劫匪,不但劫财还要我的命。我以为死定了,万伏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我亲眼看到他将那些劫匪撕成了一块块,那一幕让我瑟瑟发抖。我想要逃跑,不想留在那里,一个劫匪却从背后捅了过来。是万伏挡在我身后,硬生生接下了那一刀。要不是他的身体被奇石药物重塑过,那一刀已经要了他的命。” “那一刀穿胸而过,不知道有多痛。他却还在跟我傻笑,说着九洲哥哥我错了,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他的伤口在往外渗着血,他没事人似的朝我走过来。你们知道吗?那个样子的万伏在我看来有多可怕。他救了我,可却在年幼的我心头留下了最可怕的阴影。” 盛遮走过去,抱了抱万九洲。 的确,换成他们遭遇这些事,也不能说做得就比万九洲更好。 “那天被爹爹他们带回去后,我生了一场大病。陆陆续续,两个月才好。而从那以后,万伏就很少出现在前院,由我爷爷和父亲安排一些差事做。我也没再过问过他,只想让他远离我的生活。” 这也是为什么万九洲会对杜晚枫说他也有很阴暗、很自私的一面。 在万伏的事情上,他逃了。 他救不了万伏,也无法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他给了他希望,最后却只能将他抛在一个角落不管不顾。 因为他害怕,看着万伏他内心都忍不住会发抖。怕他会伤人,也怕他做出残忍冷血的事情,还怕他为了救他不惜伤害自己。 他比不了爷爷。 爷爷将万伏从瘟疫区带了回来,那他就不会再将他丢弃。只要万伏一日还愿意听他的话,不出去作乱,那爷爷就会耗费心力去教他、照顾他。 在爷爷一年年的努力下,万伏看起来越发正常了。 他也不恨万九洲丢下他,总是念着他的九洲哥哥,以为只要他表现好,九洲哥哥总有一日会原谅他、会重新和他玩。 这次出使西荣,万九洲鬼使神差答应了爷爷的提议,将万伏给带上了。 一路上万伏表现都很好,万九洲嘴上不说,心里面是高兴的。他都想着假以时日,他和万伏说不定真的可以像一对寻常兄弟,过去的阴影也渐渐能够放下了。 第251章 但就在这时,万伏却差点要了杜晚枫的命。 而房间内,昏迷的杜晚枫也醒转了过来。 “嘶——”这一动,全身就跟被马儿来来回回踩踏了好几遭似的。 “别动。”一道清和的声音自身旁响起,杜晚枫眼里顿时生了警惕。直到看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才骤然放松过来。 “我昏过去后,你们第一时间将我接手了过来吧?” 第二百二十九章 破防了 “放心,没让你被人看光。”说话的是一个清冷貌美的年轻女子,一身水绿长裙,绰约曼妙。外表柔美,但一开口就像是要扎人。 杜晚枫似已习惯她这般说话,也没说什么。 “我的伤势如何?” “有我在,定保你无碍。” “有妙手周斛在,我自然放心,我只是想知道我何时能恢复行动自如?” “那傻子出手狠着呢,没让你缺胳膊少腿已经是运气了,还想恢复行动自如?以后就在床上躺着吧,也省得你再出去拈花惹草、招猫逗狗。” 周斛这话,杜晚枫是一个字都不信。 “周神医,你说话要讲良心,这些年我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什么时候拈花惹草、招猫逗狗了?” “还说呢,一趟西荣之行,招惹了马贼头头不够,还差点被西荣公主强娶了。这次又不知怎的惹上了那傻子,差点将你大卸八块。杜公子,我知道你能耐,可以前怎么就不知道你这么邪性!难缠的家伙都被你招过来了,也算你命大,否则就算你有九条命也不够你这么霍霍的。” 杜晚枫很委屈,“你以为我想啊?这些人我巴不得一个都不认识。” 啧啧啧! 周斛心如铁石,可也看不得这么个大美人如此可怜兮兮。 “好啦,有我在,不出三天定让你生龙活虎。要换成别的大夫,你在床上至少得躺上半个月。” 杜晚枫顿时笑开来,哪有半点委屈之色。 “谢谢周姐姐。” “少来!我比你只大一个月,你一声姐姐,把我给叫老了。” “好,谢谢阿斛。”杜晚枫从善如流,唤了一个亲近些的称呼。 正这时,外边传来了动静。 “咦,我好像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不是杜兄已经醒了?” 这是盛遮的声音。 他这一开口,因为万伏的事情烦恼伤神的万九洲也顿时在意了起来。 跑来门边,想进去看看,再一次被那少年拦了下来。 万九洲急了,“你别挡道,让我去看看杜兄!” 他都被拦了一晚上了,如今人醒过来了,他必须要第一时间确认杜兄是否安好,哪能再被他给挡在外面? “万公子,没公子发话,你不得进去。”那少年用的力道有点大,万九洲又是个文弱公子,这一挡便将万九洲推了出去。 “欸杜兄——” 万九洲一个站立不稳,往后面跌去,盛遮连忙扶住他。 少年这态度,让盛遮也开始不快。 “你说你是杜兄的手下,那你对我们如此无礼,就不怕杜兄责罚于你?” “我只负责公子的安危,谁要是碍事我就揍谁。” “你!” “逆旅——” 门内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音量并不高,也因为伤势不存在什么威严。但小少年在听到这道声音响起后,傲气顿收,回身行礼。 “公子,有何吩咐?”他的神情恭敬无比,锐气的眼神也温顺了下来。与刚才相比,就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盛遮和万九洲亲睹这番变化,都有些发愣。 “不得对万兄和盛兄无礼。” 那少年一怔,身体压得更低,“是,公子。” 尔后这个骄傲的少年,转身对着万九洲和盛遮郑重鞠了一躬。 “刚才是逆旅失礼了,还请两位公子海涵。” “……没事,你也是关心杜兄。”他这么郑重其事的道歉,盛遮反倒不好跟他置气了。 “盛兄,万兄,晚枫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天色已晚,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杜晚枫每次开口,心口总是刺刺的疼。尤其还要加大音量,就更疼了。 周斛按住他,让他别说话。自己则蒙上面纱拉开门走了出去,站在了万九洲、盛遮还有张明净三人面前。 这个蒙面的女子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房中的?就是她为杜晚枫医治的? 不管是这少年,还是突然出现的神秘女子,一切都太不寻常。 “病人需要休息,不能被人打扰,你们都走吧。”周斛没什么感情起伏地说道。 “我们想去看看杜兄。” “我是大夫,有我在这里就行了。” “不看看杜兄,我们不放心。” “你们又不是大夫,看了又能如何,难道会对他的伤有帮助?” 三人被噎住了。 “阿斛,让他们进来吧。”杜晚枫在心里叹息,尔后说道。 “?” 既然他都发话了,周斛便没再阻拦。她径自回了屋,为杜晚枫拉上了被子,并整理了一下头发。 三人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周斛这动作。 想着这姑娘与杜兄关系只怕不一般,只是他们一直和杜兄来往,怎不知他还有这样一位红颜知己? “杜兄,你怎么样,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一点——”万九洲一进屋,就扑到了床边。只是还没碰到杜晚枫,就被周斛给制止了。 第252章 “别动!他身体多处部位被固定住了,别人不得妄动。否则又得重新固定,他得再遭一次罪。” “好,好好,我不动。”万九洲一听周斛这样说,便离床边远一些,唯恐碰着了杜晚枫伤的地方。 杜晚枫却是有些不忍,今晚上这事,万兄肯定急坏了。 再加上他又是被万伏所伤,此刻万兄心里只怕是最煎熬最不好受的。 思虑至此,杜晚枫忍着身体上的不适,挤出一个温和的全无芥蒂的笑容。 “万兄,你别听他们胡说,我没伤得多重。刚才阿斛还说了,要不了三天,我就能生龙活虎了。” 这一晚上心惊肉跳万九洲没流泪,被阻在房门外、担心着杜晚枫却看都看不到一眼他也没感到委屈。但杜晚枫这一句安慰、还有那个一如往昔般温和笑容,直接让万九洲破防了。 他忽然跌坐在床前,难过得哭起来。 心里阵阵后怕,这一晚上他无数次想:要是杜晚枫真的被万伏杀了,他要怎么办?还没开始想,就无法忍受。 就算杜兄没事,只怕这次事情后,他也不愿意和自己做兄弟了。不对,杜兄最大人大量,不会忍心怪他。但他自己,却是无颜面对杜兄了。 可万九洲心里很舍不得。 他和杜晚枫从小就在一起,是生死相托的兄弟、性情相投的朋友。他有时都觉得杜兄是他身上至关重要的那根肋骨,缺少了哪怕能活命,也一定少了生趣。 第二百三十章 一个字都不信! 看到万九洲情绪崩溃,杜晚枫心中也很不好受。 他抬起手,放到万九洲趴着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他当然不会怪万九洲,这并不是他的错。只是万伏,杜晚枫也担心今夜的事情会留下隐患。 如果别人追问,万伏说了他用石子“暗算”万九洲的事情,那旁人就会起疑。 与其等到别人怀疑,还不如主动招认。 “那个万兄,有一件事情我得向你道歉。” 万九洲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起来万分可怜。 “什么?” “今夜的事情,其实也不能完全怪万伏,我也有不妥的地方。”万九洲生气了,“杜兄,你都被他伤成这样了,还要为他说话?!你能不能别总想着旁人,也多想想你自己,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在他手上!”杜晚枫在心中苦笑,他哪有那么好。要不是看着万伏是万九洲在意的人,单凭今夜的事情还有他可能暴露他的秘密,他又怎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是我先用小石子在背后袭击了万兄。” “你还在为他说……你说什么?” 杜晚枫闭闭眼,有些羞于启齿地道:“万兄晚上不是邀请我泡温泉吗?但我已经和阿斛有约了,她难得来见我一趟,我不想错过美人邀约。可又不想被万兄说我见色忘义,我就用粒石子点了你的昏睡穴。想着你好好睡一觉,我也就回来了。但这事被万伏看见了,他以为我要害你,所以……”周斛瞪着床上那个鬼话连篇还装着无比纯情害羞的家伙,只想甩头就走懒得管他死活。 万九洲三人都听傻了。 杜晚枫用石子暗算万九洲,只为赴美人之约? 这中间还有这样的内情? 不对啊,这个阿斛哪里冒出来的,他们怎么不知道杜晚枫还有个喜欢的姑娘?为了见她一面,居然暗算好兄弟点他昏睡穴! 太让人咂舌了! 万九洲脑袋在杜晚枫和周斛之间转来转去,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直到周斛说杜晚枫该休息了,将他们三人都请出去了,这三位还没有想明白。 盛遮困惑地摇着头,“认识杜兄时间虽然不长,可在我印象里他也不像这样的人啊。何况那人还是万兄,万兄在杜兄心中的地位,岂非比那些美人要重要多了?”要换着平时的万九洲,听到杜晚枫说的早就炸了。要追问的问题一箩筐,还会控诉他什么都瞒着他没把他当兄弟。 可今夜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万伏重伤杜晚枫,杜晚枫用石子点他昏睡穴,还有突然出现的一帮自称是杜晚枫手下的人……每一桩都让万九洲感到不寻常。 杜兄似乎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杜兄,包容他宽慰他。 但他又好像已经不是他了。 张明净站在一旁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安静得有些可怕。 杜晚枫说的那些话,不知道为什么,张明净一个字都不信。 那个人打小就聪明,存心想要骗人的时候,那其他人只会被他骗得团团转。可说来也奇怪,这些谎言大多时候瞒不过张明净。杜晚枫一说谎,他便能感觉到,只是许多时候都懒得拆穿罢了。 还有逆旅和周斛,前者不用说,对杜晚枫十分恭敬,甚至还带着点畏惧。 他了解的杜晚枫,从来不会给人这样的感受,为何他会如此? 还有周斛,别说他,即便万九洲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凭空出现,又与杜晚枫相熟…… 对了,杜晚枫受伤后,这群人便抢着将他接手了过去,在张明净看来也有问题。 仅仅因为使团内部有潜在的敌人? 还有就是杜晚枫,虽然如今杜家似有东山再起之意,可前两年他还是个落魄的、惶惶不安的前首辅公子。别说有大批随从和护卫,就是家仆也遣散了,靠典当府中之物为生。 这样一位失势公子,身旁却跟着一干武林好手、红颜名医。 第253章 这才是最让人无法理解、也最突兀的地方。 但从这件事,张明净也肯定了自己之前对杜晚枫的判断。 他果然是有所图谋的,势力都隐于水面之下,小心的在权力漩涡中行走。 这些年朝堂中风云变幻,只怕也与这双背后的大手脱不开干系。 那么杜晚枫,你究竟要做什么?又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他们三人离开后,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周斛和杜晚枫两人。 杜晚枫有些懊恼,秘密筹谋多年,差点一夕丧尽。 今晚这番谎言,盛遮和万九洲倒不会起太大疑心。但张明净,只怕是瞒不住他了。 他会跟他的父亲张慎来说吗? 这一点杜晚枫也把握不准。 张慎来目前还不是他的敌人,但那是只老狐狸。在知道他有着不可小觑的秘密势力后,难保不会打压于他。 毕竟对于张慎来那样的政客来说,潜在的危胁也是危胁。一边利用还要一边打压以防他们做大,本来就是他们最得心应手的把戏。 但逆旅他们的存在已经暴露,不可能再瞒过张明净。 加上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他的女儿身不被怀疑和拆穿,将他们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到这上面来也是他计策的一环。 思索着这些,杜晚枫一转眼眸,就看见周斛双手抱胸冷笑着看他。 一滴冷汗从杜晚枫脑门上滑下,他讨好地挤出一抹笑。 “阿斛,情况危急,只能拿你当下挡箭牌,你别生气么。”他只能让万九洲和盛遮把他往见色忘义上面想,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要用小石子暗算万九洲。 何况,故意引出有阿斛这样一个让他思慕的女子,他们就更不会怀疑他男子的身份,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周斛知道杜晚枫的考虑,可她还是不高兴。 “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杜晚枫一愣,尔后苦笑:“我也想轻松一点过活,但我有选择的余地吗?”周斛语塞。 而杜晚枫脸上的那点苦涩却没保留太长时间,便已经换上了自信的笑容。 “老天一次次让我活着,不是为了让我认命的,而是告诉我:想要什么就用自己的这双手去拿回来——” 第二百三十一章 比狗屁还不如 逆旅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在周斛告诉他,公子要见他时,他就意识到他又做了让公子不快的事情。 床前,桀骜的少年单膝跪地,头压得很低,认真聆听着床榻上的人训诫。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杜晚枫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面上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喜怒。 “属下不该对万公子、张公子不敬。” “还有呢?” “公子不只一次告诫我们,不要杀气太重,要收敛锋芒。”“还有呢?” 每当杜晚枫问出一句“还有呢?”,逆旅心尖就忍不住颤一下。 他没惧怕过任何人,连死亡都不能让他皱眉,唯独面前这人,哪怕只是声音低沉一些,都让他不自觉紧张。 “属下……真的不知道了,还请公子示下。” “你严格执行我的命令、及时将我保护起来这没错,但处事不懂变通、粗暴对待。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在私下里行事骄横一点就罢了,但在人前你要给我夹紧尾巴。”逆旅头压得更低,“公子说过。” “今夜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不仅是我的朋友,还是首辅公子、太保家的长孙。我一个小小的七品给事中,有什么资格在他们面前如此耍横?如果今夜出现在房外的不是他们,而是朝中其他官员,看到你如此做派,会如何想?”这一点逆旅完全没有想过,经杜晚枫提醒才知道事态严重。 “随便参我一本,我杜家将会再次卷入无尽的麻烦之中。哼,别说亲眼所见,哪怕只是含糊听闻。有心人在圣人面前吹吹风,我杜家也再无宁日,你可懂得?”逆旅另一只腿也跪下,“是属下考虑不周,连累公子了。”杜寒秋这个独揽大权的首辅,在民间和其他国家地位俨然比多数时候只是象征意义的圣人还更像是大闽王朝的皇帝。 他虽然死了,但他的影响到现在都没有消失。 如今杜晚枫身边突然出现这样一股神秘的力量,经有心人恶意解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承安帝又是否还能继续容忍这样一个并非毫无威胁的杜家? 这次的事件,说大不大,但说小也绝对不小。 马上就要到敬天府了,如果逆旅还意识不到情况有多严重,那迟早会出事。 杜晚枫这次问罪,也是让底下这些人长长记性。 “给我去领罚吧,别忘了领罚之前跟万兄、张兄,还有盛兄再郑重道个歉,怎么说还需要我教你吗?”“不、不用了。”逆旅连忙应下。 “那你下去吧。” “是。” 逆旅退下了。 而杜晚枫也皱紧着眉,轻抚着胸口刺痛的地方,好不容易才等那阵疼过去。 周斛在旁边叹气。 “训斥手下什么时候不行,干嘛这么着急?” “不能拖了。”张明净和盛遮那边还等着说法呢,拖一晚上,盛遮要是跟他的父亲盛常说起,又会生出别的隐患。 “好了,事情都办完了,你给我好好休息。” 周斛给杜晚枫盖好被子,但后者却苦笑:“现在只怕还睡不了。”“你还有什么事?” 第254章 “我好像没看到孟兄?” “你说风香剑吧?” “嗯。” “之前还在院里,后来先走了。可能是看你这儿有人,不需要他保护,忙别的事情去了吧。”“你不了解孟兄,他不会擅离自己的岗位。” “说得你像很清楚他似的?” “因为我是黄金三交给他的任务,他就算是死也会保护我的安全。而我接连出事,一定让他非常自责。”杜晚枫说到这里也有些内疚,他确实是不省心了一些,给孟葱添了不少麻烦。 “我也听说,风香剑脾气怪异、极难讨好。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别人怎么逼迫、利诱都没用。但只要是黄金门门主一句话,他可以刀山火海、连命都不要。”“我只知道孟兄幼时有一段辛酸往事,是黄门主给了他第二次生命。”“所以他这些年留在黄金门是为了报恩?” “不只是报恩。”杜晚枫说,“还是因为他发自内心尊敬黄金三,除了他,其他人在孟兄眼里只怕都跟狗屁差不多。”周斛意外,杜晚枫这人,潇洒又有涵养,豪放又不失妥帖。他过去的一些做派,被许多大家少爷、王孙公子所效仿。但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他偶尔也是会说粗话的,而且每次说都能让人发愣。 “那你呢,你在风香剑眼里也是……狗屁?”周斛憋住笑意问。 杜晚枫想了想,“以前看在黄门主的面子上,我的形象还不至于这么糟。但经历了今夜的事情,我只怕在孟兄心中比狗屁还不如。”“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杜晚枫话刚落,房外便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正是孟葱,他抱着剑靠在门上。背对着房里,似乎是刚到,又似乎来了一些时候了。 周斛一怔。 有人出现在门边,她竟然毫无察觉? 她回头看杜晚枫。 难道他是知道孟葱已经到了,才故意说这些话,为的就是让他能消消气? “孟兄,你都不否认一下,这很伤人的知不知道?”杜晚枫无奈笑道。 但孟葱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提着剑离开了。 杜晚枫和周斛同时呆住了。 前者是因为孟葱刚才那个眼神,很不善,甚至是有些凶狠。 而后者—— “他受伤了。”周斛说。 “什么?” “他受了内伤,而且伤势还不轻。” 是谁? 杜晚枫诧异。 孟葱身手奇绝,能胜过他一招半式的人都不多,更别说让他受内伤了。 忽然,杜晚枫想到了。 “是万伏!” “那个伤你的大傻子?” “阿斛,你把这个事情去跟万兄说一下,然后一起去看看万伏。”“他伤了你,还要管他做什么?就算是死了,也是他活该。”周斛是行医之人,但她可没有什么医者仁心。虽然医术过人,却也只会救少数她愿意救之人。 “万伏是万兄在意之人,也被万老大人抚养多年,如果没出事自然最好,真出了事也一定要给个交代。” 第二百三十二章 我对他从未有算计之心 众人是在林子深处找到万伏的,人还是清醒的,但倒在地上却一动不能动。 周斛上前,为他检查了一下伤势,便僵在了那里。 “周姑娘,他……伤得怎么样?”万九洲实在不想再看到这个人,但又不能真的不顾及他的死活。 周斛看了万九洲一眼,却没有说话。 “你说话啊,周姑娘!” “他全身的骨头都被至刚至猛的阳劲给折断了,四肢更是直接被粉碎了。而且心脉遭到重挫,已经武功全失、是个废人了。” 周斛方才的沉默可不是在同情万伏,她早就说了这个大傻子就算死了她也不会皱下眉头。 伤了杜晚枫,哪怕他本人不找万伏的麻烦,就他底下那帮忠心耿耿的恶犬,也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是她没想到第一个忍不住出手的人竟然是孟葱,更想不到江湖上那个脾气怪异、却也并未有什么凶名的风香剑,会下这样的死手。 这种伤人的法子,堪比凌迟了。 万九洲也有些无措,看着万伏,又看看周斛,最终拜托她帮忙全力救治。 万伏变成这样,他没法去怪任何人,可也不能对他置之不理。 “他的这些伤治不好的,以后只能这样瘫着了。我能做的就是给他减轻点痛苦,让他不至于再出现别的损伤。” 万九洲站在那里,心情一时间沉重无比。 “如此,就拜托周姑娘了。” 杜晚枫第二天醒来,便听说了万伏的事情。 “万兄这会儿如何?” “你还真关心那个文弱书生。”给他换药的周斛,淡淡哼了一声道。 “阿斛,万兄是我最好也最重要的朋友。” “知道你护短,我不说他了。”将药换好,周斛为杜晚枫将衣裳合拢系上。“你那万兄弟昨晚脸色可很不好,那大傻子说什么也是他们万府的人,还是他给带出来的。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怕会与你生出隔膜。” “万兄不会的。” “他现在是不会怪你,但你就能保证他以后看到万伏沦为废人的样子也不会对你生出怨怼?” 杜晚枫答不上来。 他对和万九洲的友谊很有信心,可万伏在万兄心里无疑也很重要。何况他又是那样一个心善的人,在知道他的人下这样的狠手,会不会觉得他很残酷很冷血? 第255章 可杜晚枫能说些什么呢? 他差点死在万伏的手上,孟兄出手帮他报仇,他不会再去指责他下手太狠。那太不识好歹了,他也不是这样的良善之辈。何况万伏在动手杀他的那一刻,就该知道会招致这样的报复。 这件事中,他自始至终在意的只有他的好兄弟万九洲,也担心这事处理不好会让万太保为难。 在杜家出事后,万老大人帮助他良多,杜晚枫尊敬他,也感激他。所以在万伏的事情上,杜晚枫是保持着忍让的态度的。 他很清楚即便他不对万伏做什么,等回到敬天府,万太保也一定会重罚他。 如今倒是让他有些不好办了。 这一天,万九洲没有过来看望杜晚枫。 如若在平时,他不会多想。可今日,杜晚枫心里却有些惴惴。他不只一次望向门的方向,开始期盼着那道有点吵闹的声音了。 “万兄在万伏那里吗?” 这已经是杜晚枫第五次问周斛这个问题了。 周斛摇摇头,“不在。” “他……” “我没注意,反正没在那大傻子那里看到他。” 杜晚枫不说话了。 而这一切看在周斛眼里,是有些诧异的。杜晚枫最善于算计人心,万九洲只是个单纯的小子。只要他愿意动动小手段就能够轻松把握住他,没必要让自己这么费神费心。 他的那班忠心部下,不就是被他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网罗麾下,心甘情愿隐藏自身为他卖命的吗? 但这些人能得到杜晚枫这样的在意和关心吗? 不会。 即便周斛熟识过去那个潇洒热情又善良的杜晚枫,触摸过那个最真实的他。她也不得不说,如今的杜晚枫已经不是当初明亮如骄阳的小公子了。 他背负了更多,人也更冷酷。 “我很好奇,万九洲因何能在你心里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就因为他一片诚心待你,将你当成好朋友?还是因为你需要他的爷爷万太保在朝中支持你?” 杜晚枫看周斛一眼,垂下眼睫,将沉默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忽而笑道:“阿斛,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万兄从未有任何算计之心。” 对张明净,杜晚枫可以说算计就算计。只要对他有足够的好处、又不会真正危害到张明净,他做便做了,是不会感到自责和内疚的。 可对万九洲,只是想想他就无法忍受。 “万兄对我从不防备、从不怀疑。在其他人对杜家避之不及的时候,他还在积极帮我。我杜晚枫交友众多,可唯有他一人让我觉得至死都不会站在我的对立面。无论我变成什么模样,我仍然还是他心目中那个未曾改变的杜兄。” 杜晚枫眼睛有些湿润。 周斛没来由地难受。 她想,她可能有点理解万九洲对杜晚枫的意义了。 为杜晚枫卖命的人很多,但为了成大事,杜晚枫不可能与他们倾心相交。因为一旦做了朋友,或者对他们投入了过多心思,那就不可能再舍得让他们为自己出生入死。 而他心里的顾虑和牵挂太多,只会给他们所有人带来灾难。 朝堂斗争无比残酷,一朝落败,满门遭诛。他不能仁慈、也不能心软,哪怕是让一些年轻人去执行危险重重的任务,他也不能犹疑。 可杜晚枫到底是个热爱生命也尊重生命的少年啊! 这条路实在是太孤独太冷了,所以他更加重视来自家人和朋友的那份温暖。因为这会给与他勇气,也能让他偶尔得到一点放松。 又或许万九洲还代表着杜晚枫心底最想守住的那份无暇和美好吧。 他不可避免地走上了一条荆棘丛生的道路,但他希望万九洲能永远保持着那份善良乐观的心性—— 第二百三十三章 对啊,很重要! 张明净是在温泉馆后的小山坡上找到的万九洲。 他坐在那里看夕阳,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似乎很入神,连他的到来都没有发现。 也或许他发现了,却并不想做出什么反应。 张明净走到他身旁坐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去看过他了。”他?是说谁? “他伤势没什么大碍了,周姑娘医术很不错。就是暂时不宜舟车劳顿,所以得过两天再上路。”这个他,自然说的是杜晚枫。 虽然万九洲没有回应,但张明净知道他都听了进去。 “万兄,你还记不记得过去我跟你说杜晚枫变了,你是如何回答我的?”万九洲当然记得。 他眼皮垂下,望着地面不远处,神思怔忡。 张明净继续说道:“万伏的事情,他也不想的。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我知道他一定很想在此刻见到你。”万九洲喉咙滚动了一下,忽然苦涩一笑。 “张兄以为我是因为万伏的事情在责怪他、所以才不愿去见他?”张明净知道不是,但他也确实摸不准此刻万九洲真正的想法。 “我只是……”万九洲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如何去面对杜兄看到我时歉疚为难的样子。”张明净顿住。 “我怎么会怪杜兄呢?万伏的事情,他又有什么错?可他一定也非常苦恼,因为他觉得这件事让我难过、也难办了。”张明净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两人的感情让他感到嫉妒,他甚至有些后悔出现在这里。 本以为在帮忙开解,却发现自己到头来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小丑。 第256章 “张兄,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办?”万九洲转头问他。 但张明净却避开了万九洲的视线,蓦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下来说道:“我不是你,也不是杜晚枫,我不知道。”“是啊,这种事情谁又能告诉我答案呢?” “如果、如果你不怪他,那还是尽早去看看他。”即便知道这话有些多余,张明净还是不想让杜晚枫久等。 留下这句话后,张明净便要走,却被万九洲喊住了。 “张兄——” “什么?” “谢谢你。” “不用。”反正他也只是做了一些多余的事情。 当那个身影出现在房门前时,杜晚枫第一个便看到了。 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想从床上爬起来。但刚要动,万九洲就冲过来按住他。 “别动别动,你还伤着呢。要是让伤口重新移位了,周姐姐又得说我。”“叫谁周姐姐?”周斛冷淡着脸,看向这个一点都不跟她生分的万家小公子。 平时她对这些称呼也不是那么敏感,主要还是有些气恼万九洲。 他要是早点滚过来,就不会害杜晚枫难受了。 “好姐姐,你救了杜兄,也帮忙医治万伏,我感激你都来不及,一声好姐姐切勿推辞。”周斛一个咯噔。 自然不是因为万九洲这有些油滑的话,而是因为他竟然这么自然的在杜晚枫面前提到万伏。 她看看杜晚枫,又看看万九洲,最后干脆离开了房间。 出去前还让万九洲看好杜晚枫,别让他乱动,乖乖躺着。 万九洲满口答应,那模样仿佛昨日的事情都不曾发生。 杜晚枫猜到了万九洲不会因为这事与他心生隔阂,但这个反应却是有些出乎意料的。 “万兄,你……还好吗?”这话问得! 一出口,杜晚枫就想收回去。 因为这问题太蠢了。 万九洲果然笑出了声,“杜兄啊杜兄,聪明如你,很少看到你犯傻。唔,看来我万九洲在你心中还是很重要的么~”这很自恋了,但杜晚枫却只是看着万九洲,很认真点了一下头。 “对啊,很重要。” 当杜晚枫用这样真诚的表情,说出这么动人的话,那可是相当要命的。 万九洲哪里受得住这个。 趴在杜晚枫床前,将这一天的心理历程跟杜晚枫剖析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说实话,事情发生后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办了。杜兄是我最好的兄弟,万伏他……我无法形容和他之间的感情,但他于我也并不是什么无关紧要之人。这一点,杜兄可明白?”“自然。” “他差点杀了你,而他最后也因为孟兄而变成了那副样子,我心里一团乱,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哪怕是坐在后山想了一整天,有多好事情还是理不出个头绪,可唯有一点是我不需要犹疑的——”万九洲说着抓住了杜晚枫的手。 “你是我此生认定的最好的兄弟,不管发生任何事,这份情谊都不会变!”杜晚枫心中震动,他最渴望听到的,也不过是万九洲这一句话罢了。 他紧握住了对方的手,“万兄,这话我跟周斛说过,现在也想跟你说一次。我杜晚枫对万九洲从未有任何算计之心,也一直视你为生死相托的兄弟。不管你我未来是什么样子,这份心情不会改变,这是我杜晚枫对你的承诺。”他从不轻许承诺,今日却例外。 为了回馈万九洲对他的这一片兄弟挚诚。 站在门对面的张明净,望着那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心头有些安慰,又微微有些发涩。 盛遮摇着扇子走过来,在张明净身旁感叹道:“杜兄和万兄这俩人可真让人嫉妒,我怎么就没有这样一位好兄弟呢?欸!好酒易得,兄弟难求啊!”张明净没有答腔,盛遮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到底是雨过天晴了,只希望这些不好的事情快些过去,接下来有更美好的东西在等待着我们——”两日之后,伤势恢复了不少、能从床上爬起来的杜晚枫,和使团其他人一起离开了椒州。 “杜兄,你那帮手下呢?不跟我们一起回敬天府?”万九洲问。 盛遮和张明净也同时看过来。 “都是些武林人士,怪惹眼的,不太懂规矩、脾气也不好。容易冲撞了各位大人,便让他们都散了。”杜晚枫说。 “他们是有些脾气,但各个忠肝义胆、重情重义。只因为杜兄在徐州时救过他们,就甘愿认你为主,一心跟着你只求有机会能报答。”盛遮倒是挺赞赏这些人的。 “欸!江湖人最讲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当日只是稍微施加援手,他们却是要跟定我。几次让他们走,他们都不走。但你们说说,我一个读书人,做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要这么多手下做什么?” 第二百三十四章 那年初见 万九洲和盛遮对杜晚枫这话不疑有他,倒是张明净,挺有意味地看了杜晚枫一眼。 杜晚枫摸摸鼻子,知道这些话也只能对万兄和盛兄起作用,张明净他可没打算能糊弄住他。 正这时,车轱辘轧过了一颗石头,马车一个颠簸,杜晚枫差点撞到马车车壁。 坐在他两侧的万九洲和张明净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张明净刚碰到杜晚枫胳膊,后者就被万九洲揽到前面来了,让他的手扶了个空。 第257章 等这个颠簸过去,万九洲才放开了杜晚枫。并掀开车帘对赶车师傅说道:“老李,再赶慢点,看到石头坑洼一类的东西,能避都避开,我们杜兄还伤着呢。” “好的万公子,小的一定更加注意。” 万九洲办事周全,人也厚道。 “没说你做得不好,你这一路也辛苦了,车子还是赶得很稳的。等到了敬天府,爷多给你赏钱。” “好嘞!谢谢万公子。” 万九洲重新坐回到了车厢,关心问杜晚枫:“杜兄,马车这么颠,你身体可还受得住?” “万兄且放宽心,我可是习武之人,阿斛又是医中妙手,她都允许我坐马车那就说明我的伤的确无碍了。” 如果只是杜晚枫说自己没事,那万九洲会认为他可能又在逞强了。但一想到那个不苟言笑、对杜兄身体也很上心的的周大夫,万九洲顿时放心了。 那周大夫一看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也严肃。纵然是杜兄这三寸不烂之舌,在她那儿也未必能奏效。 “杜兄,那周大夫是何来历?你与她又是怎么相识的?”这个问题万九洲早就想问了,直到这会儿才找到机会。 不只是他,盛遮也十分好奇这个问题。 那位周大夫,很有可能就是杜兄爱慕的女子。 凭这一点,那就十分了不得了!要知道,敬天府多少闺秀千金,欢场娇娥,对杜兄芳心深种,却多年得不到他的回应。 杜兄也从未跟他们说过自己还有喜欢的姑娘,这次突然冒出来一个,让人无尽好奇。 “阿斛啊,是故人之妹。” 杜晚枫在说到故人两个字时,眉眼间似乎有些伤感。 “故人之妹?不知是哪一位故人,我可认得?” 杜晚枫嘴角牵出一丝笑容,看似浑不在意,但眸子里却流露出深沉的怀念。 “阿斛是林樾的胞妹。” “林……”万九洲噎住了。 就连张明净也骤然抬起头来。 除了盛遮,他是西荣之行才与杜晚枫等人相熟的,对他的许多事情都不知道。 林樾,杜晚枫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说出这个名字。 万九洲和张明净这些知道内情的人,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从杜晚枫嘴里听到他了。 林樾是前首辅杜寒秋身边的卫队长,从十四岁起就跟在杜首辅身边。 那是一个郎绝独艳、眉如墨画的英俊少年,论相貌比起张明净、万九洲还要出众,也只比杜晚枫要稍逊半筹。 林樾的父亲是朝廷的一员将领,战败后被俘,因为拒不受降而被斩首于敌阵前。 消息传回来后,林樾的母亲亦随他的父亲而去。 杜寒秋在知晓此事后,大为心恸。尤其朝廷内有些臣子不但不感念林父对大闽的忠诚,还要以守城不力治他林家的罪,想将战事失利的罪责全部甩给他。他站出来据理力争、并在朝中痛骂这些大臣。 一个国家,如果连为他们誓死不降的英雄都不知道尊重、反而在他死后还要朝他泼脏水、辱他声名,那以后还有谁愿意为这个国家出生入死? 杜首辅这番痛骂,让那些急于甩锅的大臣噤若寒蝉,就连小皇帝都感到紧张。 这件事在当时没什么,但杜寒秋故去后,却不只一次被翻出来,说他杜寒秋张扬跋扈。不但没将朝廷其他臣子放在眼里,就连圣人也不被他看在眼中。 而同一时间,学士府中七岁的杜晚枫,再一次从后院一面墙下的洞里钻了出来。 爹爹不让他出去玩,娘和大娘也管着他不让他跑,但以为这样他就没办法了吗? 经过他一段时间的研究,找到了杜府防守最松懈的地方,还用了前后一个月的时间挖了一个洞。以后只要他想出去,就随时都可以啦~ 杜晚枫揣好了荷包,里面有银票、碎银还有铜板。而且为了防止小偷儿,他不只把钱放在荷包里,两边鞋子里亦藏了不少。 林樾一身是伤逃到学士府后巷时,就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从狗洞里钻了出来。 虽然知道这个小团子不可能对他造成什么危胁,但一路的追杀,让这个少年精神紧张到了极点。 他拔出匕首,一把拽过那孩子,用刀背抵住了他脖子。 杜晚枫本来是非常非常害怕的,但当他注意到这少年抵住他脖子时,特地换了刀背。 眼珠机灵一转,立即小声哭起来。 “哥哥哥哥,我所有银钱都给你,你不要杀我好不好。我才只有七岁,还没有长高高,更没有娶媳妇……我爹五十多岁,好不容易才生下我这么个男丁,我还要给家里传香火呢,呜呜呜呜——” 一边说着,杜晚枫还将怀里的荷包掏了出来。 林樾哪里会真伤这么个孩子,其实在抓住他时就后悔了。 就这么会儿犹豫的工夫,杜晚枫以为他还不愿意放人,就继续哭着说:“哥哥你别嫌钱少,你把刀拿开些,我鞋子里还有钱,我都拿给你好不好?” 如果是平时,遇到这么可爱的小娃儿,林樾也会心中欢喜,还会逗上一逗。 可林家经历这么大的变故,父亲和那五百将士冤情未雪、死不瞑目,他满心悲愤,再也顾不得其他。 他将杜晚枫一推,就没再管他。 杜晚枫心想这人好生奇怪,突然出现在这儿,面容狼狈、似乎还受了伤,但人还不算坏。 第258章 他重新揣好荷包,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说—— “那人肯定就在这附近,都给我好好找。要是让他给跑了,我们都得没命!” 第二百三十五章 最大的心愿 一听到这声音,林樾就紧张了起来。 他把杜晚枫往后面推,在那里有一堆杂物,藏个小孩子没有问题。 “快点找个地方躲起来,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声,也别出来。”“那哥哥你呢?” “他们要杀的人是我,找到了我自然不会再管其他人。”“可是哥哥会死的。” 林樾毅然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份血书,单膝跪地,郑重地交给了杜晚枫。 “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林樾望着面前的小孩子,虽然才哭过,但眼里并未有多少惊慌、也不像其他这个年岁的孩子懵懂。 全身上下浑是机灵和聪明劲儿,一双眼睛也是无瑕纯净。 “小弟弟,这份血书关系着五百名将士的清名,如果待会儿我出事了,能否请你把这个交给朝廷的首辅杜寒秋杜大人?哥哥除了你,也没有别的人可以托付了。还请你将它亲手交给杜大人,否则我等即便是死也无法瞑目——”杜晚枫睁大了眼。 “都没有,再去那边看看——” 声音越来越近。 “快躲起来。” 林樾要将杜晚枫抱着藏起来,却忽然被一只小手抓住了。 “哥哥,你忘了我刚才是怎么出来的?” 林樾蓦地想起杜晚枫钻的那个小狗洞。 那狗洞太小,只能容一个小孩子通过。 “也对,那你快点钻回去。” “哥哥你快躲起来,我这就回去喊人来帮你。”“莫要管我了,那些人都是专业杀手,出手狠辣至极,别到时候连累了你们。你只要记得,帮我把血书带到,我就算是死也安心了。”“哥哥,你难道还不知道这里就是杜首辅的府上吗?”“……” “你快且躲好,就算被找到了也多撑会儿,我这就去喊人来。”杜晚枫说完,小身体便灵活往洞里一钻。 他也没敢嚷嚷,怕惊动了外面的杀手,让他们更快找到那大哥哥。 家里的护卫多在前厅守卫着,除非父亲在书房办公才会在后院。 这个时间父亲在早朝,家里护卫多在前面。 府里这么大,跑到前面那得费好长时间呢。 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这时候他想到杂物房就在不远,他冲了进去,从里面拿起一面铜锣,哐哐哐就猛敲起来。 不一会儿,就有几名武功高强的护卫飞到了杜晚枫身边。 “公子。” “快去后巷救人。”杜晚枫急道。 “救人,救什……” “别多问,快去!”别看这只是一个七岁小朋友,严肃起来还真让人不敢怠慢。 而以杜晚枫性格,他虽然爱玩爱闹了点儿,但也不会做一些无聊的恶作剧。 护卫也不再追问,片刻后带回了多了两道刀伤气息奄奄的林樾。 “快去喊大夫。” “是。” 杜寒秋下朝后就听说了府里出了事,疾步匆匆赶了回来。 杜晚枫将那封血书交给了他,并简要和他爹说了下情况。 “那大哥哥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什么时候能醒来还不知道。要杀他的人都是专业的杀手,一共有三个人,有两个被抓住后服毒自尽,还有一个跑了。”看完血书的杜寒秋,面色沉重。 但听到自家小子的报告后,却没有漏掉隐藏的一些信息。 拎起杜晚枫的耳朵,“你去后巷做什么?是不是又要偷溜出府?”“哎呀爹,你轻点轻点,耳朵都快要被拎掉啦!”“不好好教训你一顿,你就把爹的话当作耳旁风。”“爹我错了我错了,下次我绝不敢了~”杜晚枫每次被逮到那都是火速认错、态度好得不得了,根本都懒得狡辩。 他知道越狡辩越倒霉,而不被逮到那才是他的本事。 杜寒秋拎着杜晚枫耳朵丢给了护卫,让他们去打公子一顿板子。还特别强调这次不能留情,得重重打。 就因为他乱跑,差点出事。再不好好管教,以后还不定给他惹出什么祸来。 杜家这小公子最是金贵,谁敢真打。别看老爷这会儿生气,等气消了要真看到宝贝儿子受了伤,那他们焉能有好日子过? 但这次老爷还真没打算轻放了公子,一直在旁边看着。即便这些护卫们早就练就了一手炉火纯青控制力道的能力,杜晚枫还是受了点皮肉之苦。 夫人和小姐们赶来,才让他免了后面的几板子。 杜晚枫这人打小就皮实,在他爹面前一个劲认怂,一回到自己房中就恢复了本性。趴在床上一边喝着她娘亲自喂汤,一边被大娘上药。 “爹好狠,我这屁股有两天都不能消肿、凳子也不能坐了、晚上得趴着睡觉了。”“还说呢,整天闲不住,动不动就溜出府。这次还碰到追杀,你要真出了事还让娘活不活了?”“可我也因此救了那位大哥哥啊。” “还敢犟嘴,信不信娘把你送去让你爹再打你几板子?”看娘生气了,杜晚枫讨好地用小脑袋拱拱她:“我知道娘舍不得,我以后也会乖乖听你们的话的。”大娘欣慰地笑,二娘薅了一把女儿的脸。 然后继续喂汤。 “还疼不疼?” 第259章 “有点儿,但喝了娘的汤、被大娘上过药后就不怎么疼了。”林樾清醒后,向杜寒秋禀明了前线战事失利,非他们实力不济,而是自己人坑害。 杜寒秋彻查了前线战败一事,得知林父被害,不只是外部原因。军中内部矛盾激烈,军中主帅定下诱敌之计,让林父带着五百兵马去诱敌。关键时刻不但没有按照计划去支援,反而紧闭城门,才致使将士们惨死的惨死、被活捉的活捉。 知晓真相后,杜寒秋大为震怒。将这事禀明圣人后,开始整肃军中和朝中乱象,凡涉案者该严办的严办、该斩的斩。而林父和其他将士们也得到了该有的对待和抚恤,他们都是誓死保卫大闽的英雄。 而林樾,从此就留在了学士府。 他感念杜寒秋的恩情,也庆幸这个快要烂透了的大闽王朝,还能有这样正直的好官。他相信跟着杜寒秋,一定可以挽回大闽衰颓之势,再现王朝之强盛。 这也是他的父亲和前线将士们最大的心愿! 第二百三十六章 小脸枯黄容光少 杜寒秋看中了这孩子年纪轻轻、性情却异常稳重、还品行出众,对他也是悉心培养、极尽信任。 而他也是府中除了大娘、二娘唯一一个知道杜晚枫秘密的人。 这还是大娘主动告诉他的,因为杜晚枫性格无拘无束,整天闲不住,动不动就要溜出府去玩。 作为杜家未来的继承人,杜寒秋最器重的幼子,既然选择做一个男人,那就不可能再让他像女子一般留在闺阁中。 但她们又实在不放心,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便选中了林樾来做这件事。 自此,林樾就像是杜晚枫的一道影子,一直在他背后默默保护着他。 杜晚枫不用担心在外面有危险,也不用担心女子身份被拆穿。因为有林樾在,他会将他护得好好的。 傍晚时分,在外面疯玩了一天的杜家小公子,脏兮兮地往府里方向跑。 在经过一个烤红薯摊子的时候,被浓浓的香味所吸引。 小公子揉着瘪瘪的肚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好想吃啊,可是他银子都花完了。 