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反派是我老婆》 第1章 《快穿反派是我老婆》作者:林少言【完结】 文案 1、地主家的傻儿子,一心搞事业美艳戏子(年下); 2、反派大皇子,造反书生(年下); 3、女主娘舔狗反派先生,女主儿子纨绔书生(年下); 4、校草学长攻vs同性恋学弟受(年上); 5、传染病受,医学生攻(年下) 内容标签: 轻松 主角:安舒亭,孙悦白 ┃ 配角: ┃ 其它:穿书,主攻,年下 一句话简介:丢了脑子的安舒亭追妻之路 立意:积极向上 第1章 1.1 五月的天似乎格外热,这段时间,久不下雨,四处都是热浪滚滚。 林子里密不透风,几乎不见鸟鸣,一些还带着绿的树已经光秃秃,却还有人似饿狼般在下面打转。 安殊亭身体绵软的靠在树干处,耷拉着眼睛,额角尽是汗渍,嘴唇发白裂着干皮。 他看着很青涩,约莫20岁左右的年纪。 一张脸黑乎乎的似乎许久未洗,鬓边些许长发凌乱的贴在脸上,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隐隐可见脚趾。 几只蚂蚁飞虫顺着腿往身上爬,他却已经懒得驱赶或者是无力驱赶。 这是荒山的一个林子,本该是人迹罕至的地方,此时却三三两两靠着一堆人,这群人和安殊亭的状态差不多,麻木死寂,肚子上只剩下一层皮,半死不活的期待着生的希望或者死亡的来临。 安殊亭脑子里昏昏沉沉,耳边突然传来树叶悉索的声音:“你怎么样?” 他下意识抬头,一个有些消瘦的年轻姑娘蹲下身,神色关切。 苏梅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小捧干瘪的树叶,一看就知道不知道藏了多久。 安殊亭舔了舔唇角,脑海中的记忆纷至沓来。 看着眼前人,他的眼睛迷茫很快又恢复了几分清明。 微微撑起身子,难言的饥饿让他近乎狼狈的半扑过去,抓起有些泛黄的树叶就往嘴里塞。 直到艰难咽下,口中的苦涩还有东西入胃的踏实感让他全然放松的半趴在地上。 “安安!”苏梅拧着眉. 安舒亭舔了舔干裂的唇角,抬起头,打量起面前这个瘦弱的年轻姑娘,她虽然也干瘦,但精神状态比起自己这具身体要好得多。 这就是书中心地善良,待人宽厚的苏梅。 果然,下一刻他听到眼前的年轻女子道:“安安,我们吃的东西不多了,接下来更要勒紧肚子。” 安殊亭咬了下舌尖,催命的紧迫感,让他慢慢坐起来,因为等到下午,他就会因为睡过头脱离队伍,然后被野兽分食,死在逃荒的路上。 忍住喉头的刺痛,他眨了眨眼睛,整个人霎时间变得单纯无害,只一双狭长俊秀的眼睛透出几分虚弱腼腆:“我知道的,苏大哥已经说了没有吃的了,爷爷说让我记得苏梅的好,等到了锦城我就能请你住大房子,吃肉包子了……” 大概是说到高兴的事情,他原本蔫哒哒的脸上也添了一份神采飞扬。 看到苏梅惊讶的神色,安殊亭仿佛想起什么,眼神闪躲,不敢再看苏梅。 苏梅正在衣服上擦着手的动作一顿,笑了笑:“有树叶子吃能活下去都不错了。” 似乎是听到苏梅不相信,安殊亭抬眼,语气有些急:“真的,爷爷说他都安排好了,只要等到锦城就好了,我们吃大肉包子,住……” 话一出口,他脸上闪过真切的懊恼,开始支支吾吾,最后索性闭了嘴,低下头。 苏梅心道果然,随后善解人意的笑了笑:“安安,爷爷是不是交代了不要告诉别人,那就别说了。” 那老头子可真精明,说是将傻孙子以全部家财拜托给他们家,果然背后给这个傻瓜孙子留了后路,苏梅有些嫉妒,却也知道或许这就是他们去了锦城以后的依仗。 眼前的傻子虽然傻,但听爷爷话,从来不透露,如今若不是饿极了说漏嘴…… 苏梅耐下性子,站起身,亲昵的拍了拍安殊亭的头,眉眼弯弯,只让人觉得温暖信赖:“你放心,安爷爷既然交待了我要好好照顾你,我们都会活着去城里的。” 