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海》 第一章 明朝 陈沐叹了口气,屁股下床板吱吱作响,幽幽地疑问:“明朝嘉靖四十五年?” 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皱起眉头,阳光从支开半壁的窗沿投入屋舍,空气中飘荡着厚重灰尘,鼻间却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污浊而腐朽的气息。木腿矮一截的桌上放一柄腰刀,缓缓抽出,清亮的刀刃映出一张属于年轻人清秀耐看的脸。这是两代陈小旗的心爱之物,刀脊上泛锈的斑驳昭示着它过去的精良做工,不过数年持之以恒的磨砺已经让刀刃形成毫无美感的弧度,或许它会在下一次全力劈砍后断成两截。 漏风的木门后挂着铁罩甲,浆洗泛白的蓝色布面下铁甲片锈迹斑斑甚至带着窟窿,让人生出好似手指稍稍使力便能将它洞穿的错觉。罩甲下斜放着一杆火门枪,它在这个时代的名字叫做火铳,二尺木杆将火铳像插枪头那样插在其上,铳管中残留不知何年何月不充分燃烧的药渣。 百户所小旗陈沐看着徒有四壁的屋子发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愣,终于在漏风的木门被叩响时回过神来,开门便见一胡子拉碴的糙汉立在荒芜的院子里,腰上挂一口破刀带窟窿跑棉花的袄子上打着补丁,显得窝里窝囊,揣着麻布口袋有些气短道:“沐哥,俺家没粮了,浑家刚生产,支俺两斗米撑到发俸,成么?” 似乎是羞愧,糙汉抿抿嘴带着几分难堪道:“俺饿几顿没事,娃儿跟浑家不能饿……沐哥。” 这糙汉记忆中是原主人的表兄弟,名叫邵廷达,生性粗鄙,在卫所中被笑唤作莽虫。可再粗鄙也没办法,邵廷达不但是他手底下的卫所军户,也是他舅舅的儿子,家里老父亲在世时税法严苛的厉害,为了逃税从福建月港送到广东清远做军户余丁,在清远卫和陈沐一块长大。 陈沐觉得这年头卫所兵制似乎已日薄西山,单从他身边发生的事情来看,一叶便可知秋。小旗麾下足额十个军户,前些年两个做了逃兵、去年犯法处死一个、今年开春又冻死个老的,手下一共才五个半人,那半个才十三岁,还没把倭刀高呢。 人死了逃了,却没有新的军户补充,明朝的百万卫所兵若依照这个比例,恐怕只剩五六十万老弱病残。 “两斗米——” 重生在四百多年前的十六世纪,陈沐脑子且要乱呢。 明明有来自灵魂的生疏,偏偏记忆中却矛盾地带给陈沐熟悉感觉。 邵廷达在记忆中普遍老弱的卫所兵中身量健硕流落到这年头怎么保命还不知道,有个健壮的亲戚兄弟,能给人心里平添几分安全。何况不是什么大问题,区区两斗米。陈沐点头应下便转头朝米缸走,邵廷达跟着便进了屋。 不过才刚迈开两步,掀开米缸的陈沐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他真没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转头对表弟道:“邵,廷达,你来给我看看,这缸里是,多少米?” 陈沐混乱的记忆忽略了自己这个小旗有多穷,掀开米缸,伸着头都快能瞧见缸底儿了!胳膊朝下一杵,拢共指头深的米。他这才看向屋里简陋陈设中床榻上的布包……身体的原主人前些日子发了俸禄,便提着一石三斗米换了件棉袄与些许腌菜,预着今年备冬吃穿,米吃到现在眼看再有十来日便发俸禄,口粮还能剩些富余。 “沐哥,你这也就才三斗。”邵廷达有些丧气,往米缸里瞟一眼便满脸灰败,他在卫所也就和陈沐亲近,同旗的军户剩下几个都有过冲突或起过口角,连那半个都不例外,嘴上却还是说着:“没事,俺再想想法子,总,总不会饿死吧。” 说着邵廷达便往外走,刚走过几步烂菜地便被陈沐开口叫住,“回来,你能想出什么办法。” 把人叫进来关上屋门,陈沐坐到吱呀作响的榻上,这才揉了把脸道:“先从我这取两斗,吃到发俸再考虑。” 发俸,指的是陈沐发俸。邵廷达一家子旗下正丁、余丁八口人全靠屯田,并无俸禄,眼下备冬刚过,正是最难的时候。 “沐哥,这怎么能行。”邵廷达说着便又往外走,“三斗米才刚够你用,俺再想法子!” 起初陈沐是不同意这个说法的,哪怕只剩一斗米,也该够他吃上十来天了,毕竟一顿吃上三两米就已经很多了。刚想反驳,记忆却告诉他这个时代人们的饭量是不一样的——没有足够肉菜作为副食,身体无法摄入足够油脂,全凭主食,再加上卫所兵务农辛劳,一顿吃上一合米的也大有人在。 陈沐无力地挥挥手,道:“行了,把米拿走吧,我一人吃不了多少,哪儿能比你一大家子。都紧着点过,总能熬过去……把米拿回去待会你再过来,哥哥有事问你。” 邵廷达感激地脸颊发红,不断向陈沐道谢,米对他们家来说就是在救命。即使仅有两斗,至少不用担忧父母妻子挨饿,不必担忧小崽子不成活,等新生的猫崽子长大,能接着给陈小旗种地干活扛刀举铳。 看着邵廷达离开的背影,陈沐愁眉苦脸地再次望向快要见底的米缸,倒没多少断粮的担忧,只是感到深深的不解。卫所小旗,是明朝卫所兵制下最低一级的武官。过去他在网络上也听说过别人说卫所兵就是农奴、农兵,可就算邵廷达他们是农奴农兵,没曾听说过哪个农奴头子也要挨饿的。 倘若连他过得都是这样食不果腹的生活,那普通百姓又该过着怎样糟糕的日子呢? 米缸里仅剩的一斗半跑着米虫的糙米似乎在嘲笑他不懂生活,甩甩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丢开,陈沐坐在吱呀作响的床榻上尽力回想着脑海中那些不属于他所有关于这个时代的记忆,以此压制内心中缓缓升起强烈的不安与孤独感。 他想吃肉,很想。 注:食量参考来源是家里参加过知青下乡的长辈。 第二章 山河 陈沐一辈子都没感受过什么叫吃了上顿没下顿,突然遇到这种情况让他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生活要继续,他得想办法赚点钱。似乎穿越者赚钱总是容易的,可望着米缸陈沐觉得自己满脑袋浆糊,他知道很多东西,他有超越这个世界几百年的见识,可他会什么? 陈沐想了想,他会炒菜,虽然未必能比得上当世知名的厨人,但开一家酒楼带上自己那个时代的营销理念生意必然不会太差。可他是个军户,这个相对低下的身份让他在没有战事或派遣便无法离开清远卫所,更不必说自己出门做生意了;他知道小高炉炼钢,见鬼的是记忆告诉他卫所里就有几座高炉。他当过兵懂些枪械保养,可会拆枪保养并不意味着会造枪……他不会拉膛线,更不知道怎么做底火,何况这时代全世界都在用黑火药,无烟火药、定装弹药怎么造? 鬼知道! 或许唯一能在短时间让他利用上的知识,是土法制硝。 并不是那种造茅厕造硝的方法,那是需要几年积累才能制出一次的方法,他需要短时间完成初步积累,用岩洞现成的硝土去熬。岩洞熬硝还是他小时候爷爷经常讲给他的故事,陈沐的爷爷经历战争年代,八岁就跟长辈进岩洞,直到七十年代洋硝大量进入国内市场,土硝才没了出路,不过这方法倒是让陈沐记在脑海,每道工序都印象深刻。 虽说是解放后的土法,却也要比古代集室内潮气成硝要高明一些,主要是用岩洞中积累千年万年的硝土一朝熬成,产量极大,几个人半年出死力气就能熬出一万斤洞硝,转手卖出便可赚上千两银子。 上千两银子,放在哪儿都足够令人疯狂。 作为军户,而且是独门独户的军户,陈沐基本上没有见到银两的机会,即使有,那也是别人手里的银子,与他无关。他月俸禄为三石糙米,依照今年的米价一石六百三十文,如果能熬出几百斤白货硝粉卖出一千几百两银子,买回米来,是他一百年的俸禄! 戚继光的兵在福建杀倭寇,一个倭寇甲首朝廷给出三十两赏银;清远卫近年太平,过去父辈人杀山贼以头颅换赏钱,也就才能得八两。 杀人的钱,是那么好挣的吗? “哥,米送回去了,浑家不能下地,不然要当面来谢你。”陈沐正想着挖洞硝的事该如何操作,便听漏着风的屋门被推开,邵廷达高大的身影迈步进来,脸上还带着厚重的谢意,穿着窝窝囊囊的大袄拉过凳子还未坐下便道:“有啥事你说,俺一定给你办好!” 陈沐见兄弟来了,便不再去想,洞硝是一定要制,但不是现在。头脑里记忆时清醒时而糊涂,再加上过去记忆带来的时空错位感对他造成的影响,他要先弄明白自己所处的明朝卫所究竟是什么情况,否则心里一直带着不安与忐忑,什么正事都别想干! 他将屋门掩上,这才开门见山地道:“近日不知怎么头昏脑胀,忘了许多事,你知不知道卫所附近有什么临近水源的山洞,最好是洞里有死水的。” “清城北边就有啊,咱小时候老去里头玩,地上还有辣土,你拿那玩意儿混着干粮让俺吃,辣得直哭!”邵廷达惊讶无比,喊道:“这你都不记得了?” “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一听兄弟说是辣土,陈沐面露喜色又很快收敛,但上翘的嘴角怎么都掩不住心头的喜意。爷爷说过,硝土分酸甜苦辣,酸甜最差、辣的品味最好。接着正色对邵廷达道:“改天你带我去看看,说不定能在洞里做些事。” 尽管爷爷当年讲这过程不下十遍,他听得耳朵都长茧,毕竟没亲手做过,陈沐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做成之前,不能许诺。 “这有啥难的,等咱们旗轮上守城,下值便带你去。”军户无事不能出卫所,他们的活动范围就在清远城近郊一带,若去山洞没马夜里肯定回不来,只能等轮到他们守城。军户耕田与轮值是二八分,整个卫所两成旗丁入城当值守城、巡逻,八成军户耕田。在清远卫,便是按百户部下十个小旗分配。 说到这儿,邵廷达想起什么,腆着脸有些不好意思道:“沐哥,你跟白百户说得上话,要不问问今年咱是轮值守备清远城还是下地耕种?就咱这六个人,收十二人的田,累死都收不好稻。” 清远县外到处都是清远卫的地,分散于各个百户所军户耕作。过去军户耕作的多,收成刨去上缴朝廷还能留下不少富余,但那时朱元璋立国时候的老黄历了。如今卫所高官私田越来越多、官田越来越少,同样的土地同样由军户耕作,累死累活收成刚刚够上缴朝廷,日子过得艰难,便有了逃户。 军户逃走,同样的田地由更少的人耕作,留下的人便活的愈来愈似猪牛,耕不动的官田荒了都不怕,上官的私田却是一定要耕作好。长此以往,卫所军户名为官军实为农奴,也不是虚言。 不过要说到收割稻田,陈沐或许还有点别的方法,不过这需要有个匠人才行。 邵廷达是最不愿意下地耕作的,在陈沐断断续续的记忆里,往年邵廷达一家能干活的都下地,累死累活他们小旗才能不违农时。今年他老婆生娃,老人又年老体衰,“唉!”邵廷达长长地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两年沿海到处闹倭寇,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将军用亲兵、用募兵,咱这些世兵成日就耕田耕田,连兵都不练,苦日子啥时候才到头!” “嗯?你说什么……苦日子何时到头?”陈沐走神了,并没听见邵廷达的长吁短叹,即便听见了也不在乎,他只是瞪着眼睛扬起嘴角对五大三粗的兄弟道:“你说我和白百户能说上话?那咱们兄弟的苦日子,就快到头了!” 百户白元洁,字静臣。这个人,陈沐两辈子都认识他! 第三章 行刑 在另一个时代,陈沐去过清远,他有个白氏的大学室友,带他去那里的水东白氏宗祠。在他的言语轰炸中让陈沐对其**奉的白氏祖先记忆犹新。明朝第一位是洪武年间的白廷用,授昭武将军、福建后卫指挥使,世荫清远卫百户;而明朝第二位,便是白元洁,都督同知、广东都指挥使,世荫清远卫指挥使,以骁勇善战享誉岭南,后北上抗倭参与露梁海战,焚烧倭船百余艘,在功勋簿上写下光辉一笔。 现在的白元洁,是陈沐越过总旗上面的顶头上司,清远卫百户。年岁与陈沐差不多都很年轻,不过记忆中有良好家世的世袭百户学识教养,可要比他们这些穷军户好太多!在陈沐眼中,这就是一条不会沉没且近在眼前的金大腿! 大腿并不难抱,难的是如何在大腿还瘦小时便发现能够成为大腿的潜质。这道最难的工序被熟知风口浪尖的陈沐跳过,自然心情好到无边。 邵廷达对陈沐欢天喜地有所不解,不过接着疑问就被陈沐一语带过,又向他问起家乡的情况。刚过二十岁的邵廷达的心态对比这个年龄着实苍老许多,即便身材孔武有力却连连叹气,脸上愁苦地像个坏了收成的老农,尤其在提到家乡时。 “今年沿海千里传警,咱月港更是如此。”邵廷达有些焦躁地抬起脏兮兮的手指挠着头发,显得极为不安,“听说戚将军在福建打了胜仗,可也没个信儿过来,这不急死人了!” 月港,陈沐母亲的邵氏宗族都在福建月港,整个村落都姓邵,说好听点是耕读传家,但陈沐的记忆里只有论辈分该叫外祖的族长是体面大方的读书人,但后代舅爷们没谁读书成才,大多是农户或是商贾,有屠户有商人,只是生活水平大多一般。比方说邵廷达的父亲过去是农户,后来因一条鞭法苦了农人,便将家田卖去开了药铺。族中有公门差役便也少不了——倭寇。 陈沐过来才知道,这个时代的倭寇或者说亚洲海盗,主体上居然是明人,大多都是沿海穷苦人家或海禁前从事贸易的正经海商,海禁之后大多便成了亦贼亦商的海盗。因贸易方便而日本正在战国时代战乱频繁,他们盘踞在长崎一带海岛上,雇佣失去大名的流浪武士,穿日本人的服装用日本人的战船,故而便被称为倭寇。 寇是真寇,倭却未必是真倭。 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朝廷对倭寇的绞杀,乡人宗族沾亲带故,倭寇在沿海来去如风,卫所兵不愿出死力气讨伐,无法避免通风报信,倭寇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反倒朝廷军队在乡野不受欢迎,就算卫所兵不是如此军纪松弛,也定然是败多胜少。 所以朝廷剿倭对邵廷达来说,是胜了不好,有亲族兄弟会死;败了不好,倭寇流窜不是好事;不剿更不好,倭寇会危害乡里。 既然不论如何都不算好事,索性便不去想,只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焦躁非常地等着口信。 兄弟俩正在屋里闲聊,便听屋外乱糟糟,有少年奔走叫喊声由远及近,“陈小旗,陈小旗!百户有令,召集旗丁!” 听着声音,一个比邵廷达看上去还要落魄的半大小子便推开屋门,虚头八脑地探着脑袋有些惊恐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瞪大眼睛,单薄衣衫在春月不御寒风,冻得红肿好似小萝卜的手指撑着膝盖大喘出两口粗气,这才大声道:“老瘸子被抓回来啦!” 这半大小子便是陈沐旗下第‘五个半’人,长得还没一柄双手倭刀高,名叫魏八郎。他爹是卫所的老旗丁,早年在乡里杀了人,作为囚犯被充军过来的,没读过书也不会起名,因为他是第八个孩子就叫八郎,前七个都早夭,官配的婆娘也疯了,生下他没多久就病死,本以为这体弱多病的八郎也活不成,没曾想他爹都死了他还活着,作为军户仅剩的余丁,便被充作正丁。 “老瘸子被抓回来,沐哥。”邵廷达瞪大眼睛看着陈沐,眼底带着惊骇,语气却是叹息,“这是他逃第三次了!” 没人知道老瘸子真名叫什么,不在一个总旗下,相互之间也不熟,只知道他被充军流放到清远以前是贵阳府那边的卫所军户。土司反叛时不敢打仗,做了逃兵,没逃出多远就被捉回去,依照明律杖责八十,继续服役;没过多久养好了伤便逃了第二次,被杖责一百,流放到广东府清远卫来。 陈沐脑海里还有本主对老瘸子刚被押来时的记忆,打瘸的右腿伤口因岭南炎热的天气发炎生蛆,躺了好几个月命硬没死,前一段又逃了,可他一个年近半百的瘸子,又能逃多远呢? “第三次——”陈沐口中喃喃,心在胸膛里跳得砰砰响,哪怕知道自己到这个时代便早晚要面临这样的情景,可那不过是想当然,真到事上才知道终究没有做足准备,“明律,逃军三次,绞死!” 邵明达与魏八郎似乎已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八郎告知了陈沐,又一溜小跑地去喊其他军户。在邵明达的侍候下换上罩甲鸳鸯袄挂腰刀,陈沐转眼便有了军头的模样气派走在当先。到卫所边沿属他们百户的演武场时已经零零散散站了三四十人,散乱的队列不能吸引他的目光,陈沐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演武场搭起的木架高台上的人。 卫所里都叫那个人老瘸子,看上去被抓捕时遭到毒打的模样,披头散发跪伏在地,身上捆着绳索五花大绑。在他旁边身着华丽布面铁甲宣读处置命令的年轻武官就是百户白元洁,身材高大健硕,腰间挎雁翎单刀,颧骨突出声音洪亮。 除了他们二人,周围还有几个白氏亲兵,不论剽悍的体形还是明亮的衣甲,都要远远强于下面这些卫所军户。 陈沐站在队前,领着旗下六个旗丁,昂首瞪大眼睛看着高台,哪怕近在咫尺却也听不见白元洁究竟在读些什么,视野里一切刹那都失去彩色,除了自己怦怦跳的心他什么都听不到,只是微微长着嘴巴大口呼吸,却更令他口干舌燥。 随着套索在老瘸子脖颈上扎实,束缚的人突然像疯了一样折腾起来,白元洁大手挥下,有人扳下木片,‘腾’地一声老瘸子脚下的木板陷空,绳子便将他吊起在半空。也就一会时间,棉裤角殷着血淋淋的腿抽搐几下,脖子一歪,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仿佛猛地再度撞进陈沐的世界里。 “呕……” 他听见老瘸子死后口中低沉而昂长的倒气声,回过神来,邵廷达司空见惯,在他耳边轻笑,“老瘸子人不坏,嘿,可惜了!” 陈沐猛地回过头,侧脸连着半个颈子寒毛根根炸立。再转回抬起脸来,耀目的日光让他遍体生寒,白元洁扫视的目光最后停在他的脸上,对上目光,百户便咧开了嘴,惨兮兮的笑容里,露出森森白牙。 第四章 鸟铳 陈沐还没想好如何搭上百户白元洁的关系,白元洁便找上了他,行刑方才结束,头脑昏沉心惊胆战的他便被白元洁招手叫去跟随。在他动身同时,余光瞧见别旗军户攀上高台,拖着解下绳索的尸身远走,年轻的后生提着断腿在地上拖行,相互间还带着笑脸说些什么。 陈沐不敢直视,一双眼睛不自觉地瞪大有些神经质地左右兜转,这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了,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活生生地人就像过年杀鸡一样在众目睽睽下被绞死。目睹行刑并不会让人太过恐惧,真正让他恐惧的是军户笑对旁人与他呆若木鸡的差别,这让他感到无比害怕,因为他是不同的,异类。 倍感孤独,才是真正令他害怕的根源。在这个世界,公元十六世纪,没有总是打扰自己的家人、没有提出难以回答问题的亲戚、没有总是招来麻烦的朋友,也没有……安全感。身边军户形形色色,熟悉到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却也陌生到不敢开口说话。 “怎么不说话?” 跟在白元洁身后走了好远,身前顶盔掼甲的百户突然转过头,有些哀然地笑了,“死了人,都高兴不起来,老瘸子不容易。” 回过神来,陈沐才发现已经跟着走到百户所,也就是白元洁的官署门前,说罢白元洁也不等他回话,便迈入门槛。百户所年久失修,不过是普通官衙再有几间厢房,住着侍奉白元洁起居的从人伴当,门口两个白氏亲兵对白元洁行礼,看也不看跟在身后的陈小旗。 穿过影壁,白元洁直接领着陈沐进了内宅,吩咐从人上茶后坐在首位这才随意指着客座对陈沐道:“站着做什么,又不是头回来,坐。陈二郎,前些日子兼理连、阳、怀、贺、英、清七属军务的武略将军莫朝玉无疾而终,过几日我要去趟广州府吊唁,你抽两个人备上兵器随行。” 陈沐没什么好说的,循着记忆抱拳应下,道:“全凭百户吩咐。” “不用这么生分,叫我静臣就行,你我两家世交的关系,又不是那些军户。”白元洁无所谓地挥挥手,伴当将茶水奉在案上,白元洁抬起二指道:“湖广土人高山茶,尝尝,喜欢拿二两回去。” 说罢,白元洁才正色道:“你的旗丁不错,你会使铳、邵家兄弟会使刀,多教教那小八郎。福建倭寇被戚、俞两将军净空,少不得倭寇溃兵逃到广东,卫所松懈久矣,不堪一战。整个百户所指望咱几个旗官可不行,至少要练出五……两个小旗精悍之士才行。” 白元洁的眼睛雪亮,知晓卫所是什么情况,不说别的单论陈沐的小旗,拢共七个人却上有五十八高龄牙都掉光的,下有十三岁魏八郎不及五尺,真正青壮年除了陈沐和邵廷达,就有个前年冬天冻掉三根手指头的陈冠,大拇指掉了连刀都握不住,这样的军队能打仗? 陈沐这会才明白,怪不得屋子里放着火铳却不见别人拿,闹半天自己会打火铳也是技术兵种! 明朝早期制式火铳沿用至这会儿,先入为主以为明朝到处是鸟铳的陈沐根本想不到那种长得像葫芦丝插个握把能轮人的铁管才是卫所兵的主要火器。现在听到白元洁提到他才想起来家里有根铁管旁边还有子药弹丸,活像放两响的炮仗。说实话,陈沐很怕这老物件会不会点火炸膛变手捧雷,搓着两手硬头皮对白元洁问道:“百户,去广州府前,能不能给属下换把鸟铳?” 火铳是火门枪,要夹在肋下或双人使用,射速低、射程低、不易瞄准;鸟铳是火绳枪,可单人操作,射速比火铳稍快、射程可杀伤近百步、装备瞄具望山更为精准,因为可以瞄准射落林间飞鸟的精准而得名。 鸟铳是舶来品,嘉靖二十七年,明军收复日人、葡人占据的双屿,获鸟铳及善制鸟铳者,明廷仿制而来。这种火器比本土火铳更加方便使用,因此快速进入明军部队。 陈沐想知道,清远卫有没有鸟铳,如果有火绳枪,他更愿意用相较火铳更笨重、更长的火绳枪。 “你想用鸟铳?可以倒是可以,可土铳容易炸膛火兵都不愿用啊,卫所里存着几杆,回头让人找找有没有倭铳给你送去,虽然比不得大小西番铳,但到底是比土铳强些,工部的那些无后的傻屌净做些杂种事!” 鸟铳分多种,西番也就是西洋,小西洋铳是印度、英国火绳枪,大西洋铳是西班牙、葡萄牙火绳枪,至于白元洁所说的火铳则是火门枪,精度与速度都要稍低,不过如今明朝已经能够造出形制相仿的鸟铳,并发展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制作工艺。但如今最好的火器都配备于各地将领募来的军队,偷工减料的次残品才有少数送到各地卫所,不怪白元洁骂工部的官员。 不过要说炸膛这事,十六世纪整个世界的火枪和火炮都在砰砰砰地炸膛,进入工业时代之前所有军械打造都依靠手工,优劣即好不到哪儿去也差不到哪儿去,大哥二哥谁也别笑话谁。 只有认真不认真做罢了。 军官最恨的不是敌人,反倒是自家朝廷的工部属吏,陈沐撇撇嘴不敢接话,虽然不知道鲁密铳是啥,却还眼巴巴地问道:“百户,从哪能弄到大西洋铳?” “漂洋过海来的物件,能让你弄到手里?别说我这小小百户所,就是千户所、指挥使那儿都不会有,工部拨下的好铳都在福建戚将军的军队里,清远卫已经几年没拨过兵器,农具倒是年年给。”白元洁自嘲地笑,像说笑话般地抬手对陈沐道:“你要实在想要西番铳,广州府商市也许有私贩可售,只是没十二三两银子,休想买到手里。有这银钱,还不如自家花销使去,倭铳——凑合用吧!” 说到这儿,白元洁拍拍手道:“买不买铳无所谓,但你旗下几壮丁要练好,积弊已久白某也不求许多,若遇事白某当先,你旗下几人要敢随我同上。但凡敢战者,便是最终力不能敌,白某也定保下尔等性命。可若不敢上,丑话白某也要说在前头,就是逃活回来,白某也定然不饶贪生怕死之徒的命!” 陈沐唯有点头应声,军户靠得住,便是因为畏惧。就像那旗丁老瘸子,说死就死谁也不给他帮话。可军户靠不住,白元洁也是心知肚明,否则也不必如此声色俱厉。 陈沐抱拳应下,想到邵廷达的托付,也心急着想要去探山洞可适合熬硝,旋即对白元洁问道:“百户,上阵冲锋我等自随你同往,只是旗丁不曾整训,若连刀都捉不好上阵也是白给。此次轮耕,我部下小旗能否城中当值,也好稍加操练,战阵可为百户有所帮衬?” 白元洁端起茶碗,颔首应道:“自当如此,勤加操练,白某也不会亏待你们。” 注:‘傻屌’——出自元代马致远《半夜雷轰荐福碑》 ‘杂种’——出自明代正德年间诗人姜南《投瓮随笔》 第五章 屯田 陈沐坐了好久,白元洁不说话看着他,他也不说话看着白元洁,四只眼睛对视满屋子尴尬,最后还是白氏的伴当过来请他,他才反应过来白元洁端茶不是渴了,是在送客。 走出百户所,白氏的门丁在背后窃笑,陈沐也自感面上无光,快步走向自家陋室。在百户所闹了个大红脸,陈沐一路上都摇头笑自己像个乡巴佬。与真正的明人相比,自己确实就是个乡巴佬啊,甚至都不知道白元洁口中如数家珍的鸟铳居然分那么多类别,更不必说其他常识了。 这颗昏沉的头脑记忆时好时坏,也不知究竟何时才能正常。 不过从白元洁的对话中陈沐也看出许多,简而言之,白元洁对他也并不像言语中说的那么亲近,到底还是上下级的关系。但白元洁手下两个总旗十个小旗,出行广州府这种外差能找上自己,想来也是知根知底的缘故,勉强能与亲信沾个边儿。 直至步入家门,靠在门后的陈沐才终于轻松下来,环顾光线昏暗的屋子,才不过一天这屋子竟让他带着几分亲切,这给他无比的安全感。哪怕这间屋子与后世的家比起来没有丝毫安全舒适可言,却比这世上任何地方对他而言都要安全! 真正的危险,是外面,门外的世界于陈沐而言满是恐怖。就在半个时辰之前百十步外的演武场上,他们刚活活绞死一个人! 没过多久,天色渐昏,腹中感到饥饿让他走向米缸,可看着缸底儿一层糙米又舍不得吃,何况也没多少食欲,便索性躺回床榻。院外卫所中万籁俱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与军户的责骂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心神混乱却让他难以入眠,忍不住取出火镰循记忆照猫画虎地点燃半截残蜡,这才枕棉衣抱佩刀闭上眼睛,头脑里想入非非,不知多久才昏昏沉沉地睡着。 次日天还未大亮,一夜没睡好的陈沐便被魏八郎喊醒,捧着水盆侍候穿衣洗脸漱口,推开屋门四下里已有了人声,迎着破晓熹微的晨光领旗下二十多个扛农具的老弱病残孕出卫所走向田垄。 春季正是农忙,下地的不仅仅旗下六个正丁,还有他们户下的‘余丁’也就是家人,齐活上阵。 农活儿陈沐是一概不会,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拉着邵廷达走远几步,这才小声问着屯田事宜,哪儿知道邵廷达心粗,根本不管他为什么不记得这些事,哈哈一笑道:“兄长你是旗官,不用下地干活啊。” “后边小八扛那交杌就是你的。”说着邵廷达还翘起大拇指向后,魏八郎正手上拖着锄头肩膀扛着交杌——马扎,道:“坐着晒太阳,下午忙完了回就行……哥哥,昨个百户那你提没提驻防的事?” 邵廷达若不说,陈沐真险些将这些事忘了,一脑袋浆糊昨夜成宿的噩梦,让他拍着脑袋道:“对,咱是驻防清城,有时间去看看那山洞。不过百户昨天还说了,戚将军在福建平倭大胜,弄不好有那个叫吴平的海寇残部逃进广东都司,旗下要操练些兵事。还有,过些日子你和小八要与我做随行,跟百户去趟广州府。” 前头一说操练兵事邵廷达还有几分不情愿,听到后头这虎背熊腰的莽汉都快蹦起来,哇哇叫道:“去广州府!总听人说起广州如何繁华,城外的店铺牌楼都望不到边,要是能有些闲钱去城里勾栏院子耍一耍……回来管叫那班含鸟猢狲羡个够啊!” 勾栏院,也就是青楼妓院,陈沐听懂了这句,看邵廷达这样子不禁嬉笑着拍着莽虫道:“那都是为达官贵人迎来送往,谁会搭理你这破落军户,巴巴看着不是干着急?” “沐哥这话说的,干着什么急?就算看着也过瘾啊!”说着这冻得直吸溜鼻涕的粗汉还伸手揉在棉袄遮着的胯下,抻起胳膊来露出满是黑毛的健壮胳臂,硬是将这下流的动作使得自然,挤眉弄眼道:“沐哥,去广州府你跟百户可一定记着带上俺!” “也别忘了带上我啊旗官!” 自家兄弟这不体面的动作令陈沐大笑,回头望向后面,邵廷达的声音不小,人人都听得清楚,旗下男丁跃跃欲试,大姑娘小媳妇则有的羞怯掩面有的抿嘴轻笑,尤其是他那弟妹,看着邵廷达的背影扭头笑着啐出一口,见陈沐望来连忙低头,谁也没什么见怪的。明朝风气割裂,上层文人掌握话语权,富家小姐便要缠足避嫌,可下层百姓却是百无禁忌。 至于勾栏瓦舍的风尘女子,则也同样令陈沐感到割裂。在后世的记忆,不论当时的失足女还是现在的风尘女,社会地位都很低下,可当陈沐站在陈小旗的位置去想,那些风月场里迎来送往的艳娘子们,却是着实的高不可攀。 “想去广州府见世面容易,但百户给的随员不多,何况路上百余里难免遇匪类,若想随我同行,自今日起每日便要抽出一个时辰习刀枪弓铳,五日后轮耕更要每日三个时辰操练,你们几个可受得?”陈沐也算机灵,这两天时时刻刻想着如何保住自己性命再虑其他,眼下有这机会,当即丢出练兵的想法,道:“堪堪几日难出成效,从广州府回来一样要练兵备倭寇,白百户可将丑话给我说在前头,路遇凶险有谁畏战怯战,就是逃得性命回来也不饶恕,为了看看勾栏瓦舍,谁也不想变成老瘸子吧?” 后世川陕与北方各地有个方言,叫二杆子,说的是莽撞之人,就像邵廷达这样。白元洁说他会使刀想来不是空话,听到陈沐要练兵便将胸脯拍得震天响,道:“沐哥你放心,俺不给你丢人,你说练兵咱就练兵,谁腆个屌脸敢有半句抱怨,俺便将他按在地上教狗攮!” 几个军户齐声应好,让陈沐惊讶于邵廷达在军户中的威望。实际上是他不知道前往广州府对军户来说有什么意义,作为没有多少行动自由的军户,太多人一辈子都被圈禁在清远卫所到清远城这十几里地,能出一趟远门便够他们拿去炫耀一辈子,何况是五岭以南首屈一指的大都会广州府,这是他们如何奢求都求不到的。 至于邵廷达,他能有什么威望,都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军户,家里没几粒余粮不奇怪,可若没个刀枪棍铳那就真奇怪了,谁又真会怕了谁? 敲定了练兵的事,一路闲散笑语走到田地日头已高,众人耕作,陈沐便在田垄上跑步锻炼,累了便坐到一旁歇息。至午时,田间小道上有马蹄声来,白氏亲兵负着长条包裹策马而来。 “禀陈小旗,鸟铳在此!” 注:含鸟猢狲——出自明朝小说《水浒传》 屌脸——出自明末清初小说《醒世姻缘传》 狗攮——出自小说《金瓶梅》 交杌——马扎 第六章 试射 铳长不过一米,修饰得当的木柄没有多余装饰,原始的扳机与火绳都带给陈沐一种参观古董的感受,哪怕铳管锈迹斑斑,拿在手中依然可以清晰感受短铳的质量扎实。 陈沐猜测,这柄鸟铳应当是二十多年前由明国海盗汪直带葡萄牙人的西洋铳传入倭国后倭人自行仿制的种子岛铳,在海对面的日本列岛被称作‘铁炮’,因射速、天气受限等原因还未受到太大重视,但十年之内将会大规模武装各地割据大名的军队,成为作战的中坚力量。 也许是得陇望蜀的心态作怪,比起手中朝思暮想的鸟铳,陈沐更多注意力放在白氏亲兵的坐骑上,那是一匹看上去较为低矮的劣马,肩高一米多点,但马上的骑手身量也不似邵廷达这般高大,倒也相得益彰。骑手将鸟铳交与陈沐后也不和他客套,翻身上马便扬鞭离去,留下乡间道上一路土龙卷起,却让陈沐眼中炙热。 威风! 照常理去想,开惯了轿车的人怎么会觉得乡间小路上骑一匹混着北方种的劣马威风?可还真不是这样,优越感是比较出来的,身边人都开路虎自然不会觉得比亚迪威风,可如果身边都是‘腿儿着’的呢? 开个桑塔纳都觉得威风啊! “呸!含鸟猢狲!傲个什么。”在田间地头拄着耙子的邵廷达远远瞧见陈沐被马蹄子扬起的尘土盖得灰头土脸,脏话蹦着出口就来,边骂边撂下耙子朝这边三两步翻上田垄,“沐哥别与那傻屌斗气,连话都不会说的呆逼……这是百户与哥哥的鸟铳?放上一铳让兄弟听个响,这写的什么?俺去叫说书匠来认认字!” 旗下说书匠名叫石岐,嘉靖三年生人,虽然也是四十来岁正当年,但身形瘦弱体态矮小,所以陈沐昨日并未拿他算作屯田主力,但若遇到争斗,反倒应是一把好手。谁也想象不到,这个过去在南直隶宁国府城外茶馆说书的落第书生,是因为杀人大罪被充军千里,沦落到广东都司清远卫做个军户。 书生话少,不论他有什么本事,哪怕陈沐想要接触这样的人为自己将来保驾护航,现在心底里也还是对杀人犯多有抵触,旋即摆手叫住风风火火的邵廷达,指着铳柄刻出的字样道:“我没和他斗气,早晚有天我会骑上比他更高更健的大马。你不必去叫书生了,这几个字我认得。” 见陈沐一脸厌恶的表情,邵廷达舔着嘴唇问道:“这刻的什么玩意儿歪歪扭扭的?” “八幡,大菩萨。”这具身体的主人虽然被卫所的先生教过,但并不认得太多字,不过因明字与繁体相近,反倒现在的陈沐能够连读带猜读懂大部分文字,而铳柄上的倭字,自然也能读懂,因为这基本就是明字,“这是倭寇用过的火铳,他们是八幡海贼。” 八幡海贼的正规名字为熊野水军,这些盘踞在伊势半岛熊野地方国人众组成的水军因快船悬挂八幡大菩萨旗而得名。在明朝海域活动的倭寇中占有相当部分,他们的快船也被明人称作八幡船。 陈沐手中这柄短铳木柄上便歪歪扭扭地刻着八幡大菩萨的字样,很难想象这只漂洋过海的异国火器究竟兜转了几个主人才落到他的手中。 “又是狗攮的倭寇!”邵廷达不知什么八幡九幡的,只是挠着头随口骂上两句,随后颇为担忧地道:“倭寇的刀都不经用,他们的铳,沐哥你可要小心些。” 陈沐掂量着鸟铳,不过一米长却有八九斤的重量,铳管很厚,看上去结实耐用,倒也不太担心会炸膛,只是攥着通条疏通铳管,有些意外地随口对邵廷达问道:“倭刀又亮又快,应当很好用才是,怎么会不堪用?” 白元洁说过,陈沐原主人会使铳,陈沐提着火铳便知道这种火绳枪应当如何使用,只是动作间显得生疏,显然过去的陈沐像这样的鸟铳也没正经使过几回,不过只要他知道该怎么使就行了,至于熟练,陈沐今后有的是机会熟练。 “倭刀啊,俺是听卫所军匠说的,倭人进贡倭刀两船九万把,流入贾人市集手上的都不是什么好刀,至于从倭寇那缴获的就更烂了,根本劈不上几次就断。要说好刀也有,备前、山城都是好刀,可俺听说那市面上贵得很,不是咱能用的。”邵廷达说着拍拍腰间悬挂刀柄生锈的雁翎刀咧嘴笑道:“能杀人的便是好刀,不是说倭人的所有刀都是好的,不信兄长去军匠那问问,兴许一石米就能换来把倭刀,他们那有,俺见过。” 陈沐点头轻笑,叫魏八郎跑出百步立个木牌。他也觉得邵廷达说的在理,哪儿都有好刀劣刀,即便冶铁工艺上有所差别,也无法决定明刀与倭刀的优劣。真正造成明刀不敌倭刀的,是刀型制式而非刀身精良……明国单刀,哪儿能比得双手野太刀? 明朝的弊病,早在上千年前的先人便说过: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这鸟铳在卫所库房封存至少半年,枪管内里的锈迹让陈沐用通条捅了半天,还不时有锈屑倒出,好不容易清理干净,塞进子药、铅丸压实,引燃绑在小臂的火绳,准备射击,却见远处魏八郎立好木牌像个小傻子捂着耳朵立在木牌旁边等着听响。 “还真信得过陈某,快把他叫过来!”让大嗓门的邵廷达喊魏八郎回来,陈沐没好气地吹着发梢,“谁知道这铳准不准,万一歪了本小旗可就剩五个旗丁了。” 等魏八郎从对面跑过来,还没来得及捂上耳朵,就听见一声巨响。 “砰!” 铳口喷出巨大的烟雾,铅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出,准确地躲过靶子,不知飞去哪里。 陈沐并不气馁,接连打出十数弹,命中的几率也越来越大,当他在傍晚将厚实的木板扎在七十步外并命中边缘时,那颗铅弹穿透木片,并击碎木板一角,他才终于欢呼着叫了起来。 他总算学会这个时代的远程兵器该如何使用了! 第七章 队列 此后接连三日,白日里旗下众军户携家带口下地耕种,陈沐则绕着田垄跑步、举石锁来锻炼,到了晌午则带着几个军户操演些队列,让邵廷达教授军户使刀。待到傍晚日头有了降下的意思,他便在五十步外立个木牌,端着鸟铳打上十余子。 不过使铳的新鲜劲一过去,缓慢的装填与射速让人倍感无聊,全凭心里提着口气,指望火器保命才耐着性子打上一会。不过装药的事儿便大多交由身边的魏八郎去代劳,陈沐只管瞄准扣扳机。 所幸百户所有些子药留存,平日里因为火铳易炸膛也没太多人使,白元洁一句话便给他拨下上百颗子药,够他用上一阵。把火铳用熟练陈沐才发现,这火枪根本不像他想的那样,若在乡间野外见到单个劫道的,手上有柄火器倒还能制胜;可古代打仗不都是成千上万的人,那时候这种射速缓慢的火器还真未必能派上多大用场,无非是杀伤能力比弓弩强些罢了。 鸟铳是很好的兵器,尽管没有陈沐想象中那么好,三五十步距离无与伦比的杀伤力却不可否认。至于射速上的缺憾,陈沐已经打定主意,将来买也好、在卫所要也好,身上都要配上三把鸟铳,常备着两人给他熟练装弹压药, 练射术能保命,在这个危险的时代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尽最大努力保证自己安全才是陈沐首要之事。 况且眼下也只有这件事能让他上心了,他的职责与其说是武官倒不如说是田官,哪怕受白元洁的命令去练兵操演,他也做不出什么有见地的举动。到这个时代亲自和‘练兵’沾上一丁点的瓜葛,他才知道几百年后现代小说里的主角穿越到古代究竟有多么扯淡……用军训学的队列去练兵,练出一票精兵? 抱歉,当邵廷达问陈沐练什么时,陈沐拍脑袋便说出练队列,然后一帮老弱残就在壮得像头牛的邵廷达带领下无比迅速地站好队列,尽管参差不齐,至少也让陈小旗弄清楚一件事,“你们,你们会站队列?” “沐哥说笑,咱军户别的不会,种田和队列再不会?”邵廷达咧着个大嘴直笑,笑脸还没尽便被陈沐抬手一指打断道:“现在操练,我就是你们的旗官,严肃点!” 到这时候陈沐也知道自己是闹了笑话,属于这个时代陈沐时隐时现的记忆告诉他队列不是什么独属于二十世纪的新玩意,队列俗称战阵,最早可以追溯到上古先秦贵族们用车阵作战时的战阵,后来上千年战争中谋略方式一直因地制宜,但战争的本质是从未有过变化的。 “队列不是为了站在这,是为了杀敌与保全自己,杀敌,是为了让敌人倒在进攻的道路上;保全自己,是为了在战斗中尔等能够攻守相助吉凶相救。”说着这些话的陈沐没有一点不自然,身处这个时代让他明白许多过去所不了解、想不通的道理,他与古人的区别并不仅仅在于他知道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新东西,也在于他对旧世界的了解也远超当代明人,他欠缺的只是对当代的了解,“我们站两个阵形,你们都记住了,一个是队列,由低到高,魏八郎最先、邵廷达最后,站好!” “对对对,就这么排好队,每个人看前面的后脑勺,歪歪扭扭像什么样子,像我这样站,站直了!” 说着小旗六个人都按陈沐的想法站好,这只是刚开始他们都还有点新意,像陈沐这样站着一学就会,倒还站得有模有样。 “记住这个顺序,这样的站姿,这叫军姿,以后你们都记得,但凡兵马集结,你们便这样站。”陈沐说着嘿然笑道:“这样战对打仗没什么帮助,但是好看,有精神头,不像农夫。如果遇到敌人,就要换战阵。邵廷达到前面,你会舞刀孔武有力,便要站在阵前,为袍泽挡住冲来的敌人。” 说着,陈沐让邵廷达在正前,两侧让少了三根指头的陈冠与五十八岁牙都掉光的郑老头用长杆站着,形成一个小三角阵,陈沐自然居中,在他身后是为他装火药的魏八郎,这小子年岁最小脑子活泛,要真打不过逃跑也能让他先跑,陈沐对小八郎还是很喜欢的。在陈沐两侧则是说书的石岐与另一个名叫付元的惯偷用弓箭站好。 总共六个旗丁加上陈沐这个小旗,组成一个简陋的攻击阵形。 还真别说,之前陈沐觉得练兵不是什么好差事,但等他真想试试了才发现,其实指挥几个人按自己想法列队真挺有意思。当然了……像他这种没有家学渊源不通兵法的人,即便头脑里有些后世想法,组成的战阵也实力堪忧,就算拿当兵时的队列完全搬到明军身上也未必能起到作用。 兵法不是生搬硬套,而是因地制宜。 所幸陈沐也没那机会去指挥大型战争,无非是指挥他部下这几个人,防备目的也只是前往广州府路上可能遇到的盗匪,这倒也就可以了。 让旗下壮丁记下这个阵形,接着陈沐过了小半个时辰指挥军队的瘾,便打发他们接着去农忙,留下魏八郎给自己装填子药,一铳一铳锻炼自己的射击精准。倒不是陈沐三分钟热度,他也知道操练队列战阵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可是兵要练、田也要耕,陈小旗一同只有六个旗丁却要耕十二个旗丁的地,谈何容易?倘若他能把旗丁员额补足,再弄来四个拖家带口的旗丁,那倒好说了,让他们家里的余丁去耕作,自己便能带着正丁去一旁操练。 现在呢?他在这让六个旗丁站队列、练弓术刀术,可边上可还有大姑娘小媳妇眼巴巴看着扰乱心神,笑声一句一句传过来,哪里还能让旗丁沉下心来操练? 没办法的事,只能每日腾出一个时辰稍加操练,至少让他们在危急情况下能固守战阵。至于说要想让他们上战场?那就要看陈沐从广州府回来轮值守城时才能妥善操练了。 去广州府,每当想到自己将要跟着白元洁去广州府,陈沐虽然不像邵廷达那般激动,却也不差多少,他也想看看,明朝五岭以南首屈一指的大都会! 第八章 上路【求推荐!!!】 转眼几日过去,陈沐在卫所耕田中练兵做得风生水起,旗下几人都熟悉了他的队列与战阵,每日抽出多半个时辰操练虽然时日尚短没太大成效,虽然军卒总是叫唤饿,但队列站出来总归比不练像那么回事一点。