杜晚枫歪着小脑袋,心中思索着他就这样上前去,给奶奶唱首歌听,她赏给他一根红薯的几率有多大。 就在杜晚枫想要上前时,一小块碎银子骨碌碌滚到了他的身边。 咦? 哪来的银子? 杜晚枫蹲下身,捡起这块银子,往周围看了看。 刚才这会儿,可没什么人从他身边经过。而这块碎银子,他确定之前是没有的。 难道娘又派了人悄悄跟在他身后? 只可能是这样了。 杜晚枫叹气,娘还真是对他不放心。但也能理解,他毕竟年纪还小,娘不放心他安危也正常。 何况关键时刻还有人送银子。 杜晚枫拿着这块碎银子,先买了一根尝了尝。觉着好吃,便把剩下的全部买下来了,带回去给姐姐们吃。 付了钱后,东西也包好了,杜晚枫提着东西开心回府了。 这些红薯不只分给了小姐们,刚跟着他回府、才换了身衣裳的林樾也有。 “谢谢公子。”林樾恭敬道谢。 “哥哥,你怎么总是跟我这么客气?” “公子,主仆有别。” “在这个学士府,没人将哥哥当成仆人。” 林樾知道,但他自己却得谨记尊卑有别。 杜晚枫看他这样,伸出小手,抓住了林樾的大手。 “哥哥的父亲是英雄,哥哥也是。你们都曾经为了大闽浴血奋战,哥哥更是十三岁就跟着父亲上战场杀敌,特别了不起。我心里对你们只有敬重和钦佩,也是真心拿大哥哥当兄长的。你要是一口一个主仆,不但折煞我了,也会让我很难过……”杜晚枫说着便垂下了小脑袋,那小模样特失落。 而林樾,也是被这一招吃得死死的,忙道:“公子,是我说错话了。”“那你以后不能说这些话了?哥哥能不能做到?”“……嗯。” “干脆点。”小家伙却不满意他的迟疑。 “嗯!” “这还差不多。”杜晚枫坐在门槛上,一手撑着下巴,脑袋来回晃。“哥哥,今天跟在我后面给我银子的人是不是你啊?”“公子怎么知道?” “因为以前跟着我的人都不会给我银子。” 原来就这么暴露了啊。 “哥哥真好。”杜晚枫又说。 林樾微笑。 “跟着我只能看不能玩,是不是很无聊?” “不会,看着公子玩耍也很有意思。” “你下次要和我一起去吗?” “我会一直跟着公子的。” “我说的不是跟在我后面,而是我们俩人一起。”“在暗处更能保护公子,除非必要之时,我也不会出现。”这就是拒绝了。 杜晚枫这次却没坚持,年纪虽小,他却已经能明白大娘二娘的用意。 林樾转头看着他,挺认真地问:“公子讨厌被人跟着吗?”“如果是哥哥,就还可以。” 林樾又笑了,这次笑容要更为灿烂一些。 杜晚枫九岁的时候,跑到登甲楼上去玩。那一日几大才子在比斗学问,你作诗攻击我、我写对子羞辱你。 他听了许久,也没听到有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诗词佳作,反而成了互相攻讦辱骂的手段。 第260章 “欸!这就是名动我朝的五大才子吗?今日一见,着实让人失望!”这声音稚嫩软糯还带着奶味,说话的内容却相当狂妄。众人不约而同回头,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就见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公子摇着把小扇子靠坐在廊柱上,一只脚放在栏杆上,另一只脚垂在外面、还一晃一晃的。 那五大才子被一个黄毛小儿嘲笑,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又看这小孩言辞间对他们的学问多有贬低,哪怕被人说成是以大欺小,也要给这孩子好看。 哪里知道这小公子不但不怕,竟然还要当场与他们比学问。 附近的人听说登甲楼有好戏看,一九岁小儿挑战五大才子,能赶过来的都过来了。 这一日,九岁便能七步成诗、出一副对子将五大才子同时都难倒了的杜家小公子,名扬了敬天府。 原本就有神童之名,这一次更是让他广为人所知。 杜寒秋虽然觉着这小子有些不着调,多大一点儿就敢去挑战五大才子了?但他素来也看不上那些只会做几句酸诗、捣鼓点风花雪月、一心只想争个高低的所谓才子。 杜晚枫有这能耐,也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欣喜。 只是还得多管教,否则他家那小子尾巴得翘天上去。 于是杜晚枫回来又被打了几板子,还被罚半个月不能吃肉。他憋屈不已,写了一首想吃肉的打油诗。 “小脸枯黄容光少,想要吃肉吃不了。南瓜土豆轮着来,玉盘山珍咱无缘。红烧肉、大蹄膀,只能看、不得闻……”不知道怎么的,这首诗还流传开来了,成为我们风雅的杜大才子少有的黑历史。 这之后,杜首辅知道了,对付家里这皮实的小子打他板子根本不管用。要想让他听话,还是得从嘴巴上控制。 但杜首辅哪里知道,这都是杜晚枫在故意跟他耍心眼呢。家里这么多夫人小姐,身边还有个林樾,还真能让他没得肉吃? 那小脸红光满面的,哪里就枯黄容光少了? 因为这一招,杜晚枫有段时间没挨板子。 第二百三十七章 心里有座坟 那些年,林樾一直作为杜晚枫的影子,跟在他身边保护着他。 因为有他在,杜晚枫哪怕是女儿身,也可以与友人畅快痛饮,喝醉了林樾自然会出现将他拎走。 因为有他在,杜晚枫可以到处管闲事,还不用担心被别人揍。 因为有他在,杜晚枫从来不知道孤单为何物,许多不能与别人说的话他都可以和林樾说。 林樾是杜晚枫最信赖的人,甚至超过了他的姐姐们。 因为这世上除了大娘二娘,只有林樾一人知道她最大的秘密。在他面前,他可以是男孩子,也可以是女孩子。哪个身份对他有利,他就切换到哪一个,而对方总是会宠着她。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在外面疯玩,磕碰到了林樾总是会背着他回家。 杜晚枫趴在他背上,玩着他如墨的长发,给他编一头的小辫子,林樾总是无奈地笑。 他的武功也是林樾教的,因为他说他不可能永远都跟在公子身后,也不可能每一次在他有危险时都及时出现,杜晚枫必须要会点功夫防身。 知道杜晚枫不喜欢到哪里都提一把剑,林樾就特地为他寻了把软剑。 从七岁到十三岁,林樾跟在杜晚枫身后六个年头,看着他从幼年到少年。 林樾二十岁的时候,被杜首辅送到了军中。 这样一个少年俊才,一直留在学士府,实在是太可惜了。而且林樾出身将门,文韬武略,理应报效国家。 他被派到了他父亲昔年厮杀过的战场,同数万将士一起守卫着北方大门。 杜晚枫很想念他的林樾哥哥,远在敬天府的他,每隔几天就会写上一封信。 他也断断续续收到过林樾的几封回信,每一次收到信,哪怕内容不长,杜晚枫都会反反复复看很多遍。 他不只一次央求杜寒秋,让林樾哥哥回来。 杜寒秋则劝他要多为林樾想想,他是林家儿郎,身上还肩负着振兴林氏满门的重任,又如何能让他一直只做一个护卫? 可林樾再没能回到敬天府。 那位骄阳般温暖坚毅的男子,永远倒在了他父亲埋葬的地方。 从此,杜晚枫的心里便有了一座坟。 周斛姓周,随母性,得遇机缘拜神医妙谷子为师。周家出事那些年,她跟着师父去了海外,等回来时,才知家中变故。 “那杜兄是什么时候与周姑娘相识相熟的,我为何一点都不知道?”万九洲问。 “是林樾忌日时,在他的衣冠冢前碰到的。”这些都是伤心事,杜晚枫不对他们说起也正常。 万九洲果然也不再追问。 又过了几日,使团终于回到了敬天府。 杜晚枫有伤在身,虽然一路勉强支撑,到底还是疲累难忍。 与人打过招呼后,便坐上了府里接他的马车。 家人久未见,有许多话要叙,一桌丰盛酒菜在等着他。 他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受了伤,也不想搅了大家的兴致、拂了他们的心意。 只是他脸色差成这样,身体单是站着都在打晃,怕是根本瞒不过去。 就在杜晚枫为难的时候,孟葱来到他身后,并且举起了手刀、就要劈下来。 眼角余光扫到他动作的杜晚枫,连忙跳到一边。 第261章 “孟兄,你这是要做什么?” “帮你。” “帮我?” “你有伤不愿和他们说,那就要打起精神应付。里面一大屋子的人,你单是与他们寒暄没半个时辰都结束不了。就算你告诉他们你受伤了,那一浪浪的关心你更难以消受。”不得不说,孟葱这话说得对极了。 “那也用不着我们孟大侠出手啊。” 笑话,他要真是躺着进去的,那娘和大娘他们恐怕得吓死。 杜晚枫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进去了。 见过了大娘、娘还有诸位姨娘、姐姐,被他们团团围着嘘寒问暖。 而孟葱也见识到了这杜家小公子有多能忍,明明身体都快到极限了,照样在人群中谈笑风生、体贴入微。 看着都累。 孟葱心想。 不过,久未归家,被这么多人关心追问那也是一种幸福。 杜家人也没忘了孟葱,感谢他不辞辛劳,一路护卫着杜晚枫去西荣。 晚宴上,杜晚枫坐在那里身体一阵阵出冷汗。面对一桌好酒好菜也没有什么食欲,拿筷子的手都有些哆嗦。 杜晚枫几次欲开口,怕再留在这里会露馅。 好在大娘怜杜晚枫旅途劳顿辛苦,看他晚上也没吃下什么东西,干脆就让他早点去休息了。 杜晚枫终于得以回房,这一段路走得十分吃力,等摸到床边就昏沉沉倒了上去。 孟葱晚上倒是吃了不少,一个是杜家伙食着实不错,自打启程去西荣后,很少吃到这么合胃口的。 二个还是杜晚枫不在,杜家人的热情全冲着他来了。直说他瘦了,要他多吃点。 等散席后,回房的孟葱不太放心杜晚枫,便进他房间看了看。 发现他鞋子都没拖,被子也没盖,人就倒在那儿,睡得死沉死沉的。 就知道逞强。 他有些嫌弃的为杜晚枫脱下了鞋子,一把拉过被子丢在他身上。 他不怎么会照顾人,而且搞成这样,也是杜晚枫自己的原因。都伤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儿了,还在那撑着。 但孟葱由心说一句,这位杜家小公子虽然是个小白脸,但人真挺爷们的。 有时候就连他们这些江湖粗人,也未必有他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公子能忍。 孟葱也没在杜晚枫房里多留,这里毕竟是杜府,明里暗里都有人保护,比在外面要安全得多。 而杜晚枫到底是年轻、身体底子又好。好好睡了一宿,第二天状况果然好了许多。 只是一睁开眼睛,已经是翌日午后了。 揽春一边在外面绣花,一边等杜晚枫醒来。知道他累了,便没有喊他起床,放着他去睡。 直到听到里面有动静,才开始张罗他洗漱、给他安排午膳。 其他人都吃过了,杜晚枫没有赶上。但娘给他煲了汤、一再嘱咐揽春等公子醒了盛给他喝。 杜晚枫扭扭睡酸的脖子,喝着娘亲手煲的汤,还有合心的菜肴,感慨着回家的感觉真好! 第二百三十八章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离开这么久,都城内的情况杜晚枫自是最关心的。 在所有人都以为杜晚枫还在府中休整时,他却一个人进入了密道,来到了景仁堂药铺秘密联络地点。 命令昨天就下达了,而枯藤、韦月还有周敬这些人也都到了。 大家在一块集会,其实是挺有风险的事情。但杜晚枫一去数月,虽然有井宾帮忙联系各方,有一些情况还是要当面商量更为妥帖。何况接下来他们的计划也将进入全新阶段,杜晚枫要亲自安排交代。 黄掌柜在药铺外面张罗着,也为大家伙儿把风,这样有什么特殊情况他也能第一时间通风报信。 而地下暗室还是很隐秘的,通常人们找不到这里来。 “那还是周敬先生先来?”毕竟大家都还有公务,离开太久也容易生出岔子,杜晚枫在和大家短暂寒暄过后,便进入了正题。 周敬先汇报了龙虎卫这数月的情况。 “我们龙虎卫这里,在花满都求赐婚告吹、龙虎卫又遭魏阶调查后,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也的确没有以前那般风光了。尤其是花满都本人的威信,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周敬接着说道:“有一次杨跃喝醉了,得意地向我透露宫里的萧贵妃让人给他带话了,让他好好干。这是萧贵妃要将手伸到龙虎卫、开始扶植杨跃这个远房亲戚的信号。得了她这话,左指挥使杨跃心思日益活络,明着暗着开始给花满都使绊子。” 若是以前,那杨跃自然没这个胆子做这种事情。 但花满都接连两次受挫,还明着被朝廷警告。再加上有萧贵妃的支持,本就想往上爬、不想被花满都压一头的杨跃那自然是精神起来了。 “花满都作何反应?”杜晚枫问。 “花满都应该是警觉了,但却故作不知、以此来麻痹杨跃。我还知道杨跃一心腹,已经秘密被花满都收买了。” “找个机会,让杨跃知道他身边出了叛徒。”杜晚枫略一思索,便做出了决断。 “不再等等?”周敬还以为以公子的性格,这种情况会先等等,两边观望局势,然后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出手谋取最大利益。 “不必。那杨跃有心要蹦跶,那我们就添把火。他要是做了花满都的人,两边矛盾势必加剧。他们斗起来,对我们有好处。” 第262章 周敬认为公子说的也很有道理。 “那依公子看,这件事要不要由我亲自去做?” 他亲自去做,那就能在杨跃面前立功,但这样也将花满都得罪了个彻底。 不亲自去做,倒是安全点,却白白将功劳给了别人。 如何抉择,周敬还真没把握,主要还是担心会坏了公子后续计划。 “周敬先生,我接下来让你做的事情有些冒险,你听过之后如果觉得有困难……” 不等杜晚枫话说完,周敬便拱手道:“但凭公子吩咐,周敬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先生对我杜家的忠心,晚枫感念。挖出叛徒的事情,就由周敬先生亲自去做。不但要做,还要做得高调,最好让花满都知道是你凭借着一些蛛丝马迹、找出这个叛徒并且诱使他上钩的。” 其他人俱是愣了愣。 杜晚枫微微笑着说道:“我虽然厌恶花满都这个人,但对他为人处事还有一点了解。他心狠手辣,绝不允许身边出叛徒。他嚣张跋扈,却也欣赏有能力之人。我要先生拔掉他在杨跃身边设下的探子,转而将花满都的注意力放在先生你身上。” 善谋略的韦月,立即领悟了杜晚枫的意思。 “公子可是想让周敬充当杨跃和花满都这二人之间的双面细作?” “正是。”杜晚枫眼睛眯起,里面闪烁着晦朔不明的暗光。“但这样极为考验周敬先生灵活便通的能力,也给你增添了更多风险,让你处境越发危机四伏。” “只要是为了公子,周敬便不惧风险。何况公子让我两边靠,对我也不全然是坏处。那杨跃已经被花满都盯上了,我要是不谋新出路,有可能和杨跃一起被花满都全收拾了。这样做,也给我自己在龙虎卫留了条后路。我谨慎些,那么不管花满都和杨跃最后斗成什么样,我都还有机会。” 能看到这一层,周敬已经很不错了。 杜晚枫满意,“我这边给你安排了个人,回头你找机会将他也收入龙虎卫。有他在,关键时刻能助你一臂之力。就算计划失败,他也能带你离开。” 虽然他已经决定让周敬去冒险,但还是尽可能为他做了安排。 “多谢公子。”周敬感激。 枯藤这个时候问了。 “公子,杨跃和花满都这二人,真到了选其一的时候,你更偏向于哪一方?” 这个问题周敬当然也想知道。 “这两方我都不喜,我也不会偏向他们任何一方。有机会能把两人都拉下来,我是不会手软的。只是,萧贵妃的势力已经不可小觑。不但想联合崔行、还要把手伸到龙虎卫,怎么都不能让他如愿的。” 杜晚枫捋着一缕头发,继续说道:“那花满都忠于小皇帝和太后,轻易不会倚向萧贵妃。在对手没死之前,留着他咬对方几口也不错。只是这只狗不太听话,随时都有可能咬向我们。所以别让他太轻松了,最好让他无心再来我们这边找麻烦。周敬先生要做的事情,就是给花满都系上一根无形的绳。” “明白了,公子。” 龙虎卫的事情商量完了,接下来便是崔行那边。 韦月说道:“上次宫中设宴,崔敏儿入了宫还献了舞,圣人很是对她着迷。崔行一心想送女儿进宫,如今是要得逞了。” 小皇帝哪怕知道让崔敏儿入宫,有可能给朝局带来更多不稳定因素。 但男人在面对绝色美人时总是容易昏头的。 更何况他自认是大闽君主,整个王朝都以他为尊,喜欢个美人还不敢收入宫中?那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这么一想,承安帝就更加迫不及待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你可还会理解我? 杜晚枫嗤笑,这天下间的男人啊,很大一部分都是好色的。洁身自好的还真是少之又少,原以为这小皇帝相对于别的皇帝,也不算是个沉迷美色的。哪里想到,还是在这种事情上昏了头。 “公子,这件事怕是已成定局,恐难以阻止了。” 男人一旦色迷心窍,哪怕头上悬把刀也会去做。如今可不是给崔行上上眼药就能让承安帝打消心思的时刻,其他人干涉过多还会被小皇帝记恨。 “不能让崔敏儿入宫。”董妃在后宫生存已经很艰难了,虽然看似还得宠,却也是群狼环伺。 再进去一个崔敏儿,那董妃日子只会更不好过。到时候萧贵妃、程子灵、崔敏儿,三人联手。他在宫外,想要帮忙有时候也力所不及,到时候董妃母女只怕被她们三个给撕碎了。 而杜晚枫所想的正是满川近来最为担忧的。 之前那波扬名造势,让董妃在臣民心目中地位和声望大涨,但也彻底成了萧贵妃眼中刺。 那个程子灵入宫后也不消停,仗着背后有萧贵妃撑腰,那是极其的嚣张。 近来圣人又迷上了崔敏儿,一门心思想着册封崔敏儿为妃,就连董妃娘娘和屏宜公主都不可避免受到了冷落。 偏偏此时公子又不在都城,让满川心中更慌。 直到听到杜晚枫回敬天府了,心里的一颗大石头才落了地,人也有了主心骨。 杜晚枫和董妃之间的关系,韦月这些人并不知晓。 看他竭力阻止崔敏儿入宫,就想着公子是不想崔行势力进一步扩大、还将手伸入后宫。 “崔敏儿进宫,不但让崔行在朝中影响力更大。与此同时崔敏儿也是崔行和萧贵妃连结的桥梁,若这俩人完全合谋了,我们再想对付他们就难于登天。” 第263章 朝堂争斗,此消彼长。如果真让崔敏儿入了宫,那杜家毫无疑问后面就会遭到更强烈的针对和打压。 杜家如今在朝堂虽然有了些势力,但毕竟不能搬到明面上。何况他们发展时间也有限,肯定是扳不过那两条大粗腿的。 “更糟糕的是,届时萧贵妃、崔敏儿还有程子灵三人稳稳把持住后宫。将董妃排挤掉,小皇帝就完全处于她们的包围之中。到时候她们三个轮流吹吹枕边风,给皇帝灌点迷汤。我们在外面辛辛苦苦做再多,也会被她们几句话轻易否定。” 杜晚枫是绝不会放任这种情况发生的。 不仅是为了董妃,也是为了他们自己。 其他原本还对崔敏儿入宫抱持着乐观看法的人,此刻也都凝重起来。 的确,那崔敏儿是有些任性刁蛮,未必会受萧贵妃所控。让她们彼此争斗,那也是有实现可能的。 但这都是最理想的状况。 萧贵妃本身就不是个普通的妇人,她如果有办法让这个崔敏儿服服帖帖、乖乖听她的话呢? 就算崔敏儿不那么听话,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她在后宫赢得圣人的心,那董妃就会失势,后宫还是她们的。 一个再清醒的皇帝,身边的女人联起手来对付,那他便很难保持正确的判断。 更何况,承安帝还算不得什么睿智有为。 “那公子,在崔敏儿的事情上我们还能做什么?” 杜晚枫沉默,少顷,才叹道:“她要真和我们对着干,那我们必要之时也只能采用一些不太光明的手段了。” “公子的意思是……”韦月比了个杀的动作,杜晚枫笑着摆摆手。 “杀人这种事情我还不想干,何况对方也没犯什么大错,不至于到那一步。”看到众人脸上的疑问,杜晚枫安抚道:“崔敏儿的事情我会安排好,大家不必担忧。” 一行人又商议了一些别的事,杜晚枫也做了一番周到安排,随后与诸人道别,沿着暗道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其他人也分批从暗室进入了别的岔道,在安静无人处重新现身。 当晚,一道身影避开杜府的人,出现在杜晚枫房间内。 至于孟葱那里,杜晚枫已经打过招呼,说他今晚要见客了。 逆旅的存在,孟葱已经知道了,那有些事情也不必再隐瞒。加上又有先前的误会,不提前打好招呼,杜晚枫还真怕孟葱不给面子,直接跟逆旅打起来。 那样反倒会坏他的事。 逆旅单膝跪地,“公子!” 上次犯错后,逆旅一直很忐忑。这次听到公子有差事吩咐,心中很高兴。抱着为公子解忧还有将功赎罪的心思,也一定要把公子交代的事情办得妥妥贴贴。 “起来吧。” “是。” “逆旅,虽然上次的事情你办得不够妥当,但你的能力我从不怀疑。我也相信你对我的忠心,知道你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背叛我。” 刚起身的逆旅,单膝再次跪下。 “逆旅誓死效忠公子,若有背叛之心,天打五雷轰!” “很好。”杜晚枫很满意,上前两步,亲自扶起了逆旅。 而他这一举动也让逆旅受宠若惊。 “公子?” “忠心为我的做事的人,我杜晚枫必不会亏待。” “但凭公子吩咐!” “我要你……”杜晚枫靠近逆旅,轻声在他耳边交代。 逆旅只管认真听着,没插话,只是不时点点头。 “这件事可能办到?” “能!” “你是艺高人胆大,但这件事仅凭你一个人,确实有些为难。你放心,我早已经安排好了人助你。” “公子,我并不需要。” “还是这么喜欢单打独斗,但这个人你会感兴趣的。” “?” “分开也没几年,都不记得你还有位哥哥了?” “我哥!”逆旅惊讶,“他不是被公子派去别的地方了吗?” “他想见你这个弟弟一面,我答应他了。” 逆旅也骤然开心地握起了小拳头,脸上喜不自禁。 杜晚枫注意到他这动作,转过身,弯了弯嘴角。 回到桌案前,眼眸深沉地注视着面前青花瓷盏。 “逆旅,我相信你的忠诚,但这事不能出任何差错。如若我的行为让你难受了,你可还会理解我?” 第二百四十章 公子的怒火 “公子说哪里的话,您就算让我现在去死,我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杜晚枫放在桌子上的手蓦然攥紧,接着又是一松。 他端起那瓷盏,缓缓地来到了逆旅面前。 “这杯茶里我下了毒,喝下去,待你完成任务归来我便把解药给你。”逆旅不但没表现出错愕、生气,反而还松了一口气。 他二话不说端起那杯茶便喝下。 杜晚枫疑惑看他,“这杯酒你当真喝得放心?”作为属下,平视公子是一种冒犯的行为。在他们兄弟俩决定跟着公子的时候,就已经奉他为主,这辈子对他誓死效忠。 然而这一次,逆旅抬起头,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注视着杜晚枫。 “我相信公子。” 杜晚枫心中震动。 放在袖口里的手捏得更紧,他蓦然转过身,对逆旅一抬手。 “那你就去吧。” “是,公子。”逆旅领命而去。 第264章 在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了下来。 “公子——” “怎、么了?”杜晚枫微微侧头问他。 “谢谢您。” “……为何谢我?” “谢谢你让我们兄弟俩见面,也谢谢你把这杯毒酒交给了我。”说完,逆旅再次恭敬点点头,离开了杜府,飞入了暗夜中。 杜晚枫维持着一个动作,许久都没有动。 他明白逆旅的意思。 他们兄弟俩自从跟着杜晚枫后,就被他派去执行不同的任务。 杜晚枫信任他们,但与此同时又不得不防范着他们。将他们派往不同地方,其实是对两人的一种牵制、甚至可以说是要挟。 只要兄弟俩其中一个人还在他的手中,另一个死都不敢背叛。 这就是驭人之术。 既要给予信任,也要有一定的手段。 他如今已经涉入了最凶险的朝堂争斗,最忌讳的就是内部出现叛徒。一个环节出错,全盘皆输。 杜晚枫输不起,也不能输。 这一次他虽然成全了两兄弟见面的意愿,可也担心他们一起逃走,或者出现别的错漏。抑或是在任务执行过程中被抓住了,不能死守住他的计划。 即便这种可能性很低,杜晚枫也不得不做好周到的安排。 逆旅谢谢他,是因为杜晚枫没让他亲自把这杯毒酒给他哥哥喝下,而是让他自己喝了。 他能够理解公子这种做法,换成他可能做得还会更狠。 只要公子能稍微体念一下他们兄弟之情,别让他做于他最煎熬最无力的事情,他便感念。 因为逆旅知道,有很多主子,就喜欢通过这种方式来考验底下人的忠心。甚至兄弟俩到后面只能活一个,万幸公子没有。 可逆旅这份毫无保留的忠心,也让杜晚枫心里充满着罪恶感。 他本来就是一个最疏朗明亮的少年,内心炙热赤诚,顶天立地、坦坦荡荡。 他从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可自从走上了这条路后,他辜负了很多肝胆纯粹的人。 然而这份心情却不能像任何人表露出来,因为这是一种软弱。 成大事者本来就要心狠,心慈手软、婆婆妈妈如何让底下人相信你、听从你? 何况过分的良善和软弱帮不了任何人,只会让更多为了他杜晚枫赌上身家性命的人一同葬送。 想到这里,杜晚枫压抑住了内心的负疚感,重新整理了心情。来到桌案后,磨墨,一封亲笔书信很快一蹴而就。 就在他将这封书信装进信封时,他敏锐捕捉到了一缕气息。 “谁!” 门被打开,外面站着的人是孟葱。 “孟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他刚才都在偷听? 杜晚枫眼睛眯起,里面有着严厉和谴责的意味。 这还是他在孟葱面前,第一次流露出这样充满危险的眼神。 孟葱却无视了。 “刚才那杯酒,真的有毒吗?” “?”杜晚枫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好奇。” “所以,故意让我发现你在偷听?”那一缕气息是孟葱刻意释放出来了,不然以他的功力,真要是打定主意偷听,杜晚枫未必能发觉。 何况杜晚枫让忠心属下喝下毒酒,心中本来就有些乱,更加注意不到孟葱就在附近。 孟葱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干不出偷听这种事。即便听了,他也会光明正大地偷听,并且不怕人知晓。 “我更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那杯酒,真的有毒吗?”孟葱傲然道。 “不然呢?”杜晚枫冷下面色,“孟兄难道以为我今晚上来这一出是在过家家?”居然生气了? 这倒是有点出乎孟葱的预料,以杜晚枫的隐忍和好脾气,这种事情他通常都是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 孟葱开始想,杜晚枫为何会生气?还反应这么强烈? 莫非他此刻心情很糟糕,将他的出现视为了一种挑衅,亦或者他单纯是在迁怒? “抱歉孟兄,我的态度不太好,但下一次没我的允许,你不能再偷听我的谈话。这是命令!否则我只能告诉黄门主,你没有很好地履行他交代给你的任务了。”“你想让我走?” “我也不想让孟兄走,但我更不允许别人插手我的事。”杜晚枫态度强硬,这样的杜晚枫,让孟葱都有些把不准他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真实意图又是什么? “如你所言。”孟葱只留下四个字,便离开了。 他离开时还带上了杜晚枫书房的门。 房间内恢复了寂静,杜晚枫的心情更是坏得彻底。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烦不胜烦,各种各样头疼的事情交织成一团,让他只想要发泄。 铮—— 琴音响起。 杜晚枫来到了二楼,抚起了放在长案上的琴。 每每当他思绪烦乱的时候,弹琴能让他静心。也能帮助他在一团乱麻的局势中理清方向,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闺房中的七小姐杜婉琳,听到书房方向传来的琴声,听了一会儿后忍不住叹气。 枫弟这是又遇上了烦心事吧? 自打杜家出事后,杜晚枫便很少向人倾诉他真实心情了。但这些情感,都体现在他的琴声里。 别人不明白,她又怎可能听不出来? 第265章 第二百四十一章 怜香惜玉? 崔尚书的宝贝女儿、近年来大有顶替杜婉芷成为敬天府第一美人的崔敏儿,忽然就失踪了。 韦月得知崔大人有请,便匆匆赶了过来。 在他到来后,崔行便遣退了下人。 “韦月先生,敏儿出事了。” 韦月的脸上一瞬间流露出数种情绪,转换得飞快。但在抬头的瞬间,便回归到了最恰当的错愕和担忧上。 “敏儿小姐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你看看这个。”崔行将一张上好的宣纸递给了韦月,上面还写了两行字。 ——父亲,女儿细细想过后还是不想入宫为妃。你已经位高权重了,即便没有女儿助你,也没人敢主动招惹你。但女儿若是选择了入宫,以后人生都得呆在那个金碧辉煌的笼子内。女儿不想,女儿要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祝父亲安康。 “之前都好好的,突然就留书出走了。”崔行根本就不相信他的女儿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我怀疑敏儿是被人绑走的,她根本就不是个这样的孩子,她要是不愿,会直接跟我说的。而且事先根本就没有一点征兆,却在这个当口人不见了……” “大人你先别着急。”韦月连忙安抚,“问过小姐的贴身丫鬟没有?通常小姐在想什么,又烦恼什么,丫鬟是最清楚的。” “问过了,秋儿说小姐一切都正常,虽然对圣人谈不上多么欢喜,对入宫也不排斥。” “大人,属下冒昧一问,小姐在外面可曾有思慕之人?” “当然没有!韦月先生,这种事情可不是能乱说的,敏儿她可是要成为皇妃的人。” “大人赎罪,属下并没有别的意思,也是想尽快找到敏儿小姐的下落。” 崔行缓了缓脾气,“敏儿不见了这件事,我已经严令秋儿还有几个知道这件事的下人外传了。这事如果让宫里那位知道了,只怕会横生枝节,还会惹他不高兴。” “属下明白。” “韦月先生办法多,这件事你看本官应该怎么办?” “不管敏儿小姐是自己离开的,还是被人绑走的,当务之急自然是要找回敏儿小姐。但这个事又不宜伸张,也就是不能让府里人去找,得在暗地里进行。” 韦月明白崔行的心思。 崔敏儿如果自己跑的,这事闹出去会让圣人不开心。 崔敏儿如果是被别人绑走的,那要是闹得沸沸扬扬、传着传着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女子家的名节都有可能大受影响,那样就甭想着入宫为妃了。 所以崔行即便担心女儿,一开始还是不愿意声张这件事的。 韦月想了想,建议道:“大人,属下知道敬天府有个小门派,叫青辕门。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大门派,但这敬天府大大小小的事情,他们消息特别灵通。而且拿钱办事,绝不轻易透露主顾的信息和秘密。不如咱们让青辕门帮忙找找,越早动作,就能越快找回敏儿小姐。” “青辕门,可靠吗?” “不管是找人还是收集情报,他们都是专业的,比我们无头苍蝇乱撞要可靠得多。” “韦月先生之前和他们打过交道?”崔行还是不太放心,将这样重大的事情交给一群市井之徒。 “不瞒大人,属下不只一次从他们那里买卖情报,否则仅凭属下一个人,恐难以尽心尽力为大人分忧。” “既然韦月先生这样说,那本官就相信他们一次。这件事你去办,与此同时,我也会让那几个知道内情的人,都去街上找我的敏儿。” “多谢大人信任,属下一定倾力将这事办妥。” 韦月行礼退下。 刚走出花厅,嘴角便牵出了抹笑容。 原来这就是公子所说的办法,竟然这么快就出手了,而且还真得手了。 能够悄无声息的将崔敏儿自尚书府中掳走,看来公子手下有不少的能人啊。 至于那封留书,字迹是崔敏儿的,但肯定不是出自她本人手笔。 别人他不清楚,但自家公子可是有一手模仿字迹的绝技。 只要是他看过的书法字画,他就能模仿出六七成相似。要是有本人手书供他揣摩,那就能模仿出九成相似,甚至是一模一样。即便是亲近之人,也完全看不出是伪造的。 只是不知崔敏儿如今在何处,公子又打算利用她做些什么。 “放我出去——臭混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爹是谁吗?我可是吏部尚书千金,未来的皇妃。胆敢绑架本小姐,我要你们通通杀头、诛九族!” 敬天府郊外的一处小屋内,骂声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仍然还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逆旅烦不胜烦地捂住耳朵,还不时翻两个白眼。 “不是说这尚书府的千金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怎么是这德行?” 相较于他的不镇定,作为兄长的柏亦则要淡定许多。 “公子说过,这崔敏儿不好惹。她虽然现在在我们手中,但不能大意,一定要看紧了她。” “我能不能进去堵住她的嘴。” “……应该可以。”柏亦其实也烦了崔敏儿的谩骂,“只是小心些,别伤着她了。公子吩咐过,人要盯紧,但不能亏待她,该满足的就满足。” “搞不懂。”逆旅摇摇头,“人都绑了,对她狠一点又何妨?她和她老子既然选择跟公子为敌,那给她点苦头尝尝也怨不得人。” 第266章 “咱们公子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而且你以为他像你啊,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逆旅鄙视地看看自家兄长。 他以为他就比他好么! 是谁两个时辰前,在那大小姐对他又抓又咬时,一个手刀将刚醒过来的人再次劈晕了的? 柏亦也想到了这一出,有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还是我进去吧,我怕你下手太重,伤了人,回头被公子责罚。” 说着,柏亦就进入了屋内。 他们兄弟俩始终都蒙着面,崔敏儿根本看不清两人的长相。 看到总算有人理她了,崔敏儿又来了劲。 “我还当你们都死了呢!听到本小姐说了的么,不想死的话就快点将我放了,我……唔唔。” 崔敏儿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块布堵住了嘴巴。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为他说的话付出代价! 逆旅出现在他身后,提醒他:“如果我没记错,那块布好像是你擦汗用的吧。”“唔唔唔——”崔敏儿瞪大了眼睛,里面满是愤怒。 柏亦挠挠头,有点难办地道:“好像是啊,但塞都已经塞了,现在再把它抽出来,她会不会又大喊大叫。说不定她还会咬我一口,算了,就这样吧。”“我说你……”逆旅都无语了,到底是谁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你先在这儿看着,我去找点吃的。大小姐金贵得很,要是饿出个好歹不好交代。”柏亦交代完,人影一闪就离开了这栋小屋。 “唔唔嗯嗯——”崔敏儿又对逆旅投去怒光,但这位也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面对这样的太美女,也没有多看两眼。 往角落里一靠,掏出一把小刀,开始修剪起自己的指甲来。 “嗯嗯嗯嗯嗯——”崔敏儿在这边挣扎着,也有无数话要说,却都被逆旅给忽视掉了。 白驹楼。 这是敬天府一家生意不算红火却也别具特色的酒楼。 老板是北安人,厨子也是北安的厨子,食物都是地道的北安风味。 万九洲约了杜晚枫到这里用餐,他来早了,要了个雅间,先一步到楼上等万九洲。 刚落座,杜晚枫便听到外面有人道。 “伙计,不用你带路了,这儿我熟,你忙去吧——”“今日客人比较多,不少雅间都有人了,贵客请往这边走。”没一会儿,伙计便带着人经过杜晚枫门外。 “这儿就挺好,伙计,我就要这间了。” “欸这一间已经有人了……”伙计的话还没说完,那人已经推开门进来了,并且看到了杜晚枫。 “哦!兄台,我不知道这一间你已经占了。看你气度不凡,能否和你认识认识、交个朋友?”伙计有些抱歉地看着杜晚枫,想把这人弄出去,杜晚枫却笑着摇摇头,示意不碍事。 并指向矮桌对面的位置。 “相逢即是有缘,兄台请坐。” 眼看杜晚枫不介意,伙计也没多说什么,便出去了。 待伙计走远,门一关上,那人就退去了嬉皮笑脸,一秒变为了严肃。 “寇云见过公子。” “寇大哥,你这出戏演得可以啊。” 寇云不好意思地笑笑,“让公子见笑了。” “欸,寇大哥,你做的很不错,我又怎么会笑话你呢?坐——”杜晚枫说着,就要为寇云斟茶。 “不敢劳烦公子。” 寇云忙过来抢下茶壶,杜晚枫笑着也随他去了。 “离我和万兄约定的时间还有一炷香,他素来比较准时,寇大哥可以好好给我说说宫内的情况。”原来今日在这里会面,是杜晚枫刻意安排好的。 “公子,宫里那位贵人说圣人正在犹豫着要给你封赏的事情。”杜晚枫在剥栗子,每剥一个就放在面前的小碟子里,也不吃下。 “我帮助椒州知州劳文荣劳大人,一举剿灭了椒山的马贼,又在西荣宝夏公主辱我大闽时站出来竭力维护我王朝声威。劳大人、盛大人先后在奏章中呈明此事,要为我请功,圣人不能完全不做表示。”“正是如此,本来圣人想赏些金银玉器了事,但魏阶魏大人却建议圣人重赏。”“魏阶?”杜晚枫沉思了起来,虽然他和这位魏大人拥有共同的对手,之前也有过往来、在某些事情上也达成了一定的默契。可他跟魏阶,关系到底没有硬到那程度。 作为一名出色的政客,他应该明白今天扶持他上位,那明日也有可能成为他的绊脚石。在尚未提出他的条件之前,怎么会这么白白便宜了他? “在我离开这阵子,内阁只怕不平静吧?”有什么样的内情是井宾都不知道的? “宫里那位贵人提到了一点儿,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说是魏大人不同意崔敏儿入宫,因为这事不只一次劝谏圣人。崔大人知道后,还和魏大人吵了起来。若是寻常争吵理论,倒不至于太严重。但有宫人偷偷听到崔大人骂魏大人乃无耻贱婢之子,魏大人离开时难掩怒色。想来因为这事,两人进一步交恶了。”“贱婢之子……”魏阶作为朝廷新贵,杜晚枫怎么可能不对他多做了解。 魏阶出身于书香世家,但这个身世,却并没有为他加分。因为他的母亲,只是丫鬟出身。他的父亲在原配有孕时,一次喝醉了强行占有了他母亲。原配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又亲眼目睹此事受了刺激,流产大出血,一尸两命。 第267章 魏阶的父亲受不了别人唾沫,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到了魏阶母亲身上,说是那个胆大的丫鬟勾引了他,还将人赶出了府。 直到发现魏阶母亲有孕,还没有子嗣的魏阶父亲,才将人重新带回了府内。 魏阶母亲只是个柔弱女子,又失去了名声,走哪儿都遭人欺凌。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也无力保住孩子。所以哪怕在魏家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又满心委屈悲愤,还是留了下来。 魏阶是个大孝子,也足够争气。 他从来没有忘记母亲这些年遭受的冤屈和耻辱,他本想带着母亲离开魏家,但母亲没有答应。因为魏家对魏阶有养育之恩,就这样离开他会被人说成忘恩负义。 作为母亲,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受到哪怕一点点的指责和诟病。 而且魏阶考取功名后,在魏家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们母子了。 如今的魏阶,是内阁大臣、圣人面前的大红人。整个敬天府的人都想要与之交好,魏家更是捧母子俩人捧得厉害。 但魏阶母亲却多次拒绝了魏阶父亲要娶她做正室的意愿,宁愿无名无份留在魏家,也不要成为名正言顺的魏夫人。 不只是她憋着一口气,更多还是因为愧对原来的夫人。 虽然非她所愿,可夫人毕竟因为他们而死。 魏阶尊重母亲的意愿。 在他的心目中,他的母亲即便没读过多少书,也是下人出身,但魏阶对母亲的敬重不会少半分。 崔行那句无耻贱婢,让魏阶真正愤怒了。 他不允许自己的母亲被人这样诬蔑唾骂,他要让崔行为他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第二百四十三章 终将不会被辜负 “这于我们倒是个好机会。”可以说是天助我也! 魏阶这人太过周到圆融,虽然已经不得不站在了崔行的对立面,却始终对他小心忍让,不直面其锋芒。 可经历这次的事就不一样了,两人彻底撕破了脸,魏阶也不会再对崔行一昧退让。 想要与崔行相斗,魏阶就要积极培植自己的势力、找到最为有力的盟友。 又因为当今小皇帝最为忌讳重臣之间彼此勾连,他不能过于偏向张慎来。更何况魏阶自己在内阁也是有所图谋的,他不会永远甘心屈居于张慎来和崔行之下…… 如此一来,可供他选择的余地就很小了。 而符合他的条件、过去也有过合作、建立过的默契的那就是杜家! 为了展示他的诚意和决心,他直接就给杜晚枫送了一份大礼。 至于杜晚枫,自然不会拒绝。 后宫之中他有董妃,朝中有胡大人、田大人。万老大人也对他多加提携,如果魏阶再能成为他的盟友,那离杜家东山再起亦不远矣。 只是他们的敌人也相当强悍,他们必须得谨慎行事。 “圣人是什么态度?”杜晚枫问。 “圣人还没有表态,应该还在犹豫。不过公子,魏大人进言后,即便不会重赏,应该也不会随便打发了你。”杜晚枫点点头,没再谈论这事,转而问起了董妃。 “董妃和屏宜公主在宫中近况如何?” 寇云,是太医院左院判,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后宫为主子们请脉。而他本人,又住在宫外。 这就方便了他将宫内的消息带出宫外。 但寇云也不是能时时见到董妃,且每次出入后宫都有记录在册,身旁也站着别的婢女,消息来往并不方便。 除了这条渠道,便是满川那些鸽子用密语传递信息。还有各种话本隐含的手段交替着使用,更能保证彼此安全。 与此同时,也会根据消息的紧急程度选择不同的传递方式。 “我这几次帮助董妃把脉,发现她气息不畅,心中郁结。但每次询问,董妃娘娘又说自己很好。至于屏宜公主,她一直很受圣人喜爱,宫人们也对她悉心照料。”虽然受宠,可到底只是个公主。如果是个龙子,有机会继承大宝,那他在宫内绝不会安生。因为萧贵妃等人一定想尽办法,也要除掉他。 “那程子灵呢?之前她挺受宠的,如今圣人一门心思念着崔敏儿,她就没表示出不满?”“听小满子说,程子灵不只一次前往芳熙殿找茬,吃了董妃几个软钉子,也不见老实。她这是仗着有萧贵妃在背后撑腰,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了。而这些事情萧贵妃自己不好出面,专门就派她那条狗出来咬人。”“她每次闹过后,又喜欢到圣人面前告状,再加上有萧贵妃在一旁拱火,以至于圣人和董妃之间有段时间关系直转而下。若非董妃聪明伶俐,又擅于隐忍,只怕已经中了那俩妇人的奸计了。”想必董妃心中郁结,根源便在于此。 “小人难缠,苦了董妃了。” “如今公子回来了,宫内的状况定会改善许多。”杜晚枫笑笑,将剥好的一盘栗子放到了寇云的面前。 “公子,这是给我剥的?这如何使得?”寇云受宠若惊,拒不敢受。 “晚枫记得寇大哥最爱吃这栗子,这些年来你帮助杜家良多,晚枫无以为报。一碟栗子,聊表谢意,寇大哥可别嫌我小气哟~”“公子,要道谢也是寇云该谢谢您才是。想当年,我还在太医院做药童,因为御医开错了药方剂量,致使主子动怒。若不是您当时在场帮助我说情,我也一块被处置了。更没有我寇云的今天,如今能帮助公子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我寇云的荣幸。”杜首辅家的小公子杜晚枫,待人热忱,乐于助人。又天生与人为善,还有一颗侠义心肠。 第268章 他过去没少帮助人,许多人也感念他的襄助。 无论是董妃、满川、寇云,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因为感念他过去援手、如今站在他身边的人,都让杜晚枫感慨虽然命运弄人,但他杜晚枫仍然是被上天厚爱着的。 做好人、行好事,终将不会被辜负。 哪怕有些忘恩负义的家伙存在,但这一颗颗赤子之心也着实让人动容。 杜晚枫回府的时候,看到府门前左边的石狮子脚下垒了三块小石头,满意地迈入府内。 那是他和逆旅、柏亦兄弟俩约定好的信号。 如果任务完成得顺利,就用这种方式让他知晓。 崔敏儿已在他的掌握,那接下来的计划可以照常执行了。 “公子。” 杜晚枫刚进入书房,那里面便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了。 一身黑衣,外面还罩着个玄色大袍子。 他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下次可以换身行头,你这样只会更加引人注目。”“是。”那人一点头,恭敬答道。 “来的时候有人注意到吗?” “应该没有,属下是从公子告知的密道来的,进入密道前也检查过周围。”“接下来这段时间,杜府可能会遭到严密监视,没有我的通知不要私自过来。有什么紧急消息,按照过去的老方式联系我。”“好的,公子。” “坐吧。” 杜晚枫坐到书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也坐。 那人点头坐下,与此同时也拿掉了他罩在头上的袍帽,露出一张漂亮又稚嫩的面孔。 “公子,西荣有关的情况,都在这里面了。”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小册子,恭敬地呈到了杜晚枫面前。 在使团离开西荣后,杜晚枫派他的人继续留在那里。 除了要搞清楚西荣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是想调查大闽朝中官员与别国勾结一事。 各国使团相继离开了,西荣那边反而会放松警惕,更方便他们查探。 面前人叫泷旬,与逆旅、柏亦都是同一批被培养起来的暗卫,也是杜晚枫放在各地的秘密力量。 这些年他们为杜晚枫提供了不少重要情报。 第二百四十四章 你能对我笑一笑吗? 这些人都很年轻,也都忠心。是杜晚枫从灾民与孤儿中特别挑选出来、让人花大力气培养的。 