面对苏梅突如其来的亲近,安殊亭下意识的躲了下,随后硬生生忍住避让的动作,面上却依旧茫然的看向苏梅。 见她不再多言,朝着苏家人聚集的地方走去,这才慢慢的低下头,心中狠狠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被抽了骨头一样靠在树干上。 此刻他的眼里不再是伪装的茫然,而是真正的无措。 安殊亭是带着使命穿越回来的,这里算是他的前世的,但却以独特的形式被书写成一本小说,有原主的记忆还有小说线,他不算两眼一抹黑。 他想过许多种自己的开局,却没预料到来到这个世界要面临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生存。 举目,周围尽是面黄肌瘦的村里人,偶尔他看过去,有两个凶狠的目光。 安舒亭叹了口气,真凶。 他原本是一个<a href=https:///tags_nan/guer.html target=_blank >孤儿,从小就被扔在孤儿院门口,能有此次机遇,是因为他有一个神奇的资助人。 他的资助人格外慷慨善良,每年充裕的资助金让安殊亭原本不算幸运的人生过得还算不错,对于他来说资助人孙悦白就是他短短二十年人生中最近的亲人了。 所以在遭遇山体滑坡,濒临死亡的时候,有个声音告诉他可以送他去前世,在那个世界命运多舛的孙悦白需要他的帮助,安殊亭听后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了。 第2章 他现在的身份是乡下地主老爷家的傻儿子,脑子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些缺心眼儿,否则他也不敢保证刚刚漏洞百出的表演能够骗过那位善良聪慧的苏梅。 苏梅就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这是一本描写女主从一个乡下村姑,一步一步坚韧拼搏,最终成为一代大国医的大女主文。 显而易见,原主一家就是苏梅崛起前期为她提供了钱财和医术来源的工具人,而他的任务对象,这个世界的反派孙悦白则是女主成功路上的拦路虎,大恶人。 对于自己的资助人前世变成了一个大恶人,安殊亭是没有什么感想的,那本书是以苏梅的视角写的,而在他看来孙悦白最大的错就是不应该成为一个恋爱脑,为了一个男人走上了偏执的路,一错再错。 现在孙悦白还不知所踪,安殊亭要做的是在这场逃荒中活下来,孤身在荒林中行走绝对是不明智的举动。 他摸着平坦到干瘪的肚子,看着不远处似乎在争吵的苏家人,直到苏梅和苏小弟抱着那条饿的细瘦的黄狗离开,这才收回了目光。 “吃吧,就剩这一个了,可别说我苏家对不住你。”苏大哥从不远处走过来,瞪着眼睛的扔了一截白薯给安殊亭。 “苏老大,你家是个仗义的,多顾着自己孩子吧。”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看着跟在苏老大身后眼巴巴看着的苏小妞,摇了摇头。 安殊亭狠狠咬了一口,看着那些人眼眶泛红,“这是爷爷种给我的,他亲手做的白薯干儿,还加了好多蔗糖,我想爷爷了。” 大家这才想起来白薯甘甜但产量低,村里也只有安老爷子宠孙子,专门开了一块地种给他,所以这是安家的口粮吧。 “小兔崽子,胡咧咧什么。”苏老大握着拳头,抬脚就要踹过去。 ……………………………………………………………………………………………………………………………………………………………………………… 第2章 1.2 安殊亭起身躲过,冲着最近的几人,慌乱大喊“孙叔叔……” “好了,差不多行了,做人也不能太没良心,安老爷子从前对你们还不错吧。”被喊孙叔叔的中年人拉了苏老大一把。 