白元洁也抽空过来看了一眼,倒没上来和陈沐说什么,就是远远地在田垄上看了看他们操练,接着便向别的地方去了。 陈沐后知后觉,也拿不准白元洁是什么意思。没过几日,便有白氏亲兵过来给他传话,要准备启程,让他把旗下六个旗丁都带上。 家中仅余的糙米早就被陈沐吃完,腆着脸从百户所衙门弄了点米回去,又都交与邵廷达的浑家给炒作军粮以供路上食用。临行前一日陈小旗饿得头晕眼花,可左近旗下诸丁日子过得都不容易,便也没打他们的主意。来到这个世界十余日不曾食过肉味,馋的口中津液遍生,索性扛着鸟铳走出卫所本想出去猎些野味,怎料走了二里地瞧见只兔子却放了空枪,一时间飞鸟被惊得尽数飞远,兔走狐奔一无所获。 幸得回卫所的路上在别人家后院地里觅得野菜一束,又拾了几颗浆果,回家收拾缸底细碎米粒混上水放着盐熬两大碗羹,虽说味道诡异却到底吃了半饱,肚儿里有东西,这才得以安眠。 陈沐在梦里赚了很多银子,专门雇个厨子给自己做肉吃,做一盘倒一盘!梦的最后突然出现个皇帝要把他株连九族,因为——我大明武官不得经商! 待到次日,早上吓得满身冷汗的陈沐在魏八郎的侍奉下洗净脸面,打满水囊,便让小八郎前去跑腿召集旗丁各个穿得整整齐齐,带着军粮收拾兵甲,一同前往卫所外大道上等待白元洁。 路上陈沐还想着,这梦里不是放屁么,谁说明朝官员不能经商了! 卫所外等待的不仅只有他们,早有另一小旗人马等在外面。比起陈沐旗下的这几个歪瓜裂枣,人家这个小旗看上去就要好得多了,算上小旗十一个人都在不说,还有两匹驮马,旗下军户精神状态也都还不错。 这些军户见到陈沐等人都没说什么,一个卫所低头不见抬头见,军户之间大多都有个一面之缘,因旗官在场只是眼神交流或点点头便算打过招呼。倒是他们的小旗官见到陈沐,笑着走上前来说道:“你是陈小旗吧,近日总听人说起你在城外田地里习铳,我是王百户部下小旗张永寿,见过!” 张永寿看上去年岁与陈沐相仿,不过衣着打扮可不像陈小旗这么寒酸,尽管身上都穿着赤色鸳鸯战袄,但腰间悬着一块玉佩,足蹬一双精皮薄底儿快靴,再加唇红齿白生得偏像贵公子,让陈小旗不禁有些自惭形秽,倒是对他生出不少好感,点头应下笑道:“见过张小旗,在下白百户部下陈沐。王百户此次也要同去广州府?” 张永寿并未回应陈沐这句话,倒是笑着看向陈沐身后以高低站成队列的六个旗丁,对陈沐说道:“陈小旗练兵有道,此次前往广州府路上相互扶持,还要仰仗小旗照顾。” 正说着,卫所方向的路上便传来马蹄声,陈沐转头望去便见白元洁骑在一匹健马上奔驰而来,其后跟随四个白氏亲兵也都各个骑马,还有两个从人一同赶着一架马车,一同前来显得颇有声势。 见到张永寿的小旗,让陈沐对失望的大明王朝突然又平添了些许希望,看样子他的小旗出现这种减员的状况应当只是个例,若是如此虽说卫所稍有废弛,但应当也还不算坏。否则要是各个小旗都似他这般,十个人的员额只有六个,那一个卫所五千六百人的员额岂不是只剩三千老弱病残? 不过白元洁过来一开口便打消了陈沐的想法,“你们两个见过了?永寿,这便是兄长与你说过的陈沐陈二郎,所中多有传闻那个喜爱田间操持火器不务正业的小旗就是他。” 向张永寿介绍了陈沐,白元洁这才转过头来对陈沐道:“这是张小旗,祖上做过咱们清远卫指挥使,清远城隍庙西凤凰街那座指挥使卫衙就是他祖上修的。等咱们从广州府回来他可能就升任总旗了,路上相互照应着。” 听到白元洁的话,张永寿矜持地笑笑,道:“祖上的事早过去好几十年,都快没人记得了,劳烦静臣兄还记得。陈兄不必多虑,此去广州府尚需七八日脚程,那咱们上路?” 众人启程,只是张永寿又从他的旗丁那牵来一匹马给陈沐代步,几人骑马缓行,十几个旗丁则在车马前后护卫着踏上前往广州府的路。 虽说是不必多虑,可陈沐哪儿能不多虑?原以为大家都是白元洁的护卫,闹半天张永寿族中也与武略将军莫朝玉有旧,合着这次是白元洁带着张永寿前去吊唁,唯独他是个护卫……这就有点尴尬了。 要不说有时候心思多的人活着不快乐,像邵廷达这种马大哈就完全没有陈沐的困扰,一路上引路在前可别提有多高兴了,明知道赶路二百里地却还像春游般松快的心性也真是让人羡慕。 不过好在张永寿的性格极好,健谈又不目中无人,一路上交谈倒也愉快,让陈沐在半日里他与白元洁的交谈中将他的家世差不多弄清楚。张永寿始祖张琳是徐达的参赞军务,到张贵则官拜清远卫指挥使,不过后来张氏家道中落,族人有的去别的地方,有的试图读书科举做文官,再也没出现过清远卫指挥使这样的三品大员。 此次张永寿前往广州府,一是为了吊唁武略将军莫朝玉,二便是为了去广州府拜见亲族。 其实说来,就是为了跑官。 至于白元洁要把陈沐带在身边也是两个意思,一来是为了让陈沐的小旗加以历练,将来若有立功的机会手边有可用之人,二来也是想让比较亲信的陈沐多见见世面,总呆在卫所里也不是个事。 一路上走得是极为轻松,日行三四十里也不算太过辛劳,何况白元洁的马车也让随行旗丁放置粮食水囊等物,道途不算艰难。不过待到距广州府尚有八十里的黑岭一带,白元洁却紧张起来,一路催促他们尽快通过。 “黑岭近日有道途商旅被劫,广州府曾发兵多次却不曾寻觅贼踪,陈二郎,让旗丁都拿好兵器小心赶路。” 第九章 乌合【早上好呀穿越者!】 好的不灵,坏的灵。 白元洁一路想着不要遇上匪徒,可偏偏他们一行在路上紧赶慢赶,过黑岭时还是拖沓到了天色已暗,到底是要夜宿岭间,这让众人心中都带着紧张。 众人在黑岭中寻了一处山坳拴好车马就地扎营,点起篝火坐到一旁吃些干粮,张永寿看众人如临大敌的模样不以为然地笑道:“要我说诸位不必如此惊慌,那遇袭的商贾不过十余人还尚有逃出去的伴当,我等一行二十人,各个携带兵器连鸟铳都有四,不,五杆,难道还会怕了区区山匪?” 白元洁没有说话,陈沐笑道:“张小旗说的有道理,不过不怕归不怕,应有防备还是要的。” 陈沐对张永寿挺有好感,不过单听他这话,料想将来其将来在武官仕途上未必能有多少建树。其实如今一行人多多少少心里都带着警惕,偏偏张永寿就没半点警惕,他那一小旗的旗丁也都围着篝火没半点防备。白元洁是真警惕,就连这处驻防营地都是他选出来最好布置防备的地方,三面都是石头,即便夜晚遇袭也只需要防备前面一个出口就够了。 至于陈沐?陈沐是假警惕,真害怕。 出发前往广州府时他还尚未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只觉得一路上即便遇上匪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狭路相逢依照他操练的阵形糊弄着冲杀过去就算了。可正等事到临头,哪怕还没遇见匪徒,单是想想便让他知道一切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以谋财害命为职业杀人不眨眼的匪徒? 即使有过从军经历,陈沐不是神经病也不是疯子,不害怕是假的。 吃过干粮就开始值夜,手底下六个旗丁都得了陈沐的嘱咐,就连睡觉铺开的毛毡子都依照阵形就为了突然遇袭能保持阵形直接投入战斗。尤其是邵廷达与魏八郎,心腹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这才让他能安心睡过去。 众人都是紧张兮兮熬到很晚才睡去,包括白元洁在内一众尽管都是军户,可承平已久没有谁真的经历过战事,倒是石岐与张永寿旗下的两个旗丁及四个白氏家兵稍显镇定……他们才是真正杀过人的狠角色。 夜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将陈沐唤醒,睁开眼便见昏暗的篝火映照着邵廷达的手在自己身上推来推去,陈沐张口刚想说话便被捂住嘴巴,听邵廷达小声说道:“沐哥,林子里有人,别出声!” 一句话将陈沐昏沉的头脑陡然清醒过来,浑身骤然紧绷,接着便见邵廷达伏低了身子捉刀在手,脸上没有平日里那憨傻模样反而满是凶悍,目光透着危险望向密林。顺着邵廷达目光的方向,陈沐趴着便见到睡前白元洁布置在营地边沿的三堆篝火,中间的篝火因无人添柴已经熄灭,两侧的篝火也光亮昏暗,映照着密林,但在陈沐眼中并未见到有丝毫风吹草动。 尽管不解,但看邵廷达的模样不似作伪,陈沐小心翼翼地将火铳放到身旁,又一手捂着魏八郎的嘴轻声叫醒他,接着转头望向白元洁的方向,居然发现白元洁侧身躺着也已经醒了,见他望过来,谨慎地点点头,握着拳头随后做出十四的手势,令陈沐心惊不已。 十四是什么意思,白元洁发现有十四个盗匪? 魏八郎醒了,听到陈沐的话瞪大了两只眼睛,不过这个半大小子什么都不懂,陈沐在他眼中只能看到像那天对老瘸子行刑时一样的惊恐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仿佛过了今天他就是个真正的男人了一般。 “待会别乱动,躲在后面给我鸟铳里装子药,听到没。” 要不说死小孩傻,不停地点头好像陈沐说要给他的不是鸟铳而是糖豆一般。这小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不得不说,虽然陈沐一直觉得小八郎傻,但魏八郎的表现确实比陈沐要好不少。 白元洁醒的比陈沐要早,自幼习武与家传的训练让他比旁人睡眠要轻上一些,何况露宿野外本就让他休息中带着警惕。尽管他仍然躺在那没动,但已经打发一名白氏亲兵借着马车的掩护去唤醒张永寿旗下的那几个火铳手,以期在稍后能拉出第二道防线。 从他们休息时睡觉的方位便能看出白元洁的布置,陈沐小旗七人在最外侧,中间是白元洁与四个亲兵,在最里面是张永寿小旗十一个人,他们与白元洁中间,则放着马车,两侧拴着马匹。 拿陈爷当盾牌使呢! 陈沐这边没见什么动作,邵廷达悄悄叫醒一旁的石岐、陈冠时,陈沐盯着密林的目光终于发现灌木丛哗啦啦地动起来,后面确实有时隐时现的人影,才刚端起鸟铳便听身后发出叫喊。 “贼人?贼人在哪!” 一声惊叫,是张永寿旗下的旗丁惊醒中发出的喊声,接着林间便有箭矢射过来,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便跃出灌木叫喊着举着刀剑冲杀出来,骤然间身前身后乱作一团,有枪响与惨叫从身后传来! “砰!” “啊!” 刹那间马车后乱作一团,有个火手被钉在马车上的箭矢吓到惊慌失措扣动扳机,接着火铳便打在身边同袍身上,造成更大的混乱。 陈沐顾不得身后发生的乱象,白元洁的亲兵已经在马车旁引弓射击这些冲过来的盗匪,邵廷达提着蒙皮木盾与锈迹斑斑的雁翎刀护在陈沐身前筋肉紧绷,魏八郎则腾地一下从毛毡子上跃起到他身后飞快地打燃火镰满脸兴奋地举着火绳递给陈沐;两侧已经乱作一团,缺了手指头的陈冠也缺了胆气,丢下长矛抱着脑袋朝拴马的地方跑,石岐举着木矛朝陈沐凑过来,没来得及被叫醒的郑老头因骤然惊变闭着眼睛捧着长矛朝身后胡乱挥舞,陈沐胳膊上火绳绕了好几圈却怎么也塞不进鸟铳上插火绳的龙头! 一群乌合之众。 身前人影绰绰,陈沐似乎又回到老瘸子行刑时的那种状态,头脑发空耳朵失灵,四周到处叫喊却又听不到一点声音。火绳插进龙头,扑至近前的贼人刚被邵廷达举盾撞飞出去,转眼又一身影舞刀飞扑而来。 举铳、开枪,像在清远卫磨练了上百次的标准动作如今已成为肌肉情急之下本能反应。 铳口冒出黑火药不尽燃烧的浓烟,嚎叫戛然而止。 他杀人了! 第十章 遇战 鸟铳枪口发出的火药烟雾里,向前跌坐的身影被陈沐一脚踹翻,但枪响并不意味着战斗结束,慌张的陈沐将目光向左右望去,仿佛到处都在战斗,到处都是混乱。 他看见邵廷达的刀已经不知飞到何处,跪在一个盗匪身上用蒙皮木盾奋力砸落;看见石岐与盗匪扭打在一起二人兵器都不知落在何处;他看见后方马车旁鸟铳硝烟四起,却未曾见到目力所及之处哪里有盗匪倒地,倒是密林里羽箭还在朝这边四射,同样也没谁被射中。 魏八郎没忘记陈沐在战前说的,要他呆在身后帮他压子药,虽然陈沐眼下并没有把鸟铳给他的想法,但小小的身影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陈沐漫步在纷乱的战场上,攥着兔皮子药袋。 死小孩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陈沐不知道自己目下该做什么,他只是提着鸟铳毫无目的小步走着,说起来时间长其实也不过才走四五步,便听身后有人高声喊道:“陈二郎!” 是白元洁的声音,转过头便见一名蓬头垢面的盗匪握着刀僵在三步之外,褴褛棉袍上箭簇透体而出,脏乎乎的脸上瞪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沐,箭尾的另一边是白元洁已经捻起一支羽箭重新在战场上选择他的目标。 陈沐这时才回过神来,返身将鸟铳塞给身后跟着的魏八郎,自地上捡起邵廷达那锈迹斑斑的雁翎刀快步朝石岐冲去,侧身想一刀劈死压住石岐正掐着他的盗匪,落刀却偏离脖颈数寸,肩膀皮开肉绽温热的血便溅在裤腿。 头脑一片空白,陈沐下意识地还将沾了血的腿向后撤出一步。 我在做什么? 耳后破风之声,仓促之间回身抬刀格挡,回过头便见黑暗中双刀错过一道火花,金石之音在耳边响起,小腹遭受重击,被贼人一脚踹在下腹蹬蹬蹬地让陈沐接连退出好几步,再想站稳身形那贼人却已抬刀再度劈来。 再度格挡下盘却已不稳,酸麻的虎口握不住兵刃直教雁翎刀脱手飞出去,脚后还不知被什么绊住竟是仰身超后倒去。 所幸,因陈沐摔倒贼人这一刀亦同样落空。陈沐摔倒并非毫无防备,强扭着身子侧身倒地,手臂方一摸到地面便攥着一捧泥土撒了出去,发狠地瞎踹在贼人膝盖,他身强力壮,一脚过去便叫贼人左腿扭出不自然的形状,接着便是一声惨叫身子站立不稳当场向一侧摔倒。 陈沐哪里还会再给贼人站起来砍他的机会,翻身骑在其身上一手按住其捉刀的手一手抡圆了拳头直朝头上招呼。 堪堪两拳下去贼人便出气多进气少,陈沐又向其喉咙补了一拳便不再理会,拾起刀来跑向魏八郎。这个十三岁的小家伙正捧着装好子药的鸟铳四下张望寻找陈沐的身影,接着便被陈沐一把将鸟铳拽走,塞上火绳也不瞄准朝着就近的贼寇便放出一枪,十步之外舞着长矛与郑老头相互试探的贼人应声而倒。 火铳巨大脆声吸引一旁冲向石岐的贼人,转头向陈沐冲来,当下陈沐顾不得许多右脚狠狠踏在地上身子便已飞身跃起反手提着鸟铳发烫的铳管抡圆了砸在贼寇的脑袋上,巨大的力量使铳把将贼人侧脸击打变形,木质的铳把四分五裂,接着陈沐便撞进贼人胸膛将其撞得接连后退数步,待贼人回过神来,便见眼前是越来越近鸟铳枪管上的断裂木刺,接着眼前一黑便再也不知道什么了。 远处林间传出一声呼哨,接着几个四下砍杀的盗匪便像得到号令一般飞身而逃,白元洁引弓大喝:“追杀不要入林!” 随白元洁的大喝,知晓贼人已经退却的旗丁们这才鼓起勇气追着贼人冲了出去,而陈沐早已毫无余力,拄着残缺的鸟铳仰身一屁股坐在地上,重重地喘着粗气两眼无神地环顾一片狼藉的营地。 猛地从精神高度集中的紧张感中撤出来,即便目力所及之处尽是尸首,残肢断臂与火光映照下黑红色血迹斑斑,刺鼻的腥味冲进鼻间,陈沐最先感受到的却并非身上的疼痛,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与浓烈的后怕。 他不断吞咽口水,却只觉口干舌燥,胸膛的心跳嘭嘭直震耳边,张开五指放在眼前,只觉手抖得厉害,接着才意识到并非手抖而是整个身子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这种感觉令他无端地想要抽烟,探手窸窸窣窣在身上摸着入手却是臃肿的鸳鸯战袄这才意识到这个时代没有香烟。 啪!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得陈沐猛然间回神全身便是一抖摸住鸟铳便要起身,抬眼却见是白元洁一巴掌拍在魏八郎脑后,将这小子顶上小帽都拍飞了,笑着走了过来。 “带着你还真不赖!”白元洁龙行虎步地走过来,理所当然地看也不看魏八郎,道:“傻站着做什么,给你家小旗把伤包了!” 说罢,抬手将手中一物朝陈沐怀里丢了过来,这才伸出五指笑道:“我看着呢,五个!” 陈沐接住才发现白元洁丢过来的是个水囊,拔出封塞酒味便扑面而来,到现在他脑子都不够清醒,仰头便灌下两口,长出了口气才发现白元洁所说的‘伤势’,他右手外侧不知何时刮蹭出大片伤口,尤其握拳的四个指节生疼,虎口也不知怎么裂开,伤口朝外渗着斑斑血迹。 不光是手,肚子挨了一脚如今只觉肠胃都绞到一处,何况使力过猛如今只觉胳膊腿肩膀后背没一处不疼。接着,陈沐的目光便放到了鸟铳上,现在已经不能叫鸟铳了,是铁管和木棍合在一起的奇怪东西,铳尾的木把已经不见了,铳管不用看也知道歪得可怕,眼看着便不能使……陈沐心里既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也没有兵器受损的苦恼。 妈的,老子再也不想打仗了! “行了,这次你立了功,等贼人尸首送到广州府大约能换上些赏银,到时候再买杆新铳便是。” 听到白元洁这么一说陈沐登时瞪大了眼睛,“杀人还给钱,还有这事?” “我大明律法。”白元洁微微扬起下巴,看陈沐的眼神像看个白痴,“论首级功,有功者升实授,不愿升者赏银!你还想坐到什么时候?清点伤亡……永寿小旗下死了四个。” 第十一章 买卖 天亮再启程,他们这支吊唁小队里便没人骑马了,六匹马拖了十几张用麻绳拴在一起的毛皮毡子,上面带着他们一行之斩获。足足用了半天,陈沐才弄明白明朝的首级功……太凶悍! 明朝以首级论军功由始至终,从军队到百姓,从九边到内地,杀贼皆以首级、耳朵记功。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倭寇,洪武年间朝廷给出的赏格是近海抢倭寇一艘船并杀擒倭寇者赏银五十两,一颗倭寇首级同样五十两,陆战杀死倭寇则是二十两。到嘉靖年间,不论水陆主客官军民快,只要杀死一名真倭首领,升实授三级,不愿升赏银一百五十两;真倭从贼升一级或赏银五十两;汉人从贼则是二十两。 至于海洋遇贼、有能邀击沉溺船只、或追逐登山、使贼不得近港;如贼已近港、有能奋勇堵截、使贼不得登岸;如贼已登岸、有能冲锋破阵、夺其声势、或追出境、或逼下船、使地方不致被祸;或所部兵少、而擒斩多者,这些更是统统为奇功! 而且这官府赏银也不是恒定,还讲究个通货膨胀,贼人多的时候获得首级容易,奖赏的钱便少;贼人少的时候,获得首级难,奖赏的钱便多。而陈沐他们此次逐贼属于内地流贼,是赏格最低的一种,官方价格为五两,实际能到手多少就不知道了。 “不过这首级功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兄长你不知道,俺听那北边来的老军户说,九边杀良冒功可厉害了,从边外跑回来的明人大多都被九边军户杀了提着脑袋领赏去,他们还备着毛皮袄子哩!” 邵廷达夜里格杀二贼,白元洁下令追击时这莽虫还有力气,追出去又在林子边擒住一贼,虽然肩膀被羽箭射中,处理之后已无大碍,是昨夜杀贼仅次于陈沐的。如今他牵着拴住贼人的绳索走在前头很是眉飞色舞,讲起军功的事口沫横飞,“逃回来的明人就算穿着民装,他们都能割了脑袋换上毛皮袄子说是北虏,还有天顺时的北京城。” 杀良冒功的事在历史中屡见不鲜,对陈沐来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话显然不能对他造成震惊的效果,缓缓点着头向前走着,倒是邵廷达提起北京时让陈沐来了兴趣,问道:“北京城怎么了?” 天顺是明英宗时的年号,距现在都快一百多年了。陈沐以耐人寻味的眼神望向五大三粗的莽虫,他这兄弟还有这见识呢? “这都传开了,也就兄长你不知道。”又是这个眼神,又是这个眼神!特么昨天夜里白元洁就像看白痴一样看他,现在这邵廷达也敢拿这眼神看他了。抬手便用裹着白麻布的手一巴掌拍在邵廷达后脑勺上来了个响的,陈沐催促道:“赶紧说!” “诶诶说说说,就是曹钦之乱么,北京城里兵马平叛为砍头领赏把乞丐都杀绝了,吓得城里老百姓好几天不敢出门,啧啧。”邵廷达抿着嘴摇头,末了却十分鸡贼地把硕大脑袋凑到陈沐旁边小声问道:“沐哥,你说咱要有机会……杀不杀?” 陈沐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着邵廷达,卧槽!明人都特么这思维? 见惯了军民鱼水情,不拿民众一针一线为纲领的解放军,突然把他丢到这个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的时代,一时半会他真不能接受。 仿佛是被陈沐的眼光看着发毛,邵廷达挠着脑袋露出苦恼神色道:“兄长别这么看着俺,咱军户日子太难了!” 邵廷达一句话,让陈沐回想起他刚到这个世界第一天,他五大三粗的兄弟搓着手叩响自己房门来借米,也不禁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道:“行了,这会拿两个首级一个擒获,功劳够你发财了,用不着杀百姓。” 邵廷达闻言一边点头一边回头看着绳索牵引的俘虏,仿佛在看银子一般咧着大嘴发出杠铃般的笑声。 陈沐算是看出来了,昨天之前,旗下也就石岐这个闷不吭声的旗丁见过血杀过人,可过了昨晚,余下几个人都见识过生死,精气神立即便不一样了。 明军杀良冒功,也再容易理解不过,可理解归理解,陈沐一样不能接受。他管不住别人,至少能管住自己人,杀良冒功?休想! 后汉书里将吕布比喻为鹰,说是饥即为用,饱则飏去。可如今在陈沐看来明朝军户便已不止是饿鹰了,有敌人还好。可天底下像清远卫这样没有外敌的卫所明朝不知还有多少,而像邵廷达这样贫苦的军户又不知又多少。明朝表面上风平浪静,可谁知道暗潮涌动之下的究竟是什么? 昨夜的争斗,他们擒获三名、斩获十二名贼人,收获颇丰。相较而言伤亡则微乎其微,张永寿旗下死了四个旗丁,其中一个是被同袍惊慌之下用鸟铳打中心口死掉的。陈沐旗下本来算上他有七人,郑老头在战斗中被砍伤大腿,如今在后头马车上坐着,缺少医疗手段将来估计要被叫做郑老瘸子,除他之外亦有一人阵亡,战斗开始便丢下兵器逃跑的陈冠,他靠近马匹,被白元洁以为是夺马逃跑因而射杀。 战斗几乎一面倒,陈沐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便成了此战首功,战后白元洁说他几乎拦住所有冲进营地的贼匪,还不停夸赞他的战力,旁人看他的眼神中也多有敬畏,只有他自己知道……干掉五个贼人还没死掉,真的是运气。 夜晚宿营,虽然出了黑岭但有夜战的经历让众人比先前更加警惕。陈沐正百无聊赖地食着又咸又硬的干粮在脑袋里畅想着美好雇上厨子吃顿好的,便见张永寿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对陈沐道:“陈兄,借一步说话?” 陈沐有些疑惑,小心翼翼地将干粮放回囊中,点头起身跟张永寿走开几步,这才见张永寿笑着说道:“陈兄,你我一同并肩作战,张某就不说那些虚言了。陈兄如今有八颗首级在身,不知是打算用来升实授还是换赏格?” 八颗?陈沐只是稍有疑惑便知道张永寿是将他旗下斩及都算上了,拿不准张永寿是什么意思,点头说道:“在下家贫,自是欲将五颗首级换赏银,张小旗?” “如此甚好,不如打个商量!”张永寿一听陈沐要换赏格,便抚掌大悦,道:“陈兄将首级让于在下,广州府能给多少赏银,张某便出多少买下,陈兄以为如何?” 第十二章 银子 陈沐把人头都卖了,不光是人头,还有邵廷达那个俘虏,以及石岐身上那个首级在问过他的意思之后,八颗首级一个俘虏,全部都口头交易给了张永寿。 生平头一次做这首级买卖,陈沐虽然不太了解其中道道,但张永寿倒是轻车熟路,只是简单地交代陈沐与邵廷达、石岐两句,便笑着定下到广州府看官府赏格定价给他们钱,到时候再把首级交给他便是。 升官与发财既然不可兼得,陈沐肯定选择先填饱肚子。如今对这个时代都没有足够清晰全面的认识,官位越高越容易出错,所以他不着急升官,但眼下没钱却万万不行。他想制洞硝,首要任务便是要弄几口熬硝的大铁锅,再加上一应器具没二两银子下不来。 就现在他这经济状况,上哪儿弄二两银子,就算回去发俸他把那三石糙米都卖了也还凑不到一两。这就是卫所下级军官的难受之处了,明明是从七品的小旗,月俸七石,偏偏发下来克扣完了便只剩三石,像不入品的从人一般,偏偏还没地儿挑理去。 陈沐搬着手指头算了算,他在卫所看着旗下丁卒种上大半年地,再上清远城墙巡几个月的城,一年到头约莫着糙米换钱能入手八九两银子。 算来算去是越算越郁闷,最后陈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暗骂道:“他妈的,还顶不上王婆给西门庆潘金莲拉个纤儿!” 王婆给西门庆潘金莲拉纤还挣了十两银子呢! 小旗尚且如此,何况军户? 也不怪邵廷达问陈沐遇到杀良冒功的机会杀不杀了……不杀良、不杀贼,他们这些军户便要被天杀。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胆儿大的降龙伏虎,胆小的喂猫养兔。陈沐不是太多愁善感的矫情人,何况他也没到达者兼济天下的程度,自己尚且不能独善其身,哪里管得着别人,左右做成这桩首级买卖,他能发上一笔横财。 没到广州府,谁也不能确定黑岭山匪的赏格是几两银子,不过无论白元洁还是张永寿都估计陈沐的首级至少能值十两,他一年的俸禄啊! 十两银子,除了回清远购置铁锅等器物,大半盈余陈沐琢磨着再买上一杆鸟铳。或许不买也是可以的,他看着手头上那根像烧火棍般的坏铳只觉可惜,丢了是肯定舍不得的,他想等回卫所了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哪个军匠能给修修。 虽然,希望渺茫。 可能省太多钱了,就白元洁所说,还不如倭铳的明鸟铳,即使是直接让工部工匠给造一杆,单单花费的成本就不会少于四两银子。 不过很快陈沐就不必再为这事担忧了,就在他与张永寿商定好买卖首级的第二日,张永寿便让他旗下军丁给陈沐送来一杆铳管都没什么磨损的明造鸟铳。 张永寿笑嘻嘻地一边责骂他旗下军丁一边跟陈沐解释,夜战中就是用这杆铳的旗丁慌乱中打死另一名旗丁,所以他不让小子用了,等这次回清远卫就打发那人种地去。 这杆明铳一共开过十来枪,崭新。 虽说是打死过一名同袍明军,但陈沐也不会觉得晦气,开什么玩笑!陈小旗手里揣着五条人命,刚做完八个脑袋的大买卖,还会害怕这点儿晦气? “这么贵?” 陈沐盘腿听着白元洁跟他说起鸟铳造价暗自咂舌,便见白元洁轻笑一声,如数家珍地说道:“铁四十斤炼至八斤,再有木料钱、炭火钱、铜件钱、工钱,这便四两都不止。再说了,真给你一杆二两的鸟铳,你敢用么?” 白元洁这话真说到点上了,火绳枪这东西不像打定装弹的击发枪,扣动扳机后插着火绳的龙头打在铳床引燃火药引,有将近半秒的时间才能将铳管内的子药引燃乃至击发铅丸……对陈沐来说,整个过程就铳床上火药‘嗤嗤’地冒烟那半秒最吓人,生怕运气不好下一刻鸟铳炸膛砰地一声四分五裂。 二两的鸟铳就像在手上捧着会爆炸的铁管,谁敢用! 见陈沐笑了,白元洁也不再多说,他见到陈沐将废掉的倭铳裹着放到马车里换上这杆明鸟铳,便知道他们的买卖谈成了。他是知道张永寿想把这些军功弄到手,不过他并未找上在战斗中射杀三个贼人的白元洁,而找上陈沐。张永寿是个聪明人,知道即便找上白元洁,白元洁也不会为了点钱把首级功送出去。 从出身上来说,白元洁和张永寿是一类人,他们祖辈都曾做到清远卫指挥使这样的三品大员,家族在清远乃至广州府都底蕴深厚,有功勋就能升迁。即便说差别,也不过是白元洁祖上得到世荫百户而张永寿没有罢了,所以张永寿更需要功勋来让他的官职向上动动。 陈沐不一样,祖祖辈辈都是小旗,卫所最低级的军官,生计尚且都是问题,谁都知道他一定会卖出首级。 白元洁知道这事,但他没出面和陈沐分说只因他是陈沐的直属上官,如果他去说,便显得这事不容置疑。 “你做的对,首级卖给永寿能得到官府一样的银钱,却未必能得到一杆新铳,对吧?”白元洁说着笑起来,高耸的颧骨显得坚毅非常,朝远处往了一眼,不知为何叹了口气,目光稍显深邃地说道:“这世道就如此,你的功勋差一个首级就可升实授总旗,但若真等广州府给你落下职位,还不知要再等几年,先拿钱过好日子。” 陈沐不知道白元洁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首级卖了最少十两银子,还落了杆鸟铳,高兴都高兴死他,哪儿会有什么不满。不过当下也不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合适,只是稍显尴尬地点头笑着。 “白某杀了你旗下旗丁,他要牵马逃跑,不得已而为之。”白元洁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篝火闪烁间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出了口气转过头来看向陈沐友好地笑了,轻声说下一句,“别怪白某。” 说罢白元洁转身离去,陈沐却蓦地想起,在他和张永寿做成买卖的那个夜里,他起夜撒尿时发现张永寿旗下有个旗丁被几个人拖进树林,随后再没有出现过。 抱着鸟铳坐在地上的陈沐无端觉得脊梁骨传来阵阵寒意,紧了紧鸳鸯战袄矮着身子朝火堆凑过去,坐得近了一些。 第十三章 广城 路上又走了几日,陈沐都没再与白元洁、张永寿说话,行路时也离车驾远远的,说实话他对这百户与小旗心里有点发怵。 黑岭那场夜战让他觉得自己和这些明人没什么不同,甚至他发起狠来比他们更凶狠,整场战斗他杀人最多!人们也因此敬畏他,但不知怎么,自从那晚白元洁和他说了那些话之后,陈沐便在心里无端感到害怕。 他不知道每个人脸面后面心里想的是什么,也听不懂只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才了解的潜台词。但他知道,这些明人未必能比他手辣,却一定比他心狠。 即便他们都能杀人,但杀人者与杀人者之间也是不同的。 他记得自己杀人后时什么模样,杀人是因为贼人要来杀他,即便如此他还是难以抑制二十多年来法制教育形成的人生观与来自五百年前见闻的冲击,让他担忧、害怕、畏惧、紧张、惊恐。 他见过白元洁杀人,不止一次。取一张纸念一席话,轻轻点头,老瘸子被绳索绞死在高台上;黑岭夜战,陈冠丢下长矛转头跑得比兔子还快,心神混乱的陈沐根本不顾上别人,但白元洁顾得上,没有犹豫引弓放箭心如止水;而杀人之后陈沐总能听见白元洁的感叹,令陈沐感到讽刺的是——他感叹,是感叹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走错了路。 陈沐没有心情去打探被拖入林间的那个旗丁做了什么事情才有此遭逢,甚至并不好奇那个人是死是活。他只知道单是照料自己活下去便已令他身心俱疲,他就像一头披着明人外皮的野兽隐藏在人类世界学习他们的行事准则,亦或是五百年前的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人面兽心。 这一切对陈沐而言都已无关痛痒,他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是重要的。 翻过三座山、越过两条河,道旁的人烟不再像清远卫近畿那么稀少,地势进入平坦,放眼望去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水田。道旁村落多了起来,人们甚至沿着道路铺出摊位叫卖从上百里外的海边运来的海鱼。可供三辆马车并行的宽敞土路逐渐拥挤起来,百姓见到他们这些身着军服携刀带铳的官兵避之不及,更别说他们的马后还驮着十几具尸首。 张永寿变得兴奋起来,凑到队列最前不吝口水地对陈沐这几个乡巴佬讲述着广州城的辉煌,指着地平线渐渐高出的黑影叫道:“看,广州城!” 陈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城墙,广州府城墙比他想象中还要高大还要巍峨。随他们前行地平线逐渐拢起一道巨大而宽阔的黑影,那是广州城西南角的城门与城墙,张永寿说广州城的四面城墙周三千七百九十六丈,计十五万一百九十二步,在陈沐眼中,巨大而繁华的广州城就像一座山。城池起在四五丈高的斜坡上,其上又有接近三丈高的城墙,其实城垛铳口,巍峨雄武。 隔着遥远城池,亦能望见城墙内那些高耸建筑的飞檐比邻交错,透着日光极为壮美。 “俺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城!” 张永寿没有在陈沐脸上找到震撼的神情,对他像朝圣般的神态感到无趣,反而是邵廷达这个憨大个子目光呆滞地看着远远地城墙仿佛挪不开腿的模样十分满意,随后往那边凑着笑道:“再走上十多里地,城外百姓稠密没地下脚,哼,一会儿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说着张永寿便打发两个会骑马的旗丁先行奔走,去广州府衙问询黑岭贼人首级赏格,在这之后,张永寿似乎也没了什么继续显摆的欲望,倒是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不少,行进间诸如大拇指腹轻搓食指之类的小动作多了起来。 他很紧张,在盘算着什么。 陈沐料想,他是在计算着自己带来的首级够不够升实授到百户。 其实张永寿也的确没什么好卖弄的了,随着距离广州府越来越近,人们心中一开始的震撼也会越来越少,反而陷入对身边景致的好奇,就像从前那个世界俯瞰每座城市都会令人感到震撼,但在那生活的人却并没有这种感觉,因为不知不觉,陈沐已身处其中。 道路行人摩肩接踵,沿着官道城外的街市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甚至还有整整一条街上全是食铺子的街市,卖海鱼河蟹穿着蓝、黑等素色布帛衣物的商贾将水产放在缸里摆出来叫卖;卖烤乳猪、熏猪肉、炖狗肉的商贩将做好的整头猪挂在铺面外以招揽食客;卖蛙的农人用解腕短刀从蛙背上刺开口子挑出皮肉动作飞快;百姓穿着绸衣帛衫在路上到处听见的都是‘让一让’、‘借过’,传入耳边尽是喧闹。 更远处接近城墙宽广的护城河岸边停靠着巨大而华贵的画舫,船上亭台楼阁应有尽有,其间甚至能看见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清静儒雅的浅色衫袍对饮而酌的年轻士人。 林林总总,看得人眼花缭乱。 陈沐一行人并未入城,众人携带火铳入城多有不遍,白元洁找了旅店来安置他们,毕竟他与张永寿入城吊唁亦要办事,还要在广州府留待两日。 众人交出户帖给掌柜登记在店薄上,白元洁便低声给陈沐讲起了城中注意事项,“待换了银钱,城外三街六市都可逛逛,你也该买上一双好靴履了;若是好酒,广州府烧酒、南酒应有尽有,就算是金华酒也可轻易买来,广城贾人生性大多柔和,物价平,货物止一二息利而已,不似吴中。” 尽管广州府离清远卫已有百里,他们一行人理应交出路引,不过白元洁身上的百户印就是最好的路引。 说着白元洁张手揽在陈沐与邵廷达肩膀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道:“若去寻花问柳,倚门卖笑者寻常价不过三五钱银子,倘真舍得,便是广城名妓三五两银子亦可宿上一宿,只要莫误了后两日启程回还便是!” 邵廷达听得满眼放光,恨不得现在就去涨涨见识,陈沐则听白元洁说到寻花问柳,身上猛地打起鸡皮疙瘩,花柳病啊! 就在这时,张永寿带着两个旗丁红光满面地从旅店天井走来,拍着两手笑道:“陈二郎,你发财啦!” 注:店薄——店家登记住户的账本,每月上交府衙查验,不定期有官差检查。 户帖——明朝的户籍证明,但是否户帖用于登记住宿暂时存疑。 第十四章 记功 “噫!这班含鸟猢狲!沐哥,你说俺咋就是个军户?”邵廷达不规矩地坐在酒馆长凳,右腿曲着踩在凳上,夹上两片金黄的乳猪肉,又端起北面烧酒饮下两口,啪地将筷子拍在桌上,满面不快地摇头对陈沐不甘道:“倘咱是个百姓,在这广州府典一处宅院,遍看繁华岂不美哉?唉!” 明朝房价并不贵,即便在广州府,四五十两银子便能买上一座有四五间地段不错的二层宅院,若是典买住上十一二年,甚至只需十两银子也够;若说租房,那就更加便宜了。 随着邵廷达这话一出,酒桌上旗丁付元露出羡慕神色,黑岭夜战他一个斩获都没有还差点死在贼人刀兵之下,如今看邵廷达一股子财大气粗的模样哪儿能不羡?魏八郎这死小孩根本听不懂邵廷达在说什么,抱着小酒杯尝一口南酒就有点迷糊了,又端着邵廷达的烧酒壶给自己满上,辣得直吐舌头。 倒是同样有个斩获的石岐面露向往,接着又叹了口气,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灰败地从小八郎手里夺过酒壶。 “你是有俩钱就光想花了!”陈沐摇头笑了,看出付元的羡慕与石岐的心事,端着酒杯感慨道:“此次我等死里逃生便已是幸运,又得了赏格可喜可贺,来,兄弟们同饮一杯!” 广州府对黑岭群盗的赏格是四两银子一颗首级,陈沐旗下将八颗首级一名俘虏尽数交给张永寿,换来三十多两银子,这些银子陈沐独得二十两,邵廷达亦分得十二两,这一下可是令从没见过银子的邵廷达大为喜悦,就差抱着陈沐痛哭流涕,斩杀一贼的石岐也分到四两,大伙的腰囊都鼓了起来。 这钱放在大商豪贾手上兴许也就是一顿饭钱,就像前世看《金瓶梅》里西门大官人随手给拉纤的王婆打赏都是十两银子,可实际上购买力却丝毫不虚,赶上知县大半年俸禄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明朝官吏俸禄不高的缘故。 众人同饮一杯,陈沐这才笑着取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指了指付元道:“虽然你没斩获,但也没逃跑,我瞧见你与贼人扭打,这两银子你拿着,回清远补贴家用。” 说着陈沐又一巴掌拍在捧着酒杯喝迷糊的死小孩后脑勺,同样给了一两银子,道:“我大明律,二人合杀一贼,主者记功升实授,从者赏银。小八郎装药有功,藏好了回去买米吃!” 魏八郎听陈沐的话傻乎乎地把银子揣进怀里,看模样是真打算听话回去买米吃。付元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银子,愣了数息才咽下口水不敢置信地问道:“陈小旗,这,这是我的?” “拿着吧,发财不是这一回,下次遇敌争取砍个脑袋。”陈沐没理会付元的惊讶,只是挥手让他把银子收下,接着说道:“吃过酒你去请个医生过来,看看郑老头的腿有治没治,医药……诊金我出。” 付元连忙点头,没二话连酒都不喝了,拿着银子揣进怀里跟陈沐打了声招呼便往外走。要说付元此时此刻没有激动感动陈沐是不信的,但要说这股感动能持续到三日之后陈沐也是不信的。 这事对陈沐而言无非破财免灾,一两银子不是小钱,但总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利益不能均沾便容易酿出祸端。说白了,清远卫,除了有些血缘关系的弟弟邵廷达与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听话的死小孩魏八郎,天底下再没人能让陈沐去相信。 给魏八郎银子,陈沐就当是给小孩零花钱了,给付元银子他还真没想着付元能帮他做点什么,只要能让人不起坏心坏他的事就够了。 至于郑老头,那是没办法的事,部下受伤总不能不管不顾,否则下次遇到战斗谁还敢拼命。只不过说实话陈沐觉得郑老头是够呛了,让付元去找医生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看能不能把郑老头活着带回去,就算能带回去,多半到清远也活不过俩月。 说句真的,这挥银如土到处扔钱的感觉……真他妈不赖! 又饮了几杯酒,石岐敬了陈沐一杯说是‘仗义’,随后便回房去照顾郑老头,桌上只剩邵廷达与小八郎,见邵廷达心事重重的样子,陈沐问道:“想什么呢苦个脸?” 邵廷达饮了不少烧酒,俩眼通红地沉着脸想了半晌,这才仿佛下定决心般地从腰囊中排出五两银子,对陈沐道:“沐哥,要不咱俩凑十两,你抽空给白百户送去……百户对咱挺好,咱得懂事去孝敬。” “嘁!” 陈沐一听就笑了,随后愣住思索了一下,接着面上又转笑容,心里一波三折,这才伸手将银子推了回去,道:“白百户是做大事的人,他看不上这点银子。该孝敬的早就孝敬了,不然你以为哥哥从七品为何月俸才三石?” 张永寿做首级买卖出手就近四十两银子,白元洁家世比之丝毫不差,世袭百户难道还能短了这十两银子?与其送上十两银子,倒还不如像现在这样。更何况,即便是要贿赂,也该是他陈沐自己出钱贿赂,哪有拿邵廷达的钱去贿赂的道理。 