他不会让他们自相残杀,也不会搞什么血腥培训。 他给他们饭吃,让他们能够读书识字、还可以习武。作为回报,这些人要为他做事。 哪一天真的不愿意留下了,也可以离开。 只有一点,决不能吐露他们的秘密,所执行的任务也不能对别人说一个字! 这是唯一一条铁则。 若触犯了这一禁令,不但不能离开,还会遭到惩处。 而那些特别重大的任务,派去的人都是杜晚枫仔细斟酌过后的决定。 譬如逆旅和柏亦,这是两兄弟,他不会把他们放在一处,还尽可能切除掉两人之间的联系,这其实是一种无形的要挟。 又如泷旬,他还有一个十分在意的妹妹。杜晚枫没让她进入暗卫,那女娃身体不好,常年需要喝药。单是药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泷旬根本支付不起。 为了救他的妹妹,他任何事情都愿意做。 杜晚枫在了解了他的情况后,便将他的妹妹交给了周斛。 周斛不但可以给她妹妹一个安稳的生活,还可以给她治病,甚至让她跟着她学习医术。 杜晚枫于他们兄妹,可谓有着天大的恩情。 泷旬也认准了这个主人,发誓绝不背叛。 五六年过去了,第一批培养的暗卫一个个都获得了不小的成长。杜晚枫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也都能很好的为他完成任务。 而杜晚枫所属的暗卫,都有一个共同的名称——寒食。 逆旅、柏亦还有泷旬,是寒食中表现最出众的几名暗卫,也是杜晚枫十分信任的部下。 杜晚枫翻开册子瞧着,这上面的内容大部分与她猜想的差不多,也有几点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好,这事你们办得不错,想要什么赏?”杜晚枫合上了册子,微微翘翘嘴角问。 “公子,属下不要赏,这些都是属下该做的。”泷旬最喜欢看的便是杜晚枫和颜悦色的模样,与其他人眼里风流旖旎的杜探花不同,公子在他们面前一直都挺严肃。 这样的公子,极具威严,让他们心里都不自觉有些发怵。 想让他欢喜、看他露出笑容,这就是泷旬最喜欢的事情了。 他还记得自己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公子的时候,那一次他为了替妹妹买药,偷了一个人的钱袋子。 被那人发现,当即对他拳打脚踢。 公子碰上了,从那人拳脚下救了他。让他把钱袋子还给人家,还让属下拿来药油给他治伤。 “小家伙,怎么偷人家东西?” “我妹妹生病了,我要钱给她抓药。” “这样也不能拿人家的啊,你的爹娘呢?” “我没有爹娘,他们都不在了。” 杜晚枫没再说话,但为小孩擦药油的动作却放轻了些。 “你虽然事情做得不对,却还是个好哥哥。” “我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又是哥哥,我当然不会不管她。”杜晚枫笑了,还伸出手揉揉他头。 第269章 那个笑容让泷旬看呆了,这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大哥哥,而且人真的好温柔啊。 仔细想想,自从进入了寒食,成为了一名暗卫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公子那样的笑容了。 公子即便是对一个陌生人,都是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模样。 唯独对他们,公子不得不端起疏离淡漠的面孔。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让他们畏惧他、不敢生出旁的心思。 “我素来赏罚分明,做得好要褒奖,做得不好便要罚。说吧,你想要什么?”泷旬也知道规矩,当下便不再推辞。 “公子,你能……” 你能对我笑一笑吗?泷旬本想这样说,但这实在是太冒犯了。 “嗯?” “我现在还没想好,可以等下次吗?” “可以。”杜晚枫已经拿起了毛笔,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了,而泷旬也该离开了。 “公子,还有下一步的指示吗?”这句话其实很多余。 因为公子如果有吩咐,那他会直接说,不用他去问。他不说,就代表暂时按兵不动。 “没了,你去吧。”杜晚枫头都没抬,他正在写折子,明天要呈给圣人。 “是。”泷旬行礼退下,到了密室入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公子一眼。 杜晚枫笔走龙蛇,昏黄的烛光下,是他柔和又不失坚毅的侧脸。 泷旬转过身,进入了密道,而那道门,在他进去后自动关上了。 杜晚枫一个七品给事中,是没资格上早朝的。 但他近日递给圣人的一道关于西荣的折子,却成为了满朝文武讨论的焦点。 西荣婪桢女王与她那位被逐出王室的姐姐在争夺权位。 当年轰动整个西荣王庭的巨大丑闻,大公主带着她母亲梵荟女王的王夫私奔,实则是婪桢女王的构陷。因为这件事,大公主被贬黜,梵荟女王差点被气死,女王位置才落到了婪桢头上。她是用卑劣的手段从她手中窃走了女王的位置,而如今她想要把这一切都拿回来。 杜晚枫奏折中还写到,素来效忠王室、唯女王之命是从的白狮军团,内部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这个作战骠勇、装备精良,公认的西荣最能作战的部队,却在短短时间里调来了一位参军,还有两位副帅。不止如此,前不久连白狮军团的主帅都卧病在床,由婪桢女王的第一王夫来接掌白狮军团。 因为这个决议,白狮军团乃至西荣军队出现了很多不满声音。 “杜探花在奏折中建议朕应该把握这个机会,暗中扶持大公主,进一步激化西荣的矛盾。那婪桢女王对我大闽王朝野心勃勃,盛大人率领使团出使西荣,回来后也曾跟朕说过那西荣对我们大闽多番挑衅、还出言羞辱。只要西荣内部乱了,就无力再滋扰我朝边境,与此同时也能削弱西荣的力量。这于我们也是大为有利,爱卿们怎么看?”张慎来第一个站了出来。 “回圣人,臣之前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但却没得到确切消息。杜探花这些情报哪里得来的,是否可靠?”………… 第二百四十五章 杰出的预见性、大局观! “哦,杜探花说了,他在西荣结识了几个朋友。这些朋友经常出入西仪馆,那里是情报汇聚买卖之所。他离开前敏锐感觉到西荣有大事发生,便央求朋友帮他留意着。这不,他在奏折中还跟朕提了,买到这些消息花了不少银子,现在还欠着,希望朕能为他报销呢。” 不少大臣都笑了,这个杜探花,想得还挺美。 但如果这个消息确实可靠,那花点银子还是值得的。 张慎来又道:“圣人,如果杜探花奏折上所述内容都是真的,那我们大闽确实应该把握住这次机会。那西荣、北安、夫仓先前便有联合之势,这一次联合不成,应该就是西荣内部出现了问题。若我们不抓住这次时机,重创西荣,等他们摆平了内乱、腾出手来,那首当其冲遭受威胁的便是我大闽王朝。” 承安帝面色也凝重起来。 这时候礼部尚书高崇站了出来。 “圣人,臣认为万万不可。那西荣正愁找不到借口对我们大闽出兵,若我们插手西荣之事,恐激怒了他们。到时候逼得西荣与北安、夫仓联合,<a href=https:///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齐齐进犯,我大闽要如何招架?” 张慎来驳斥,“高大人,天赐的机会摆在我们面前,你却因为惧怕西荣要白白放过?强敌环伺,我们岂能一昧寻求苟安?分化西荣,为我大闽发展挣得时间,这才是良策!” 若各国都互不侵扰互不来犯,那他们自然不会去干涉别国的事。 但敌国各个狼子野心,一心想要瓜分了大闽。在这种情况下,根本由不得他们只顾自身。 “圣人,臣反对!”高崇坚持道,“这样做不够光明磊落,也有损我大闽形象。” 张慎来更怒,这个软脚虾,到底收受了西荣多少好处,才让他屁股歪成这样。 “圣人,我们暗中扶持大公主,并不是非要让她继承王位。那西荣做主的是婪桢女王也好,是大公主也罢,于我们都无关痛痒。我们需要的是两股势力并存,只有这样才是对我们最为有利的。” “张大人,你极力主张扶持西荣大公主,到时候激怒了婪桢女王,他们挥兵北上,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高大人,你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竟然还如此天真!你真的认为大闽什么都不做,西荣便不会对我们用兵吗?那西荣内部矛盾激烈,婪桢女王摆不平,这种情况下你认为她会怎么做?” 第270章 这时候承安帝说话了。 “对,杜探花也提到了这点。他说大闽要谨防婪桢女王派兵突袭大闽西部边境,转嫁国内矛盾。毕竟对西荣来说,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张慎来暗惊。 杜晚枫能搞来这些情报他不是很意外,那个年轻人本来就能力不俗,还特别擅于交际。 这一点杜晚枫比他的儿子张明净强很多,打小他身边就围绕着各种各样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跟他关系也都不错。 但杜晚枫能一针见血地提出要分化西荣,特别是谨防他们对大闽用兵、转嫁内部矛盾这一主张,这种预见性和大局观让张慎来都忍不住赞叹。 魏阶这个时候也站了出来。 “圣人,臣也觉得杜探花和张首辅的担心不无道理,在面对这些野心昭昭的豺狼之国时,我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不管是否实行分化西荣的计策,我们也要让西部边境加强防守,必要时可以增兵。” 其他大臣也都点点头,认为这个事的确是刻不容缓、需得早点防范。 崔行与张慎来、魏阶不和,但他又不是高崇那样的软骨头。官拜吏部尚书、在朝中如日中天的他,也不屑于去做高崇之流。 只是这份奏折是杜晚枫所写,魏阶和张慎来又都很支持,他存心想要唱唱反调。 他在御前斥责杜晚枫故意挑起大闽和西荣两国的对立和矛盾,在朝内制造紧张焦虑情绪,为自己仕途服务。这种行为不该赏,应该要严厉制裁。 但崔行这种论调,遭到了不少官员的驳斥。哪怕是那些中立的或一直坚定支持承安帝的臣子,都认为崔尚书这话太过严重了。 万太保站出来道:“杜探花一片拳拳爱国之心,却遭到了崔尚书这样歪曲的解读,真让人寒心啊。” 盛常也忍不住为杜晚枫说话。 “圣人,在西荣时,那宝夏公主羞辱我大闽朝,杜探花不顾自身安危也要与之据理力争。最终维护了使团还有我大闽的形象,杜探花对大闽的忠心,臣等亲眼所见。这一点,不需要质疑。” 还有其他臣子也表示:“想当初,那宝夏公主出一上联刁难我大闽文士,不也是杜小探花对出下联予以回击?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一下联有多磅礴气派。” 眼看着越来越多人为杜晚枫抱不平,承安帝伸伸手让大家都安静。 “崔尚书,你确实有些小题大做了。朕知道你不喜欢杜探花,但朝堂之上也不是你恶意攻讦的地方。杜探花剿匪有功,出使西荣表现也无可指摘。这一次呈上这奏折,出发点也全是为了我大闽王朝。你如此揣测,这让我们大闽有志之士以后谁还敢献言献策?” 承安帝说完这些话,自己都愣了愣。 原来杜晚枫为大闽做的这些事、立下的这些功劳,他并不是完全没放在心上啊。 那为什么他又要刻意淡化这些呢? 承安帝承认,他是有打压杜家和杜晚枫的意思。 出了杜寒秋的事情,那杜晚枫再惊才绝艳、功劳再大,也不会得到他的重用。别人加官进爵可能没那么难,但对杜晚枫这条上升通道牢牢卡死在承安帝手中。 只要他有一点不放心,杜晚枫都休想上来。 可就在他说崔行的时候,他冷不丁被自己的那些话狠狠打了脸。 他对杜晚枫,何谈公平? 要不然也不会在他立下大功后,却连本该属于他的封赏都犹豫不决、要不是太不好看他都想直接略过不提这事。 他明知杜晚枫的忠心,却死死压住他。 真的全是因为杜寒秋吗? 还是因为他发自内心嫉妒着这个人? 第二百四十六章 如实相告又何妨? 朝中还在商讨着如何应对西荣,众臣子们是议论得热火朝天,杜府倒是一派风平浪静。 唯有二娘,还在为杜婉芷的婚事急白了头。 “儿啊,之前你说你九姐的婚事包在你头上,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进展?你的婚事娘不敢指望了,但你九姐这儿你必须跟娘保持一致,真的得抓紧了。”这一日杜晚枫正在书房处理公务,二娘就端着汤过来了。一边感慨着儿子西荣之行太过劳累,人瘦了好多,这眼窝都凹下去了。另一边又骂杜婉芷不成器,也不看多大年纪了,对婚姻大事还一点都不上心。 杜晚枫知道,一旦开这个头,那这一天怕是清净不了了。 九姐的婚事他当然也关心,可当事人一点都不着急也完全没那个想法,他能怎么办。 “欸,咱们杜家这是怎么了,明明情势越来越好了,但家里两个大姑娘,还是没嫁出去。还有婉言,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总不能这辈子就她一个人过。要是有合适的,还是应该再嫁。”杜晚枫听着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他的姐姐们那真是各有各的好,怎么姻缘上这般坎坷。 “娘,你跟大娘这段时间就没留意到合适的?”“天天在留意呢,但婉琳、婉芷可不是十五六的小姑娘,婚嫁之事越发尴尬了。和她们年纪差不多的,家里早就有几房夫人了。她们俩嫁过去,那总不能还给人做小吧。给人做续弦,那也是委屈了她们。”“自然是不能委屈了姐姐们。” “娘看来看去,也就九洲和明净那俩孩子最为合适。出身不凡,人又洁身自好。他们若是喜欢你九姐七姐,不管谁能成,那可都是极好的姻缘。”“张兄和万兄,对两位姐姐好像一直没那个意思。”“没意思,也可以慢慢撮合啊。” 第271章 杜晚枫没说话。 他想这事只怕不容易。 万九洲他比较了解,九姐七姐他也见过不少次,从没有生过那方面的心思。 张明净么,且不说他自己什么想法,就单是五姐和他们家的纠葛,这门亲都难成。而且张慎来那只老狐狸,也不会想和杜家再做姻亲。 娘这是真着急了。 哪怕对张家有意见,还是不想错过张明净这位好女婿人选。 “枫儿,你约九洲和明净到家里吃顿饭,就说娘想好好答谢他们一路上对你的照顾。”“娘,你这是想亲自撮合他们啊?”杜晚枫秒懂她的心思。 “没办法,你九姐自己不上心,你也不想惹你九姐不高兴,还是只有娘来了。”“好,我听娘的。”杜晚枫决定顺着娘的意思,其他事情就再看着办。 二娘总算满意离去了。 晚间,井宾过来了。 “公子,属下听您的日夜监视着高府动向,暂时还没有别的动作。”“这些日子高府去过的每一个人,可有记录?”“都记下来了,也调查了他们的身份和去向,未有明显发现。”“继续盯着,高崇那个老匹夫,很快就会露马脚的。”杜晚枫写那折子,又促使满朝文武议论西荣的事情,就是想逼迫高崇给西荣通风报信。 他手上已经有他与西荣、北安还有夫仓来往的证据,但还差点儿火候。就等着这一次,将这个大闽蛀虫给拔除了。 不过这件事杜晚枫不打算自己去做,这样会暴露出他的势力,引起朝中人和承安帝的警惕。 说到这个,杜晚枫又想到张明净。 他已经知晓他背后有特殊的力量,可回来这么长时间,也没看见张慎来采取什么动作。一些基本的试探和调查都没有,难道张明净没将这些事情告知他的父亲? 张明净是个坦荡君子,自然不屑于在背后搬弄是非。可这种情况有所不同,他父亲身为大闽首辅,在明在暗的敌人有太多。身为他的儿子,自然会竭力帮助自己的父亲。哪怕不掺和朝廷争斗,知道的一些情况也会和他父亲商量。 这一次他明显是手下留情。 “那这次公子想请谁来做这件事?”井宾问。 跟着杜晚枫挺长时间了,有些事杜晚枫不说,井宾也能领会六七。 “张慎来。” “张首辅?只怕他会怀疑公子这样做的意图吧?”“我自然不会亲自找上门去,早些时候母亲让我请张明净、万九洲到府里来用膳。正好利用这次契机,将手中掌握的证据交给张明净。以他的性格,在知道这件事后,不会不管。”“那张公子若是问起你为何不亲自将这些呈给圣人时,公子该如何作答?”“简单,我就说杜家过于敏感,此事又事关重大,得请首辅大人主持大局。”“他如果细究这些证据来源……” 杜晚枫轻笑一声,“那就如实相告。” “公子不担心他把这一切跟张首辅说?” “说就说吧,其实不管是张慎来还是崔行,都应该明白我父亲当了十多年的大闽首辅。他虽然出事了,还留下了一部分势力,那也是理所当然。我就算跟他们说没有,他们也不会相信的。只是要如何说、说多少,那就需要技巧了。”井宾没再问,公子虽然年轻,但早已能独当一面,将各种复杂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而一件事情,只要他决定去做,那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并且有极大把握的。 邀请他们来家里吃饭,万九洲那里好办,着人去说一声就行。 至于张明净这里,杜晚枫在午门外直房,看到张明净从宫里出来,便请他留步。 “去你府上吃饭?”这倒是让张明净意外了。 “我娘的意思,张兄可要给面子啊。” “为何要我去?” “我娘想好好答谢你们一路上对我的照顾。” “我并没做什么。” “那张兄也要亲自去回绝我娘,否则她还以为我不尽心,压根没跟张兄提这事。”张明净默了默,随后问:“什么时候?” 杜晚枫笑了,“就明天晚上吧,到时候你事情忙完后来找我,与我一起回府?”“好。”张明净应了下来。 第二百四十七章 计中计,套中套 杜晚枫一回府,孟葱便面色沉沉来到了他面前。 “孟兄这是怎么了?” “这话不该是我问你吗?”孟葱眼里是隐忍的愠色,“你跟我义父说了什么?” “孟兄能否把话说得清楚些,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别装了,我义父在信里斥责我,还让我以后忠心履行好护卫职责,不可再插手你的事情。否则就把我调回去,让别人来接替我的工作。不是你跟他说了什么,他怎么可能会突然嘱咐这些?” “我确实和黄门主提了两句。”杜晚枫背着双手,转过身去。“孟兄护卫工作做得很不错,我也真心拿你当朋友。但有些事情我并不希望孟兄去碰触,早点把话说清楚,也是为了后面不再出现什么误会。” “你怕我坏你的事?” “我并没有这样说。”杜晚枫撇过视线,脸上有着漫不经心。 那份罕见的轻慢态度,其实就已经告诉了孟葱答案。 “但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孟兄,你是不理俗世的江湖高人,这朝堂上的风风雨雨,你确实没必要掺和进来。” 第272章 “我只想知道,在你心里是否认为我的存在会坏事?” “是。”杜晚枫闭了一下眼,尔后冷绝地说道。 认识杜晚枫这么长时间,孟葱还是第一次觉着面前人这样的冷酷。 虽然他早就知道,潇洒风流、言笑晏晏只是杜晚枫的假面,这个人心机之深沉、手腕之高明超乎想象。 可他再怎么机关算尽,杜晚枫在他心中仍然是个不失温情和血肉的人。 他重视家人、在乎朋友,心中也有大义。所以哪怕他是个搅弄风云之徒,他仍然欣赏他。 在逆旅、柏亦的事情上,哪怕他觉得杜晚枫手法很不光明磊落,他也能理解他的处境。 毕竟要做大事,单靠笼络人心是不够的,必要时要辅佐严厉手段。 他只是没想到,杜晚枫有一日将他的狠心用到了他身上。 即便之前杜晚枫已经明确警告过他了,还是让孟葱有些心冷。 “你应该知道,即便你的部分决定我不赞同,但我从来没有破坏你的计划。” “我知道,我也坚信孟兄不会。” “可你还是认为我会坏你的事。” 杜晚枫默然。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杜晚枫的辩解。孟葱冷笑着转过身,“自此之后,我只负责你的安全,别的我不会再多事。” 留下这句话,孟葱便离开了。 杜晚枫倒是神情平淡地用了晚膳,还陪家人聊了会儿天,才回到书房处理公务。 井宾带着最新情报来了。 高崇果然有了行动。 “高家老夫人喜爱看戏,高崇就特地请了有名的俳优,到府上来给老夫人表演。这些俳优我们之前就做过调查,有一对姐妹花年轻时便去过夫仓,是机密卫安插在大闽的细作。过去高崇和夫仓之间的消息来往,除了密使,就是透过这对姐妹。” 机密卫,那可是夫仓最厉害的间谍组织,可谓无孔不入。 机密卫的首领是夫仓七皇叔,乃夫仓大王的亲叔叔。位高权重,手段过人。夫仓靠着他叔侄俩多年经营,不断扳倒了朝中权臣,还对外拓展迅速。 论及对大闽的狼子野心,夫仓首当其冲。 因为其他国家哪怕对大闽垂涎不已,顶多是在边境滋扰滋扰,夫仓可是联合朝中奸臣,割走了三郡。 也开始了大闽被诸国敲诈勒索的命运。 每年都有大量的雪花银和珍贵丝绸、瓷器在不平等贸易中流到了这些国家,说得好听是寻求各国友好往来,实际上是在用好处安抚各方。 久而久之,各国的胃口是越来越大,已经不满足于在贸易中占尽便宜,想要直接闯进国门里抢了。 “高崇不是通知西荣,却反而知会夫仓。看来夫仓一直关注着大闽朝中的动向,高崇真实意图也不在于阻止大闽分化西荣,反而是希望大闽将注意力都放在西部,他们好从中获利。” 杜晚枫原本就有这样的猜测,这些日子让井宾紧盯高府,就是想看看高崇最后到底选择了哪一边。 他要是联系西荣的人,那就说明他不希望大闽分化西荣的计划得以实现。 如果去知会夫仓,就说明高崇在朝中那也只是惺惺作态。他并不关心西荣的死活,他将更大的赌注压在了夫仓上面。 当然,首鼠两端的高崇,也不见得就彻底认准了夫仓。他是那种唯利是图的人,谁能给他带来最大的利益,他就会靠向哪一方。 “也就是说,大闽如今最危险的不见得是西部,有可能是东北方向,来自夫仓的危胁?” “夫仓确实不能不防,我明日会继续上书圣人,来一出敲山震虎,看看高崇作何反应。” 高崇反应越多,露出的马脚就越大。 “那两个姐妹花,可在你的控制之下?” “在呢,只要公子一声令下,我们就能将她拿住。” “谨慎一些,机密卫出来的,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 “是。” “你们也不急着动手,拿住了人我们也不好处理。不如这样,等我通知,到时候伪装身份去吓吓她们,最好让她们误以为是高崇背叛了她们,想要杀了她们灭口。” “公子是想离间高崇和夫仓?” “虽然我们证据足以将高崇给扳倒了,但还有夫仓这个更棘手更强大的敌人。让他们误以为高崇已经背叛,那么对于高崇提供的大闽相关情报,夫仓就不敢贸然相信,需要做更多的甄别。尽可能迷惑敌人,对于我们自身也是一种保护。” “公子说得有理。”井宾好不佩服。 这么一件事情,被公子处理起来,就能这般精妙。而且一环扣着一环,其中还暗含着无数的变化,将整个局都给盘活了。 “西荣那里,公子是真的想分化他们?” “抛到明面上的饵,不会有鱼儿轻易咬钩的。但这个饵,却能引来一帮垂涎围观之人。他们会猜测着这个饵是不是真的,下面还有没有别的名堂,他们是否能浑水摸鱼有利可图?这是我设下的一个局,凡是踏入这个局中的人,便无法轻易抽身离去。” 第二百四十八章 你可有私心? 井宾并没能完全领会杜晚枫的意思,但他相信自家公子。 “对了,公子,在我们的人昼夜盯着高府的时候,发现还有一波人也在留意着他们。这伙人不知道是敌是友,目的为何?”杜晚枫思忖,没一会儿便笑道:“如果我没猜错,这些人应该是张慎来派来的。”“张首辅?” 第273章 “他早就在怀疑高崇了,也一直在搜寻他勾结敌国的证据。这样也好,省了我不少事,到时候只用将东西给张明净,他们还得谢谢我。”在朝臣们商议着如何处置西荣事宜时,杜晚枫的一封奏疏再次引起了承安帝的注意。 “夫仓?杜探花前些日子还提醒朕要留心西荣,往西部增兵。今日却又说夫仓也是一患,万不可将所有注意力放在西部,要留心被夫仓趁虚而入。”承安帝一时有些拿不准杜晚枫是怎样的心态,过去他这个吏科给事中并未积极上书、参与朝政之事。自西荣回来后,在他这儿倒是存在感很强。 难道是他接连立下大功,杜家的事也时过境迁。他有心要涉入朝局,求个好前程? 如果只是一心想为他分忧和效力,那承安帝倒也能容他。可若是他想成为另一个杜寒秋,那是绝不可能让他得逞的。 虽是如此,在早朝上承安帝还是把夫仓的事拿出来让朝臣们议一议。 这一说法,竟然得到了首辅张慎来的力挺。 他往高崇的方向瞥了一眼,面瘫着一张脸说道:“夫仓豺狼之心,六年前割走我朝三郡,近两年也在不断游说北安、西荣,妄图一同进犯我大闽。且夫仓有着天下最顶尖的情报机构,机密卫的触角已经延伸到了各国,毫无疑问敬天府也有他们的谍探。”承安帝也直了直身体。 他过去也听人说起过夫仓机密卫,传闻他们无孔不入、身份神秘。机密卫的成员,有贩夫走卒、欢场名伶,也还有名流权贵。凡是进入机密卫的,除了死、终身不得出。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机密卫已经在各国地下织就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源源不断将重要的、有价值的情报传回夫仓。 夫仓论领土面积,只抵得上四分之一个大闽王朝。 论战力,也不是最彪悍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国家,在各国都有着可怕的存在感,还有巨大破坏力。 与他们相邻的北安,对夫仓颇为忌惮。 手握重兵的豫魄将军,在查到夫仓暗中颠覆北安政权,向王上建议彻查并拔除夫仓在北安的暗桩,还要向夫仓出兵要求他们给个说法。 但这位北安名将,没多久就被卷入到了北安党争之中,死得窝囊极了。 十多年过去了,再谈及豫魄将军,其他人除了唏嘘,也怀疑这背后有夫仓在推动。 倒是夫仓,做事手法越来越隐秘,更加让人抓不到他们把柄了。 张慎来接着道:“杜探花的顾虑很有道理,如若大闽分化西荣的计划被夫仓得知、并且有往西部增兵的意向,那夫仓绝不会错失时机。”“那张首辅的意思是?” “暂缓分化西荣的计划,这事我们还得从长计议。”承安帝这时候想到了高崇,夫仓的事情,这位高大人素来比较积极。 “高大人,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高崇此刻真不想站出来,但既然被点名了,他做出大义凛然的模样。 “圣人,西荣狼子野心,夫仓也不能小觑。只是局势瞬息万变,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高大人,上次朝堂议事,你不是不赞成分化西荣吗?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了说辞?”魏阶表示出了疑问。 高崇挺了挺胸膛,“上次我力主圣人不要开罪西荣,是你们联合起来说服我。我倒是被你们说动了,怎么,这才多长时间,你们就要吞回前言?如此变来变去,何以成事?也只会被人笑话我大闽怯懦,到手的机会都不敢抓住。可叹我高崇一片为国之心,总是被你们说成软弱胆小,今日来看你们也不过如此!”高崇这一番义正词严,再配合微红带泪的眼眶,就连承安帝都怀疑是不是他们误解了高尚书。 张慎来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作为一个成熟狡猾的政客,这点表演能力都没有,那就太小瞧他了。 退朝后,张慎来和魏阶二人比别人慢一步。 “张首辅,高崇态度大变,只怕后面另有文章啊。”张慎来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必须要尽快搜集到高崇叛国的有力证据,不能再让他肆无忌惮下去了。 而这天傍晚,从宫里出来的张明净,径直来到了午门外直房。 答应过今天晚上去杜府用膳,也约好要和杜晚枫一道回去。 他过来的时候,杜晚枫还在做事,扎在一堆陈年案卷中,就看见半个脑袋。 “还在忙?” “唔~”杜晚枫听到人和他说话,就要起来,上面案卷书册全倒了。 “小心些。” 张明净蹲下身,将他从里面拉起来,还帮着他一起整理。 “不管了,张兄,这些我明儿来再收拾。” “不妥,这些最好放回原位,不然弄乱了下次不好翻找。”张明净说着已经在逐一对照簿册,将陈年案卷按照年份、类别放在了对应的架子上。 看他忙活,杜晚枫也不好闲着,跟他一块整理。 “你接连给圣人上书,建议分化西荣、增兵西部,还有提防夫仓,这些可是你深思熟虑的想法?”“嗯。”杜晚枫将两份案卷放到最上面的架子上,够着脚,边点点头。“我也是忧心,大闽朝强敌环伺,再不寻求救国之道,迟早被周围那群豺狼虎豹瓜分殆尽。”“可有私心?”张明净问得直接。 如若是之前,他不认为杜晚枫会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 但现在,他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杜晚枫会和他说实话。 第274章 “私心,也有一点。” “你不否认?” “为什么要否认,我的私心一是想让大闽更加强大;二是想拔掉朝廷蛀虫;三也希望杜家能过得更好一些,我有机会施展一下自己的报复和才学。这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第二百四十九章 久违的一声大嫂 杜晚枫说得很真诚,但张明净就是觉得这并不是全部。 然而对于杜晚枫的爱国心,张明净并不怀疑。他与杜晚枫打小就相识,虽然两人性格全不相同,对方也有不少行为他看不惯,在这种原则问题上他还是信得过他的。 “张兄你说,西荣、北安、夫仓,谁才是大闽最棘手的敌人?”杜晚枫也有心想要听听张明净的想法。 “难说,万事万物都在变化,最不起眼的敌人在局势成熟时,也会给你致命一击。”“张兄之言,我深表赞同。” 这三个国家,哪一个对大闽都不安好心。时局也很不稳定,被各种元素所左右着。一步行差踏错,那就有可能满盘皆输。 “那对于眼下的局势,依张兄看来,我等该如何应对?”“做好充足防范,以应对各方局势变化。加强练兵、强大自身。拔除朝中毒瘤,谨防他们与敌国勾结。”杜晚枫点点头,“那张兄对我分化西荣的计策,是不看好的了?”张明净寥寥几句话,也能让人看清他的态度。他是打算先从自身来解决问题的,毕竟别国的局势,很难为他们左右。 “这些是你真实目的吗?”张明净认真凝注着杜晚枫,“分化西荣,难道不是你抛出来的一个饵?”咚!咚! 杜晚枫的心忽然跳得飞快。 他的真实意图,就连他最信任的井宾都没能看出来,如今却被张明净一语道破。 这个人真的很了解他。 比他所能想到的还要了解。 “我一开始也以为你真的是这么想的,直到你又建议圣人提防夫仓。再联想到朝中各方反应,我便怀疑你的目的不在于此了。”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白。 杜晚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着移开视线。 “张兄啊张兄,你在某些方面的造诣,已经不亚于你的父亲了。”要是张明净这人也像张慎来那般狡猾、又在意权势,那他杜晚枫真的要小心这个人了。 因为他会成为他最头疼的对手。 庆幸的是,张明净这人聪明归聪明,人还是很纯粹的,又有一颗赤诚之心。 所以哪怕被他看穿了,杜晚枫除了最初那点紧张,很快便云淡风轻。 将东西整理完毕,两个人一起走出了直房,坐上了杜府的马车。 坐上来后,张明净几次张口欲言,又按捺了下去。 杜晚枫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 而张明净到底没忍住,“那个一直跟在你身边的人呢?”“你说孟兄?哦,他跟着呢,只是你看不见他而已。”“为何?” “武林高手,神龙见首不见尾,看不见很正常。”“我并非问这个。”张明净道,“他过去总是跟在你身侧。”他都习惯每次见杜晚枫,他身边都跟着一个孟葱了。 “张兄,看不出来你还挺八卦的。” 张明净沉下脸,杜晚枫不想说就算了,他也不是一定要追问。 而杜晚枫自然不可能随便就跟谁说,他跟孟葱两人闹了点不愉快的事情。 “令尊大人,这段时间可还好?” “我爹?你问这个做什么?” “朝堂上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在西荣和夫仓问题上,张首辅和魏大人看法大致相同,高崇高大人却与令尊意见相左,还有人说他们在早朝上吵起来了,还得圣人出面阻止才罢休。”如果换成其他人,以一句“朝堂之上政见不同争执几句是常事”就给杜晚枫打发了回来。 但面前人是张明净,他素来不喜欢这般打官腔。 “若只是意见相左,那倒没什么,只怕……” “只怕什么?” “你不清楚?”张明净递过来一个责备的眼神,说他在明知故问。 杜晚枫尴尬笑笑。 “我不像张兄,从张首辅那里知道朝中第一手消息。我这个家族没落的公子,想要知道一些情况,总是要麻烦些。”张明净看着他,没表态。 但那眼神分明则是在传达:我信了你的邪! 杜晚枫到底有多少势力,消息灵不灵通,其他人不知道,他难道也一点不清楚? 在出使西荣的这一路上,他身边有高手名医护卫,也知道不少西荣相关的情报。这还只是明面上的,看不见的地方更多呢。 “好。”杜晚枫折扇敲击在掌心。“为了答谢张兄没将我的事情告诉令尊,我这边有些东西提供给你,或许能对令尊大人正在做的事情有帮助。”“什么东西?” “稍后我再告诉你。”这会儿还是让张兄安心用个晚膳吧。 到了目的地,杜晚枫先下了马车,而万府的马车已经停在外面了。 待张明净下车后,他领着人一起进了府。 杜府上下都知道今天要宴请张状元、万榜眼用膳,小娘们帮着做了一桌子好菜。 大娘二娘亲自出来相迎,还不忘感谢他们一路上对杜晚枫的照顾。 张明净为人有礼有节,即便身为首辅之子,也没有半分傲慢骄矜之气。 在看到杜婉言时,一声大嫂脱口而出,之后又觉不妥,唤了声“五小姐。”“小叔叔——”锦玉还有锦欢,已有多年未见过她们的小叔叔了。 第275章 张明净当年去小象山留学,两个孩子都不大。但仍然记得张明净待她们很好、很喜欢她们。如今关系已经大变样,对她们的父亲纵然心中有气,却也被教育着莫要心怀仇恨过活。 在杜家,有很多人宠她们,她们也过得很好。 只是这一声小叔叔,再也不如当初那般明亮动听。 杜婉言温婉从容,对着张明净淡淡笑笑。没有怨怼,也没有迁怒,她已然放下过去的事情。 在张家的那些年,如今于她就像是前世的事情一般。 何况张明堂是张明堂,张明净是张明净,两个人终归不一样。 在二娘说要请张明净、万九洲吃饭时,还特地跑过来问她的意思,就怕她心里还有不舒坦。 其实不会了,她虽然对张家敬而远之,却也知道张明净和他父兄都不一样。要是张明净能成为杜家的女婿,那也不是一桩坏事。 第二百五十章 事业未成,何以成家 饭桌上,二娘和众多小娘们打配合,开始将话题往姻缘上面引。 “张大人和万公子这般优秀,敬天府想嫁给你们的姑娘也不知有多少,怎么迟迟不见你们有什么动静?莫不是两位眼界太高,万千女子也入不得你们的眼?”一位姨娘笑着问。 万九洲的个性素来很讨长辈的欢喜,他嘴也甜,还会撒娇。 当下苦着脸道:“我这些年赋闲在家,旁人都说我不求上进,哪里再愿意把姑娘嫁与我。”二娘一听万九洲这么说,欢喜道:“旁人家怎么想的我是不知道,但我一直很喜欢你这个孩子。还记得你小时候到府上来找枫儿玩,我都还想跟你娘商量着,为你们订门娃娃亲呢。”“啊?” 二娘这话一说,万九洲、张明净还有其他人都错愕地看向她。 大娘在桌子底下碰碰她。 二娘也马上反应过来,“看我,话都没说清楚,是为你和我家婉芷订门娃娃亲。”“吓死我了~”万九洲拍拍胸口,他差点还以为要给他和杜兄订娃娃亲嘞。 等等,杜婉芷! 母老虎!这也很吓人好不好! 今日杜兄请他们来家里吃饭,该不会是他娘的意思吧,为的就是撮合他和杜婉芷? “咳咳咳咳咳咳~”一想到这儿,万九洲都觉得屁股有东西在咬他了。 吃到嘴里的美食也开始烫嘴了。 他连忙向杜晚枫投去求问的小眼神。 后者避开他的目光,专心于面前的食物。 看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万九洲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在桌子底下给了杜晚枫一脚,让他多帮着他点,别太不够意思。 杜晚枫往张明净的位置靠了靠,打定主意要装死到底了。但凡他表现差劲了点儿,到时候被娘折腾死的就是他了。 张明净这个时候还没有搞清楚这顿晚膳真正目的。 最多他能看出来二娘挺中意万九洲的,有那个意思想撮合他和自个儿的女儿。 至于他,张明净没往这方面想。 杜家和张家的恩怨他清楚,虽然杜家并没有把气迁怒到他身上,但应该不会再同意将杜家的小姐嫁进张家。 “哟呵!”眼看着杜晚枫不理会自己死活,万九洲生气了,在桌子底下又踢了他一脚。 杜晚枫再往张明净这儿挪,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张明净低头看他。 杜晚枫正在揉着自己被万九洲踢到的脚踝。 心想着万兄还挺狠的,居然真的对他下手。 不过他再怎么不满,今天当着这么多家人的面,他也是不会理会他的死活的!他踢得越狠,他就越想落井下石。 “娘,万兄长这么大还没有遇到自己喜欢的姑娘呢,他也不知道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万九洲听这话,像是在为他说话,心中稍感宽慰。 但二娘更来劲了,“既然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那在没开始之前又怎么知道合不合适?九洲啊,我是看着你这孩子长大的,你的人品我们都信得过。你心思单纯,为人又善良,这一点跟我们婉芷一样。你别看我们婉芷有些刁蛮任性,她其实心眼特别好。这些年跟着我,也学习了一些厨艺和女红。”杜婉芷已经在狂翻白眼了,她比别人要笨一点,起初真没往那方面想。但现在娘已经把话说得这般直白了,她再不明白那就可以找块豆腐撞死了。 “娘,你……” “你别给我说话!”二娘转头,笑眯眯对女儿说道,与此同时桌子下掐她腿的手也在用力。 显然二娘知道杜婉芷这性格,但凡开口就准得坏事,干脆就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杜婉芷嘤嘤收回要出口的话,继续在那儿坐着装哑巴。 万九洲大脑飞速运转着,想着要如何婉拒二娘,同时还不让所有人都难堪。 “嗯,是,九小姐一直都是巾帼不让须眉、豪爽女侠范儿,九洲也很是钦佩。”二娘一时把不准这话到底是夸赞还是婉转拒绝。 又因为她太想把闺女嫁出去了,再次追问,“其实我一直觉得九洲和我们婉芷挺相配的,一文一武。你性格温和她性格直率,你稳重她活络,凑一块多合适,永远不觉着无聊。”其她人也都在帮腔。 万九洲亚历山大,再次看向杜晚枫。 而后者脸就快埋碗里去了,装死装得很彻底。 然后他又瞥到了杜晚枫另一边的张明净,心一狠,便道:“论稳重和文采,九洲是万万不敢和张兄相提并论的。我性子偏软,又有些玩物丧志。对九小姐只有崇拜和敬仰,断不敢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倒觉得九小姐与张兄更为相配,一个是女中豪杰,另一个是状元之才,绝配绝配!”杜晚枫差点喷出来。 第276章 我们万兄到底惧怕到什么程度,以至于都拖张明净下水了?这是真当我九姐是母老虎啊。 杜婉芷有点鄙视地看了一眼万九洲,仿佛在说:就你这点小胆,本姑娘才看不上你呢! 二娘又看向张明净,对他总不如对万九洲那般自在,以至于二娘都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 张明净也不想二娘过多为难,放下筷子,微微颔首道:“事业未成,明净不想成家。”“张大人年少有为,如何说是事业未成?” “明净有一理想,就是希望有一日大闽王朝能不受外敌所扰,百姓们都能安居乐业。”“这个目标太大了,也许穷尽张大人一生都难以实现,难道你要一辈子都不娶妻?”“有过这个打算。”张明净居然点头了。 杜晚枫都挺吃惊。 他都这样说了,那张明净肯定是不能指望了。 关注点再次回到了万九洲这里,杜婉芷他怕。 “那我们婉琳……”容姨娘脱口而出,想了想又觉着这样说不妥。 婉芷性格豪放、不拘小节,这些事当着她面说,她并不会太放在心上。即便被拒绝了,她也不会多想。 可婉琳不一样,这事只能私下里让晚枫问。 但就这几个字,已经吸引起大家的注意力了。 小娘们倒觉得没啥,本来这顿晚膳就是为了两位姑娘准备的。 婉芷许多人都为她操心着急,她们自然也不会薄待了婉琳。 第二百五十一章 我的意中人 杜婉琳也刷地低下头,红了脸。 这种事情在人前谈论,于她总归是难为情了些。 万九洲是个聪明人,这个时候干脆就装作没听清,“啊?”容姨娘笑着说没什么,其他人又纷纷帮着打马虎眼儿,总算将这一茬揭过去了。 吃过晚饭后,杜晚枫领着张明净、万九洲去他的书房。 一离开前厅,他就一扇子捅向万九洲。 “万兄,你说我九姐太像我、性格又凶了些,你不考虑她我理解。但我七姐哪里不好,你刚才装什么糊涂?”“我的好杜兄,我那是不让你七姐尴尬,你不会不知道啊~”杜晚枫的确知道,“那你现在好好考虑考虑,要是你真觉得我七姐不错,我还真能在中间给你们撮合撮合。我七姐知书达理,又最是善解人意。你是我的好兄弟,我也不会欺骗你。像我七姐这样的好姑娘,那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万九洲为人杜晚枫信得过,将自己的姐姐托付给这样的男人,他也最是放心。 所以要真能促成美事,那他肯定会尽心尽力。 “七小姐好是好,但我的确没那方面的想法啊。”“你可要想清楚,你是独子,万老大人、万老夫人和你爹娘催得又那般厉害,你也该考虑考虑成家的事了。与其在他们的安排下娶一个没见过面的姑娘,还不如找一个知根知底的。当然,我七姐未必看得上你,她要是不喜欢你那我也不会勉强她的。”“你就知道说我,那你还是杜家唯一一个男丁呢,你怎么不娶妻?”“我跟你情况一样么。”杜晚枫一副理直气壮的样,“我九个姐姐,有的是外甥和外甥女儿。我娘和大娘他们早就享受到了孙儿绕膝的滋味,也就不兴得催我了。”“大娘还能理解,你娘……哼,骗鬼呢。她那么催你九姐,怎么就你没事?快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娘轻易放过了你?”张明净也在好奇这个问题。 从二娘待杜婉芷的态度来看,按理说儿子的终身大事她也应该十分上心。 以往他们还以为二娘也催得厉害,可今日这一餐饭,却给人感觉二娘只着急杜婉芷一人。甚至操心杜婉琳的事情,还要在杜晚枫之上。 再说,二娘是个藏不住心事、做事急切的,真要想让儿子成家那早就张罗着媒人全城去寻合适的女子了。 不管怎么看,二娘在杜晚枫的婚事上态度处处透着古怪,也说不通。 再联想到从西荣回来的一路上,杜晚枫所暴露出来的疑点,进一步验证了张明净心中某个大胆的猜测。 但这太不可思议了,也根本不可能做到。 只是除了这个答案,张明净已经找不到别的合理解释了。 杜晚枫眼角余光瞥了眼张明净,心中忍不住咯噔一声。 张明净这个思索的眼神,可是怀疑了些什么? 张明净正直恭谨,也不是个会搭理别人家闲事、好奇别人私隐的人。但这个人心细如尘,若被他看出什么端倪,那后续再想要蒙骗他可就难了。 杜晚枫心中思量着,听到万九洲一个劲让他快说快说、也教教好兄弟时,他蓦地一笑。 “万兄,你难道忘了,我早有意中人?” 张明净看了过来,但眼里却是下意识质疑这件事。 “你是说……阿斛!”万九洲确实想起有这么号人,但杜晚枫也不像是对她有多少感情的样子啊。 不然他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 “阿斛可狠心了,我屡次向她表明心迹她都不为所动。”“真的假的?”万九洲不太信,“大闽第一才子在前,她都能完全不动心?”咳咳。 杜晚枫咳嗽一声,“那个万兄,我很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啊。但我们阿斛她就是与众不同,她一心悬壶济世,习得最高超的医术,完全不稀罕我杜晚枫的感情。可我杜晚枫呢,在她哥哥离开后,就已经决定要照顾她一生一世了。只要她还没有漂泊够,我就会一直等着她。”没心没肺的好兄弟,突然变成痴情种,怎么就那么怪怪的呢? 第277章 万九洲不太信,但杜晚枫那一副极力隐忍却仍然有浓浓的真情溢出的模样,又让他无法怀疑。 “你认真的?” “欸!要不是怕被你们笑话,我早就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们了。”万九洲安慰地拍拍他肩膀。 这一点他倒是能理解。 毕竟万人迷杜晚枫被一个姑娘多次拒绝,苦等十多年都还没等到,那确实有些颠覆别人对他的印象。 损友们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还不知道怎么打趣他呢。 杜晚枫的这番话,张明净还是半信半疑。 甚至他还在想杜晚枫这样是不是欲盖弥彰。 紧接着,杜晚枫又叹道。 “我娘也挺喜欢阿斛的,虽然不赞成我为了阿斛一等就是这么多年。但我坚持,还表示非阿斛不娶,她也拿我没办法。久而久之,她也就不管我了。”“你娘也不像是个轻易放弃的人。”万九洲说。 张明净同样如此认为。 杜晚枫如果解释不好这个问题,那么他今日这番话就别有目的。 而他到底又是为了掩盖什么事,才会编造出这样一套说辞? “的确,但我娘不忍心啊。我肩负着整个杜家的重担,满门荣辱系于我一身。我娘爱我至深,又怎舍得在这事上多逼迫于我?她已经决定,我的婚姻大事全由我自己决定,她不再干涉。大娘,还有家里面其他人也都是这个想法。”万九洲和张明净都怔住了。 尤其是张明净,原本汹涌的猜测还有呼之欲出的答案,一下子就被按回去了。 剧烈跳动的心口也逐渐平息。 “我也好想我爷爷奶奶、我爹我娘能尊重我自己的意愿,可我做不到杜兄这样……”杜晚枫足够优秀,杜家的处境也与其他人家不一样,所以才会如此。 而万九洲定然是要成家的,否则他面临的压力将难以想象。 “所以啊,还不好好考虑考虑我七姐?” 得,话题又绕到他身上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大男人才最在意这个 万九洲和杜婉琳? 