从前的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比起在村子里靠着种地才能勉强不饿死的苏家,安家随手给的好处就让苏家的日子好过多了。 安老爷子甚至教苏梅认药材,只是采摘卖药材的钱就改善了苏梅家的生活。 他们之前那段时间总听苏家说安殊亭吃得多,嘴还挑,嫌弃苏家的干粮不好,整个还是小少爷做派。 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觉得他不懂事儿,如今看着,苏家手里还拿着人家安殊亭的口粮,而安殊亭自己好久没吃过,那进了谁的肚子可想而知。 再想想安家的家底,还有苏老大这暴脾气,究竟是谁占便宜一目了然,这么想着大家将孙老大拉走的动作认真了许多。 安殊亭看着众人偶尔投过来同情的神色,慢慢起身,等到脑袋里的眩晕消弱,这才一步一步的朝着苏家的位置走去。 贪婪的人又何必披着善良的皮,还是让大家对这家人都深刻了解下才好,而且总要想办法将哄走的那些东西拿回来,银钱是报酬,可老爷子留下的金针医书是安家的传家宝,那些东西可不能白白便宜外人。 安舒亭走到苏家围坐着的大石头前,一打眼就看到石头旁边的破竹筐,安家紧要的医书就放在那里面,显然苏梅是个很有眼光的人。 苏老大没想到安殊亭还敢过来,一嗓子吼了过去:“大傻子,你干什么,你是不是想偷我们的东西,” 安舒亭被震耳的声音吼得一阵心悸,虚弱的身体不由得后退几步,直到后背顶着大石头,才仿佛慢半拍的眨了眨眼睛,无措道:“我饿……” 苏大哥踹了一脚地下的石头,仿佛将那当成了安舒亭的脑袋,看已经有人在注意他们,想到妹妹的嘱托,他恨恨的吐了一口唾沫,没好气的冲着安舒亭发脾气:“谁不饿,刚不是给你吃的了吗?你也不看看路上都死了多少人了,滚滚滚,没吃的了,都等死吧。” 安舒亭站着不动,只是执拗的盯着竹筐,看得苏大哥火气大涨,一脚踹翻竹筐:“饿死鬼一个,真以为自己还是大少爷呢,看吧,你看看到底有没有吃的,一堆破纸擦屁股都嫌碍事。” 真不知道他妹怎么想的,逃命还要背着一大堆破医书,就算平时再珍贵,这个时候还不是一堆废纸。 往日里对安舒亭格外照顾的其他的苏家人只冷漠的看着,早就饿得什么心思都生不起。 竹筐侧翻,几本医书掉落在安舒亭脚边,安舒亭弯腰捡起,用袖子擦去上边的灰尘,将书籍放回筐里的时候小心的检查了几番,没有被拿去引火,擦屁股,他松了一口气。 “这都是怎么了?”苏梅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安舒亭蹲在竹筐边,手里拿着捡起来的医书,脸色一变,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忙走过去,蹲在安舒亭旁边帮他一起捡,安舒亭更加快一步的动作,挡住了她的帮忙。 苏梅愣了愣,看着安舒亭面无表情似乎有些生气的模样,心中纳罕,但她向来面子上做的极好,很快便柔声安抚道:“安安,是我哥哥做的过了,你别生气了。” 见安舒亭不理,她又看向大哥:“哥,安大夫以前对咱们家很好,如今安家就剩安安一个,你别欺负他。”说着她将手里的陶罐递给安舒亭:“喝口热汤吧?东西还是让我大哥背着,你身体弱禁不住。” 第3章 安舒亭看着眼前的陶罐,浓郁的香味让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睛都移不开了,脸上却依旧气鼓鼓的,一把将竹筐扯到身后护着:“这是爷爷最喜欢的东西,安大哥说他要拿来擦屁股,爷爷要骂死我了,我不让苏大哥帮我拿东西了,我自己保管。” 苏大哥被妹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训斥,心里也不舒服,“他要自己拿就自己拿,我不累吗?