这一趟陈沐算是知道了,军户穷是真穷,军官有银子那也是真有银子,尤其像张、白二姓这般祖上做过卫所指挥使大员的,卫所几千军户都像家仆一般,军田半数都是军官私有,能穷了才奇怪! “银子你踏实收着,他要的不是钱,是你我兄弟的命。”陈沐轻声说出一句,随后重重地说了俩字,“卖命。” 邵廷达撇撇嘴,虽然把银子收了回去,眼睛通红却看不出一点醉意,小声对陈沐道:“白百户人不错,兄长可别这么说。要不是百户挡着,咱兄弟都未必能活到现在。” 见陈沐面露不解,邵廷达小声道:“咱俩拿八个脑袋,那天晚上俺都不敢睡,张小旗那些人夜里看咱跟狼一样,俺看见白百户跟张小旗说了什么,后来张小旗才说从你这买首级,那种发怵的感觉才没了,第二天张小旗就派人把一个军户拖到林子里杀了……兄长你没数,咱杀了十五个贼,车马可驮了二十一具尸首,陈冠和他们死的那五个军户,脑袋都被记功了。” 注: 房价、典房价格出自明朝隆庆至万历年间成书《金瓶梅》以及《中国历代契约会编考释》中收录的《明天启二年休宁县姚世杰加价复卖房屋红契》、《明万历元年休宁县吴长富等卖房白契》等,仅为估算,实际房价要视质量、地段、朝向、面积、门面等标准而定。 第十五章 药局 陈沐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观念里,完全意料不到明朝军户对首级的狂热向往以及杀良冒功的胆量猖獗。 邵廷达的话让陈沐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扣上酒杯揉了一把魏八郎迷糊地快要睡着的脸,起身道:“走吧,回去看看郑老头,等医生来瞧完了伤,下午去街市逛逛。” 说着将酒菜钱按在桌上,昂首向外走去。 通常老爷们不喜逛街,不过今日不同,陈小旗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即便心情再坏也仍然有逛街的意愿。何况,心情坏,买双皮靴兴许就不坏了。 陈沐一走一摇头地站到酒肆外,他还真没想到张永寿手底下有旗丁敢把主意打到他们兄弟头上,暗骂道:“杀八个人还特么震不住你们这帮王八蛋?” 日光照得鸳鸯战袄正暖,心底里生起一股子燥意,可这燥意刚好能驱走脊椎骨阵阵寒凉。陈沐很清楚邵廷达不会骗他,但倘若邵廷达所言属实,要不是白元洁开口,弄不好黑岭夜战的晚上他就被同袍明军宰了。 说这事张永寿不知情,陈沐是万万不信的,弄不好这后头就有张永寿指使,只是被白元洁拦下了。 真看不出来,这小王八蛋表面上整天笑眯眯地眼儿都快没了,战场上打起来怂的不行,背地里下狠手却黑的很! 财帛动人心陈沐理解,八颗首级三十多两银子谁都动心,即便说暗地里宰掉袍泽这种事史书上屡见不鲜,可史书上冰凉冷静的字眼能和被人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相提并论? 只是现如今他对张永寿无丝毫反制手段,心中愤恨面上却做不出什么模样。 在酒肆外等了片刻,却只见魏八郎在身后站着,回头撩开酒字帘,便见邵廷达手抓着肉片就着烧酒大快朵颐,见陈沐望来心知他是等着急了,连忙加紧手上动作,最后干脆将剩了半壶的烧酒揣进怀中,边走边搓手道:“沐哥也太奢侈,一顿酒三钱银子,哪儿能剩那么多!俺都带回去,也让郑老头儿尝尝北地的烧酒!” 还顾着酒?陈沐一愣,心里也肉疼起来,顾着前世习惯酒菜三钱银子也不觉得多贵,可一想近日以来吃糠咽菜的苦日子,便又觉得金贵起来,甚至看邵廷达将酒揣进怀里还有些心疼……他心疼的是五大三粗的弟弟,不是这点银子。 记忆里邵廷达自小跑到清远卫跟着他玩耍,好日子确是一天没过过。想着陈沐拍拍邵廷达肩膀,笑道:“方才一生气,竟连酒菜都忘了,莽虫说得对,拿回去让郑老头也尝尝。” 陈沐发现明人对生死之事看得很开,当然也或许只是邵廷达看得开,前脚说着他们夜里差点被人弄死的事,转头重要性还比不上三钱银子的酒菜;郑老头那伤势让陈沐都寻思着回清远该怎么操办后事了,邵廷达还有心思请郑老头喝酒呢。 心真大。 回到旅店没多久,陈沐刚找店家寻了碗热水缓缓饮着清去身上酒气,就见魏八郎‘腾腾腾’地跑上客房,对陈沐道:“沐哥,医师来了!” 想来陈沐身体的原主与旗丁相处关系不错,人人都喊他哥,就连八郎这小蹦豆子都喊得这么顺口。想归想,陈沐起身快步走去,他还没见过明朝的医师呢,随口问道:“付元腿脚倒快,从哪找来的乡野游医,这可不容易!” “不是游医!”魏八郎有些奇怪地看了陈沐一眼,琢磨着小旗怎么就不盼着郑老伯点好,竟想着寻来游医看伤,但还是憋着小脸儿一本正经地说道:“是付兄长专门从惠民药局请来的医师,听说诊金可贵了!” 惠……惠民药局? 那是什么玩意儿? 陈沐听都没听说过! 他对明朝医生的理解不过停留在医生坐馆,或是行脚游医的层面上,现在魏八郎这小毛孩子口中突然蹦出个惠民药局,令他瞪目结舌。不过倒不习惯在小孩面前露怯,不懂装懂地点点头,径自带着八郎走进郑老头的客房里。 客房不大,弥漫血腥与草药味道,说不上多难闻却也不教人好受。室中除了邵廷达、付元、石岐之外,还有一个未见过的蓝衫老者,桌上放着四四方方的木盒,此时老者正一层层掀开郑老头腿上裹的麻布,看了两眼伤口,略有惊奇地对付元问道:“诸位有精黄岐之术者?这麻布很干净,救了伤者的命。” 付元听到医者说郑老头性命无虞,兴奋地与邵廷达对视一眼,刚要说什么便被邵廷达截住话头对医者答道:“俺们都是军户,身上备些粗劣伤药,那麻布是陈小旗以水煮过的干净布条,说是对伤口有好处。” 循着邵廷达的目光,老医者将目光望到陈沐身上,正要行礼却见陈沐快上一步,抱拳道:“在下陈沐,清远卫小旗,见过医师长者,方才听您的话,我旗下卒丁性命无虞?” “军爷多礼了,老夫程宏远,实非医师,不过在惠民药局空长岁月的医生而已。”见陈沐行礼,蓝衫医者程明远同样笑着回礼,随后才对陈沐问道:“伤者腿部所患刀伤刃口极深,伤及筋骨。老夫医术低微,虽能缝合伤口施药治愈,却无接骨续筋之能。伤者保命无虞,只是今后下地行走,伤腿多有不便……” 陈沐皱皱眉头,这意思大概就是郑老头今后不但是单腿瘸子,还要拖一条断腿,心中自然感到不痛快,面上也露出难堪神色。不过随后见到医生程宏远正微微颔首地看着自己,连忙变换神色对程明远道:“长者无虑,在下只是感慨世事无常,能保全性命已出乎我的预料,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请您尽快施救吧!” 军户在明朝社会地位比较低,但作为匠户中的医户,也没高到哪儿去。元朝时太医院主职尚为二品,至明初便降为三品,后来更是降为五品,地位不断下降,映射着医匠生存日益艰难,以至于年老医生尚要看陈沐面色行事,担心引他不喜诊金尚且不说,若被这五大三粗的军户一顿毒打,岂不是无妄之灾。 “哎!老夫这便施救。”程宏远听陈沐这么说才放下心来,旋即对陈沐道:“伤者需药,还请军爷差人前往药局取治金创王不留行散,待老夫施针缝合,军爷回去再取姜五片,人参二钱,米一合煎汤,或稀粥每日食之,接补元气。” 这事没得说,陈沐才刚一扭头,付元当即点头重述一遍医生的要求,边走边叫:“我去我去!” 注:缝针——出自明朝陈实功著医术《外科正宗》 人参——嘉靖年间,人参一斤价格为白银一钱五分,万历时升高至三两一斤。 第十六章 眼镜 趁付元前去取药的功夫,陈沐与医生程宏远攀谈片刻,这才知道惠民药局原来早在宋朝便已出现,到如今虽遍及天下却已走向没落。原先惠民药局皆为官办,但后来朝廷清减冗官,官员没减多少,却将惠民药局又官办尽数改为民间私营,如此一来药局的医匠日子自然不再好过。 除了惠民药局,明初定下有关社会福利的政策诸如城中收养寡孤的养济院、百姓公墓漏泽园,到嘉靖时期大多已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这些事在医生程宏远口中不过只是抱怨,但听在陈沐耳中,却分外刺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明王朝的下场,就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明亡后中国三百多年屈辱一样。 在过去他是个理性明黑,不时在网上骂骂木匠踩踩歪脖树,等他重生到这个时代心里更带着一股子不屑,瞧瞧卫所的农民军、看看那些军户都不愿用的破火器,当兵的最恨的不是外敌而是工部吏员,这事儿能上哪儿说理去? 他这一小旗军户在百户白元洁手下还是当成心腹去取用的,可对上二十来个没有火器的山匪都有丢下兵器逃跑的。张永寿那旗军户更为不堪,甚至出现失手用铳将同袍打死的意外。倘若只是在战场上出问题尚且可以理解,初战军卒震怖,他自己也无非仰仗火器壮胆,活下来取得首级也是全凭运气,但杀良冒功、杀军冒功、买卖首级呢? 陈沐现在不再想去黑明朝了,在他眼中明朝依旧很糟糕,但却再升不起嘲笑、鄙夷之心。超过时代几百年的经历比不上眼见为实,过去他总以为一个朝代更迭之间,罪责可以推到一个人或几个人身上,是皇帝无能、是文臣昏庸、是武官怕死?都不是,这一切都比不上‘气数将尽’短短四个字更来得直白。 此时离明亡还有大约一百年,陈沐身在五岭以南第一大都会的繁华的广州府外,耳边听的是街市上传来喧嚣叫卖,心下里想的却是清远卫所军户自田间地头收视农具无精打采地回到卫所空虚度日。 在帝国中兴的前夜,陈沐立在天下边角冷眼看着一切,却只感到令人绝望的暗与寒冷,而所谓的中兴究竟是兴还是陈疴久已的难愈病体禁不住虎狼药的回光返照呢? 尽管历史早已给出冰冷答案,陈沐却想趁这一切还未发生,去做点什么,他想除了让自己好好活下去之外,多做点什么。 程宏远给郑老头用药施针,原本要诊金一百三十钱,但陈沐等人身上皆未换铜钱,便索性切下二钱碎银给他,倒令年迈医生感恩戴德地离去,走之前还说将来若有什么需要可再差人去惠民药局找他,随叫随来。 这不就跟后世去医院走时候护士说欢迎下次光临一样晦气么! 可偏偏啊,陈沐觉得程宏远这乌鸦嘴是说得没错了,他们身为军户,本就与金创之事分不开。 待到下午,闲来无事陈沐打算出去转转,便让石岐与付元轮换看护郑老头,此外也看护着他们的长矛火铳,与邵廷达、魏八郎出去街市闲逛,无所事事权当开阔见识。在这一点上邵廷达与魏八郎同陈沐一样,都是没进过城的乡巴佬,走哪看哪都觉得新鲜。 最让陈沐感到神奇的是他居然看到穿着绸缎健仆随行的豪商大贾鼻梁上带着一副眼镜! 若不是顾忌其人趾高气扬的做派与吆五喝六的随从,他真想问问眼睛是从哪来的,难道明朝就已经有玻璃了?可他这些日子还从未见过有如眼镜片般的玻璃制品,哪怕是白元洁的百户所衙门都不曾见到。 这种新奇物事让他心里好似猫抓一般,迫切地想要弄个清楚。 不过没过一会陈沐就不再为此着急,街市上赫然有一处店家门前左右打着白幡,上书‘东西两洋奇物’,店内正有一人对着日光试着副镜片墨黑的物件架于鼻梁,这不是墨镜又是什么! 待陈沐入店,店家见是三个落魄军户,虽说不上冷淡却也没多少热情,问出的价格却令陈沐暗自咂舌。这不是玻璃眼镜,镜片为水晶制成,说是来自西番的物什,单单一副简陋铜框眼镜便要价四十三两五钱银子,直接将陈沐劝退。 ‘乖乖,一副眼镜竟要十四颗人……’陈沐这么想着走出店铺抬手便拍在自己后脑勺止住这个狰狞可怕的想法。自黑岭杀盗匪卖给张永寿,他觉得自己头脑里关于钱财的度量衡越来越像个野蛮人,什么价钱都要拿人头来衡量,这种思想哪里还有一点儿人民子弟兵、知识分子的模样?不过这点儿羞耻感,转眼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突然有个点子:‘玻璃……是沙子烧出来的吧?’ 两个镜片四十两银子,一个镜片顶五个,不,单个镜片值二十两银子。倘若他能把玻璃烧出来,这钱难道不是比大风刮得还快么? 也许很快,他就不需要再把首级当作度量衡了。 陈沐的脑子转得飞快,什么发财了雇个厨子炒菜炒两份儿已经被他抛在脑后想都想不起来,陈爷现在想的是造窑烧沙、挖土熬硝,发财致富走上人生巅峰!接着还未走出几步又开始患得患失,万一他的秘密给他招来杀身之祸怎么办?万一这些秘法走漏消息怎么办? 这让陈沐感到忧心忡忡,直到他低头看见身上的鸳鸯战袄与腰间雁翎刀。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终于不再觉得自己军户的身份是个累赘,清远卫,尽管那些农兵他真的看不上眼,但无可否认军户就是他最好的保护色,给他明目张胆跨刀持铳的权力。 清远卫,如果利用得好,便能在他尚不强大之前得到良好的保护,保护他,保护他的‘小发明们’。即便同行窥伺,难道还有谁敢跑到卫所去偷秘方么? 陈小旗一点儿都不信,带着这种邵廷达与魏八郎无法知晓的愉悦,他一步三晃地走到了广州府城外的马市。 注:眼镜——南宋宗室赵希鹄《洞天清录》中提到“叆叇(音:爱戴),老人不辨细书,以此掩目则明”。 嘉靖年间画家仇英《南都繁会景物图卷》中杂耍把戏队踩着高跷摇折扇的演员带着眼镜。 第十七章 胭脂 陈沐买到了一匹战马,还是来自北方的下等战马。尽管这听起来挺威风的,不过作为一匹十六岁高龄的战马,它已经不适合再出现于战场上,因而几经转手最终以五两七钱的价格落到陈沐手上。 就像白元洁说的那样,广州府的商贾性格好,情况讲清也不多赚钱,这匹马是在扬州以三两六钱收来,养了三个月每日好草料养活着,如今五两七钱贩出去,商贾能赚上三成。 陈沐在牲口市上走走停停,问了许多家商贩,不光弄清了广州府马价,就连西北两口的互市马价都打听了差不多。驮物的驽马骡马不过一二两、下等马二三两、中等马五六两、上等马八九两、上上等马十三四两,西北两口互市大多都在这个价格。而广州府的马价则普遍要比北方贵上三成。 当然,这只是单纯以体态论的普遍价格。在健谈的马商口中,陈沐也知道了各地商市总会遇到那么几匹宝马,品相好的宝马甚至能卖出上千两银子,不过那种马就算一年到头广州府也难以瞧见几匹,通常都早早被送与达官贵人,哪里还会轮得到商市上这些抛头露面的马贩子来售卖。 陈沐看中的这匹马毛色鲜亮,大半个身子为白色,马臀与尾巴倒是赤红的,被陈沐起名为火烧云。回到旅馆,陈沐倒没有恨不得抱着马在马厩睡的想法,恰恰相反,他挺想让马儿跟他一起睡客房,就是店家不让。 索性旅店的马厩本就拴着几匹马,其中还有两匹比他的火烧云看上去品相更好的健马,这也让他稍稍放心,不怎么担心马儿的安全。 送陈沐回旅店,邵廷达跟陈沐说了一声,便又喊上石岐与付元想去见识见识广州府勾栏院子究竟是何等风光。不过这俩人一个是不愿将钱财花在勾栏院、一个是囊中羞涩有心无力,最后邵廷达便自己夜里跑出去,陈沐也没管他。 元朝破坏了宋朝时丰富的商品经济,形成历史倒退施行宵禁政策。明朝沿袭元代,尽管商品经济日趋繁华,但空有经济总量边疆时常有警,使得有明一朝始终施行夜禁。不过夜禁主要在于城内,城外要松弛很多,诸如勾栏院、赌档多开在城外,故而明朝的城外多比城内繁华。 陈沐不是真有多嫌弃勾栏院,他倒也挺想像邵廷达这样见识见识明朝的花红柳绿,实在是他剩下的钱都留有用处,不便多花在这等目下无关紧要的地方。待到今后赚了钱财,有的是潇洒的时候,何必急于一时?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陈沐隐约听到邵廷达回来的声音,转眼睡去再睁开眼已经是晌午了。昨夜一宿他都记挂着新买的马,确实是一宿没睡好。不过做小旗手底下有个魏八郎这样虽然迷迷瞪瞪但手脚勤快的小孩挺好,等陈沐下到马厩,魏八郎早给马儿喂足了旅店的草料,正耐心地用毛刷给给马清洁,见到陈沐过来打了个招呼,便又接着投入给马儿洗刷的大业里。 倒是马厩一旁立着闲聊的邵廷达、石岐等着见陈沐出来各个停下手中事凑过来,尤以邵廷达嗓门最大,“哥哥诶,你可算睡够了,这都日上三竿咯!” 石岐没有邵廷达那么近的关系,虽是不好说什么,但也热切地看着陈沐。付元更是陪着笑脸问道:“小旗,咱出去吃点东西?” 陈沐开始看他们这严阵以待的还不禁纳闷儿,老子睡个觉管你们屁事,一个个在这儿等着倒挺热心。接着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没醒他们也不敢自己去吃饭。 这让陈沐感觉奇怪得很,这帮人能在旅店外头自由活动,却不知道自己去吃饭,就等着自己带? 他还是没真正理解封建时代的上下级关系。 尽管不理解,但说实话,这种被部下等待、簇拥的感觉还真不错,陈沐没再多说,提溜着魏八郎的肩膀头把他从马厩拽出来,挥手道:“走,去吃些酒菜!” 刚走出旅店,邵廷达便凑上来说道:“沐哥,昨天晚上俺见东边有个酒铺不错,里头还有说书卖唱的,咱去瞧瞧?” 陈沐瞥了他一眼,这家伙五大三粗,昨夜里睡的迷迷瞪瞪听他很晚才回来,今天却醒得比他还早,神采奕奕,不禁边挥手让他引路边奇道:“昨夜去的哪家青楼,起得比我还早!” 邵廷达红着脸直笑不说话,让陈沐大为惊奇,这可不像那个在清远卫提着逛勾栏院子直张着五指搓裤裆的莽虫,这里头一准有事儿! 陈沐不问,自有旁人问,付元搓着两手赔笑对邵廷达问道:“邵哥儿,那青楼姐儿长得可好看?” 付元被充军前是个偷儿,有一手没学到家的妙手空空功夫,陈沐是没见识过,不过料想功夫也不到家,否则也不至于被逮住。邵廷达是最看不起他,平日没少使唤他耕地干活,抬脚便踢在屁股上落个大脚印子,没好气道:“不好看那能叫姐儿?” 接着便是口中连环跳出什么‘手也酥来胸也酥’之类夸赞昨夜宿过的娼妓,还顺口背出一句人家昨夜即兴出口成诗。将付元听得神往不已、魏八郎更是面红耳赤,可偏偏让陈沐听出些不同来:那青楼的姑娘倘若真这么好,邵廷达怎么昨夜就回来了? 怎么着也该今早再回啊! 接着听邵廷达又给付元等人吹嘘,说是和人家聊了很久,待天晚了便自己回来,陈沐这才回过神来,笑骂道:“嘿!你这呆屌,花了多少银子?” 邵廷达支支吾吾不说话,半天才对陈沐道:“五……五两。” “五两!?”陈沐瞪大了眼睛,极力遏止住想一巴掌将这傻货抽翻在地的念头,骂道:“五两够你九口吃喝不愁仨月!你就跟人家聊俩时辰?” 五两银子能买十石上千斤米,跟他聊天的那是张金嘴啊! “不是,人家小娘说话没要钱,就收了五钱银子酒菜,后来还让小婢带着俺逛东街去给浑家买胭脂,胭脂花了四两多。”邵廷达跟付元说话牛气哄哄,可陈沐一瞪眼便说话都结巴,仿佛为证明自己没浪费钱,还回首指着旅店道:“买了好多,都是现下广州府最时兴的,回去俺浑家看了肯定高兴!” 第十八章 回还 这下还真把陈沐僵住不知说什么好,他倒是没什么心劲管表弟花销,那银子不偷不抢卖命换来的,邵廷达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天王老子都管不着。他就是担心邵廷达被哄着聊俩时辰花出去五两银子,被青楼女子当傻子玩。 可现在听这意思也不像是被糊弄了,何况给妻子买胭脂,还专门找青楼女子参谋,陈沐还真想不到,自己这傻表弟还真挺……挺特么浪漫! 见邵廷达有些尴尬,陈沐朝前挥手问道:“你说的酒馆里,说书人讲些什么?三国演义?” 他早想问了,这年月酒馆里说书的,是说三国还是水浒?印象里西游记是明朝小说,但现在有没有他也弄不清楚。 “三国?那都多老的东西了!”邵廷达是个心粗的,提起这事儿眉飞色舞,张牙舞爪地走到前头背着身给陈沐讲道:“昨天俺听了一段,讲的是戚将军、俞将军在福建讨倭故事!两将军真是威风,把狗娘养的倭寇打得屁滚尿流……” 说着,邵廷达的情绪突然有低沉下来,舔舔嘴唇百无聊赖地说道:“沐哥,广州真好,俺都不想回卫所了,整天不是耕田就是给上官打杂,哪有在这儿这么自在,想饮酒饮酒、想吃肉吃肉。” 邵廷达这么一说,付元便露出向往神色,不住地点头;石岐眼睛亮了起来,不过依然沉默无言;倒是魏八郎小小的身子从陈沐身侧上前,掐着自己的脖子做出鬼脸,怪声怪气地道:“廷达哥,别回去了,到时候我们看你被吊死!” 话刚说完,被邵廷达一巴掌拍脸上捂着脑袋躲到陈沐身后哇哇怪叫。 “想广州过舒服日子,你也得有银子花才是,就咱手里这俩钱,够花十天半月?”陈沐笑了,拍拍邵廷达道:“等回卫所了我想想办法,看怎么挣些钱来,有我一口吃的,不会饿着你们。” 邵廷达扬起笑脸,在他眼里他哥就是有本事,别说今后不会饿着他,就是以前都没饿着他。付元脑袋灵活,虽然跟陈沐关系远没到十分亲近,但他才是真正尝到甜头的那一个,抱着拳头就差给陈沐当街磕下去了,拍着胸脯子道:“小的一定唯小旗马首是瞻!” 还会说成语了! 倒是身后有人拽陈沐衣角,回过头是魏八郎扬着脸睁大两只亮晶晶的眼,道:“小旗,我不要吃的,能不能,能不能也给我一杆鸟铳……火铳也行!” 还火铳,老子怕你个傻小子把自己炸死哟! “行,我屋里有一杆,回去送你。”说实话虽然陈沐更想给魏八郎弄一杆更保险的精造鸟铳,他挺喜欢这孩子的,不过魏八郎当今的身量刚比鸟铳高一点,装好火药拿着通条压弹都要踮脚,让他用鸟铳瞄准是强人所难,反倒三尺长的火门枪更合适一点,“你用着可注意点,别打到人。” “没事没事!”死小孩扬着脸笑得像个傻子,身出四根小萝卜手指头,“打到人割了脑袋来广州,四两银子!” “还特么四两银子!”陈沐抬手又是一巴掌,他们这群丘八堆里指望长出什么乖孩子,索性按着魏八郎肩膀头朝前走着,“回去我教你打铳,练练准头就行,等你再长高些送你杆最好的鸟铳!” 这么一闹,倒是先前因为快回广州府的压抑气氛被消弭无形。 晌午在酒肆吃过酒,几个军户听着说书人讲的故事饮酒直至傍晚,付元去赌档里小玩两把,黄昏之时陈沐带着游手好闲的几人回到客栈,刚想在床榻上眯着歇息一会,便听客栈中吵吵闹闹,打开门是白元洁的家兵,通知他们事情办完该上路回清远了。 陈沐有些疑惑,“不是说明日再回,这会儿?” 现在回去,出城走俩时辰就入夜,何不明日早上再启程? 似乎经历黑岭一战,白氏家兵们对陈小旗的态度稍有改善,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家兵点头也不多说,只道:“百户军令,小旗还请准备启程吧。” 白氏家兵也就是个传话的,说什么都没用。夜间行路难的道理陈小旗都能想到,白元洁相比心里也清楚,要启程自有原因。陈沐也不深究,向白氏家兵告谢,便打发小八郎去叫起众人,邵廷达与付元背起郑老头,收拾了行装启程上路。 旗下众人来的时候大多空着手,至多有刀铳枪矛与口粮罢了,走的时候都有了行礼。陈沐骑上马儿穿着缎面皮靴,邵廷达一背囊好几盒胭脂水粉,余者也都买了些小物事零碎,魏八郎偷偷摸摸地把冰糖红果用油纸包着揣进怀里,还不忘往疼得直哼哼的郑老头口里塞一颗。 “酸甜,不疼!” 如果说来广州府时历经一场血战,他们身上多少带着杀伐之意,有些许的行伍气息,看了广州府两日繁华,再从广州府往回走,模样就兵荒马乱了,活像群兵痞难民抢了东西逃荒。 陈沐晃晃悠悠骑在马上,跟着白氏家兵走了四五里路,这才行出路人稠密的路口,远远地便望见白元洁百无聊赖地拿着马鞭甩弄路边半人高的蓬草,几个白氏家兵侍立一旁拉开警戒,更远些的树下,张永寿一边怒骂一边拿着刀狗屁不通地砍在树上。 “来了?” 陈沐下马抱拳行礼,白元洁招手让他过去,掰开马嘴看了两眼,脸上笑意不多,道:“北马比南马强健,就是老了些,五六两银子,你倒也舍得!” 白元洁是识货的,一眼便将马价猜得八九不离十,陈沐点头赔笑,这才朝张永寿那边望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位一刀劈在树上把刀嘣断,气呼呼地丢开刀柄,仰头怒骂着什么。 “老子早晚杀光他们!” 陈沐努努嘴,对白元洁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受文官歪鼻子气,被小吏晾了一天一夜。”白元洁无所谓地望了一眼张永寿的方向,嗤笑着轻声摇头道:“想在律法之外跑关系,就别埋怨人家给气受——你记住了!” 第十九章 值防 张永寿没平白受气,又送银子又请人押妓饮花酒,陪着笑脸花费良多,风月场上倒是畅快合意,转头登门拜访便吃了闭门羹,被门房小吏晾在门口整整一日,才拿到他想要的试百户之职。 张永寿的首级足够,不但升了实授,还越过总旗官直接给了试百户,补在清远卫东边的清远峡百户所,陈沐估计这次回清远,再见面也就难了。 好在陈沐并不期待与张永寿见面。 不比来时黑岭遇匪,兴许是黑岭的贼人知晓了这群军户厉害,回清远一路平平安安,空费白元洁严谨防备。待回到百户所,旗下余丁拉着几人问东问西满是好奇自不必说,邵廷达搬着马札坐在院子里给人讲着在广州府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对自己与青楼姐儿一度春宵的事自吹自擂,气得他婆娘一直在后头拿手拧他。 陈小旗这兄弟生得皮糙肉厚,挨拧跟没事人一样,笑眯眯地接着讲。不过夜里兴许是邵廷达拿出人脑袋换的胭脂水粉,让陈沐在自己屋子里听了半宿幸福的猫叫。 与旗下众人欢愉的心情不同,因为内心中早就对广州府的繁华有所预期,故而即使有所惊喜,却也不至像邵廷达他们那么开心,他脑袋里一直在回想白元洁说的话。 颠覆他的价值观。 祖上出身卫指挥使,官职同为从七品小旗的张永寿,可以被官员的仆役晾在外面一整天,这是有多瞧不起他?这可能是比直接揍张永寿一顿还要侮辱的做法,偏偏张永寿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等出广州府一个人发狠砍树。 人或许都是得陇望蜀的,永远都不知道满足。 在陈沐看来,张永寿尚且需要如此,若等他有功升职,怕是还比不上张永寿的待遇,到时候又当如何? 白元洁没打算让陈沐歇着,次日一早,便有白氏家兵叩响陈沐的破屋门,揉着眼睛迷迷糊糊打开门,来的倒还是个熟人,上次骑着马去田垄上给陈沐送倭铳的那个,抱拳便道:“陈小旗,百户有令,此后直至春季,你旗下军户随同戍卫清远城南安远驿站,请你今日启程,操练军户轮岗值防,不可懈怠。” “安远驿?” 陈沐重复一遍需要职守的地名,对清远近畿他没有概念,索性记下稍后自找邵廷达问询,才刚抱拳张张口想要说什么,便见这见过两面的白氏家兵递交公文后又是一拱手,转头离去。不过才走两步,转过身来看了陈沐一眼,稍稍躬身抱拳道:“多谢陈小旗黑岭护卫我家主人周全,在下白七,告辞!” 说罢,白七走至院外翻身上马,一骑绝尘。看他离开的方向,并非百户衙门而是清远城,多半是白元洁直接回了清远城凤凰街的白氏老宅,陈沐也就不想着给白元洁送银子了。 多多少少,白元洁心里向着他,在黑岭夜战救他一命不说,还在后面避免了张永寿贪心带来的麻烦,于情于理,这恩义他得报——到时候,送他份大礼。 陈小旗的命,可不止区区十两银子! “小八郎,召集军户!” 贪睡的小孩从梦里被唤醒,披着破棉袄挨家挨户把几个军户叫到陈沐家院子时,他已经穿戴好衣甲,扣上铁笠盔,在魏八郎的侍奉下插好背后的认旗,吐了漱口水对几人说道:“百户所的调令下了,直至明年开春,轮值安远驿站——安远驿站在哪?” 话音一落,除了懵懵懂懂的魏八郎,几个军户脸上都露出喜色,邵廷达更是拍着大腿咧嘴笑道:“职守驿站,这可比上清远城职守还要好些!安远驿不远,往西南走半日北江飞水口桥边守着大道。” 说罢,邵廷达对陈沐道:“职守驿站有地遮风挡雨,管食管住,还不必管驿站的事情,若是行人不多,还能向驿站皂吏借马儿来骑骑!” 这倒是不错,陈沐缓缓点头。照邵廷达的说法,安远驿站向北只通北江西面的连州,事务不多,若是如此倒可借此时机让几个旗丁都学学骑马,到底将来用着方便。 不过看着自己麾下只剩四个军户,陈沐又露出苦笑,这卫所小旗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也不知何时才能将旗下军户补全。郑老头的腿伤显然不能参与操练,如今他麾下便只剩邵廷达、付元、石岐与魏八郎四名正丁,这般情况,陈沐是万万不敢遇到战事的。 虽然说沙汰了老弱,剩下邵廷达与石岐都是有胆气与武力的,可到底人数太少,就算再有武力胆气,四人能打得过十个人? 同等兵力建制,输的肯定是他! “对了,沐哥,郑老头的腿是不行了,岁数也大,今天他小儿子郑聪去百户衙门报备袭军户,派人去跟他说一声叫他明日带着兵器去安远驿?” 听到邵廷达这么说,陈沐的眼睛亮了起来,问道:“郑聪,多大岁数?” 陈沐可不希望再来个跟魏八郎一样的小少年。 “二十多吧?名字叫聪,其实看起来挺愚钝的。”邵廷达挤着眼睛笑,随后左右看看,指着石岐道:“跟他一般高,稍胖点。” “走,路过郑老头家时候说一声,都备齐了兵甲,往安远驿去!”陈沐这就放心了,对大伙说罢又对魏八郎道:“去屋里把那杆火铳拿来,多取几瓶子药引药,去了驿站学学放铳。” 放眼百户所,别的小旗肯定没陈沐小旗这等杀贼换赏钱的机会,就连他们去广州府前都没经历过阵仗,更不必说别的小旗了,所以卫所军户都是苦日子过惯,眼界就那么高,有闲偷闲、没闲务农,谁都懒得吃力不讨好去修习武事战阵。 但陈沐的小旗现在可就不一样了,尝到甜头的他们一提到兵事几个人都是两眼放光,恨不得有机会再去打上一场换些赏钱来! 当然了,现在要把他们丢到战场上,难道就不害怕了吗? 不存在的。 该紧张还紧张,该害怕还害怕,至多是比新卒镇定些许而已。 走在路上,陈沐骑着老战马对邵廷达问道:“安远驿近畿,可有岩洞?” 第二十章 驿站 安远驿不但有岩洞,而且离驿站还不远,站在驿站大门前仰着头,便能瞧见山林深处露出的洞口。这种位置,温度阴凉处于山内,地下水源非常发达,也就意味着是个好溶洞。而好溶洞中,天然资源就不会少,千万年来日积月累之下,硝土也不会少。 那么问题就来了——陈沐漫不经心地跟安远驿卒交代完今后他值防要道沿路设卡的事,心里想的都是他该怎么带人上去。 那是个好溶洞,但处在山上,倒是有山道,但溶洞比山道粗略看过去还高十多米。 单单人爬上去,就并非易事,况且不论过滤硝土还是熬制硝土,都是要用到水的。洞穴里的水且不说够不够,一定是不易采集,那么便需要从山下手提肩扛送到洞里,这可是件麻烦事。 尽管在开始前陈沐就想过这些古法,知道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一回事,但只有当他真准备着手行动,才真正认识到自己还是把事情想象的太过容易。 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呢? 安远驿站并非陈沐想象中路边的小亭子,而是占地数亩的庞大屋舍群,高墙之内有屋舍数十,另有粮仓、马厩、驴牛猪圈;另有驿卒、皂吏、厨子、马夫、脚夫、轿夫、船夫等十余人。 明朝最早的驿站都仅为军情国事所用,不过就像当初很好的卫所、漏泽园、养济院、惠民药局等机构一样,一项制度时日已久便会出现问题。如今的驿站已经成为官员及其亲属朋党沿途享受之地,需要有一份当地主官的关碟,来人与其仆役便可无偿享受到衣食住行等全方位的照料。 清远卫这边的安远驿地处偏远,所接待不过连州等几县通向广州府一地,往来行人不多,但若是在繁华的扬州,一个驿站差遣仆役可用上百人,而驿站所需花费又全靠当地县府补贴,扬州一个驿站每日支粮米百石,奢费可想而知。久而久之,驿站便成了给地方带来庞大花费的地方,其实改革早就势必施行。 后来的驿卒黄来儿便因驿站裁撤,成了闯王李自成。 不过这些事就是再积弊已久,也不关陈沐的事,他一个死了都没人管埋的独门军户,吃饱饭过好日子才是亟待解决的问题,国策还是先交给庙堂上那些士人去打理。 让驿卒引着他们看了看暂住的屋舍放下行礼,他们五个人,就算郑聪来了也才六人,驿站的客房很大,他们便谢绝了驿卒想给他们安排六间屋子的想法,只取一间大屋让仆役多添置几张床榻,随后陈沐向驿卒打挺他们值守驿站所需事务,他这才明白邵廷达他们为什么说这是一桩好差事。 “回军爷话,此去西走只有飞来峡桥上与水上一条路,每日船夫于江上行船,轿夫脚夫马夫各带轿子车马等在桥边接引来客,军爷只需指派一名军户在桥边设卡防备盗匪,日夜轮换即可。”驿卒说着便陪着笑脸道:“不过军爷旗下若有余丁,最好加派一人,夜里驿中人回来歇息,也能让值夜的军户有个伴儿。” 驿卒虽无品级不算官员,不过是皂吏,但身份不高却也不低,从他言语上陈沐能听出来对军户并不尊敬,对自己口称军爷,也仅仅是对自己罢了。驿卒做的是迎来送往接待达官贵人的活计,察言观色自是一绝,陈沐点头应下笑笑,随后驿卒便笑着称让厨人为他们准备饭食,缓缓退了出去。 “啧啧啧!”驿卒刚关上门离开,邵廷达就甩着膀子在屋里左看看、右看看,嘴里还不断发出奇怪的羡慕声音,转头一屁股坐在床榻上还不住地用手拍床板褥子,对陈沐道:“我的娃儿哟!沐哥你看,这驿站的屋子比咱的窝还好!” 平心而论,尽管驿站陈设简朴,但好歹有室内陈设,临近冬月虽然没有北方冷,但炭盆也盛着满满当当的木炭等待客人随意取用,更别说打扫干干净净的屋子和结实的床板。 陈沐坐在床边躺下去,枕着胳膊也不禁感慨了一句:“终于不用再受家里那张破床折磨——老子是不是傻!” 才刚躺下,陈小旗又好似触电般猛地弹坐起来,拍着两腿道:“老子有银子啊!清远城有没有会做床榻、桌柜的木匠?” 好歹清远也是座县城,陈小旗这话未免太看不起人。陈沐的大动作将屋里几名旗丁都吓了一跳,谁知道他就说这点事,刚舀一瓢水的魏八郎看着溅在地上的水渍暗道可惜,邵廷达道:“凤凰街上就有,沐哥,到时候俺和你一起订!” 行走半日,旗丁都累得不轻,各自或坐或躺地歇了片刻,倒是陈沐骑马而来没半点疲惫,背着手在驿站外朝山壁上的岩洞望了半天。 驿所给他们准备的饭菜虽不比广州府店家做得细腻可口,但分量管够,汤米不缺,让邵廷达等几个军户大呼过瘾,就连陈沐望向驿卒的眼神都带着些许好感。安远驿站一年三换防,驿卒对他们都是如此待遇,甚至有些军户对驿卒提出些诸如骑驿马的要求也大多都会被允许,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在驿卒眼里,军户也分三六九等,而能在驿站值守的,无疑是军户中最出色的一批。下地耕田的军户自然待遇最次,地位最低;其上是登城值守的,因为他们有操练机会稍闲散些,御守敌军没什么可能,但难保能在城门抓个贼人来立些许功勋;在他们之上,才是能到西南的安远或东北的清远驿站值守的军户,他们闲适、能操练、更能截获贼人立功,别人不说,赶上运气好的时候,一夏天过去小旗升总旗都有可能。 迎来送往的驿卒最清楚这个,哪怕心里可以看不起军户,口粮住宿上都要招待得宜,守着清远卫所,能不得罪军官就不得罪军官,谁知道将来会不会用上谁呢?反正驿站的粮食都是广州府出,他又不心疼! 吃过饭,陈沐借了匹驿马,打发石岐带着付元牵马前去飞水桥边值守巡逻,正好一边学学骑马赶路,也不至于让他们太闲;他自己则带着邵廷达与魏八郎,从驿馆取了两把斧头,走到外面挑了几棵树让邵廷达砍,邵廷达自然不解,陈沐指着那个岩洞道:“我要上去,上去要梯子,所以你砍树。” 注:最早的溶洞制硝记载于《大明一统志》黄金洞炼硝场,由当地土司挖硝熬硝,现存采矿、炼硝遗迹120余处,硝坑218个,总面积约20万平方米。是我国记载最早、世界上最大的火药遗址。陈沐发现的这个洞小,能熬制的硝也少。 第二十一章 梯子【新一周求推荐!】 邵廷达砍了半天树,陈沐到地方才觉得自己拿斧头多余,便放在一边尽心尽力地教小八郎放火铳,这么一放他才发现,其实明朝的破火铳和鸟铳在某些方面还真没差太多。 比方说射速、比方说最佳射程、甚至在近战能力上,亲身经历砸烂一杆倭铳的陈沐甚至认为火铳要强于鸟铳。 诚然,站在四百年的角度上,鸟铳才是人类火器发展的方向,但如今看着魏八郎放铳,陈沐认为老祖宗的火铳也并非一无是处。造成这样的原因不是火铳太好,而是鸟铳太差。 鸟铳的有点在于稳定与最大射程,尽管五十步外弹道不稳、百步之外必定射偏,但只要稍稍抬高枪口,鸟铳便能落在二百步外,打不打得准暂且不说,如果瞎猫碰上死耗子,一百五十步皆是无甲杀伤范围。 火铳就不行了,需要单手操作没有稳定,铳膛太短只能射击五十步内目标,最佳射程仅有三十步,想要破甲更要放近十步……十步,放铳论起木杆往上干就可以了。 在这一点上,三眼铳很好地弥补了这个短板,短距离、短时间、密集杀伤,这可能就是直至明末九边军士仍旧不愿放弃三眼铳而使鸟铳的原因。准确来说,三眼铳、火铳,在明人眼中并不是一种远程兵器,而是百分百的近战兵器。 这颠覆了陈沐对火铳的认知,他问砍树做梯子的邵廷达:“什么是远兵器?” 邵廷达咧着嘴再一次发出杠铃般的笑声:“沐哥你说什么傻话,鸟铳才能打多远?算什么远兵器,炮啊!佛朗机炮!大将军炮!” 陈沐想想也是,明人对鸟铳确实没有多看重,他们看重的是打得更远、更重的火炮。 本以为攀爬的梯子要不了多久就能做好,却没想到半日他们仅仅劈出几块长条板,眼看做个梯子便要花上好几日时间,陈沐索性也不再心急。次日郑老头的幼子郑聪如约而至,带着他爹那杆长矛穿着鸳鸯袄就来了,看样子确实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被陈沐打发和邵廷达一同职守飞水桥,换下石岐二人。 陈沐指挥付元跑腿是越来越得心应手,让他睡了半日,便又被打发牵着自己的马去清远城买几个木桶,带两口大铁锅回来。至于他会不会骑,陈沐可不管那么多,反正一整天时间,只要求他不要误了明天早上回来当值,时间富余他还能去卫所和别的军户小赌几把,若是不会骑马,时间则刚好够他赶路回来睡觉。 石岐则拿着陈沐的鸟铳与魏八郎一同学放铳,俩人在驿所旁的树林把火铳打得噼啪响,陈沐自己自然也没闲着,仍然是跑跑跳跳锻炼身体。 日子就这么过,第二次轮到石岐休息时,他和付元调换,他骑马回百户所取子药,付元则把剩下十几颗铅弹打完拿着小刀子去树上扣铅丸,再帮着把木块拼成梯子。 如此三日过去,才算大功告成。 百户所的火药不是这么容易弄的,正如白元洁先前所说,朝廷已经很久没有向清远卫调拨军备了,火药的供给量也少得可怜。整个百户所存留的鸟铳、火铳也仅有六百杆左右,刨去其中火铳及陈旧不能使用的鸟铳,真正的利器仅有百十杆而已。火药存量虽大,但多数都是给卫所几门大臼炮准备的。 不是没有拨给他们的火药,而是过去白元洁麾下整个百户所都没人提出这种要求。家里放一杆火门枪的军户多的是,可谁也没像陈疯子一样成日不管田间地头还是深山老林打来放去,不算去广州府,十几日打完百户所库存半桶火药。 白元洁差遣家丁带着石岐从千户所提了火药与铅丸,直接派驴车把整桶运到安远驿站,也让白七给陈沐捎来句话:“百户说了,这桶子药再打完就别找他了,直接让这个军户拿着银子去清远卫火药库,送二两自己取火药。” 白七还留下份白元洁盖着印信的片子,证明是百户所的人。陈沐这才弄清楚,不是一桶火药要二两银子,而是要送看火药库的火官二两银子,要不然光拿片子也别想弄到火药! “就这玩意儿,就要二两?” 陈沐拍拍那没多高的木桶,估摸着也就不到五十斤,提起来还觉得偏沉受力不均。结果打开一看陈沐光想一头撞在树上,木桶里居然被分成四格,有木炭有铅丸,另外两种虽然认不出,却也能猜出来多的是硝、少的是硫,铅丸上头还附着小木片——硝十两、黄七钱、柳木炭一两七钱,加水二钟搅匀晒干待用;铅丸一颗、子药三钱,以备放铳。 嘿,还真别说,字体不难看! 除了这四样,装在皮壶里的引药和卷成一团的火绳倒已经浸好只等着用。 但陈沐蹲地伤算了半天,琢磨出来这三种东西的配比好像是不对的!照这么算下来,硝可就占八成了,他可是知道的,这玩意应该按十五、二、三的比例来! 陈沐心里生出一个想法,如果这个想法能够成真的话,或许今后他的火铳射速能提高五秒装弹时间,尽管这在长达十到二十秒的装弹时间里不算什么,却能给他带来很大帮助。 但这事需要匠人,他没有匠人。 “付元!去清远城带杆秤回来;石岐,去找驿卒要个水缸搬到林子里!”打发完这俩,回头一看魏八郎正蹲在树底下啃红果,陈沐指着邵廷达昨天摆好的梯子道:“爬上去试试,进到洞里,看看梯子撑得住人么。” 陈小旗有点儿信不过自己的手艺啊。 说实话,这造型笨拙通体无一钉子全靠榫卯的木梯,陈沐还真担心踩着这个爬七八米突然跌下来。魏八郎腿脚松快,听到陈沐指挥他点头把红果塞进嘴里一溜儿小跑就去爬梯子,边爬便吐山楂核,胆子比陈沐大一万八千多倍,根本不担心梯子坏掉。 三五下窜上岩洞,抱着小细胳膊打个寒颤,死小孩扭头还朝陈沐招手呢,“小旗你快上来,这儿好冷啊!” 冷关老子什么事,还给你抱抱啊? 想是这么想,头脑面对熬硝财富的诱惑带着身体无比诚实,爬梯子比魏八郎还快,不过矮着身子一进岩洞陈沐就傻眼了——他没带油灯,黑咕隆咚能看清个毛! 摸着黑找到一处滴水干涸的坑洼,伸手抹了一指头土,朝小八郎伸了过去,“尝尝,啥味!” 第二十二章 火药 辣! 辣的魏八郎眼泪都快出来了,不光辣,大概是因为陈小旗的手攥了半天火绳,还混着一股子火药味,呛得小八郎光咳嗽,跑回驿馆喝了三大碗水才把这劲头压下来。魏八郎是辣哭了,陈沐则是笑得肚子疼,虽然他的确打从心眼里觉得这种时候不该把快乐建立在八郎的痛苦之上,何况他还是只是个孩子。 他仿佛看到大笔钱财在向八郎的哭泣中向他招手,就是想笑,忍都忍不住那种! 人穷困潦倒的时候,全世界都会来给你添堵。可一旦时来运转,那真是天地皆出力!