至少万九洲自己是从来没想过的,可他也说不出来对方哪里不合适,就觉着怪异。 不是七小姐不好,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罢了,你愿意考虑就考虑,实在不愿意做兄弟的我也不能逼你。”杜晚枫看不得万九洲这样,也知道他的情况。 万兄是个特别纯情的人,又最讲究缘分,他可一直在等着那个他命中注定的女子呢。七姐九姐这儿,可能太熟悉了,反而很难心动。 “谢谢杜兄!”万九洲开心了,但转而又问,“你怎么不劝劝张兄?尽对着我下手。”说起来,今日饭桌上,杜晚枫偶尔帮腔,还有刚才劝他考虑七小姐,都是冲着他来的。 因为张首辅不可能同意啊。 杜晚枫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不可能这样说。 这只会让张明净尴尬。 “你看张兄这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我怎忍心让我两个姐姐和他在一块,婚后还不独守空闺?”“噗——”万九洲笑了,笑得特别开心,还拍起了大腿。“我怀疑你在中伤张兄,但我却没有根据,张兄,你来驳斥他!”张明净显然是被冒犯到了,“我是事业未成,不欲成家,而不是……你想的这样。”“哦~~”杜晚枫点点头,下一刻却笑声泄了出来。 果然从小到大,逗这个闷闷的家伙最为有趣。 “无聊!” 张明净瞪了他一眼,加紧两步,走到他们前面去。 杜晚枫和万九洲两人还在后面偷笑。 “张兄太有意思了,不过我也没什么资格笑话他,杜兄你也是。”万九洲笑够了又感叹道。 “哦?”万兄还良心发现了? “杜兄难道没听说么,现在外面都在传,承安九年三鼎甲,一身才气,却都不正常。”三鼎甲,自然就是状元张明净,榜眼万九洲和探花杜晚枫了。 “怎么个不正常法?” “你,我,还有张兄,出身不凡,仪表堂堂。但我们三人,至今尚未成家,连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都没有。以至于我们在敬天府媒人口中名声相当糟糕,有姑娘欲向我们三人说亲,却被媒人偷偷告知我们中看不中用。”最后五个字,万九洲放轻了声音,面上也是异常无奈。 “竟会如此,失败,失败!”杜晚枫摇头顿足,一脸悲愤。 “可不是,但说来也着实奇怪,敬天府万千才子中,不说我,你和张兄绝对是名声最盛的。又同时高中,走得也比较近,可迄今三人都没成家,这的确有点让人想入非非。”“想入非非?” “杜兄,我跟你实话实说,你可别生气啊。” “什么?”这话让杜晚枫直觉就有些紧张。 “比我们三人中看不中用更恶毒的揣测,你知道是什么吗?”“对一个男人来说,还有比这更恶毒的羞辱吗?”杜晚枫愤慨。 十足的戏精,模样还挺逗。 “还有一种说法是我们三人搞断袖,编排得可难听了。”万九洲搭着杜晚枫肩膀小声说。 “……谁在上面谁在下面?” “不、不是,杜兄,你在意的竟然是这个吗?重点搞错了吧。”万九洲一激灵。“但我现在确定你就是个纯爷们了,只有大男人才最在意这个。”本来西荣一路上,万九洲总觉得杜晚枫有哪里不对劲,甚至脑子里开始往不受控制的方向想。 第278章 他虽然坚定相信着他的杜兄,看起来也挺好糊弄,但心底里一点点的小疑惑不断累积,最后便形成了让万九洲都诧异的念头。 直到杜晚枫今夜的反应,不管是被人说成中看不中用愤慨的样儿,还是听到他们断袖时那下意识的反应。 谁敢相信杜兄这货不是男人? “你们还走不走?”张明净不知何时站在那儿,看到杜晚枫和万九洲搭着肩膀,脑袋凑得极近。他还隐约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断袖,还有上面下面,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走,走。”杜晚枫直起身,和万九洲继续往前,还对他道:“看来我有必要让世人知道我杜晚枫早有爱慕的女子,不是中看不中用,更没有断袖!”“杜兄你想做什么?可别乱来啊。” 根据以往的经验,他这个兄弟常常有出人意料之举,虽然也不算太出格吧,但就是让人有些不踏实。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杜晚枫笑着一敲折扇,然后领他们去了书房。 将一早备好的高崇勾结西荣、夫仓的证据交给了张明净。 他和万九洲看过后,都气愤不已。 “这个高崇,真敢行这卖国求荣之事?!”万九洲过去只是听别人在骂高崇,以为他就是骨头软了些,哪里知道他真做得出来。 “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张明净问,眼中还有着谨慎和戒备。 “不瞒张兄,我这些年一直在留意高崇此人。自夫仓割走了大闽三郡后,我每每思及此事,心中悲愤难当。”这不是假话,多少人在得知这事后破口大骂,气得睡不着觉? 还有爱国的读书人,被气得吐出血,当即写诗讽刺的。 “这里面高崇与夫仓王室来往书信,是我请江湖朋友花了大力气才拿到的。为此,他也差点命丧夫仓。”张明净看了看手中的书信。 的确,这些东西实在太重要了。 对方没有毁去,想必就是要用这些拿捏高崇,断他的后路。 他有把柄在他们手上,高崇要是不乖乖听话,这些书信就足以让他被大闽五马分尸。 “上次,宝夏公主出使大闽,与一些朝中官员暗中有来往。我既然怀疑高崇勾结别国,自然就有所留意。你也知道,我底下是有一批江湖人,他们为我做事。但我杜晚枫一不伤天害理,二不背叛国家,用这股力量最想做的还是揪出我大闽叛徒。他们记录了所有暗中与西荣接触的官员,这份名册我这些年也在一一核实。”“其中,后续没与西荣再联络的我都划去了,以防误伤。唯有高崇,跟多方都有联系。” 第二百五十三章 反其道而行之 张明净和万九洲都很诧异,因为过去杜晚枫从来没透露过这事。 可他,却为找这些证据忙活了数年。 “杜兄,你可真沉得住气。”万九洲是真心感慨。 最近这段日子,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过去所以为的那么了解杜晚枫,他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 “没办法,这事情如果泄露出去,这些朝中蛀虫就会有所防备,再想要给他们沉重一击就难了。我也不是不信任万兄你,主要还是不想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打草惊蛇。” “不用解释,我是想说你这事干得漂亮!” 万九洲重重拍拍杜晚枫肩膀。 揪出这样的害群之马,那也是功在社稷。 因为由着他们下去,还不知道会损害大闽多少的利益。 “为何你不亲自将这些证据呈给圣人?”张明净不解。 杜晚枫不是个怕事的人,如果说之前杜晚枫不出头,还是杜家比较敏感。但最近他频频参与朝政,没少给圣人献言献策。 拿到高崇叛国的证据,不也是大功一件? “就猜到张兄会有此一问。”杜晚枫解释道:“我在朝中势单力薄,那高崇又最擅于狡辩。我如果一击不中,那很有可能就被他逃脱。何况,今时今日我杜家虽然承蒙圣人高抬贵手,却还是有许多官员对我们紧咬不放。我如果站出来,只怕那些人不会想关注真相,只想借机攻讦我还有杜家。” 这个说法倒是有理有据,也确实符合朝中某些人的作风。 “张首辅就不一样了,他精于筹谋,地位超然。且对大闽一片忠心,又最看不得高崇这等卑劣小人祸国祸民。我相信将这些证据交给你的父亲,他不会让我们这些人的心血白费的。” 张明净被说动了。 他明白杜晚枫肯定还有自己的私心,但这人就是有本事让别人在明知他有私心的情况下,还甘愿按照他的话去做。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张明净郑重看着他,“我能告诉我父亲,这些证据是你提供的吗?” 这是他的试探。 如果是光明正直的君子,那无事不可对人言。杜晚枫嘴上说得再光明堂皇,但行事遮遮掩掩,总让人怀疑他的真实目的。 当然在高崇这件事情上,张明净不觉杜晚枫有错。 他说的是从西荣回来这一路上,杜晚枫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了。 他也不知道杜晚枫在背地里谋划着什么,但因为不想害了他,当父亲问起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时,他一个字都没有向父亲透露。 但他也必须要确认杜晚枫对父亲的态度,如果有一日他算计到了自己父亲头上,而父亲却没有一点防备,那张明净恐怕会对此感到自责。 第279章 朝堂争斗,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正直如张明净,都不会天真的认为张首辅没犯大错,就不会惹祸上身。 “我如果说不能,张兄会帮我吗?” 张明净看着面前的人,哪怕有着种种掂量和揣测,却还是张口,说道:“会!” 杜晚枫眉梢弯起,“谢谢张兄愿意信任我,也谢谢你先前帮我隐瞒。这一次,你便如实告诉首辅大人吧,不然张兄只怕也不好交代。” “你真愿意这么做?” 他了解他父亲,杜晚枫这次展现出的能力和不明势力,一定会引起他的戒备和防范。 杜晚枫想,张明净还是不够了解张首辅。 且不说他今夜刚来杜府吃饭,转头就拿了这些证据回去,稍微想想就知道这些证据是谁给他的了。 就算这个,张明净可以用说辞蒙混过去。但这敬天府近来出现了一批江湖人,对都城风吹草动了如指掌的张慎来,只怕早就得到消息了。 还有使团的事情,杜晚枫也不敢说张慎来就完全不会生疑。 毕竟使团随行那么多人,指不定谁就是张首辅按插进去的。一方面保护自己儿子,另一方面也帮助他观察各方。 此外,对于张明净,作为父亲的张慎来肯定是很了解他的。知道他纯良正直,有许多事情会因为他的首辅身份而选择瞒着他。 就像在他杜晚枫的事情上,张慎来就不会全然相信自己的儿子。他定然也想到了,张明净会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在有些事情上帮他隐瞒。 想明白这些后,杜晚枫干脆反其道而行之。 不隐瞒了,他自己直接抖搂出来。 让他所拥有的部分江湖势力直接暴露在张慎来面前……而且上来便送了他一份大礼,这些证据是他让人辛苦收集的,张慎来如愿解决了高崇,总不会那么快就掉转过头对付有功的他了吧。 在暗里筹谋多年,一直是不动声色。 但只要他开始明着涉入朝局,并且所谋的事情越来越多,就不可能完全隐藏自身。 有些东西与其等着被别人挖出来,还不如他正大光明呈给别人看。 而且他也是时候要展示一下自己的筹码,否则想与人合作,别人都未必看得上他。 “我不过是早年游历江湖时结交了一些朋友,有何不可对人言?”杜晚枫笑着表示。 这话张明净自然是不会信的。 杜晚枫又道:“但这些事张首辅知道就可以了,还麻烦令尊不要在圣人驾前吐露这些证据是我收集的……看我,想来张首辅也不会这样说。” “为何?”万九洲愣愣问。 “因为这样圣人就会以为我和张首辅站在了一头,还联手打压朝中别的大臣。哪怕确凿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也会怀疑这其中是否有别的可能性。” “原来如此。”万九洲越发觉着不进入朝中做官是对的,里面名堂太多,也太累了。 做完了正事,张明净和万九洲喝了茶便告辞了。 而一直在暗中调查高崇的张慎来,也看到了张明净交给他的那些高崇叛国证据。 他是越看越心惊。 即便早已猜到,还是扼腕于堂堂大闽礼部尚书,竟然能干得出这样龌龊的事来。 大闽到底是哪里亏待他了? 叛国者,当诛! “这些东西,是杜家那小子给你的?” 第二百五十四章 绝不成为别人手中之剑! 不用张明净说,张慎来一下子就想到了杜晚枫。 “是的。”张明净将杜晚枫的那番说辞也转述给了自己的父亲,其他的再未多言。 “净儿,杜家这小子好生厉害,论心计,你可是比他差远了。”对这一点,张明净也不否认。 “有心计未必是坏事,至少这一次,他就帮到了父亲。”“他同样是在帮自己。” “不管怎么说,能搜集到指证高崇的确切证据,也是大功一件。父亲不感念他的辛劳,也没必要拿这事做什么文章。”“你这是担心为父会对他不利?净儿,别忘了你是谁的孩子。你一心一意将他当作朋友,然而对方对你更多的只是利用。”“孩儿已经长大了,别人待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我自当知晓。”张慎来有些感叹。 他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唯独两点。 一点就是人太过光明正直,容不得半点蝇营狗苟。 另一点则是这孩子从小就很有主见,他自己认定的东西,别人很难扭转。 “罢了,杜晚枫的事情回头再说,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张慎来行动非常迅速。 第二天早朝上,当湛公公高呼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时,张慎来站了出来。 高崇叛国,桩桩件件罗列得清清楚楚,还有确凿证据为证。 张慎来每指控对方一桩,便引来群臣震动,而高崇根本就没想到张慎来会突然在大殿上弹劾他。一开始还极力狡辩,却不成想对方是有备而来。 而且准备得比他想像的要充分太多。 “高崇,事实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面对着年轻君主雷霆之怒,高崇吓得腿一哆嗦,直接跪在了大殿上。 纵然他巧舌如簧,这一次也断难找到开脱之词。 强行辩解只会进一步激怒帝王和文武百官。 承安帝气得当场要斩了他,还是魏阶建议暂时不着急处置,不如将他关押起来,让他交代自己知晓的全部情况。 第280章 承安帝吸纳了魏阶的建议,高崇当场被罢了礼部尚书一职,关入了大牢。而整个尚书府也被封,待大理寺查明案情,再进行惩处。 这一战,张慎来可谓大获全胜。 他早就怀疑高崇图谋不轨,却因为没有证据,一直拿他没办法。而这次能将大闽王朝一大毒虫揪出,也是大快人心! 可这时张慎来又忍不住想了。 高崇做事滴水不漏,他花了多年时间也没找到能致他于死地的证据。那杜家小子到底有什么凭仗,怎么就拿到了这些关键性证据? 就算如净儿所说,他身边有一批江湖朋友相助,也不该有这样大的能量。 而魏阶想的则和张慎来相反。 他知道张慎来要对付高崇,却苦无证据。但今天他却什么证据都有了,魏阶便思索着这些证据是哪来的。 他尝试着从张慎来那里打听,但这个老狐狸,却顾左右而言他,并不想将这个告诉他。 也正常,如果张慎来具备着什么秘密势力,那确实不想让其他人知晓。 只是真要有这么厉害的秘密势力,为什么之前没派上用场,偏偏要等到这时候? 就在这时,魏阶的随从告诉了他一件事。 昨日张明净和太保家的长孙曾到杜府饮宴,一道灵光窜入脑海,魏阶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好个杜家少主,真是越来越让我魏某人惊喜了!”杜晚枫有这样的能耐,于他不是坏事。 张慎来还有崔行,把持着朝政,能供他施为的空间不大。但他毕竟是内阁大臣,圣人信赖的臣子,有许多事情杜晚枫做不了,他能做。 然而,他虽在朝中有一定的权力,势力却完全无法与那两位相提并论。他需要有人助他,最好与他一明一暗,互相配合,更显威力。 “只怕事情不能尽如魏大人所愿了。” 杜晚枫烧去了刚送来的朝中情报,披着外套缩在书桌后。 天气变凉了,早晨起来迎面一团冷风灌来,让杜晚枫都打了个寒颤。 索性也无事,他干脆就歪在书房,懒得出去吹风。 “与魏大人合作,岂非是公子所盼望的?” “你也说了是合作,可不是当对方手中的刀。”井宾突然就明白了杜晚枫的意思,魏阶作为内阁大臣,圣人面前的红人,不愿意在明面上与杜家走到一起。 这也是杜晚枫的意思,他一点都不想让人知道他和魏阶之间还有联系。 但合作,也要看怎么个合作法。 如果在私下里全盘合作,那势必就会形成杜家在暗、魏阶在明的格局。 现在的魏阶,还并没有暴露出他真正的野心。但他显然也是要不断往上爬的,后面定然要杜晚枫帮他对付别的政敌。 崔行还好说,他们目标一致。 可如果他还想对付张慎来呢? 那杜晚枫可就要好好考虑考虑了。 只要张慎来不威胁到他,他并不想将目标对准他。 可加入了魏阶阵营,那杜晚枫想不干都难了,上了船别想轻易下来。 “而且魏阶在明,要顾虑圣人和方方面面,并不会全心全意帮助杜家。我们在暗,一旦答应了他,做事就要尽心尽力,怎么看都是我们更吃亏。”“那公子的意思是?” “还是像过去那样,达成某种默契就可以了,不需要捆绑到一起。杜家有杜家的格局,不屈从于任何一派势力,也绝不会成为别人手中的剑!”这是杜晚枫的傲气,也是他的坚持。 “还有,全盘合作不必,在某些事情上倒是可以一起行动。譬如对付崔行,我是很有兴趣与他联手的。”“这样自然好,但魏阶会不会怀疑我们的诚意?”“放心,他是个聪明人,杜家需要他,他同样也需要我们。我故意展露实力,除了想和他进一步合作,还是想告诉他,别企图操纵我们。”杜晚枫交代完,就继续写他的书法。 他其实也挺好奇,未来朝局将会走向哪个方向。 崔行,魏阶,还有张慎来,包括他杜晚枫,究竟谁才能笑到最后? 第二百五十五章 又一场博弈来临 承安帝对杜晚枫的封赏还是下来了。 擢杜晚枫为吏部验封清史司郎中,正五品,赐麒麟服。并赏赐白银千两,绸缎十匹,玉如意两对。 从七品给事中到五品验封司,杜晚枫在官场上更进一步。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杜府中人纷纷向杜晚枫道贺,也都高兴于圣人的赏赐。 杜晚枫甭管心里面是怎么想的,面上是很高兴的,还亲自去宫中向承安帝谢恩。 杜婉芷今日在杜婉琳这里闲坐,一个东倒西歪坐在那儿吃水果,另一个则在刺绣。 “七姐,你说圣人这次这般厚赏枫弟,是不是说他接下来会重用枫弟,咱们杜家也完全没事了?” 这些年哪怕处境不断在改善,但悬于杜家头顶的那把剑却始终没有挪开。 “只怕没这么乐观。”杜婉琳在穿针引线,也不忘回答杜婉芷的疑问。“圣人赏给枫弟一个验封司做,官阶是高了,但从权力来看,验封司未必就如给事中。” 说到验封清史司,简而言之就是凡官员封爵,皆给诰敕;凡官员因公而死者,皆赠给官衔并荫其子;凡土官皆世袭,给以“号纸”,记土官之职,并载世系及袭职年月;袭职者,换给新号纸。(该段为引用) 第281章 虽然也具有一定职权,但对于杜晚枫来说,给事中更能帮助他在朝中施为。 “再者,吏部下设四司,分别是文选清吏司、验封清史司、稽勋清史司和考功清史司。这其中,又以文选清吏司最为重要,乃四司之首。据我了解,吏部四司中,这两位郎中位置都有所调动。圣人安排枫弟做这验封司,而将他排除在文选司之列,恐怕还是对枫弟多有提防。” 杜婉芷压根听不懂这其中的道道,也不了解吏部下设各部门职能。但那句圣人对杜晚枫提防的话,她还是听明白了的。 “真不爽!” 杜婉芷小拳头捶在扶手上,不满道。 “但愿只是我想多了。”杜婉琳叹气。 枫弟这些年着实不易。 她清楚,有些偏见一旦形成,想要消除那是极其困难的。枫弟注定要比别人努力很多倍,还不见得能得到他应得的。 “不对啊,七姐,你说圣人提防枫弟,那为什么还要赏赐他这些?而且那绸缎、玉如意,明摆着就是赏给大娘、二娘还有府中女眷的。他要是完全不在意枫弟,没必要做出这副样子啊。” 这些也是杜婉芷听府里小娘说的。 她们认为圣人不但升了杜晚枫的官、赐他麒麟服,还赏了银子、珍贵物件。相较于公子前些年受到的冷落,这次很受重视了。 这是好的开始。 不过她们也不会盲目乐观,这些年的生活让她们看透了。 皇家最是无情,君主更是天威难测,荣华富贵还是看淡点好。 “有些事他还需要倚重枫弟吧。”杜婉琳心里倒是有些看法,但也没打算跟杜婉芷多说。还嘱咐她莫要把这些话说出去,更不要在外面表示出对君主的任何不敬。 “放心吧七姐,这么多年看下来,我虽然不如你们,却也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杜晚枫今日去宫中是谢恩的,但承安帝却抓着他大谈练兵之道。 他起初还没摸清楚圣人是什么意思,直到后面听湛公公说圣人最近对练兵尤为有兴趣。 大闽国土辽阔,有数十万兵马,却难打胜仗。眼看着西荣、夫仓还有北安屡屡骚扰我边境,动辄就是武力危胁,承安帝也着急。 他希望能亲自操练兵马,必要时愿意御驾亲征。身为君主身先士卒,那底下将士定然全力以赴,护我大闽边疆。 并且承安帝近日已经决定将想法付诸实践,在敬天府东北角驻扎着一支御林军,由御马监大监节制。 御马监大监,大闽宦官二十四衙门,司礼监和御马监是最值得重视的。 御马监大监萧荣,便是承安帝身边的心腹宦官。 那是一个很会揣摩圣意、讨他欢心的主儿,面对圣人高涨的热情,积极支持和响应。 杜晚枫自然知道这事朝中文官们定会极力阻止,但他对这事的看法倒有些不一样。 圣人愿意关心练兵一事,不是个坏事。 但外行指导内行,多有不妥。 可这事他暂时不想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赞颂了一番圣人关怀国事,乃大闽百姓之福云云。 杜晚枫离开皇宫,走在敬天府街头,思索着承安帝这一时心血来潮可能会对朝局起到重大影响。 各个势力、各个阶层和阵营的又一场博弈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这场博弈,最终会将大闽引向何方,就连杜晚枫都不知晓。 但他敏锐感觉到这于他也是一个机会。 当然,机会把握不好,也会引火烧身。 没两天,杜晚枫就得到消息,承安帝跑出宫去了。 直接去了北郊,亲自去视察御林军。 视察之后,认为兵员人数远远不够,要求他们增兵。并且即日起,要加强训练。 于是乎,每天天没亮,御林军的铁蹄声便穿街过巷,惊扰了尚在熟睡中的人们。 承安帝还经常举办一些射箭比赛、举重比赛。拿下第一名的士兵,便能得到丰厚赏赐,还会得到提拔。 承安帝做这些事情也做得很开心。 过去他总觉得自己这个皇帝是个摆设,每日上朝下朝。以前大事是由杜首辅决定,如今那班文官们也把握着极大话语权。以至于他在不少政事中,还得不断向他们妥协。 亲自操练士兵,让他很快乐。一想到在他的努力下,大闽会日益兵强马壮,他就怀着无限的热情。 他这个皇帝,也终会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和百姓们的爱戴。 然而,等来的却是朝中文官们齐声反对、竭力劝阻。 宛如一盆盆凉水泼在了承安帝的头上。 杜晚枫听着井宾汇报朝中的消息,开始有些同情起承安帝来了。 一国之君不好做啊,想要干出点名堂,更是不易。 这位被他的臣子们无形束缚着的君主,也是很难得到他想要的自由和施展空间的。 第二百五十六章 有个台阶就下了吧 “公子,圣人想要亲自练兵,于大闽并非坏事,为何文官们极力阻止?” “在我朝,圣人亲率御林军并未有先例,虽然之前也没有明文说过不可以,但圣人此举在那班文官看来还是有些脱离轨道。” “其次,也是最主要的,文官们这么做当然是维护他们在朝中的地位和影响力。大闽历代都是重文轻武,他们已经习惯于将武官压得难以抬头的局面。圣人亲率御林军,势必会影响如今的格局,让武官地位大大提升,造成文武官均衡甚至是武高于文的局面。他们怎么可能放任这种事情,自然要急吼吼阻止了。” 第282章 朝堂博弈,归其根本都是一个利字。 为了大阵营的利益,原本不对付的官员甚至可以站在同一阵线。 就像这次的事情,崔行极力劝阻。 魏阶、张慎来也都不赞成圣人这么做,只是说辞会更顾虑圣人感受罢了。 “公子打算附和这些文官吗?”井宾又问。 杜晚枫其实也属于文官的一员,只是他一直都游离于朝局之外,也并不关切所谓的文官集团的利益。 相较于这些,他更关心大闽的安危。 “大闽重文轻武这些年,虽然也给朝廷培养了一批拥有真才实学的栋梁之材,一定程度上确保了江山稳定。但文官过于藐视武将,对练兵又不够重视。真到了打仗时,靠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又有何用?致使我们大闽越发式微,都要被其他几国骑到头上了。这种局面如果不改善,迟早有一日,大闽免不了被众国瓜分的局面。我们的百姓,也会成为他国的俘虏和奴隶,被他们肆意蹂躏和践踏。” 一想到这儿,杜晚枫无法不担忧。 当外敌攻进来,山河破碎,无论谁都无法置身事外。 到时候别说百姓了,就连君主、皇后贵妃、公主王族,照样逃不掉被敌人凌辱的下场。 他这绝不是在杞人忧天,而是外患频频,朝中官员们却还只想着内斗。为了守住自己的权力,罔顾江山社稷安危。 杜晚枫虽然也有自己的图谋,但他绝不会让个人利益凌驾于国家安危之上。 井宾听着这些也很有感触。 “那公子是支持圣人这样做了?” “圣人也就是一时热乎,又吃不了什么苦,要不了多少时间,他便热情退却了。” 不是杜晚枫瞧不上承安帝,而是从小一起长大,很了解他的性情。哪怕小皇帝这些年有所成长,但到底养尊处优惯了。 不过他贵为君主,许多事也不需要他亲历亲为。 他这热情用对了地方,还是很有好处的。 又过了一些日子,井宾带来了进一步消息。 “文官极力阻止,圣人兀自坚持。这些官员也不想和圣人正面冲突,惹他不快。本来张首辅还不太想出面,被其他大臣不断施加压力,要求他劝谏圣人。” “这位张首辅果然老辣,他知道这事不好从圣人入手,便去质问御马监大监萧荣。说天子安危何其重?数千的御林军手持武器站在圣人身侧,谁敢保证这些人中就没有包藏祸心、对圣人不利之徒?要是圣人出了事,他担当得起吗?” “而且近来天气变凉,冷风呼啸,圣人如果染了风寒、身体抱恙,甚至伤了龙体,他萧荣又该当何罪?一连串质问,让萧荣完全答不上来。” 杜晚枫也哼了哼,这一手的确厉害。 “最后张首辅还故作好意的提醒萧荣,说大闽历代以来,凡是得罪了文官的武将,几个有好下场的?哪怕当时没事,日后也会遭到清算。这彻底吓住了萧荣,他们转而开始劝圣人保重龙体。公子猜,接下来事情是怎么发展的?” “先生这是要考我?”杜晚枫笑了。 井宾忙摇头,“不敢。” 杜晚枫是和他开玩笑的,自然不会在意这种事。 他颔首说道:“想必我们的小皇帝在挣扎了一番后,便接受了萧荣的劝告,放弃亲率御林军。” 井宾眼睛一亮,“公子睿智,属下好生佩服。” “这其实不难猜,咱们小皇帝虽然有脾气,却也不是个走极端的性子。他也不愿意因为这件事就跟文官们交恶,与其到最后不得不妥协,还不如在别人递个台阶时就下来了。” “属下原本以为圣人会坚持得久一些。” “他还是有理智的,如今连萧荣都不支持他,他再强行这样做,不但事情做不好,还会折损君王的权威。” 之所以能看得这么清晰,除了杜晚枫善于站在各方立场上考虑问题,还是因为他足够了解承安帝。 一个不安于目前局面、很想要冲破无形枷锁,却又没有足够勇气和魄力的年轻君主。 他会用他的方式来证明他成长了、也是一个有为的君。 为此,他可以全盘否定掉杜寒秋的一切,意图告诉所有人他不再是原来那个他了。 但作为君主,他并不自由。文官们掌握着太多的话语权,在朝中的影响力举足轻重,他也无法与整个文官阵营对抗。他怕自己孤立无援、真的冲突起来反倒是他这个君主难堪。 于是,当他发现难以前进时,他就会再一次退到那个舒适的领地。 “不过我想,他心里还是不甘心的。” “公子打算如何做?” “我打算将年轻君主的热情引导到另一方面去。” 但这件事他不宜亲自出面,他可不想现在就与整个文官阵营为敌。 那绝对是最愚蠢的做法。 井宾满脸疑惑。 “过去这些年,我物色了几位非常出色的带兵人才。武功高强,熟读兵法,如果他们得到重用,那便是江山社稷之幸。” 井宾怔然。 这些事情公子是什么时候做的?怎么他一点都不清楚。 而且每每杜晚枫总是会给他们带来一些惊喜,都很诧异公子到底是哪来这么多时间、又安排好这么多事情的? 其实杜晚枫早就在为今天准备了,只是之前时机尚未成熟。 第283章 现在,终于等到让他们出场的时刻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上钩了 最近,敬天府出现了一件轰动的大事。 登甲楼上,出现了一布衣,自称诸葛孔明在世。凡是上前挑衅、质疑者,他指示来人进入楼后一方平地。 方寸之地,进去的人却不得出。 没几日,便名扬敬天府,还被不少人称之为高人。 承安帝也听说了这事,也不信这个邪,便想出来瞧瞧。 身边人劝阻,担心他的安危。 “天子脚下,能出什么事?” “圣人三思啊。” “朕让花满都亲自护卫,你们总放心了!” 有花满都指挥使在,其他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承安帝带上花满都,除了让他保护自己的安全,也是存心想看看那个高人是不是名副其实。 “臣也听说了,但想来不过是江湖上骗人的微末伎俩,不值一提,更不值得圣人亲自出宫一趟。”花满都素来心高气傲,最看不上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朕还是想亲自去见识见识,加上每日呆在宫中,朕着实有些无聊,便去凑凑热闹。”“臣遵旨。” 花满都带着几名侍卫,陪着承安帝一块着便装去了登甲楼。 这登甲楼在敬天府可是有名的地儿,文人才子最喜爱于这里吟诗作画、谈天说地。 过去这里也是杜晚枫最常出没的地方之一,有数十首诗都是出自这里,登甲楼更是声名远播,成了不少才士们向往之地。 还有许多外地学子,来这敬天府别的地方可以不去,登甲楼是一定要来的。 到这里感受感受大才子的气息,瞻仰瞻仰前人留在这里的诗篇。 随着杜家没落,杜晚枫也刻意低调,他在这里存在感也随之降低,连带着登甲楼都失去了过往的风采。 其实,过去无数人对杜晚枫这名大才子追捧至极,除了他的确是首屈一指的神童,更重要还是因为他是首辅杜寒秋的公子。 杜首辅,那可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下。 后来杜家出事,有一部分人开始贬低杜晚枫,将过去被他们捧上神坛的诗词贬得一文不值。当然,这种嘴脸也为人不齿。 在大闽,有一部分文人还是很有傲骨和原则的。 他们认为杜寒秋虽然出事了,杜晚枫的才学却不容质疑。只因为杜家光辉不在,就说出这样的话,只能说他们完全没有鉴赏能力,不过是一群攀附权势、落井下石之徒。 所幸的是,杜晚枫生来洒脱豁达。在他春风得意时,没有洋洋得意于别人的吹捧。在他低谷时,也没有被这些恶毒的贬低所击败。 登甲楼如今相当热闹,越来越多的人接受挑战后,困在阵中出不来。 也便有越来越多人想过来见识,最后也都没能依靠自己走出来。 承安帝一身贵气,花满都凌冽异常,身后还跟着一群精壮的、像是练家子的年轻人。 即便敬天府王孙贵族从不少见,这一群人还是相当引人注目的。 杜晚枫坐在对面客栈中,一边品茗一边看向这边,嘴角噙着笑意。 等了这么多天,这位主终于是来了。 这些日子敬天府一直在传的高人,此刻正端坐在登甲楼一方石凳之上。闭着眼睛,拉着胡琴。一头长发飘扬,发丝半黑半白,然而那张脸却还挺年轻,看起来应该还不到四十岁。 端看这外形,确实不像是平平无奇之辈。 承安帝并没有急着上前,而是站在人群中先看别人挑战。 他亲眼看到一位大汉在楼后那方平地里晕头转向,横冲直撞,半个时辰都没有走出来。 最后实在累得不行了,也怕了这个地方了。跪在地上,直求高人放他出来。 他认输了。 “有趣。”承安帝兴奋的用扇尖指着那大汉,问身旁的花满都。“也没多大地儿,他各个方向也都试过了,怎么就是走不出来呢?”花满都轻蔑一笑,“圣……公子,依我看这所谓的高人,也就是会一些江湖上的障眼法,不足为奇。”“如果只是简单的障眼法,应该不可能被蒙骗那么久。朕,我,我听说万俟家的阴阳半月术,有变山易海之能,会不会这位高人便是万俟家的?”承安帝在深宫中,也会看一些杂书。 其中最让他感到神奇和不可思议的,就是万俟家的阴阳半月术。 曾经还动了心思将他们请进宫,亲自请教,只是万俟家已经有四十年没出现了。 有些人说万俟家世代都是单传,因为窥得至高之术,作为惩罚注定不会子孙兴旺。万俟家第六任家主,昔年还助闽太祖拿到过天下。 本是功臣,但战事结束后万俟家就避世不出了,也并不要闽太祖的赏赐。 到了第十三代传人,就完全没有听到万俟家的一点消息了。 他们渐渐成为了一个传说,当今的年轻人,大多都没听过万俟家了。 “万俟家,呵呵,一个江湖术士怎可能与万俟家有关联?圣人,你常在深宫,不知道这年头江湖骗子实在是太多了。”承安帝不太高兴。 怎么他说什么,花满都都反驳他。而且他显然骄横惯了,在他面前说话虽然注意了一些,但有时还是会让他感觉到被冒犯了。 “你既然不信,那可愿与我一块去试试?” “如果我连那么点地方都出不来,那我就亲自向他低头认错,并说一声我服了!”“好!就这么办!” 第284章 承安帝此刻都不知道是希望花满都赢还是输了。 他有心想杀杀这个人的煞气,可毕竟是他的龙虎卫指挥使,他最为倚重的人之一。要是花满都在这里被难倒了,他的面上也不光彩。 “喂!”花满都很不客气地唤那人。 那人闭着眼睛,拉着胡琴,压根没理。 “我在跟你说话!”花满都无法容忍于他的无视。 “你在跟喂说话,而不是在跟我说。”那人并未睁开眼睛,胡琴声依然不乱。 “我跟你说话你就得应,你以前不叫喂,但只要我高兴,你以后就得给我叫喂。”承安帝拉拉他,“你何必与他生气?” “公子,不是我为难他,而是我生平最讨厌这些装神弄鬼之辈。” 第二百五十八章 教你做人~ 对于花满都这话,那高人只是一声嗤笑。 “世人啊,总是用彼之无知来看待超乎理解的事物——”“你敢说我无知?”花满都更怒。 “你说我装神弄鬼,却连试都不敢试。你既然连试都没试,又如何知道我的本事是假的?”“好,那我就要你心服口服!”花满都说着,就要往楼后平地而去。 “慢着——” “你怕了?”花满都回头,得意道。“刚才那些人,都是你花钱请的托儿?就你这种骗术,骗骗别人还行,在我面前只会贻笑大方。”“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那高人琴声未停,眼睛也未睁开,仿佛面前的人根本就不值得他这么做。“就以两个时辰为限,如果你在两个时辰之内走不出那方平地,便算你输。反之,则是我输。”“两个时辰?你竟然狂妄到认为那破地方能困住我两个时辰?”“那不妨你定个时间?” “笑话!凭你也配跟我赌?” 这个时候,承安帝开口了。 “就这么定了,本公子对这个赌局很感兴趣。”“公子?”花满都不太高兴,这样低劣的赌局他陪他赌,那便是有失身份、给对方长脸了。 “就玩玩吧,我也想看看。” 圣人想看,花满都再不乐意那也只有应下。 “好!但如果我赢了,你就要给我跪下,磕一百个响头!”花满都气势太过凌厉,一般人在他这样的咄咄逼人之下早就怵了。然而那高人始终纹丝不动,不说别的,就在和花满都争执这段时间内,他语调平缓,手中拉的胡琴一个调都没错。 承安帝忍不住感叹,甭管他的本事是真是假,就凭这份定力就让人刮目相看了。 事实上,承安帝最近一直在物色人才。 之前他亲自操练御林军,虽然时间不长,后来还以那样的方式草草收场。但承安帝心中却生出了要多培养只效忠于他一人的心腹、还有能帮助他打胜仗的将帅之才。 如果这个人真像传说的那般神奇,他倒是很想收服他。 “若你输了呢?” “不可能!”花满都断然道。 “你输了我便要你以后见着我都客客气气、恭敬有礼。”这算什么惩罚?比起花满都提出的一百个响头,这个实在不痛不痒了些。 但花满都是什么人? 除了圣人和太后,他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要他对一个原本就看不上的人恭敬,这对倨傲狂妄的花满都来说比砍他两刀还要让他难受。 “这个有趣,有趣,我还真想看看。”承安帝又凑起了热闹。 “公子,你不是该站在我这头吗?” “玩玩么,你可不要玩不起啊。” “怎么可能?”在圣人面前,花满都自然不会让一个江湖骗子折了他的颜面。“那我就跟你赌!”花满都说完,便大马金刀地下了楼,进入了那方平地。 这是一方长约四五十米,宽三四十米的地方。在平地四周,分别站着四位小童。 同意的着装,留着同样的小辫,戴着一面同样的笑脸面具。 这四位小童,便是这个阵法的守门人。 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便站着不动。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换位。 而在花满都看来,那四个小毛娃子,还有那古怪的面具,不过都是江湖骗子故弄玄虚的伎俩罢了。 他下去后,承安帝就趴在登甲楼栏杆上,望着接受赌局的花满都。 一开始,他还在他脸上看到了轻蔑的笑容。 但这种笑,没多久就僵在嘴角。 别人眼中的花满都,就跟有病似的。在阵法内狂砍乱劈,意图能杀出一条路。 然而自始至终,他都在平地内部打转。 “发生了什么?” 承安帝很惊奇。 如果换成其他人,他顶多会认为这东西挺有趣。 可当换成花满都,那便是厉害了! 就如花满都所说的那般,普通的伎俩可困不住他! “公子若感兴趣,也可以下去体验一番。” 承安帝有些蠢蠢欲动,但看着花满都那样又有些犹豫。 “我进入里面,不会对他造成干扰?” “通常不会,但你也有可能伤在他手下。” “为何?” “他已经急怒攻心,辨别不出方向和敌人了,有可能会误伤你。”这位高人,对承安帝倒挺耐心。 “朕,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还是再等等看。”杜晚枫精心挑选的观望地点,让他可以透过望远镜看清花满都此刻的状态。 但他在阵中经历的事情,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第285章 花满都从暴走的边缘慢慢冷静下来。 起初他压根不相信这么个小地方能困住他,凭着强横的姿态想闯出这里。 事实证明这样是徒劳的。 花满都这人傲归傲,能力还是有的。 在已经受挫的情况下,他暂时放下了自己的傲慢,将这当成他的试炼之地,一心想攻破这个阵法。 单看阵法布置,与花满都了解的奇门遁甲、四象八卦都有所不同。非常的奇诡,也不讲究寻常的生克之法。越是探究,花满都就越是认识到这个阵法的不凡。 这一次确实是他轻敌了。 但他一定会凭着自己的能力走出这里。 眼前种种,皆是幻象,只要他能摒除杂念,便能不受阵法干扰。 花满都闭上眼睛,先是调息了一下激荡起伏的心口。然后默念自己修炼的内家心法,心神开始变得清明。 这个过程一共持续了两三刻钟的时间,承安帝看着都着急。 就在他要替花满都认输的时候,阵内那人猛然睁开了眼睛。 “看见了!看得很清楚!” 路就在那里! 花满都欣喜的就要出去。 然而他刚要行动,登甲楼上琴声一变,那四个小童便全部动起来了。 随着他们脚步移动,阵法再一次启动,花满都面前又是山石林立,地面也出现了一道道裂缝。 花满都顿感身形倒转,整个人都跌入了裂缝内——而外面的人,看到的只是花满都不断往后退。站得稳稳的人,突然跌坐在地上,双手向上用力抓住。 但他什么都没抓住,他的手心内只有一团空气。 第二百五十九章 助圣人成就大业 又等了半个时辰,花满都除了换各种姿势挣扎,身体在地上以各种形态扭转攀腾,境遇没有半点改变。 承安帝何曾看过他骄傲的龙虎卫指挥使这样狼狈过? 之前还狂得没边,如今却丢足了脸。 本来还想让花满都吃吃瘪,此时他瘪是吃了,但他也感到难堪了。 花满都整个人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仿佛在烈狱龙潭中翻滚了上百个来回。他一次次想要脱困,却被束缚得越来越深。 至此时,轻视的心思半点不在,却独独剩下了无论如何都要凭借自己力量走出去的傲气。 怎么可以! 他可是花满都! 怎么能在这里被打倒、还被人这样戏耍呢? 圣人,还有许许多多人都在看着他呢,他绝不给别人看他笑话的机会! 花满都就这样一次次爬起来,又一次次被拽下去。 承安帝早就没有继续看了,他唉声叹气,到一边去喝茶。 而那些围观的人,最初的时候还在哈哈嘲笑着花满都这次牛吹大了,但慢慢便转为了佩服。 “喂喂喂,我记得这些日子进入那个阵法的人,坚持最长的也才一炷香时间吧。”“是啊,这人倒是条汉子,都被折腾这么久了,还在对抗。”“好厉害啊!这人肯定不是个普通人~” 杜晚枫也放下了望远镜,手指在窗边轻轻敲着。 这人一直都很讨厌,但杜晚枫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还是有几分血性的。 唔,或许不该这么说。 放在花满都身上,正确的形容是为了维护他强烈的自尊和傲气,他甚至可以不要命。 也正因为如此,得罪了他的人,通常都下场凄惨,他一定会紧紧撕咬你,直到咬死你为止,想到这儿,杜晚枫内心那抹熟悉的厌恶又泛出来了。 他走到室内,慢悠悠品起茶来。 花满都的坚持在他看来徒劳无益,因为对前辈的阵法来说,性格越是刚强的人,在那阵法中受到的损伤就更大。 “噗——”一直激烈挣扎、想要靠自己走出去的花满都,心口一阵翻涌,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承安帝豁地站起来。 “停下,快停下!” “两个时辰还没到,除非他认输。” 承安帝了解花满都,知道要他亲口吐出“我输了”比登天还难,便代替他认输。 “好了好了,这赌局算你赢,你快把阵法停了。”直到此时,高人才睁开了眼睛。 双目如电,透着精光。 “你可做得了他的主?” “那当然!”他是君,花满都是臣,怎么可能敢违背他? “我如何信你?如果你只是故意诓骗我停下阵法,待他出来你们两人又不承认,那输了磕一百个响头的可是我。”“放肆!”一位护卫跳了出来,怒指高人。 承安帝也是动了肝火,他身为一国之君哪能遭他这般无端怀疑,再加上此刻花满都情况危急,他也没法再隐藏身份了。 转头对护卫打了个眼色,那人便亮出了一块金牌。 “圣人在此,尔等还不行礼!” 围观的人一看那金牌,纷纷大惊,忙跪到地上,高呼圣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承安帝又看向那位高人。 即便在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后,那高人仍然没有停下拉琴,更没有跪拜。 “大胆!圣驾在此,你敢不跪?” “赌局还在继续,我这儿一停,他就能从里面出来。圣人既然促成了赌局,难道不想看一场公平的比试?只因为他是你的人,就要帮助那位大人胜之不武?”“朕怎会行此等事?这场赌局你赢了,停下阵法,让我的指挥使出来。”“有圣人这话,在下便放心了。” 第286章 琴声停止,阵法消失,那四个小童也都退了下去。 而花满都倒在地上,也终于重见了天日。 两名侍卫下去扶起了花满都,后者不愿认输,还要继续破阵。但当得知这是圣人的意思后,他也只得闭上嘴,只是仍然一脸的不甘。 “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承安帝原本就贵气,亮出身份之后更是名副其实的帝王之姿。 那人也终于从石凳上起身,抱着胡琴对承安帝欠身行礼。 “在下万俟胧飞。” 侍卫对他这样的行礼不满,刚要训斥,承安帝却是一惊。 “你是万俟家族的人?” “万俟家族么,原来这个世上还有记得我们的人。”“你真的是!” “不瞒圣人,在下于此地摆下阴阳半月术,就是为了等候您的出现。”“等候朕?” “万俟家多年来避世不出,不想理会世间纷纷扰扰。但胧飞毕竟是大闽子民,这些年眼见着大闽王朝遭群狼觊觎,数十万将士,竟无一人能打胜仗。胧飞十分痛心,不久前得知圣人亲自操练兵马。感怀于圣人能这般忧心国事,心中也定然渴望能锻铸出一支常胜之师。”“胧飞终于下定决心,再一次出山,只要圣人愿意信任胧飞,在下愿意为圣人倾尽一生所学,助圣人成就宏图大业。”这一番话听得承安帝热血激昂。 他虽然贵为君主,整个大闽王朝都是他的。可事实上呢,他这个皇帝并没有太多的威信。 在他刚登基的十多年,朝政一直都是由杜寒秋主持的。 以至于天下只知杜首辅,不知道他这个真正的大闽天子。 杜寒秋不在了,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完全做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了。 然而却处处受到大臣们的限制,连宠幸哪个妃子、护住自己想护的人都很难做到。 他已经受够这样的生活了。 他要成就大业,让大闽臣民都信服于他。他要比先帝、历代先祖们还要有所作为。 可他在深宫中,空有一腔抱负,却很难做些什么。 万俟胧飞的出现,让承安帝看到了曙光。 阴阳半月术,比传说中的还要神奇。 特别是他的那番话,让承安帝心中生出阵阵感动。 他亲自操练兵马,朝中所有人都不理解不支持,逼着他放弃了。 可万俟胧飞呢,知道他真正的想法,肯定他这样做都是为了王朝社稷。甚至决定出山辅佐他,这让承安帝感到莫大的满足。 第二百六十章 天降猛男 “走吧。”杜晚枫站了起来,对跟在他身旁的孟葱说道。 事情已经办完了,也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了。 他率先下了楼,孟葱默默跟上。 杜晚枫是从后门离开的,因为不想和承安帝他们撞上,那样会很尴尬的。 这件事他并不避讳孟葱,除了他负责着他的安危,出门是必定要跟上的,还是因为万俟胧飞本身就跟黄金门有着密切的关系。 万俟胧飞是黄金三的好友,当年两人因为一坛好酒打了起来,后来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成为了好友。 在黄金门,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万俟胧飞的真实身份,大家只知道他是门主的好友,尊称他一声万先生。 按辈分,万俟胧飞比孟葱长一辈,还是义父的好友,他自然尊重。 但就连他,都不知道这位万先生,来头那么大。 而他更惊讶的是杜晚枫不知什么时候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搞清楚了他的身份,还请他出山了。 可怕的男人! 跟着他时间越长,孟葱就越发觉得杜晚枫这位富家公子不能小觑。 一个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人,却能一次次让他变成个瞎子。 