或者你自己背。”说完转身蹲在原地抱着胳膊。 他可是家里的长子,一路上出力最多,妹妹却还是像以前那样颐指气使。 苏梅看着那筐平日里被安老爷子藏的严严实实,后来被自己从安舒亭手上哄骗过来的医书如今又回到了安舒亭手上,心中暗骂了一声蠢货。 连傻子都这是宝贝,偏她那个哥哥当成擦屁股纸。 可傻子有多执拗她最清楚。 苏梅:“好吧,那你自己背着,要是背不动再让我们换着背。” 安舒亭哼了一声,总算消了气。 冲着苏大哥扬了扬下巴,下一瞬迫不及待的抢过苏梅手里的陶罐咕噜噜的喝了一大口,带着腥味的肉汤。 安殊亭眼里闪过嘲讽,摇了摇罐子,仰头大口吞咽,小小的肉块,不知名的细碎野菜,从前碰都不会碰的东西这会儿却觉得是无上美味。 “姐……”苏家弟弟瞪大了眼睛,又急又气,那是小黄,想到这里原本就红肿的眼睛下一刻更是要哭出来。 他一把抢过陶罐,低头一看满罐子的肉汤已经下去了一半。 周围已经有人朝这边张望,苏梅板着脸对着弟弟的脑袋招呼过去。 心里暗骂傻子没良心,只知道自己吃喝,对着苏小弟却是语气严肃认真,声音清两:“好了,我知道你烧水不容易,但安安是自家人,喝你一口水怎么了,你记住了,这也是咱们的兄弟。” 安舒亭看着苏梅大义凛然,舔了舔嘴巴,心中啧了一声,怨不得村里人对苏家人印象这么好,可不是个仗义的姑娘吗?只是爷爷的金针不知道被她收在哪里了。 苏小二没站稳,脚后跟退了一下就要倒地,落地前死死的护着陶罐。 围坐着的苏家仿佛明白过来,凑近的时候隐隐的闻到味道,他们下意识的惊喜,捂着心口,看了看四周,默契的闷着头轮流喝“热水”,一时间倒是安静无比。 旁边坐着的安舒亭无视了苏大哥的瞪眼,他凭本事争取到的肉,凭什么不吃,不过苏家应该确实没有多少吃的了。 他满足的舔了舔嘴唇,肚子还是很饿,但有了这几口肉,未来这一两天就能坚持下去。 第3章 1.3 安舒亭催动着身体里的气,一点点的探索着苏小弟的身体,心里很快有了底:“苏梅姐姐,针包……” 他总说资助人孙悦白是个神奇的人,但安殊亭自己也不是什么普通人,他偶然发现自己能够操控一股“气”,那种独特的力量安殊亭无法形容,总之绝对不在科学范围之内。 后来学了中医,他突发奇想利用这股气帮助自己探查人身体的秘密。 传统中医的诊脉有时候并不能全知全能,这需要大量的经验和敏锐的触感,安殊亭的那股气就变成了一个精密的扫描仪,弥补了这一劣势。 通过这一得天独厚的技能,他成为了行业里公认的医学天才。虽然如今是他的前世,但显然这个本事也跟来了。 苏梅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对上安殊亭严肃的神色愣了愣,抱着苏小弟的手一紧:“你说什么?” 安殊亭:“我要救人呀。”他顺势挤开苏梅,抬手掀开苏小弟的眼皮,又在他的气管部位探了探,帮他解了胸口的扣子:“是羊颠犯了,针扎一扎就好了,要不然闭过气谁也没办法。” 安殊亭做完这些,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苏小弟,神色严肃,眼睛却是清亮有神。 苏梅还没有反应,就被苏大娘一巴掌打在胳膊上:“就那个金针,不是你贴身收着吗?你快点给他。”她原本也慌了神,看着儿子的气息越来越弱。 可安殊亭是苏大夫的孙子,哪怕是个傻子,也和他们这些大字不识的泥腿子不一样,想到这里苏大娘忙催促道。 金子做的针贵重,但显然儿子更重要,再说一直就是苏梅保管,自己连碰也碰不到,就也没有那么心疼了。 “娘,安安怎么可能会用金针,你就别添乱了。”安殊亭就是个傻大个儿,成日里只会吃会玩儿,苏梅不觉得他会什么医术。 只是她娘虎视眈眈,家里的其让人不吭声,却也都看着苏梅。 她咬了咬牙,解了裤腰带,然后从腰带里拿出一个破破烂烂的灰色小包儿。 