自从陈沐从张永寿那里拿到二十两银子,往后的日子陈小旗过得都非常快活,别的就不说了,回到卫所便在旁人都下地农忙累的好似牛马时捞到职守安远驿站这样松快的活计,弄来一大桶火药瞌睡就给送枕头,驿站背靠的山上就寻找这样一处产硝土的岩洞。 从岩洞里刚回驿站还没笑多久,骑马已经很顺溜的付元便带着秤砣马屁股后头卷着一道土龙疾驰而来,潇洒地勒马之后‘哟哟哟’怪声怪气叫着摔下马来。好歹知道勒马,秋末的时令穿得也稍厚实些,没摔疼他,爬起来就高高兴兴窜进驿所叫道:“小旗?大哥?发俸了!” “你才发……发俸了?” 陈沐还以为付元是在骂他,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算算日日这次他应当能拿到两个月的俸禄。上月发俸禄时他人在广州府,如果这次一块发下来的话就应当是六石糙米,这算银子将近三两。 虽然陈小旗如今怀揣十几两银子也算是‘财大气粗’,但你要问六石糙米他要不要? 废话!凭自己老子本事世袭来的官职,凭什么不要俸禄! 付元搓着手笑道:“六石半,你屋没人,我都放米缸里,让郑老头看着呢!” “嗨!”陈沐一听拍手就笑,“别费劲了,改天谁有空上我家把那米卖了,留着也没用,小旗在这待一冬天,回去都成陈米了——先不说这些,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走去称子药,石岐在外边等着呢。” 陈沐说着揽着刚抹干净眼泪的八郎就往外走,魏八郎极力抗拒,他现在听到子药俩字就光想吐。 “等等等等!” 付元端着瓢正饮水,见陈沐这就要走连忙出来竹筒倒豆子般说道:“百户在清远正着急呢,广州府东边今晨有倭寇出没的消息,指挥使大人传令各百户所尽快收割田地,守备各地,百户让咱们……” “让咱们回去御寇?” 陈沐皱着眉头,他倒是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过他才说完付元便摆着手笑道:“这都快入冬了,就算倭寇到了广东也不可能跑到咱清远来,百户是发愁收割田地的事,想让咱小旗抽一个人回去,小旗您也知道,百户所一共就五六十正丁二百多个能下地的余丁,除去职守各地的两个小旗,哪儿能收完五十顷军田啊!百户还让我问你,看你这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问我?”这就轮到陈沐愣住了,就算白元洁把他当心腹,那充其量也就算个打手,这种事哪里会找他想办法,“总旗呢?百户怎么不问总旗问我?” “王总旗得痨病半截身子都入土了,整日什么事都不管,说不准啥时候就撒手走了,哪儿能比得上小旗能为百户分忧啊!” 在小旗上头还有掌管五个小旗的总旗,然后才是百户。虽然说陈沐对于白元洁直接找他询问这种事有什么办法感到诧异,但不得不说,白元洁找对人了。 大的不说,整个清远卫三千多个正丁军户,谁能为白元洁解决这个烦恼? 陈沐轻轻拍拍自己胸口,对付元说道:“别说回去一个人,就算小旗六个人都回去收割田地,又能顶多大用?如果百户能往陈某小旗调来一两个匠人,两日,最多两日把东西给百户送去,兴许能在五日内把稻收完打好,即使不能,也可以尽量多收一些。要是不能调来匠户,就跟百户说,陈某旗下出三个正丁回去——怎么样,再跑一趟?” 每到此时,陈沐就十分庆幸他投身的是个军官,即使是卫所最低级的军官,也好过他们这些被呼来喝去的普通军户。就这几日,付元从百户所到安远驿站这几十里路来来往往跑了不知多少次。这事要换成陈沐被上官这样使唤,地位又低还没有俸禄,恐怕他也跟着做逃卒了! 可付元没有半点这样的觉悟,甚至他非常乐得如此,点头应下在驿馆吃过些饭,与出门称量火药的陈沐等人打了招呼便极为轻快地策马离去。 普通军户,现下在清远卫割稻子的那上千号人里头能有多少会骑马的?他付元就算一个!这几天从一开始牵着驿马走去飞水桥到后来走一会坐在马上慢慢踱一会,至如今已经能慢慢骑着走,时不时快奔上百步,付元心里高兴啊! 何况眼下看陈小旗这意思,是要让他在接下来的冬天专门负责前往清远城、百户所,这是心腹才有的待遇。跑几次腿儿,付元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抱怨! 就这几日,付元每次从卫所出门时都是趾高气扬的,那感觉都不一样。过去卫所没多少人看得起他,可就因为陈沐,因为陈沐的一匹马,让过去看不起他的那些军户都得高看他一眼。为啥?因为他来的是百户所直寻白百户,去的是安远驿轻松当差,还能骑着高大的九边战马! 别说寻常人看不出战马的年岁,大多人都没离近了摸过马儿,就连付元自己如果不是陈沐亲口告诉他这火烧云是十几岁的老马,他都不知道。 陈沐不知道这些,他正坐在驿站东边林子里的树根上拿炭笔在木板上写写画画,头脑里琢磨一个可能事关生死的大问题。 按最佳配比称量出的火药,用在鸟铳上时是不是应该少一些? 陈沐最怕的就是这个时代鸟铳撑不住火药爆炸的威力,铅丸没打出去,再炸膛了! 注:大人一词在很久以前就有父亲的意思,但并非绝对指父亲,也可指成年人、长辈或表尊敬。 据我所知确定这种多重用法最早是在汉代,可能更早。 第二十三章 匠人 当天夜里,付元带回白元洁想办法调来匠人的消息。 随后两日,小旗除了在飞水桥巡行设卡,便是在外头像捣蒜那样捣火药,恰好邵廷达过去被白元洁抽调至火药库帮着做过子药,基本上陈沐的火药除了配比之外任何工序都没落下。等到第二天火药晒干准备试用,白元洁抽调来的匠人也到了。 人是三个,但匠只有一个,名叫关元固,年有五旬须发斑白,右手少个尾指不知因何;另外两个如今还不算匠户,只是关元固的余丁,也是老匠人的儿子,长子关尊耳、次子关尊班。 名字听起来听威风,感觉像士人多过匠户。实际上呢,无非也就是关老儿与大郎二郎。 驿馆外马车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关氏父子三人正在几名驿卒的帮助下清点他们的行礼,诸如木工箱、铁工炉、矿筐与铁锭。来时白姓百户说了,到安远驿来是要听陈小旗意思做东西,至于东西做成之后,白百户也提了想让他们留在陈小旗这的意思。如果是一位礼贤下士的雇主,这对关家父子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过去匠人除了住匠,还有些要承担班匠的义务,就是一年、两年或三年中抽取三月在北京兵仗局或其他地方无偿差遣。说是三个月,但他们从广州都司想走到北京就要三五个月,回还又要三五个月,里里外外一年就过去了。前些年皇帝下诏,准许他们以每年银子四钱五分的雇银来免除班匠的差遣,可四钱五分银子从哪里来呢?这几乎意味着他们每年都要交一石米才能免除差遣。 除此之外还有住匠,每月有十天,他们要为所在卫所工作,其余时间才能接些零活维持生计,不想担任住匠,就只能每月上交一钱银子,让卫所再去雇佣别人上工。 而生为卫所军匠这个身份,决定了他不能像生活中城郭内外的匠户那样依仗手艺开家店铺财源广进,而只能闲暇帮着军户修修兵甲,穷苦军户才有几个钱?他一年得到酬劳也就只有些饭食,还不够交给官府卫所的雇钱。 这种情况下,也就是说,如果这位陈姓小旗要雇佣他们,就需每年代为支付缴纳官给府、卫所的白银共一两七钱,并每月付他们工钱——五百枚通宝。 工钱并不高,甚至相较市面上雇佣熟练军匠的工钱,这个数目已经低了一半还多。 关家父子很需要这样一个雇主,就像白百户说的那样,这位陈姓小旗非常富有,富有到可以一次结算他们整年的工钱! 在关元固心里,他觉得陈小旗既然急着请白百户把他们调来,那心里一定急不可待,兴许还会礼贤下士一些,可事实好像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 接引他们的只有几名驿卒,还以为关家父子是来往的官员亲眷,为首的驿卒笑眯眯地问道:“老者你此行是?” “有劳,老儿受清远卫白百户之邀,来陈小旗麾下。听说陈小旗在安远驿当值,不知……”关元固对驿卒拱手后探手问道:“陈小旗在哪啊?” “是陈军爷的部下啊!” 几日下来,名叫柯泽儿的驿卒已经与陈沐一行熟识,笑着朝驿馆东边官道上指着道:“老丈,陈军爷林间放铳,我引你们过去。” 几人才走不多远,便见道旁有几个军户打扮的青年有的捣子药有的捂耳朵,接着便是一声铳响。 “碰!” 铳口起硝烟。 用陈沐的话说,老关一家有幸见识了这个时代全世界最科学配比的火药在广州都司清远卫下属安远驿站的林间第一次响起。只不过显然,火药的表现并不是那么地令人满意。 为了避免炸膛,陈沐让石岐持质量较好的鸟铳瞄准五十步外的目标,并未依照惯例向铳管装入三钱子药,而是仅仅两钱。在陈沐的料想中,更加科学配比的火药作为发射药,两钱应当足矣达到三钱的效果。 并没有。 一声铳响,铅丸越过五十步距离准确地命中在预先瞄准的树干上,即便在陈沐的位置也能看到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但魏八郎跑过去,却没有用小刀在树上扣铅丸,反而低头树下寻觅一会儿,这才兴高采烈地高高举着手让他们看。 显然,铅丸却未能突破树皮嵌入树干,只是在树干上留下小坑,接着掉在地上。 陈沐深吸了一口气,对举铳的石岐道:“三钱,打三十步。” 在他的预想中,即使少装三成子药,也不应当才堪堪射破五十步外的树皮,即便是原先的火药少装些也能达到这种效果。不能打进树干,便意味着同样不能在破甲后对敌人造成贯通伤。 究竟是自己高估了火药最佳配比的爆炸力,还是捣制火药的过程出了问题? 这些问题在三钱子药的装药量被石岐打出铅丸后迎刃而解,更响亮、烟雾更少、后坐更大,铅丸准确地击打在三十步外的树干上,魏八郎跑过去找了半天,最后在碗口的粗的树干上找到一个透明孔洞,铅丸早不知飞到哪里去。 “打穿了!” 陈沐的注意力不在命中的树干,而在石岐手上的鸟铳,刚刚他一直担心这杆从张永寿手里弄到的鸟铳会禁不住火药爆炸而炸膛,但现在看起来似乎明朝的鸟铳只要好好做,质量似乎也还可以。 心里松了口气,陈小旗突然发现林边道旁站着一老二壮三个外人,正当他不解的眼神望过去,为首的老人便拱手道:“老儿受百户所差遣,听说陈小旗能做出割稻利器?” “原来是军匠,老丈怎么称呼?快这边请。”陈沐说着便快步走上前去,他太需要匠人了,摆手让石岐小心地再打上几铳试试铳管是否耐用取出两片炭笔勾画的木板,上前对匠人笑道:“没想到百户这么快就将匠人派来了,老丈且看,这板上构造可能看懂?一为长镰加个兜住稻子的布袋;二来是稻床,能将稻穗摔打剥落稻谷——可能制成?” 镰刀加上袋子是他的想法,稻床则不是,这东西明朝就有,甚至明朝还有比稻床更加先进的脚踏剥米机,陈沐只知道清远卫没有,这就够了。 第二十四章 药筒 技术的进步能带来更高的效率,白元洁说不出这句话,但他懂这个道理。 长兜镰刀与稻床不是什么技术含量高的物件,甚至稻床不过是四方木盒上面几根木棍再加三面高出的木头罩子罢了,但这能为军户在收割稻谷时带来巨大的效率却不容置疑。 用长镰刀收割稻谷,只要镰刀足够锋利,数息之间便能将纵横五步之间所有稻谷收入囊中,不需要弯腰一捧一捧拾起稻谷,只需要放在驴车上运回去就够了;而稻床则让卫所妇人们更快把一捧一捧的稻穗打下来,堆进仓库她们有整个漫长冬季可以用来把稻谷变成大米。 受雇于白氏的匠人拥有更高的效率,仅仅用了半日便在短镰刀的基础上做出十几根安置镰刀的长木杆,接着不过一日,在白元洁发动马匹、牛驴车的条件下,卫所上百人轻轻松松把属于百户所的军田全部收割完毕,五成收成被大车运送向清远卫指挥使在城中的仓库,三成留下来缴纳军田的田税,剩下两成则是百户所所有军官接下来两个月的俸禄,最后一成……留给军户享受丰收。 除了指挥使和那些享有许多军田的千户们,寻常军户是根本不在乎什么倭寇入侵之类事情的,倭寇来了也不过是跑罢了,反正那些光头光脚的倭寇不可能把墙砖搬走,而他们所拥有的大多只有土墙罢了。 总之,又是贫穷的一年冬天! 不过对关家父子而言,他们仿佛嗅到不再贫穷的气味。 安远驿站,陈沐摆弄着手心几颗铅丸,抬头对一旁的关元固问道:“就是说,如果我需要你帮忙,派人去清远卫,付工钱与料钱,你就可以为我做东西;如果我要雇你们,每年付银七两,你们三个就只为陈某做工,白百户还说,陈某能一次付一年的银钱,没错吧?” 关家父子三人一月工钱五百通宝,一年合银约六两,再加上缴纳官府的一两七钱,应为七两七钱。但实际上因通宝的年份、成色不同,实际只需五两五、六钱的银子就能兑换六千枚通宝。这年头粮食、通宝、银子都是通货,一个比一个硬。 做镰刀与稻床时陈沐看过,关家父子三人手艺不错,老人家一辈子和铁工、木工打交道,甚至因为是军匠上房砌瓦下量地方都有涉猎,家传的手艺算是大匠了;两个儿子如今都年近四旬,取名一个敬铁工祖师爷李耳、一个敬木工祖师爷鲁班,寄托着关元固的厚望,尽管名头不过幼匠,实际手艺熟练至少在陈沐看来足够称之为合格匠人。 在百户所白元洁出铁料钱的情况下,打出的镰刀寒光闪闪,工钱便宜。五百枚通宝雇佣三个人?这在陈沐看来很值得。 关元固听着年轻小旗随意说出七两现银时眼睛都冒光,在卫所做事一辈子,他还没见过这么财大气粗的小旗官,实际上在此之前他所领到卫所最多的酬劳也不过两石糙米——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一个月独自打制并钻好一根鸟铳,鸟铳的主人是白百户,现在白百户的父亲。 生为军匠,除非轮班进京,否则一生不得出卫所,而他受制于卫所,替工的银钱始终都由卫所缴纳,直至今日他都未曾伸手摸过银子的模样。 但老匠人的风骨还在,老人沉沉点头道:“回小旗,丝毫不差。” “七两,陈某有,但不能都给你。”陈沐从驿卒柯泽儿手中接过端来的温水,点头道谢,随后对关元固伸出三根指头说道:“我只能给你三两,余下的四两要等五个月后给你。并且……” 陈沐放下水碗,轻轻叩在桌上,道:“只要陈某不死、只要陈某还付得起你父子三人的钱,你们便是我陈家匠,如何?” 陈家匠?这年月人们只听过杨家将,可没听过陈家匠,不过关元固还是能听懂陈沐言语中的意思。与陈沐所想象的反应恰恰相反,关元固仅仅思虑片刻便点头应下,笑道:“理应如此,老儿做了一辈子军匠,既受小旗佣工,又怎能不做陈家匠呢?” 无非是家兵、家丁而已,这事在老军匠眼里还真算不得什么大事。何况陈沐虽然是个小旗,但在他身上,关元固看到与其他军户、小旗不同的地方,不仅仅是他与百户交好、又富有银钱,而是——这位陈小旗重视匠人! 见陈沐说完话,一旁侍立的驿卒柯泽儿便走上前问道:“军爷,用饭?” “柯泽儿你可是有事要问陈某?”陈沐地脸上露出狐疑,这驿卒今日有些反常啊!却见柯泽儿连忙笑着摆手摇头,陈沐这才摆手道:“不必这么客气,稍后我叫人去端饭来便是,你是驿卒,忙驿站里的事情就是,陈某又不是客人,只是在此当值罢了。” 等柯泽儿讪笑着走了,陈沐越想越不对劲,这好端端的,驿卒他们管食管睡便已仁至义尽,这么客气生分做什么? 倒是一边说书人石岐抓了两句古文,显然是这些日子骑马又放铳的让这个总是显得有些忧郁的军丁稍有精神,对陈沐笑道:“家贫思贤妻,国难思良将!小旗且安心受着,他这是听说了倭寇近广城,怕遇险时丢了性命!” 正边吹边喝热水的陈沐愣了一下,放下碗长出口气,有些忧虑地说道:“说的是啊,倭寇要真来清远,就咱这几个人守偌大的驿站,守得住?” 他不光知道日本武士能打,还知道日本大弓射程很远,就别说上百倭寇的大队还是十几个倭寇的小队,黑岭一战十几个军户在其中还有四个白氏老卒的情况下付出死五个重伤一个的代价才击退十几二十多个有兵无甲的山贼,到敌人跑了都不知道山匪到底有多少人……现在就凭他手底下这几个歪瓜裂枣跟倭寇打? 守住个拉稀! 那帮从小受训杀人的萝卜头最好别来! “明天你回卫所,想办法看能不能再买杆新鸟铳,待会把火,子药桶都搬进驿馆,再带回来点木料,百来斤吧。”陈沐从怀里摸出钱袋,给石岐拿了四两让他买铳,又将三两交给关元固,这才对老匠人说道:“本来该让老人家歇歇的,不过事态紧急有备无患,您得做些一样大小的小木筒,一节能放三钱二分子药、一节能放一钱引药,插在一起,越多越好。” 说罢,陈沐蹲下拍拍魏八郎的脸,面上露出既有担忧又有不甘的复杂神色,在魏八郎单纯的眼前竖起食指,咬牙切齿道:“小八郎,你知不知道上次白百户说过什么?他说朝廷一个真倭首级悬赏——三十两!” 注:钱与分是重量单位。 明朝一钱合3.7克,一分0.37克。黑火药装药量很大,相当于家用小盐勺不冒尖六勺子药,一勺引药。 子药由铳口送入药室,随后送入弹丸通条压实,引药随后倒入火绳将要打下的药池,药池与铳管内药室有小孔相连。 第二十五章 赌注 陈沐要关元固做的子药筒没有丝毫技术含量,只是简单地削木头而已,最大的技术含量大约只在如何将每个木筒都做成准确地能装三钱二分子药与一钱引药的标准大小。但显然这种小麻烦难不住究竟历练的军匠,只需要称量之后做出一个准确装药的小木筒,削出一个同样体积的木管作为参照,大小均不差太多。 实际上就算有所偏差也没关系,因为老匠人为陈小旗做了一只抹平后刚好舀三钱一分子药的木勺。如此一来不论药筒有多少偏差,只要用这个木勺舀,便一定是合乎规格的子药。 倭寇进入广州都司的消息令关家父子三个匠人如临大敌,点着油灯赶制木筒直至鸡鸣方眠,做了等到第二天陈沐就有了五十多个装好子药与引药的小药筒。 陈沐没有能力做出定装弹药,这意味着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必须忍受火绳枪接近二十秒一发的装弹速度,繁杂并提心吊胆害怕装药过量引起炸膛的风险一直折磨着他。这种木筒不但能让他简单完成定装,而且还能增加几秒的装药速度。 只是有点浪费罢了——小木筒未经休整的内壁必然会残留一点火药,这也是他预留一分装药量的缘故。 身边有技艺精湛的匠人无疑是令人顺心的,尽管一年要支出七两银子,但这无疑值得。至少现在陈沐腰上围着的棉布束带环腰半圈紧凑细致二十五个小兜与左腰扎着长木筒让他心情大好。 小兜用来随身携带二十五只药筒,木筒盛放五六十颗铅丸,再加上明军原有的一大一小两只药壶,他身上能随时携带鸟铳击发五十次以上的弹药。 次日清早,他让石岐试过使用药筒与原有药壶依次射击装填,用过去的药壶装填,陈沐在一旁默数六十下能击发三铳,有时因动作不熟练任何环节出错,甚至还不能完成三次发射;而用药筒,这个速度可以增加到六十下四铳,有时动作够快可以击发五铳,就算慢了最慢也能完成击发三铳。 这基本上也就是陈沐能达到的程度了,或许在精准上他强于石岐些许,但在装药速度上?他和石岐差不多。 药筒非常有用。 石岐没做成陈沐的嘱托,他带着银子去寻打过交道的卫所火药库看守,使了二两银子却没能办成弄到鸟铳的使命,最后看守拗不过石岐的坚持,只好从火药库中又提了一桶火药给他,算是不赔不赚,不过回来还告诉陈沐一个并不算好的消息。 “我们提火药太多,开春之前他都不敢给咱们拿火药了,小旗,属下有负重托!” 陈沐摆摆手,心里失望在所难免,不过脸上也并没有责难石岐,“没有鸟铳,就做好防备吧,你是个谨慎的,万一倭寇来袭不要硬冲……无妨,到底还有一桶火药,不算赔本。” 陈沐的心自从意识到倭寇真的有可能波及到清远卫,注意力便不再放在职守飞水桥了,如今旗下军户不再两人同设桥卡,改为白天黑夜轮换,牵着马在飞水桥只有一个使命——看见光头矮子拿细长刀出没直接往回跑。 一个人是拦不住倭寇的,只能把性命平白丢在桥边;两个人也一样,与其送命,不如集结力量在驿馆仰仗高墙再做考虑。 见陈沐这么说,石岐虽然心里有些庆幸小旗没责怪他,但面上也尴尬,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被陈沐打发去睡觉。倒是屋里躺在床上睡觉的付元翻了个身,看着陈沐眼睛滴溜溜直打转,趁陈沐打算出门看关家父子制作木筒的当口鞋都不穿快步窜出来,拉着陈沐到一旁廊下说道:“小旗,若要鸟铳,我知道有一杆兴许能弄来,是倭铳,和你先前那杆一样,就是旧了点!” “军户手上的铳,弄来?”陈沐狐疑地看着付元,左看右看搓着下巴上长出的小胡茬问道:“那么大件的铳,你这手艺能行?” 说实在的,陈沐真信不过自己麾下付元探囊取物的手艺,鸟铳这玩意儿那么大个儿,是说弄来就能弄来的么? “心领了。”陈沐拍拍付元的肩膀,“别失手被人抓住打个半……” 付元从陈沐说到‘手艺’这个词,一双小眼睛就瞪得老大,接连摆手,待到陈沐说别失手被打个半死,连忙止住陈沐的话头道:“小旗,不是偷来,虽说倭铳稍短了些,也不好偷啊!我认识个赌坊里的常客,总喝醉酒,清远赌坊都叫他李总旗,也不知道是哪个千户部下,刀、甲,都拿来赌,他有一杆鸟铳,赌的时候别人都不会使,不要。” “小旗如果想要。”付元难得有些豪迈地拍拍胸口,“付元为你赢回来!” 要,陈沐当然是想要的,但赌这个方式,陈沐却觉得不太靠谱。现下他对鸟铳的需求并没有急迫到需要用非常手段巧取豪夺,何况他也没有巧取豪夺的本钱,抱侥幸心理去可能开罪一名总旗,显然并不明智。 陈沐想了片刻,问道:“这位李总旗,他缺不缺钱?” 总旗的俸禄要比陈沐多些,但单靠俸禄肯定不够李总旗流连赌坊,何况每个总旗的俸禄虽然一样,手上可用的银钱却并不一样,因为还有私吞军田的事情陈沐暂时还不清楚,他只知道到总旗这一级卫所军官,是有私田的,无非多少的问题。 “钱,应当是缺的,不然也不必拿兵甲赌了。”付元挠挠发巾下的头发,想不清陈沐问着干嘛,难道能赢来还要使钱买?他以为陈沐是信不过他赌钱的技艺,道:“小旗,我们这行手艺都在手上,手快!他们发现不了。” 言下之意,便是说他会出千。 却不知道陈沐考虑的根本不是他能不能赢回来,而是赢回来之后怎么擦屁股,不要说总旗,张永寿只是心思里把主意打到陈沐脑袋上,陈沐都一直记着这个事,碰到机会给他下绊子绝不含糊,何况卫所里混迹一辈子的总旗官,真赢回来后头麻烦多着呢! “呵,没钱也就罢了,有钱还是使钱来的妥当。”陈沐笑了一下,拍拍付元道:“这几日你就去赌档里跟着李总旗,他什么时候没钱了、或想把鸟铳做赌注,你就跟他说陈某想买杆鸟铳使上几个月作价二两银子,明年四月他要是有二两银子,鸟铳我还给他,如果没有,铳就是我的——看他愿不愿意。” 第二十六章 传警 陈沐能感觉到倭寇入广东给军户们带来的压迫。 前世他从来不觉得这个时代的倭寇是个大事,甚至听说几十个倭寇转战东南千里,所攻无不破所掠无可守的事情时还觉得像个笑话。但当他到这个时代,才真切感受到作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芸芸众生,对于几十个、上百个武装海盗随时可能侵袭有多大压力。 他不曾经历古代战争,但黑岭的战斗让他明白战斗不是纸面数字,你一个兵我一个兵,怼平了。 没这回事。 是我杀你一个人,你另外三个就感到害怕,我冲上去再杀一个,最后两个就要逃跑,逃跑我还能追上去砍死一个抓住一个。 战场上,人真的有气,有势。 就像清远卫,要生产,收割粮食碾碎稻谷,要想着火药想着兵甲,还要派出军户来看护住方圆二三十里田地与要道。倭寇不需要考虑这些,他们只要杀、抢,就够了。 没有防贼千日的道理,但他们现在恰恰就是在做这件事。 付元离开安远驿站的第二日,白元洁派人从清远卫送来两颗插着引线的黑球,白七说这东西叫‘五里雾’,发现敌情就点燃引线,能放出很大烟雾,可令沿途军户传报至卫所做好防备。还专门告诉他,这雾球发出烟雾有毒,点燃丢远了就赶紧骑马跑。 十几个敌人丢一个,上百敌人丢两个。 至于敌人上千应如何陈沐没问,白七也没说。别说没有出现上千倭寇的可能,就算是乱军上千,依照清远卫军户的操行,三倍兵也打不过,趁早逃命就行了。 邵廷达如今也不再插科打诨说那些没用的话,除了飞水桥边紧张兮兮的当值回来就在驿站院子里练刀,就算闲暇时也会坐在门口一遍一遍磨砺着自己那口雁翎刀,将刀磨得清亮见不到一点锈迹。 中间他还专门向陈沐告假,去了趟清远城,在凤凰街买了一口新刀。买刀的原因是他听见说书的石岐提起倭寇的刀很快很利,担心老刀不禁用。 陈沐知道以任性蛮勇示人的邵廷达心里其实怕了,谁能不怕呢?陈沐自己心里其实更怕。在他过去生活的年代,中华文化式微,反倒隔海相望的岛上文化输出凶猛,在某种程度上日本武士与维京海盗并称为武力最凶猛的战士。 在过去陈沐可以满含奚落地说起自家祖先汉唐武士的英姿——但陈沐也清楚地知道,他不是对手。 他想发掘岩洞想了很久,时常抬头将目光望向离驿站不远的岩洞,但他不敢去。如果倭寇真的会来,他不希望自己在双方互相发现的一开始将后背留给敌人,他希望在驿站的高墙上,用火铳对准这些来自海上的入侵者,在一声巨响硝烟弥漫在眼前时,击毙其中最凶悍的首领。 倭寇即便是真倭,也不会都是武士,但其中首领必然是武勇的佼佼者。 用一颗铅丸击毙一名自幼受训杀人的武士会是什么滋味? 陈沐想试试。 但是没有机会,提心吊胆自吹自擂的等待耗光了陈沐全部精力,整整一个半月,随着冬季到来的脚步,清远卫不断有探马向卫所近畿各个职守岗哨带来广东都司的消息——大股倭寇登陆惠州府大星尖,平海所不能敌,随后抄掠至贵善为明军所驱赶,余党散向各地;广州府增城传警,茅田被掠,距离清远卫最近不过七八十里地的从化县亦传出警兆,总兵率大军围剿时却已不见踪影。 驿卒柯泽儿惶惶不可终日,每日对着佛像跪拜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什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之类的话,引来陈沐奚落。 这小子太不虔诚,就算真有神佛,也不会保佑这样的迷信徒。 石岐比神佛直白得多,哐地一声将鸟铳摆在柯泽儿面前,“趁现在拜拜铳,这东西比佛像更能保佑你;实在不行,就去拜拜我家小旗,比这管用多了!” 再没有比这还实在的实话了。 付元还真给陈沐把鸟铳弄回来了,只用了一两四钱银子,从卫齐千户麾下赌鬼李总旗手上买来一杆倭铳。也不能说是买,毕竟他们做下约定,倘若来年四月李总旗手上有钱,陈沐还要将倭铳原封送还。不过不管怎样,这杆倭铳现在是陈沐的兵器。 原先的那杆鸟铳,陈沐交给石岐用。没办法,付元不会使铳,陈沐赏了五钱银子给他。 李总旗这杆倭铳基本上没开过火,铳管保持的不错,就是木柄离朽坏不远了,陈沐让关家父子给他赶工出一副木质铳床重新用五条铁箍扎好,整个倭铳像新的一样。 就是看上去丑了点。 受限取材,关元固只能用安远驿站左近木料制作铳床,木料中仍旧有水分,何况也没有涂油刷漆,导致新作铳床看上去并没有那么美观。 陈沐不在乎这个,等渡过此次倭寇入侵,到时候再去一趟广州府购置新铳便是。他现在脑袋里只想着一件事,等这次事情过去,冬天趁卫所闲散,从旗下余丁中信得过的诸如郑老头、邵廷达家眷里挑选五六人召来安远驿站,去岩洞里指挥他们熬硝,等到开春派人拉到广州府卖了。 进入十一月,天气已经很凉了,尽管地处岭南冬季不像北方那么寒冷,但阴冷刺骨的风似乎是破旧面甲都挡不住的,幸亏原来的陈沐有先见之明,用米粮换了件新袄披在外面,否则这日子真不容易过。 即便如此,每日醒来袄子上沾了潮气摸起来黏糊糊,拧却拧不出水,难受的很。 就在陈沐以为倭寇入侵的事已经过去,他都准备着手召集旗下余丁来岩洞开采硝土,这一日却突然听闻卫所传警。沿途骑手策马奔来,大清早在安远驿站外敲着铜锣高声叫嚷,等陈沐出去,听到探马急切的消息令他脸色煞白。 “倭寇顺水而来,先袭东北清远峡,清远峡卫兵不能挡,现在已经朝百户所杀过去了!快回清远城寻各自百户,准备守城!” 第二十七章 指挥 人们在心里想了一万遍战争,做了一万零一次心理准备,当战争来临,依然像没头苍蝇到处乱撞。 驻防驿站月中,旗下各丁都依靠驿马学了手马术,骑马打仗肯定会被撅下去,但代步踱马已不在话下。听闻百户所传警,陈沐二话不说开马厩命众人携刀持铳,唯一不会骑马的魏八郎被陈沐丢给骑术最好的付元带着,一路直奔清远城策马扬鞭驰去。 受驿卒柯泽儿等人连月饭食供奉,陈沐也没忘记他们,不过他们就算去清远也未必能进城,便让柯泽儿带着驿站里的皂吏、关家父子等人带上够几日吃食的干粮与水囊顺着梯子爬进岩洞。 上去之后把梯子踢倒,别的不说,身处密林山壁,就算清远城陷落,倭寇也未必能找到这来。 陈沐急,只为军令而急,或者说他是为心中惊恐震怖所驱驰,只想逃进清远城。说起来有些丢人,自听闻警兆,他整个人都有些六神无主,只想找到一根主心骨——白元洁。 但陈沐也知道,旗下诸丁不同,他们看自己的脸色行事,自己就是他们的主心骨。另一方面,他们的焦急与恐惧,来源于他们留在百户所的家人,他旗下手无寸铁数十名余丁们。 马是个好东西,能缩短他们的赶路时间。这些日子陈沐没有回过清远,他还清楚地记得他们至安远驿站值守那天步行整整半日方才到达,而回程,五匹马六个人不过用了半个时辰。 沿途到处兵荒马乱,一队队军户皆在小旗或总旗率领下匆匆赶路,农人装扮的余丁站在路旁脸上满满写的都是不知所措,甚至有人跪伏在地不停朝天磕头,殊不知天不救人人自救。 临近前往清远城与百户所的岔道,隔着很远白七便策马奔来,离近了才勒马张手催促陈沐等人勒马,“陈小旗,你背后认旗呢?先别管那些!快,百户等你们很久了,随我进城!” 陈沐到这时悬着的心才终于放回肚子里,环顾左右,人们虽然慌乱,但显然倭寇还并未打到清远城。他信不过这个时代的军队,即使他也是其中一员,最让他担心的情况就是自己姗姗来迟,倭寇肆虐城外,到时候他们进不去城池,不论是战是逃,似乎都没什么好下场。 “好,百户已经入城了?” “千户百户都被指挥使大人召集上城议事,倭寇已经很近,我们快走!” 白七比陈沐还着急,拽着缰绳便要朝清远卫走,陈沐正要策马,缰绳却被邵廷达拉住,转过头看见表弟满脸汗珠,说话都有些发抖,“沐哥,妻儿老小还在百户所啊!” 邵廷达一家八口、郑聪一家九口、付元一家四口,全部都在百户所。现在说让他们进清远城就进清远城,怎么进? 邵廷达郑聪几人七嘴八舌地说着,陈沐面露难色,他有心想让白七先进清远城,却又畏于军法。军法,不是兄弟间说笑,也不是他用来约束下属的情义利益。军法是白元洁动动嘴皮绞死老瘸子,是陈冠临战畏怯转眼从背后射来的羽箭,不近人情,让他进清远,他就不能等。 “小旗还磨蹭什么!”白七转过头来厉声道:“余丁比你们快,百户早就叫我们把他们送入城了,快走!” 交代清楚这句,陈沐旗下再没有任何疑虑,纷纷策马随白七朝城下奔去。 到了城门验明正身,接着便进城在城墙根下靠成一排。前后左右,到处是百户白元洁部下正丁,粗略望去大几十人都是熟识的老面孔,他们离东门最近,守着城墙拐弯。再远些,也有些眼熟面孔,守着东门左近三四百军户都是他们清城千户所的旗军。 东门是他们的防区,而百户白元洁,显然是千户部下的大将,就像陈沐在白元洁部下的地位一般。这其实是一件挺见鬼的事,他们千户是指挥使部下最能打的,不然也不会守备首当敌冲的东门,而白元洁是东门守备军中离城门最近的,陈小旗又是白元洁部下离东门最近的。 陈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荣耀,恰恰相反,他们小旗是最危险的! 见了鬼了!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儿? 乱糟糟的等待里,越来越多军户从各地赶来进城,短短半个时辰东城墙下便聚集了五六百人,这差不多已经是千户部下的所有兵力。两架造型夸张的塞门刀车推到城门内两侧斜放,陈沐离城门最近,能听见城楼上绞盘铁锁碰撞发出的巨大声响,当声响戛然而止,清远城吊桥已经被拉起来,随后沉重的响声在城门洞中轰隆而下,邵廷达说那是铁悬门坠下的巨大声音。 如临大敌,这让陈沐与旗下诸丁面面相觑,陈沐有些艰难地咽下口水,可嗓子已经非常干涩,他小声问道:“到底有多少倭寇?” 没人能回答。 连塞门刀车都被搬出来,指挥使是已经做好城破的准备了? 没过多久,纵贯清远城的凤凰街上十余骑携身后百余步行旗军奔来,临近城门数骑自其中分出,便见面色阴沉的白元洁披铁甲带长刀领着几名白氏家兵龙行虎步地走来,扫过陈沐时趁他点点头,随后面露不虞地对白七问道:“王总旗还病着呢?” 不等白七回答,白元洁深吸口气,恨恨地说道:“病死他算了!” “清远峡挡不住,他张永寿能挡住才见鬼!就为这事,清、南、韶、连、滨五个千户所都不要了来守清远。”说着看见旁边放着两架塞门刀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全都拿走!他妈的这帮窝囊废,被百十个倭寇吓成这样?” 白元洁在城下叉着腰发了好一通脾气,随后传令让人把塞门刀车取走,点了陈沐与另外两个小旗,挥手道:“别在下头站着,让你们旗下军士在城下把刀磨亮把铳上火药,跟白某上城见千户。他们千户所不要了,白某的百户所还要呢,让倭寇崽子屙了尿,白某以后还怎么在百户衙门做事!” 第二十八章 金扇 白元洁说,入侵清远的不过只是百十个倭寇。当陈沐登上城头举目向东望去,他看见的倭寇更少,这个名字前世今生他听了不下一万遍,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倭寇。 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出城迎战,若被倭寇攻入清远城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白静臣你祖上做过指挥使,但那是你祖上不是你!这些事轮不到你做主!” 白元洁与姓罗的副千户争执着什么陈沐听不见,也没兴趣去听。有些事情他就算知道也轮不到他做决定,他只需要听从百户白元洁的命令就已足够,他更想仔细看看远处的倭寇。 秋末冬初的广州都司天气已经很凉了,但在城东田野村落中肆虐的倭寇却好似不知道寒冷一般,他们有人穿着明人百姓家中抢来的袄子披着、有些扣着倭人铁兜却光着背,还有人披着扎起的稻席穿在身上——陈沐看了几眼才反应过来,那不是稻席,是蓑衣。 当然也少不了其中身穿腹甲的人,从甲胄上能看出他们过去在倭国中地位不高,因为他们只是裸身穿护住胸腹的简陋腹当。 大部分倭寇都光着脚,头发剃着滑稽而特殊的月代头,把头顶中间剃掉,这大约是倭寇的典型标志了。他们手上的兵器也五花八门,有夹在肋下的短倭刀,有持在手中的小太刀,更有抗在肩上的野太刀,也有长柄的大薙刀。这些兵器在倭寇中占四成左右,更多的倭寇用长枪、竹弓,陈沐还发现有两杆倭铳,也就是铁炮。 在陈沐看来,这些倭寇已经狂妄地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四散着三五个倭子踹门扛粮也就罢了,还有人将来不及逃窜的军余聚到一处,围着那些叩首讨饶的百姓手舞足蹈,不时朝清远城上看来。 从城上看过去,东边一二里外倭寇至多也就三十多人,哪里有白元洁说的一百多个,难道是指挥使那边得到的消息是张永寿虚报的? 陈沐找到白元洁气愤的缘由了,就这么点武备简陋的倭寇,硬是让他们指挥使召集五个千户所卫兵全部放在城里,这简直是脑袋有问题! 就这么一座砖石清远城,就算是一丈九尺高的小城,放着让倭寇打,就这几十人能爬上来? 白元洁说的没错,这就是窝囊废。 “如若城破,白某自一力承担,罗千户不必再说什么,你自去寻指挥使告白某一状!开城门!” 争执有了结果,白元洁连招呼都没打便径自走下城墙,陈沐连忙握着鸟铳跟下去。到了城下,便见白元洁高呼一声,召集旗军道:“倭寇就在城外,数不过百十而已,白某决意出城迎战,凡随白某出城者,同生死共富贵!可有勇夫?” 陈沐知道,白元洁这是抗命了,但他依然不假思索地起身走到白元洁身后,他一动,身后几名旗丁都跟上来,只有未经历过黑岭夜战的郑聪稍有磨蹭,但转眼就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城墙根,左右看看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陈小旗并不认为这些倭寇是因为他所作所为造成蝴蝶效应引来的,也不觉得白元洁抗命的底气是自己。也就是说,就算没有他的明朝,白元洁一样会抗命,然后依然活着好好的,并在不远的将来做到清远卫指挥使。 风险只在战斗中,可陈沐真不觉得几百个人打三十多个倭寇能出什么差错。此时此刻他心里满满想的都是想办法毙掉两三个倭寇,转手就是一百两银子! 或许这次他可以不要钱,如果白元洁肯帮忙,他的实授官职兴许都能往上动一动。 有他小旗几人带头,后面众人这才踊跃跟上,毕竟别人并不知道白元洁抗命。不过即使如此,等悬门升起吊桥放下,走出城门洞的陈沐回头望向鱼贯而出的众人,仅有堪堪六十余人。 这里面还要算上十几个白氏家兵,也就是说白元洁麾下还是有二十多人不敢跟随出战。 陈沐觉得……好像有点托大了。 等白元洁再开口,陈沐便后悔地光想转头逃回清远城,可惜城门已经关了。白元洁对他说:“二郎,我再拨你八名火手,稍后三五十步接战,你看好敌阵中吹海螺、舞金扇、执旗者,放铳打死他们!倭子依靠这些传令,他们在林间两侧有伏兵,务必令旗下众丁听我号令,不可擅自行动,否则我等必死无葬身之地!” 六十多人打三十几个倭寇,陈沐已经觉得托大了,现在白元洁言之凿凿地说林间两侧倭寇还有更多伏兵,真的有他妈上百人,陈沐脸上十分僵硬地笑了。 这还打啥? 这还有啥可打的? 要一个对一个,相距五十步陈沐有把握在三十步时击毙一名倭寇,可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吗?他真信不过这些看上去跟张永寿旗下火手一个模样的军户们! “你们看着点,别把铳对准自己人!” 这是陈沐在七名火手划至自己麾下时说的第一句话,白元洁把出战的六十余人中所有火手都交到自己手中。两个白氏家兵用的是鸟铳,五个来自各小旗的火手使的是和魏八郎一样的火铳。也就是说,现在陈沐部下有包括小八郎在内的七名火铳手、算上自己与石岐四名鸟铳手,付元、郑聪两个长枪手及邵廷达一个刀盾手。 极短的时间里,白元洁将部下十几名弓手布在陈沐左右,在他们之前放了八名刀盾手,两翼为长矛兵,组成一个近似三角的阵势,陈沐等人就在三角最前。 陈沐则将除八郎外六名火手三人一排放做两排,告诉第一排在接战后蹲下,第三排左右是两名白氏家兵鸟铳手,他与石岐则夹着魏八郎站在中间,付元、郑聪护住他们左右。接着白元洁在后面传令,高呼道:“前进百步!” 第一次置身军阵中,被夹裹着向前走,面对心中好似阴影般不可战胜的庞大敌人,陈沐缠着火绳的手不可抑止地微微颤抖。 不知走了多远,身后传来白元洁发令命他们停止,前方已经能听到倭寇的喧闹,日光照在不远处挥着的倭刀映出一片雪亮,陈沐看见倭寇中有人举起金扇,边走边跳。 这个倭子跳跃的身影,就在他照门准星之中。 扣下扳机,火绳引燃药池,短暂的等待中药室传出巨大后座,砰地一声,硝烟弥漫。 第二十九章 放铳 一声铳响,打响白元洁的抗倭战事。 隔着七八十步,陈沐根本没把握瞄准头部,而是选择这个边走边跳的倭寇胸腹之间,这是最有可能击中的位置。但就在放铳的瞬间,陈沐感觉自己的手抖了一下,心中便知坏了。 却没想到,随着他眼前硝烟渐散,己方阵中叫起一片好声,就见那持金扇的倭寇手还高高举着,身子已缓缓向后仰倒。看不清究竟哪里中弹,陈沐感觉像这一铳正中倭寇脑门。 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一铳给己方军阵提升些许士气,但倭寇阵中并未有陈沐想象中的震怖惊恐,三十多个倭寇片刻分成三队,两旁有人抄起长竹弓向这边放箭,正中七八个倭寇持倭刀、薙刀跳跃而来,整个过程中都没多少喧哗。 反倒己方反映稍慢,十几支羽箭便落在阵中,大多数羽箭落空,不过伤及数人,但却有一支直直地朝着陈沐射来,在他眼前越来越大。 ‘叮!’ 吓得陈小旗满身冷汗,他的笠铁盔正中插着一支长箭,随后慢慢坠下被陈沐丢到一旁。 紧跟着左右两声铳响,白氏家兵持鸟铳朝倭寇弓手中放铳,陈沐根本顾不上看究竟有没有命中,因为石岐已经将他的鸟铳递上,魏八郎也将那杆倭铳取走装填。 没人知道从举铳杀死第一名倭寇到头上中箭这短短三四秒中陈小旗的心经历怎样的大起大落,陈沐有些木然地接过鸟铳,入手的感觉便与那杆新作铳床的倭铳有所不同,无比地熟悉感让他抬手举铳再度命中一名操持着大薙刀的倭人,铅丸击中胸腹,毫无阻碍地穿过蓑衣,贼人当即血洒当场。 鸟铳还给石岐装药,陈沐这才有机会环顾战场,前方最近的倭寇已操刀边走边跳至三十步外,冲至此处的倭寇大多身中数箭,但显然卫所兵的硬弓质量不佳,射出的箭矢轻飘飘而无力,若是稍远些的倭寇弓手,还能依靠抛射箭头重量对他们造成伤亡,可三十步的倭寇身上蓑衣插着好几根羽箭,仍旧纵跳如初,看得人好不生气。 “第一排火手,放铳!” 随陈沐下令,插刀在地的邵廷达一手提木盾一手举火把,依次为第一排三名火手点燃火铳药池,先后三声铳响,虽然仅有一发弹丸命中当先倭寇腿部,却给他身后的倭寇带来不少震怖。 这也是战前陈沐急智,因为见识过张永寿旗下军户在临战时过于紧张打死同袍的事,陈沐专门让邵廷达持火把为他们引燃,毕竟铳手一排不过三人,他一次点火也点得过来,还能抑止军户率先放铳自乱阵脚的事。 