以前行走江湖的时候,孟葱对这些名门望族的公子哥儿不说轻视吧,也不会高看到哪里去。 一群不知疾苦的小少爷小公子,整天吃喝玩乐,好一点的吟诗作画,糟糕一点的天天沉迷酒色。难得有几个真才实学的,自命不凡,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优越感。 可以说,杜晚枫改变了他对这一群体的认知。 孟葱开始明白,这些小公子失去了家族荫蔽放到江湖上可能几天都活不下去,但千万不能小瞧了他们。 因为同样的道理,将他们这些江湖人放到朝堂中,卷入斗争的漩涡,那可能也撑不过几天。 所生长的环境不同,片面比较并没有什么意义。 而杜晚枫却给孟葱一种他在哪里都能风生水起的感觉。 不但擅于和各种人打交道,还能在犬牙交错的朝廷斗争中见缝插针地拿到自己想要的。 他光明磊落的一面,让许多人甘心追随,也乐于助他一臂之力。 他深沉冷冽的一面,又能做到谋局千里、寸土不失。 他有着三寸不烂之舌,又最能看透人心。内心顽强如铁的人也会情不自禁就被他说服、跟着他的节奏走。 他又有狡黠机灵的一面,该示弱的时候示弱,该讨好的时候讨好。总能利用自己一切优势来达到目的,这样一个明明有些功利的人,却还能不让人讨厌。 在经过上次的事情后,孟葱就告诉自己以后只需要履行好职责,别管杜晚枫别的事情了。 但杜晚枫这个人实在太会整事了。 他哪里知道这个家伙一转眼就将万先生给忽悠来了,而且忽悠的方式还不是什么家国天下那类伟光正的说辞,他用的是连他这个江湖人都觉得拙劣的激将法。 第287章 最狂妄的是杜晚枫都没亲自去请人家,一封信就打发了。 在给黄金门门主的书信中,故作无意地提到了万俟家族。 他先是感慨了一下大闽如今豺狼环伺的尴尬境地,又感慨要是这时候能天降个猛男就好了,就像当初太祖打天下的时候。有万俟家族相助,简直如有神助。 但很可惜,万俟家族已经不问世事了。 到这里,那都是好听的话。 关键是杜晚枫后面又来了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即便他们还愿意出山,万俟家族恐怕也是今非昔比了。还是好好避世吧,一出来就砸招牌,自己难堪不说,还影响了家族的声名。 杜晚枫写完这封信后,还特地让孟葱帮忙看看。 “看,看什么,看你如何被砍吗?”孟葱没好气说。 他不是做人挺聪明的么,什么时候也上赶着去找死了? “谁让你看这个了,我是让孟兄给我看看我这说辞够不够狠,能不能激起万先生的火气。” 孟葱抓着那张信纸,隐忍着暴揍杜晚枫一顿的冲动。 “不够狠啊?那我再润色润色……”杜晚枫作势还真要再加些挑衅的话,孟葱拿着信避开了。 斜他一眼,讥诮地说:“你要找死就直说,我可以免费效劳,或者现在就直接给你一剑,何必用这么幼稚地方式。” “孟兄认为我这办法不行?” “请吕继舜出山的时候,你亲自前去,又诚心相劝。对万俟家族的人,你却用这种方式,还妄想他真能如你所愿?” “对啊。”杜晚枫很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孟葱:“……” 他死亡般的视线,让杜晚枫不敢再皮。老实了一点,笑着说:“对付万俟家族的人,寻常的法子不好使的。” “所以你就走这种偏门?”耍这种滑头,不可能奏效,还是适得其反。 “啊。”杜晚枫点点头,“在听说万俟胧飞与黄门主结缘是因为一坛酒,而且为此两人还打了两天两夜后,我就推翻原来的想法,决定用这种方式请他出山了。” 这话让孟葱暂时放下了杜晚枫昏头了的想法,安静思索起来。 很快,他便想明白了点什么。 “你这样做,是因为万俟胧飞是个好胜心强的人?” “不是好胜心强,而是对胜利有着纯粹的追求。” “有何区别?”孟葱不理解。 “好胜心强,在指挥作战时那是很容易被对方利用的,因为火候掌握不好,就成为了刚愎自用。对胜利有着纯粹的追求,同样渴望着赢,却不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更享受这个过程带来的趣味。我在万先生身上看到了这种特质,内心中还有着老顽童的一面。” 孟葱还是不太理解。 杜晚枫继续道:“为了一坛酒,他和黄门主大打了两天两夜,从另一方面来看他是有多无聊?一个天生的将才,拥有着改天换地的力量,却每日只能靠这些事情来打发时间,他内心肯定是不甘的。但万俟家族已经避世这么多年了,都快被人给遗忘了,就算出山也未必能统军打仗。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重新出山的理由。” 第二百六十一章 闯阵 他需要理由,那杜晚枫就给他这个理由。 “你就不怕弄巧成拙?” “最多万先生跑来敬天府打我一顿,真要是那样,我甘心接受。”谁让他嘴欠呢,被打他也认了。 “你不怕将我义父也得罪了?”孟葱又冷哼一声问。 “如果是黄门主,他应该能看出我这样做的用意吧,也会支持我这样做。嗯,或许他还挺高兴,万先生在我这个小辈这里吃了瘪,怂恿他来敬天府找我麻烦。”孟葱沉默了。 不得不说,杜晚枫将人看得太透了。 这的确像义父会做出来的事情,也符合他的性格。 他既然都打算好了,那孟葱也不再说。 几日后,他们收到了黄金三的回信。 信上就五个字:“小心你狗头。” 杜晚枫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脖子,觉着凉凉的,却还是满意地笑了。 “你笑什么?”头都要掉了,还能笑出来。 “我都成功了,不应该笑一笑吗?” “成功?”从这五个字,怎么就看出成功了? “孟兄啊孟兄,看来你还不如我了解你的义父。黄门主让我小心狗头,就说明万先生动怒了,还来敬天府了。而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下定决心出山,会千里迢迢跑来敬天府、就为了教训一个嘴欠的后辈吗?”“就算你说得对,那你想好怎么迎接这位难缠的主儿了吗?”“早想好了!” 而孟葱很快就知道杜晚枫在玩什么花样了。 万先生进都城这一路,全部都有杜晚枫的人在打点。凡他经过之处,有人提前安排了好酒,最上等的客房。赶路累了,便有马车开到他旁边,请他乘一段。 一开始万先生还不知道是谁安排了这一切,对方也不说。 但多来了几次后,他就知道是杜晚枫安排的了。 他从来没有与杜家小子打过交道,但听黄门主提起过。是个天资过人、惊才绝世的年轻人。而且不走寻常路,鬼主意多着呢。 起初还以为是黄门主布置的,但又一想即便是黄金三,也不可能把这些打点得这么周到。更何况如果是他,完全没必要隐瞒。 第288章 先是挑衅,再又是讨好,还都对他胃口,这小子的确有些门道。 万先生是打定心思要会会这位小公子了。 快进入敬天府的时候,杜晚枫夜里去见这位万先生。 上来先是告罪,态度谦恭,完全没有信里面的张狂。 万先生闭着眼睛,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杜晚枫就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并未因为遭到冷遇就难堪不愤。一脸真诚地等待,维持了一个时辰。 孟葱站在一旁,老实说一开始看杜晚枫吃瘪,他是有点想笑的。 毕竟这小公子算无遗策,最后谁都没逃脱他精心布下的局。能有个人让他吃吃瘪,还是让人挺开心的。 本来就杜晚枫招惹人老前辈在先,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杜晚枫一个姿势维持得太累了,脸上都开始冒汗,但他硬是没有自己直起身。 终于,万先生慢悠悠开口了。 “我也不为难你……” 就这样还叫不为难? 杜晚枫心里面嘀咕着,面上却乖巧道谢。 “谢谢前辈!前辈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我这个小辈计较,晚辈不甚感激。”“我的话还没说完。”万先生却说。 “前辈请说。”杜晚枫忙道。 “听黄门主说你是这世间少有的奇才,我既然来了,就想验证验证你是否当得这个奇才二字。”杜晚枫在信中故意质疑万先生的能力,结果人家先来考他了。 “不知前辈打算如何验证?” “在我身后,布下了我们万俟家族的阴阳半月术。只要你能在天亮之前从阵法中走出,我就如你所愿。”阴阳半月术。 杜晚枫过去只是在一些典籍中看到过,不过…… “晚辈早就想见识见识万俟家族大名鼎鼎的阴阳半月术了,能有这个机会,晚辈定当竭尽全力。”靠在树上的孟葱,忽然直起了身体,“不行!”之前万先生故意惩罚杜晚枫他没干预,但闯阵不行。 “阴阳半月术是一种威力很强的阵法,身陷阵中之人,不但会迷失方向,还有可能受重伤。更不幸的,会在阵中死去。我既然负责你的安全,就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孟兄,你放心,我纵然无法凭着自己的能力走出来,也绝不会让自己出事。”“哦,你就这么有信心?”万先生睁开了眼睛,眼里有着被挑起来的战意。“你既然说出这种话,那我便不会放水,生死由你自己负责。”这样一来孟葱就更不同意了。 杜晚枫要不说那句话,人家万先生是老前辈,也深知自家阵法的威力,出手多少会注意些分寸。现在倒好,杜晚枫这话一说,前辈可就火力全开了。 杜晚枫却兴奋得笑了。 “威力全开的阴阳半月术,还没有多少人有这个机会见识。前辈,请务必不要留手。晚枫就算伤在你的手下,也绝不会有什么怨言。”这下子就连万先生都有些佩服杜晚枫的胆识了。 一个出身优越的权贵小公子,平时不是惜命得厉害,竟然还敢冒这种险? 有胆气! “你可想好了,我这阵法越到后面威力就越强。你要是走不出这里,时间越长你就越危险,而我是不可能放你出来的,你得凭借着自己的力量走出。”“多谢前辈好意提醒,晚辈已经准备好了。” “不行!”孟葱再次道。 “孟兄,我已经决定了。”杜晚枫回头,很坚定地看着他。 如果能为大闽赢来这样一个兵法奇才,他就算冒点险那又算什么呢? 而且他既然来这里,那就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本来还坚持不同意的孟葱,在看到杜晚枫那个眼神后,忽然就意识到了些什么。 对啊,这可是杜晚枫。 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既然答应闯阵,那肯定是有一定的把握。 他还有许多事要去做,不会让自己死在这里的。 孟葱选择相信杜晚枫。 这个人是不会让人失望的。 第二百六十二章 破阵 杜晚枫坦然走入了阵内。 刚一跨进去,他骤然便感觉天倾地覆。人仿佛是倒站着的,头在下,脚在上,眼前一片晕眩。 据说,阴阳半月术每次启动时,阵中之人经历的都不一样。 因为阴阳半月术,是对一个人内心的最强烈投射。 哪怕是最心如止水的人,也不可能完全摒除阵法的影响。因为空和无,也是一种心境。 阴阳半月术,阴代表着阴暗一面,阳则代表积极向上的一面。 无论你是心向光明还是心向黑暗,凡进入阵中之人,都会被自己所缚。 而半月,月,有死的意思。古时候,人们经常用太阳比喻生,月亮预示着死。半月,意思是说凡踏入这个阵法的人,只有一半的机会可以活命。 除非布阵之人撤去阵法,放你出来。 杜晚枫身形不稳,在阵中颠倒摇晃。这样别说闯阵了,他行动都困难。 在坚持了一会儿仍然没有改善这样的局面后,杜晚枫干脆往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任由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翻腾来翻腾去。 哈!如果只是这种程度,那还挺好玩的。 杜晚枫克制着来回翻滚带给自己的不适,开始观察所处的世界。 尔后他就发现这里面着实没什么好观察的,因为本身就是他心里投射出来的。 第289章 他开始验证,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投射。 首先是想了想这阵子内心的烦恼,无非是朝堂上的一些事情。 然后杜晚枫就发现自己身处茫茫大海上,巨浪一次次拍来,他竭力扑腾着,却还是溺水了。 海水汹涌灌入鼻中,整个人都无法呼吸。 这投射真有意思,是想说搅弄朝堂风云的他,终有一日可能被大浪所吞没吗? 杜晚枫努力想甩掉这些,去想一些别的东西。可是他的脑袋在海水的重压下沉重无比,快要死去的他思考也极其迟钝。 这个时候,杜晚枫忽然想,他要是一条鱼多好啊。 下一刻,所处的世界便出现了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白鲨,将他这条小鱼给一口吞掉。 全身都在疼,被大鱼翻过来翻过去地咬。 不对啊,他就一条小小鱼,被那大家伙一口吞进肚子里哪来的咀嚼? 当小鱼有点可怜,我要做大海。 哼!你们都得指望着我过活呢。 然后杜晚枫见识了一把沧海桑田,海水干涸,在他身上硬是长出了一座高耸的山峰。在快渴死之后,他又被压得喘不过气。 总之就是变着各种花样让他死。 摸清规律后,杜晚枫不但没有被这个阵法给折磨疯,反而还有点享受。 除了在这儿,还有哪里能体验什么叫做杀都杀不死? 只要他心态不崩,就看谁更干得过谁! 他早已经承受过这世上最可怕的痛,这些与之一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糟了! 当这个想法在心中一掠而过,杜晚枫眼前的场景便变换了。 他又一次重回到了杜家惨剧发生的那段时间。 不要看,不要看,快想别的。 杜晚枫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但却是越陷越深。 他看到自己的母亲发丝凌乱,额头滴着血,一次次给花满都磕着头。 他看到杜家满门忠仆,被活活饿死。 骨瘦如柴的身体斜靠在墙边,凸出来的眼眶里面盛满着无尽的苦楚与煎熬。 他看到他们变成了冤魂,一个个向他走来。 他看到他的姐姐们,被人捉去了,被抛在了床上…… 不要,不要看这些! 他宁愿死都不要再看一次。 防线全线崩塌,杜晚枫处境极其危险。 一开始还安然坐在那里的万俟胧飞,此刻已经睁开眼睛,凝视着阵内。 孟葱在阵外,杜晚枫又一直横躺在那里,根本就不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 他不是花满都,那是个火爆的有什么都发泄出来的人。 杜晚枫的心思更加深沉和内敛,重生一次后就更不会让人看穿他的内心。 此刻哪怕他正在炼狱,阵外的人却是看着他一动不动。 “万先生,怎么样了?”他突然这个反应,就说明阵中出现了可怕的变化。 “太古怪了。”万先生低头思索了会儿,却是越想越奇怪。 “哪里古怪?” “直到刚才,他在阵中可谓是如鱼得水。能在我阴阳半月术内如此轻松的,他是你义父之后的第二个。可就在不久前,情况直转而下。”“你的意思是说他现在很危险?” 万先生沉吟一声。 “万先生,那就请你停下阵法吧,他决不能在这里出事!”“我不能中止阵法,这是我和他的约定。” “万先生,这是一条人命!” “那又如何?”万先生却反问,“是他自己要闯阵的,可不是我逼他。”孟葱看看心意已决的万俟胧飞,又看看阵内毫无反应的杜晚枫,手缓缓放上了自己的剑柄。 “你要对我出手?” “万先生,我尊敬你,但保护他的安全是义父交给我的任务。我绝不能允许他在我眼前出事,请恕我得罪了!”“孟兄且勿动手!”孟葱刚要拔剑,耳旁便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万俟胧飞和孟葱都震惊转过头去,就看见阵法内杜晚枫正微笑着朝他们两人走来。 “你没事——”孟葱飞过去,上下打量着杜晚枫问。 “差一点就有事了,好在我很幸运。”杜晚枫望着孟葱脸上掩饰不住的对他的关心,心里也温暖了两分。 孟兄这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又每次都是任务任务的,但还是在意他这个朋友的。 之前那样对他,还是过分了些。 “到底怎么回事?”孟葱问。 “前辈的阵法好生厉害,我差点深陷其中。” “那你又是如何走出来的?” 万俟胧飞此刻的惊诧难以形容。 他的阴阳半月术居然就这样被这小子给破解了? 而且他前一刻明明已经深陷于阵法中,怎么突然间就摆脱了这一切,还如此惬意地走了出来。 杜晚枫抬起手,望着右手手腕上的一串红色珠子。 “因为这个。” “就这串手链?”万俟胧飞不理解,更加没想到。 这到底怎么回事? 第二百六十三章 给梯子你就下 最短时间内走出他阵法的人,竟然凭借的是一串寺庙里几文钱就能买到的手链? “这串手链是我娘送给我的,她亲自戴在我手上,希望我能平安。”“就只是这样?”万俟胧飞还是不理解。 如果他们万俟家族阵法这么容易走出来,那也不可能被人记上数百年,到现在都还是诸国传说了。 第290章 当然不只是这样。 深陷于过往的梦魇,让杜晚枫都无计可施。 就在他强行冲上去,幻化出一把剑要将欺负他姐姐的人杀了时,投射出来的却是他用手中剑杀死了姐姐。 那一刻,杜晚枫最后一根防线都绷断了,就要长眠于这阵中。 可就在他倒下时,右手手腕上那点点红色就像是一道道强光,洞穿了周遭所有魑魅魍魉,让他霎时间振奋起来。 他欣喜若狂。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母亲好好的在他身边,这串手链还是母亲亲手给他系上去的。 他又低下头,摸了摸自己身上穿着的衣裳。 这是七姐亲自为他缝制的,一针一线都是对他的关怀和关心。 最后,他又看向自己的胸口。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喘不过气。 再精妙的设计,总有些东西是无法投射出来的。 在这个阵法中,他杜晚枫从前到后完完整整都是个男人。 但其实他是个女子。 这微妙的差别别人看不出来,他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也得感谢杜晚枫绝大多数都将自己当成个男子,以至于都达到了骗过自己心的程度。 明白了这些,这个阵法对杜晚枫就再没有了威力。 所有的投射,皆是一声声冷笑作为回应。 他杜晚枫能站起来一次,就能站起来第二次、第三次。 他反倒要感谢这个阵法,让杜晚枫重塑了自己的内心。 其实,阴阳半月术看似是虚幻,却也是另一种真实。它从另一个侧面告诉杜晚枫,如果继续走下去他可能会遭遇什么。 只是杜晚枫早已有了选择,走到最后更加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他如何能退缩呢? 他能退,他身后的人能吗? “前辈,这一次是我赢了!希望你能遵守约定。”“那是自然。”虽然到现在还是没搞清楚杜晚枫到底怎么做到的,但万俟胧飞素来注重承诺,他说出来的话便不会食言。 “那前辈早点回去休息,晚枫在城内恭候您大驾。”杜晚枫对万俟胧飞恭敬行了个礼,便带着孟葱离开了。 他们会面的地点在野外,路旁停着两辆马车。 杜晚枫走入了其中一辆,而孟葱负责驾车。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马车没有直接赶向杜府,进城后没多久两人便弃了马车。将它停在一家客栈门前,两人避开行人专找小道回府。 “你行事也太过谨慎了吧?”孟葱道。 “没办法,自从我开始参与朝政后,已经引来了多方关注。万先生身份特殊,我可不想让人知道我和他还有接触,谨慎一点好。”“你认为这事真能如你所愿?” “孟兄是对我没有信心,还是对万先生没有信心?”杜晚枫好笑问。 孟葱目视前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杜晚枫一时间也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万先生统军打仗是绝对没问题的,现在大闽朝中就缺他这样的顶尖帅才。那个阴阳半月术也十分有威力,到时候在边境摆上这么一个大阵,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拖住敌人。”“他这些年闲云野鹤惯了,真受得了在朝廷受窝囊气?”这一点孟葱很了解。 江湖人进入朝堂,肯定会有诸多不适应。就像他自己,还只是留在杜府,不用掺和进太多事情中,他仍然会怀念以前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 杜晚枫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很认真地对孟葱说。 “孟兄,这些年辛苦你了,也对不住了。” 孟葱前行的身体只有极短暂的一点迟疑,便不受影响地继续走,还不客气地哼笑了一声。 “你不是挺狠的么,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 杜晚枫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其实这个事也不能完全怪我。”“哦?那你是要把这话收回去了?” “不至于,不至于。”杜晚枫笑着摆摆手,突然发现孟葱噎起人来还蛮厉害的。 让他都快接不上话了。 “主要是孟兄太过难以捉摸。” “我难以捉摸?”孟葱冷笑,这个词不是应该来形容杜晚枫么。 在这个人面前,即便是崔行,都没有他这么深的心机。 当然,孟葱也不是很讨厌这种心机就是了。 像杜晚枫这样的情况,心眼还是多一点好。他要是太良善了,早就被人给捏扁了。 “也不是难以捉摸,而是孟兄你……” “你掌握不了我,所以你怕我。” 杜晚枫正在竭力想着措辞,就听到孟葱说道。 “是。”杜晚枫痛快承认了,“孟兄的难以捉摸就在于你对你原则的坚守,还有对目标的纯粹。这都是我很欣赏的品质,同时我也知道你是不可能被我改变的。我既然不能做到让你为我效劳,那我就要让你远离我的某些计划。这不仅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自己。”“听起来还挺伟大。” “伟大,我可不敢说自己是这样的人,担不起。我只是不敢轻信别人了,也太害怕失败。”“你这样说就好像你被人背叛过?” “也不是背叛,或许自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吧。”孟葱皱眉,他实在想不出杜晚枫说的这个人是谁。 跟着他也有几年了,他怎么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第291章 “以你的算计,敢背叛你的人,这会儿已经付出沉重代价了吧?”“还没有。” “?” “我很想知道,有什么人会让你都感到无可奈何。”“这个人孟兄一定知道。” “是谁?” “本来我是不愿告诉孟兄的,作为先前那件事的赔罪,我可以破例一次。当然孟兄听了后,可不许再跟我计较之前的事情了。”“我并不是一定要听的。” “孟兄,你这样会让人很难堪的。人与人相处,有时候还是要留点余地,譬如别人递给你梯子,不是什么无法原谅的事情,那就可以顺势走下来。” 第二百六十四章 温暖一抱~ 孟葱这次没再噎杜晚枫,提着剑一派大佬姿态地往前走着。 杜晚枫知道他这是默认了他的话。 他快走两步追上去。 “孟兄,你说当今大闽朝堂谁最能决定杜家的命运?” “当然是……你说的那个人是承安帝?” 如果是承安帝,那么可以理解杜晚枫为什么会感到无可奈何了。 至少现在,杜家的命运还是掌握在那人手上的。 “你是杜家没落后才来到我身边的,你可能不了解我过去和小皇帝的感情。我是真心拿他当弟弟,可以为他挨一剑,决心一辈子效忠于他、全心全意帮他的。” 寥寥几句,却是发自肺腑。 孟葱能感觉到杜晚枫没有说谎,也没有惺惺作态的成分。 “那他对你呢?” “也很好,非常依赖我、信任我。他叫我晚枫哥哥,有什么委屈都爱和我倾诉,被先帝责骂了甚至会躲到我怀里哭。” 说这些时杜晚枫脸上没有嘲讽,没有冷笑,连伤感都没有了。 他只是很平静地阐述着这件事,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孟葱有些难以想象,那样的两个人,怎么就搞成了这个样子。 按理说,有那样的交情,多多少少也会念一点昔日的情谊,当不至于这般不留余地。 “知道吗,孟兄。少时我一直很担心他,他性子偏软,人又有些天真。在如狼似虎的朝堂,我真担心他会被一班臣子所左右,半点不得喘息。直到杜家出事,他始终对我避之不见。明知道我父亲很可能是被冤枉的,仍然要打倒他。因为只有摧毁我的父亲,他才能确立一个君王的威严和存在感。” “对于他,这或许不算错。只是我发现真正天真的人是我自己。他脚踩着杜家终于成为了一个狠得下心的皇帝,并为此欢欣快意着。” “所以你不愿再相信任何人?” “孟兄你错了,我不会因为别人的冷酷,而让自己完全变成一个麻木冷血的人。我仍然会信任别人,也愿意去爱他们。但我却不会完全放下自己的戒备之心,因为我知道谁都有可能背叛你。” “所以你要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孟葱转头问。 “别人我管不着,也不想去费那个心。但为我做事的人,我必须要确保他们的忠诚。因为任何一点的背叛,都会让我们万劫不复。有时候,我看着那些为我卖命的忠心耿耿的人们,我心里也会挣扎。如果是从前的杜晚枫,我会磊落的与他们兄弟相称。我可以毫无挂碍,哪怕让人从背后捅一刀我第二天照样可以没心没肺。” “因为我是杜寒秋的儿子,我拥有所有的一切,也具备最强力的后盾。过去我还无法深刻体会杜寒秋儿子这一身份的重量,直到父亲不在了,我艰难支撑着杜家。在朝中处处吃瘪,谁都想吞了我们。见到小皇帝,跪在他面前,唯恐他一个动怒就灭了我杜家满门……” 杜晚枫苦笑一声,摇摇头,不想再提这段经历。 笑着对孟葱说:“你看到了,在朝堂斗争中感情就是那么脆弱的东西,每一个人都是权力的奴仆。为了这东西,可以杀得头破血流。真正的理想者,是很难在这个漩涡中生存下来的。除非你的心已经磨砺得比铁还硬,你的手腕可以帮你抵挡一切风雨。” “是,我杜晚枫确实心思深沉了一些,手段也不够光明磊落。但孟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有我的底线在。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说你即便不帮我,也不要去阻拦我。因为如今的我,已不仅仅是我自己。” 孟葱笔直地朝前走着,没再答话。 他曾怀疑杜晚枫和他说这些话,是不是说服他的一种手段。 但孟葱到底还是不愿意这样想杜晚枫。 这个人纵然心机难测,有时候无奈之下也会对朋友说一些谎,却也不是一个处处利用人心、算计自己朋友的人。 回到了杜府,杜晚枫让孟葱先去休息,自己则跑去了后院。 二娘都准备睡下了,杜晚枫却敲响了她的门。 “枫儿啊,这么晚了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杜晚枫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紧紧抱住了他的母亲。脑袋还埋在二娘的脖子内,很用力地拱了拱。 “娘——”这一声,带着撒娇和委屈。多少年了,自家孩子都没有对她这样过,二娘又是担心又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就突然好想娘啊。” 二娘愣了愣,尔后笑开了。 “你这傻孩子,咱们娘俩天天住一屋檐下,吃饭都在一块儿,怎么好端端就还想起娘来了。” “娘,你一定要好好的,长命百岁好不好,一直陪在枫儿身边。” 第292章 二娘又开始不安了。 “枫儿啊,你说这些,是遇到了什么事吗?还是朝中又……” “没有。”杜晚枫忙摇摇头,不想让娘担心。“我、我就是刚才看书,看到割肉喂母的故事,一时有感,所以就跑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二娘也松了一口气,捧着儿子的头,这一看才发现杜晚枫不只突然跑来这儿,眼睛都红了。“怎么看个故事还把自己看哭了?” “娘,你要是哪一天有需要,我也愿意割肉救你。”杜晚枫只要一想到前世娘跪地磕头、只为救他的画面,便心痛难当。 他是真的愿意,付出一切都不会犹豫。 “说啥傻话呢,娘就是自己死,也舍不得我的枫儿掉一块肉。这种话不许再说了,娘心里都突得慌。” “嗯,我会好好照顾娘,不会有那样的时候的。” “就是,我的枫儿这么能干,娘放心着呢。” 要不是留在这儿会让所有人怀疑,杜晚枫真想晚上抱着娘睡。 杜晚枫突然跑过来说这些,二娘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很高兴孩子有这份孝心。 念着杜晚枫明日还要去工作,好好将人哄回去睡了。 要不是想着娘也要睡了,杜晚枫还真想在这边多赖一会儿。 娘身边呆着才最安心。 第二百六十五章 独到的见解! 从二娘这里离开后,杜晚枫又去了自己九姐那儿。 杜婉芷是只夜猫子,晚上素来睡得晚。 杜晚枫来的时候,她正看一话本看得入神。 他原本没打算进去,看一眼就走。 “太混账了!本小姐要活刮了这臭男人!” 只是杜晚枫要转身走的时候猛然听到杜婉芷拍桌子,吓得一抖,就被杜婉芷给发现了。 “弟?!” “九姐。”既然被发现了,那杜晚枫就决定到里面坐会儿。 又看到对面七姐的房间也是亮着的,听到这动静还推开了窗子。 “七姐——” “枫弟?这么晚还没睡啊。” “睡不着,找两位姐姐聊聊天。” 听他这么说,杜婉琳很快也过来了。 “九姐,你刚看什么呢,反应这么大?”那一拍桌子,气势太瘆人了。 “喏,给你看看。”杜婉芷爽快的将话本往对面的杜晚枫那儿一丢。 《纺织女传》。 杜晚枫又随便翻了翻,瞅了几眼后便知道这是个什么话本。 讲的是一家道中落的书生和纺织女的故事,原本两人很相爱,但这书生高中后却娶了丞相的女儿为妻,飞黄腾达。而纺织女却日夜思念着她的情郎,最后抑郁而终。 在知道了故事内容后,杜晚枫自然就知道他九姐为何发火了。 “九姐,你少看点这种话本。” “为什么?” “看多了这种坏男人,你就更不想着嫁人了。”“不嫁就不嫁,反正我现在也过得好好的。” 杜晚枫也没再说,一副由着她的样子,神情很是纵容。 “这话本我也看了,写得不错,但这故事我不喜欢。”杜婉琳也说。 “七姐因何不喜欢?”杜晚枫感兴趣地问。 “这话本把我们女子写得过于柔弱了,纺织女明知道情郎变了心、娶了别的女人,还日夜思念抑郁而终。仿佛纺织女的存在,就是为了爱情郎而存在的。纵然世上大多男人都将女人看作是附庸,但我还是认为我们女子应该要活出自己的风采!”这一番话让杜晚枫都肃然起敬。 说得出这种话的杜婉琳,又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无奇的女子? 杜家很多人都想不通,七姐生性恬淡、性格也温柔。为什么她会像杜婉芷一样,始终没有解决掉自己的终身大事? 那是因为外表柔弱的杜婉琳,内心里却是最有主见、也自有一番主张的。 她不愿意像这个时代无数女人一样,成为男人的附属,得遵从三从四德,得忍受着丈夫不断娶小娘还得心怀大度。 所以如果遇不到那个她认为值得相伴一生的人,她宁愿不嫁。 论内心坚决,杜婉琳其实还要在杜婉芷之上。 只是她这些想法很少对人说,也不愿意在人前太过惊世骇俗罢了。 毕竟七姐和九姐性子全然不同,有些话九姐可以毫无障碍地说出来,七姐却没办法。 “说得好,七姐,我支持你!” 杜晚枫举起茶杯,和杜婉琳碰了一下。 而杜婉芷呢,她没那么快领悟杜婉琳全部的意思,但还是觉得七姐说的好厉害。 “我也要。”杜婉芷忙端起茶杯,也跟着碰了一个。 “七姐,你有这想法,有时间也可以把它们融入故事中写下来。”杜晚枫建议。 “写下来?我吗?”杜婉琳下意识就摇头,“我不行的,这个我可做不好。”“你行的,七姐,依我看你的文采,比这什么纺织女传的作者好多了。我刚看了一下这话本的作者,巧了,人我还真认识。”“这作者枫弟认识?”杜婉芷哗地站起来了,一副现在就要去揍他的模样。 “九姐,坐下坐下。虽说这作者写的东西就那样吧,但也不至于受你铁拳。”“你说的这人谁啊?” “就一考生,因为作弊被发现没参加科举。” “作弊?!太可耻了!” 第293章 “我看他写这些东西,也就是赚点钱。七姐,你刚才那番话特别有见地。但你只是私下里说说,听到它的人很有限。如果你将这种思想融入话本中,那可能就会让更多女子产生共鸣。甚至这话本,可以成为某些人的力量来源。”“这目标太大了,我可没这等本事。” “我不这样看,在七姐的身上,我看到了女子的一种力量,一种无比温柔却又坚韧的力量。”这种力量有时候是可以化为强力的武器的。 另一身份是折柳先生的杜晚枫,当然明白这种力量的威力。 而听了杜晚枫话的杜婉琳,还真得有些跃跃欲试。 之前是没有信心,但如果连枫弟都认为她可以,那么她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对了,七姐,你不用有什么后顾之忧。东西写出来了,可以不用你的真实身份发出去。在这方面我认识不少人,你东西写得不错,很会就可以流传开来。”“真的可以吗?”杜晚枫有些兴奋。 “嗯!” “那我想试试。” “七姐怎么突然想通了?” “看过折柳大师的作品后,我心情久久难以平复。我知道自己没法跟惊世巨才的折柳大师相提并论,但我也想找个机会向他致敬。要是幸运的有一天让他看到了我写的东西,并且能点评一二,我就无比满足了。”被人当着面这样夸,杜晚枫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但又不能表现出来,毕竟他折柳这个身份也没几个人知道。 “七姐,你要对自己有信心。认真去做,相信你会得到折柳大师赏识的。”杜婉琳重重点点头,高兴得恨不得今晚上就开始构思。 “七姐,你要真写了话本,我要第一个看!”杜婉芷则说道。 “没问题。” “那七姐你打算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暂时还没想好……” 这时候杜晚枫问杜婉芷:“九姐,你喜欢看什么样的故事?”“我啊,我最喜欢看……” 杜婉芷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虽然她的想法有点混乱还有点扯,但无论是杜晚枫还是杜婉琳都很认真在听。 不觉间,月亮已经挂在了中天,但房中三人却还没有要结束谈话的意思。 一家人在一块,真好啊。 第二百六十六章 失望透顶! 万俟家族的人重新出山辅佐大闽王朝,这是让承安帝极为骄傲的一件事。 他踌躇满志,想借助万俟胧飞来改变大闽无法打胜仗的尴尬处境,想练出一支能抵挡各国侵犯的王者之师。 然而,承安帝很快就遭到了来自于朝中和军中的阻力。 首先便是崔行等人所代表的文官集团质疑万俟胧飞的身份,说他是冒牌货,更有胜者说他是敌国奸细。故意打进我内部,为的就是盗取我大闽军中机密,与敌国互相勾结。 其次是军中,一部分武将认为万俟胧飞的出现,有可能会改变大闽兵弱的现状,应该支持。但还有相当一部分对他颇不服气,尤其是朝中那班人动不动说他们没法打胜仗,也不看看他们所处的环境。 虽然历代大多王朝为了维持朝局稳定,对武将素来不算友好,尤其是开国功臣,更没几个有好结局。但大闽王朝重文轻武,俨然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 这个重文轻武,并不是说武将没有权力,而是没有话语权。 朝堂大事全由文官来裁决,根本大闽王朝的兵制,武将也受到文臣节制。 虽然他们也懂得纸上谈兵的危害,真正打仗时领兵作战的也是武将。然而武将们所指挥的士兵,却未必是自己所训练的兵马,以至于许多时候兵不识将,将不识兵,这样如何能如臂使指、完美调度? 还有,大闽王朝的武将是有任期的,任期已满,就被调走了。兵将无法长期配合养成默契,还要受到文官种种节制甚至是掣肘。就连粮草和军饷,也经常不足和克扣。 朝中那些高官们,高居庙堂之上指指点点,吃着山珍海味,怀里抱着各色美人。还动不动指责他们这些吃不饱穿不暖在前线辛苦戍边的将士们,骂他们软蛋无能、打不赢胜仗。 如此下去,寒的是谁的心?谁又还愿意提着脑袋去拼杀? 杜晚枫等一帮文人志士便是看到了这局面,也清楚明白如果大闽王朝不采取有力手段扫除积弊、解决军中出现的情况。那可能不用敌人打上门,他们自己便先从内部瓦解了。 但想要动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利益,所面临的阻力可以想像。 张慎来和魏阶虽然支持朝廷大力练兵,但两人毕竟属于文官群体,没法下定决心为了一个万俟胧飞,便和整个文官阵营站在对立面。 承安帝在朝堂上孤立无援。 他原以为万俟胧飞的到来,会让所有人都高兴,结果却狠狠打了他的脸。 崔行更是带着他的一帮人,劝谏圣人抓住万俟胧飞,好好调查他的身份。 “不可!万俟先生是朕诚心请回来的,你们要朕这样做,是想将朕置于何境地啊?” “圣人,他有可能是敌国奸细!不说别的,夫仓的机密卫遍布各国,他可能就是夫仓派来的。” “朕亲眼看见他布下阴阳半月术,将花指挥使都困住了。” “咱们都没见过真正的阴阳半月术,谁知道他是不是使的别的邪术?圣人,你尚且年轻,不识人心险恶。对于这种来路不明之人,不得不防啊!” 第294章 承安帝遭受着猛烈的火力,靠他一个人难以争辩。 他将眼神多次投给崔行和魏阶,这两人才硬着头皮站出来,建议这件事之后再议。 事先确实可以让人查明万俟胧飞真实身份,如果他身份是真的,那咱们可以以礼相待。 这样也更稳妥些,不至于被敌人有机可趁。 没有人支持他,都迫使着他采纳他们的意见。承安帝再一次感觉到自己力量的渺小,也让他更加渴望于有一批完全听从于他的势力。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不是年少时候了,他这个帝王可以有更多作为。 可仅仅一个万俟胧飞,就让他再一次认清了现实。 大闽朝廷的这帮老家伙们,有几个是真正站在王朝的利益上出发的?他们最在意的还是自己手中的权力,谁要是敢抢,他们就敢翻脸。 哪怕是他极为信任的魏阶,之前大力加强练兵就是他提出来的。但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退缩了。 “我们的小皇帝这次只怕失望透顶了。”杜晚枫听着井宾汇报的今日早朝上的情况,不无嘲讽地说道。 “崔行会阻挠我理解,但就连张大人和魏大人都没站出来力挺圣人,出乎我的意料。” “没什么费解的,张慎来本来就是个老狐狸,在朝臣和圣人之间素来喜欢搞平衡之道。他想竭力维护圣人和朝臣们的关系,保证朝局稳定。毕竟之前圣人亲自操练兵马,文官集体反对,就是张慎来从中调停的。他怕这件事再次重演,不,甚至这次比之前还要更加激烈。” “原来是这样,那张大人也挺不容易的。” “他是挺不容易的,尤其是这次,他这看似不温不火的处置两边都讨不得好。不过他也没办法,身为首辅,有些事哪怕他不想去做也得做。” “公子,如果换成老爷,他出任首辅的时期,那做法肯定和张大人不一样。” 杜晚枫听到这儿,脸上也流露出一抹骄傲。 “他哪有我爹那份魄力!先生,你可知道张慎来与我爹为官最大区别在哪里吗?” 井宾跟着杜寒秋多年,对老爷自问还是很了解的。 “公子,恕我斗胆。老爷这人为官敢想敢干,不害怕得罪人,认准了的政策就坚定推行。哪怕有权贵挡道,也会毫不留情地铲掉。张大人处事更圆融,也不太来强硬这一套。但你要说这人没气节,那也绝对不是。这些年大闽王朝有不少乱子,也是张大人摆平的。” “你评价很中肯。” “多谢公子原谅属下对老爷的冒犯。” “你并没有说错,张慎来和我爹为官最大不同便是前者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而我爹只要能达成他的政治主张他不惧与任何人为敌。说实话,在这方面我及不上父亲,我也没有他那样的魄力。” 杜晚枫曾经以他的父亲为目标,但渐渐他发现,他无法成为第二个杜寒秋。 他就只是杜晚枫。 第二百六十七章 细腻和智慧 “公子,你这样就挺好。” 身为老爷的仆从,他无法去说一些真正冒犯他的话。 但井宾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老爷做事能稍微留一线余地,会不会就不会是那个结局? 然后井宾又想,他只是个下人,无法理解老爷的思想和高度。 如果这世上每个人都只想着留一线、不敢去撼动权贵的利益,不愿与他们斗争到底,那底层百姓们的死活又有谁去理会? 整个王朝,也会被一群得寸进尺、自私自利的贪婪之徒蚕食殆尽。他们会像最可恶的蛀虫一样,一点点掏空着这个国家。 “或许吧。”杜晚枫笑笑,“万俟先生在宫中可好?” “挺好的,虽然有不少大臣反对圣人重用于他,但圣人对万俟先生仍然以礼相待,并无半点怠慢。” “那就好。” “对了公子,你刚才只说了张大人,那魏大人呢?当初他因为呈上了扩充军备的主张才得到了圣人的赏识,加上又与崔行结了梁子,为什么这个时候他却不愿站出来,这样岂不是让圣人很不高兴?” “我猜我们魏大人这时候已经后悔了。” “哦?” “早朝上,所有人都力谏圣人莫要轻信万俟先生,连张首辅都选择做了和事佬,他也不愿顶着所有人的不满充当这个出头鸟。本想耍个滑头,却一时忘记了圣人孤立无援时可就指望着他能站出来。这下好了,圣人被他给得罪狠了。” “魏大人走了一招昏棋啊。”井宾感慨。 朝堂变幻莫测,有时候一个决定做得不妥,可能先前所有的努力便尽数泡汤了。 “会这样也是因为魏大人有他的私心啊。”杜晚枫叹息。 “魏大人的私心?” “哼~我们的小皇帝将万俟先生请了过去,极尽礼遇,如见明灯。魏阶这个小皇帝面前的大红人、朝廷的新贵,就没有点想法?他与崔行和张慎来不同,在朝中并无多少根基和势力,仰仗的全是圣人的信任。突然出来一个人,可能会动摇到他在圣人心目中的地位,你认为他会怎么样?” 井宾豁然开朗。 只是,在他看来这个魏阶也是朝廷难得的清明好官,居然也会…… 井宾一时间难以找到合适的形容词,也必须得承认他是受到了一些冲击的。 “是人就会有私心,魏阶也不例外。不过等他回过味来,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第295章 井宾点了一下头,动作还有点迟缓。 杜晚枫见着了,忍不住出生调侃。 “先生,我发现你做了多年的情报工作,但这性子却没有一个间谍之王该有的阴诡,足可见先生之赤诚啊!” “公子,你这样说莫不是在批评属下看待问题太过浅陋?” “不不不,我就喜欢先生这样的。天下细作何其多?夫仓机密卫,更像是一群恶臭的苍蝇。但在我心中唯有先生,担得这间谍之王的名号!” ——公子这样就挺好。 ——我就喜欢先生这样的。 杜晚枫和井宾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这两句话,忽然都笑了。 离开之前,井宾问杜晚枫就胡大人和田大人那里,有什么最新的指示? 这是一个向圣人表忠心的机会,抓住就会赢得小皇帝更进一步的信任。 “魏阶目前和我们站在一头,咱们就别抢他向圣人赎罪的机会了。即便不需要我们帮忙,也没必要落井下石。等魏阶先站出来,胡大人和田大人再跟着表态,这样更为稳妥。” “这样妙啊,公子,胡大人和田大人在魏阶之后表态,既声援了魏大人,也讨好了圣人。无形中就将他们两个,和圣人、魏大人拉到了同一个阵营。以后不管是圣人,还是魏大人,对胡、田两位大人总会亲厚一些。” “就是这么个道理。而且胡大人和田大人在朝堂中存在感到底及不上张慎来、崔行还有魏阶这些人。等他们先争论几波,在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帮忙扭转风向,堪比雪中送炭,更为弥足珍贵。” “明白了。” 虽然也不是太过复杂的事情,但杜晚枫最厉害的就在于既能不动声色达到自己的目的,又能在这过程中为他们争取最大的收获和好处。 这份处理事情的细腻和智慧,恰恰是已故杜首辅所欠缺的。 少了点魄力和霸气,却多了分精细和绵里藏针的手腕,井宾一时间也不好断定谁更优。 但杜家这些年的处境,也由不得公子学老爷的做事风格。 如今这种处事之道才是最适合他们的。 在井宾离开后,杜晚枫也开始思索自己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是否有施为的空间。 他当然不好贸贸然跳出来,那样他会成为一个靶子。但也需要让圣人知道,他是很支持他的主张的。 如果他不出面,那么换一个人呢? 折柳先生。 这个名字在大闽文人学子心目中还是很有分量的,如果他明确表态支持这一主张,那么对整件事是不是有一定的助益? 还有一点,也是杜晚枫的私心。 折柳先生的名号已经够响了,可在朝中影响力太过有限。折柳先生的不少作品,都是在批判这些奸臣恶贼的。 还有著名的空山已去,又见新的空山的论调,更引得大臣们惶恐。 杜晚枫可没打算拉拢这帮朝臣,但他也确实想增强在圣人那里的影响力。 从不露面的折柳先生,如果这次给圣人提供了鼎力支持,那么他会如何? 折柳先生,不仅在民间具有极高威望。而且之前小皇帝还从他的《幽月亭记》得到了不少的启发,这些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有用的。告诉他要警惕权臣,也告诉他一个君王的孤独和无奈。 虽然在岳卿侯的事情上让他有点不痛快,但他主要是怪朝中那帮言官,没记恨到折柳先生头上。 所以说这次折柳先生出面,帮他一大忙,是极有可能得到小皇帝的推崇的。 折柳先生对小皇帝有影响力,那是好事。 而这也会帮助杜晚枫一步步实现他的计划,也能让他以后的路走得更稳一些! 第二百六十八章 心软了~ 魏阶那边不出杜晚枫所料,等回过味来就在竭力修补与圣人的关系,挽回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再加上胡大人和田大人后续相继表态,也让承安帝安慰不小。 只是现在支持他的力量还是太少了,想要重用万俟先生,还是会遭到太大的阻力。 崔行这边,虽然表面上还稳得住,私下里却急疯了。 因为他的宝贝女儿,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长时间了,连个那么大的人都没有找到!”韦月刚过来,就听到崔行在训斥一帮手下。 “大人。” “韦月先生,你这边可是有了敏儿的消息?”崔行迎上来问。 “回大人,属下上午去了青辕门,按照他们的意思怀疑小姐可能早就出了城了。如果真是这样,敏儿小姐失踪的消息只怕瞒不住了,我们有必要扩大寻找范围,也寻求其他州县的协助。”“不行!”崔行断然拒绝。 如果崔敏儿失踪的消息泄露了,那她入宫的事情恐怕就要泡汤了。 “大人,这时候还是先找回小姐最为要紧。她一个人在外面,属下担心她会有危险。”崔行自然也是担心自个儿的宝贝女儿的,但他也不愿就放弃原来的计划。 最后,崔行想了个折衷对策。 他写信给依托于他的各个州县长官,要求他们帮忙寻找崔敏儿,又得切忌不可伸张此事。等找到了人,给他秘密送回都城。 另一方面,敬天府也要继续寻找。 他总有一种感觉,崔敏儿失踪是他在朝中政敌所为,如果是这样那她这会儿很有可能就还留在都城内。 第296章 只是这个人是谁呢? 他怀疑过张慎来,也怀疑过魏阶,还派人暗中盯着张府和魏府,发现这两人连崔敏儿失踪的事情都不清楚,也不像是他们动的手。 而且以他对这两人的了解,他们也不会干出绑架别人闺女的事情。就算真的做了,后续也不会这么风平浪静,早就在敏儿身上大做文章了。 那么这个悄无声息掳走他女儿,还没有任何后续的人,究竟是谁呢? 他将朝中所有与他为敌还有政见不同的人全部怀疑了一遍……哪怕是自己阵营的,也未必没有包藏祸心的家伙。 然而在他的试探之下,这些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调整思路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来。 杜家的那小子! 他早该怀疑他的,但因为杜晚枫这些年处事低调,在朝中存在感也不高。而且杜家那小子心高气傲,当不屑于用这种卑鄙手段。 这一点他和他老子一个样,崔行自认很了解这父子俩,知道他们骨子里的清高。 再说了,杜晚枫有那个能耐,从他尚书府无声无息将人掳走、还避开了所有人搜寻、不露出半点马脚吗? 最重要的是,他的人这些年始终没放松对杜家的监视。杜晚枫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他都一清二楚。 就因为这样,崔行没怀疑到杜晚枫头上。 可随着杜晚枫这些日子在朝中存在感与日俱增,其他人又证实与敏儿失踪无关,崔行忽然又怀疑起了杜晚枫。 这小子挺邪性的。 这些年也成长不少,只怕不能用以前的眼光看待他了。 而且他老子曾独揽大闽朝政十年,就算是死了,也不可能什么人都没给他留。 他身边跟着的那个江湖人,据说还是大名鼎鼎的风香剑。 而风香剑与黄金门又关系匪浅,只怕杜晚枫背后还有武林势力撑腰。 之前底下人跟他禀告这件事的时候,崔行还留意了一阵子。 后来没发现杜晚枫和黄金门有进一步的接触,他才渐渐放下这件事。 看来,他要重新审视并且好好查查这小子了。 “韦月先生,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大人请吩咐。”韦月忙躬身道。 崔行在他耳边嘱咐了一些话,韦月身体微微一僵,尔后又笑着表示。 “大人放心,属下一定竭力为您办妥。” 再说另一头,逆旅和柏亦这些日子天天看着崔敏儿,被她烦都烦死。 这女人忒不老实了,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要吃东西喝水。还嚷嚷着要洗澡,说什么身上痒死了,她也要被自己臭死了。 毕竟是个小姑娘,两个人也不能天天绑着她,这样她会受伤的,身上也会出现可怕的勒痕。 公子嘱咐过,要善待她,他们俩也怕把这祖宗给整得太惨了,回头对公子不好交代。 兄弟两人轮流看着崔敏儿,今天又轮到了逆旅。 他刚进屋,就看到崔敏儿脏兮兮的脸上一条条泪痕,睁着泪汪汪的眼睛就那么控诉地看着他。 嘴里面还塞着一块布。 一看到嘴里塞东西,就知道这是柏亦的手笔。 他不喜欢崔敏儿吵,也讨厌她事情太多,所以烦了后就会将人绑起来。等绑的时间差不多,就会松开她,让她也能活动活动。 逆旅看着崔敏儿一个大美人变成现在这小可怜的样儿,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忍心的。 又看她泪水冲刷着脏兮兮的脸,冲出了一道道灰不溜秋的痕迹,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狼狈。 在心里骂了一遍自己的兄长。 他倒是省事了,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他走过去,故作冰冷道:“在这不远就有一个湖,我可以放你出去洗脸洗澡,但你不能跑。”崔敏儿连忙点点头。 “说好了啊,你要是敢跑,那以后别说洗澡洗脸了,上厕所你都给我憋着!”崔敏儿惊吓地又点点头。 事实上,这兄弟俩的脾性她已经摸清楚了。 哥哥面上温和,其实心又冷又硬。不管她表现出多可怜兮兮,对方就是不为所动,简直就是个野蛮人! 而弟弟脾气拽一些,冲一些。但心地要软不少,某方面还有些单纯。 所以从他身上入手,逃走的机会要大很多。 如今,她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只要让她走出这扇门,给她单独相处的机会,她就有可能逃离这里。 第二百六十九章 别上当! 等她出去了,她一定要禀明爹爹,将这两个人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要将她这些日子所受的侮辱十倍、百倍还给他们! 逆旅拿掉崔敏儿嘴里塞着的布,又看到她的手腕已经被绳子勒出了很深的一道红痕,便给她解开了,绑在了腰上。 然后带着崔敏儿走出了这间关着她多日的房间。 乍然再看到阳光,崔敏儿都忍不住想要掉泪。 她好想爹,好想秋儿,好想好想尚书府的一切。 过去,她一直都备受宠爱,也享受着众多人的追捧和艳羡目光。哪里想到有一日竟然会沦落得像条狗一样,这种屈辱日子她不会忘记的! “上哪儿?”柏亦看到弟弟将人带出来了,站在一旁冷然问。 “你看她脏成这样,成天都在叫唤,我带她去湖里洗一洗,一会儿就回来了。”“不能去。” 第297章 “我会看着她的,她跑不了。” “那也不可以。”柏亦不会允许任务出现任何一点意外。 如果连这种任务都完成不了,还出现了低级的失误,那他们兄弟俩只能对公子以死谢罪了。 “哥,你太紧绷了。她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不会偷跑的,她也没那个能耐从我们这儿跑走。”“就算这样也不能轻敌,更不能允许任何意外发生。你如果受不了她,就堵住她的嘴,或者干脆点住她的穴道。”在说这些话时,柏亦还给了崔敏儿一个警告的眼神。 崔敏儿吓得不敢动弹,她害怕柏亦,这个男人的眼神太冰冷了,人也太谨慎了。在他这儿,她玩任何花样都会被他看穿,而且也不会给她半点可趁之机。 “哥——” “回去。” 柏亦都发话了,逆旅也不想违背他,带着崔敏儿回屋了。 崔敏儿坐在床上,也不敢哭出声,眼泪吧嗒吧嗒掉。 “你别哭了,我哥下午要出门,到时候我再带你去。现在你还是别烦他了,你要真给他惹急了他能直接卸你一条腿。”本想吓唬一下崔敏儿,但对方肩膀一抖,怕得全身哆嗦。 “诶呀你怎么还真信了,我们就是暂时将你抓过来,不会将你怎么样的。”这些话都被崔敏儿听进去了,可她仍然表现出不相信吓傻了的模样。 “我说的是真的,你看这些日子我们对你怎么样了吗?你现在除了臭点,哪里不能去,不也没受到伤害吗?何况公子……”逆旅猛然闭嘴。 差点说漏嘴,让他无比懊恼。 这时候警惕心重新升起,他审视着崔敏儿。 “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之前一直跟我们嚷嚷,怎么被我一句话给吓成这样了?”崔敏儿应付人本来就有一套,朱门大户出身玩起心机来也非一般人可比。 “我现在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不能活动,天天吃一些冷菜冷饭,我好多天都没有沐浴换衣裳了。我恨不得死了干净,也好过被你们这样折磨!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你们不想我好,那直接杀了我就是,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得罪谁了,遭来这样可怕的报复?”崔敏儿还在试探。 从她刚才的话,她彻底确认了这两个人是受人指使,就是他所说的公子。 她必须要弄清楚这个公子是谁,他一定是爹爹的大敌,对崔家也恶意极深。 “你别问了,我不可能告诉你。最好老实点,我也不喜欢事情太多的女人。”“你不喜欢,那直接将我杀了好了!”崔敏儿直接抵到他面前,气愤道。 “你有完没完!念你是个姑娘,对你斯文点,你可别给脸不要脸。”崔敏儿看这小子是认真了,而且从他这儿暂时也打听不出什么,气得哭倒在床上。 “我想我爹——我好想他——” 崔敏儿不提崔行还好,一提到崔行,逆旅就更不给她好脸色了。 “你爹,哼哼~” “你哼哼是什么意思?” “你爹什么人,你这个做女儿的真的一点不知道?”崔敏儿动怒的同时,心里面却也迅速活动了起来。 原本以为从这小子嘴里套不出什么了,看这情况还有戏? “我爹做什么了,让你提到他时就咬牙切齿的?我爹是内阁大臣,也是吏部尚书,提拔了众多贤才,又为了朝廷兢兢业业。他是个最好的好官,我不准你们随意污蔑他。”“你好意思说你爹提拔贤才,他分明就是排除异己,大肆培植自己的势力。也不看看朝中有多少正直清明的好官,就是被你爹所害!你居然还在这里大言不惭,说你爹为国为民、兢兢业业?”“你在说谎!你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知道,是有些人嫉妒我爹,做梦都想把他赶下台,才会编造这些不利于他的流言。他没有害过任何人,那些人被贬被杀,也都是他们自己持身不正,咎由自取!”“你给我闭嘴!”逆旅恼怒,“你敢说你爹真的清清白白,当初……”嘭! 柏亦一阵风进来,直接点住了崔敏儿的穴道。 又转过身,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哥……” 逆旅此刻也认识到他这冲动的脾气又一次坑了他,要不是哥及时进来,他不知道会吐露出什么信息来。 “你跟她废话这么多做什么?” “我错了,哥。” “以后她要是再企图跟你说话,你就直接堵上她的嘴。人家欺负你傻,你还如她所愿往里面跳。”“哥,你说谁傻呢~” “这么说你还不乐意了?是谁几次三番差点入这个女人的套?”要不是他不放心来看看,这小子又会犯大错。 “算了,你出去吧,今天还是由我来看着她。”“你下午不是要去见……” 被柏亦一瞪,逆旅便把话憋了回去。 “哥,我不会说漏嘴的,心里有谱呢,你别把我当大傻子。”对自家弟弟,柏亦还是疼的。 看他跟自己撒娇,脸上也温和了些。 “下午你代我去,小心些,别出状况!” “真的?!太好了!” 终于可以离开这地方,暂时出去活动活动了,逆旅太高兴了。 而且还可以见到公子。 第二百七十章 别赶我走…… 好多天没见到公子了,天天看着那个女人无聊透了,还是在公子身边更有意思。 第298章 他也想去问问公子,对那个崔敏儿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办。总不能他们兄弟俩就一直看着她,别的什么都不做吧。 晚上,逆旅如愿见到了杜晚枫。 他乔装成了樵夫,来给杜府送柴火,之后就溜进来了。 他看到杜府外有不少暗中监视的家伙,所以没有掉以轻心。 “公子。” “怎么不走密道?”杜晚枫看到他这副样子,蹙眉问。 “我很小心,不会让人怀疑的。” “我不是告诉过你,你现在正在执行重要任务,但凡来见我都得走密道。” “公子别生气,我是发现黄掌柜那儿有人在搜查,便没敢进去。” “有人搜查?怎么回事?”杜晚枫没接到相关报告。 “也没多大的事,好像是有一位病人在黄掌柜那里抓药,吃出了点问题报官了。敬天府衙门正派人上黄掌柜那儿调查呢,但我想以黄掌柜的机智足以应对。” “这可不是小事。”杜晚枫豁然站了起来。“对了,还有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人注意到?” “没有,我进来时很小心,刻意避开了耳目。而且我扮成了樵夫,就算被人看见了也不会引人怀疑。” “你太天真了!他们监视杜府这么久,每次来杜府送柴火的人他们早了解清楚了。你这个生面孔,怎么可能不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这一点逆旅着实没有想到。 “那怎么办?公子,我会不会又坏了你的事?” “崔敏儿那里你不能回去了。” “那……”逆旅没想到自己的一个决定,后果这么严重。不能回去,岂不是说他这个任务于他算是失败? 连这么件小事都办不好,他真的是太差劲太逊了。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也无需再自责,你未必暴露了,只是安全起见,你还是暂时离开敬天府一段时间。” “不至于吧,公子,一定还有办法弥补的。” “崔行似乎已经怀疑到我身上了,所以今天杜府外监视的人都多了不少。每一个出入杜府的人,都会受到他们严密的盘查。你不能在我这儿多留,待会儿我会让人把你轰出府去,就说你是想入府偷盗的贼。打你两棍子你也得忍着,之后迅速摆脱耳目离开敬天府。接到我的下一步指令前,都不要现身。” 杜晚枫决定下得干脆果断,逆旅看到他这般郑重其事的样子,也深知这次他还是草率了。 “属下听公子的。”这种情况他哪里还敢有异议,唯恐因为他的关系连累到了杜晚枫。“那我大哥那里怎么办?” “我会向你大哥下达进一步的指示,这边你不用担心。” “……公子。”逆旅忍了忍,还是禁不住说道:“这次的事情是属下的错,你要罚还请处罚属下一人,不要怪罪到我大哥头上。” “处罚的事情以后在说,我先记着。你离开敬天府后,去帮我做一件事。这件事做好了,算你将功赎罪。做不好,那你也不用再跟着我了。” “公子!”逆旅连忙跪下,“无论公子怎么处罚属下,属下都绝无怨言,只求公子不要让属下离开你。除了你这儿,我又能去哪儿呢?” 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没有家,是公子给了他们新的生命,还教他们习武识字。这番恩情终其一生也无法报答,他宁愿死也决不要离开! 杜晚枫背过身去。 “你们兄弟俩是我精心培养的心腹,我视你们为左膀右臂。但你行事太过莽撞冲动,性情也想当然。我之前也告诉过你,想要跟着我,行事就得慎之再慎。” 杜晚枫哪里是要赶他走,还是想让他认识到他身上存在的问题罢了。 “像今日的事情,你既然发现了黄掌柜那里不方便,就该留下来打听清楚情况。要是你怕引人注意,大可以离开找别的时间再来,或者用我之前告诉你的方式来通知我,由我来安排与你见面。你贸然扮成樵夫回府,想没想过敌人会顺着你找到崔敏儿,从而让我也完全暴露了出来。” 逆旅深深低下头。 “多年经营,一步不慎就有可能功亏一篑、毁于一旦。你如此大意,我又如何放心将你留在身边?” 逆旅羞愧得都想拔剑自尽了。 上一次公子已经训斥过他一次,那时候他就告诉自己绝不会再犯错第二次。 可是这么快就再犯了,而且比上次还要严重。 “公子,属下恨不得一死了之。但属下还要留着这条命,报答公子的大恩。”逆旅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我没有兄长行事稳重,更不如公子聪明。但求公子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吸取这次的教训、牢记公子的吩咐,不会再让你失望!” 杜晚枫也知道逆旅这次是真正在反思了,他也不忍心过多苛责他。 但逆旅与他兄长不同,性格毛躁,心思又比较单纯。这会儿不对他严厉一点,他迟早会有苦头吃的。 “崔敏儿那里怎么样?” 看到杜晚枫转移话题了,逆旅并未放松。此刻他的心全被懊恼和自责占满着,让他都感到无措。 “她没什么事,就比较娇惯,总是跟我们要这要那的。” 逆旅这个骄傲好强的小子,此刻说话却有些弱弱的。 让杜晚枫都有点心疼他了。 本来一个活泼的少年郎,他是不忍心一再束缚他的天性的。只是走上了这条路,某些东西便不可能再留着了。 第299章 终归是他杜晚枫对不住他们。 反正他也被人发现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 杜晚枫心里也重新有了计较,便耐着心问:“跟我说说看,崔敏儿这些日子都要了些什么?又说了些什么?” 他担心黄掌柜那边,但如果那边有消息,井宾会第一时间通知他的。 而崔敏儿也不能太小看她了。 在柏亦那儿占不到什么便宜,可在逆旅这里么。 本来杜晚枫还觉着这小子没那么好蒙骗,可今日看他这番表现还真是不放心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蒙混过关 “她天天要吃的要喝的,还要洗澡要自由。让我们帮忙解开她,说她不会跑,就出去透透气,但我们都没答应。她虽然是个弱女子,我们也并不敢太松懈。”“至于骂的那些话,无外乎是等她爹找到她了,要把我们五马分尸之类。我们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我哥烦她时,干脆就堵住她的嘴。不过公子,我们谨记着你的吩咐,有好好善待她,没将她怎么样。”逆旅说到崔敏儿时,话才变得多了一些。 毕竟那个女人事情太多了,他从来没有看见过比她更麻烦的女人。而且哭起来没完没了,着实让人心烦。 杜晚枫瞥了一眼逆旅的神情,发现这小子在提到崔敏儿时,眼里竟不似他嘴上说的那般厌烦。 该不会…… “崔敏儿可是个大美人,你们这样对她也狠得下心?”“什么美人不美人的,只要跟公子作对,那就是我们的敌人!她爹不是个好东西,她虽然没掺合进这些事,可她要入宫为妃就是要帮着她老爹为非作歹,那她也不冤!”“如果她完全是冤枉的,也没掺和进这些事呢?”杜晚枫又问。 “这……这当然还是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属下听公子的。”“逆旅,这些日子你变笨了。” “!!” 杜晚枫这一句话,让逆旅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关键是他没搞明白公子的意思。 变笨了……变笨了…… 公子到底是想说什么? “这些日子你在和崔敏儿的交锋中,只怕经常落下风吧?”逆旅心里面一咯噔。 公子这话,怎么就像是亲眼看到他和崔敏儿是如何相处的似的? 他差点怀疑公子除了他们兄弟俩,还派了人在暗中秘密监视着他们。 他们负责看着崔敏儿,而另一拨人则负责看着他们兄弟俩。 当然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很短暂的时间,就被逆旅给甩开了。 他相信公子,公子不会这样做的。而且就算公子这样做了,那也有他这样做不可的理由。 他都能理解。 “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逆旅点点头。 “因为你整个人的状态都变愣了不少,可能是这些日子过得太悠闲了,让你失去了往日的警觉和警惕。我再一次提醒你,不要小瞧了崔敏儿。深宅大院长出来的姑娘,很少有简单人物。玩心眼,三个逆旅加起来也玩不过她。”要是别人对他说这个话,逆旅是不相信的。 可公子说的,他不敢不信。 而且想到今天接二连三被套话,他就越发觉得公子的提醒不无道理。 崔敏儿可能真的没有他们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行了,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你可以离开了。”杜晚枫说着,交给了他一个信封。 “将这封信带出都城,前往一个叫三林驿的地方,到哪里会有人来找你拿这封信。”“我如何知道他就是我要等的人?” “只有他知道你身上有这封信,去吧。” 杜晚枫交代完,便回到桌案后,开始忙自己的事情了。 “公子,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暂时不清楚。” 逆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却还是离开了。 管家带着人将逆旅打出了府,“什么不长眼的小贼,竟然敢混入杜府偷东西?念你是初犯,今日就不将你拿官问罪了,速速离开,否则打断你的腿!”管家也是个人精,这一番戏演起来也像模像样。 逆旅切实地挨了两棍子,被人从正门给撵出来了。 越是光明正大,就越是让人疑惑。 本来监视着杜府的人,在注意到这个陌生的樵夫之后,就怀疑起了他的身份。 有人继续在这里看着,有人则去禀报上级。 打算等他出了府后,就偷偷跟上去。看他去什么地方,搞清楚了再把人拿住。 要是真让他们发现了什么,那可就立了大功了。 而老爷也能够一举将那个狡猾的杜家公子给解决掉。 想想他们这些人也是可怜,奉命监视杜府这么长时间,只要杜晚枫在府上时,他们一天二十四小时轮流倒。哪怕杜晚枫不在府上,老爷还是不放心,始终留着人在杜府外面。 可这么长时间,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发现? 老爷都渐渐认为杜晚枫真的无所作为了,关键是什么马脚都没有抓到。 好啊,今天总算是被他们发现了点东西。 “那樵夫虽然看上去很老迈,但身形却很精壮,骨骼也比他们所了解的老头子要年轻多了。尤其是他走路的时候,哪怕故意装出迟缓的模样,却还是被眼尖的他们看出来他是有功夫底子的。因为在杜府后门,有一段泥泞的小路。因为前些日子下雨还积了水,他挑着柴在腿脚不是很利索的情况下走在上面,留下的脚印却比普通人的要浅,这分明就是轻功不错的人留下来的。”这边一通分析,就将逆旅的乔装给完全看破了。 第300章 他们兴奋地等在杜府后门,当然前面也留了两个人,就是等着逆旅出来呢。 哪里知道他是被人赶出来的。 “现在要怎么办?还跟上去吗?” 属下人问。 “跟!不管他是不是个贼,都得搞清楚。否则老爷追究下来,我们可不好交代。”“欸,人呢?” 刚才人还在外面呢,就他们讨论的这会儿工夫,那樵夫已经不见了。 两人连忙去追,可哪里还看得到人。 “这下糟了!” 不但老爷知道了要重罚他们,就连其他人在知道他们将人给放跑后,只怕也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们头上。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合计,果断道:“反正只有我们两人看见了,别人问起就说我们没看见。”“这话能说得过去吗?” “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咬死人没出来,剩下的就让别人去办吧。”另一人也只得点点头。 而这两人的做法,也无形中帮助了杜晚枫和逆旅。 黄掌柜那里,井宾也将消息送到了。 虽然没什么大事情,被黄掌柜多出银子打发了,但杜晚枫却越发不安。 第二百七十二章 暗生嫌隙 “陶化知是崔行的一条狗,他突然盯上了景仁堂,莫非是他们发现了些什么?” “应该不会,听黄掌柜的意思,对方就是为了讹钱的。闹事的病人是敬天府衙门的一个小吏,平日里没少敲竹杠。这也不是第一家被他讹上的药铺,大家看着他是衙门的人,便都想着花钱消灾。黄掌柜也不想让他们搜查药铺,便给了银子了事。他们拿着钱就走了,也没再继续搜查。从这点来看,他们还没有怀疑到景仁堂。” 景仁堂是他们秘密集会的地点,也是多条密道的交汇点,于他们十分重要。 要是这里被人发现了,那会给他们带来无尽麻烦。 见杜晚枫面上仍有犹疑之色,井宾接着说道:“隐于景仁堂药铺下的密道和暗室,都是由燕翅来大师亲手打造。他们就算是发现景仁堂药铺内有乾坤,也找不到开启之法。”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杜晚枫默了默,“我是担心黄掌柜这次给钱太痛快了,会被那厮给盯上。以后要是经常跑来敲竹杠,还真有可能坏我们的事。” “公子的意思是?” “你去了解一下这些年被他敲诈过的所有商户,正好借由他的事情来弹劾敬天府府尹陶化知御下不严,纵容属下鱼肉百姓,敛财无度。” 杜晚枫心念一转,便有了计较。 “弹劾陶化知,只怕不容易吧?” “敬天府府尹这个位置非常重要,我早有心将他拉下马,但这厮顽强得很。紧抱崔行和萧贵妃两条大腿,在他们之间左右逢源,以至于在府尹这个位置上并无多少建树也没什么人动他。在这件事上多做做文章,即便拿不下陶化知,也要让他舍了那小吏,免了我们的后顾之忧。” 这是逼着陶化知弃车保帅啊。 “听公子的,我马上去办。” “欸,不急。这事可以再等几天,不要让他们以为这事和黄掌柜有关系。” “明白。” “先生,晚枫有一事想要请教。” “不敢,公子有事请说。” “是关于那崔敏儿的事情,我们将她掳走有些日子了,崔行一直在秘密寻找他女儿。如今似乎还怀疑到了我的头上,先生认为此刻我当如何?” 井宾疑惑了。 以公子的智计,要对付一个已在他掌握的崔敏儿,那真是小菜一碟。为何将她抓住这么长时间,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呢? “公子,你莫非是不忍心了?”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伤害一个女子的名节,实在卑劣。”杜晚枫摇摇头,对于这一点他始终有心理障碍。一直在寄希望于能有更好的两全之策,然而崔行越逼越紧,如今也到了必须要拿一个决定的时候了。 “公子不愿这么做,我能理解。”井宾清楚,他们的公子本质上还是个心地善良也光明磊落的人。“但崔敏儿是崔行的女儿,她不入宫还好,一旦入宫那就是我们的劲敌。公子不也说过吗?不能将她看成是简单的女人,而要当成我们潜在的敌人。” “我在想,并不是一定要毁去她的名节,只要让我们圣人知道她不能娶,这样不就行了?” “之前我们就是这样做的,但都失败了。” “这些日子我又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许可行。”杜晚枫凑近了一点,对井宾说出他的计划。 后者听后,仔细沉思了一阵,也点点头。 “这个办法不仅能最小程度降低对崔敏儿本人名节的影响,或许还能进一步离间圣人和崔行。只是如何不动声色让圣人知晓,这恐怕是个难题。” “先生放心,这点我已有安排。如果你支持我这个计划,那我就放手去做了。” 井宾忙俯身,“属下唯公子马首是瞻。” 大闽皇宫。 这日承安帝在萧贵妃这儿用膳,程子灵也随侍在侧,承安帝偶然提到一嘴:“崔家小姐有日子没进宫了?” 程子灵心里面酸水直冒,往承安帝怀里一倚,娇嗔道:“圣人欺负人,有我和贵妃姐姐陪着你,你却想起了崔家小姐。” “爱妃别生气,朕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好些日子,没听见敏儿妹妹的消息,出于关怀问上一句罢了。” 第301章 萧贵妃也诧异啊。 前一阵子崔尚书还急吼吼让女儿入宫,这段时间却是只字未提,连个消息都没有。 “会不会是敏儿小姐生病了?” “生病了!”承安帝还是在意这个美人儿的,“那朕安排个御医去看看?” “圣人别急,臣妾也不太清楚,这只是猜测。” “哦,那萧姐姐有时间就差人去看看。”承安帝也不希望美人儿太受冷落。 “好,听圣人的。”萧贵妃体贴笑道。 程子灵做不到萧贵妃这样的大度,后宫美人本来就多。现在她还能分得一些恩宠,看圣人这会儿对崔敏儿的在意程度,要是让那个女人入了宫,她只怕就被圣人给抛到脑后了。 萧贵妃要拉拢崔家,为了能坐上皇后的位置。 她又能得到什么? 崔敏儿入宫,她很有可能失宠,难道以后都得仰赖着萧贵妃、指望着这个老妖婆赏给她一点剩饭吃吗? 她还年轻,虽然第一个孩子在她腹中五个月就没了,但她还是有机会生下龙子的。一旦她生下龙子,以后就有可能成为皇后、太后。将这个老妖婆踩在脚下,再也不用仰人鼻息! 董妃在接到杜晚枫的消息后,便故意将崔敏儿逃离府上的消息装作不经意间泄露给了成贵人。 而成贵人与苏嫔是好姐妹,两人聊天时也说到了这个事。 苏嫔是个心眼多的,她也不想要崔敏儿入宫,又添油加醋把这个告诉给了程子灵。 程子灵在侍寝时,又跟承安帝说近日后宫都在悄悄议论一件事,还是敏儿小姐的,她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承安帝便让她说。 程子灵便说了,承安帝不悦极了。 但他也并未完全相信程子灵的话,便让自己的人暗中去尚书府了解是否真有其事。 杜晚枫便命人在这个时候,将一身狼狈衣衫不整的崔敏儿给扔到了崔府后门。 崔家人发现后,连忙将崔敏儿给救了回去。 而承安帝派来的人也将亲眼见到的据实以告。 第二百七十三章 有喜了! 将前后的消息连起来,那就是崔敏儿因为不想入宫为妃,私自跑了出去。但没想到遇到了歹人,遭受了凌辱。 如今虽然被送了回来,却不清楚她这些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承安帝感到愤怒。 明明是他崔家一心要送女儿入宫,那崔敏儿逃跑却像是他要强抢民女一般。现在还搞成这副样子,真是自作自受! 承安帝也不忍心崔敏儿有此遭遇,但一想到她此番作为等于是嫌弃他这个九五之尊,便有口气没法出。 晚间,在董妃这儿用膳时,承安帝忍不住将这件事吐露给了他信赖的董妃。 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需要被安慰。 董妃也如他所愿,体贴道:“圣人是真命天子,龙章凤姿,华贵天成,天下间有哪个女子不梦想着被圣人所宠爱?可也正因为如此,多少女子都因为不能拥有完整的圣人而神伤。圣人是天下人的,不是我们某一个人的。想必崔家小姐虽然喜爱圣人,却还是希望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吧。” 承安帝听着这话也感慨不已。 “一生一世一双人,董妃,你心里面是不是也这样想的?” 董妃笑着摇摇头,“以前曾这样幻想过,但现在臣妾已然明白了,只希望能一辈子伴圣人左右,让圣人能偶尔想起臣妾,便是臣妾的福气了。” 被崔敏儿伤害的君王自尊心,在董妃这里稍稍得到了安慰。 “董妃,你真的很好。如果是后宫别的女人,那巴不得要多说几句崔敏儿的坏话,也只有你还在帮她说情。” 董妃又摇摇头,“圣人,臣妾不是在帮敏儿小姐说情,臣妾只是心疼圣人。也为敏儿小姐感到可惜,因为她伤害了全天下最好的男人。” 配合着那双真挚又深情的眼,没有哪个男人不沉醉于这样的话之下。 承安帝忍不住想:他身边已经有这样美好的女人了,他又何必再去在意那个失去了名节的崔敏儿? 她不像董妃,董妃从内而外,从身体到灵魂,都完完全全忠于他、属于他。 他最想要的还是这样的女人! 一连数日,承安帝都夜宿董妃宫中。 直到一个多月后,御医诊断出董妃娘娘有喜了! 自从生下屏宜公主后,数年过去,董妃的肚子都没了动静。 而今又怀上了龙子,芳熙殿喜气洋洋。 萧贵妃、程子灵那边却如临大敌。 “该死的董妃,竟然又怀上了!” 说到这儿,萧贵妃又忍不住瞥了眼程子灵。 就她最不争气,之前好不容易怀上了,没几个月孩子自然就掉了。虽然她大闹着是有人要害她,但萧贵妃哪里不知道程子灵还在闺阁时,就跟人厮混。之后为了入宫,又乱用药,伤了身子。 第一次流掉了,只怕有第二次第三次后果还是一样。 承安帝知道董妃有孕后,欢喜得不得了。抱着董妃的肚子,就指望着董妃能一举给他生个龙子。 满朝文武这些年经常拿承安帝没有龙子一事说事,让他压力不小。 后宫中好不容易有人怀上了,但最后生下的都是女儿,也是奇了怪了。 所以董妃有喜,于大闽皇室来说那都是一件大事。 第302章 甚至有人说如果这次董妃能为圣人生下龙子,晋升为皇贵妃、甚至是母凭子贵直接封为皇后,也都是有可能的。 这些话听入萧贵妃耳中,那就更不是个滋味了。 杜晚枫这段时间挺高兴。 首先是崔敏儿送回崔府后,调理了一阵子。崔行又开始筹谋让女儿入宫的事情,之前他也看出承安帝对他的敏儿动了心思,认为这事十拿九稳。 哪里知道这之后承安帝就再没提过让崔敏儿入宫的事情。 崔行让萧贵妃帮忙问问。 承安帝却听都不想听崔敏儿相关的事情,还直接转移了话题。 萧贵妃在后宫中势力极大,稍微一了解,便知道后宫中有一些流言。 说崔家小姐因为不想入宫逃出了府,可能是圣人知道这事后,自觉没了面子,便不想再提让崔敏儿入宫的事情。 崔行了解之后,便在一次下朝后单独求见承安帝。 所说的不过是崔敏儿贪玩,之前跑出府是为了出去玩一段时间。如今回来了,还跟他多次念叨着圣人。 本来承安帝在崔敏儿的事情上就很生气。 如今崔行还敢提让女儿入宫,怎么着,把他当成冤大头? 他是堂堂一国之君,身边哪个女子不是清清白白?不想入宫跑出府,出了那样的事情,还想隐瞒下来,继续让女儿当皇妃?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承安帝大发雷霆,“好个崔行!你把朕当成傻子吗?!” 崔行哪里知道他会引得圣人发这么大的火,连忙跪下,“圣人,这话从何说起?” “崔敏儿到底干了些什么,你真当朕一点儿都不知道?” 崔行心猛然沉了下来,难道这些事圣人都知道了? 他不知道圣人了解多少,但从圣人的怒火来看,恐怕事情不妙,他得做最坏的估计。 崔行老奸巨猾,也知道这个事真激怒了圣人,那他这个吏部尚书都吃不了兜着走。 为官多年,崔行也拥有了一套处事技巧。 主动承认,“圣人,你要为老臣做主啊!大半个月前,小女突然被人掳走,老臣一直派人暗中找寻。因为此事事关重大,为了小女名节,老臣不敢声张。” “但十多天后,小女却被人给送回来了。回来时还样子狼狈,我们都以为她遭逢了不幸,之后询问小女却坚称这些日子没遭遇任何难以启齿的事。她只是被人关在了一间屋子里,暂时失去行动自由。” “我还让大夫细细检查过,小女身上除了手腕被绑住留了点红痕,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老臣便明白,这件事恐怕是那些不想小女入宫的人做的。而圣人已知晓这件事,就更加验证了老臣的判断。否则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清楚,就独独圣人知道了呢?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便能知道到底是谁不怀好意要陷害老臣和我的敏儿。” 第二百七十四章 跟我说句实话 崔行这招不得不说很毒,而且抓住了对方的破绽狠狠一击。 然而承安帝却并没有被他这番言论完全糊弄住,“崔大人,朕有一事不解。”“请圣人示下。” “你既然说你的女儿是被不怀好意的人给抓走了,那为什么敏儿小姐依然安然无恙?还主动给你送回来?”这个说法太矛盾了,也无法使人相信。 他要是轻易信了,那别人岂非认为他这个一国之君太好骗了吗? “这,圣人,依老臣看对方虽然不想让小女入宫,却也不敢真的对她做什么。这里是天子脚下,老臣又是朝廷命官,他也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否则被抓到了圣人一定让他承受不起。”承安帝也不知道这个老匹夫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崔敏儿他是不想再弄进宫中来了。 这女人还没进宫就给他惹出这么多是非,真的进宫后还不知道给他带来多少麻烦。 何况崔行这些年也确实太不知道收敛了,要是女儿再成了宠妃,他崔家的势力更加难以约束。 有些事情一旦想明白,就不会再被美色冲昏头。 承安帝承认,他之前在崔敏儿绝美姿容下确实动了心思。可这世上美人千千万,他又何必非崔敏儿一个? 不说别人,就说董妃,她是最体贴最包容最能让他感受到爱的女人。 如今她又怀了他的龙子,他也实在不愿这个时候再纳新人,让董妃黯然神伤。 不再提这个话题,将崔行打发了下去,承安帝便去芳熙殿看望董妃了。 而杜晚枫在知道董妃怀有龙子后,也十分高兴。 如果董妃能地位稳固,甚至还生下龙子,那对他们这些人无疑都大有好处。 只是董妃注定又要成为后宫众多女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好在有生屏宜公主的经验,在宫里也生活了这么多年,应付别人的明枪暗箭还是有一手的。 虽然如此,杜晚枫还是不太放心。 “你想让我入宫?”周斛在听到杜晚枫的请求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我想让你帮我照顾一个人。” “谁?” “董妃娘娘。” “她也是你的人?”周斛惊讶。 虽然知道杜晚枫善于筹谋,这些年也为自己培植了不少势力。但就连宫里受宠的董妃娘娘,也是他的人,这着实叫人意外。 这件事连井宾都不知道,但杜晚枫却将她告诉给了周斛。 第303章 当然也是因为她还指望着让周斛入宫,帮她保护董妃呢。 “嗯,在她还不受宠的时候,我曾经帮助过她。她感念我的相助之情,便与我合作了。”“这位董妃娘娘于你很重要?”周斛轻声问。 “非常重要,尤其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可能会影响未来整个朝局。”周斛本不愿掺合进这些事情,她帮助杜晚枫也是有限的。 但她也必须承认,在这个人面前她真的无法拒绝他。 “你想让我入宫做什么?” “阿斛,你是答应我了?”杜晚枫兴奋地握住她的手道。 “哼~”周斛抽出自己手,转过身哼道:“我不答应你成吗?”杜晚枫可是个不懂放弃的人,他要什么人做事,即便过程再曲折,最后总是会达到目的。 周斛就是了解他这一点,也懒得多费唇舌。反正早答应晚答应都是要答应的,与其他追着自己一口一个好阿斛,让她肉麻得紧,还不如痛快答应了。 杜晚枫不好意思地笑笑。 “阿斛,这些年你帮助我良多,你要什么尽管跟我说,我能做到一定都会尽其所能满足你。”“免了!我现在没什么要你做的,以后要是有我也绝不会跟你客气。”“嗯!说定了!”杜晚枫高兴道。 看到他明快的笑脸,周斛也是没什么脾气了。 这个人,就看准了别人对他不忍心,也看准了他身边这些人都习惯了纵容他。 “说吧,你想让我做些什么?”两人开始说正事。 “董妃有孕的消息传开后,在宫中一定危机四伏。不只是萧贵妃,还有她身旁那个程子灵,本来她先一步怀上了龙子,但孩子却没有了。她一定非常嫉恨董妃,也绝不会让她肚子里的孩子平安生下来。”周斛认真听着。 “萧贵妃手段老辣,程子灵精于方术。这两个人你要尤为戒备,你医术精湛,有你在董妃身旁,我也会放心许多。”“还有呢?” “要知道后宫中没有一个女人是简单角色,那些看似很温顺与董妃交好的娘娘,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露出獠牙。我让你到董妃身旁,就是希望能多一双眼睛,帮她抵御危险。”“还需要我帮你收集后宫情报?”周斛很了解杜晚枫,他素来都是物尽其用的。 “不,你只需要负责好董妃母女的安全,其他的事情都由别人去办,你并不需要多理会。”单看杜晚枫这话,周斛便知道这个董妃娘娘在杜晚枫心目中确实有分量。 “我想知道,你让我保护董妃,仅仅是因为她对你很有用?”“阿斛,你又在试探什么?”杜晚枫好笑问。 “我都如你所说进宫保护董妃了,你就不能跟我说句实话?”杜晚枫顿了顿,尔后说道:“董妃是我在宫中最大的援兵,她的存在意义举足轻重。我认为,你知道这些就够了。”周斛耸耸肩,显然这些都不是她想听的。 但她也明白,衡量一个人在杜晚枫心目中重要性,实在没什么意义。 她不可能还要求杜晚枫像从前一样,用全然的真心去对待每一个人。 有时候彼此需要,会更加牢不可破。 这之后,杜晚枫又详细跟周斛介绍了一下宫内的情况。要留意一些什么人,见什么人应当说什么话,还有遇到了状况应该如何处理等等,杜晚枫一一交代清楚。 周斛做事,杜晚枫还是放心的。 只是阿斛终归心高气傲了些,宫里主子们又那么多,各个脾气又不好惹。她要是决定入宫,某些方面还真需要紧急培训培训。 第二百七十五章 急报 既然决定了,杜晚枫就将这个消息送入了宫中。 满川急匆匆走入芳熙殿时,董妃娘娘正在陪屏宜公主写字。 “娘娘,公主——” 董妃看出满川有事要禀告,便让奶娘带屏宜公主出去玩。 “满公公,可是有消息送来?” “娘娘,公子说过些日子会送一位女大夫入宫,在你身侧照顾你衣食起居。这位姑娘医术精湛,有她在,你也可以安心不少。”“公子安排的人,自然值得信任。只是如何让她入宫,本宫还得多多思量思量。”满川笑着说道:“娘娘,办法公子已经替你想好了。”他凑近一点,轻声说了一句,董妃听着频频点头。 “还是公子聪明,这个法子好。” 董妃有孕后,她的父母也被允许进宫看望女儿。 趁这个机会,董妃便让她的母亲帮她办一件事情。 于是下一次入宫,董夫人就带着周斛入宫了。 周斛做丫头打扮,相貌姣好,举止清婉。董妃见着就很喜欢,就央求着母亲把这个丫头让给她,还请求圣人答应。 董妃开口相求,还是这种小事,承安帝又岂会不答应? “你叫什么名字?”承安帝问周斛。 “回圣人,奴婢清清。” “好,清清,自今日起你便留在芳熙殿,好好照顾董妃。”“是,奴婢遵旨。” 承安帝又握着董妃的手,好好嘱咐她要按时用膳、多休息。又跟董夫人点点头,便离开了。 “恭送圣人——” 等承安帝离开了,周斛也直起了身。 董妃走过来,按住了周斛的手:“清清姑娘,刚才委屈你了。”“董妃娘娘,在这后宫中我们还是多注意一点好,我是你的丫鬟,谈何委屈不委屈。”其实,周斛刚才跪地自称奴婢时,在心里面将杜晚枫骂了几百遍。 第304章 想她周斛这辈子除了对师父下跪过,什么时候这么憋屈了? 不过她也明白这后宫中危机四伏,置身其中当如履薄冰。尤其芳熙殿,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可不能让别人看出什么来。 而且杜晚枫也说了,目前不宜暴露她大夫的身份。就像个最普通的丫鬟一般,才不至于让人心生警惕。 董夫人虽然不知道周斛的真正身份,却也知道这姑娘是位医术高明的大夫。 这后宫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她女儿的肚子,她也很高兴董妃身旁能有周斛跟着。 而董夫人入宫看望女儿,还把个丫鬟留在了董妃身边一事,萧贵妃她们也很快知道了。 “想来是那董夫人不放心自个儿的女儿,特意留了个精明的丫鬟放在董妃身边。”萧贵妃倒是挺能明白董夫人的心意。 程子灵则不当回事。 一个丫鬟而已,能顶什么用? 之前那董妃能顺利生下屏宜公主,是因为她还没入宫。现在有她在,她休想把那孩子生下来! 一想到她那苦命的还尚未出世的孩儿,程子灵便心痛不已。 凭什么她这么痛苦这么落寞,芳熙殿却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每天都有人去探望,圣人更是小心呵护着那女人…… 想当初她怀有龙子的时候,圣人也没对她这么上心啊! 其她女人看到了程子灵眼里流露出的嫉妒,忍不住感慨董妃真是有福气。 这些年在圣人心目中一直有分量,先是生下了屏宜公主,现在又怀上了。中间哪怕也有失宠的迹象,每一次很快都能复宠。 有的时候,还真的是命。 “说够了没有!”这些女人还真是大胆,当着萧贵妃的面都敢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就不怕激怒了她。 殊不知这些都是萧贵妃默许甚至是她暗示的。 她就要要利用这些女人激起程子灵的妒火,董妃的事情,她不打算亲自出手。 还有个程子灵在呢,这种事情不让她干难道还要她亲历亲为吗? 圣人如此宝贵董妃肚子里的儿子,要是孩子莫名其妙没了,圣人肯定会动怒。虽然萧贵妃自信圣人不会因为一个孩子就和她闹僵,但过去圣人能容忍她,不代表这一次还能。 萧贵妃清楚,圣人有多渴望拥有龙子。 所以这个时候谁要是冒大不韪,那谁就有可能吃不了兜着走。 程子灵既然对她都生出了异心,她也没必要再护着她了。 别以为就她一个人聪明,她心里面想什么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阿嚏!阿嚏!” 杜晚枫这一天喷嚏就没停过。 想了想,觉得问题还是可能出现在阿斛身上。肯定她入宫,遇到了各种各种的规矩和条条框框,就开始在心里咒骂他了。 “算了,骂就骂吧。”只要阿斛乖乖照他的话去做,被她骂两句杜晚枫也认了。 “骂谁啊?”万九洲忽然出现在杜晚枫的身后,钻出一个脑袋好奇问。 “万兄,你突然出现吓死个人?” “哪里是我突然出现,我在对面啊跟你打招呼,你都没听见。”杜晚枫这边刚结束一天的工作,信步走在敬天府的街头,本想买点小吃食,给锦玉锦欢两个小丫头带回去。 而万九洲在对面古玩店淘宝呢,看到杜晚枫就打招呼来了。 “杜兄,你这些日子挺忙啊,都没来找我玩。”“我不也没看到你?万兄这些日子在忙什么呢?”“我还能有什么,整日无所事事的。走,杜兄,难得碰上,今天我们都去喝一杯。”万九洲拉着杜晚枫去了一旁的酒楼。 “杜兄,我也听说了,圣人招拢了万俟家族的人,想好好大干一场!这事好啊,咱们大闽兵弱,正需要有人能改变这一现状。如今有万俟家族的人相助,于我们大闽也是一重要契机。”这些人都是忧国忧民的,就算不学无术,家国大事还是很关心的。 而这天傍晚,夫仓突然袭扰我边境。 “报————” “边关八百里加急,夫仓深夜偷袭我东北军大营,将士们不敌,只能往关内撤。却又遭到骑兵队追杀,损兵折将。如今他们已经挥师南下,朝敬天府方向进发。” 第二百七十六章 一月之限,回天乏术 夫仓这些年多番滋扰我边境,这次直接打入关内,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南下,着实出乎人预料,且事先没有一点征兆。 承安帝连夜召大臣商议。 张慎来和魏阶认为这次夫仓未必是真打,但如果大闽如若不能及时将他们驱退,那他们势必就会增兵南下,后患无穷。 