藏得可真严实,安殊亭只觉得这一家子的心眼儿全长在苏梅一个人身上了。 看着苏梅双手捧着递过来,安殊亭只觉得她确实眼光不俗,也实在贪心。 “爷爷说了这是我家的传家宝,他教过我怎么用。”虽然原主并没有怎么学会,但是安殊亭自己正儿八经学过,他打开布包,12枚金针在阳光下煜煜生辉。 二愣子的无心之话,还有闪的晃人眼睛的金色,让听见动静围过来的几个村民起了心思,安家的传家宝竟然被苏梅那个小丫头收着,这可真是……真是人不可貌相。 苏梅被众人若隐若现的目光打量,心中羞恼,她明白傻子或许无意,可这话让她素来的好名声有了瑕疵,心中咬牙切齿,苏梅还是诚恳道:“你爷爷怕你弄丢,托我帮你保管,等安定下来再给你,不过安安,治病这事儿弄不好就要出人命的,这可不能瞎说”。 第4章 东西到手了,安殊亭才不理她,指尖拂过金针,淡淡的药香萦绕,果然不是俗物。 他神色严肃,手上沉稳,不疾不徐的给苏小弟扎了几下。却让周围人看得心都揪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苏小弟一阵咳嗽,围着众人一片哗然,脸上却都露出了笑,“醒了,醒了,安老大夫的孙子把苏小二治好了。”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更多的人,有心思灵活的甚至有人当场给安殊亭跪下,求他帮忙看看,安殊亭自然应允。 回来的时候安殊亭是被人送过来的,苏家众人看在眼里五味陈杂。 苏梅复杂的情绪更甚,安殊亭就是个蠢乎乎的傻子,却能学习医术,因为他是安老大夫的孙子。 从前安家的日子就好,安殊亭是小少爷,后来安老爷子不行的时候担心孙子会吃苦,所以许了自家很多利,让他们逃难的时候假如有机会,将傻孙子送给安家大哥。 苏梅虽然诚恳的应下,但心里和苏老爷子一样觉得安殊亭以后没有好日子过了。 逃荒的路上,安殊亭也确实十分废物,怕苦,怕累,还能吃,她家里人对他已经很不满了,苏梅从最开始的调和,到现在已经熟视无睹,他们的粮食所剩不多了,可现逃荒的路程还长。 她心烦不去管,这几日总算安生了,偏偏今天下午的事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安殊亭从前跟着他爷爷竟然是学了些东西的,只凭借他是逃荒队伍里唯一会医术的人,苏梅就知道安殊亭会比他们过得都好。 这一刻苏梅心底的不甘彻底激发,想要学习医术的心越发坚定,这是她的机会,尽管不知道安殊亭的水平怎么样,但总比自己学更靠谱。 她心里很快有了底儿,率先起身迎了上去:“安安,你回来了,累不累”。 安殊亭点了点头,累的一句话也不想说,顺手将那些干野菜、野果子递给苏梅,最后小心翼翼的从口袋里掏出来五颗卵白色的鸟蛋。 苏家偷瞄着的其他人霎时间眼睛都亮了。 安殊亭捡了其中几个耐放的果子放进脚边装着书的竹篓里,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他靠着竹篮坐下来,有气无力的对着苏梅道;“这些都是刚刚看病的人给的,我想吃煮蛋,还有野菜汤。” 苏梅听见他毫不客气的态度,按耐住心里的想法,笑了笑和苏大娘去做饭。 看着两人走远,安殊亭无视了打量自己的安家其他人,用宽大的叶子盖在头上,闭上了眼睛。 现在他大概率能顺利度过这几天了,只要安全翻过这座荒山野岭到下一个镇上,他就能去寻找那个等待他拯救的反派目标了。 孙悦白,一个被人骗财骗色的……恋爱脑老男人? 安殊亭回忆着自己在穿越前在黑色空间里看到的那本会发光的书,那是他人生中看的第一本小说,却也概括了他们这些人在这个世界中的人生。 书名叫《孤芳自赏》,那本书是以苏梅的视角来写的,讲的是她从一个村中农女变成一代名医,最后被人称为大国医的一生,安家爷孙只是她波澜壮阔的一生中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只出现了寥寥数语,是让她走上学医道路的踏脚石。 