火铳毕竟不是鸟铳,射程百步是不知道弹丸会飞到哪里的,能精确瞄准也就二三十步而已,若他们因紧张而提早放铳,都不能杀敌不说,缓慢的装药时间将会错过最佳放铳时机,待到临战连一发都放不出去! 大薙刀也落在一旁,倒地的倭寇哇哇大叫跪在地上抱着伤腿大声叫嚷,想站起来却没有能力,只能看着陈沐在短短三十步外将第二排铳手与第一排铳手相调换,点火之后三发铅丸尽数命中腹背,了却性命。 这时候陈沐才发现一件事,火铳手们放铳的方式好像和他不一样啊!他们半蹲着装药,把射击这个过程应用至及其简略的程度——不瞄准,直接朝前放。 全心全意装药,随缘放铳。 有这毛病的火铳手似乎都没有掌握使用鸟铳的正确方法,只是大概对准敌人就可以点火了。 这种放铳动作让他想到过去非洲黑叔叔打枪。 更让陈沐在意的是,在那名倭寇死前,他好像喊出一句汉语,但声音还尚不及被陈沐听清楚便泯灭在身前的铳声中。 死小孩魏八郎有着比旁人坚韧多的神经与更加单纯的勇敢,似乎在魏八郎心里已经把杀人与被杀当作游戏,尽管他从未亲手伤害过谁,但却无惧周身的枪火与冲锋而来的倭寇,就连石岐装药的手都不时将竹筒中药粉洒出,魏八郎却装得又好又快,也就邵廷达点燃六只火铳的时间,他便笑嘻嘻地举起鸟铳递给陈沐,然后……他举着自己装好药的火铳递到邵廷达的火把上,砰! 死小孩朝天放了一铳,就在邵廷达耳后,把这大个子吓得跳了起来。 等陈沐再想瞄准时,几名倭寇已冲至阵前十步,身后响起白元洁的号令,两翼长矛手随之而动,陈沐只待近距离放出一铳击毙一名倭寇,便再不能发铳,因为邵廷达等刀盾手已跃入战圈,与冲锋在前的倭寇短兵相接。 几名铳手也不顾号令,纷纷叫喊着抡起火铳脱离阵线,他们叫喊的气势很足,士气却个很低——六名铳手只有一个提着火铳朝前冲,另外四个则有朝左跑有朝右跑。 陈沐在脑袋里想了一下才明白,一个是冲锋,四个是溃散,剩下一个则表现超出陈沐对卫所军的预期,稳稳地拾起邵廷达落在地上的火把,引燃肋下夹着的火铳,砰! 铁片四射,陈沐耳旁响起尖啸,火铳炸膛,物主满面血红,惊得阵中再现乱象。 冲锋在前的邵廷达无比勇武,身前倭寇长刀举过头顶正待跃起,便被他一脚踹翻在地,接着像一头狗熊舞着木盾狠狠拍击,起身补上一刀重新寻找新的目标,左右长矛手涌上,几个倭寇看上去有不俗的武力,都寡不敌众被长矛贯穿而过,僵持片刻后被杀得落花流水。 敌军阵中响起呜呜的海螺声,两侧林间闪动,大批人影向四面八方逃散。白元洁下令追击,陈沐站在原地再度击中一名林间身着铁甲的倭寇,便再看不见四周的敌踪,尸横遍野的战场来得快去得也快,陈沐托着笠铁盔上羽箭凹痕看了良久,又走进看看身上被打出四个弹丸伤的倭寇尸首,干涩的喉咙咽下不存在的口水。 “这就是倭寇?” 第三十章 通宝 这就是倭寇? “这当然是倭寇!” 战后收敛尸首救送伤兵,解救百姓一路前往百户所的路上,白元洁笑着说出这句话。不过这个时候陈沐已多少有些明悟,这场仗卫所死了十几个人,也得到十几具倭寇尸首,但实际上他们仅仅敌对三十余人,算起来还是百户所的伤亡更大些。 而得到的十几具尸首中,白元洁对看出他们原本是哪里人如数家珍,七具尸首是明人,个头高体貌壮风吹日晒皮肤干燥,显然是沿海渔民,不过脚趾变形会使倭刀,应该在日本生活多年;六具尸首是朝鲜人,个头稍小面部扁圆,这有些北方明人的特征,但北方明人是不会做倭寇的,他们同样脚趾有些变形;另外三具尸首则不论衣着还是相貌皆为明人,脚趾亦无变形,当为新从倭的海寇;还有四具是真倭,其中三个又瘦又小,使的也是长枪,显然只是日本农民没经过多少训练。 而剩下的一个,是陈沐最后击倒在林间的那个着甲倭寇,被人寻到时还未死,叽里咕噜说着鸟语胸口淌血还握刀匍匐数十步,最后邵廷达看不下去他受罪,一刀削了头颅。 也只有这个真倭,才符合陈沐心中对的倭寇的定义——髡头鸟音,动辄赤体提三尺刀,且勇且憨,不知死活。 藏在林间的也不全是真倭,白元洁亲自杀死两个都是明人从倭,不过看样子也都是在日本生活许多年的明人。 当陈沐执着于他们是真倭假倭时,白元洁只是发笑,他们并不在乎这些人是真倭还是假倭,只要是倭就够了,真假不重要,因为他们做的是一样的事。 而对军户而言,除了那三个一看就是明人的,其余都最少二十两赏银。 付元时刻谨记着陈沐在广州府酒肆中对他的鼓励,争取下次临战取个首级,他做到了。在追击过程中,付元跟在邵廷达后面,用长矛捅死一个倭寇弓手,不过在接下来的追击中他们遇到一个极其悍勇的对手,那是一名手持长短双刀的真倭,长刀逼退邵廷达的同时还削断付元的长矛,接着短刀劈在付元胸口,伤口不深,流了很多血。 他是陈沐小旗唯一的伤员。百户所被倭寇抢掠后一团糟,有的屋子直接被烧毁,所幸卫所医匠还在,这才保住付元的性命,不过伤兵太多、医匠太少,究竟能不能救回性命还要看付元自己的造化。为此陈沐特地求清远卫派往广州府上报战事的骑手去惠民药局寻医生程宏远,让老医生把药材代够。 这个节骨眼上去广州府才是真正要命的活计,但指挥使既然这么下令了,就算要命骑手也得去。 哦对,陈小旗麾下很快就有第二个伤员了,魏八郎因为在战场上朝天放铳听个响时候还傻逼兮兮地笑,被陈小旗狠收拾了一顿,大丈夫吐然一诺说以后再也不敢瞎放铳了一定打准,这才被陈沐放过。 一战取得四颗倭寇首级,并在战后揍了死小孩一顿的陈小旗心情大好,接着便被百户白元洁叫走,让他清点属于自己的战利。因为陈沐放铳的精准与邵廷达的勇猛,小旗为此战斩获最多者,分配战利自然也是白元洁部下最多的,他们能得到此战接近三分之一的战利品。 七柄倭刀,一副铁腹当甲,白元洁握着一柄黄色刀鞘上漆永乐通宝的倭刀,抽出合上刃光闪闪,递给陈沐笑道:“陈二郎你运道不错,刀上纹路像影子般,是备前造,你的战利!屋子烧了就烧了,等这仗的赏钱下来,你可以在清远城买处宅子,摆着当饰物,平时也能挂在身上看着好看。” 陈沐不会分辨刀的好坏,但这柄刀鞘上漆永乐通宝的倭刀看着就要比其余六柄倭刀要名贵些,尤其白元洁还提到‘备前’这个词,他记得邵廷达说过,山城与备前,都是极好的倭刀,山城最好,备前次之。 好看的东西谁都喜欢,何况是对自己有不同意义的战利品,但白元洁对这柄刀这么推崇,陈沐便笑着对白元洁奉上道:“百户多次相救属下都不曾道谢,既然您说它是名贵的备前刀,那就宝刀赠英雄吧!” “哈哈!不必了,这刀你留着便是。倭刀也不是太稀奇,改日去凤凰街,我让你瞧瞧我的两柄山城刀。”白元洁哈哈大笑,随后抬手指着刀镡上漆着三枚永乐通宝纹路道:“不过这刀上漆艺着实别致,居然是我大明通宝,若将来你手上缺钱,我可帮你卖到扬州,虽然刀漆通宝俗不可耐,但那些盐贩子定愿意出高价购入,不少于这个数。” 白元洁抬起两根手指,陈沐撇撇嘴问道:“才二两银子啊,怎么也能卖五两吧?” “是二十两!够你在清远城换一套极好的宅子。不过你现在不必急着卖,可能明年开春你就不缺钱了。”说着白元洁指着另外六柄倭刀、小腹当铠甲以及和弓羽箭薙刀之类的战利,让从人给陈沐收拾好,这才引陈沐去一旁无人的地方说道:“这次你杀倭有功,白某平倭亦有功,但千户不会愿意让你我有功——这对我们是功,对他是过。因此有可能这几把破刀烂箭就是你们亡命从攻所获的所有了,你可有怨言?” “嘁!”陈沐笑出一声,随后才轻松地对白元洁说道:“百户在城上抗命我知道,可我不敢抗命。随百户出城,应当应分的,当个军户上不能报国也就罢了,要连安民都做不到,还做什么武人,不如苦读考进士!” 陈沐的话说得豪迈,但白元洁怎么看,怎么觉得陈沐心里没底,抗千户之命出城作战,陈沐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白元洁知道。 “哈哈哈,说得好!”白元洁拍拍陈沐的肩膀,笑过之后稍显严肃道:“千户的事你不必担忧,只是这段时间你不要去清远城了,就先在安远驿站安心住着,巡视周边稍勤快些,以防有漏网之倭,等春暖花开,白某会给你一个交代!” 陈沐不是心里没底,他是真不在乎这些事,就算千户要追究,那也有白元洁挡着,火烧不到他身上,不过此时白元洁既然这么说,肯定是对他心里有愧,这倒不是坏事,于是顺杆说道:“百户,城里有我六匹马,在城门口拴着,有五匹是驿马要带回去,还有能不能从邵廷达、郑聪两人的余丁里挑三四个能干活的跟我去安远驿站?我想让他们帮我干点活。” 对百户来说都是小事,白元洁挥手便应允下来,让他去城外岔路等着。 这仗打得真他妈值! 陈沐抱着通宝刀领旗丁过去,看着缓缓落下的太阳,美滋滋! 注:并不是日本刀山城最好、备前次之,而是当时明朝人认为倭刀中山城造刀最好、备前造刀次之。 永乐通宝在日本战国时代是良钱、硬通货,织田信长的军旗就是永乐通宝。 感谢读者渡千生、あ荒言あ、想哭的感觉、躺的平同志、曾经悟爱、书友20180123093637180、懈怠ing、书友161106193932650、北边没有风、小道执明、巷落、那个人那座城那段情、幕后煮屎1993的打赏,谢谢! 第三十一章 穗枪 走在前往安远驿站路上的陈沐骑着马一步三晃,身后跟着不少人,除了旗下几名旗军,还有邵廷达的父亲、郑聪的父亲老旗军郑老头与幼子。倒不是陈沐只想要这几个人,而是旗丁实在没家眷可用了。邵廷达家里人多,但都是些小娃子,付元家里倒是有人,但付元受伤总要有人照顾,偏偏石岐与魏八郎都是独户,再无人可用。 不过这也足够陈沐高兴的了,有了这几个余丁帮忙,这个冬季他们便能把硝熬制出来,即便人力不足数量没有陈沐想象中多,也至少不比杀人拿脑袋换钱少,何况这事稳妥多了。 至于说硝土私下买卖是不是违反律法,又该如何卖出去?陈沐觉得这个事现在还不用他操心,他需要操心的是先把硝土做出来。即使最后卖不出去,至少作为子药中所需最多的原材料,今后他的子药将源源不断地产出,麾下旗丁能得到大量练习火器的机会,这也就值得了。 魏八郎先前被陈沐揍得哇哇大哭,不过在陈沐将从倭寇身上扒下来小一号的腹当甲罩在这小子身上时,转眼便乐得喜气洋洋,如果不是陈沐一再要求这个甲只能穿在里头,他非要光屁溜穿着腹当逛一路才好!现在傻孩子正披着破棉袄扛一杆倭寇的长枪拄着火铳,腰上还别一把快撵上他长的倭刀,乐呵呵地走在最前头。 这一仗的战利算是给陈小旗麾下换装了,旗下几名正丁一人腰上悬一把倭刀,石岐弄了柄长枪还分得陈沐杀死在林中那个武士的武具,穿在棉衣下面刚好合身;本来邵廷达的鸳鸯战袄已经破得不像样子,陈沐想把唯一一件武士甲给邵廷达的,但他太过魁梧,倭子甲胄他穿上不合身十分滑稽,只好给稍瘦些的石岐穿。 负伤的付元自有他斩获的倭寇全身兵甲,不过那个倭寇弓手比较穷,也就一张长弓与倭刀还值点钱,都放在付元家里,陈沐还给他妻儿留下些许碎银,让他好好养伤,别留下什么顽疾。 黑岭夜战所获赏钱,如今已被陈沐花了大半,可他却没有丝毫担忧。这个冬天在驿馆管吃管住,等到开春回卫所还能把俸禄换几两银子,足够开销了。 对了,他屋子被倭寇烧了,粮食也被倭寇抢了,可赶走倭寇后分到的战利和粮食,反倒比过去还多了些……至于最后少了谁的,陈沐并不关心。 反正跟随白元洁出来作战的军户都多多少少分得粮食,没出来的那些,自己家被抢了还无比怯懦,且叫他们饿着去吧,就当被倭寇抢了! 马上的陈沐捣鼓着倭铳,想着回去之后让关元固给做一副合手的铳床,再试试能不能修修最早那杆被他抡废掉的倭铳,旗下如果能有三杆鸟铳,再遇到倭寇心里也就不慌了。尤其在今日见到火铳炸膛的一幕,更让他坚定了以后他的部下一定不会再有火铳这种兵器。 即使要有,也要自己亲自督造的火铳才行。 说实话火铳不是没用,在战斗中他看得清除,成排的火铳尽管射程稍近,但对冲锋上前的敌人能造成无与伦比的威慑力——就连火手自己都不知道弹丸会飞到哪里,更别说敌人了。而火铳比鸟铳更优的方面则是近战,火铳手可以在不被任何人保护的状态下,发铳过后直接加入近战,这些短榔头不论敌人是不是穿戴铠甲,都拥有一定的杀伤力。 反观鸟铳手就不行了,被敌军侵入十步之内,鸟铳手并没有多少防备能力,除非他们再带上一柄腰刀,可一杆九斤十斤的鸟铳已经足够沉重,并不是每个卫所兵都能有邵廷达这样的好体格,过于沉重的背负只能让他们的战力急速下滑。 要想真正让鸟铳手成建制,并在远攻近防中立于不败之地,陈沐需要一样东西——刺刀,最简单的塞式刺刀。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如今麾下只有小猫两三只,即便两杆鸟铳都装上刺刀也并不能在战事中起到多大作用。就好似今日的战事,根本没有到需要陈沐动手的时候,倭寇的从倭死伤大半,这些渡海而来的真倭便感到不值而引兵退去。 倒是三眼铳,这种横行九边的兵器,虽然陈沐还未能一睹真容,却真切地想看上一看。 与陈沐在骑行中悠哉做派不同,邵廷达策马一路腰刀都出鞘提在手上,他可不觉得眼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驻军几千的清远卫都出现上百倭寇,别管其中从倭有多少,这都意味着局势不好。尽管他们击退了来自东北顺流而下的倭寇,谁又能保证在清远其他地方没有出现倭寇呢? 他们在百户所的房子被烧了,从百户所启程之后邵廷达脸色一直不好看,这个冬天他的妻儿将会寄人篱下,尽管同处卫所多半会受到妥善安置与照料,到底金窝银窝比不上自己的狗窝。邵莽虫一直对道旁虎视眈眈,希望此时此刻能再蹦出来几个秃头倭寇,让他狠狠撒一撒心头怒气! 虽说遇到剑术高超的真倭他未必打得过,但邵廷达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然心头的邪火儿就没地出! 还真让他们遇到了。 行至距离安远驿站十里外的道旁,树林间突然窜出三个人影,将众人吓得不轻,陈沐当即抬起倭铳对准人影,尤其是看到三人光秃头顶上那倭人招牌式的小发髻,当即将扳机扣下去,铳却并未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引燃火绳的铳,又如何开火呢? 邵廷达的反映更是过激,直接从马上跃下操刀而上,石岐郑聪等人纷纷挺枪围上,却谁都没料到,这三个人影跃出林间不是提刀挑战,反倒乓啷啷三把倭刀丢在地上,跪倒在地,当中一人还高声叫道:“沐哥儿莫伤我等!” 倭寇口中汉话一出,一众清远卫武夫纷纷愣住,长矛短刀逼上,踢开了地上倭刀,只待教他们说清再由陈沐定夺。 “呀!” 不过大人听见言语会停手,一根筋的死小孩却不会。魏八郎走在最前,起先被三人跃出吓了一跳僵在当场,此时却不知下定了什么决心,半大少年的五短个子挺着日本穗枪高声大呼着朝前跃起冲锋——枪头直挺挺地由上至下将右侧磕头的倭寇脖颈扎穿钉在地上。 第三十二章 倭寇 穗枪还在地上斜钉着,脸朝下的倭寇不知死了多久,将地上染红一片血都快流尽了,入鼻尽是惹人恼意的腥臭。 小八郎的勇武早已消失不见,坐在树桩上抱着胳膊不停发抖嘴唇都吓白了,俩眼一直无神地盯着保持跪拜死状的倭寇尸首,浑身活像个小筛子。 陈沐在旁边半蹲着揽着小八郎的肩膀,愁眉苦脸越发烦闷,几次张口却说不出什么话来,他自己的世界观还在与一片蛮荒的世界作斗争,又如何去劝慰十几岁杀了人的小孩子? 难不成让他去说这小子做的对? 他想这么说,知道这么说是对的,但说不出口。 顺着魏八郎的目光望到跪死在地的倭子身上,陈沐烦躁极了,挥手叫来邵廷达,指着尸首道:“丢沟里去,看着闹心!” 邵廷达人憨力大,倒拔出穗枪还在手上舞了个圈儿,随手插到一旁地上,提起倭子的腿走开两步便放在道旁,一脚踢过去让尸首轱辘几圈翻到道旁田垄下头。他倒没顺着陈沐真扔到沟里,路边的沟都是水渠,灌溉农田使的,可不能染了尸首的晦气。 何况……这尸首弄不好都是钱呢,邵廷达哪舍得让水泡了。等他哥哥心回意转,保准把这尸首再从地里提出来送到卫所去! 又重重地在魏八郎肩膀上拍了两下,陈沐这才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这才回头对跪伏在地被五花大绑的倭寇问道:“你说你叫齐正晏,五年前我爹还是小旗时你从他麾下做了逃卒,想去浙江投奔戚将军。莽子既然你说认识他,陈某就先当认识他。” 陈沐并不能确定自己头脑里有这份记忆,但邵廷达认识这个秃瓢赤膊说汉话的倭寇,陈沐就先放过这个来路,接着问道:“五年前同你一起的逃卒,叫什么,他去哪了?” 倭寇模样的齐正晏手脚都被缚着,似乎是被先前魏八郎二话不说杀死同伙吓坏了,不住磕头把脑门都磕破,此时见陈沐文化仿佛又看见生的希望,连忙咽着口水快速回道:“他叫解平,死了,三年前在兴化平海卫,被戚家军大铁竹扎死了。” 倭寇口中的大铁竹,应当就是戚家军威震东南的狼筅了。 时间倒是能对的上,五年前戚家军在浙江招兵,军饷给的优厚,卫所人心浮动不少人做逃卒去应募,这事陈沐记忆倒有。而三年前倭寇占领平海卫的事,也能跟记忆相互印证。 但问题来了。 陈沐突然有些想笑,站在齐正晏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你们去浙江投戚家军,怎么投进萝卜头剃了秃子,最后还死在戚家军手上。是不是你们一开始就想做倭寇,所以投了倭寇,这才被杀,嗯?” “小旗这,做倭子还不如军户,我们哪里会投奔倭寇,这千真万确,容我解释!”齐正晏一再叩首,见陈沐暂时没有杀他的打算,这才赶忙说道:“我等出清远,昼伏夜出千辛万苦才进了浙江,却遇倭寇杀来百姓奔逃,只得随众奔走,被追上乡里几个粗莽汉子仗平昔拳脚与倭寇斗在一处,似风里扬尘一刀一个被结果,我等哪敢再战,便被扣下这才饶了一条性命。” “满嘴胡言,倭子生性恶毒,还能给你们留下性命?”邵廷达仗刀上前两步,敛起衣袖便转头对陈沐道:“哥哥叫俺杀了这俩倭寇,省的居心叵测!” “千真万确!倭寇亦非逢人便杀,他们虏去妇女,弄得不耐烦了便放回去,只是偷得一条性命,一生也为乡里所笑;若是男丁老弱,便加杀害,逢得强健的便像我等这般剃去头发充作倭子,每逢厮杀便丢刀于我等推出当头阵,官军只要倭寇首级领赏,平日里百姓秃发瘌痢尚要被杀了冒功,那管什么真倭假倭。” “我等被剃去头发,自知左右是死。”说到这,齐正晏的话音稍弱,抬头看了陈沐一眼这才弱声道:“索性靠着倭势,还能捱活几日……” 这些事,从来没人对陈沐说过,他现在心里不急了,坐在道旁点头道:“后来呢,接着说。” “后,后来,后来倭寇大略各地,掠得金银粮秣,听闻朝廷大军将至,便教从倭将器物散与沿海百姓,换做绸缎,抢了船只各回本国,有人在岸边被驱走,我们懂些武艺,便被带回日本唤作奴仆。被剃头赤脚,与本国一般模样,给予刀枪,教习跳战,过一年半载水土习服,说起倭话与真倭无异。” 陈沐打断问道:“掳走你的倭寇,他们在日本国怎么称呼?” 齐正晏愣了一下,才接着说道:“有人叫丹后海贼,也有人说是岐隐水军,头目叫日本助……” 陈沐摆手,他没兴趣再听下去了,什么丹后海贼岐隐水军,都是他没听说过的小角色,无关紧要。站起身来活动筋骨,先指指两个明人倭寇,又指向田垄下方的尸首,道:“你叫齐正晏,是逃卒;他叫隆俊雄,福建海民;死掉的那个是真倭,倭国海民,他能为陈沐带来三十两银子——你们两个,一两银子都不值,给陈某一个,不杀你们的理由。” 从倭,可怜吗?可怜。 可他们该杀吗?该杀! 齐正晏本以为陈沐已经愿意放过他们,如何也想不到最后还是要杀,连忙开口道:“我们是被逼无奈,特地跑回向小旗……” “别说那些没用的,你们回来,是因为戚将军在东南大胜,驱赶到这边来,当年眼见倭寇势强便投了倭,今年眼见明军势大便想再回来。”陈沐脸上非常平静,杀与不杀在两可之间,但倘若不杀便要自己负起约束他们的责任,无非是代价罢了,“你们会什么,能给陈某带来什么?” 况且,窝藏倭寇?陈沐并没这打算。 “我会跳战,使倭刀,学了四年,会倭语,能为小旗杀人!俊雄在日本六年,也会跳战倭语,还会开船!小旗留我二人一条性命,我等做牛做马都行,别杀!” 陈沐微微仰头,闭着眼思虑片刻,正要做下决断,石岐上前对陈沐道:“小旗,借一步说话。” 在两名从倭忐忑之时,不知石岐一旁说了什么,等陈沐再走来时,对邵廷达挥手道:“莽子给他们剃头,留着他俩!” 第三十三章 新年 广州都司的冬既没有雪也没有霜,但寒冷透着潮意侵进屋子里,凉透骨髓。 凉意中,陈沐在这个世界短短两个月后迎来,迎来投身明朝后第一个新年。 安远驿站的日子要比在百户所时强上许多,至少吃喝不愁,每日还有厨子做饭,米粮管够。闲时自己出钱买些酒肉,也够人过个好年。 自清远东百户所一战,倭寇销声匿迹逃出清远,境中重复安宁。驿卒柯泽儿并未因此而对陈沐一行怠慢,反因陈沐等人多有斩获愈加敬重,分明冬月苦寒之时,安远驿站却好似陈沐等人的安乐窝一般,何其快哉! 清早的山间河上飘荡着浓浓的晨雾,陈沐带着几名军户的身影自雾中缓缓跑出,各个满头大汗身心却极为舒畅,方才跑到驿站门口,便见付元倚着木柱斜靠,脸上挂着无赖的笑意,看这几人气喘如牛,抬抬手上端着的碗,笑道:“快进去洗洗吧,粥都热好了!” 说着还用鼻子在碗边深深嗅着,畅快道:“又香又浓啊,不知比家中好到哪里去!” 破落军户打着补丁的潮湿棉袄还能看见脖颈子上缠着的白布,这惯偷赌棍伤还没彻底养好,便在大年夜里带着婆娘幼子跑到安远驿来,说是觉得自己铁打的身骨已经能再回陈小旗帐下效劳了。 当然,旗下诸丁谁不知道他付元是个什么德行,不过是知道大年夜里依照陈军爷的仗义脾性定要吃上一顿好的犒劳众人去岁的辛劳奋死。结果不出人们所料,大年夜里付元早把广城医生程宏远的嘱咐抛诸脑后,饮个酩酊大醉,夜里洒着酒疯迎风立在驿馆檐牙又哭又闹且歌且舞,高声嚎叫谁都听不懂的家乡歌谣,第二天躺在床榻久久不起,胸口红一大片分明是伤创崩裂,惹得石岐策马广城再把老医生请来,好酒好菜招待着,这才捡回一条烂命。 天候慢慢转暖,一月之后,清远下了几场小雨,军户打仗虽不在行,种地却都是一把好手,人说这是今年要丰收的模样,嘉靖四十六年,太平年岁。 真太平么? 看着驿馆院子里刚十四岁的魏八郎两手握住不成比例的倭刀一次又一次奋力跳跃,一次又一次勤苦劈斩,光着脊梁擦拭汗水的陈沐对这个问题一笑而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心必须迈过的坎儿。 陈小旗这仨月拢共才见到不足千人,还大多是广城与清远城墙下那整个清城千户所的旗军,却经历两场厮杀,亲眼所见四五十条性命说没就没,这该是太平年月的样子? 他在习惯,也在汲取力量。 习惯对自己不能理解超出料想的人事物报以顺其自然的心态,这虽然不能改变糟糕的境况,却能过得轻松一点。改变总是来得缓慢,轻松一些,能让事物发展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进。 擦净身子,陈沐披上棉甲望向安远驿站之上岩洞里向外冒出熬硝的蒸汽,脸上自然扬起笑容。 年前的官道旁,说书的石岐将陈沐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让陈沐决定留下两个从倭的性命。现在那俩人,齐正晏与隆俊雄日夜宿在岩洞中为陈沐熬制硝土,每日自有人给他们送饭,当然少不了岩洞里放着两柄倭刀,让他们不要松懈了武艺。 听昨日探望的邵廷达说,那俩当初被削光的脑袋,如今已长出半寸短毛了。 其实陈沐之前对这个时代的文人,总带有一种无端的偏见与不屑。这不单单来源于四百年后灵魂身处的傲慢,也因为在上千年中,士人带领万民缔造出一个又一个雄踞于世的伟大帝国,他们是受人敬仰的中流砥柱;而现在,他们依然受人敬仰依然中流砥柱,可时代在悄然发生变化,不论这过程是什么,在陈小旗眼中看到的结果——他们输了。 但这其实是不公正也不客观的,至少站在陈沐今生今世的角度上,他没有任何理由去对士人表达不屑。 石岐有独到的见解,对陈沐说:“从倭可让旗军习练跳战,熟其军略,以期与倭人再战建功。寇已式微,无发则无路可逃,待其生发,小旗已有御制止道。” 这便是随意抬手,正搔到陈军爷心中痒处。后世人到这个年代,有几个不会从心里生了点想与岛国见真章的远大理想? 两名从倭便被邵廷达剃去头发塞进岩洞奉行陈小旗的制硝大业。从那时起,瘦得跟个鸟猴子一样的石岐在陈沐眼中仿佛就不一样了,那不叫鸟猴子,叫文弱。 从石岐的身上,陈沐看到了一个名为‘落第书生’的可怕群体。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中华大地上层出不穷的山大王身旁出谋划策的狗头军师灵魂附体,这一刻他是考不上科举便叫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黄巢,他是考不上科举便啸聚山东三十六巨盗的宋江,他是考不上科举便古来事业由人做的天王洪秀全! 陈沐看着累出满头大汗坐在屋舍石阶上端着热粥呼噜呼噜往嘴里送,吃完还打出满意饱嗝儿的石岐松了口气——还好,石岐看起来并不想起兵造反,所以大约他像那些先贤山大王一样,身边也有了一个狗头军师。 石岐的思路是没错的,只要陈沐能制得住头上没毛的从倭,让他们安心在岩洞里熬硝,就不怕他们头顶长出毛来。这世上最可怕的人就是光脚的,因为光脚的无所畏惧不用守规矩,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谁都承受不住;但只要光脚的穿上了鞋,就不再可怕了,因为他只是个穿鞋的,发现穿鞋舒服,他就想穿裤子、还想穿衣服,穿衣服不够还要戴帽子。 陈沐的许诺就是帮他们穿上鞋,重回卫所治下做他陈军爷的马前卒。这年月旗丁稀少,犯罪的都造反了,没人来充军,制作两份军籍反而比找到两个愿意做军户的人容易多了。 给倭刀也是石岐的主意,不过欲擒故纵,让他们自己想明白是重做军户好,还是带着熬硝的法子亡命天涯好。熬硝这事会的多了,偏远山谷各地土司都在做,本就不是陈军爷独一份儿,拿屎尿都能熬出来的东西,带走又何妨,关键他们离了陈沐又能活过几日呢? 跟着陈小旗的军户在安远驿站活得何其潇洒,可都让他们看着呢! 驿站门口冒冒失失传来马鸣,柯泽儿跌跌撞撞跑进院中跪在地上,脸上泪痕还未风干,朝着东北方不断哀嚎接连叩首。众军户被他吓得够呛,围上来只听驿卒带着哭腔吐出五个字,空气中仿佛被点燃一颗大炸弹,嘉靖四十六年是太平年岁的谎言像一面从中间裂开镜子,登时稀碎。 因为世上根本没有嘉靖四十六年。 柯泽儿说:“皇帝,驾崩了!” 第三十四章 硝石 嘉靖四十五年冬月,六十岁的嘉靖皇帝朱厚熜驾崩于乾清宫,庙号世宗,谥号钦天履道英毅神圣宣文广武洪仁大孝肃皇帝,葬北京昌平永陵。 继位者,他的儿子裕王朱载垕在守孝四十九日后登基,改年号隆庆,为隆庆元年。隆庆皇帝继位之初,尊奉先帝遗诏: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 这些官复原职的人里,有一个海南琼山人名叫海瑞。 消息传到陈军爷的耳朵里,已经接近隆庆元年二月了。 皇帝驾崩这种事,陈沐没有多少感同身受,只是觉得时代巨人的脚步又狠狠地往前迈了一步。几个军户都没有柯泽儿那么伤怀激烈,这帮破落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似乎觉得别人嚎啕大哭时他们呆若木鸡并不合适,邵廷达抬腿把小八郎蹬个大跟头,终于有人哭了。 再怎么说,这种时候饮酒作乐也是不合时宜的,但偏偏喜事来了挡都挡不住。不知道这个冬天清远卫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总之那个与白元洁在城墙上顶牛的罗千户以怯战的名义被贬到连州一个千户所做百户,白元洁则依靠击溃倭寇的战功接任清城千户所副千户之职。 关于陈沐等人的安排还未发下,但诸旗军脸上再难终日装出哀伤神色,甚至他们都不愿出现在安远驿站,整天往山上的岩洞跑或抢着去飞水桥当值——或许没人的地方能让他们好好笑笑吧。 白元洁升任千户,多多少少意味着他们调离安远驿站多半还是个好去处。 可天不遂人愿,眼看时值开春,百户所却没有新来的调令,白元洁那边也一连十余日不见传信。按理说他们在安远驿站的值守已经结束,该回百户所应付农忙,此时却杳无音讯,甚至就连接替他们轮防的小旗都没如期而至,这形式就不免令人猜测了。 苦苦等了半个月,陈沐派人前往百户所,却被告知新百户的空缺还无人接任,派人去清远城凤凰街,却又被告知副千户白元洁乘船顺北江东行已有月余,尚未归还。 这下就连陈沐自己心里都没底了,他的上官白百户究竟是什么打算? 不论白元洁是什么打算,陈沐的日子还要过,进了春季既然没人向他发来调令,他也不管百户所的田地,索性在安远驿继续住下,郑老头等人悉数派进岩洞继续熬硝,反正等走了这硝洞也要封上,干脆趁现在熬出上千斤白硝! 洞硝基本不属于制硝,而是将岩洞中上千万年沉积土内富含的硝酸钾用土办法过滤出来,依靠其不溶于水但随温度升高而易溶的特性熬制收集,产量受岩洞中硝土限制,一百斤硝土与三百斤水混合,经过层层过滤与熬制最终能得到三十多斤硝土。 这三个月里,陈沐旗下的旗军整个冬天要么提着水桶往返于江边与岩洞,要么就是在岩洞中不断挖土不断过滤不断熬制,就连熬制废料都收集了十六个上百斤大缸,堆放在岩洞下面。 因为这一工作,陈沐旗下吃得饱睡的香工作量大的诸丁过了这个冬天都壮实了些。 军户不懂陈沐为什么对废水看中,他们更愿意捧着硝土穷开心,尤其是两个从倭,每次陈沐去洞中查看火硝存量时都问他是不是有把这些硝石卖至日本的想法——在明朝硝石是禁出海的东西,而明朝硝石走私贩运至日本,能以十倍获利。 在广州府,硝石的卖价是百斤四两八钱,这是临海方便走私出卖的缘故,如果在北方,硝土价格将会跌至百斤二两五钱。 安远驿站的岩洞入口虽小,但背靠山壁内部狭长而幽深,可以猜测哪怕仅取最上层硝土,整个岩洞也不止万斤,但随着熬制收集出数百斤硝石后,挖硝土的工作量便越来越大,因为他们在岩洞中取土需走更远的路程,陈沐估计再有一月,硝洞千步之内能熬出硝的土便被他们挖个干净,再远的就不合时宜了。 两千八百斤硝石,这大约是陈沐所估算出这座硝洞在符合军户辛劳的情况下最多的获利。 更远的硝土难以取得,难以在洞中运送,也会拖延熬硝的效率,毕竟陈沐只有三个余丁与两名从倭做这件事,人力着实有限。 但这样已足够了,即使他们在调离之前只能熬出两千斤硝石,找到销路后哪怕仅以二两五钱的价格卖给海商,五十两的获利足够他分给三个余丁与两名倭寇每人三两工钱,正丁不过挑水出力少,同样三两收买人心,最后他还能赚来二十两与那些熬硝废料。 那不是废料,高浓度的硝酸钾是硝石,低浓度的淡硝酸钾是肥料,这个时代全世界最好的肥料。 况且卖出的价格只会比这个高不会比这个低,值了。 一个冬天白吃白住,多赚到两年的俸禄,天底下还有比这个还美的事儿吗? 陈沐想说真的有——邵廷达在驿站东面七里外又找到一座更大的岩洞,还特么走上可持续发展的道路了! 粤地多山水,清远更不缺山水,有山水,就不缺硝洞。 眼下仅陈沐所知的硝洞除去安远驿站这个便还有两座,足够他们找机会再干上一年。更大的硝洞、更多的人手、更多的产量,这意味着更多的银子,或许要不了多久,陈沐就能在清远卫建起一座玻璃窑,到那时银子才是真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手中。 不过那需要一个前提,就是他在清远有更多的话语权、更大的关系网、更强的势力,至少要在数千军户中拥有保护自己小发明的能力。清远卫是一柄双刃剑,既能保护他的小发明不为外界所觊觎,却也不可避免来自内部的窥伺。 或许等陈军爷有钱了,还能试试能不能贿赂出个武进士呢! 就在陈沐再一次举铳命中五十步外树干上木质靶子时,道旁传来掌声,转过头是几月不见已升为副千户的白元洁正笑吟吟地鼓着掌,见他回望,有着一副高高颧骨的脸上突然严肃,道:“清城副千户白元洁有令,小旗陈沐击毙倭寇五名,赏银一百二十两,功升实授清城千户所总旗!” 第三十五章 总旗 官职当然不可能依靠白元洁随随便便一句‘副千户白元洁有令’就能升的上去,实际上这几个月白元洁都在为清远城东一战的战功而奔走,亲自前往广东都指挥使司、布政司,甚至前军都督府都派人送去信件,这才为清远城外那场战事取得相对公正的评价——他们御敌有功。 只有确定是有功的而不是抗命的,才能进一步有受赏的可能,等一切尘埃落定,也就是陈沐等人听说白元洁升任副千户的时候了。在那之后,白元洁乘船顺北江一路而上,沿江走韶州等地,他做了一件大事。 募兵。 募被称作蛮獠的蛮疍人充他部下五部百户所缺失军户,为此白元洁征募到一支足有四百余正丁、余丁过千的大军,顺流而下回到清远。 “千户,这就是你说的募了点儿家兵?” 随白元洁的回还,当陈沐的脚再踏进清城千户所,墙寨内上千人翻盖屋舍干得热火朝天,男子妇人绣面文身,千户所正中插千户旗,周围各插龙蛇旗,这些来客分明是不同习俗种族的蛮獠兵。而登上寨墙举目望向清城千户所不远处的北江面上,数百艘渔舟小船停靠岸边,那是蛮疍人自太祖时起定下以舟为家的祖制。 四百多户,家眷上千,都被白元洁募为家兵,充作军户。 这种操作在陈沐看来很迷,太祖皇帝是没说舟上疍户不能成为军户,也没说不能募为家兵,可就算白氏再有钱也禁不住这样折腾吧? “陈二郎,清远与倭寇一战,你以为如何?”白元洁没回应陈沐调侃似的疑问,轻轻覆手看着清城千户所,面容肃穆道:“卫所兵不堪大用,白某知道。可白某不知道他们居然不堪大用至此!三千余军户被百十倭寇吓住在城里不敢迎战,百户出战所率兵员不过四十……你知道白某这副千户麾下五部百户在籍军户多少?二百,二百一十七户。军纪涣散士气低下,这样的卫所军还是我大明护国之军?” 陈沐低头看着脚下,又看看那些纹身好似蛟龙的疍户,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呢?告诉白元洁整个大明所有卫所都是这个样子,有的卫所甚至只剩下千户一人? “今后便不同了。”白元洁年轻的脸上写着振奋,伸手挥向清城千户所,指着那些忙碌的疍人道:“土人说疍人以舟为室浮生海上,是为贱籍故不通婚,疍人自画面纹身取蛟龙之意,自称龙户求活海中,所以人们叫他们蛮疍。可你看这些疍人,他们臂粗、臀大、腰板宽、腰杆硬,在白某看来,正是最好的军丁——自今日起,这清城五百户,便号蛮獠营!” 在白元洁的雄心壮志下,陈沐仔细观察忙碌的疍人,知白元洁所言不虚。过去人们说游泳运动员有最好看的身材,肩宽臂长倒三角,是因为大量水中运动水压塑造而成。疍人的身材不如那样好看,却更加有力,每个疍人男儿身材都像一道门板,宽阔健壮,尽管他们的个子未必都有邵廷达那般魁梧,但谁都不能否认,疍人的确是极好的军士。 陈沐能从另一个角度找到原因,这些疍人受于贱籍,很少登岸,日子过得辛苦吃食上却比军户强出许多,他们的食谱不缺鱼肉,有精细的蛋白质补充营养,动辄舟楫数十里,不论泅水捕鱼还是操橹滑桨,都能给他们巨大的运动量。 所以他们强健、有力。 白元洁本来是想在清远城凤凰街的白氏宅院中请陈沐饮酒的,但先帝大丧尚未除服,饮酒作乐显然不合时宜,便索性二人牵着马引几名亲兵顺着官道边走边聊,“如今卫所文恬武嬉,卫所军官更是如此,清远三千旗军,可战者恐不过数百,如今白某募蛮獠营,今后自当整军练军,屯田事宜,你陈二郎既为我户下总旗,要担起更多。” 说着白元洁转过头来,“你的总旗要耕种五十顷田地。” 陈沐自然点头应下,不过头脑里打了个转才瞪大眼睛,诧异出声道:“五十顷?!” 五十顷就是五千亩田地。 明朝军户,一人军田五十亩,这是祖制。祖制开始是每个军户的田地,但上百年下来,祖制也禁不住年岁摧残,如今的军田大多为军官私有,所种收成其中属于军户已不足十之二三。五十顷田地,不论肥田劣田,都意味着陈沐一部总旗要耕种过去一个百户所的田地,这不是要累死他? “不必将眼睛瞪得那么大,过去白某任百户时,百户所便是耕作五十顷田地,旗军不过六十余户而已;你有白某这样的上官应当知足,全清远卫或许你能找到麾下足额的小旗,却绝不会寻到麾下足额的总旗,你是第一个。”白元洁抬手指指陈沐,这才深而缓地吐出鼻息,道:“过去百户所军户,除战死者,参清远城击倭一役者共五十四户,正丁五十四、余丁二百一十三人,尽数划于你旗下。” 陈沐听到这时悬着的心才放下,要真让他领二十多户人去耕五千亩地,这事他是不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但补满旗军,倒时可以一试。 他能察觉到白元洁的变化,显然抗命出战一时对白元洁造成很大的影响,否则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刚刚升任副千户便大刀阔斧地在清远卫自己部下施行改革,念及此处他不免忧虑担心,任何地方势力构cd是盘根错节,一个小旗完全掌握旗下十户容易,可一个副千户能完全掌握麾下五百户? 这是扯蛋! 就算是戚继光,若早年没有胡宗宪鼎力支持,他能募练出骁勇善战的戚家军? 何况清远卫的白元洁! “那些不敢作战的军户,已被白某去籍,放他们自去募做家丁也好、做募兵也罢。白某不像广东守备那样贪慕钱财,只求练军作战护岭南之地。依照惯例,你可在军田中得三顷收成作为私财,陈二郎——你可想好,这五十顷军田划在哪里?” 军田在哪,还能自己选吗? 陈沐想都不想地开口说道:“北江南岸,安远驿近畿。” 却不想,白元洁听到当即火冒三丈,鄙夷地看着他,斥责道:“白食白住,上瘾了?” 注:时任广东守备是后来万历援朝之役,露梁海战中明军指挥将领陈璘。 璘有谋略,善将兵,然所至贪黩——《明史》 第三十六章 监工 后来陈沐才明白是什么支持着白元洁敢在清远卫大刀阔斧地施行自己波及五个百户的改革,因为去年两广总督换人了。换上来的新总督名字在当时东南家喻户晓,或许大明嘉靖末、隆庆初这段时间东南永远绕不开戚继光这个名字,因为当下的两广总督同样是站在戚继光身后的男人——在东南抗倭中与戚继光并称‘谭戚’的谭纶。 谭纶在哪里,戚继光便领着戚家军在哪里。 既然如今谭伦任两广总督,便意味着后世家喻户晓的英雄戚继光也在这里。不过就算谭纶在此,陈沐依然认为白元洁此时大拦千户所军务亦是冒险。因为今年春工部给事中吴时来推荐谭纶、俞大猷、戚继光转练北方蓟镇之兵的奏折在岭南传得沸沸扬扬,一旦隆庆皇帝准许,他们便都将调防北方,到时白元洁又有谁来庇护呢? 何况陈沐知道,不久的将来戚继光确实带兵北上蓟镇练兵了。 新任总旗陈沐很想寻找机会一睹戚将军之风采,但是……他有一屁股烂帐要算。 总旗没有衙门,白元洁也没打算在倭寇烧毁的清城千户所废墟上再多修一座百户衙门,因为陈沐头顶的这个百户永远都不会到任,陈总旗所属的百户所只有他这一个总旗与其麾下军户,再无他人。 意味着他虽名为总旗,实权却与先前的百户白元洁丝毫无二。 这才是白元洁让他的旗军耕种五十顷田地的原因,百户所再没有余丁了。 没有衙门也无所谓,开春之后安远驿站迎来送往忙过一段时日,但短短半个月连州交接文书输送的差不多,陈总旗便十分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在安远驿站划下一片地来当做他暂住的‘总旗衙门’。 倒不是真像白元洁所说的他贪图享受,喜欢白吃白住。这种事宜在四百年后的灵魂看来还远远称不上‘享受’,他给钱的。之所以暂住此处,因为七里之外邵廷达发现的大岩洞不远处林间,陈总旗麾下军户正在伐木建屋,兴建他们自己的村落,在这事完成以前,陈沐需要一个地方来理清头绪,安远驿站是最好的选择。 自清城千户所与白元洁一叙之后,陈沐总是非常头疼。 “把面盆放下,洗脸我自己来!”背后插着一杆认旗的魏八郎奉命唯谨,放下洗脸铜盆手扶腰间斜插的倭刀前柄立在旁边,像个忠诚的小护卫,却被陈沐捏着脸蛋儿拉到身前,硬板着脸实则无可奈何地说道:“魏小鬼,你现在是小旗了知不知道,你再这么侍奉陈某,你会被人笑话的,还怎么统率旗下十个军户?” 魏八郎升任小旗,这大约是陈沐近来最头疼的事情了。 陈沐根本没想到白元洁想在清远卫施行军户改员,何况就算他知道对这件事也没有发言权,但白元洁实实在在地影响了他。斩杀倭寇的功勋,白元洁真切地上报,关于他陈沐小旗的功绩一点没抹,陈沐当然是感激白元洁的,但问题出在除了他自己的首级功有几颗比升任总旗多些换了银子,麾下但凡有所斩获的全部由白元洁升了实授。 这就造成他麾下但凡有倭寇首级功的,全部升任小旗。 邵廷达就不说了,如果陈沐有选择,他肯定是要升任小旗,正合陈沐心意;石岐和付元差了点意思,但对他足够忠心,不论狗头军师也好、鸡鸣狗盗也罢,勉强称得上有些‘才华’,帮着管管破落军户也能行。 魏八郎这刚刚虚岁十四的小旗是怎么回事?没错,小八郎是弄到一颗首级,拿着倭枪戳死一名跪地告饶的真倭,可这傻孩子根本管不住麾下十个老油条! 别看小八郎现在挎着倭刀站得威风凛凛,可到了自己麾下旗丁面前,终究是个年龄心智都不过十四岁的小孩,还不是被那些旗丁耍得团团转! 嗯……现在那十个旗丁正跟着余丁盖房子呢,受陈总旗之命,什么扛原木砸木桩这些出大力的苦工活都被丢给他们做,还专门派遣小旗娄奇迈监工。 娄奇迈,是陈沐部下五个小旗中唯一一个先前不是自己人的小旗,他也在战倭中取得一颗首级,或者说是与五人同取一颗首级,但白元洁看不上跟他一起取得首级的军户,便将这功劳给他,如今升为小旗。 