与此同时还得防范着北安和西荣趁虚而入。 “现在挡在他们面前的是覃州镇总兵范仲芳的八万兵马,据前线来报,夫仓主要是从青屯口还有努峰口两个关口突破。” “夫仓多少兵马?”承安帝问。 “先锋部队五千人马,还有一支装备精良的三百骑兵队。”魏阶答道。 “我们有八万多人,对方只有五千多,差距如此之大,夫仓想攻城谈何容易?” 承安帝这话可就外行了。 但他自出生后,绝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深宫之中。朝政大事又都有内阁大臣处理,对这些懂得本来就不多。前段时间亲自练兵,说得不好听那也就只是想当然而已。 “回圣人,覃州镇所辖东起四通关,西至天目所,是我朝抵御夫仓、北安等北方蛮夷最大的军镇。包括青屯口、努峰口在内,一共有二十多处重要关口。摊到每一个关口,可能也就几千人啊。” 第305章 所以别看他们在那里驻守着八万兵马,其实并不充裕。 “不可以将别的关口兵马暂时调过来防守住青屯口和努峰口?” 张慎来上前回答:“怕就怕这正是夫仓的诡计,青屯口和努峰口有可能只是佯攻,真正要攻的地方还尚未可知。” 所以像承安帝说的只是粗暴调兵,不但不能解决覃州镇之困,还有可能正中敌人下怀。 “那现在怎么办?你们有何良策?” “覃州镇总兵范仲芳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纵然无法将敌人击退,固守一段时间应该还是没问题的。现在我们要商讨的是,该派哪部兵马增援。” 但增援么,大闽周边豺狼环伺,抽调哪里的人马都有隐忧。 最方便的当然是抽调邻近的芙宣镇的兵马,然而他们则要负责抵御北安,那也是一匹毒狼。 “芙宣镇兵马不能动。”张慎来断然否决这一提议。 “除了芙宣镇的,兵马最为充裕的应该就是西部和南部的,然而距离太远,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京畿外还驻守着数万兵马,暂时抽调一部分北上支援覃州镇?”魏阶又建议道。 “不行!”这次否决的是崔行,“敬天府乃我大闽都城,安全重中之重,负责拱卫京畿的兵马不能擅动。” “对对对。”承安帝也忙点点头,那夫仓目标就是敬天府,再抽调京畿兵马,真打过来了他们岂不是都将限于险境之中。 众人一时间商量不出个结果,而前线又频频告急。 夫仓这些日子又开始往覃州镇增兵,且在各个关口袭扰,给将士们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承安帝无可奈何,便决定冒险抽调芙宣镇的兵马,先击退夫仓再说。 就在这个时候,宫人来报:“圣人,万俟先生求见,他说他有退敌之策。” “快宣。”承安帝大喜道。 这些日子烦恼着增兵的事情,竟然忘记了身边还有这位高人在。 万俟胧飞在朝臣们的注视下,坦然然走上了大殿。 慢条斯理行礼:“万俟胧飞见过圣人。” “万俟先生无须多礼,听宫人说先生有退敌之策?” “圣人,只要你下令让覃州镇暂时听我调度和指挥,不需要增一兵一卒,在下便有把握退敌!”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杜府。 书房内一面墙上悬挂着两幅地形图,左边一幅是大闽和周边诸国行政地图。而右边一幅则是地形图,重点标注了我朝在北方的所有关隘关口。 杜晚枫端着一杯茶水,盯着面前两幅地图已经有大半个时辰了,而茶杯里的茶水也已经凉透了。 揽春进来时,发现自家公子站的位置和她半个时辰前进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动都没动一下。 “公子,容姨娘做了点心,让我给你送些来。” “嗯,放那儿,替我谢谢容姨娘。” “是。” 揽春正要出去,杜晚枫喊住她。 “揽春,给我重新沏一壶浓茶来。记住,越浓越好。” “公子,你今晚又打算熬一宿啊?” 每次公子让她泡浓茶,那就不派着睡觉了。 “去吧,我有重要的事。” “好。”揽春无奈应道。 更晚一点的时候,井宾过来了,也为他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万俟先生向圣人自荐,派他前往覃州镇。表示不增一兵一卒,只要予他指挥调度之权,就有把握让夫仓退兵。圣人是很心动,但群臣却极力反对。” 这个结果也在杜晚枫的意料之中。 朝中那班人,自己是没什么退敌之策,却也绝不会轻易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万俟胧飞。 等他们商量来商量去,讨论出个结果,早已经贻误了军情了。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覃州镇何其重要,就这么贸贸然将他交给一个底细都还没完全搞清楚的人,要真有闪失那谁也承受不起。 朝臣们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后来呢?” “后来万俟先生表示他可以立下军令状,如果因为他的原因导致不能退兵,甘愿接受惩处。” “想必立军令状也无用。” “是的,但万俟先生也说,如果十日之内,他能赶到覃州镇,退敌的把握是十成。十五日,那就只剩下了八成。二十日,就只剩下了五成。一个月之后……” “如何?” “覃州镇失守,回天乏术。”井宾凝重道。 杜晚枫也一怔。 少顷,他苦笑道:“只怕朝中那些大臣以为万俟先生在危言耸听,故意说这些不怀好意的言论,还想要将它治罪吧?” “公子英明。” “万俟先生虽然这些年并未带兵,但我相信他肯定研究边关局势多年、甚至数十年了。他的结论,绝不是在危言耸听,我们更不能怠慢。” 第二百七十七章 又得找他了 “也就是说,不管是为了大闽,还是我们自身的利益,都要说服圣人派万俟先生尽早赶去覃州镇了。” 杜晚枫走到桌案后坐了下来,一只手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轻轻敲击着,脑海里则进入了又一轮的思索。 小皇帝虽然希望透过万俟胧飞,培植自己的势力,增加他这位帝王的影响力和话语权。但让他顶住满朝文武的压力,力排众议支持万俟胧飞,也不现实。 第306章 且不说他有没有这样的魄力,就算他坚持到底,群臣不配合、或者是再从中掣肘一下那纵然万俟先生能耐过人,也难保不会败于自己人之手。 幸运的是户部尚书胡大人是他们的人。 由他执掌户部,某种程度上也免了万俟先生后顾之忧。至少打仗时后方粮草供应还是有保障的,如果还是倪庆担任户部尚书,他和崔行就能随时卡前线脖子。 那可是非常恶心人的。 有时候为了争权夺利,这些人连国家的利益都放居后位。 “看来还是要劳动他帮忙了。”深思熟虑后,杜晚枫感叹道。 “他?” “张明净。” “公子是希望他能说服张首辅?” “我们必须要先取得张慎来的支持,这事才有成功的可能。” “魏阶那里呢?” “张慎来表态了,魏阶自然会跟着做出选择。” 想到这儿杜晚枫不禁有些心累。 为什么大闽王朝就没有一个魄力果决的肱骨之臣? 文官善于钻营,也善于治理国家,但在军事战略上总逊色了些。就拿张慎来来说,他很会把握君臣平衡、精通为官之道,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也有底线。 可在前线战事上敏锐程度明显不够。 一群不懂打仗、也不懂敌人有多来势汹汹的文臣,在战事告急之时,所思所想还是遏制武将的地位。 对于真心能帮到大闽的人,也不愿交付信任。古人常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万俟先生频频遭受冷遇,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当北方的强盗杀进都城,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官员真的就能置身事外? 到时候不只是普通老百姓,就连他们和他们的妻儿,哪怕是圣人,也都逃不过蛮夷践踏和凌辱。 而杜晚枫,也不敢指望这群人骨头能有多硬。 第二天傍晚,张明净如约而至,两人相约在登甲楼附近的茶楼。 他来的时候,杜晚枫已经在隔间里等候了。 “张兄。”看到张明净进来,杜晚枫站起来拱手。 对方也点点头,两人落座后,杜晚枫开始为他斟茶。 “你找我何事?” “张兄对覃州镇军情告急一事如何看待?” 杜晚枫一提到这个,张明净便有些忧心忡忡。 “看来张兄和我一样,都认为这一战大闽局势不容乐观。” “你找我应该不只是说这个。” 张明净了解杜晚枫,如果只是闲聊这个人绝对不会想到他。 特地将他约到这个地方,还只有两个人,只怕是他有事相求。 “万俟胧飞,这个人张兄可了解?” “不太了解,但万俟家族的人,料想有些本事。” “那张兄可曾听过万俟胧飞有关覃州镇战局的一番言论?” “什么言论?” 杜晚枫眼睛闪烁了一下。 看来张慎来真将万俟先生那番话当作了耸人听闻,至少是不太相信的,所以并没有对自己的儿子提及。 “万俟先生说:如果十日之内,他能赶到覃州镇,退敌的把握是十成。十五日,那就只剩下了八成。二十日,就只剩下了五成。一个月之后,覃州镇失守,回天乏术。” 杜晚枫注视着张明净面上神情,缓缓说道。 张明净垂下眼睫,很快又抬起,“你相信这话?” 杜晚枫却反问:“你不信?” 张明净:“……” 杜晚枫转过身,从背后拿出两幅地图,摊在了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张兄请看——”杜晚枫指着覃州镇地形图,“我方八万多人,分布在沿线二十二个关口上。目前夫仓攻击重点放在青屯口还有努峰口,但我认为他们真正的攻击目标应该在这儿。” “雁雄关?” “没错!雁雄关是天目所最重要的关隘,这个位置不但防御着来自夫仓的敌人,同时也是北安南下的大门,一直是我们的防御重点。” “但天目所以北部分领土,是大片荒漠和无人地带。且这个时间是沙尘暴多发季节,夫仓的兵马若屯于西南角,也很难跨过这大片荒漠。” “张兄忘了,夫仓还可以向北安借道?” 张明净心中一震,“你是说,这次夫仓突然袭击我朝,还做出态势攻打覃州镇,其实都是个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天目所的雁雄关,而且已经与北安暗中联合了?” “不无这个可能。” 杜晚枫昨日回府后,一直在书房研究北方战事地形图。 “你有什么依据?” “先说说夫仓吧,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便偷袭了我东北军大营,又派他的骑兵队对将士们一路追杀,被挡在覃州镇关口外。但你想,就夫仓那五千人马、三百骑兵,就真的能攻下覃州镇吗?” “即便他们还在不断增兵,但一路南下,长距离作战,粮草如何供应?靠烧杀抢掠?那也得保证他们能迅速抢占城池。可攻下覃州镇,挡在他面前的还有两个州郡,这些州郡也都屯有一定兵马,还有不错的经济支持,短时间内未必攻得下来。” “纵然他们勇猛过人,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直接杀到了我敬天府城外。但别忘了,京畿周围还有十万兵马。” 张明净在听着。 “所以,怎么想这个攻击路线都太复杂了些。可如果从北安借道,联合他们的军队杀入雁雄关,径直南下。挡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个上河郡,便直插~我都城腹地。” 第307章 “雁雄关屯有重兵,上河郡也是我们有力的军中重镇。如果是平时,他们未必头那么铁敢从这里杀过来。但夫仓在东北方向佯攻,两国联合又没有透露出半点风声,朝廷本来就有从北边调兵之意。一旦让他们得逞,这两国趁势杀来,我方该如何抵挡?” 第二百七十八章 可贵的信任! “若夫仓从北安借道,这么大动静,我们不可能没得到半点风声。”其实张明净已经被杜晚枫说服一大半了,也深知夫仓和北安完全有可能这样做。 只是这一点,他实在想不通。 大闽的情报机构纵然没有夫仓机密卫那般远近驰名,但不至于拉胯成这样。 “借道么,也要看怎么借。” “什么意思?” “我是在说夫仓和北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杜晚枫手指往上一指,“我记得一个多月前斥候向范仲芳将军报告,说夫仓西北部出现了叛乱,夫仓派兵去平乱。与此同时,北安也加强了东部防守,担心夫仓会借平乱的时机突袭北安。”“这个消息范仲芳禀告给了朝廷,朝中答复是不用理会。”不用理会四字,此刻再说出来,真是异常的讽刺。 那时候的大闽文武百官,还在高兴于夫仓自身出了乱子。他们乱子越多,就越没空骚扰我们。 “你是想说这场叛乱是夫仓和北安故意制造出来的,整件事就是他们的一场表演?”“不错,只有这个时机,才能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就完成了借道,还瞒过各国耳目。”一边加强防守,一边派兵去平乱。 兵马调度之时,只要让夫仓的士兵换上北安的军服,甚至都不需要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就入关了。 昨日杜晚枫思索良久,也想不通他们是怎么瞒天过海的。 直到将最近数月所有有关夫仓、北安、西荣等情报在脑海里重新回忆了一遍,才发现了他们可能的秘密。 张明净神情肃穆。 如果事情真的像杜晚枫说的那样,那大闽近况则十分凶险。 “你没有证据。” “是的,我没有,这些都是我的推论。但张兄,我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你相信我了。”杜晚枫抓住他的胳膊,推心置腹道:“我如果如实将这些内容写在折子里呈给圣人,他不会相信我。满朝文武还会为此讨论不休,等他们商量出个结果,敌人早就打进来了。”“你认为我会相信你?” “会。”杜晚枫笃定点头。 一颗小石头落入湖面,张明净心中泛起了涟漪。 杜晚枫却又道:“你不是相信我,而是相信你自己。以你对事件的判断,你会做出和我同样的结论。”“我又能做什么?” “你可以说服你父亲,让他支持万俟胧飞挂帅。”张明净忽而明白了。 “万俟胧飞,他也是你的人?” 杜晚枫看得出来,张明净这声质问,里面是带着怒意的。 原本以为杜晚枫只是忧心国事,但他又提到这万俟胧飞,便下意识以为杜晚枫之前说的那些都在为这件事做铺垫。 “万俟家族的人,我杜晚枫何德何能,能驱使得了他?”杜晚枫摊手,无奈道。 “那你为何力荐这万俟胧飞?” “他虽然不是我的人,但我对他知晓一二。他是一个真正有本事有谋略的兵法奇才,他在大殿上做出一个月论断,我一开始还没完全领会。直到我昨天推断出了夫仓和北安已暗中联合,并且攻击目标放在雁雄关后,我就明白那一个月结论是怎么来的了。”张明净认真听着。 “想必万俟先生已经看出了这一切,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不在这些问题上进一步争论耽误时间,才最终下了那样的论断。他是在赌,赌朝中有人能看出他的意图,并且力排众议支持他挂帅。”说着,杜晚枫站了起来,郑重对张明净鞠了一躬。 “张兄,大闽的命运这一次可就寄托在你身上了,还恳请你务必要说服令尊。请他支持圣人的提议,让万俟先生赶去前线。”张明净望着面前对他深深鞠躬的人,内心里波涛汹涌。 他深感自己肩负的担子极重,不只是万俟胧飞在赌,杜晚枫还有他,何尝不是? 如果一切不是杜晚枫说的那样呢? 如果万俟胧飞并不值得信任? 如果、如果…… 有着太多的如果,张明净内心也在剧烈挣扎、取舍。 但最终,他还是扶起了杜晚枫,对他认真点了点头。 杜晚枫欣喜:“张兄这是答应了?” “我也不知道未来会将大闽引向何方,但我认为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杜晚枫感动。 为张明净的这份信任。 无论以后他们会成为什么样,是否又站在对立面。张明净今日对他的这一份支持和信任,他杜晚枫绝不会忘记。 两个人重重握住了对方的手。 让我们一起来努力,改变这份现状吧! 为大闽尽一份力! 张府。 张明净一回到府中,就前往了张慎来的书房。 “爹,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进来吧。” 书房内,父子两人就前线战事交换着想法。 “你让为父支持万俟胧飞上前线指挥作战?” “父亲,你有没有想过,夫仓在东北方向的一系列动作,都只是在迷惑我们?”张明净将杜晚枫的那番分析,也说与张慎来听。 第308章 后者是越听越心惊,但毕竟是历经风浪的老狐狸,不管心里如何翻江倒海,面上还是能维持着镇定。 “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张慎来有此一问,自然也是明白如果这是张明净自己想到的,那早就跑来跟他交换意见了。 不会等到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才来告诉他。 即便是推断,显然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是杜晚枫告诉我的。” 又是杜家的小子。 张慎来第一反应就是杜晚枫又想借助张明净来达到什么目的。 “爹,杜晚枫把这些告诉我,不是有私心,他是真的担心夫仓和北安联手攻破雁雄关,我大闽将会置于险境之中。他心怀家国,只是在朝中人微言轻,才想透过我,而让你能接纳这些建议。”“是他告诉你他没有私心的?” “爹,就算杜晚枫有私心又如何?他的这番推断,岂非合情合理,给我们都敲响了警钟?”“净儿,你别把他想得太简单了,也不要总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第二百七十九章 谍王和谍后 “是爹把杜晚枫想得太复杂了。” “净儿啊,爹知道你重感情,也知道你一直把杜家小子当朋友。但杜晚枫绝不是你面上看到的那样,这孩子城府极深,又兼具手腕和狠辣。要不然你认为他凭什么短短几年间,就让杜家走出了危局,一步步重新在这敬天府站稳了脚跟?”“要不然你认为他凭什么在崔行等一伙人的夹击和多番针对中,一次次转危为安?又凭什么始终游离于朝廷争斗外,还捞足了好处?”张慎来这一声声质问,让张明净答不上来。 “这些年,为父总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拨弄着整个朝局。除了明面上这些人,还有人参与其中。可那么多人盯着杜府,监视着杜晚枫,却连他一点马脚都抓不到。”“年纪轻轻,做事却如此滴水不漏,还始终隐藏在幕后……净儿,这样的人你不觉得他可怕吗?”让张慎来这种老狐狸都感到可怕的年轻人,恐怕这世上都没几个。 这也是张明净头次听到他的父亲这样直观、深刻地评价杜晚枫。 过去他更多只是在暗示、提点,并没有把话说得这般明白。 “爹,孩儿知道你说的有道理。” 张慎来刚要点头,便又听到张明净说:“但这无碍于我相信他。”“相信相信!净儿啊,你知道你这份信任,可能有一日会害死你!”“不会。”张明净很坚定摇头,“爹,你常说我不了解杜晚枫,其实不了解他的人是你。我承认杜晚枫心思深沉,孩儿也经常看不透他,也觉得他有好多秘密在隐瞒着我们。可是爹,杜晚枫不会做对大闽不利的事情,他也不会背弃他的朋友,更不会辜负我这份信任。”张慎来审视着自己的儿子。 “爹,请你再仔细认真地考虑一下,这一次关乎着整个王朝的命运,你不会因为这些话是杜晚枫说的,就完全不做理会对不对?”“净儿,你也同意杜晚枫的判断?” “如果孩儿不同意,那我就不会来见爹了。”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其实爹的心里,也是认同这种可能性的,只是你一时间不敢承认。”因为夫仓和北安真的联合了,那接下来大闽可就处于风雨中了。 也许他们渴望的安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变成了最为奢侈的事情。 张慎来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挥挥手。 “你出去吧,爹再想想。” 这便是已经松动的意思了。 “爹,事情紧急,还望您早点做出决断。万俟先生也说,早点让他前去,他就更有把握。”“知道了。” 张明净离开了。 这一夜,张慎来书房内的灯一直未熄灭。 快天亮的时候,张慎来忽然打开了门。 “让黛雨过来。” 很快的,一名穿着黑色长袍、年龄约摸在三十多岁的女子进了书房,单膝跪地。 “大人。” “你之前说我们在北安还埋有一颗重要棋子?”“是的大人,这颗棋子我花了多年心血,才让他接触到核心。而且我也告诉过他,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也为了让他这颗棋子在最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在我启动他之前他将会一直保持静默。”“现在就到了启动他的时刻。” “大人?”黛雨惊讶抬头。 “本官得到消息,夫仓和北安可能已经在暗中联合,还有可能攻打雁雄关。你告诉他,让他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证实这条消息可信度。即便暴露身份,也要把这件事情搞清楚。”“是!”黛雨一听张慎来这样说,也知道情况紧急。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一定要快!” “明白!” 黛雨领命而去。 而张慎来双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身为大闽首辅,张慎来当然不会凭一些猜测就做出决定。但他也同样心系王朝安危,不允许别国侵犯。 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尽快探听消息虚实。 如果一切都得到证实,那派万俟胧飞前往也无不可。 黛雨一身黑衣,乘着清晨的雨露,离开了张府。 “黛雨大人。” 门卫见到她时,都恭敬行礼。 这位黛雨大人,那可是张首辅的心腹。 之前一直在外地,直到两日前才回到张府。 哪里想到这么快就再次离开了,还走得这么早。 第309章 杜府。 “黛雨离府了?” 杜晚枫问刚前来的井宾。 “是的,公子,天还没亮就着急出发了。” “看来张慎来还是相信我们的推断的,现在让黛雨去验证了。”“那公子看,黛雨能带回确切消息吗?” “你是谍王,黛雨是谍后。她又在北安、夫仓两地常年游走,比我们了解要多要深。张慎来既然让她去,可能是他们在夫仓或北安埋有重要线人,可以为她提供确切消息。”“但愿她能早点带回确切消息。” “先生平时希望黛雨别这么难缠,今儿个却希望她更有力一点,这倒是很有意思。”杜晚枫笑着打趣。 井宾有些些不好意思。 “公子,你就别笑话我了。我希望她早点回来,还不是盼着万俟先生能快些赶去前线。”“欸!黛雨走了也好,知道她回来后,我们的井宾先生压力都大许多啊。”谍王井宾,在情报收集方面的能力可以说是独步天下。 唯一一个可以触到他背影的人,便是被称之为谍后的黛雨。 这些年,井宾专心留在杜晚枫身边辅佐。而黛雨则被张慎来派到了北安、夫仓等国,时时留意别国动静。 这无形中也帮助了杜晚枫他们。 要是黛雨留在张慎来身边,只怕早就看出杜府内有乾坤了。 以黛雨的本事,时间长了甚至都能找到景仁堂,更甚者密道的存在。 所以当得知黛雨回来后,杜晚枫这边都暂停了一些活动,还增加了别的联络方式。 “虽然我是挺想看看谍王和谍后的较量的,但为了我们自身的安全,还是让我们的谍后多多在外面转悠吧。”黛雨留在敬天府,杜晚枫再想秘密活动可就困难多了。 第二百八十章 布局开始 “吩咐下去,一路上让我们的兄弟多协助一二,争取能让她早日带着消息回到敬天府。”在井宾离开时,杜晚枫对他嘱咐道。 “这样会不会让黛雨察觉到我们的存在?” “顾不上那么多,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万俟先生早日赶往前线,不过还是让兄弟们都谨慎一些。”“是!” 井宾离开了,杜晚枫却没有立即休息,而是伏在案前继续翻阅着今日刚传回来的各路消息。 “西荣——” 北安和夫仓已经很难对付了,如果西荣此刻再插一脚,那大闽局势就更加糟糕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将他们拖住,让他们顾不上我们? 还有,夫仓和北安即将攻击雁雄关一事,西荣是否知晓? 第二天一早,在杜晚枫尚未起身之时,便有一份新情报送了过来。 正是泷旬查探到的有关西荣的最新战报。 大公主中伏、生死不明。婪桢女王趁势稳住军中,国内反抗声浪遭到强有力的镇压。 糟了! 在看到这份情报时,杜晚枫就知道西部安宁不了了。 婪桢女王一连串血腥镇压,累积了为数不少的冲突。她亟须一场大胜来挽住她的声威,并转嫁国内矛盾。而如今大公主生死不明,已经没有什么人再能牵制她。 她将无所顾忌,利用侵略大闽来挽回她的民心、掠夺之前失去的财富。 对于这些强盗国家来说,残酷的掠夺便是他们恢复元气最快也最有力的方式。 然而杜晚枫却抓住了他们一个重要的破绽。 大军出征,那是需要时间准备的。 北安和夫仓蓄势待发,但西荣那边却不可能那么快。 何况这一次,北安和夫仓并没有带西荣玩。 当然,当西荣得知这两个国家联合进犯大闽时,那是一定会分一杯羹的。 这就有一个时间差。 万俟先生必须立即赶往前线,而西部也要及时做出应对。 再晚一步,只怕等待着大闽的将是凶险万分、回天乏术! 杜晚枫决定立刻进宫,亲自说服承安帝。 算算时间,张慎来那边应该也快了吧。 临出门的时候,杜晚枫又折返了回来。他直接去求见,小皇帝会见他吗? 会因为他一番话就干脆下决定? 冲动了,这样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还有可能陷自己于不利境地。他一时脱不开身事小,要是耽误了大事那可就难辞其咎了。 杜晚枫思量过后,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景仁堂。 韦月、枯藤还有周敬这些人再一次聚集于景仁堂地下暗室。 “公子怎么突然召集我们,还这般着急?” “是啊,以往都是早早通知,我们也能更好做出安排。这一次这般仓促,莫非是出什么大事了?”“让诸位先生久等了。”杜晚枫到来后,先是向大家拱手一礼,“很抱歉突然召集大家来这里,给你们添麻烦了。”一群人连忙还礼,让杜晚枫无需介怀。 大家都坐下来后,黄掌柜负责给大家添茶水。 “黄掌柜,最近你们药铺衙门的人没再过来了吧?”杜晚枫问。 “回公子,没有了。先前那个小吏遭到了弹劾,被投入了大牢,我们这些人也总算是清净了。”“那就好。”杜晚枫笑而不语,也没多说这事是他在背后促成的。 “这次我让大家来,是有一件重大的事情要跟你们商量。”杜晚枫遂将最新得到的西荣情报说与众人听,眉眼间还带着抹不开的忧虑。 第310章 其他人听罢,也都是眉头深锁。 “一个敌人就很难缠了,要是三国齐齐来犯,只怕……”枯藤摇摇头,对这局势很是悲观。 “公子刚才也说,夫仓和北安有所勾连,却没让西荣参与,这倒是给了我们操作的余地。”韦月说道。 “莫非韦月先生已经有了好主意?”其他人忙看向韦月。 “公子,这北安夫仓想攻打我们,那不如我们也给他来一出先下手为强。”“哦?如何个先下手为强法?”杜晚枫问。 “夫仓的人能换上北安军服借道他国,难道我们就不能了吗?派一小队武功高强的人马,偷偷潜入北安。故意生乱,这两国本身就不是铁桶一块,各有各的利益牵扯。咱们就闹他个鸡犬不宁!一旦两军之中有了缝隙,看他们还怎么合作!”韦月接着道:“至于西荣,内乱刚平,元气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咱们就绕道西荣背面,扮成北安人突袭他们。不管能造成多大杀伤,至少要让这几个强盗彼此防备。”只要他们完全信任不过对方,就不可能派遣全部精锐攻打大闽,那样可就减少了我方不小的压力。 “思路不错,但具体实施方法有待商榷。我今日喊你们来,主要也不是商量这个的。”他们在这里讨论再多也没什么用,首先得说服朝廷积极防范和备战。 “韦月先生,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有在与青辕门合作,为了打探崔敏儿的下落?”“是的公子,但青辕门办事不利,让崔行很是失望。他们最近也正在想办法修补与崔行的关系,有意示好。”“很好。”杜晚枫翘了翘唇角,“你就将这个消息卖给青辕门,再由青辕门告知给崔行。”韦月一愣,但随后就转过弯来。 “我明白了,公子。一方面我将这个重要的消息卖给青辕门,他们就欠我一个大大的人情。另一方面,公子也借助青辕门将你想要传递出去的情报都送了出去。”“还不止如此,我们的情报来源比朝廷都厉害,这很容易让我等遭受其他人猜忌和防范。这个时候,我们需要一个台面上的机构挡在我们前面。”而青辕门就是杜晚枫物色的给他们打掩护的存在。 “这一招太高明了!公子,这样以后你想要对外传递什么信息,就不需要自己冒险了,咱们都可以借助青辕门。只是青辕门会乖乖按照我们的意图去做吗?”“会的,青辕门立身之本就是情报。情报跟不上,他们在敬天府根本就生活不下去。而我,能源源不绝为他们提供情报。”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一起搭台唱戏 杜晚枫之所以这样安排,还是因为黛雨很快就回来了。 他不能让张慎来查到他的头上,就让青辕门在前面顶着吧。 虽然杜晚枫也不认为青辕门就真的能蒙骗过黛雨,但有了这层掩护,黛雨就更难触摸到他们。 “对啊,我们给他们提供情报,他们不只是要感谢我们、按照我们的话去做,说不定还得给我们一大笔钱。”“那青辕门在敬天府虽然有点名气,但说到底还是个不太入流的门派。但这次可就不一样了,有我们公子提供的消息,他不但能在崔行那里讨了好,还给整个大闽朝廷都做出了贡献。说不定一跃就能成为敬天府知名的、有皇家作为背景的门派。他们求都求不来,只怕还会将提供给他消息的人给供起来!”其他人听了都很兴奋,认为这个办法可行。 “那公子,你打算派谁出面?”枯藤问。 公子自然不可能亲自出马,他们隐身幕后,就是为了不让人看穿他们真正的底细。 而在座这些人,各自都有身份,也不可能去做这件事。 “派去的人并不需要真正露面,神秘一点也好,让青辕门尽情猜去。”枯藤铁扇一敲手心,“这个好!” “崔行获知西荣情报后,应该会面见圣人,有这个立功机会他不会错过。而张慎来那边,很快就会得到黛雨传回来的消息。一旦这两个人都参与了此事,那整个朝廷都会迅速行动起来,也省去了很多争吵、扯皮的时间。”“可这么一份重要功劳,就白白便宜了崔行,想想都不甘心!”“是啊!” “这份功劳本来该是我们公子的!” “罢了,有些功劳贪不得。”杜晚枫之前也想过这样做,但最后却收回了想法。“我在朝中人微言轻,别说圣人不会轻易信我,就算信了我,朝臣也不会信我。来回讨论争执,敌军都攻进来了。”“但崔行不一样,现在大闽朝堂主要就是他和张慎来两派势力最为强盛。站在张慎来这边的,大多都是中立方或者死心塌地站小皇帝的。因为不喜欢崔行张扬跋扈,有意维持朝堂平衡才更多支持张慎来。而崔行那边,无疑都唯他马首是瞻。”“这仗打不打,派谁打,做主的主要就是这两个人。张慎来如今已被我说服,崔行素来与他唱反调,又一心要维护文官阵营的地位。不给他送这么份大礼,他只怕又得在那里搅拌子。”杜晚枫这番话,让枯藤、韦月等人肃然起敬。 公子这番胸怀,真非常人能及。 明明那般痛恨崔行,可为了家国利益,还是可以二话不说送给崔行一大功劳。 这份功劳,有可能让承安帝重新信赖于他。他挽回了圣心,让他们之前所做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先有国后有家,这次虽然便宜了崔行,但只要大闽能驱逐外敌,我们还有的是机会慢慢和崔行算账。”“是!”众人不约而同重重点头。 第311章 计划按照杜晚枫安排的迅速有力地进行着。 这日,韦月正在和崔行商量着朝政之事,就听见家丁来报:“老爷,青辕门门主想要见你,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不见!” 崔行堂堂内阁大臣、吏部尚书,又岂是随便什么人想见就能见到的? 何况这个青辕门,之前韦月先生拜托他们帮忙打探敏儿的下落,那么多天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能提供,根本就是个废物。 这样的东西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大人,还是见一见吧。这青辕门在敏儿小姐的事情上的确办事不力,但他们过去也打探到了不少重要情报。这一次特地找上门,恐怕是真有重要的事情,听听又何妨?要是没有价值,再将人轰出去就是了。”崔行想想,也认为韦月说的有道理。 “让他进来!” 青辕门门主何淞羡,四十左右年纪。个头不高,人微胖,长得还有点憨憨的。 进得花厅,便对着崔行郑重一拜。 “草民见过尚书大人。” 崔行背过身去,样子尽显高傲。 “你说你有重要情报告诉本官,不知是何事啊?”何淞羡看看左右两边,没有说话。 这是要让崔行屏退其他人的意思。 崔行更不耐烦,让人都退下了,他若是心怀不轨又如何? “尚书大人,草民这个消息可是价值连城,也能帮助尚书大人在圣人面前立下大功,大人你当真不愿一听吗?”崔行是真的不太信他,尤其听他这吹牛的话,只想将人打发走。 韦月再劝。 得到崔行默许后,他便让其他人都下去了,花厅内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何门主,我就不用退下了吧。” “那是自然,韦月先生对尚书大人忠心耿耿,之前那么重要的事情都愿意相信你、交给你去办,由此可见一斑。”“什么情报,现在可以说了。”崔行不想多搭理这人。 然而当何淞羡将这一情报说出口后,崔行脸上所有的怠慢便都不见了。 “你消息来源可属实?” “咱们青辕门在尚书大人眼里就是个小门派,但我们里面能人还是很多的。最近有两个兄弟刚从西荣回来,为了拿到第一手消息,又是牺牲色相又差点死在婪桢女王属下手里。大公主中伏,生死不明、下落不知。婪桢女王又以强烈的姿态镇压了西荣暴乱,下一步就是攻打我们转嫁她来自于国内的压力。”本来崔行还有所犹疑,但这些话也不像是他一个小门派门主能说出来的。 “我那两个兄弟虽然是贪财不要命的主儿,但还记得自己是大闽百姓。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混入了被屠杀的尸体中,才有命回来向我们通风报信。”“这只是你一面之词,本官如何信你?” “大人,草民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啊!西荣已经在备战,如若我们不早作防范,西部危矣!而草民该尽的责任已经尽到,之后如何决定,但凭大人定夺。”何淞羡也痛快,情报说完后,便躬身告退。 这坚决的态度,也进一步打消了崔行的疑虑。 第二百八十二章 鱼儿上钩了 “韦月先生,依你看这个情报有多少可信度?”何淞羡离开后,崔行问道。 “大人,何门主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撒谎,这情报八成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这或许倒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大人的意思是?” “近些年,圣人对本官日益不满,在敏儿的事情更是与我生了隔阂。这情报不管是真是假,加强防范总没坏处。若那西荣当真攻了来,因为本官布置得力,大闽免于损失,圣人又岂会不嘉奖于我?” 韦月也喜道:“对啊,大人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之前在西荣的问题上,张慎来和魏阶都主张分化西荣,本官未作表态。如今大公主生死不明,西荣局势直转而下。我们必须要做些什么,否则处境就越发尴尬了。” “大人说得极是,只要大人把握住这次时机,不但无过,反而有大功。不过要去见圣人,不能只提供情报,大人最好为圣人想好应敌之策。” “哦,韦月先生莫非有好主意?” “属下也研究过周边各国形势,虽不敢说有多大把握,却也有些心得。那西荣最擅长马战,各个骁勇善战。我军直面西荣骑兵,经常被杀得溃不成军,想要赢,就得出奇制胜。” “如何个奇法?” “在西荣大军行军必经处,设下埋伏,派一支兵马不断牵制诱敌。待敌人进入陷阱,可用火药攻之。敌人箭术精湛,我军士兵难以接近。可在桥梁和悬崖事先铺好火药,必要时炸桥炸山,阻断敌人前进。” “火药……”这东西虽然也投入了战场,但并不适合大规模正面作战。 不过要弄到这些火药,对崔行并不难。 火药局隶属于工部,而工部尚书与他交好。且各省各郡都建造有火药局,崔行身为吏部尚书,在地方人脉是最广的。只要圣人下诏,他再让底下人行动起来,那地方都乐于配合。 在短时间内,他便可以调集大批火药。 “火药真的能在与西荣的战场上起到优势?” “属下曾考察过西部地形,羽山以西高山河谷较多,利于阻截埋伏敌人。羽山以南,则是广袤草地,极不利于我军作战。我们可以采取先阻截、再埋伏、不断消耗对方、延长战线来拖垮敌人。只要有足够的火药,就能大大降低我方伤亡。就算敌人进得关来,咱们也能死守住城池,与敌人决一死战。” 第312章 “好,这一点本官后面再思量思量,现在本官要去面见圣人。” 崔行急于邀功,临走前还嘱咐韦月再去青辕门一趟,看看那何门主是否还能提供给他一些有用的情报。 当然,这次他提供了有价值的消息那还是要鼓励鼓励的。让他好好干,干好了以后会有好处给他。 他出府后,韦月也离开了府上。 光明正大去了青辕门,而这一次他过来,何淞羡比起之前要殷勤多了。 “淞羡谢谢韦先生,要不是你帮忙,尚书大人都不乐意见我——” “何门主不必客气。”韦月老神在在喝茶,间或瞥他一眼。 何淞羡秒懂,将一包银子放在了韦月手上。 “这是答应好给先生的。” 韦月将银子收下,哼笑道:“钱财只是其次,何门主知道我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立功机会不要让给你?” “因为什么?请先生示下。” “因为——友谊。”韦月真诚地握住何淞羡的手,“我看中何门主的能力,也心知你有一番报复,想带着你门下弟子在天子脚下立住脚。欸!想我韦月十几岁出来闯荡,人穷冷暖尝了不少,苦和痛都独自承受、无人言说。庆幸遇到了崔大人慧眼识珠,给了我一席之地,还给了我施展抱负的机会。” “这银子我收下了,但何门主这个朋友我也是交定了。以后我免不了有事情让你帮忙,而你如果要找人帮忙,但凡我韦月帮上忙的,也必不推辞如何?” 何淞羡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韦月先生愿意与在下交朋友,那可是在下的荣幸。这样,韦月先生,以后你有什么不方便办的,跟我说,我们给你办!” “好兄弟!” 两人激动地握手。 喝茶闲聊的时候,何淞羡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哥,有一件事小弟着实好奇。” “你是想问我如何得到这么机密的情报的?” “嗯,这事西荣隐瞒得很好,国内都没接到任何消息,大哥又是如何知道的?” “说来也巧,前一阵子在酒楼喝酒,结识了一个怪人。因为没带钱,被伙计们误认为他要吃霸王餐。我见了就帮他付了银钱,还邀请他与我一块喝两杯。为了答谢我,他就随口告诉了我这一情报。” “如此重要情报,他随口就跟你说了?” “是啊。”越是荒诞的说法,对方就越是难以怀疑和查证。 这还是公子说的,不用精心编造什么谎言。因为贪婪会让他用尽一切办法说服自己,就算发现了什么也会视而不见。 “我怀疑那是一位武林高人,出入各国如入无人之境,逍遥世外、快乐似神仙。我第二天去那酒楼,居然又撞见他在那里喝酒,但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有这种事?大哥,不知是哪家酒楼?” “怎么,贤弟你也想去碰碰运气?” 何淞羡不好意思地笑,“咱们青辕门就是收集情报的,要是真有这么个奇人,那怎么都得多接触接触。” “但那人有时候正常,有时候又疯疯癫癫的。你要找上门去,最好得备上好酒,否则有可能被他给打出来。” “多谢大哥提醒。” 鱼儿上钩了。 韦月又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青辕门。 而城外一匹马也急速朝城内驶来,正是黛雨。 这一日承安帝过得颇不宁静。 先是从崔行那里得知了西荣准备攻打大闽,人还没有缓过来。尔后张慎来又急急入宫,告诉他北安和夫仓已经秘密联合。 风雨欲来。 第二百八十三章 大石头落地 承安帝惶惶然,这是他登基以来遇到的最艰难的局面。 “爱卿,你们有什么好建议?” 张慎来上前道:“圣人,老臣想听听万俟先生的意思。”“对啊,万俟先生。” 如果万俟胧飞早就算到了今日局面,那足可见他的军事才能与战略目光。 很快的,万俟胧飞就被请上了大殿。 而他上来的第一句话是:“诸位,你们还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吗?现在派我立即赶往雁雄关,我还有八成的把握,再晚两天可就难以收拾局面了。”此话出,众人皆愣在当场。 “先生,您知道敌人真正的目标是雁雄关?” “我不但知道敌人真正的目标是雁雄关,我还知道夫仓会从北安借道,两国已经联合,不日就会挥师南下。不只如此这两个国家一动,西荣必将掺合进来。”万俟胧飞一顿,接着又道:“这还是在西荣内部没有出现大的变化的情况下,若大公主不敌,权力的天平立即就会被打破,西荣甚至有可能在这两国之前就率先发难。”都说中了。 他们从各个渠道得到的、花了很大代价才证实的情报,万俟胧飞却早已料到了。 “敢问先生,你是如何知晓的这些?” “因势分析。” “先生为何之前不明言?” “非是不愿,而是不能也。” “为何?” “时机未到。” 最终大闽朝廷决定派万俟胧飞奔赴雁雄关,与他同行的还有一队大内侍卫。 这些人明面上是保护万俟胧飞的安全,实则是负责监督他。一旦他对大闽意图不轨,这些人便会将消息上报给承安帝。 第313章 而崔行之所以也选择支持万俟胧飞,是因为只有他明确表示不增一兵一卒。 最难啃的骨头交给万俟胧飞,还不用多派给他兵马。 这样他们就有更充足的兵力全力应付西荣危机,抵御了西荣来犯,他便是功在社稷。 杜府。 “成了。” 这次的情报只有两个字,却让杜晚枫心中的大石渐渐落了地。 费了好大的劲,总算如愿送万俟先生去了雁雄关。 他虽只有一人,但凭着他的谋略和才能,便可抵挡千军万马。 有他镇守在那里,也让杜晚枫安心不少。 至于西荣那边,崔行既然揽下了这功劳,会穷尽全部能量不让西部出现闪失。 大家劲都往一处使,少了互相掣肘。再加上我方又早一步洞悉了敌人的计划,针对性设下埋伏,只要崔行接下来调度得当,西荣再想攻进来可就难了。 “这样重要的一场战役,崔行应该不会还是任人唯亲吧?”这是杜晚枫唯一担忧的地方。 大闽朝中文臣武将泾渭分明,崔行又动辄打压有带兵之能的武官。导致真正有才干的大多与他有嫌隙,甘愿依附于他的又太过平庸。 驻守在西部紫琼镇的总兵熊大椿,便是崔行一力提拔上来的。 以他的能力本来是无法胜任这个位置的,但他是崔行阵营资历最深地位也最高的武将,是他的一张王牌。他当然会全力支持他,至少在找到能完全取代他的人之前不会轻易舍弃这颗棋子。 当然这层关系不会摆到台面上,因为朝臣来往过密有结党之嫌,文臣武将二者联合更是忌讳! 没过两天,杜晚枫得到消息,崔行虽然没要求换将,却给熊大椿派去了一位副将。 “莫勇炎,朝廷最有为的年轻将领,我记得他曾在大殿上顶撞过崔行。这次派他去,还真是司马昭之心。”井宾问道:“公子认为此番安排可有不妥?” “派莫勇炎前去,于崔行来说是一步好棋。打赢了功劳是他和熊大椿的,打输了便让莫勇炎背锅。”“公子认为崔行会借此次机会公报私仇?” “那倒不至于,崔行迫切想让熊大椿取得一场大胜。让莫勇炎前去,也是看中了他的能力,想要借助他的力量赢得西部之战。如果那熊大椿是个有容人之量的,又甘愿接纳莫勇炎的建议,那和西荣这一战局势还是乐观的。”“但公子,从我们收集到的情报来看,熊大椿气量狭小,又刚愎自负......”“所以啊,西部局势又充满着变数,莫将军此行只怕凶多吉少。”杜晚枫还是很欣赏莫勇炎的,也不愿大闽损失了这位资质不凡的将才。 “让韦月先生再劝劝崔行吧,也只有他能压得住熊大椿嚣张的气焰。”杜晚枫对井宾嘱咐道。 “是。” 万俟胧飞赶到雁雄关时,双方正在激烈交战。 战士们已经苦战了多日,挡住了敌人一波波冲锋。强劲的弓弩遮天蔽日般飞过来,城头将士死伤无数。 他们一倒下,便立即有人顶上。 迟老将军亲自在城头督战,背上还插着一根箭都不让底下人扶他去治伤。 “将士们,身后便是我们的百姓和家园!只要我们倒下了,敌人的铁蹄便会肆意践踏和蹂躏着我们的土地和父母姊妹——”“将士们,我们都是铁铮铮的男儿!是大闽王朝的兵!我们不是孬种!也不是不能打仗!即便是死,我们也要守住雁雄关!”“誓死守卫雁雄关!誓死守卫雁雄关!”将士们一遍遍高呼着。 刚来到这里的万俟胧飞,被这一幕触动了。 他甚至对身边的侍卫们发出感慨:“大闽朝有血气的将士是不是都在这儿了?”过去听到的都是大闽将士如何羸弱如何没用,但面前这群人表现出来的血性连万俟胧飞都为之动容。 不过他虽然赞赏他们的勇气和血战到底的决心,但还是看不得这么多的牺牲。 “那可是迟老将军,为大闽征战了一辈子,劳苦功高。”一名侍卫不太高兴说。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高人,口气倒是不小,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吹出来的那么大本事! “让他先下来,这儿我接管了。” “这......” “磨蹭什么,让你去就去。