安殊亭回忆着关于孙悦白的情节,印象最深的其实还是孙悦白的独白。。 【世间总有些蝇营狗苟的人,像个卑鄙的偷窥者,觊觎着不属于自己的一切,为了那些光鲜亮丽的鲜花掌声,放弃尊严,放弃良心。】 【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看似游刃有余,可我的心似乎从来都不满足,我能做到的就是努力适应黑暗,我以为这是为了生存迫不得已。】 【事实证明我这样的人天生应该就应该生在黑暗中,有人说我又可怜又可悲,我觉得他们说的是对的,可我生来命运如此,不可违抗,无法挣脱。】 【我时常会感到孤独,尤其是深夜独处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一道灵魂,只有白天的时候才会短暂的回到人间。】 【在戏台上我演绎过所有人的爱恨嗔痴,但没有一次是属于我的,可我依旧深深的怀念那种感觉,哪怕是虚假的爱意】 那些文字过于隐晦纠结,安舒亭作为一个纯纯的大直男理科生,其实觉得有些矫情,但这并不妨碍他同情孙悦白,都需要被拯救了,孙悦白一定很苦吧,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 第4章 1.4 可惜英雄也架不住连天的奔波逃命,尤其是大家越走越远,队伍里大多数人的干粮也越来越少,就在众人快要绝望的时候,他们终于从连绵不断山中走出来,辗转找到了村落。 看着不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家,所有人的眼睛里闪烁出了希望的光芒。 安舒亭拽了拽背上的竹篓大步向前走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打量起这个全新的世界。 低矮破旧的泥土屋一排连着一排,行走间黄土飞扬,路上成群飞驰的大白鹅,还有不住咆哮的犬吠,脚下几坨鸡屎看得安舒亭不住皱眉。 此刻,安舒亭终于有了世界翻天覆地的真实感。 与其他已经尝试着和当地人接触的逃荒人不同,安舒亭只看了一眼村口的大石头上写着石塘村,便静静的望着村北那座带着桃粉的山峦。 第5章 在那里应该有一座叫做伽蓝寺的古庙,而如今他的拯救对象孙悦白就在那里。 安舒亭记得书中写过苏梅生病了,被村里人指点着去找寺庙里的老和尚看病。 那样讲究排场的生活让第一次从村子里走出来的苏梅瞠目结舌。 彼时一群豪商雅士达官贵人一边求神拜佛,一边流殇曲水,名伶伴身,荒唐又奢靡,也让苏梅心底的野望滋生。 而如今只要顺着这座山爬上去,他就会见到那个名伶孙悦白。 想到这里,安殊亭不再犹豫转身离去。 直到太阳将要落山,安舒亭一边擦汗,一边仰望着高高的围墙,墙上是一道小门,应该是寺庙的一道侧门,门上挂了锁。 安殊亭皱眉,抬头目测两米多高的墙,拿出兜里的半块红薯,狠狠的吃了几口。 他掂了掂背篓,环顾四周,最终将背篓藏在墙边的矮树丛中,想了想,又将里面的书取出,放进装粮食的布袋子里面,用绳子扎成书包的样式背在背上。 刚骑上墙头准备跳下去,就被正好在墙边浇菜的小沙弥吼了一声:“你是偷菜贼吗?大晚上的跑这里来干什么,不怕主持抓到罚你吗?” 安舒亭有些心虚,不知怎么的竟然跳了下来,又因为饥饿腿软,只好用手在背后撑着墙站立,看着到自己胸口的小沙弥,他轻轻咳了一声:“小师傅,我不是偷菜贼。”再多的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小沙弥不相信,看着他一身破破烂烂,形容潦草的模样,瞧着和难民似的,尤其是下一刻这人肚子咕咕噜噜犹如惊雷。 