他就是先前作战中被白元洁划到陈沐麾下六名火铳手之一,其他几人在临战时溃退慌乱,只有他蹲于原地放铳,后来火铳炸膛,在床榻上躺过这个冬天。 虽然从炸膛中逃过一条性命,但娄奇迈的脸面算是毁了,鼻子被铁片削去小半,脸上亦被刺出几道狰狞可怖的疤痕。正因如此,他去监工的效率比莽蛮的邵廷达都好!只要他出现在工地上,不必说话周围余丁的动作都麻利起来。 驿站外的田野里每隔片刻便会爆出接连一片放铳的声音,那是新任小旗石岐带着陈沐部下十名铳手旗军正在操练,或脆响或沉闷的鸟铳击发声不绝于耳,如今陈沐麾下已有十四杆鸟铳了。 除了最早属于陈沐的一杆倭铳一杆鸟铳,冬天里军匠关家父子修整了最早那杆倭铳,制作新的铳床。后来有用了月余光景,取陈沐从卫所私下里购置来四十斤福建毛铁打出一根铳管,钻出光滑平整笔直的铳膛。 后来,第二杆自制鸟铳刚做好铳管还没开始钻膛,这事便叫白元洁知道了。白副千户出手大方,直接从清城千户所给陈沐拨下十杆鸟铳与三桶近百斤的火药铅丸供其操练。不过凡事都有代价,白元洁去年秋天尝到陈沐所做长镰与稻床的甜头,要他用春种所需农具来换,没有农具,没有鸟铳。 为此陈总旗只能苦思冥想,召集旗下关家父子及几名老农钻研五日,这才勉强做出个手摇木车来撒水稻种子,当然也没忘了木车前头加上犁地的木戳子,虽然效率未必比得上明朝最先进的农具,但在清远却无疑是最好的。眼看临春耕就差月余,关家父子三人都忙着赶工这大物件,做好一架借来水牛试过就赶忙连着图纸一同给白元洁送去,随后接着在安远驿赶至第二架——春耕要到了,陈军爷自己还有五千亩地要播种耕地呢。 这事儿可等不得。 陈沐带着魏八郎在工地巡视片刻,便听人骑着驿马来报,说邵廷达回来了,陈总旗便赶紧拉下骑手自己上马,顺着田间垄道一路朝安远驿疾驰而去,小八郎在后头玩儿命跑都追不上! 一进驿馆,便听邵廷达神经兮兮地抱怨,“沐哥诶!再有这种贵重事儿可千万别让俺去了,路上成宿都不敢睡,生怕遭贼坏你大事!你说你买这东西干啥,不能吃不能用的,给你宝贝。” 说着,邵廷达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裹,陈沐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打开满眼放光! 第三十七章 遥远 陈沐干了一笔大买卖。 击剿倭寇购赏一百多两银子还没在怀里捂热,就被陈军爷十分任性地撒出大半到广东府买了几个小物件儿回来。刚知道陈沐要他办这事时,邵廷达还以为陈沐被倭寇的弓箭把脑袋射坏了,光想去广州府惠民药局把程宏达请来给陈总旗看看伤。 当然,在怀里捂热这只是形容词,将近八斤的银子,陈沐不会傻到揣在怀里,真那样走一天非要被坠成锣锅儿不可。 “关匠,你说能磨出来,东西陈某弄来了,你看看。” 如今关家父子有自己的匠坊,坐落于将来村落工地左近靠着一条小溪。包含铁匠房与木匠屋,再加上他们一家七口的住宅与小仓,圈了方圆六丈的地,溪对岸三百亩地都是陈沐的私田。 不过如今匠坊还仅是一片雏形,只有关家父子垒起的几个简陋小屋,铁炉和木工屋倒是已经垒好。陈沐的‘总旗衙门’还没盖好,哪里有空闲劳力来盖匠坊。但是在规划上,陈沐是想让周围至少方圆十五丈林地都成为匠坊——匠人很重要,他还要想办法再多招募些工匠。 现在三个工匠刚好够使,多了他养不起,何况也用不到。但将来就不一定了,陈沐估计他手上将来至少要有十名各类工匠,才能供给他的各类需求,再多就不能在自己三百亩地周围,而要把匠坊搬迁到北江岸边才行。 水力,有时比人力更好用。 陈沐摊开的手掌心,是两块小娃手掌大小的片状白色水晶,光滑透明。 像这样的水晶片,他让邵廷达身携百两银锭,带旗军前往广城花费七十余两买入五片,一路驰回清远,不可谓不贵重。有时候脑子里小发明太多,反倒更容易让人举棋不定,烧沙子制玻璃确实听起来不难,但对陈沐而言一窍不通,左思右想认为这必然会付出大量时间精力与银钱。 偏偏,隆庆元年春,陈沐发现自己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像个生手猎人般瞄准自己在白元洁之后的第二个猎物——两广总督谭纶,这个精于兵事后来被称作万历年间国之干城的文官。陈沐记忆里对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了解与今生见闻相互印证,戚继光、谭纶、张居正,大明王朝一个新兴派系在大国西南五岭之中的清远卫总旗眼中看见细枝末节。 在这其中重要的一环,谭纶,此时正坐镇清远一江之隔的肇庆府两广总督衙门,并不日即将北上筹边。 这是陈沐第一次看见直上九霄的机会,如果抓不住,便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而抓住这个机会,便在于陈沐掌中这两片水晶。 这与他在广城眼镜店看见的镜片是同一事物,不过价格要稍便宜些,未经加工的水晶片作价十二两一片,如果一切顺利,仅需一片半便能达成他的目的,但怕就怕不顺利,故而他教邵廷达买回五块以待备用。 递给关元固的纸上用炭笔画着一大两小三块凸透镜,刚好用掉两块水晶片还能留下些边角碎料。尽管心里早就想清楚这很可能会失败,临至此处还是不免心疼,对关元固一再叮嘱道:“一定要打磨透明,丝毫不可有差错!” 他要让关元固打磨三个镜片,用来做一具正成像的单筒伸缩望远镜,献给即将北上筹边的谭纶。 尽管他还没想好望远镜做成后怎么献,甚至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做好,但心中对献出奇物的回报已经有了预期,预期就是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回报——七十两混个眼熟,会不会代价太大? 陈沐认为这完全值得,至少在现在,他并没有那么缺钱。 关元固曾帮清远卫高官打磨过琉璃盏,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完成陈沐交给他这个做出镜片的使命,甚至“镜片”是啥?他都弄不清楚。 “总旗放心,小老儿一定尽力而为,就算不能打磨,也试着雕出其他东西,当作吊坠卖掉兴许能提些价钱。”关元固倒是尽心尽力想着如何为陈沐省钱,他毕竟专职铁匠木匠,并非琉璃匠,心中没太多把握。陈沐却对他非常放心,摆手道:“无妨,你尽力打磨,那些事等最后不成再说。” 随后陈沐问了关尊班做牛拉手摇播种机的事儿,被告知最多七日就能做好一架,不会耽误农事,这才放心准备离去。就见田垄那头通往安远驿站的小路上,伤口初愈的付元赶着几驾牛车吆喝着朝三百亩私田行来,隔着小溪对麾下旗军颐指气使地说了几句,望见陈沐在这边,脱了靴子踩石头趟过溪水小跑过来。 “嘿,总旗,已经运来十二,不,十四缸废水了。”付元摘了铁盔挠挠网巾下的头发,显然数到十以上数字不错对他来说是极其艰巨的任务。困苦神情转头就被好奇的抓耳挠腮所驱驰,道:“总旗呀,就那死咸的废水,能让稻子吃了长的大?” 什么死咸的废水,那叫钾肥! 不对,付元怎么知道是咸的? “你喝了?” 特么含量低的硝酸钾也是硝酸钾,化学溶液能随便喝么? 付元刚一点头就被陈沐按着脑袋按进溪边,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生水,还不断张牙舞爪地嚎叫:“就,就喝,一点!” 后来成宿付元都在拉肚子。 “告诉所有人,那东西不许喝,还有岩洞里那俩秃子,硝粉也不许吃。对,还有这溪水也不能喝,关匠在溪边弄几个火炉,我给你拨俩余丁小娃每日在这烧水,烧好倒到大缸里,谁渴了自己来这儿接。” 红红落日下,田间地头忙碌的农人抬起头擦拭着汗水,远处石岐挥动小旗鸟铳队再度爆出一片硝烟,林间一根根巨木倒下在地上扎出鳞次栉比的屋舍雏形……炊烟,也在黄昏落下时自安远驿站袅袅升起。 陈沐满足地伸个懒腰,翻身上马。 眼前画面给他带来无与伦比的成就感,这才是他心中卫所应当有的模样。或许将来,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衣暖食饱,旗军严加操练战力高昂,不再会因几十个倭寇而吓得躲进城里瑟瑟发抖。 陈沐知道,那样的日子不会很遥远。 第三十八章 矿工 “弹压矿工?清远卫还有矿?” 入三月,总旗治下五千亩地开始播种。 旗军屋舍虽简陋,但区区五十余户,亦不算太难,匠家做好播车,加以自安远驿借来牛驴,工作量虽大,耕作有条不紊练兵更不必说,陈沐一向对旗军看重,如今他旗下石岐为鸟铳队、邵廷达为刀牌队、付元与娄奇迈为枪矛队、魏八郎为长弓队,五十旗军均最先以队列严法练其精神尊奉号令,明出赏罚后再操练技艺,如今虽不算长足进步,但看起来都有模有样。 其中尤以鸟铳队最为优异,最精巧的火器辅以不吝火药习练射术,更有五名小旗中文化程度最高的落第书生石岐率领教化,可以说是陈沐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其士气几乎可以比肩当初陈沐亲率小旗。 换句不好听的话说,就是其余四小旗都还尚未形成可靠战力。 战力是打出来的,从没有站着队列练出精兵的道理。没有经历战事,就算旗军用枪矛刺得再端正有力、长弓再射得精准豪快、刀牌再舞得虎虎生风,又能有什么用呢? 陈沐经历过两场战事,两场战事中他们的受训度未必比敌人差、兵甲更要优于敌人,一待临阵却都发生军卒自相溃退的情况。不论是面对山匪光想逃窜的陈冠还是五个蒙头乱窜的火手,生于军户之家、长于卫所之内的他们,难道是真比不上山匪、倭寇吗? 没有临死不畏的心态,慌乱畏惧下再粗豪的壮汉也会被瘦小而豪胆的敌人杀死。 陈沐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再碰上两三次不太危险的小仗,哪怕有些人会损于战场,但活下来的人才能被称作真正的旗军。 却没想到再遇到这样的机会,居然是白元洁要求他率麾下小旗弹压清远矿工。 新建成简陋的‘总旗衙门’里,传信的白七端着水瓢饮了两口,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口气,坐下对陈沐道:“当然有矿,就这清远卫里有二十多处矿洞,官矿七八座、卫所大人们的私矿十几座,就连你陈总旗——不也在山洞里挖矿么,这事屡见不鲜啦!” 陈沐被白七说得一愣,接着才反应过来白七指的是他让余丁在岩洞里熬硝的事,想了一下也没矢口否认,问道:“千户都知道?” “知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清远卫就这么大,人来人往,谁做些什么事又能瞒住谁啊!”这半年白七与陈沐打乐许多交到,已不像从前那么生疏,嗤笑一声,随后摆手道:“陈总旗也不用往心里去,主人说了,养活一总旗人不容易,采些木挖些矿,靠天收的东西补贴家用无所谓,他对陈总旗没别的要求,田种好、兵练好,再就是守好飞水桥,别的他不管。” “不过陈总旗这兵,你可上点心吧,主人那蛮獠营水战陆战操练得勤,别到时战场丢人,咱们脸上就都不好看了。” 陈沐这会儿是明白了,他说琢磨着白七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原来是替白元洁敲打自己来了,意在规劝自己别被‘挖矿’‘白吃白住’迷了心窍耽误练兵。 “白兄放心,旗军再历一战,就能有所战力,即使现在上阵再对上倭寇,也不会像上次那样了。”陈沐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面上笑道:“千户要战功,陈某也想要啊。厮杀场上必不给千户丢人!” “都是老相识,我也就随口一说。” 白七笑笑,见陈沐没什么别的反应这才放心,随后道:“陈总旗这就有机会带兵打一仗了,四处官矿拒缴开矿税,山主集二百余矿工抗收,税官把事交给千户,千户不愿做这样的事情,又不得拒绝中官,这事就只能落到陈总旗头上了。” 这年月收矿税的都是布政司,陈沐是知道的,布政司出调令,卫所军官没有谁是能拒绝的。 明朝矿工这个群体陈沐也是知道的,比方说戚继光在浙江募兵,便是看中义乌矿工为争矿搏击凶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就连妇孺都提着矿镐上阵,官兵都不敢插手,那大约是明朝最出名的矿工了。但清远的矿工,也这是这样? 陈沐不知道。 “此事重在逼其缴税,不在杀人夺命,亦不能有所恻隐与布政司起冲突,否则前途不保。”白七显然也知道这是一趟难做的活计,道:“总旗当小心为上。” 陈沐则是对官矿所纠集人手感到诧异,问道:“只有二百人?税官收官矿税,那私矿是否也要受到牵连?” 他担心的是别人以为自己在开矿,他可不懂这矿税是怎么收的,究竟是交银子还是交矿石,交银子,那他制硝恐怕还赔钱;若交矿石,他哪儿来的矿石去缴税! “嘁!总旗不必忧虑,那些税官不管私矿,私矿要么是我卫所官军所挖,要么是无主官山上聚集流徒亡命,每山起炉五六座,每炉聚二三百人,合者成千上百,一至春夏便各自散去,一管就是民变,哪个敢管?”白七笑容转瞬收敛,道:“他们也就敢欺压这些守规矩的山主,每山起一炉、每炉定工五十,先纳银十两给票挂号,二月销工,再想开矿还要再缴十两。” 每山只能起一炉,每炉只能雇工五十,生产力是固定的,产量也就被定下了,每年开炉要交票钱,烧出东西还要给朝廷抽课,再加上下打点,陈沐怀疑这山主在发出五十人工钱之后是否还有余钱缴纳课税。 中间不论哪个环节出错或银钱不够,便是这个结果……带兵弹压。 千人是民变,百人就不是民变了吗? 陈沐不知道,他只知道既然他是军户,这事推到他身上就跑不了。 这种该死的事,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了呢。陈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送走白七后在屋里兜兜转转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让魏八郎前去传令,聚集旗军! 注:矿山、山主、矿税部分参考明代戴璟《嘉靖广东通志初稿》卷三十《铁冶》。 第三十九章 民变 陈沐一直认为明朝的上层与下层是绝对割裂的,矿税再一次加深他的想法。 小时候书上说明朝中央集权非常厉害,但等陈沐到这儿亲眼看看,却觉得并非如此。半年了,他没见过一个锦衣卫,说什么监察天下更是子虚乌有,连私矿都管不住、商税都收不上,这能叫中央集权? 明朝集权,集的是官员,锦衣卫监察的也仅仅是官员,但这天下不仅仅只有官员。 陈总旗麾下初次带兵出行,不论小旗还是军丁都很兴奋,何况在知道对手仅是一群矿工之后更是如此。魏八郎小旗棉甲敞着怀,手扶倭刀柄,露出棉甲里倭人腹当,余下小旗也都挎着倭刀趾高气扬,生怕旁人瞧见不知道他们是一群杀过倭寇的卫所旗军。 不像一群杀倭英雄,倒像是倭寇进卫所了! “都把棉甲穿好,铁盔戴正,拿好自己兵器!”矿工抗税的地方虽然也在清远管辖之内,却离清远城有三十多里地,趁着赶路,骑着战马的陈沐回头对旗军训斥道:“此次弹压都是些穷苦矿工,比你们还穷,意不在杀人。没陈某命令,任何人不准擅动刀铳,让他们平平顺顺将课税纳了就算全功!” 先前白七告诉陈沐,去弹压矿工的并非只有他这总旗,很可能还有别的总旗或百户带兵,何况还有税吏在场,弹压过程中变数太大。陈沐少不得要对旗军先将丑话说到前头,学着白元洁的样子对旗军道:“尔等若听陈某号令,就算今后上官怪罪,自有陈某一力承担,怪不到你们头上。若有人听从他人号令……” 陈沐笑了,露出半口森森白牙,轻轻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问道:“都听见了?” 五个小旗官各个唯他马首是瞻,哪个会说不,旗下诸丁就更不必说了,这帮人都是清远卫的老油子,见识多别的百户总旗是怎么折腾下头旗军的。何况他们会极了见风使舵,哪儿有往陈沐铳口上撞的道理。 兵油子或许圆滑些,但同等条件下他们未必能狠到哪里去,而陈沐却已经是清远卫响当当的狠人了,这事可能连陈沐自己都想象不到——半年时间杀五名山匪五名倭寇,腰悬十颗首级,这在岭南山中不历战事的清远,几乎是无法想像的功勋! 他们走了堪堪二十余里,眼看着山中七拐八绕快要抵达目的地开炉的矿山,突间两骑飞奔而来,见到他们高声呼救:“来者可是弹压矿工的旗军?” 来人模样很是滑稽,看上去是个年轻男人,身着桃色大袍,胭脂涂面腰佩香囊,翻身下马撑着膝盖好一通牛喘。 陈沐见其行制像有功名的文人,虽然诧异其模样装束,还是忍住笑意拱手道:“在下清城千户所总旗陈沐,正率军弹压矿工,矿山这是,出事了?” “总旗!” 胭脂男子像被踩到尾巴,接连朝前摆手道:“赶紧回去,前头打起来百户都不算对手,矿工凶悍的很,快将你百户找来带兵弹……诶,你这个总旗怎么这么多旗军?” 道路不算宽,但陈沐操练旗军队列秉承前世从军‘两人成行,三人成路’的标准,五名小旗为排头,其后旗军并排行军,此时停驻阵形密集,到底训练月余初见成效,打起仗来没什么用但看上去还是一眼就把这年轻人唬住。 陈沐听见他小声诧异,憋住笑容拱手问道:“敢问阁下是?” “在下朱襄,广东布政司库大使。”胭脂税官库大使朱襄匆匆拱手,又急切对陈沐道:“矿工二百多人拒不缴课,铁道都被擒下,这是要造反!” 布政司有库大使,是从九品官员,掌管登记每年赋税入库,至于其下铁道、盐道,都是不入流的税吏。 现在不知矿山那边发生什么激起矿工的愤怒,让他们将铁道税吏擒下,还与带兵弹压的百户打起来,这使得本就棘手的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难不成真要带兵过去大开杀戒? 陈沐的念头在脑袋里飞速旋转,大开杀戒是他所不愿的,但回去找百户带兵更不可能,因为他头顶压根就没有百户,除非回去把白元洁的蛮獠营请来……但他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那不成废物了? “库大使不要惊慌,请先带陈某过去看看,即便兵力不敌,麾下旗军也能护得周全。” 库大使朱襄有些狐疑地看看陈沐,又看看他身后各个站得板儿直的旗军,尤其是昂首挺胸背插小旗手按倭刀的魏八郎,最后才无可奈何地点头,对陈沐道:“那便依总旗的话,先过去看看,谁知道这些矿工如此刚烈,唉!” 朱襄上马,带着身后跟随的税吏与陈沐并马而行,骑马的也不能疾行,毕竟后头旗军全是步兵。借此时机,陈沐正好向朱襄问询矿山情况,哪儿知道一问还问出个熟人,带旗军在矿山和矿工打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清远峡百户张永寿! 至于双方怎么打起来的,就有意思了,从朱襄口中说出一面之词是矿工提出非分之想,张百户义正言辞地制止,随后双方便发出冲突,军户打不过矿工,他跑出来时张永寿部下四十多个旗丁正被矿工堵在矿山上穷追猛打,就连前去与山主交涉的铁道都被抓住。 究竟是怎么个非分之想,朱襄没跟陈沐细说,一行人忙着赶路,陈沐也懒得细问,他现在就是很想过去看看张永寿是如何被一群拿矿镐的矿工打得屁滚尿流。 数里路程没有多远,行不过片刻便能远远望见矿山,亦能听见远处怒骂哭嚎声,人声鼎沸。待到临近,陈沐也担心旗军会先被发现而遭到围攻,便命人缓缓摸上一处山坡,布置好军士这才向矿山望去。只见有一小队旗军被围堵在山道上救死扶伤,山下上百矿工舞着矿镐、木棍等物也不攻山,只是朝上破口大骂,还有人攥着短刀朝被绑住的税吏威胁着不知说些什么,边说边哭。 眼中种种乱象,陈沐看来这分明是即将造反杀官誓师的模样,心下更为焦急,情急之中做下决定,挥手对石岐道:“鸟铳旗朝天鸣铳,快快装药!” 第四十章 让路 砰砰!砰! 十余杆鸟铳一时俱发声势颇大,早是惊弓之鸟的矿工猛然回头,只见大股硝烟自林间山坡冒起,各个惊慌失措。待硝烟散去,就见山坡上顶盔掼甲背插认旗的将官抬起右手,身后一众旗军手持鸟铳动作整齐地将铅丸塞入铳口用通条压实,接着举起鸟铳瞄向他们。 在铳手身边,长弓手将羽箭扎在身前,持弓待发,枪矛刀牌军士林立,兵刃出鞘只待冲锋,气势着实骇人。 鸦雀无声。 被围困在半山腰的张永寿也被铳声激得浑身一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望向铳鸣传来的方向。他着实被矿工追打的狼狈吃到大亏,铁盔都不知丢到哪儿去,罩甲也被撕出好几个缺口,此时望到百十步外陈沐小旗的做派,直教他抬手狠狠锤在自己胸口。 “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怎么就没想到,站到个矿工够不着的地儿呢! 张永寿吃得就是这么个大亏,整个冬天白元洁立功的事情在清远卫都传遍了,普通军户怎么想暂且不提,张永寿心里是羡慕地不得了。就在清远城外打一仗,收获真假倭首级十余,还立下城外驱逐倭寇的首功,这事谁不羡慕? 首功奇功,那就是五军都督府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的功勋,只要腿脚跑得好,城外拒敌能给说成守城有功! 整个冬季张永寿都在懊悔,倘若他平时对清远峡百户所的军户勤加操练,还会发生与倭寇一触即溃的事儿吗?如果没发生,这升任副千户的人应该是他张永寿啊! “这他娘就是运道,你们这些傻屌看白副千户,在清远城外跟倭寇见仗,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陈二郎现在都能当上总旗在那放铳鸣烟。”张永寿捶胸顿足,挥手叱骂扶着自己的亲信,“看看你们,在清远峡跟倭寇干一仗被打得丢盔曵旗一个个光知道他娘逃命,狗囊的的打完仗没捞到功勋还死了二十多个!” “没死人老子能打不过这些矿工么!” 张永寿在山上骂着,身边旗军大气儿都不敢出。他们也确实没气儿出,刚刚又被矿工打死打上十几个军户,如今山上只剩三十多人,仗着军中火器弓弩这才能在山上得到片刻喘息之机,哪儿还有劲跟张永寿说这些废话。 张百户在山上骂骂咧咧,山下的矿工倒是着实被吓坏了,山坡上出现的这伙旗军模样可不像张永寿领的四十多人那样看上去容易对付。别的不说,单单清一色的鸟铳朝人群指过来,就令许多矿工从心里感到害怕。 其实没有张永寿在清远峡的败绩,使清远城有倭寇势大而不可挡的危机感,白元洁也未必能立下大功;如果没有张永寿旗军在方才的乱战中扬刀放铳,上百矿工也不会对此事陈沐旗下十余杆鸟铳瞄准感到畏惧。 说起来,白元洁与陈沐都该摆酒好好感激一番张百户的情义呢! 但更让矿工胆战心情的并非瞄而不击的鸟铳,是陈沐口中的话,“清远卫下清城千户所援军已至,你们要造反吗!” 这话中威势齐备,再加陈沐顶盔掼甲站在那也是威风凛凛,看得身边胭脂税吏朱襄都为之侧目,暗自在心头给这位刚认识不久的陈总旗竖起大拇指,好威风! 只有立在陈沐身后侧方扶倭刀柄挺立的魏小鬼瞟着眼睛看到陈沐背在身后的左手一直在轻轻搓,隔一会还在衣甲上蹭蹭——仔细望去,手心都是汗! 虽然身后站着整整五十名麾下军士,一再给自己心理暗示说这不会出事不会出事,可手脚还是禁不住地微微颤抖。只有在自己喊话之后矿工无人上前,才让陈沐从心里真正松了口气,接着喝道:“既无反心,还不将税吏放回——那位是山主坊长,过来说话!” 陈沐最怕的是矿工反心已定,见到他们一拥而上地冲上来,那样他们就只能把鸟铳对准这些拿着木棍、铁镐的穷苦百姓并与之血战。 他已经勉强能够克服战斗对内心的恐惧,但他迈不过自己心里那道坎。不论山匪还是倭寇,在陈沐心里到底算是自保,杀的是该杀之人,可这些不过抗税的矿工,别管缘由是什么都显然罪不至死! 护国之军应当以保护百姓为己任,而非欺辱杀戮百姓——到了这个时代,陈沐也不认为可以改弦更张。 人总要有自己的坚持,若坚持不得正确的事,与牲畜何异? 陈沐的话音落下,短暂沉默之后,矿工各个都没了主意,他们互相对视之后大多不由自主地朝身后望去。在这些皮肤黝黑,体格健壮却神情枯槁的矿工正中,人们簇拥着一个攥着短刀的布衣男人,三四十岁四肢强劲,但看上去不像大奸大恶之辈。何况大奸大恶之辈也不可能跑到这里开矿,从衣着上陈沐能看出来,这个神情激动的中年男人是个商贾。 “不能放税吏,放了税吏你们放铳怎么办?”男子抬起头看着陈沐,虽然距离较远但陈沐感觉他内心应当正举棋不定,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拱手指着绑在柱子上的税吏道:“草民山主杨帆,持票在此开炉凿矿,工不足五十、炉不过一座,年年纳银缴课不曾拒税。只因这税吏说若小民给他五两银子便可得票,却不料其收银后接连索钱,今日还带税官前来索税,小民哪里还有银钱来与他!” 说到后面,杨帆已激愤至极地吼了出来,随后鼻翼抽动两眼泛红,抿着嘴表情复杂地说道:“今日事已至此不可挽回,小民便杀此税吏自裁于此,只求军爷不要为难这些矿工兄弟,错在杨某一人,不怪他……” 陈沐听着这诀别词便知事情要坏,连忙打断道:“且慢,如今你还未酿成大错,补齐票银十两,税官也好交差,我等也不必难为你们。倘若你杀了税吏,不单你要死,你口口声声说的矿工兄弟,也大多会死。” 这种时候,怎么能救下税吏性命? 陈沐思索不出万全之策,却有弄险的胆魄,放下鸟铳,缓缓绕过山坡,单人朝山下矿工聚集处走去。 注:铁票是用来开官矿的,一年一销,一票十两。 第四十一章 中人 没有人知道陈沐想干什么,他一步步朝前走,直至面前是厚实的人墙。那些矿工缓缓围上,眼中闪烁的危险与慌张令人生畏。比这些健壮男丁更让人害怕的是他们手上拿的木棍肩上扛的矿镐。 在陈沐眼中这是破甲锥与钝器,完美克制他一身棉铁甲。 陈沐的心跳砰砰响好似擂鼓,不自觉地舔舔干燥的唇,面无表情环视周围矿工,幸运的是在他们脸上也看到了恐惧……麻秆儿打狼两头怕,这事就好解决多了。 “陈某杀过山匪也宰过倭寇,但不打算跟百姓厮杀,让开。” 人们听见他说自己杀死过山匪,没什么反应,但听陈沐曾与倭寇见仗,眼底皆露出惊骇,有人不信正待说什么,却见陈沐腰间正悬着一柄装具精致的倭刀,纷纷退开。 抬起手臂,劈开人潮,陈军爷径自走向杨帆。 “铁票是十两银子?” 陈沐与杨帆面对面问出一句,待这官矿山主点头后,转脸对被捆在木柱上的税吏问道:“你出,有问题吗?” 贪图钱财的税吏早被吓坏了,哪里还有半点贪赃枉法欺压矿主时的体面,脸上带着未干泪痕、身下带着尿湿污渍,袒露被矿工扯开衣襟的胸膛,眼见陈沐就像见了救命恩人般嚎道:“他们要剖我的心!” 啪! “贪钱时怎么不知道怕,十两银子,没有就死。”陈沐扬手一巴掌,随后揉着手掌对杨帆道:“矿山你不能开了,趁现在跑还来得及,卫所军疲懒久已,逃不逃得掉看你运道。” “都不容易,好好活着吧。” 陈沐说罢看着矿工们叹了口气,杨帆等一众矿工还在发愣,有人问道:“军爷,官府不,不追究?” “官府追不追究陈某也不知道,但不激起民变,对谁都好。”陈沐自己心里也直犯突突,这些矿工的样子并不像是真到了要与税官、旗军决死的情况,要真有那么大胆量与气愤,早提着锄头把矿山上张永寿那二三十个还有战斗力的旗军灭了,根本不必等到现在。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但陈沐觉得这是好事,抽出佩刀为税吏斩断绳索,这肥头大耳的家伙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陈沐心头松了口气,一众矿工情绪被自己几句不追究的话稳住,煽动雇工的杨帆也束手一旁不再纠缠,似乎思虑自己应当如何收场。看起来这事应该就这样轻易解决掉,了不起税官会对自己有些微词,不过没犯到他们手上也管不到自己头上,勉强算是皆大欢喜,接着刚解救下来的税吏便做出陈沐怎么想都想不出的事情来,他居然就在上百矿工环围之中抓着陈沐的靴子喊了起来。 “抓他们,杀他们,他们要杀官造反!杀了他们!他们要造反!”或是惊恐或是天生,陈沐只觉声音难听刺耳,这税吏狠狠攥着陈沐的腿,趴在自己尿液浸湿的土地上指着周围矿工大声喊着:“等出去把他们都杀了,这些刁民,不杀不足以卫国法,不杀不足卫国威!” 这特么不是税吏,这是傻逼啊! 陈沐从山坡放铳到单人入围,好不容易消除矿工对他的敌对心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气氛,简简单单被两句话破坏掉。说实话,陈沐这半年从未见到过有如此强大破坏力的人。 他很想问问杨帆与这些矿工,谁愿意行行好帮个忙把这税吏宰了。 世间竟真有如此没脑子之人! 本来陈沐进来时分开的道路,被矿工们隐隐围上,手里握着刀的杨帆也将身子微微横来,神色不善地望向陈沐与税吏,大有一言不合将他们撕碎其中之意。 这下局势明朗了,矿工刚刚松弛的神经又被狠狠吊起,只要陈沐一句话说不对,奋力走出黑岭轻易击杀倭寇的陈军爷便会死在这矿山之下。 陈沐不慌。 他抬起左脚,印在税吏脸上,作为其没有脑子的惩罚,随后收回被抓着的右脚,向旁边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指着骂道:“杀官造反,不入流的小吏——你也算个官儿?” 这一脚,陈军爷与矿工再度达成共识。 眼见走是走不出了,陈沐反倒放平常心,原地踱出两步还对身旁矿工道:“受累,搬个椅子来。” “朱库使,这税吏陈某是救不出去了,你过来吧。”陈沐朝山坡上喊了一句,接着又仰头对矿山上的旗军朗声道:“张百户,你的旗军死了人,也下来说说,这事怎么解决!” 周围矿工一片噪杂,说什么的都有,陈沐还听见有人说什么要把他杀了拼个鱼死网破之类的话,不过说话的藏在人群中他也不知道是谁。他周围的矿工倒显然都没有这个打算,还有人听从差遣地把炼矿时的木椅搬来。 “要是想鱼死网破,陈某在里头,旗军在外头,大不了你们将陈某杀了,大家一起死。倘若不是都想死……”末了,他才接过不知所措的矿工手里提着的椅子坐下,对杨帆道:“陈某就当个中人,把这事解决。” 他现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恐怕先前不论税吏还是张永寿带着旗军,都不是来解决事情的,或者说他们是想以镇压的手段来解决,就如同陈沐领到的命令一样,弹压矿工。 官吏与军官对百姓天生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慢,他们过来根本就不是同矿工讲道理的,故而等陈沐率军感到已经打了起来,丢人也是幸运的是,张永寿的旗军没打过矿工,否则这就是一场屠杀。 朱襄不知情况,心中有些忐忑,但看起来局面似乎已为陈沐所控制,便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的骄傲走下山坡。张永寿可不想下来,他觉得陈沐不是脑袋被倭寇射箭打坏、就是在广城听三国听多了,玩什么单刀赴会? 但上百双眼睛看着他,由不得他不下来。 等这二人走进人群,陈沐摊开手掌说出自己的想法。 “税吏索贿,是山主抗税之因,票税理应他出,否则就是民变。山主的矿开不成,矿工散去,勉强全身而退,也就不需票税;张百户部下旗军多有死伤,这钱补贴旗军抚恤;三位觉得如何?” 陈沐笑笑,“要是不行,你们谁行谁来!” 第四十二章 狼马 陈沐的想法,其实也是矿主、矿工吃亏,矿山开不成,弄不好今后还会被报复,留给他们的恐怕只有背井离乡一途可走。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在这个时代,矿工囚禁官吏、冲突官军,已经是民变了。 而民变,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官吏看来,都应当镇压。 谁都可以镇压,唯独陈沐不能。 “不行!” “不可能!” 对陈沐的提议,朱襄与张永寿下意识同时拒绝,但接着他们望向四周,张永寿率先软了下来,狠狠地看了陈沐一眼道:“不过当前,也只能如此了。” 他不像那个税吏那么傻。 形势比人强的道理,张永寿还是明白的。 朱襄的反应就有意思了,他看着陈沐居然笑了起来,随后没好气地对山主杨帆问道:“这皂吏从你这儿图走多少银钱?” 杨帆是几人中最期待转机的,陈沐的出现把原本已接近崩溃边缘的他从悬崖上拉了回来,此时听到库大使发问连忙答道:“二十余两。” 陈沐暗自咂舌,先前不直说这税吏索贿几两银子,怎么如今成了二十多两,就为这么一张十两银子的铁票,杨帆居然能让税吏断断续续讹诈二十多两……他在这儿开矿一年刨去矿工雇钱,能挣二十多两? 呸! 要能挣二十多两,他还至于被逼到绝路上? 朱襄转头想提起税吏的衣领,动作到半截又仿佛不愿脏了手,俯身嫌恶道:“朱某缺少管教竟叫你做出如此肮脏事,钱都吐出来十两依陈总旗的话交与张百户抚恤旗军,十两交与官府交差,若交不出来就去蹲大牢吧!” “二十两银子的事。”朱襄即是气愤又是懊恼,抬脚踢在税吏屁股上骂道:“还不嫌丢人吗,自己爬起来滚蛋!” 朱襄看都不看税吏与杨帆,朝张永寿及陈沐拱拱手,道了声:“今日之事,朱某回还定如实禀报蕃台,如此朱某便先出去了。” 朱襄率先离开,矿工见他不追究,纷纷叫好让出路来,此时此刻仿佛他们都忘了还躺在地上的伤工与先前与旗军血拼的死难者。 张永寿见朱襄并未受到阻拦,也不说什么,皮笑肉不笑地对陈沐说了句,“陈总旗,张某也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告指挥使,你好自为之。” 陈沐咧嘴露出满口白牙,低头拍拍先前穿行林间挂到的浮土,对周围感激的矿工抱拳随后说道:“既然事了,陈某便也走了,诸位还是早些散去,省得夜长梦多。对了——我是陈沐,清城千户所总旗,你们体格都不错,如今毁了矿山,若日后生计困难可到安远驿站入我麾下,军户不至富贵,但陈某旗下尚能温饱,告辞了。” 杨帆等人对陈沐再三下拜,被簇拥着走出人群让他心里非常满足,但更多是感慨世道艰难。 在他看来没有激起民变,还给军卒得到抚恤,偏偏最该感激他的两个人没有感激,反倒是受了气的矿工感恩戴德。这是什么世道,这世道的价值观又是什么样的价值观? 也就前后脚功夫,张永寿呼唤躲在山上的旗军相互搀扶着下来,陈沐知道这小子心里一定恨透了他,所以也没自找不痛快地同他搭话,哪儿知道张永寿自己走上前来,又换了一副笑脸拱着手说道:“陈小旗好威风,不费一兵一卒达成所愿。” 说着,张永寿指向山坡上结阵的旗军,笑着问道:“早就听静臣说过陈二郎练兵有术,难怪能有御寇大功;都是同样的军户,在陈总旗麾下就是不一样,你我老相识了,不知可否传授一二,再到临战张某也能求个自保。” 陈沐早就知道张永寿是个笑面虎的心性,对他防备颇深,本不愿同他再攀上交情。不过眼下张永寿既然开口,陈沐索性停下脚步,笑着对张永寿问道:“张兄看不上那十两银子吧?” 他不缺钱,看不上那十两银子,自然也不会感激陈沐,更不会因此谅解陈沐把他喊下来置身险境,但张永寿同样也不理解陈沐这时候说十两银子是为了什么。 “这和练兵,有什么干系?” “那不是给张百户的,是给死伤旗军的。”陈沐挑着眼睛望向张永寿身后互相搀扶的凄惨军户,笑道:“陈某毫无家学渊源,只知道练些队列,教旗军熟练技艺,哪里懂什么练兵。但是张兄,你总喂他们吃草,打起仗来却希望他们像狼一样为你而战,这怎么可能呢?吃的是草,上了战场就只能像马一样跑得比你还快,追都追不上啊!” 说罢陈沐不再停留,扶着刀柄走到山坡对部下一挥手,骄傲极了,“走,回安远驿——朱库使还没走?” 陈沐一看那穿着桃色袍子的布政司库大使朱襄还没走,正背着手跟邵廷达站在一起,见陈沐过来这才翻身上马,回头指着被两名旗军押着的税吏,说道:“这蠢材方才竟想逃走,多亏陈总旗部下得力,才将他拿下。回程一条路,不如同道而行,陈总旗?” 陈沐能说什么,接过魏八郎牵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探手向前对朱襄道:“请!” 行不过几步,朱襄对陈沐问道:“陈总旗,方才在下有一事不解,还望解惑。为何张百户带兵来此,矿工便与之血战;陈总旗带兵至此,矿工却甘愿束手,前前后后死伤数十,最后却不过二十两收场,这是为何?” 踱马而行的陈沐楞了一下,差点脱口而出‘张百户傻屌’,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斟酌片刻,陈沐对朱襄笑道:“张百户当矿工为变民,自当讨伐;陈某当矿工为矿工,所以相安无事。百姓食不果腹受皂吏欺辱还能对朝廷保有敬畏忠心,陈某又何忍一定逼反他们呢?” 陈沐只是随口一说,朱襄却不知想了些什么,沉默打马良久才幽幽道:“陈总旗有见地,去岁广东李文彪、李珍父子造反、江西谢允樟、下历赖清规造反;前年浙赣矿工民变、四川蔡伯贯起白莲教,都有你言语中的缘故啊!” 注:朱襄就是个税官,别因为姓氏多想。 明朝嘉靖年间民乱兵变有籍可查、声势浩大者四十五年间四、五十起,因明朝此时财政已入不敷出,开支是收入的两倍以上,不断向南方加大摊派税银,致使各地民乱、兵变不断。在民乱中,参与造反的主体为农民、盐徒、矿工,分别代表日渐繁重的田税、盐税、矿税。 但现在并不是赋税最重的时候,普遍认为矿税加重是万历皇帝下派中官担任税监开始。 第四十三章 望远 半年仅入清远城一次的总旗陈沐,在弹压矿工之后三日被传入清远城四次。 每次都没什么例外,无非是被不满其做法的上官训斥,挨了吵却又没什么实质惩罚,不疼不痒就是心累,把陈沐都吵疲了。三日里他把清远卫上下从指挥使到清城千户,大大小小的军官认识个够,所有人都知道清城千户所麾下有总旗陈沐这么一号人物。 至于他出名的原因,就在于其处理弹压矿工时不同常人的手法,原本一通滥杀解决的问题,被他一张嘴从税吏口中讹出十两银子给清远峡百户衙门下死伤军户抚恤。尽管最后事情得到较好的处理,但陈沐这种非常规的处理手段一致被卫所高级军官称之为‘弄险’。 世间难有双全法,太想所有人满意,面面俱到,最后的结果大多都是所有人都不满意。 又在清远城被卫所镇抚斥责一番,陈沐无精打采地踱马走回安远驿旁新筑院落,刚进门就见白元洁站在院子里笑眯眯看着自己,道:“又饱受埋怨?” “还能如何?”魏八郎自去将马拴好,陈沐无可奈何地摊开两手,满脸疲惫地舀一瓢凉白开饮下,这才擦着嘴角说道:“这些长官都一个意思,遇到民变直接镇压,矿主杀了、矿工接着除之后快,一筐子首级运回卫所,统统加官进爵,好似这么处置没有一点问题似得!” 陈沐接连摇头,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令白元洁大笑,随后道:“行了,你也别委屈,你把事情办得好这是卫所里所有长官都知道的事,都是人精了,谁还看不明白这点事情,到处闹民变难道对卫所军官又有什么好处?他们斥责也无非既有回护之意、畏事之心罢了。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说客本事。” 陈沐在矿山的行事不单单让卫所将官吃惊,就连白元洁也感到诧异。他诧异的不是陈沐能不杀一人把事办好,而是诧异陈沐居然没想过杀人。 像张永寿那样办事,才是卫所军官的本色,即便矿工没有造反,旗军去了也要将他们逼反,首级既是功勋也是银两,谁不会这样做? “虽然出力不讨好,但白某认为你做的很对,很好。”白元洁本还想接着说两句什么,不过话到嘴边,却是对陈沐问道:“说吧,平时都不见你去千户衙门走动,今日派人将白某寻来铁定是有事,说说吧,是想让白某代你去清远峡替你说项?” 清远峡? 陈沐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白元洁指的是他得罪张永寿一事,不过接着他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事,摆手笑道:“若为这事陈某早就自去千户所了,哪儿敢劳烦千户亲自至此。属下是想问问,千户识得两广总督谭开府?” 陈沐指的是两广总督谭纶。 白元洁眯起眼睛,听陈沐提到谭纶的官位及名字原本稍显松散的坐姿也严肃起来,道:“前些年在福建曾有一面之缘,如今在肇庆却不知能不能说上话,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陈沐听到白元洁确实认识谭纶,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心里也大喜过望,张手让白元洁稍等片刻,返身入室取出一木匣当着白元洁的面大开,递给他后说道:“千户请看此物,属下是想借千户之手,献进总督衙门。” “这是何物?”陈沐取出的正是麾下关元固打磨好的单筒望远镜,白元洁拿在手上左看右看,伸缩着拽开却不得其法,只得看向陈沐,便听他说道:“此物名叫望远镜,是在下偶然心有所得,请匠人制成。