记住,我们现在身在战场。军令既出,凡不从者皆军法处置。哪怕是你们这几个人,要是敢贻误军情阻挠作战,我也有权办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誓与所有将士共存亡! 迟铭年过六十,头发尽皆花白,却精神矍铄、老当益壮。 四个人上去拉他下来,都没有拉动他。 “迟老将军,万俟先生说这是军令。” “他要是怕死尽管回去,但休想让我离开城楼。”正这时,又有几根弩箭射向了迟铭等人的方向。 迟铭将身边几个人往身后一推,再想要挡开这些飞来的箭却已来不及。 “将军!” 其他士兵看到了,都想要来救,但这个距离根本赶不上。 就在迟铭认为这次死定的时候,几根小旗子飞过来,须臾间便改变了那些箭矢的方向。不只是如此,这些小旗子直插在空中,一共七把小旗子剧烈旋转着。那速度越来越快,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到最后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圈。 而凡是射向万俟胧飞所在区域的箭矢,都被这个金圈给挡了下来。 第314章 这时候,饱含着内力的声音在城头响起。 “吾乃朝廷派来的镇北大元帅万俟胧飞,从现在开始,雁雄关所有兵马皆听我号令。圣谕在此,众将士听令——”“在!” “立刻退下城楼!” 然而没有人动,大家都看向迟老将军。 “迟老将军,请你让大家撤离城楼,不要再做这无谓的牺牲了。”“元帅,我们撤了,这雁雄关就拱手交于敌手?那这关后成千上万的百姓又怎么办?为将者但求征战沙场马革裹尸,我不想为了苟活而逃离我等应该浴血的战场!”“吾已定下退敌之策,需要你等倾力配合!城楼暂时守不住了,我们要退回城内再驱逐敌军。”很显然这话迟铭并不信。 城门一打开,敌军汹涌而至,他们如何再能阻挡? 这不过是诓他们撤退的说辞罢了。 嘭嘭嘭! 小旗子结成的光阵,在一次次的重击下已经残破不堪,万俟胧飞看了一眼,知道坚持不久了。 而城楼上多处告急,敌人眼看着就要杀上来了。 再不撤,就完全走不了了。 万俟胧飞哗一下拔出了身旁侍卫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万俟胧飞用万俟家族数百年的声誉发誓,绝不会背弃雁雄关百姓,誓与所有将士共存亡!”迟老将军充满血丝的眸子激烈颤动着,“你是万俟家族的人?”“是!万俟家先祖曾帮太祖安定天下,不知他的后人可否让迟老将军相信我一次?”迟老将军蓦地单膝跪地:“迟铭愿听差遣!” 伴随着迟铭,将士们也都跪了下来。 万俟胧飞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所有人立刻撤下城楼,退往醉云谷。” “是!!” 迟铭所带领的兵军纪严明,一旦撤退就绝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退下了城楼。 而在他们离开后,那个光阵就炸裂开来,消逝无痕。 敌军就发现前一刻还在固守城池的大闽将士,一下子就全没了人影。 以为敌人终于怕了,选择撤了。 高高兴兴一举占了城楼。 城门大开,北安和夫仓大将们骑着高头大马傲然进入了关内。 雁雄关离大闽富庶的上河郡,只有四十里。 快的话,不要一天就能杀到上河郡城下。那里虽然也驻扎着两万守军,但凭那些人,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夫仓和北安联合大军的。 而一旦上河郡被攻下,不但这里的人们成了待宰鱼肉,还会直接危胁都城敬天府的安危。 虽然敬天府城外也驻扎着守军,但那是最后一道屏障。 真要被敌人打到了家门口,山河动荡,风云变色,那什么事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醉云谷,是雁门关通向上河郡必经之地。 虽然是个谷地,却并不是什么易守难攻的地方,也不好设埋伏。 自古以来,很少人将决胜地点定在这个地方。 然而万俟胧飞却像是有很大的把握,能在那里成功狙击敌人。 撤退的同时,万俟胧飞沿路布下一个个阵法。 这些阵法因为仓促设下,威力并不是很强,只能稍微拖延。但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时间越充足,他就越有把握。 如果能有一批死士不畏生死,在各个方位全力死守,威力便能强上数十倍!即便敌人有千军万马,也能多困他们一些时日。 “有没有人甘愿站出来断后?凡站出来的兄弟,无论是生是死,皆赏银千两!若活着回来,每人升三级。若战死,我等必护你父母妻儿!”“我!” “我!” 那个场景,万俟胧飞这辈子都忘不掉。 几乎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一瞬间,所有跟着他撤出来的将士全部上前一步,没有人后退。 包括已经重伤在士兵的搀扶下行进的迟老将军。 世人皆笑大闽士兵弱如老妇,但迟铭老将军手下却各个是热血儿郎! 如果大闽将士都如这些人一般,这上百年来大闽又何至于被小瞧如斯? “援兵何时会到?” “最近的关口两千人马,明天下午能到。更远一点的,至少也要三天。”兵力太分散了,就算两千援兵到了,也无法改变局面。 还是得靠他们自己。 只是…… 万俟胧飞望着这一张张英勇年轻的面孔,心中一时有些不忍。 然慈不掌兵,他既然做了这镇北大元帅,就不能迟疑! 肃杀呼号声充斥着耳畔,染血的尖刀在乌云蔽日下狰狞。 睡在书桌上的杜晚枫忽而从梦中惊醒。 他起身,肩上外套滑下。 他拿着外套,来到窗前,推开窗户,发现天已经快亮了。 杜晚枫叹息一声,刚要回身,就看到了靠在门槛上打瞌睡的揽春。 他走过去,轻轻推醒她。 “嗯公子——” 揽春揉着眼睛醒来。 “傻丫头,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晚上这么凉,也不怕着凉啊?”“公子趴在书桌上就睡着了,揽春不敢吵醒公子,但又不放心,便在这儿守着。”杜晚枫也没想到这一觉竟睡了这么长时间。 这些日子忧心前线战事,确实睡得太少了。 “我这边没事了,你快回屋睡觉。” “哦。”揽春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打着呵欠回屋了。 第315章 而杜晚枫,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前世的结局 杜晚枫想到了刚才的梦,那梦太过真实,就像是前世切身感受过。 他梦见了夫仓、北安还有西荣联合攻破了敬天府,大闽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巨大耻辱。 天价赔款,让大闽数百年积累的财富付之一炬。 无数女子被卖到了各国,成为了敌人蹂躏的奴隶。 后妃、公主还有王族贵女,这些更值钱,成为了强盗们蜂拥争抢的对象。无能的皇帝和大臣们,将自己的女人、女儿都卖了。 可叹大闽无数男儿,却要用牺牲这些人来换得一时苟安。 可强盗是不讲诚信也没有任何同情心的。 你越是软弱,他们就越是要折辱你。 就连大闽皇帝都被他们抓了去,极尽折磨和羞辱。 所有大闽人,在这样的耻辱下,再也抬不起头来。 杜晚枫很难相信这一切有一天会成为现实,但一个国家积弱久了,那最后都逃不了被别人侵占灭亡的命运。 事实上,杜晚枫也明白,在他的父亲杜寒秋去世,他一系列政策都被推翻后,大闽气数就快要尽了。 因为杜寒秋的改革,是这个行将就木的王朝最后一次自救。 当他的改革宣告失败,这个国家也就没有生机可言。 那么梦里的画面,变为现实也没有什么可奇怪。 杜晚枫甚至怀疑这些都是他前世看到的,只是重生的时候又被未知的力量给抹去了。 又或许是经历了一次重生后,他多了一些别人所没有的能力。 那就是可以在梦中,看到一些未来的画面。 至于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杜晚枫又细细回想了梦中的内容。 那些一闪而过的被抓走女人的脸,她看到了崔敏儿的、董妃的,张恬恬的。还有她几个姐姐的,却没有五姐杜婉言。 因为五姐在前世的时候,便一头撞死了。 那自然不会再经历山河破碎后的落魄绝望。 没有了五姐,也就是说这个梦是前世发生的事情。 在杜家出事后的几年,大闽家国沦丧,尊严被人踩在地上反复践踏。将这段耻辱历史永远烙在了岁月长河中,成为最不愿回首的记忆。 如果是前世的事情,那就说明这一世还是有可能不会发生的。 唯一的变数是他。 但他真的有这么大的能量吗? 杜晚枫回想着这些年他做的事情。 发现能影响整个大格局的只有两条值得一说。 一件是跟随着吕继舜治理好了黄河水患,为国库节省了大笔开支。经济稳住了,朝局便没有出现大的动荡。要知道前世开挖新河道,动员了数十万劳工,也掏空了国库。 然而这些钱财却只是喂饱了几头大肥羊,劳工们却无钱财度日。 国库亏空,朝廷苛捐杂税。底下官吏进一步盘剥百姓,致使民怨四起,百姓也民不聊生。 由此便产生了一系列恶劣循环。 而这一世,黄河水患得以根治,惠及了上下游无数百姓。经济稳定了,国库也充盈了,最重要的还是朝廷借此笼络了一波民心。 杜晚枫知道治理黄患功在社稷,但之前还没联想到这上面来。 再想想,开挖新河道耗时耗材耗力。繁重的徭役,也严重失了民心,让百姓都没了活路。敌人打进来,他们又缘何拼死守护这家园? 另一件则是他请动了万俟胧飞出山。 有万俟先生在,不知道能不能改变大闽被北安和夫仓攻破的局面。 终归是他能力有限,在这个年代,想要做大事,就必须要登上高位。 否则他就是在这里忧心得彻夜难眠,也无法改变前线战局。 可纵然他杜晚枫势单力薄,所能做到的也太少,他还是想要改变大闽气数将尽这一结局。 因为这儿不只是他的国,还是他的家。 他所有至爱至亲的人都在这里,他在这个地方生活和成长,已经倾注了他的一切。 他不会让他爱的人再在他眼皮子底下受尽凌辱,也不会让无数女人流尽血泪,悲愤大闽儿郎,无一人是男儿! 想到这儿,杜晚枫再也坐不下去了。 他一定还可以再做些什么的。 哪怕只是尽可能对前线提供援助,尤其是万俟先生那里,拖延了这么些时日。雁雄关守军太少,其他关口要赶去支援,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去哪儿?”孟葱突然出现在杜晚枫的面前。 看到他,杜晚枫脑子里蓦地便闪过一些想法。 “孟兄,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号召武林人士参战?”“武林人士参战?” “是的,万俟先生在前线肯定会遇到困难。我想过了,他的阴阳半月术是一种蕴含着无穷变化的阵法。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万俟先生平时布阵,让四个孩童分别镇守东南西北方位,阵法便威力猛增。”杜晚枫破阵回来后就细细推敲过这个阵法,还真被他看出了一些名堂。 “阴阳半月术是从四象二十八星宿转化而来,小规模作战,四个大方位留一人镇守便绰绰有余。但在大部队作战中,想要围困劫杀敌人,就要大幅度提升阵法威力。二十八个星宿位都得有人坐镇,以二十八为基数成倍往上叠加,哪一个位置没人了就得立刻顶上。而这些人身手越高,杀伤就越高。”杜晚枫眼神凝了凝,“以万俟家族阴阳半月术的威力,如果有二十八个江湖一流高手坐镇,甚至能够抵挡千军万马。太祖时期,万俟先祖曾用一百一十二名士兵布下一阴阳大阵,截杀了八千敌军。”孟葱眼睛抡圆了些。 第316章 早听义父说万俟家族阵法的神奇,却也不知道能做到这个程度。 “只是这个阵法对士兵个人能力要求很高,需要单兵实力突出,最好能一击必杀。得手之后立即退回自己方位,不轻易让敌人将阵法冲散。当初万俟家先祖在十万大军中才挑选出一百多个人,便可见阴阳半月术发挥完全威力需要怎样苛刻的条件了。”如果不苛刻,也不可能展现出那么强的威力。 “所以你希望能搜罗到足够的武林高手奔赴前线?” 第二百八十六章 屁都不敢放一个! “是的,一位武林好手,能抵得上数名甚至是一二十名顶尖士兵。因为人少,布阵难度和彼此配合要求也会降低不少,可以大大缩减排练时间。他们敏锐在阵中来去,阵法一启动,气吞山河、破云逐日。” 孟葱理解杜晚枫的意思了。 然而,“江湖人从不插手朝廷纷争,也素来无拘无束惯了,想让他们上前线为朝廷卖命,只怕不可能。” “这个我知道,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若家国不存,江湖人士又哪来的逍遥不羁快意恩仇?而且我也相信,大多江湖人热血正义,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放下成见与朝廷一起驱逐外寇!” 孟葱似乎被说服了,“那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说服圣人,以他的名义来召集武林群英。 “圣人会答应?” 如果什么都不用付出,那承安帝当然很乐于这样做。 但想要让别人卖命,那就必须表示出足够的诚意。 “不管结果如何,总得去试试。” 杜晚枫在殿外烈日下等候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见到了承安帝。 后者在听了他的建议后,也点头说好,表示会慎重考虑。 待翌日杜晚枫再去,承安帝却改变了主意。 “一些性子散漫的江湖人,打架斗殴还能算一份,打仗如何及得上军纪严明的正式军队?还是别费那个事,让这群人去送死了罢!” “圣人,万俟先生的阴阳半月术要发挥出最大威力,应该很需要这些武林高手。” “他如果需要早就提出来了,如今他自己都没说,你何必在这里多事?” “可情势瞬息万变,万俟先生如今手上就几千兵……” “好了!”承安帝没让杜晚枫再说下去,“覃州镇沿路各关口援兵都在往雁雄关支援,只要万俟先生坚持个十几二十天,数万大军集结,自然能阻住夫仓北安大军。” 十几二十天,圣人说得轻松,但流的可都是将士们的血。 何况,敌人见万俟先生这里久攻不下,必然能联想到他们在不计代价等待援兵。若援兵遭遇堵截甚至围杀,又该如何? 他们必须要做两手准备,不能真让万俟先生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然而承安帝此刻却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直到见到寇云,杜晚枫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圣人将公子的想法告知了萧贵妃,萧贵妃劝圣人不要这样做。说江湖人请神容易送神难,又最不服军令,真到了战场上说不定还会坏事。而且公子极力劝谏圣人,很可能是出于私心,借机培植自己的江湖势力,不得不防。” “果然又是那妇人在吹枕边风!”杜晚枫一捶桌子,气愤不已。 他们每个人都在为这个国家出力,战士们更是在前线浴血厮杀,可后方总有那么些人还在大肆打压、铲除异己,一切都从自身利益出发。 他记得没错的话,前世国破,萧贵妃携着金银珠宝仓皇出逃,最后死在了敌寇的马蹄之下。 她倒在了马下,被活活踩踏而死。身后马匹接连而过,身体成了肉泥。 她算计了这么多年,可料到自己最后落得个那样的结局? 害人害己,误人误国,可悲可恨! 但杜晚枫也知道,萧贵妃只是一方面,主要问题还在承安帝。 他们这个小皇帝,每每到关键时刻总是意志不坚犹豫不决。一心想要改变、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却偏偏没那么大本事、更没那样的魄力。 前世要不是他和那帮文官怕了,一心想着议和投降,大闽又怎会经历那等耻辱?他一国之君,沦落到向敌人跪地求生,还眼睁睁看着敌寇当着自己的面霸占他的妃子,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杜晚枫越想越悲愤! “报——果邙口赶往雁雄关两千援兵遭敌军截杀,全军覆没!” “报——狮汛峰遭敌人偷袭,损伤惨重,请求增援。” “报——瓜盛峡被敌人攻陷,守军和将士直接投降了。” “报——” “报——万俟先生带领三千兵马已死守醉云谷半月有余,苦等援兵不到,请求圣人就近派上河郡守军支援——” “报——夫仓又增五万兵马,青屯口、努峰口,数个关口接连失守,二十万大军从各个关口南下,北方各郡守军支撑不了多久了,恳请朝廷增兵。” 一个接一个不利的消息传来,承安帝吓瘫在了龙椅上。 这么多敌寇,这么多关口都被攻陷了,如山洪压顶,该如何是好? “众爱、爱卿,有何退敌良策?”承安帝心已经完全乱了。 “圣人,那万俟胧飞之前信心满满表示有退敌之策,如今北方战局被他搅合成这个样子。依我看要杀了万俟胧飞,重振军心!”吏部右侍郎王追愤慨表示。 第317章 “万俟先生已经尽力了。”承安帝说道,“他凭几千兵马就守住了醉云谷半个多月,其他关口守军却抵不住敌寇三天,有一些只用了一天时间就被攻陷了。还有些将士,竟然临阵投降,朝廷这些年真是白养了他们!” “圣人,别的守军扛不住敌寇,那万俟胧飞几千人马怎就这般顽强?依我看,他很可能是敌军奸细,就是他泄露了我军情报,才致使我方损伤惨重。”王追再次道。 他是崔行身旁有名的狗腿子,又最致力于维护文官阵营的利益。 一开始积极阻挠承安帝启用万俟胧飞,这个时候又第一个站出来要把战事失利的责任全推到他头上。 “荒唐!敌人都要打到家门口了,你们这时候还想着内讧、甚至自废武功?万俟胧飞苦守醉云谷,牵制住了敌人不少兵力,你们此时惩治他,是想将敌人直接请进上河郡、甚至是攻破我都城吗?”张慎来忍无可忍,站出来斥责道。 他已经感觉到了大闽危在旦夕,一步行差踏错,他们可能都是国家的罪人。 “圣人,局势很不妙,不如派遣使者前往夫仓和北安议和?只要能停战,我们大闽就能得到时间休养生息,他日定能东山再起。” 第二百八十七章 又一力作震撼上演! 议和,又是议和。 张慎来纵然身为文官之首,也一点都不好战不想战,但他还是与许多文官想法不同。 与强盗议和,除了更快地加速自身灭亡,什么都换不来。 可朝中这帮高居庙堂的官员,不想自己安逸的生活被打破。他们可以牺牲一切,只要不伤及到自身利益,他们就可以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来作为说辞,心安理得向敌人献上自己的膝盖骨。 朝中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 张慎来主战,崔行从自身利益出发,决定一边讲和一边打。 和西荣开打,与夫仓北安议和。 并表示只要他们在西部战场上重挫西荣,便能弥补我大闽在北方战场上失利所造成的恶劣影响,重振我朝声威。还表示夫仓和北安两个强敌,已经让我们很难应付了。决不能让西荣再掺合一脚,重挫西荣,还有可能让北安和夫仓注意力放到西荣身上,进一步缓解我朝紧张态势。 魏阶则左右摇摆。 主和,就怕那些豺狼狮子大开口,甚至进来后不肯走,也不肯和。他们撕毁契约也不是第一次的事情了,放弃抵抗,等于将脖子直接送给对方砍。 主战,他倒是想打,可就怕付出巨大代价后敌人还是打了进来。这样他们最后一丝东山再起的希望都没了,更别提收复失地。 魏阶顾虑太多,他没法像张慎来或崔行那样果断地表示是打是和。 朝廷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他们坚持不了多久的,如果什么都不做,随着前线局势越来越糟。此刻主战的人,在大军压境的压力下,也会同意讲和。” 杜晚枫听着井宾带来的有关朝堂最新情报,感叹道。 “那议和当真可行吗?” “当然不可行!一旦议和,大闽子民皆为案板上鱼肉,就连那些自诩高高在上的贵人也一样,没有人可以例外!”这些日子下来,杜晚枫已然平静了许多。 再怎么悲愤都无济于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奋起抗争! “公子前些日子闭不见客,这些日子又经常不在府中,可是早就算到了今日之局面。” “我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改变大闽窘境,但哪怕是能多唤醒一部分有志之士,我也会全力以赴。” 这时井宾还不明白杜晚枫的意思,但没过几日他便明白了。 时隔多年,继《幽月亭记》《梨花泪》之后,折柳先生又一力作震撼上演。 《梦山河》,讲述的是折柳先生做的一个梦。 在广袤的中原大地上,居住着丙国人。这里的人们安居乐业,与人为善。但在它的周围,则分布着三个强势的敌国。甲国,乙国,还有丁国。 丙国地大物博,一直备受其他三国垂涎。 乙国和丁国暗中联合,骤然发难,挥师南下。丙国不敌,仓促议和。 他们掠走了丙国数百年积累的财富,仍然无法凑足敌国要求的巨额赔偿。无数女人被当作牲口贩卖,男人成为免费奴隶,被人当成牛马驱策。 即便如此,没过多久,甲国、乙国和丁国重启战事。丙国全境失守,敌寇们攻破了大闽国都,家园覆灭、尊严沦丧。 普通百姓、绿林中人、权贵大臣、皇室贵胄,都成为了敌寇取乐玩物、折辱的对象。 梦中的折柳先生,飘荡在敬天府的街头巷尾、高台楼阁,见证了一个又一个悲剧。就连至高无上的大闽皇宫,也都被人闯了进去。 后妃们被扛走,小公主被杀死,连皇帝都成了俘虏。强盗们逼着皇帝下跪,让他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女人、孩子被折辱至死。 折柳先生眼睛泣血,对天悲歌。 忽而醒来,方知是梦,哭哭笑笑,不知是喜是悲。 他把这当作是上天示警,奔走疾呼—— 凡我丙国子民,全都拿起武器反抗!驱除敌寇,保我河山! 为了守护我们的家人和孩子,宁可战着死,也绝不跪着还将人头送! 《梦山河》后部分,讲述的是丙国上下一心。江湖有志之士、佛门出家人,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蟒袍加身的大臣们都走上了前线、慷慨救国的故事。 第318章 能打仗的奔赴在最前面,不会打仗的就支援大后方。 无数女子昼夜为前线将士们缝制战袍鞋袜,男人去打仗了,女人就在后方帮忙转运粮草。 还有许多身手不错的女子,也都上阵杀敌、留下了她们的巾帼传奇。 这是一篇宏大史诗,在上阕中,详细刻画了敌寇的残忍、贪婪,还有灭绝人性。昨日还歌舞升平的国都,一夜过去,遍地是婴儿的嚎哭声、女人无助的泪,以及男人绝望破碎的瞳孔。 下阙则是丙国有志之士齐集,共同谱写了一首救亡图存、气壮山河、驱除敌寇、共保家园的讴歌! 这首戏曲突然间便在大江南北传唱。 凡看完这曲戏的人,不是泪落如雨、悲愤交加,就是激动难当、热血沸腾。他们自发的为这出戏宣传呼告,要求他们都行动起来。 几乎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戏曲中的甲乙丙丁四国,代表的都是谁。 每一个人在看完后都陷入了深深的忧思之中。 他们害怕折柳先生梦中的一切都成为现实,尤其是那一句“宁愿站着死,也绝不跪着还把人头送!” 如一记重雷,轰在每一个人头顶。 敌寇如此穷凶极恶,凡我大闽中人都不能坐以待毙。在此国家生死存亡关头,我辈之人应该联合起来共同抗敌。 就在朝廷部分官员愤慨于折柳胆大包天,竟敢创作出此等妖言惑众的戏曲时,当天便有数百侠士骑着快马连夜赶赴雁雄关。 无数大家闺秀、青楼女子、普通民女向朝廷捐献出了私房钱,要求将这些奖赏给在前线拼死保卫大闽的将士们。 她们愿意粗衣粗食,支援将士们驱除贼寇。 她们不要成为敌国的俘虏,也不要让家人在强盗的铁蹄下丧生! 当这些事传开后,整个大闽掀起了一股巨大的保卫山河的浪潮。 以至于敌国在知道这些事后,都感慨那位从未在人前露面的戏曲大师折柳先生,才是他们最可怕的敌人! 第二百八十八章 大闽第一国士! 《梦山河》最绝的就是对敌寇凶残的刻画,如豺狼猛兽一般的毫无人性,撩动起了每一个有血有肉人的神经。 真实得仿佛那几国强盗活生生出现在他们面前,蹂躏着他们的亲人和同胞。 上阕极度压抑,下阙又酣畅淋漓的释放。在憋闷得喘不过气来的氛围里,一道烈阳猛然穿透了黑暗,给人们送来了希望。 这样的振奋,能够唤起人们心底最灼热的火种。 哪怕是张慎来、魏阶这些人,在看完这曲戏后,都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 对折柳先生的敬佩更是难以言说。 尤其是魏阶,左右摇摆的他,如果没看这出戏,他真的有可能犯下大糊涂。 而承安帝,对这位名动天下的戏曲大家折柳先生也感情复杂。 他从《幽月亭记》中汲取了治理天下、平衡朝堂、提防新空山的智慧。 《梨花泪》的问世,让许多文人都对岳卿侯甚至连带着他口诛笔伐。 可说实话,承安帝对这位“老先生”又钦佩又有些敬畏。 钦佩他的才华,大闽名士辈出,可再没有一个人能写出他这样发人深省直击人心的大作。 敬畏,则源于他犀利的笔锋,以及无人不敢言不敢骂的强势姿态。 如果他只是一个影响力平平的大家就罢了,但他是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喜的折柳先生。 一开始还只是小范围的人知道他,在《双喜门》《梨花泪》后,他便是名人和文士中的楷模、百姓心目中最具有正义感的大师了。 就连江湖侠士也都喜欢他刻画出来的人物,豪迈仗义,哪怕是最柔弱的女子都有着令人心折的坚强品格! 而《梦山河》则将这位戏曲大师推向了真正的顶峰。 他炙热的爱国情怀,对百姓疾苦的同情和哀怜,安乐中对忧患的敏锐感知,还有不畏生死的英勇呐喊……让折柳先生成为了大闽人中真正的国士。 并且无人能出其右。 大闽第一国士,这个头衔随着《梦山河》的传唱,随着越来越多大闽人自发投入保卫山河的战斗中,牢牢与他联系在了一起。 承安帝来到芳熙殿时,就发现董妃在偷偷地哭。 好一番安慰,人才停止哭声,却还是不愿说怎么了。 承安帝便怒问小满子:“是谁让我们董妃娘娘这么伤心?可是你们这些奴才照顾不周怠慢了董妃?” 满川扑通跪下,“圣人,你这可是冤枉奴才们了。我们哪敢怠慢了娘娘,娘娘这般伤心是因为她昨日刚看过《梦山河》这曲戏,看完上阕后就一直在抹泪,到今儿都还没好呢。” 董妃偎依在承安帝怀中:“圣人,臣妾好害怕。” 承安帝终于明白为何董妃会这么伤心。 因为在《梦山河》中,敌寇闯入了皇宫,妃子们被扛走,小公主也被杀了。那极为逼真的场景,让作为一个母亲的董妃娘娘,肯定很煎熬。 “别怕,爱妃,有朕在。” 何止是董妃,承安帝看着戏曲中丙国皇帝的遭遇,总是会代入到自身。 他唾弃那个丙国懦弱的王,可也忍不住在心里发问:如果他真的到了那个境地,又与那个丙国的王有何不同? 当然不同! 承安帝绝不会承认自己懦弱无能,连他的女人和子民都守护不了,需要跪在敌寇脚下苟且偷生。 第319章 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情!他也不会让全天下人耻笑和唾弃他! 猛地! 承安帝忽然想,这是不是又是折柳先生的用意? 通过这样的刻画让大闽皇帝感受到深深的耻辱感,从而断绝了他求和的念想?也给每一个大闽人都敲响了警钟。 他的成就和影响力让承安帝都感到畏惧和忌惮,但他也在内心里感谢他。 因为大闽王朝这时候真的太需要一位折柳先生,来凝聚起所有人的力量了! 还有一点他不会表露人前,唯有他自己清楚。 那就是在北安、夫仓接连攻破北部关口,挥师南下时,他确实慌了,也有想议和的意思。 损失一点利益这没什么,他不希望有什么事能影响他治理下的王朝稳定。 可承安帝也认为他之前的想法可能真的天真了! 强盗们耗了那么大力气攻打大闽,又怎么可能轻易满足?一国的胃口都难以满足,更何况三个国家都想瓜分了他们? 各地许多有志之士都投入到了保卫山河的行动中,北安和夫仓联合大军南下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了。 万俟先生在醉云谷布下了威力最强的阴阳大阵,六十二位武林高手苦战两日夜,一共围杀了近万名敌军。就连北安大将军於溪都在这个阵内被斩杀,其他士兵狼狈逃窜,却怎么都出不了这个阵。 一时间,万俟胧飞和六十二位武林高手的大名响彻关内关外。 让敌寇都惧怕了。 消息传来,整个王朝都振奋了。 文人才子们各个写诗盛赞战士们在前线的神勇,而这高涨的热情又进一步推动了驱除敌寇、保卫山河的行动。 经过几日的深思,外加上醉云谷大胜,承安帝此刻也是信心倍增。 这时候,他看到了杜晚枫的上书。 折子内容详实,字字珠玑,最关键他说到了承安帝此刻最为在意的东西。 承安帝大喜。 他下令全力杀敌,务必要将敌寇给赶出关外,再不敢踏足大闽一步! 他亲自下旨褒奖所有参入到杀寇行动中的子民,深情地感谢他们。并且督促户部务必要保证粮草和后勤供应,决不让这些在前面冲杀的战士们有后顾之忧。 此外,朝廷答应给的赏银也一分不会少。民间百姓捐助的银两,都着人登记在册,一两都不挪作他用。要将这些爱国银子都用在最值得用的地方、最英勇冲锋、誓死保卫大闽边关的人们身上! 承安帝这一系列的行为,不只是抹掉了百姓心目中自动代入的丙国皇帝形象,还让他广泛赢得了民心。 他不是梦醒之前的丙国皇帝,而是梦醒之后那个英明敢为的君主。 眼看着在百姓心目中自己这份形象越发高大,承安帝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自豪。 第二百八十九章 公子如水 他也越发觉得,大闽子民尤为可爱。 除了他的王朝,还有哪一个国家的子民像他们大闽人这样可爱? 在王朝有难的时候,无数有志之士听到呼唤全部都站了出来。真正做到了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正如魏阶所说,拥有这样可爱的子民,是大闽之幸。 大闽人在这次灾难中展现出来的团结还有凝聚力,是空前的。即便折柳先生的《梦山河》有造次之处,但他却唤起了众多臣民的爱国热情。只要圣人能把握住这股大浪,赶超太祖亦不远矣! 承安帝听着这些更受鼓舞。 许多事情他都亲自督办、亲自查阅。怕的就是出现蠹虫,趁这个机会大发横财,还寒了百姓的心。 当然,这也是杜探花奏折中所列举出来的。 那折柳先生已经揽尽了天下民心,作为一国之君的承安帝,这个时候可不能自甘示弱。 目前已经慢了一步,但却有办法可以将折柳先生的功劳转化为承安帝的政绩。 说得再简单点,就是抢功。 当然杜晚枫不可能在奏折中这样说。 他言道:“折柳先生是民,所思所为皆是为了大闽和圣人。他已经开了个好头,但真要成事还全靠圣人鼎力支持。”之后杜晚枫列出了一系列圣人当为可为之事,每一点都让承安帝觉着很有用。 他也都照做了。 一时间,朝内朝外分外和谐。 这时候,张慎来又建议承安帝封折柳先生为国师。 这样一个人,不收入朝廷,也确实让人不放心。 只是,他们连折柳先生是谁都还没搞清楚呢。 说来也奇怪,每次折柳先生的戏曲流传速度特别快,却没多少人真正见过他。 “圣人,老臣已经派人了解过了。折柳先生从不自己出面,但每次有新戏出来,都会差人送到各大戏班,并且附上了他独特的信物。这些戏班都以收到折柳先生的戏为荣,他的戏一到,就会让戏班唱腔最好的人来排演。据说折柳先生也会亲自到一些戏班去看演出,如果觉得好,还有可能会留下一片玉质的柳叶。”“因为这样,各大戏班更是在较着劲,都希望能得到折柳先生的肯定。”“只是,哪怕他们对折柳先生也敬仰得很,一直盼着能见一面,却也不敢过多打听。因为他们都尊重‘老先生’的意思,知道他不是沽名钓誉之人,不欲为人知也是想寻一方清净。”承安帝心想,折柳不愿露面,于他们还是一件好事。 第320章 这样一个人,若真的现世了,只怕一举一动都举足轻重啊。 “那这样,还要封他为国师吗?”承安帝问。 “要!人家愿不愿意出来受封是一回事,但朝廷封他为国师,显示了圣人对名士大家的看重,也让更多人感念朝廷恩德。”换句话说,此举不只是在嘉奖折柳先生,而是朝廷在借助折柳进一步笼络民心。 “如此,便听首辅大人的。” 折柳先生被大闽皇帝册封为国师,圣旨中还体贴言道:先生不喜亮相于人前,朕也不愿拂先生之意。 一方面绝了折柳真来受封国师的心思,另一方面折柳不受封,朝廷也不至于尴尬。 “公子,额,不,这会儿我是不是该称呼您为国师大人了?”井宾笑着对杜晚枫鞠了一大躬。 “先生莫要打趣我了,不管是公子还是国师,我都只会是杜晚枫。”但这不否认杜晚枫心情大好。 就连性格偏严肃的谍王井宾,近来脸上也经常带笑。 因为前线不时就有捷报传来,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北安和夫仓就有可能要退兵了。 没看见这段时间大闽在北方战场上的接连胜利,让随时都有可能发动袭击的西荣暂时都安分了不少吗? “公子用一天一夜的时间,一口气创作出了《梦山河》。就凭着这一曲戏,改变了整个大闽的局势乃至国运。”井宾眼里流淌着激动和钦佩,以往只知道公子才华出众,又谋略过人。 哪里知道戏曲,这个被他们一直当作只是公子业余爱好的东西,却能发挥出这么重大的作用。 但井宾知道,戏曲在公子这里之所以有那样大的威力,归其根本还是因为思想。 戏曲是一种形式,是这个时代承载思想最棒的载体之一。 许多老百姓不识字,但他们却喜欢看戏,懂戏里面唱什么,许多还会跟着唱。 一曲戏写得好,在大闽流传会非常广非常快。 但从来没有一位戏曲人,能达到折柳先生这样的高度。 因为他写的是戏,但唱的却是那比金子还要熠熠生辉金灿灿的思想,是他铮铮傲骨和满腹热血。 《双喜门》他批判苛政酷吏;《幽月亭记》是帝王枕边读物;《梨花泪》是大闽人思想启蒙书;《梦山河》志在凝聚起整个王朝人的力量。 他不是在创作戏曲,而是在不断战斗。 而这些也会让井宾忍不住想:如果不是背负着杜家之名,在朝廷处处遭受猜忌排挤,以公子那惊世的才华早就大有一番作为了吧。 他未必就比老爷差。 只是许多事情没有如果,公子过去享受了杜首辅带给他的荣光和荣宠,那必然也得承受着老爷离开后遗留下来的一系列问题。 让井宾感动的是,不管杜家是何种处境,公子从来没有抱怨过,也没有责怪过老爷。 杜首辅一直都是公子最敬重的父亲,他的内心也始终以自己身为杜寒秋的儿子为荣。 有时候,井宾从杜晚枫身上,依稀间还能看到一些杜首辅的影子。 聪明坚决、魄力霸气,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就无人能将他击倒。无论身处怎样的窘境,也似乎总有办法迎刃而解。 可公子到底不是杜首辅,两人做事风格也完全不一样。 一个坚决执行正面攻破,而另一个却会借力打力。 除此之外还有最大的不同,老爷像山,威严不可撼动。 公子却像是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就像井宾怎么都想不到,在大闽人都将折柳先生奉为神仙在世顶礼膜拜时,他却亲自教着承安帝抢自己的功。 第二百九十章 我要上前线! 杜晚枫上书,让承安帝抢功,这也是有着自己的用意的。 如果这样做能让承安帝对子民多一份用心、对这个王朝多一份责任,那就是值得的。 他是君,关系着大闽万民的福祉。也只有他有那个权力,让整个国家机器同一时间都运作起来,全力支援前线的抗敌驱寇行动。 从之前治理黄河水患,杜晚枫就发现了承安帝是很在乎自己在臣民心目中的形象的。他也非常想做一个受老百姓爱戴的明君,适当的鼓励和美化,可以让这个君王更加有热情。 何况,与其让他听从别的臣子不得其法的抢功行为,还不如他亲自教他怎么做。 杜晚枫也确实不希望这个时候还出现那些大发国难财、消耗百姓们爱国之情的蛀虫。 现在好了,许多事都有承安帝亲自过问,户部尚书又是杜晚枫自己的人,非常值得信任。大后方稳固了,前线战事也会更加顺利。 “公子——公子——” 一连忙了这么多天,晚上好不容易能早点休息的杜晚枫,刚睡下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没办法,杜晚枫还是得揉着发疼的脑袋前去开门。 “揽春,出什么事了?” “公子恕罪,奴婢吵醒你了。” “不说这个,到底怎么了,让你这么着急?” “公子,九小姐不见了!” “我九姐?!” 杜晚枫赶去了杜婉芷的房间,二娘正在那里急得团团转。 看到他过来,连忙迎上来。 “枫儿啊,你九姐只留下了一封信就跑到前线去了,这可怎么是好啊!” “娘,你先别着急,把九姐留的信我看看。” 第321章 杜晚枫接过那书信,上面就两行字。 “娘,枫弟,我去前线打架去了。会平安回来的,不用担心我。”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婉芷从来就不让我这个做娘的省心。她一个姑娘家,跑到前线去干嘛啊?她要是有危险怎么办?要是被那些毫无人性的敌寇给掳去了,那娘还怎么活啊——” 杜晚枫攥紧着信纸,心中也担忧。 但看到娘如此慌乱,便压下了心里的不安连忙安慰起来。 “娘,九姐虽然性格冲动了些,但她身手很好,她一定能保护好自己的。你不也看到了,九姐在信中也说她会平安回来的么。” “诶呀!都怪我,我该早些发现的。前些日子和你九姐去看戏,她看到许多人都冲上了战场,其中还不乏身手好的女子,就嚷嚷着也要去。被我说了一顿,她也就不说这一出了,哪里知道她一直都没死心,抽到空就跑了。” 其实杜晚枫也有疏忽的地方。 以杜婉芷的性格,遇到这种事情的确会按捺不住,一定会去尽一份力的。 而他身旁不少高手,早就被杜晚枫给指派出去了,此刻都还在前线冲锋陷阵。关内关外名声大震的六十二位武林高手,其中就有几位是杜晚枫的属下。 这些人离开后,杜府的暗中守卫就非常薄弱,以至于杜婉芷连夜离开都没有人发觉。 杜晚枫并不后悔这样做,要不是他留在敬天府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他也会连夜赶赴战场帮助万俟先生守护好北部大门。 只是九姐,性格中有不少莽撞的成分,遇到敌人不管多少都喜欢上去硬刚,杜晚枫实在不太放心她。 “枫儿,有没有办法把你九姐找回来?” “……娘,我看九姐床铺都没动过,走了至少有几个时辰了。这个时间早已经出城了,追只怕是追不上了。” “那可怎么办啊,这个不懂事的孩子,要是回来了我肯定狠狠打她一顿,再也不许她离开家了。” “娘,就让九姐去吧。现在北部战场局势已经好转了许多,九姐虽然冲动了些,但身手还是不错的,而且与她一起支援北方战场的肯定也不只她一人。应该会没事的,我们不要凡事都往坏处想。” “可娘怎么放得下心啊~婉芷真是太不懂事太不让人省心了,她但凡有你一半成熟稳重,娘也不至于心烦成这样!” 二娘此刻是心乱如麻,满脑子里都在想着婉芷到了前线会出事。 “娘,有一句话孩儿不知道当说不当说。”杜晚枫抱抱她,“现在大闽北方局势很危险,北方失守了,那我们大闽人也就真的没活路了。这个时候,无数仁人志士都赶往北方驰援,奋勇杀敌。他们也有亲人,也有许多人像你担心九姐一样在牵挂担忧着他们。” “这是事关国家前途命运的关键一战,没有人能置身事外。九姐能有这份卫国心,我们都该为她感到骄傲。” 二娘握紧着儿子的手,她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到了自己女儿这儿,还是没有办法这样说服自己。 “相信九姐吧,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毫无办法的二娘,这时候也只得点点头。 只要这话是杜晚枫说的,她也会更相信一些。 有了大后方源源不竭的支持和援助,北方战场一点点将局势扭转过来了。 被敌人攻陷的关口再一次夺了过来,闯进关内的敌人也遭到了有力阻截,被杀的被杀,逃窜的逃窜。 而醉云谷已经局势逆转。 夫仓和北安这次联合进军大闽,尤其是夫仓,后续增兵五万,将最后的一点家底全掏出来了。那就是打着最快时间内结束战事,攻陷大闽的打算。 哪里想到一贯羸弱的大闽,这次竟然这么顽强! 数十万大军被拖在前线,后方防守空虚。 而万俟胧飞便派一百多位武林高手奇袭了夫仓国都,要不是大军连夜撤了回来,这群人甚至都能杀进夫仓王宫。 北安吸取了夫仓的教训,害怕大闽这边抄他们老巢。尤其是北安皇帝,更是夜不能寐。一天几道诏令,让一部分大军快些撤回国都护驾。 这个时间内,北部战场分散的兵力一点点集结起来了,构成了最严密的防守战线。 万俟胧飞这个镇北大元帅,开始发挥他真正的军事才能。 第二百九十一章 巾帼女英雄 譬如对夫仓和北安,虽然同样都是打,但怎么个打法却很有技巧。 夫仓强势狷狂,这场战事也是率先由他发起的,而且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利用他们的机密卫插手北安朝局。 万俟胧飞就下令,对夫仓怎么狠怎么打,抓到的敌兵拒不投降的当场格杀。而那些往北部逃窜的,只要还是在大闽地界,确认没埋伏就拼命追赶,别让这些强盗活着逃回国。 而对北安,会适当地放点水,要跑就让他们跑了吧。 有时候还会故意放一些士兵和将领回去。 万俟胧飞对夫仓和北安完全不同的态度,则进一步加剧了这两国的嫌隙。 夫仓怀疑北安已经暗中与大闽进行了某种交易与合作,违背了他们的约定,在这关键时刻居然吃里扒外! 被夫仓无理指责,北安也很气氛。同意他借道,和他一起攻打大闽,没落着什么好处,损伤这么大,如今还要被他冤枉,这口气怎么能忍? 第322章 内部合作瓦解,而北方局势又完全发生了逆转,持续了数个月的战争,最后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这绝对是夫仓建朝以来打的最憋屈的一场仗,先后投入了三十万军队,可好处没捞着。折损兵马近十万,耗费了巨大的钱财,最后连王宫都被敌人差点端了。 主战的大将被愤怒的夫仓大王给斩杀了,他们开始忙着与大闽议和。 北安也要往大闽派使者,希望能早点结束北方战事。 至于西荣,在夫仓北安接连溃败后,干脆就没敢出兵。 消息传来,敬天府内欢腾一片。 承安帝高兴得大赦天下,犒赏三军。这是所有大闽子民众志成城才赢得的辉煌胜利,相信随着这一战,再也无人敢笑话大闽羸弱无能! 他们并不是不敢战不能战,当这群人爆发出真正的力量,就连周边众强盗们也都得颤抖! 大闽朝廷答应和谈。 毕竟几个月的战事,也给大闽带来了不小的负担。前线将士们几个月的殊死拼杀,也早已经疲惫不堪。 只是这次和谈,大闽不再是卑微的任由别人狮子大开口的弱者一方,而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出席。 三方开启和谈后,支援前线的许多义士们也陆续返回了家乡。 有些人高高兴兴回来了,而有些人则将一腔热血永远洒在了北方战场。 大娘二娘还有杜府许多人,每日都在盼着杜婉芷早日回来。 这几个月里,杜婉芷还真在前线大出风头。 她支援的是范仲芳范将军的部队,本领高强,作战果敢,比许多男儿还要强悍。 一次,范仲芳和他的部队中伏。杜婉芷单枪匹马闯进敌军之中,一杆长枪,一身银色软甲,几个回合间就将敌方大将挑落马下,一枪穿心而亡。 之后,她在敌军中间呼啸来去,被十几把长刀压在长枪上也毫无畏惧。身中两刀,还是将敌军给斩杀。 自这之后,杜婉芷就赢得了一个“火旋风”的外号。 火是说杜婉芷性如烈火,遇到敌军直接就干! 旋风则形容杜婉芷在敌军中穿梭来去的战斗姿态。 火旋风,成了战场上有名的女英雄。还真的就如《梦山河》中唱到的那样,她在北方战场上留下了属于她的巾帼传奇。 杜晚枫听着九姐在前方杀敌的事迹,也发自内心为她高兴和骄傲。 九姐从小不爱读书,就爱舞枪弄棒。因为这一点,没少被家里人说、被外面人取笑杜家九小姐大字不识几个。 但其实九姐非常具有侠义心肠,也渴望上阵杀敌、为国立功。 父亲还在时,尚还年幼的九姐看到父亲一次次忧心大闽兵弱,一直致力于改革兵制,可成效甚微。 那时候九姐就握着小拳头跟父亲说,她以后也要上战场,保护大闽不受敌国侵犯。 父亲就会摸着她的头,说芷儿真乖。 如今九姐做到了,实现了她少时的誓言。 终于,杜婉芷在一家人翘首以待下,与不少驰援的义士们一起骑着高头大马进入了城中。 许多人欢呼英雄回归,二娘一脸热泪。 “娘,大娘,枫弟——” 杜婉芷看到他们,直接从马上跳了下来。 二娘抱着女儿痛哭,杜晚枫也是感动不已。 但他情绪还没抽离出来,二娘就猛然扯着杜婉芷的耳朵,将她一通骂。 而前一刻还威风凛凛的“火旋风”,下一刻却被母亲追得到处逃窜,让不少人都哈哈大笑。 杜晚枫也是哭笑不得。 回府的路上,二娘数落了杜婉芷一路。 要换做以前,杜婉芷早就顶嘴了,但这一次她都乖乖听着,一边听还一边抹泪。 她越是这个样子,二娘反倒不忍心说她了。 杜婉芷抱着他们大哭,说她好想好想家。 杜晚枫想,九姐在前线肯定经历了不少次死里逃生,也看到了太多的鲜血和死亡。能活着回来再见到家人,那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战事结束后一个多月,那种兴奋感仍然留存在大闽人心头。 最不高兴的是崔行,他原本想做重挫西荣、挽救大闽的功臣。结果谁能知道平时很彪悍的西荣,这次压根就没敢派兵出战,直接缩了。 经此一役,大闽真正进入了一个和平发展的时机,短时间内不用再担心来自北边的危胁。 但正如许多人所说的,敌寇虎狼之心,哪怕现在主动提出和谈,仍然不能小觑了他们。 这一次全民都参与了保卫山河的行动,下一次未必就能这般幸运了。 大闽还是需要加强练兵,巩固边防,只有这样敌人才不敢来犯。 让人感到气闷的是,战争刚停,或者说还没停的时候,朝中那班人就吵起来了。 无非又是文官阵营担心武将们在这次战事后崛起,威胁到他们自身的权力。 而且这种忧虑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这一点最近从民间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民间开始了争论,有些人说这次大战,全靠武将和武人们在前线拼命厮杀。那些文官们又做了什么?还不是在大后方安享太平? 第二百九十二章 卸磨杀驴?休想! 有些人也说虽然武将冲锋杀敌功不可没,但他们势力太大了会影响稳定。而且这次保卫山河行动,文人们也出力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