要这么用,千户请看,虽望物很难透彻,但二三十里稍有敌踪,便可望出端倪。” 陈沐将望远镜的使用在白元洁眼前示范,随后递过去,便见白元洁对着望远镜看向远山啧啧称奇。 不过陈沐自己却在心里摇头,原因无他,这望远镜的效能很令陈沐失望。三个镜片确实能够使成像正立,但或许因手工打磨镜片不够光滑,上面带着些许划痕,观看十里之外成像模糊,无法达到陈沐的预期。 但这已经够了,不必像眼睛一般清晰,只要能隔着十里看到敌军粗略部署、料敌于先,望远镜便已经能达到陈沐的目的。 至于今后若需要将这个再精细化发展下去,无论直接烧制成型还是再招个琉璃匠买些专用器物打磨,都是可以考虑的。不过陈沐估计这事后边就轮不到自己做了,既然决定送出去,将来构造肯定不仅自己有,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东西,不出几年就会风靡各地明军将领手中。 白元洁持着望远镜站在院子里向周围望望,又抻着脖踮着脚望向清城千户所的方向,看了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抿着嘴思虑片刻,坐回去对陈沐问道:“这件奇物,你要用白某的手献给两广总督,为何?为何是白某,为何是两广总督?” “千户对我有大恩,黑岭战场救我、挡下张永寿强抢我首级,若无千户哪有陈某今日?连我那憨傻兄弟莽虫都让我给千户送十两银子孝敬,但属下以为千户缺的并非银子。”陈沐指指望远镜笑了,随后正色道:“两广总督,我听说朝廷要召他与戚将军北上防备胡虏守备蓟镇,胡马来去如风,若有此物料敌于先,也能使九边官军少些死伤——利国利民亦利己的事,陈某想做。” “利国利民亦利己?哈,此事白某便应下了,不过还有一事。”白元洁对陈沐在望远镜这小物件上寄托着利国利民利己的大宏愿感到好笑,轻叩两下木匣,随后对陈沐道:“既然这是你做的,再做一个,不,再做两个,白某很喜欢算我一个。两广总督不必着急,但有个人你现在送出去要更利己。” “谁?” “去年被弹劾免官的广东总兵俞志辅,两广总督就在那,即便朝廷将事定下来他上路时再送也不要紧;广东这些年倭寇民乱闹得凶,去年白某去韶州募疍兵便听说李亚元作乱逐渐势大,到时俞将军多半要复起。”白元洁竖起二指向木匣道:“这时候献给他,是最好的时机。” 俞志辅指的是叱咤东南的俞大猷,陈沐的眼睛亮了起来,不过接着就苦着脸道:“千户,这东西做不出来了,两片水晶要三十多两,我托人从广城买了五片,就做成这一副!” “这么贵?”白元洁把玩着其貌不扬的望远镜,望向陈沐眼神玩味,“陈二郎,你很有魄力!” 注:长官——出自明·冯梦龙《古今谭概》,其中百姓称卫所罗姓将官为罗长官。 琉璃匠——出自《工部厂库须知》,明朝北京有琉璃厂,琉璃匠每日工钱为七分银子,与神木厂土木匠工钱相等,一年二十五两多,比卫所军匠贵许多。 第四十四章 备战 做一个拿出去送礼的小物件花去全身家当,白元洁除了有魄力还能说什么。 白元洁对陈沐有多少钱是很清楚的,毕竟陈沐的银钱来源都是跟着他打仗的赏钱,黑岭得了二十两、清远城外得了一百二十两,里里外外总共一百四十两,二十两在广城花费七七八八,这一百二十两又购入水晶片,恐怕所剩也就五六十两。 怪不得这新晋小旗不在清远城买宅子,反倒让军余在属地林子里新建木屋院舍……他是舍不得。 所幸钱对白元洁来说不是大问题,亲自去了趟广州府带着盛放望远镜的木匣造访赋闲的俞大猷,随后又带回数枚水晶片,供关元固打磨成镜,再寻机会献给谭纶。 回还清城的白元洁一直与陈沐说着侥幸,俞大猷是出名的清廉,如果不是望远镜这东西在军事上的效用,要想给他送出这东西基本不可能成功。 除此之外白元洁还带回一个消息,他该像传统武人那样读书射箭了。 这年月要想出头,要么立功,要么有功名在身。功勋决定职位还能不能往上升,功名则决定升官的难易程度。说实话陈沐不是没想过考武举或考文举,但他觉得自己即便考了也未必能考上。 四百年后至此的灵魂,耍耍小聪明弄出些小发明,找上几条大腿抱着,这事儿不难。但要他实打实的考武科、考文科?这太难了。 文科的难度自不必说,武科……陈沐只需要想到过去看到那些古董,像什么武状元用举重打熬力气的百斤大刀便望而生畏,别没舞起大刀反而把自己压死了。 陈沐向白元洁表达自己对武举的担忧,却没想到像说了笑话般令白副千户捧腹大笑,“你说什么傻话,武科又不考勇武,亦不需你上阵搏杀,关键考的是军策论,你头脑灵活,读些兵书最重要的策论当不在话下,反倒是弓马——武科是不考铳术的,你要习练射艺。” “不用举大刀?” “举什么大刀!” “不用舞石锁?” “舞什么石锁!” 陈沐笑了,他想试试,“那,千户,这射艺弓马是什么要求?” “骑射十箭,中四者合格,自然多多益善;步射十箭,亦为中四者合格,也是多多益善。”白元洁轻叩桌案,道:“关键还是在策论,文藻华美而言简意赅由主官说了算,明白这意思吧?” 骑射步射十中四就算合格? 这在陈沐看来不要太简单啊!他拿鸟铳能在六十步内发十中十! “嘿嘿嘿,要能考个武举人回来,感觉很爽啊!” 白元洁看着陈沐傻笑,便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念头,把想说的都告诉他,临走前拍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话,“好人当不了官,坏人当不好官,自己想想。” 陈沐没往心里去,他满脑子都被武举填满,恨不得马上操练出一手出色的射艺,考他个武举人甚至武进士出来! 不过……陈军爷练习骑射的第一天摔了两张弓。 “这破玩意儿根本射不中啊!” 二十五步距离,陈沐射空了一个箭囊十五支箭,手腕手指累到抽筋这些小事就不说了。弓弦崩在手臂抽起了两个血泡、张弓时从马背上掉下去一次,只顾瞄准骑马跳下河、撞猪圈各一次,而命中率维持在凄惨的……不存在的,哪儿有什么命中率,他一箭都没射中。 考武举? 考武举死路一条啊好不好! 说实话这挺打击积极性,不过陈沐没什么好气馁的,毕竟他也知道练弓箭不是个容易的事情,别人连射艺两三年才有了手熟的底气,他凭什么刚一摸弓就能成个好弓手? 说是山中无岁月,清远卫相对封闭,外面的消息通常传进来要些日子,里面的人没事也不出去,似乎从倭寇退走后清远就没什么新鲜事。 陈沐歇了两天把胳膊养好,此后半个多月忙着习练弓马,闲下来跟着鸟铳队放铳,除了这些也就只剩读读兵书这一件事可做。不过进境最难的,不是弓马而是读兵书,因为他的文化水平还停留在有些字需要捧着书去找石岐请教的程度。 在他成为总旗之后,才更深切的感知到明太祖朱元璋制下的卫所军制为什么会逐渐走至崩溃,因为军田的耕作对足额的军户来说,非常轻松。麾下有五十正丁、二百多余丁的陈沐,旗军根本就没再下地干过活! 二百多个军余就足够了,这还是只有农具,农畜只有从驿馆借来一头大水牛的情况下。 这种情况,不要说过去那些卫所里四六不懂的军官大老粗,就算是陈沐都想没事给麾下旗军找些事情做,因为人不能太闲,闲了心里就长草。 好在陈沐是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作为手上仅有的这支武装力量,陈总旗咬牙切齿着督促他们操练,由麾下小旗平日常规技艺操练没什么好说,要求只有严格一个;每隔三日,就要抽出一天由陈总旗亲自操练队列,不为别的,就为培养这些过去游手好闲的军户服从命令。 同时这也是在为将来他懂一些这个时代军略后调兵遣将更容易些。 转眼春季过去一半,快到该插秧的时节,秧田里的秧苗已长至二寸,远远望去绿油油一片煞是好看。安远驿站近畿的岩洞已经很难熬出硝来,这半年多占七八个劳力,熬出硝石近两千斤。 不是陈沐不想接着熬,熬硝是个大体力活,郑老头被累病了,其他几个余丁也都受不了,必须要歇上个把月才行。 左右那个硝洞熬不出东西,陈沐索性让其中余丁都回家休息,命人把硝石都带到总旗衙门新盖的小仓库存着。倒是那俩倭寇有些伤身,三四个月过去他们头发才堪堪长出四寸长,好在明朝男子都戴帽子或网巾,在陈沐给他们带上网巾后再戴大帽之后,看上去倒没有什么怪异。 陈沐觉得,是时候给这两个倭寇上军籍了。 不过,从千户衙门带着二人军籍回来的付元却带回另一个不同寻常的消息,白元洁曾对陈沐提起那个在韶州府作乱的李亚元,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聚众数万攻陷河源、翁源诸县。 “白千户让卑职告诉总旗,要准备出征了,总督吴桂芳征兵十万,令已传至清远,即日出征!” 注:明朝武科改革要到万历末年,那时武科取士才趋于完备,增加枪、刀、戟、拳搏、刺击等技法考试,亦有营阵、地雷、火药、战车等项目,理论也变为兵法、天文、地理等考验。 不过这一改革虽然得到皇帝同意,但也没能完全施行。 第四十五章 戚军 北江上,数十条船于水上轻快疾驰,船上立着衣甲鲜亮的卫所军士,船下水中不时有身着薄甲的疍兵随船游动,时而上船歇息时而入水游动。 为首的小船船帆旁正竖一面书清远卫清城千户所的旗帜迎风而摆。 “俞将军,复起了。” 船首,陈沐迎春风而立,便听后面坐着的白元洁说出这么一句,回过头去四目皆是欣喜。俞大猷的复起,说明了白元洁的眼光,也意味着望远镜在军事上的用途首次能够得到施展。同时,望远镜在战事中起到的作用越大,便意味着他们或者说白元洁献镜的功劳有多大。 陈沐?陈沐是不在乎这个功劳的,他只在乎交情。对于望远镜的预期,在陈沐心中不过是一座桥梁而已,他需要这么一座桥梁来扩大自己可能的关系网,并没有指望区区小物件来升官发财。 他倒希望白元洁能借此机会升官,甚至想让白元洁坐上清远卫指挥使的位置。 人有多大能耐吃多少饭,就算清远卫指挥使给他,他也未必能干好,但如果白元洁是指挥使就不一样了,在白元洁的羽翼下他能得到足够施展抱负的地位,这就足够。 他能有什么抱负呢?无非是有些钱财、有人役使、吃饱喝足,将来也许再享受些封建社会位高权重的便利罢了。 江上这几十条船,并非清远卫军士,也不是清城千户所的所有人马,只有白元洁的蛮獠营与他部下旗军共五百人而已。如今春季正是农忙,但总督吴桂芳征兵来得急,他们有船便受指挥使调令先行出发,大部队在后面经由陆路先入广州府地界再北上韶州府。 不过其实在陈沐眼中这就是清远卫的全部战力了,后头那三千多旗军也就是打打顺风仗的货色,碰上逆局基本上一触即溃,别看人数是他们六倍,真打起来八成要被他们这寥寥五百人打得漫山遍野抱头鼠窜。 “千户先前就知道这李亚元要反?”陈沐看着船前江水中翻腾游曳的蛮獠营军士出身,过了会儿才回头对白元洁道:“我记得你今年募兵刚回来时提过这个名字。” “他不是要反,他早就反了,起乱军祸乱河源好几年。”白元洁在消息渠道上比陈沐强太多,说起广城近畿的事如数家珍,道:“像他这样的人多了去,像广东有花腰蜂、伍端、温七,福建的叶丹楼,这帮人各自据险要之地横行数年。朝廷打得狠了,他们便俯首投降,等官兵离去稍微得势,又转为贼,朝廷打他们许多年,反倒越剿人越多。” 陈沐听得暗自咂舌,先前他只是以为明朝这个时候北有胡虏南有倭寇,已是水深火热,却没想到就在几百里外的河源就盘踞着人多数万的匪寇,亏得他先前在广城还能看到那样繁荣的景象! “好几年,官府就从没像如今这样发大兵征讨?” “征讨什么?”白元洁奚落地看了陈沐一眼,“别的地方不说单说广东,戚将军在福建讨灭倭寇,余者倭寇都跑到广东来,倭寇遍地跑你让官府拿什么来征讨?眼下这也是才把倭寇净空,这才有空余腾出手来讨伐他们。” 陈沐大概听明白了,“就是因为倭寇比这些反贼厉害,所以分出轻重缓急,先讨灭倭寇再剿他们?” “你所言不差多少,反贼虽众,但老弱妇孺一概算作贼兵,势固然大,战力却远不及仅有青壮武备坚利的倭子。”白元洁说着抬起手比划着左右快船,道:“也不及我等之兵,这对你我是件好事,这种仗不难打,难在如何寻到贼首本部,只要找到他,只需数百精兵击破其部,余者自相散去,这是最好的练兵机会。” 白元洁说罢,看了眼一旁点头的陈沐,又提点道:“不过不要轻敌,这种大仗只要跟着大军算不上危险,切记不得深入,一旦脱离大军遭受环围,哪怕老弱妇孺一拥而上,就是给你百柄鸟铳都无济于事——你领着鸟铳旗找机会放铳便是,不要突敌冲锋。这场仗别指望挣到多大功勋,总兵征十万军队,有没有上战场的机会还是两说。” “还能没有上阵机会?” 陈沐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白元洁的话,“那征咱们过去做什么,这各卫所军开拔,十万大军会聚一处,银饷辎重消耗巨费啊!千户,讲讲其中门道?” 原本想象中官军数万十万、贼兵数万十万,一时间整个韶州府估计都化作战场,那是何等的大场面,一想到此处陈沐心里既有激动也有紧张,不过看白元洁这么言之凿凿地说未必有上阵机会,让他紧张感消失不少,同时心中也浮起失望。 打不了仗,没有功勋还不如让他回清远种田,有这一来一往几个月时间说不定步射上还能有些成绩。跑到韶州府来做什么,看热闹啊? “调集大军是为了堵住地势各处险要,防备贼兵流窜,真正用来折冲陷阵几千足矣,除此之外,也是为了战胜之后弹压数以万计的俘虏。至于作战,呵……有戚家军在。”白元洁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还用得上卫所军?” “戚家军?”陈沐猛地回过头问道:“千户你是说,戚家军也被征召,这场仗能见到戚将军?” 戚家军,横扫东南的戚家军! 陈沐早就想见这位将军和他天下无敌的军队了! “戚将军?戚将军不会参与这场战事,剿灭吴平后戚将军一直领水军在海上扫除余倭安定海防,这才让吴总督能腾出手来安定内乱。不过戚家军的将领王如龙如今是广东参将,他多半是要随军出征。”白元洁看着陈沐的失望笑了,起身宽慰道:“你是想向戚元敬将军请教兵法吧?不必灰心,日后有的是机会,你的官职太低了,就算是白某都没有入帐议事的身份。” 白元洁抿起嘴来,坚毅的高颧骨让面容更显严肃:“不想看庸人窃据高位,就立下汗马功勋,成为指挥使吧!” 第四十六章 屯兵 韶州府英德县,城外连营十数里,其间民夫往来运输辎重,自广东各地应征而来卫所军、土司军营角相连,终日操练威风赫赫。 陈沐被临营的军士喊号操练烦得够呛,想引弓射上几箭练习射术都做不到,回到军帐读兵书又看不进去,气得在营寨里乱转没处发火,对左右抱怨道:“他们好端端的都跑到韶州府来操练什么,不是该养精蓄锐以待大战吗,啊?” 齐正晏与隆俊雄跟在他身后扶腰间倭刀相视而笑。 邵廷达等人都做了小旗独领旗军,不能再常伴左右给他跑腿,就连小八郎在战时都要引自己麾下旗军肩负起更大的责任,好在那一小旗军士已被陈沐操练得差不多。 尽管还是时常对魏八郎抱有轻视与糊弄的心态,但被惩罚怕了的他们都不敢在出征时随意嬉闹,否则小八郎还真镇不住他们。 但陈沐已经习惯身边有几个人随时驱驰,便将这两个投效倭寇带在身边。 如今他们头扎黑网巾戴着铁盔把脑袋护得严严实实,身上穿清城军匠那买来的鸳鸯铁线战袄,看上去倒挺像两个总旗家兵。虽然倭刀还是用老法子插在束腰里看上去有几分怪异,不过明军中习练倭刀的也不在少数,倒也不会令人觉得怪异。 可惜就是没人给陈军爷装子药了。 不过这俩人的刀术倒真不错,齐正晏在旗下军户中使刀功夫仅次于邵廷达,这还是吃了身材稍矮的亏,否则邵廷达未必是对手。隆俊雄更是要比邵廷达还厉害些,他在日本国跟从武士学了六年挑战,放眼清远卫单对单用刀都未必有谁能打得过他。 “傻笑什么?”陈沐正在烦恼的气头上,转头看这俩人偷笑,道:“还是说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会操练?” “总旗您出去看,这时候操练的营寨,里头九cd是卫所军。” 隆俊雄过去不是军户,如今融入得要慢些,整日扣着刀不太敢说话。 齐正晏从小就是军户,虽然逃了几年,重新融入进来并不困难,几个月下来已经习惯在陈沐身边,有些阿谀地说道:“营寨悄无声息的都是土司军、将领私兵、募兵。没啥别的原因,临时抱佛脚,怕打起来死得太难看!” 说完齐正晏还不忘补一句,“广东的卫军我们兄弟都见识过,能跟总旗的兵比肩的,只有那些募兵、将领私兵。” 陈沐瞥了他一眼,这俩傻货,生怕自己忘了他们以前是倭寇!不过他倒不是很在乎这个,能为自己所用不再出去害人,多少是一桩功德。 “你们见过很多明军,我问你,你们被戚家军打败过,跟我说说戚家军是什么样子。”陈沐说完还带着些许窃喜地问道:“陈某的旗军,与戚家军比较,如何啊?” 齐正晏与隆俊雄先前脸上还有点喜色,等听到陈沐后头发问,都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隆俊雄小心地看了陈沐一眼,道:“总旗,戚家军与倭寇作战,杀百余倭,常常不伤己一人,这……这个咱没得比啊!” 陈沐看这俩噤若寒蝉的样子笑出声来,寻个放置火药的木桶摆手招呼他们坐下,道:“我就是随口一问,后边的军队磨磨唧唧不到害得咱们都屯在这儿不能开拔,随便聊聊,说说,陈某的小旗哪儿不如戚家军?”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军队不如戚继光将军的军队,但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儿不如,是军备、组织、士气、战阵,还是玄而又玄的韬略?通过偶然读过的古文来了解古代军队的他,根本无法对这个时代最精锐的军队产生任何客观准确的认识。 知道不如就取长补短呗,至少有见识打底总要比什么都不知道领会来的多,当这份四百年后的见识与实践相结合,他才能成长为优秀的古代将领。 “这个咱见识浅薄的,也说不准,说错了总旗别生气就行。”齐正晏见陈沐做出一副闲聊的样子,心里稍稍轻松些,指着别的卫所军营寨营帐的方向道:“就这么说吧,这些卫所军要是在戚将军麾下,打一场仗七成人都被自己的束卒杀了。” 陈沐愣住,皱起眉头道:“你瞎说什么,戚将军的军队怎么可能杀军冒首?” “嘿!不是杀军冒首,是军纪。”齐正晏抿嘴笑了一下,接着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带着几分畏惧道:“戚家军打仙游的时候属下就在倭寇中,临阵看见有鸟铳手掉了自己的药囊、步卒没拿出兵器,接着就被整肃军法把耳朵割了,一点都不犹豫。就这事,日本国那些倭寇都做不到,总旗做得到么?” 陈沐点点头,随后问道:“倭寇的军纪也很好?” 他只记得倭寇阵势里确实没人喧哗,但真正倭寇组成的两个小队当时都躲在林子里,他没仔细看的机会。 “也不是全部,像倭人海寇,或者叫浪人的,军纪就差些,但冲锋凶猛;要是日本国的兵将,他们军纪就好多了,比卫所军强不少,行军抢掠都不能喧哗,但就他们也不能和戚将军的义乌矿兵比,差远了!” “你接着说,戚家军还有哪比旗军强。” “再有的,我们也不知道了。还没接战,漫天碎石不知从哪轰下来,身边人就被炸翻一片,没爬起来就接战了,只觉得到处都是大竹矛的影子,对付卫军一刀一个的跳战也使不出来,倭铳也击不伤他们,稀里糊涂就被打败了。” 齐正晏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哂笑,最后不好意思地对陈沐道:“总旗,说实话我没跟戚家军真刀打过,远远地看见前面退下来,我就跑了。但凡真跟戚家军打过的都死了,上哪儿去知道他们是咋打仗的。” 陈沐百无聊赖地挥挥手,这话倒是威风,见过戚家军打仗的都死了,可这对他没用啊! “算了,到时候看看可有机会能亲自看看戚……千户!”陈沐正说着见到白元洁领几个蛮兵快步走来,连忙起身,便见白元洁边走边对他道:“在火药上坐着也不怕炸了!召集旗军,有调令下来了!” 注:戚家军有例,战后回营,查无耳者,斩。 第四十七章 伍端 翁源,长安乡。 连白元洁都没想到,他们被俞大猷派出打仗了,头阵! 兴许有那副望远镜的原因在内,俞大猷派遣白元洁作为先锋率本部蛮獠营督军,坐镇于长安乡,督俞大猷部三千余军攻打翁源县长安乡治下新江镇。 陈沐听到白元洁说出这个调令时愣了很久,在他的想法中不论如何都轮不到他们来监俞大猷的军队,不过等赶路两个时辰沿江水乘船于江中下游停驻汇合前军时,他便明白了。 白元洁与陈沐得到调令时已过正午,待将船只停驻江岸,天色已渐渐暗下,随同引路的哨卒走不多远便汇合了监军的领一支人马,听说是来自广东的一个把总,麾下有四百多的兵力,跟他们一起监军。 这支兵马走陆路竟要比他们还快些,如今已安置了营帐扎下木垒,埋锅造饭等着他们呢。 在营寨中,跟在白元洁身后前往中军帐的陈沐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炮。在驻扎四百余营兵的木垒辕门口,架好了两门炮身接近两米的火炮,在陈沐经过时,几名火兵正从中后部开腔的炮膛里取出一截尺长的炮管,用长木杆绑着布揣擦拭炮身。 白元洁说那叫佛朗机炮,卫所军大多称这个为子母炮,是广东水师很多年与红毛番海战获胜后捞出来仿造的。这种炮射速很快,但不知道为什么打不远,通常只能打五六百步,即便是铸造最好的佛朗机也只能打出三里地。 陈沐只是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用于快速更换的子炮筒的佛朗机炮气密性不好,点燃火药后爆炸的威力不能集中一点爆发,射程自然就远不了。 除了这两门火炮,整个营寨在陈沐眼中没什么出奇的,鸟铳的装备率并不高,他只见到十几杆,更多的是火铳以及像长兵枪矛的快枪,实际上快枪拔掉枪头就是火器,枪头类似于刺刀的作用,不过装填上与火铳相近,比不得鸟铳便利。 火器大约装备了营兵的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余下皆为大刀长矛这些传统的冷兵器。 军帐外,营兵把总亲自迎接白元洁以示尊重,出乎意料,把总是个年龄三十多岁比白元洁要年长些的中级武官,长着标准的国字脸非常英武,制式罩甲下能看出体魄强悍,待白元洁等人接近,上前两步抱拳道:“在下广东把总邓子龙,见过白千户。” 要论官阶,白元洁的副千户比邓子龙的把总还要高上半级,不过武官在文官压制下已经如此艰难,通常不讲究这些俗礼,都是为了功勋,倒没文官那么多派系之类的事情,白元洁笑着还礼,带陈沐等随员入帐。 待到帐中,陈沐立在白元洁座后,头脑还费力思索着,邓子龙是谁?他觉得这个名字非常熟悉,但究竟有怎样的功勋他记不得了,只知道邓子龙后来一样参加了万历援朝之战。 “在下是倭寇祸乱时应募杀贼,也就近年才读了些书,比不得千户家学渊源,邓某粗鄙得很,便不与白千户客套了。战事当前,边吃边聊。” 军卒端上来的都是些出征在外的寻常饭菜,仅仅果腹罢了,邓子龙拉开身后挂着的行军图,开门见山地对白元洁介绍道:“此战总兵命我等监军攻打新江镇,新江镇北临江水,处狭长谷地,高山峻岭环抱,山峰连绵起伏,易守难攻。” 专业! 陈沐看着邓子龙对照身后这个时代粗制滥造的草线行军图说出局势,心里只有‘专业’这一个想法。这是个见识过许多阵仗的狠人。而邓子龙先前说他是随军应募杀贼,也就是说他把总的官职是实打实杀出来的,意味着他打过不少硬仗死战才有今日,这可就很厉害了。 “今日斥候已探明镇外南北山谷皆为敌寇占据,有箭塔岗哨结成山寨,互为犄角面西防备;镇子处在河谷正中,贼寇驱役镇中百姓东奔,扎下一部数千乱军与此处守备。总兵命我等监军破镇,就是为了夺下新江镇这翁源与河源相连河口,以供大军于南面西破叶楼丹,再联兵北上进击李亚元。” 白元洁颔首示意邓子龙继续说下去,陈沐在后头静静听着,暗自盘算着达成这个使命的难度,不禁佩服起这副千户和广东把总处事不惊的强大心脏。这事儿是人干的吗?都探明了数千乱军,这俩各领四百来人的老大哥是在这儿稳操什么胜券呢? 接着就听邓子龙说道:“击败他们不难,难于如何让前军听令进攻而不反叛,亦难在攻取新江镇后如何守住江对岸李亚元部敌寇的反击。” “前军会反叛……”白元洁比陈沐更能把握到邓子龙言语中的要点,将桌案饭碗稍向后推推,问道:“他们是俞将军部下哪支兵马?” “瞧瞧邓某,忘了说,前军有兵将三千余,驻扎在东五里溪口,不是卫军更不是营兵,是倭寇与蛮兵。”邓子龙手指轻叩桌案道:“俞将军讨广东倭寇时惠州的蛮兵首领伍端被击败七次,后自缚而降,编在俞将军部下,正因如此将军才派邓某与千户带兵前来监军,不过担心伍端会领军倒戈,坏俞将军平定翁源的大事。” 白元洁倒吸一口冷气,陈沐也没想到他们的友军居然是一支三千多人的倭寇盗匪,张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原本已经很困难的局面,转眼变得更加棘手。 稍有不慎,这三千多倭寇倒戈,他们便要以不足千人的兵力对抗几近万众由倭寇、蛮兵、矿工、盐徒、农民组成的敌军。 这基本上等于一仗把除了胡虏外明朝所有反叛力量见识个遍,后果陈沐根本不敢想象。 就在这时,有营兵入帐中传报,道:“把总,前军伍端来了。” 说话间,便有人掀开帐帘,头顶倭人大兜,身穿布袍罩铁甲,腰间饰银器的首领迈步入帐,桀骜的眼睛带着分明藐视之意环视帐中,笑道:“一个把总、一个副千户,俞将军就派你们来节制,真是瞧不起我伍某人!” “也罢,就叫你们看看伍某人的本事。”伍端根本没有将帐中这些人放在眼中,大刺刺地站到正中间,发号施令道:“你们只管截住我后路,粮草箭矢跟上,明日对着两山放上几炮,伍某的娃儿们自会打下新江镇!” 第四十八章 攻山 轰! 清晨,两架佛朗机炮推前至山下河谷口,分置左右朝一里外的山间哨塔箭楼轰击而去。一声轰鸣,山脚硝烟弥漫,铜铸佛朗机炮狠狠地向后猛坐,弹丸猛然击出以抛物线准确地打在山上林中,扫断沿途数颗小树,惊得山中小寨一片慌乱。 跟这个时代的大炮讲精准,那不是扯淡嘛! 黑火药尽管威力不足,声势却足够浩大。 在陈沐的眼睛里,这佛朗机炮轰出去,对面山上营寨登时就有了动静,哪怕离炮弹打击点最近的人都有几十米距离,他们依然会慌乱地抱头鼠窜,纷纷寻找能够躲避的地点,处处大呼小叫。 邓子龙部下老练炮手提着子铳耳向右侧拧开,接着将冒烟的空子铳丢到一旁,换上提早装好火药与炮弹的子铳,接着击发,再度给山上带来一番鸡飞狗跳。 陈沐他们驻防于北山,邓子龙则驻防南山,他们并未堵死伍端部的退路,而是以两相夹击的姿态闪出缺口,相距不过二里。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同样一座佛朗机炮不断朝山上轰击,接连轰出五炮,两座火炮后面的炮手才歇了片刻。 铜铸炮身都因火药爆炸而发红,再轰下去就该炸膛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在陈沐看来,这个冷热兵器协同作战的时代,火炮最大的优势并非可怕的杀伤力,而是其给敌军带来可怕的士气压制。就组织度极其低下的乱军而言,火炮在他们的哨塔箭楼旁轰击,会让他们的斥候无心观察局势、勉强列阵的大队步卒失去控制四散而走。 如果这不是攻坚战而是寻常的遭遇战,这种时候只需要派出他们严阵以待的旗军冲杀过去,他们足够勇敢,就能轻易打出面对数倍之敌的击溃战。 北山再向北,走不了多远就是新江水,也正因为守着河流所以白元洁在率部把守这里,他部下除了陈沐这一总旗的旱鸭子,蛮獠营四百余疍人武士都是天生的水手,在水上作战,没人能胜过他们。 此时此刻,许多像陈沐一样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佛朗机炮轰击的蛮獠营军士都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看着火炮重复装子铳、发炮、清理炮膛、再装子铳这几个动作。 火炮轰鸣,近似天地之威。 “千户,你看见了么?就两座佛朗机炮。”陈沐用力攥着倭铳骨节都显出白意,在白元洁身旁指着山上道:“压制山上数百敌军,以后我们也要在旗军里弄些炮兵!” 白元洁目光灼灼,即使他没有陈沐远超时代的见地,但能在这个时代脱颖而出的武人又岂能是泛泛之辈,沉着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地缓缓说道:“你不知道这炮有多贵。” “你那三百亩地,一年只能种出一门这样的炮,用不到两年就废了。” 白元洁对陈沐解释道:“铜炮轻,但炮膛软不中用,越打炮膛越大,寻常军匠造不好,轰一炮几斤火药。我小时候清远是有炮的,旧的坏了新的不补,补了也打不起,久而久之清远连会操炮的旗军都没有。” 陈沐撇撇嘴,在他看来,白元洁部下五百军,至少要有十门这样的佛朗机轻炮,不论装船还是骡马都是拖着满地走,攻城能迅速摧坚、野战能打击士气,这才是取胜之道。不过当下他也知道,这样的情况基本上不可能,就像白元洁所说,他三百亩私田一年才能种出一门佛朗机炮,也就是说这东西造价至少上百两银子,十门三千两,他去哪儿弄去? “但有炮就比没有好,白某听说戚将军在东南造了一种虎蹲大炮,兴许这次战事能有幸得见。买炮势在必得,先看看买什么炮合适。”白元洁说着神色一凛,对陈沐挥手制止他还要继续说话的念头,“噤声,伍端要进攻了!” 白元洁话音刚落,离他们不过二里远的前军乱糟糟的流寇阵势中扬起呜呜的水牛角音,粗制滥造的矮梯被军卒扛着,听闻号令便爆发出浩大的喊杀之音朝河谷低矮地带的新江镇冲去,这令陈沐为之侧目,绝对士气可用! 伍端军开始冲锋,白元洁亦返身挥动令旗,下令道:“待伍端与镇中敌人接战,我等列阵攻山,陈总旗听令,命你由山左率众打前阵!” 有军令在,就与寻常闲谈不同,陈沐抱拳应下,返身高举倭铳道:“旗军听令,列阵!” 陈沐的军队,除了鸟铳队余者战力未必有多高昂,但听令列阵这种事他部下旗军做起来绝对漂亮,五十余众闻声快速列阵,鸟铳队与陈沐居中,刀牌手居前弓手居后,两翼枪矛林立形成缺少纵身打击面广的横阵。 他们的对手缺少火器,以下攻上需要刀牌手保护,纵深若大敌军弓手会给予他们灭顶之灾。若是面对火器多的敌人,则需要宽度窄、纵深大的纵阵,以对抗火铳鸟铳这种直射火器。 表面上看陈沐好像久经战阵,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双方军队近万的庞大局部战事,心跳的飞快,只是内心骄傲与敌人的不堪支撑他强装镇定罢了。 每个旗军都是这样,而战阵,能把他们团结到一起,维持出士气高昂的模样,相互之间给予无声的支持。 人多胆大! 在陈沐部之后,白元洁的蛮獠营亦列出军阵,他部下蛮兵多冷兵缺热兵,弓弩亦不足十之三四,虽少铁甲但军卒持短兵携藤牌,以包裹的形势环围陈沐部,显然是将陈沐麾下旗军当作锋矢,攻山而上后以蛮獠营之轻便追击的打算。 伍端军在山谷中短时间冲至新江镇营寨,一架架短梯搭在简陋寨墙之上,军阵中分出数部舞着倭刀不着铠甲的归附倭寇,叫嚷着蹬梯上墙,就此与把守新江镇的叛军展开厮杀! 轰! 攀山道三分,陈沐自山左道率军冲上,白元洁大部亦紧随其后,他们要趁势拿下易守难攻的山寨,既策应伍端军攻势、也能在拿下山寨后威胁战后可能反叛的伍端军。 营外留守十余炮兵在山右侧继续发炮,轰击敌寨。 俞大猷讨李亚元、叶丹楼战事,新江镇之役,拉开序幕! 第四十九章 伤亡 砰! 鸟铳在山腰放响,陈沐的视野里只见到远处有个人影倒地滚下山道,接着便被弥漫开来的硝烟所占据,身体猛然收回,耳畔便有箭矢破空钉在身后的声响,依靠在树干后气喘如牛的陈沐便看见身后一名旗军臂膀中箭惨叫着蹒跚伏倒。 掌心湿滑让他险些抓不住腰间束带的小药筒,快速将子药倒入铳口放入铅丸,通条用力夯实,这个过程中还不忘高声呼叫道:“不要慌乱,结阵!” 耳边充斥着厮杀与喊叫声,军阵基本已经散开,再呼喊也无力回天,只能勉强将半数旗军维持在周身。 他所想象能防备叛军弓箭的横阵实际不合时宜,山脚的道路够宽,还有施行余地,也正因如此,在最艰难的山脚攻山的战斗之初,横阵给他们带来很大帮助,毫无伤亡地向上冲了十几丈高度,杀伤敌军数十。 但行至山腰,道路迥然不同是陈沐所不曾想到的局面,原本能容七八人并行的山道被火炮轰塌一段,最狭窄处仅供二人并行,可怕的是不远处还有高低三座箭楼各驻五六弓弩手,从各个角度向他们截击过来,箭雨压得军士不敢冒头,只要一露出身形转眼就是七八支箭矢袭来,一不小心就要失足落下山崖。 眼看大军被堵在后面,陈沐只能咬牙命邵廷达率刀牌队顶着箭雨冲过去,这下坏事了。 刀牌旗付出一个旗军中箭落下山崖的死伤冲了过去,后面的军卒没有刀牌保护,更不敢冲锋。等箭雨稍缓、一座箭楼上敌军弓手被邵廷达率旗军拔除后,敌军一队乱兵冲过来便冲散了他们与邵廷达旗的联系。 并且陈沐部四小旗也因乱战而被驱至林间,攻山更为艰难。 “总旗,攻不上去了!有箭楼!” 石岐在不远处放铳之后侧着身子躲在树干后大声朝陈沐喊着,付元在另一边快步跑来,边跑边叫:“总旗,蛮獠营被堵在后头跟不上!我们往后撤吧!” “撤个屁!” 陈沐暗骂一句,根本没理会付元,高声下令道:“鸟铳手、长弓手别停,放铳射击!付元,娄奇迈,让枪矛手准备好,敌军冲上来就给爷爷捅回去!” 砰!砰砰! 几杆鸟铳在林间放响,山上冲下来二十多敌军,还未冲至近前便丢下三具尸首,再度潮水般退回去。但只要竖立在山间的箭楼中弓弩手不被杀死,他们很难冲过这里。 箭雨不断抛洒,没有谁敢冲进箭楼三十步内,就像敌军不敢冲至陈沐等鸟铳手三十步射程之内一样,都怕死。 轰! 伴着树木支离破碎的声音,一枚炮弹准确地横扫过陈沐用以栖身的树干,巨大声响将他吓得条件反射扑到在一旁,转过头丈高的树干被拦腰打断,头顶咔嚓咔嚓的声音便见巨木朝下砸来! 千钧一发之际,担当护卫的隆俊雄抓着陈沐的手臂把他向身侧猛拽,树冠砸在陈沐先前扑倒的方向,荡起一片腐叶扬尘。 惊魂未定的陈沐坐起在地后知后觉,猛地向身后错出几步,便听付元喜悦地高声叫道:“总旗,箭楼要塌了!” 击断树木差点砸死陈沐的罪魁祸首,那颗大铅弹轰断树干后方向改变,横扫着砸在叛军搭建在山间的简易箭楼承重的木桩上,虽然余力已尽无力轰断木柱,但箭楼上的弓弩手因此受到极大惊吓,他们的体重令箭楼随之倾倒。 陈沐敢保证,山脚下那些狗日的炮卒根本不知道他们命中了什么! “枪矛手!趁现在冲过去,冲过去!” 树冠上大片枝桠砸在身上也不好受,当下显然顾不上狼狈模样,陈沐拾起鸟铳便起身招呼枪矛手冲上,同时命鸟铳手继续射击,重新装填子药回过头才发现刚才救了他的隆俊雄脸上血红一片,连忙问道:“你怎么样?” 隆俊雄恍然未觉,抄着倭刀护在陈沐身旁,听见陈沐问他才抬臂抹了把脸,看袖子上血迹斑斑摇头道:“没事,枝子刮的。总旗,让我跟老齐上,他们挡不住!” 陈沐心下记挂着隆俊雄方才救他一命,见他请战,解下腰间通宝倭刀递出去道:“用我的刀,你与齐正晏开路!” 两个倭寇闻言抱拳,倒还没忘了祖宗的习惯,持刀便一左一右奔出去直追枪矛旗,冲至近前跳战出去,刀光闪耀间确实无人能挡,转眼劈翻三四人,为枪矛旗军撕开缺口。伤亡数人的敌军登时四散而走,旗军跟着杀回山道。 陈沐到这时悬着的心才放下,高呼着让部下不要追击,转过头就见握着倭刀的魏八郎上窜下跳,变声期小男孩的公鸭嗓高声叫着:“长弓射,射啊!把他们全射翻,银子都给你们!” 这死小孩还学会对部下诱之以利了! 堪堪放出两铳,敌军在山道上丢下十余具尸首逃得不见踪影,陈沐见不到邵廷达的心急如焚,何况后续白元洁的蛮獠营也没有跟上,抬头看着还大段距离的山顶,下令道:“各旗清点伤亡,做好防备等后续援军感到再一举拿下寨塞!” 一番清点,鸟铳队没有死伤,魏八郎的长弓队有两人失踪,付元旗下死了三个一个重伤眼看活不成、娄奇迈部下还有七个枪矛手能继续作战,两个倭寇像是虎入羊群近身接战那些乱军没有他们的对手,陈沐麾下原本近六十人,如今只剩三十八个可靠战力。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期间有小股敌军从山上杀下来,不过根本无法突破鸟铳手一轮齐射,白元洁这才率领蛮獠营姗姗来迟,他们在攻山途中与陈沐旗走散,因为人多势众目标大,沿途受到二百余敌军截击突击。 陈沐听闻此事长出了口气,幸亏他脚步快,如果是他率旗军与这伙敌军碰个正着,恐怕陈总旗会全军覆没。 “蛮獠营伤亡数十,你旗下伤亡如何?” “连我在内,还有三十八人,我跟莽虫被敌军冲散了。”陈沐神情严峻,向山顶指道:“敌军应还有不足二百死守山寨,攻下他们,这仗就赢了……也不知山下新江镇的战事如何。” “莽虫?”白元洁拍拍他肩膀笑道:“你弟弟没事,他旗下大多走散了,廷达带三人与蛮獠营在一处,一会儿就上来。” 第五十章 增兵 山寨木门一声响,撞木轰开,鸟铳三轮齐射,两侧蛮獠营刀牌手一拥而上攻入山寨杀得血流满地,新江镇北山宣告平定。 攻山称得上是惨烈战事了,不论陈沐的总旗还是白元洁的蛮獠营,伤亡都达到两成,最后攻寨仅凭军伍强撑心头一口气,但凡攻寨受挫,他们就再无打下山寨的可能。不过所幸因山路上数次接战,躲在山寨里的敌军士气也没高到哪里去。 北山上原本留有叛军数百,死的死逃的逃,等白元洁、陈沐率众攻上山顶,留守山寨的近二百叛军士气早就低落到极点,没有多少负隅顽抗的,降了八十多人。 山寨中藏着些老弱妇孺,也被白元洁救出,暂时送至山下,等战后自会有人安排他们的去处。陈沐在解救的百姓与俘虏中挑选身强力壮的青壮十余人,在人数上补足总旗此战缺额,以备后面接下来的战事。 旗军死伤,陈沐不心疼是不可能的,都是与他朝夕相处数月的部下。旗军的战斗力也因减员补充再度下降,不过幸在其中战力高昂的鸟铳手、五个小旗都没有伤亡,补充的又都是些刀矛手,硬说起来真正降低的是组织度,并非战斗力。 那些旗军和这些新募俘虏在战力上差不了多少,只是现在这些人更容易在战斗中逃跑罢了。 陈沐补足旗军,白元洁却看不上这些乱兵,经此一役他麾下蛮獠营算上过阵见过血,凭借强健的身体优势与无畏的士气深得白元洁之心。尽管伤亡数十,白元洁却并不打算在这里就地补给,他要等打完仗回去再在北江上招募疍人补充旗军。 “二郎,让你的人手再去招募些,从解救的百姓里招乡勇。”白元洁登上山寨望楼,刚好能看到下面仍处拉锯鏖战之中的新江镇,他说道:“新江镇易守难攻,伍端兵将虽骁勇,死伤必不会轻,后面还要守备新江,兵力不足不行。” “招募他们做乡勇,等仗打完,你也该收几个家兵了。”说罢白元洁意有所指地轻声说道:“倭寇,靠不住的。” 白元洁还是看出来他身边那俩短毛秃子的来路了,陈沐点头应下,随后问道:“千户,我募多少乡勇合适?” “往多了募,能募到五十个就再募五十个,此战过后,你依此功勋足够做试百户,到时我想让你领两个百户的旗军。”白元洁转头难得有些狡黠的笑了一下随后收敛,道:“吃空饷。” 吃空饷? 陈沐看着山下奋勇作战于镇中杀作一团的乱军与伍端部,想了很久没明白白元洁这个吃空饷的意思,硬着头皮问道:“这,千户要如何吃空饷?” “清远惯例,一个百户要分五百亩私田,清城千户所要平白分出五十顷田地出去,再加上总旗、俭事这些武官,为供养那些酒囊饭袋军田便要花出近半。” “白某要练兵要功勋,旗军的受田不得贪墨,兵甲朝廷不拨白某便自己想办法,都是要银子的。”白元洁深吸口气道:“倘若此次事成,清城千户所就用三四个百户就够了。” 还有这操作? 见过欺压军户的,也见过把军田全当私田的,可他还没见过吃空饷是把军官都踢出去的,“这,千户还是从长计议吧,没了百户,千户如何带兵?” 白元洁转过头来仿佛比陈沐还要惊讶,问道:“你把总旗带的不错,带两个总旗很难?白某觉得你可以带四个。” “两个员额编满的百户,你能让一个总旗耕百户所的田地,那两个满编百户耕四个百户的田,想必也不在话下吧?”白元洁想问题倒没有陈沐这么复杂,其实在他眼里陈沐算是个内政型人才,卫所军官里想找个把田地耕种井井有条的实在太难了。 白副千户乐呵呵地展望前景道:“蛮獠营扩编八百,余丁用你的农具,购置些牛驴,耕六个百户所的田也不是难事,练兵与军屯两不误,这才是我太祖皇帝立卫所养兵的初衷啊!” 陈沐想了想,白元洁要这么操作,是没什么问题,但……他说道:“千户啊!你让八百人的蛮獠营耕六个百户所的田,给我两百人耕四个百户所的田,这算错了吧?” 这是拿八百人的余丁当六百人余丁使,拿他二百人余丁当四百人使,这不是拿陈军爷当牲口,让牲口歇着么! “呵呵呵,这有什么算错的,没错!” “陈二郎,你在卫所私挖矿山,你藏匿倭寇,白某是不是不曾过问?” “你日子苦楚,跑去百户所借粮度日,有了功勋在安远驿站睡整个冬天就升任总旗,白某是不是为你奔走?” 打了胜仗,白元洁显然心情极好,严肃的脸上笑意都比往常浓些,转身走下箭楼,回头道:“你跟张永寿说的话,他告诉我了,很有见地。” “白某没让你吃草吧?肉你都吃了,所以仗打完了,回清远不就该像狼一样种田么,没错!” 陈沐说不出话来了,这世上斗嘴时最难受的感觉大约就是别人用自己说过的话来堵自己的嘴,这会儿连他自己都觉得白元洁说的有道理了。 可耕田不是这么算的,五千亩地离得不远,让他耕不难,可两万亩地你让他耕,从这头到那头儿要跑断腿,再施行安远驿旁边总旗衙门那种聚居的法子可就不行了,想耕好田地就得把余丁分离开,是不是还得包耕到户? 陈沐摇摇头,跟着走下箭楼,现在仗还没打完,白元洁这话显然是认为清城正千户他势在必得,不过最后到底能不能当上还要两说,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刚下来,便见到蛮獠营的十几个军士带着山下属邓子龙的炮卒一道把几百斤的佛朗机炮搬运上来,放在视野开阔的角度摆好。 他就说白元洁怎么要从箭楼上下来,闹半天是准备用火炮帮伍端壮壮声势。 凑近过去,却见白元洁摆弄着架好的佛朗机炮看了看,对他问道:“你来跟邓把总的炮卒学学怎么操炮,这应该能打到镇子里!” 注:明朝初年规定一个军户耕五十亩军田,两万亩军田是四个百户所需要耕种的田地,像白元洁所说,陈沐麾下军户每人全家要耕一百亩地,会很辛苦,但住所合理分配还是能够完成的。 第五十一章 绕袭 攻打新江镇首日的夜,陈沐带兵在新江镇北山的寨子里渡过。 昨天北山是最早平定的,他们攻下山寨隔了一个时辰,天色都暗了南山才传出一声炮响。原本陈沐还想着这营兵也不过如此,战果还不如他们卫所军来得快,哪儿知道夜里邓子龙那边送来营兵互说伤亡斩获,邓子龙的营兵才仅仅伤亡一成而已。 营兵的军备除了有两门炮之外,火器也就才堪堪与白元洁部持平,鸟铳还不如他们多。打出相同斩获,伤亡还比他们低,哪怕多费了一点时间也很值得。 后来陈沐才知道,邓子龙没有强攻山寨,而是在山里寻了个易打埋伏的地方,把他们引出去一举歼灭,到了山顶都不用攻寨子,里头剩下几十人直接降了。 他们打得快,山下的新江镇却没那么容易平定,昨天夜里喊杀声一直持续到前半夜。就算天黑了伍端还率众与敌军搏战两次,两次都险些将新江镇攻下,却奈何功亏一篑,只能在最后撤出新江镇。 清早的山雾早早把陈沐唤醒,和衣而睡让他感觉浑身黏糊糊很不好受,满脸烦躁地挠着后背在山寨里兜转,没多大时间便见邵廷达也是同样表情从休息的屋子里走出来,见到陈沐后问道:“沐哥,这么早啊!” 北山很美,从山顶向北望去,那是韶州府清溪的方向,北江像一条碧带隔开山脉。远处透过朦胧山雾,新江桥接连桥洞沐浴在第一缕日光中。 寂静的密林里日光刺破朦胧的雾,透过枝叶打出道道光柱。泛着泥土清新的空气钻入鼻尖,或许能让陈沐懊恼的心情都好上许多——因为这只是幻想。 如果不是山寨外堆着上百具来不及挖坑掩埋才刚刚一个晚上就发出臭味的尸首,如果不是隔着两层麻布夜里仍然朝鼻子里灌进去的血腥味,如果不是山下还有一场更加惨烈的厮杀等待着他。 这本该是他妈的一个非常美妙的早晨! 该死的叛军! 该死的李亚元! “山里虫子太多,浑身痒得不能睡,早上起来又这么潮。”陈沐说罢邵廷达大肆点头,显然也深受山虫之害。正好此时到值夜旗军换防的时间,邵廷达便指着佛朗机炮道:“沐哥,你再来一炮,把人都叫醒吧,山下估计也该再攻镇子了。” 陈沐想想也是,便朝佛朗机炮走去。 昨天傍晚,这尊铜炮被蛮獠军搬上来,陈沐便在邓子龙炮卒的教授下朝镇子里打了几炮。这年头的火器,别管铳还是炮都一个模样,想把炮弹铳子打出去很容易,无非是装弹的工序复杂些。 但要想打准,太难了。 陈沐用铳算已经很熟练了,但也不过是三十步内能达到精准射击,五十步内瞄准人那么大的目标,有把握十发八中而已;超过七十步,他就得掂量掂量,要是接近百步或百步以外?陈军爷连掂量都不用掂量——随缘。 到这个距离,个人技艺所能提升的精准度已微乎其微,基本接近鸟铳精准的上限,再想提升很难了。 火炮,也是一样,只是因炮弹大、目标通常也大,所以可接受的精准范围更大而已。 山寨中醒来的军士还不多,陈沐走到佛朗机近前正想向镇子里观察一番,突然在云里雾里望见镇子里人影绰绰,像有密密麻麻的军队正在行进般,再望向伍端营中安静非常,显然都在沉睡,令他猛地身上便一激灵,赶忙调整炮口角度,对邵廷达喊道:“火把,快拿火把!” 新江镇叛军要趁清晨偷袭! 换子铳、插引线,一应工序被陈沐用得飞快,待完成这些后一把抢过火把便伸得远远地引燃引线,接着就朝一旁跑去。 刚跑出几步,身后一声爆响! 轰! 陈沐几乎放平了佛朗机炮,瞄准着斜对面南山半山腰点燃引线,炮弹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直朝近千步外的新江镇坠去。 他不会放炮,但他知道抛物线和参照物,昨天放了几炮让他已经记下参照南山上几处山崖炮弹的大概落点,所以这一炮几乎毫无悬念地落在新江镇寨门外百十步,准确砸进叛军偷袭的散乱队列中。 新江镇方圆五里,被一炮轰醒,仿佛山间的晨雾都因硝烟而散去些许。 “装弹!” 邵廷达要比陈沐力气大,提起子铳炮耳毫不吃力,陈沐这边刚垫着衣甲将发红的子铳卸下,疏通炮膛,他那边便已将新子铳装上。 眼看敌军还在慌乱中奔走,并未离开那块地方,陈沐当即点火,又是一炮轰了过去。 此时不但山寨里休息的蛮獠营军士与麾下旗军被炮声震醒,就连南山上的邓子龙营兵在陈沐发出第一声炮响后也在随后向山下新江镇发炮,山下的伍端军就算再迟钝,此时也已尽数清醒,从山上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倭寇、乱军在寨墙内集结,准备防备敌军的进攻。 白元洁顶盔掼甲走到陈沐身边,向山下望了望问道:“打起来了?” “千户!”陈沐见白元洁过来,让开佛朗机炮交由邓子龙的炮卒,说道:“新江镇的敌军要袭击伍端军营寨,现在他们打到一处,伍首领看起来要守寨。” “守寨,他还有不到两千人,守寨足矣却很难得胜。”白元洁抬手磨痧着颌下胡须,挥手对蛮獠营旗兵道:“向邓把总打旗语,断后、袭击!” 断后,自然断的是敌军的后路,在军伍中混迹半年,陈沐也能听懂不少兵事上的话语,何况他身体本来主人记忆中就有旗语的事情,他当即问道:“千户,我们要出击?” 白元洁点头,命蛮獠营与旗军、乡勇集结,对陈沐道:“今日必须攻下新江镇,否则夜长梦多,河源的李亚元如果收到消息引军来援,不能拿下新江镇就连据守的险要都没有。” 重新补充的陈沐部旗军加上乡勇合八十余人,蛮獠营虽受损失但仍有四百出头的军士,主将有令快速集结,接着便踏上翻山越岭的切断敌军后路袭击的征程。 当然白元洁也没忘了派人从山道跑下去告知固守营寨的伍端。同一时间,邓子龙认可白元洁的建议,带兵自南山朝新江镇之东行军而去。 南北二山两只兵马朝相同的目的地疾行赶路,伍端军在营寨中固守,对抗因偷袭被发现而加紧进攻的叛军。 攻营一个多时辰,眼见营寨久攻不下,叛军生出疲意,正待进退两可之间,伍端竟率军自营寨后开门弃营而走,显然是露出败象,这一举动令叛军原本临近崩溃的士气再度回升,兵将各个气势如虹,领军追击伍端部。 而在他们身后二十多里外,新江镇东街口被加固的牌坊下,两支来自清城所与广东营兵的军队合流一处,自背后发起对新江镇的进攻! 第五十二章 攻寨 新江镇东街牌坊,木门被从镇子里上了栓,从外很难打开。 叛军兵力本来很多,但昨日与伍端军短兵相接数阵,伤亡很大、逃兵很多,如今大部又出镇袭营,留守不过堪堪数百,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镇东卫军营兵袭击的更少。仅仅据屋顶以硬弓攒射一阵,便被陈沐所率鸟铳手打的屁滚尿流不知逃哪儿去。 剩下最大的难题,便是如何通过这面以牌坊为基到处对其木牌的大门。 “炸开这屌门!” 摧城攻坚,参与东南平倭数战的邓子龙比白元洁他们有经验的多,让人挖空一截木桩,外面用十几根木棍绑实了斜立在门外十几步,从其部下十几个火铳手身上收到几十斤火药,放进大石块就组成简易臼炮。一声怒骂点燃引线,片刻后一声爆响——牌坊木门、木质臼炮,全碎成漫天木屑。 陈沐只觉得营兵真特么富得流油! 当陈总旗还因自己身上带着五十个小木筒而沾沾自喜时,邓子龙的营兵鸟铳手出战前每人携三斤火药,百五十颗铅丸。 营兵卫所军呼啸而入,横扫新江镇东街屋舍,叛军在街口一见他们将木门炸开,便丢下兵器四散而逃,口中纷纷大声叫喊:“明军入镇了!” “明军来啦,快跑!” “快告前军,被包围了!” 处处鸡飞狗跳里,陈沐引旗军及乡勇逐门逐户清查镇中叛军,当心埋伏。尽管不论邓子龙还是白元洁在心中似乎都没这么一点儿警兆,但他还是想着小心为上,毕竟是对付上千敌军,一旦出了纰漏就要付出人命代价。 后来他才知道,这不是因为邓子龙与白元洁粗心,而是他们的判断力比陈沐强。 叛军是真惊慌失措,丢了满地的兵甲做不得伪,更有人在营兵快追上他们时直接跪地求饶,转眼新江镇宣告攻破。 明军自新江镇东街进、西街出,扬眉吐气,收降乱军二百余,还缴到叛军十几匹叛军来不及带走的战马。 冲出新江镇,邓子龙与白元洁合兵一处,兵势千余之众,派出探马飞骑西奔而走,不过片刻便望明局面回还,道:“伍端已退军十里,重整防线,敌军千余占据营寨!” 这时候就连陈沐都能看出来,攻守势易了! 叛军后方新江镇被攻破,他们无险可守只能躲进伍端先前的营寨,伍端军此时因白元洁先前放出的传令军士告知他们率部袭击新江镇后部,以欲擒故纵的手段向后撤军,虽然丢了一座营寨,却通过两侧山谷、东西两部千余兵马将剩下新江镇所有叛军围在伍端部先前搭出的营寨负隅顽抗。 “顽抗,有意义吗?” 陈沐带着乡勇旗军围堵在营寨西南角外,指挥乡勇扎出木牌列于阵前,为十几名鸟铳手提供射击掩体,枪矛外围倒扎出一片倒刺防备敌军冲锋,就看白元洁部下的蛮獠营军士与邓子龙营兵各自几人搬着一座佛朗机炮推至阵前。 不过这次放炮就轮不到陈沐了,他正督着部下鸟铳队在木牌掩体后不断精确射击营寨墙上露出身子朝外放箭的叛军,双方到处是箭矢攒射,身前的木牌不断传出‘哚哚’中箭的声音,似乎在叛军弓弩手的视野中,他们是箭雨的头号目标。 “小心箭矢,放!” 砰!砰砰! 虽然才不过参战三次,陈沐已经注意到一个此前他不曾考虑过的现实,火器并非无敌。在过去他对明朝稍有了解,甚至在固有的记忆中执拗地认为明朝既然有鸟铳、火炮,为什么不全军都装备鸟铳、火炮,这样还能被女真击败吗? 事实上如果明朝人真像这个想法,就一定会被击败。 精准射击的鸟铳很重要,重大杀伤的火炮也很重要,但仅仅依靠这两样是不足以制胜战争的。 陈沐麾下石岐的鸟铳队在新江镇的战事中斩获颇丰,平均三颗铅丸便能杀伤一名敌人,而长弓旗射出五支箭矢也未必能命中一名敌人,何况即便命中,长弓也未必能让敌人失去战力。 但鸟铳的射速太低,鸟铳队射一轮,长弓手已经四五支箭抛洒出去,不能命中敌人,也能让敌人胆怯,给鸟铳队带来可乘之机。 轰!轰! 两声炮响,营寨一侧被炮弹巨大冲力轰出缺口,困兽犹斗的叛军自缺口舞长刀驱长矛冲出,接着被长弓箭雨射成筛子,随后两尊佛朗机炮再度发出怒吼,碾出一条血路,邓子龙扬刀喝道:“降者不杀!” 营兵纷纷高喝:“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巨大的吼声震彻战场,压住营寨中惨烈的哭号,寨墙上叛军潮水般撤下去,没过多久,有十余日赤手空拳自营寨缺口走出,手上提几颗头颅灰头土脸地走进明军阵中,接着进入营寨传达明军收降的消息,寂静的战场上能听见营寨里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数百人丢下兵器缓缓走出营寨。 “吾皇万岁!” 不知是营兵哪里先喊出这样一声,随后整个新江镇上千明军似山呼海啸般高唱皇帝万岁,人人将兵器举过头顶,甚至有人跳起舞来。 陈沐无暇加入这场属于明人盛大的狂欢中,仿佛成了被略去的背影,摘下铁笠盔顺手拔下嵌进盔顶的弩矢丢到一旁,依着木牌缓缓坐下,眯着眼睛看向空中刺目的日光,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的后背湿透,只想等仗打完,找个地方好好洗涮一番。 邵廷达凑过来数着他这场仗刀下取走几条性命,还扯着左胳膊上被叛军划出的口子挤眉弄眼的道:“沐哥你看白千户部下那傻屌给俺包的,这什么玩意儿啊!这么大的口子,回去邵爷爷可得让程医生好好缝两针!” 再没谁比魏八郎还活跃了,仿佛是记得上次黑岭因为陈沐受伤没赶上趟被白元洁扇了一巴掌,这小子一手拿倭刀一手揣着怀里洗净的麻布,围着陈沐转了好几圈,这才有点失望地道:“哎呀,总旗怎么就没受伤啊!” 像丢了多大讨好陈沐的机会一样。 叛军怎么就没砍死这个死小孩呢! 新江镇,竖起明军镶龙红日旗。 注: 1.镶龙红日旗只是明军军旗的一种,来源于明代画家仇英的《倭寇图卷》,同为南方军队,仪制上当大体相似。 2.炸开这屌门——原话为‘踏开这屌门’出自元曲《李素兰风月玉壶春》 第五十三章 军令 新江镇之战的首级功计乱了。 不论清城副千户白元洁还是广东把总邓子龙,他们的部下序列中都没有专门记功的吏员,最后只能两边对着俘虏清理出的尸首大眼瞪小眼,最后一合计自己瞎算,反正总功有定额。 鸟铳手的功劳容易算,死于铳击的敌人全员二百余近三百,刨去其中身上有刀矛箭伤的,还剩下二百三十三具,其中单单北山之战就有六十多具尸首。邓子龙那边满打满算四十个铳手,分了一百二十人首级功,白元洁这虽然分的一百一十三,但他手底下只有二十多个鸟铳手,分摊下来,石岐鸟铳旗一人拿八个首级之巨。 别的军兵首级功大致也是如此推算,不过都没有鸟铳手这么高的斩获罢了。不论如何,可以预见的是这场仗打完他们都将收获颇丰,白元洁所心心念念的正千户之职似乎也板上钉钉。 当然,这事作为主攻的伍端是非常气愤的,他出动兵力最多、扛下最多的敌人,偏偏他斩获还没邓子龙白元洁加一块多。这简直就是两个监军赤裸裸的抢功! “对啊!” 军帐里的邓子龙突然拍着脑袋反应过来,望向白元洁道:“你我二部是督战啊!” 俩人一合计,又一人从部下功勋中拨出去二百丢到伍端头上,反正作为督战,伍端的功劳也有他们一份,只是底下军户、营兵的功勋要稍少些而已。新江镇三巨头就此达成共识,一道向撰写书文战报,派出传信骑手直报翁源主战场的总兵俞大猷。 很多人以为这场战争属于他们的已经结束,实际上,这才刚开始。 去往翁源汇报战果的骑手才刚上路,来自南方俞大猷的骑兵便已抵达新江镇,传令道:“总兵有令,命清城副千户白元洁、广东把总邓子龙、归附首领伍端,你三人率本部兵马屯新江镇,依新江桥据险自守,务不得让李亚元率军南渡新江!” 俞大猷在翁源平叶丹楼受挫,原本投降的叶丹楼实为诈降,趁夜攻打俞大猷部不成,退回山中流窜不成占山自守,几日间主力被困在翁源不能北上河源,遂有这样的命令。 但这对包括陈沐在内的新江镇之军而言,却不是件好消息。 这意味着他们要在这座新江南面的小镇子,宽阔漫长的河面及小小的新江桥,据守很可能带兵南下的李亚元。 那是李亚元,在河源祸乱数年的李亚元。他手上号称十万大军。而他们,仅仅只有包括伍端军倭寇盐徒在内的两千余军丁。 “总兵的将令下来,你有什么想法?” 当军帐里最高官职是副千户与把总时,陈沐这总旗也有资格参与军议,不过当白元洁向他发问时,陈沐苦恼着脸问道:“千户,我听说李亚元号称十万人,他到底有多少兵?真有十万,咱们是守不住新江镇的。” 这已经是陈沐尽量用体面的言语说出心中所想了,乱军叛军的确战力不堪,让陈沐领总旗打一百甚至二百,他都有办法,都不会感到畏惧。但以他们这两千兵力去据守可能有乌泱泱好几万乱军冲过来的新江桥? 不要说十万,就算一万他们都未必能守得住。 陈沐心里升不出一点儿战意。 “呵,陈总旗不必忧虑,守备新江桥很难,但也不时据守李亚元全部兵力。”白元洁还没说话,倒是一旁的邓子龙出言宽慰道:“李贼有兵众七八万不假,但他要南下翁源,通过新江桥的兵力不过超过一万,就算他把兵都派到此处,河谷地焉能让他兵马铺开?” 有新江镇一战鸟铳旗显威,邓子龙对陈沐也大加青眼,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个总旗,可只要能活过这场战事,领五十人击毙敌军二百有余,放炮惊敌袭、率众攻北山、下新江镇的功勋在身,一个区区正百户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弄不好还会被提拔到广东做个把总呢! 到时候可就都是营兵,谁说的准会不会并肩作战呢。 如今明朝官场到处都是拉帮结派,武官虽称不上结党营私,也不能免俗。 白元洁心说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感觉陈沐还是过去那个陈沐,摇头笑笑随后指着地图道:“岑水、新江,都是李亚元南下必经之路,韶州府的卫所在东北将路封死,他要借道翁源便需分兵防备,即便有敌人来也不会太多,否则俞总兵也不会将重任交给我们。不过,武桥兄,我们的确需要向总兵求援了。” “嗯,我部火炮仅有两门,伍首领的兵也损失颇多。” 邓子龙也认为他们眼下的守备力量不足,道:“六门,至少再要六门炮,李亚元若来,必自东北渡江而来,轰他在江上的船!还需要再调两营兵来,才算稳妥。” “总不能让历战的老卒都死在新江桥啊!” 作为军官,没有人愿意跟随自己的部下尽没于一战,尤其在邓子龙见到伍端惨兮兮的样子之后。新江镇之战,最大的输家就是伍端,原本他有三千多个倭寇、矿工、盐徒组成穷凶极恶的部队,一场死三成,谁也承受不住这种痛楚。 功劳? 功勋对伍端没有,他只是归附明朝的首领,连正经守备官职都没有,功劳对他来说除了仗打完对俞大猷卖惨时多点筹码,屁用都没有,根本不能像白元洁、邓子龙这样变成官职与真金白银。 夜晚的新江镇本应万籁俱静,但这片土地却因即将到来的大战军民皆忙着在岸边构筑工事挖掘壕沟而灯火通明,轮值到训营值夜的陈沐在退出军帐前借四下无人的机会对白元洁问道:“伍端死了很多部下,俞将军让他和我们一同守备新江桥,会不会出事?” “出事?没死人之前可能出事,现在他只有两千人,没可能反。”白元洁摆手,笑得高深莫测,道:“你以为俞总兵为何要等仗打完才下令让三部兵马合防新江?记不记得白日营寨破了之后贼兵提出的首级,现在归附才是大势所趋,伍端敢反,他杀你我之前,首级就会先被他的部下送到桌案上!” 走出军帐时,陈沐突然想到过去白元洁对他说的那句‘好人当不了官,坏人当不好官’,俞大猷就是借叛军之手镇抚这支归附倭寇的心。只是上千条人命,安心的代价也太大的些。 想到此处,陈沐蓦地感到脊椎发凉,似乎夜里的寒意重了些,他裹紧罩甲,领一队军士走进更深的夜里。 第五十四章 火箭 守卫新江镇,要比攻打新江镇容易得多,只要没有敌人,他们就永无休止地将新江桥加固下去。 白元洁与邓子龙商议后,决定将兵马分为两部,白元洁的蛮獠营乘舟游曳江上作为水军发挥他们的长处、邓子龙的营兵则在新江桥西南岸防备,至于伍端部的归附乱军,不论白元洁还是邓子龙都信不过他们的战斗力与机警,但他们数量庞大,便用于很难分散把守的岸边高地。 不指望他们拒敌,只希望早一步发现敌情罢了。 陈沐的总旗虽属白元洁部下,但他们并不擅长水战,所以暂时归属邓子龙部负责陆上巡防。 陈军爷一不小心就成了边缘人,水上的白元洁怕他拖后腿把自己淹死,陆上的邓子龙又不给他指派防务。也不能说不指派,邓子龙给他提了个要求,分给他两个精通旗令号令的营兵,让他好好练练明军操典。 当然邓子龙是没有说操典这个词,而是用的号令,不过对陈沐来说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操典了。 因为在邓子龙尝试之后,发现陈沐总旗根本无法融入营兵的防守序列当中,号令不通。 陈沐懂个屁的号令,他就会舞动小旗与几个简单军令,这都是身体原来主人记忆中的东西,但他根本不会如何在战斗中使用,而在练兵上他更迷糊,倒不是不会指挥的,是不会简洁、正规地指挥,或者说他的指挥太简洁! “打那个穿黄衣的,打那个戴绿帽的!”——这是指挥铳手。 “冲到那块石头附近,别乱跑!把矛架起来,拿刀砍!”——这是指挥刀矛手。 至于变阵什么的,陈沐从来没有训练过部下这些。在清远卫总旗衙门旁边稻田里操练时,陈沐习惯于让每个小旗的军士战成一排,鸟铳手就打靶子,三十步五十步七十步;刀手矛手也一样战成一排砍树桩刺稻草人,规定数量、严抓质量。 这就造成了现在他的人手不论四六不懂的新卒还是九死一生的老卒,统统都无法融入到这个时代正规军的操练、防备及值守上。 按理说陈沐的指挥才能是应该被邓子龙归纳到酒囊饭袋那个区间的,可是偏偏,陈沐带兵能打仗。 白元洁在乎结果,所以他看到的是陈沐带兵有一套,各旗各司其职,鸟铳手放铳打得极稳、刀矛手刀法刺击皆为上乘,何况行军临战又极其听从陈沐的命令。 关键陈沐在清城千户所担当的并非主要作战兵力,他的首要任务是种田,种田之外只要比其他总旗打仗时靠得住就够了,因而不曾追究他练兵的问题。 但邓子龙不同,他是从区区募兵打江西反贼、福建广东倭寇起家的,在他眼里总旗陈沐以及陈沐所率领的军户,统统是憨货。 一群战技高超、令行禁止的兵,却统属于一个四六不懂、胡乱发令的将,这简直是明珠暗投。 偏偏,这群兵是这个将手把手练出来的,只能听懂他一个人乱七八糟的军令。在他们耳朵边敲上三通鼓,不如陈沐扯着嗓子喊一句管用——你说这气人不气人? “陈总旗,你要学号令,让你的旗军懂军令才行。”邓子龙这糙汉说这话时眼里处处是痛心疾首,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等你做了千户、把总,领数百上千部下时,难道还能用喊的来给他们下令?” 其实陈沐的第一反应并非感激,他是觉得把自己独特的号令心得交给邵廷达他们,这不就省事儿了? 当然他没有这么说,人家邓把总说得对,他得听。何况言外之意陈沐也听出来了,邓子龙这是夸他呢,认为他有更进一步担当要职的能力,不能被现有的号令限制住,将来带兵害人就不好了。 “等这仗打完回广东,邓某送你一册戚将军的《纪效新书》,是其东南平倭的心得之做,对练兵带兵甚为独到,你读了之后一定大有裨益。”邓子龙这样说着,突然问道:“陈总旗是认字的吧?” 陈沐早就想看看纪效新书了,接连点头,听到邓子龙发问他还楞了一下,这才接着说道:“在下认字。” 你开玩笑,陈爷大学生入伍享受优惠政策呢,不识字,埋汰谁呢! “识字就好,识字就好。” 说着邓子龙背着手离开陈沐操练军卒的桥头江畔,边走边喃喃自语,“识字读书的,喊起军令来怎么就比邓某这老粗还粗呢?” 知识有断层这事不怨陈沐啊,他所表现出长处大多来源于四百年后的学识阅历,表现出短处则是这个时代小旗官陈沐的正常发挥。他一个仅仅比农奴强上一点、沾了同时代泛泛之辈先祖的光才得以世袭的小旗官,指望他有什么家学渊源不是扯淡么! “哟嘿!长见识了沐哥,快来看俺手里拿的是啥!” 跟着广东把总部下营兵旗号手在新江畔学了快半个月军令操练的陈沐这一日远远地瞧见新江上西面开来两艘小快船,隔老远就能认出是蛮獠营简易钉板加固的民船,就让邵廷达去问问是不是清远卫有什么消息,哪知道过一会这莽虫这憨货坐着船开过来停在岸边,手上抱俩大长木匣子边走边显摆。 “这什么玩意,甄子丹的大明十四势?” 陈沐从邵廷达手上取来个木匣,匣上画着精美的简易大龙,漆桐油的古朴木匣看上去就像一具艺术品,陈沐看见白元洁也从船上走下来,赶忙放下木匣拱手行礼道:“千户!” 白元洁朝他颔首,对船上挥手命人卸下所载器物,这才转头对陈沐道:“大明十四势是什么,白某从未听过这种器物,名字倒是不错。 这是一窝蜂火箭,装三十二箭可射三百步之敌。俞总兵的火炮不知何时才到,白某便差人从清远卫武库取出些经年火器,火药都是新装,给你这个五虎出穴箭,拿去点燃试试。” 说着白元洁将另一个碗口粗的圆木匣递给陈沐,让他朝对岸点燃。 尽管白元洁一再说明这个什么五虎出穴箭是可以抱着点燃发射的,但陈沐还是执拗的将这物件放在石头上架好——对陈总旗来说,这个时代凡是用火药的武器都极为可怕,要么伤敌要么伤己,要么伤敌伤己! 掀开前头木塞露出五个寒光闪闪的箭头,离得远远抻着胳膊举火把点燃引线。 嗖!嗖嗖! 啪啪!啪! 眨眼间,五支羽箭喷火带令人心悸的尖戾哨音齐射而出,直越过百步宽的河面钉在对岸相邻十几步的树上,还有一支飞歪不过二十步便落入江中,过了短短两息时间,传来几声轻轻的爆响。 陈沐两眼定定地看着对岸像火铳发射般腾起的几片微弱硝烟,吞咽口水。 “窜,窜天猴儿?” —— 注:根据《武备制》,明朝人已经能分辨并做出‘推药’与‘爆药’。 第五十五章 百虎 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曾经想过他会使用八一杠与九五步枪参加战斗,四百年前的陈沐也曾清楚自己会使用鸟铳夺走敌人的性命,但他从未,从未想过自己有天将会抱着一捧窜天猴与敌军血战。 但这种滑稽无比的情形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的身上,他觉得这一点儿都不滑稽,甚至令他感到遗憾、屈辱与悲戚。 陈沐从小就玩窜天猴,甚至长大后他看见火箭筒也觉得那就是个窜天猴,这似乎没什么特别。 但当他在这个时代抱着内藏三十二支带尖窜天猴的火箭一窝蜂,他觉得这就是火箭筒,这就是客秋莎。 但从宋朝开始玩了几百年窜天猴的老祖宗们没见过反坦克火箭弹把庞然大物炸成一滩碎片,没见过客秋莎齐射遮天蔽日,所以窜天猴玩几辈子,也只是连发多管窜天猴。 火龙出水不是二级火箭、三眼铳不是加特林机枪、偏箱车不是坦克、郑和宝船不是航空母舰、陈沐手上的一窝蜂射出去的只是窜天猴而不是客秋莎、五十九年后王恭厂火药库爆炸的不是核弹、内阁不是多党制雏形东南手工业纺纱也并不是什么资本主义萌芽。 遗憾,屈辱和悲戚的,就是这么多个不是! 那么多的聪明才智,那么多的仁人志士,如果给他们时间给他们借鉴给他们机会,他们原本能做出更好的武器,原本能施行更好的体制,原本能创造更优的主义。 但历史从无如果,他们走出第一步,却没有机会迈开第二步。输掉一场战场,三百年屈辱,断掉脊梁骨是一百年奋发图强勉强续上,蹒跚而行的阴雨天仍然隐隐作痛。 没有时间、没能借鉴、未能得到发展机会,先祖大开脑洞发挥才智,最终做出一堆被埋在历史尘埃里的垃圾,被大风吹去不见踪影,只能被历史的拾荒者拿起嘲笑:看,他们做出过这个垃圾,根本就不好用! 甚至有些东西令人猜测那根本是古书中杜撰出来的。 陈沐是明黑,黑的是恨铁不成钢,令后人蒙受屈辱。 可陈沐也是明粉,粉到抱着装满木匣的窜天猴几乎要落出泪来。 他自己的祖宗往上数十八代,就算是种地的要饭的他都粉他都拜。哪怕一辈子就做过几件旁人眼中看来无所谓的小事都能让他听得热血澎湃,因为身上流着他们的血,这血脉传承上千年那就是他祖宗,他不粉不拜自己的祖宗,难道去粉去拜别人的祖宗? 他做不到! “这个东西,是不是还应该有个架子什么的?” 虽然陈沐仅仅放了一具五虎出穴箭,但大体上已经将这种武器的构造机制摸清楚,构造机制就是一大堆窜天猴用一根引线连在一起,根据形制,五联装的叫五虎出穴箭、七联装叫七星箭、九联装叫九龙箭、十联装称火弩流星箭、二十联装为火龙箭、二十五的群鹰逐兔箭、三十的长蛇破阵、三十二的一窝蜂、四十九的群豹横奔与一百支联装的百虎齐奔。 这些多联装窜天猴儿形制不一,侧重的方向也有所不同,有些装药量大最远可射至五百步、有些装药量少最大射程便只有三百步,这东西在射程上不虚任何兵器;除此之外,有些像五虎出穴箭处推药外装少量爆药,杀伤实际上还是以箭簇为主,但爆炸的硝烟能给敌人造成暂时混乱。其实什么性能都和名字有关,带虎的会炸、带火的有油、带蜂的有毒雾,甚至百支齐射的百虎齐奔是装载木推车架上。 所有火箭都有一根引线,林林总总千奇百怪。 射程对这些原始火药助推箭不是问题,但除了射程它上上下下都是问题! “火箭威力不足,不论内附神火还是炸开亦毒雾,杀伤都极其有限。同时不够精准,七八十步,火箭乱窜,若相互碰撞甚至会有飞回本阵的风险。” 白元洁说这话时神情极其严肃,显然他见过这种极其巧合的场面,对陈沐道:“务必抵近而发,敌军近三十步最佳,你口中的玩意儿,造价比你的铳都金贵!” 陈沐正在新鲜劲上,推着百虎齐奔在岸边寻找可靠的发射地点,想试试百联装窜天猴齐射是什么场面,更想知道他们的射程散射范围在百步有怎样的表现。 突然听到白元洁这话,连忙自然拍拍推车架,初始惊疑随后释然,道:“可不是嘛,百虎齐奔至少要废掉百斤火药,再加上百支羽箭,不算车架造价得要七八两银子!” 白元洁闻言乐了,道:“你倒是很清楚,不错,造价要七八两,但那只是料钱,一具百虎齐奔上上下下,没十两弄不到手里,你放出去杀不了十个乱军,这兵器都回不来工料!” 所谓的华而不实,大抵如此。 这东西有用吗?它肯定是有用的,别说带着箭头的羽箭被推出去,就算陈沐小时候玩的窜天猴嘣人脸上都受不住,别说有铁箭簇了。 但成本有多高? 一个百虎齐奔十两,群豹横奔五两、一窝蜂也要三两,放一次就没的消耗品,就像五支装的五虎出穴,射出去百步散布近百步,很可能放出去也只能达到吓人的效果,就等于白费钱。 东西是好东西,意义重大,却只能发挥出垃圾的效果,以至明珠蒙尘,太委屈。 “那我不试了,就把他们推到桥头边,等敌军攻上桥头过半射过去便是。”倘若仅仅射程三五十步,散射范围刚刚好,应当能达到理想的命中效果,“千户啊,这个虎箭被火药推着射出去,再砰地一声炸开是怎么回事?” “我哪儿知道,这你得问匠人,你旗下不就有个军匠么,回去问问他,没准知道。” 说真的这个时代的匠人能做出这样的火箭,陈沐是真没有想到,同时他心里有个想法,可以让火箭发挥出更大的效用,成为真正的战场杀器! 推爆火箭,但爆炸是纸壳子与硝烟,除了吓人没有其他作用,恐怕这是因为时人并未弄懂爆炸力本身对人的杀伤很小,如果陈沐给它们换上另外一种杀伤机制呢? 第五十六章 发熕 “前列举铳!” “放!” 砰!砰砰! “换列,举铳!” “放!” 砰!砰砰! 进入五月,天气越来越炎热,新江桥近畿的守备军心思也随着长达月余不见敌踪的守备而慢慢松懈下来,不复先前严阵以待的疲惫模样。 江上有蛮獠营军士轮歇的军士正在溪水抓鱼,岸上有广东营兵树荫下悠闲避暑。当然了,他们近日以来最大的娱乐节目就是岸边卫所笨鸟头顶大太阳操练他们初初从军就已熟练的旗号军令。 陈军爷是个专制的人,他对这些嘲笑充耳不闻,也要求旗下军丁对此充耳不闻,五十在北山补充后满编总旗与六十多招募乡勇共百十号人终日操练队列旗令,军丁苦不堪言。 不过好在他们已经习惯。 如果不是卫所军官对军户天生就有巨大的威仪与乡勇眼看着陈沐等人击破新江镇乱军,陈沐很难在这种情形下长久严格地操练旗军。号令贯彻不是问题,在旁边看热闹的营兵才是大问题。 这就好像大一他们顶着大太阳晒成黑煤球军训,学长学姐在旁边树荫下捧个大西瓜吃得满嘴红对你们指指点点就算了,西瓜还特么是冰镇的! 执行力与利益有关、与激励有关,旗军并不能看到操练军令给他们带来什么利益,仅仅能看出眼前的苦恼,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操练,陈沐几乎将嘴皮子都磨破,像什么‘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说了不下百遍,但指望旗军懂这句话就是痴人说梦。 吓唬吓唬新卒也就算了,这帮不懂军令的莽夫跟着陈沐在特殊口令、操练下各个磨练技艺,杀出能挂满腰的头颅来,不学这玩意儿战时也少流血! 但陈沐看到了利益,所以他有巨大的执行力驱动,旗军只能耐着性子忍受嘲笑。 因为简洁、统一的军令真的管用。 旗军听命而行,齐正晏拿着陈沐的鸟铳被塞进鸟铳队里,凑成三人一组的四组鸟铳队,施行明朝火绳枪战术的三段击,以换人不换枪的形式进行连续压制射击。同时麾下数量更多的弓弩手听从一样的号令,以长弓进行间断齐射。只不过这次陈沐改变了常规队形排列。 枪矛、刀牌蹲伏阵前,以木盾长矛对临近敌人形成抗拒,长弓手以三排站在正中,两侧各两组鸟铳手,形成交叉射击网。 这不是常规战阵,而是以新江桥为预定战场的特殊阵形,保证长弓手对敌军冲锋压制的基础上,以鸟铳构成弹不走空的杀伤射界。 至于别的阵形,并非临时抱佛脚能快速成型,陈沐也没别的奢望——先活过这场仗再说! 五月上旬,白元洁面露喜色,笑晏晏地寻到陈沐练兵江畔,远观而望,随后上前笑道:“不过一月,已有精兵之形。清远有喜事,随我过来。” 清远有喜事? 陈沐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走开几步至偏僻处对白元洁问道:“邵莽子浑家又要给他生崽?” “嘁,军户受苦受穷,生崽算什么喜……唔,跟你的军户倒算过得不错,不是这事。早先你托白某的事,谭子理北上了,就在前日。”白元洁少见地卖个关子,道:“那望远镜。” 陈沐瞪大眼睛一拍脑袋,在韶州府驻防新江镇时刻给自己心里提着弦担忧李亚元进攻,早把送望远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此时听白元洁说起理所当然感到振奋,急忙问道:“那望远镜,关匠可做出来,千户可送出去?” “放心,若没送出去难道还叫喜事?他北上韶州府路不通,正好途经清远卫,歇脚时白七将镜子送了进去,提了白某的名字。”白元洁又顿了顿,才哈哈大笑道:“当然没忘了说望远镜是你做的,专门供他北上御守蓟镇!若是你在清远,谭子理还想专程见见你。” “你想见两广总督可不容易,这是千百两银子都贿赂不来的,天大福分,你的望远镜极合其心意。”白元洁笑过,才有些不同寻常地问道:“谭子理北上蓟镇,你说送望远镜助他防备胡虏,这利国利民白某知道,你说的利己,又在哪呢?” 利己利在哪儿? 陈沐也不知道,总不能告诉白元洁戚继光、谭纶和张居正是一条线,过几年张居正会做上帝国内阁首辅的位置吧? 他只能笑笑,道:“认识身居高位的文官,这不本来就是一件大好事么!” 白元洁看看陈沐,对着类似搪塞的回答也没深究,笑道:“过上三五月,你可以写封信给谭子理,若望远镜有效,他应当会记得你。” 陈沐洒然笑了,半年一年写封信,谭纶还真未必记得他这个献上望远镜的无名小卒。他的寄望,无非是将来若有一日可望其项背时,身居高位的谭纶能记起自己曾经帮过他。 陈总旗不会永远都是陈总旗,他不会永远都是无名小卒的,而恩情,也只有在自己的地位与之对等或稍差一步时,才是恩情,否则就是上贡,而上贡——只是理所当然的。 俞大猷收到邓子龙的求援信,不过并未从军队主力中调拨火炮,而是从广东水师战船上拆了三门炮下来,长途运送至韶州府新江镇,一来一往便耗去月余光景,若是李亚元已经袭击新江镇,这些火炮就会直接输送至大军本阵。 两门同一形制的佛朗机炮,一门铜制发熕大炮被推上新江镇桥头,配以原本两门佛朗机,看上去威风无比。 发熕炮要比他们的小号佛朗机炮更大,所需火药也更多,算上四个轮子低矮炮架要近千斤重,发射四斤弹丸,属前装滑膛炮,是明朝仿制英制的隼炮版本,发熕为falcon之音译,西制为五磅炮,射程极远可达四至五里。 不过新江镇战场上根本用不到这种射程,甚至整个崇山峻岭环绕的岭南,能找到完全满足发熕炮射程的预设战场都不太多。 枯燥而煎熬的等待,直至五月下旬,新江东有蛮獠营军士行船直走,高呼道:“大敌进犯!” 李亚元,来了! 第五十七章 林炮 “装弹,点火,放!” 炮手捂着耳朵缩到一旁,发熕炮猛烈后座似乎使新江桥敦实的桥身都为之震动,震耳欲聋的炮响中巨大弹丸飞跃近二里,巧妙地躲过敌军所有船只,稳如老狗地落入水中。 陈沐两只耳朵不停嗡响,他看到周围有人大张着嘴不停开合,听不到周围响声,只能立在桥上不断转头,通过视觉来下令喊着:“再装弹!瞄准!” 四座佛朗机炮已经射过一轮,如果是上千斤重的佛朗机炮或许还能在这场战斗中建功,但这种才几百斤的小家伙显然还不够看,堪堪打出去四五百步,连敌军战船的影子都摸不到。当下陈沐部的军械中仅有一门发熕炮能打到敌人,但想在二里外命中敌军战船,比打不中可难多了。 新江桥旁的岸边中军,白元洁扬刀大喊:“让伍端的兵去堵住岸边缺口,不能让他们从南岸登陆!” 李亚元兵分数路,水上有数不清的船逼近新江桥,北岸远处山脚同样也有大军行进带起的扬尘,守军根本不能切实地知道敌军到底有多少,先前的安排全乱套了。 陈沐耳边轰鸣声渐弱,周遭人声慢慢回到耳内,炮手举着火把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下令,陈沐却摆手让他先别开炮,一时间桥上静得有些吓人,随后旗军言语便乱了起来。 有时候战前计划没什么用,他们盘算好的据守桥头,列开阵势便能以陈沐旗军乡勇守住新江桥。既有火炮又有火箭帮衬,打退敌军几次冲锋也只是理所当然。 但当李亚元的兵船停在二三里外江中遮蔽江流、对岸山下林中烟尘滚滚,他们谁都不知道李亚元究竟会从哪里进攻,防守自然也就成了无稽之谈。 “陈总旗,千户问你为何不发炮?” 背插小旗的传令卒策马穿过壕沟木垒,直上桥头边行礼边发问,手上攥着缰绳准备上马。陈沐没多说,道:“回千户,打不准,多打怕炮坏,放近再打。” 比起气密性差的佛朗机炮,气密好的发熕炮更令陈沐担心炸膛,这炮塞得火药太多,本就不能连续发炮,如果指望这炮把击毁李亚元几艘船,恐怕把船打沉之前炮就废了。 江面上远处粗略看过去二三百艘小船层层叠叠一大片,这都打不准,还打你娘个蛋! “各小旗管好自己的旗军,看好桥上那些引线,别让人踩断了!” 各小旗匆匆传令,邵廷达等人过去都是军户,如今有了丝毫官威,放起狠话来谁都不含糊,没过多久就桥上再度安静下来。 魏八郎是没有官威的,这小子命人噤声后也没几个人听,早就把刀抽出来,眼神一直在说个不停的军户脖颈间打量,不知想到什么又把刀放回鞘中,提着穗枪,看着高度和军户脖颈差不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死小孩面无表情地拿枪尖对着人脖子比划,谁还敢说话! 新江桥北岸,是陈沐早先见到火箭后有将铅丸装入火箭增加杀伤想法后布防时的点子,把几斤火药装木桶里埋入地上,上头放个木板,洒浮土放岸边捡拾的卵石,等敌军攻桥时当地雷用。 火炮引线太短,只能在‘地雷’边埋在地上,露在外面的则挖出小火道一直铺到桥边石栏下二十多步,洒出去的火药比放个地雷还多,可把陈军爷心疼坏了。 火道用木片盖着,上边撒了浮土,只要敌军冲锋前看不出来,后面也不会踩坏。 “莽子让你的人朝桥那边挪挪,付元骑马带俩人去桥那边盯着山道,发现敌情赶紧回报。”陈沐心揣揣得,看着几里外停在江中的船队皱起眉头,道:“我觉得船是吓唬人,李亚元肯定想打新江桥!” 叛军没什么高端货色,停在江中的二三百艘船也都不过和蛮獠营疍人渔船形制上差不多,甚至很可能李亚元手上也有一群过不下去日子的疍人参与造反,那船也就只能承几个人,至多一船十余,满打满算这支水军不到万人,单凭如此想从岸边冲破防线是痴人说梦。 当然也有可能是李亚元并不知道新江镇已被攻破,他这些兵船原本是想加固新江镇把守必经之路的,否则说不通其只派这么少人前来。 但他不知道的几率很小,现在所有守军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二三里外的船队上,就连陈沐部旗军也将炮口都调转过来对着江上,如果敌军从桥对岸突杀而至,后果不堪设想。 “这帮含鸟猢狲,到底打不打!”邵廷达派出两名旗军前往对岸,回来时提着刀气鼓鼓地,骂出所有人的心声,上前对陈沐白抱怨道:“沐哥,这样盯下去,到傍晚旗丁都没精神,这些傻屌打过来哪儿防得住?” 邵廷达说的在理,他们做的准备是敌军气势汹汹地攻上来,他们威风凛凛地打回去,却不曾想过现在这个情形。敌军不急于进攻,他们却急于防守。 很早的时候陈沐就学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似乎能解决这种疲兵之策的方法要么硬顶着捱,要么就只能松懈下来,再无其他办法。 就在这时,白元洁派人传令,道:“军卒轮防,盯紧敌军,余者稍事歇息。” “长弓旗职守,余者坐在原地,甲不得离身、兵不得离手。”陈沐心中的石头稍稍放下,对旗军下令道:“炮手、铳手给火器装好弹,火绳绑手上,不得大意!” 没过多久,辎重兵送来白饭供军卒食用,肉、菜是不用想了,每人一点酱配些热汤,能吃就算完,没人顾忌他们吃的好不好。临近大战,就连陈沐的汤饭与旗军都没什么两样。 早就饿坏了的旗军依靠石栏坐成两排,陈沐刚捧着饭碗往嘴里扒了两口都来不及咽下去,就见付元骑马奔回连头上网巾都跑掉了,隔着新江桥朝这边大声喊着往回跑。 “他喊得什么?” 陈沐听不清,身边邵廷达饭碗都丢到一边,握刀起身道:“好像是让咱们往山上跑?” 不过十余息,付元策马踩在桥头,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陈沐终于能听清他喊得是什么了,付元回身指着对面山上大叫道:“总旗,他们有炮,在山上有炮!” 寒意从尾椎骨升到天灵盖,陈沐顺着付元指的方向望过去,正见到半山腰林间两团火光与硝烟升起,接着才听到隐约巨响。 轰! - 注: 机械发火的地雷。 “炸炮制以生铁铸,空腹,放药杵实,入小竹筒,穿火线于内,外用长线穿火槽,择寇必由之路,连连数十埋入坑中,药槽通接钢轮,土掩,使贼不知,踏动发机,震起,铁块如飞,火焰冲天。”——明初《火龙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