他们寺庙里也常遇见这样穷苦讨饭的人,只是敢进来偷菜的这还是第一个,小沙弥心生同情,摘了个黄瓜递给他:“吃吧,吃了就赶紧走,今日我的晚膳也可以给你分些吃,不过你要帮我把菜浇完。” 安舒亭顺着他的手指,看到放着葫芦瓢的水桶,心里明白小和尚的好意,忙点了点头:“没问题,谢谢小师傅。”语罢,接过小和尚手里嫩绿脆爽带着清香的黄瓜。 小和尚去取晚膳的功夫安舒亭兢兢业业的浇水。 为了避免他看着黄瓜流口水,安舒亭蹲着身子,埋头不去看挂在藤蔓上嫩生生的菜瓜。 就在这时哐当的一声响,一个穿着青色长衫,手拿白绸的男子,摔倒在地上,本就只剩了半桶水,此时流的满地都是,男人手里白绸也被黄色的泥水浸染,脏污不堪。 安舒亭下意识站起来。 听见响动,男人半撑起身体,似乎是想要站起来,安舒亭忙过去扶他,却被对方避开:“别过来。” 男人的声音轻缓柔亮,却带着刻薄入骨的拒绝,天生含笑的桃花眼似乎弯着,偏神色冰冷。 安舒亭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男人没有看他,沉默的站起身,脊背挺直如翠竹,大概是因为疼痛,眉头紧紧皱起,白皙的侧脸蒙上了薄薄的细汗。 他手里撑着棍子,一瘸一拐,白色的鞋子上染上了红,有血水渗出,一抖手腕儿,蜿蜒绵长的水袖被收回手上。 这人应该有戏曲功底,长相清俊柔和,明明是男子,眉间不自觉带着妩媚,身型消瘦坚韧,有一种雅致不俗的气质,却又自带靡丽神秘,此刻浑身都是生人勿近的气场,就像是晨间山雾中枝头盛开的山茶花,若隐若现却又引人窥探。 安舒亭心中明悟,这或许就是他的目标孙悦白。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随着他行走间,白色的鞋头还在不停的渗血,在地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安舒亭皱了皱眉,心中莫名担忧,他看了看一望无际的后院,石子路凹凸不平,苏悦白却一步一步走的谨慎沉稳,仿佛受伤的不是他本人一样,他下意识跟在对方身后。 眼见着孙悦白一个踉跄,安舒亭上前扶住了他拄着的树枝:“还是先坐下休息会儿吧,这么走该多疼。”说话间,安舒亭瞅了下路边,有一排浇水用的空桶,他随手拿了一个,倒扣在地上。 孙悦白愣了一瞬,确定自己没有见过眼前这个看不清面容的年轻人,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清润温和,眼睛是偏圆润的弧度,眼底清澈,就像是曾经像他讨食的橘猫,有一种涉世未深的单纯感。 孙悦白周身的冰冷莫名散了些许,他顿了顿,看着安舒亭伸过来的胳膊,这次没有拒绝,而是扶着慢慢坐下:“多谢。” 安舒亭眼中泛起笑意,感觉他这个反派还挺好说话的,指了指孙悦白手上的白绸:“要不用这个简单包扎一下。” 见孙悦白没有拒绝,安舒亭连忙将白绸干净的部分扯成布条,然后打了水,一点一点的脱下孙悦白的鞋子。 里面的白袜子已经完全染成了红色,甚至颜色在不断加深,安舒亭眉头紧拧,看向孙悦白的眼睛里带着不可置信,这也太能忍了。 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安舒亭看了他一眼:“叔叔,你先等我一下,我刚刚看到田埂边有止血的草药,我去采摘一些。” 那声脱口而出的叔叔,让孙悦白呼吸都顿了一下,看着对方格外矫健的钻进菜地里翻找,孙悦白垂眸看着自己渗着血珠子的掌心。 他猜想对方过去的生活一定无忧无虑,说不定还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那只扶着自己的手干净白皙,骨节分明,好看细腻的过分,而且对方还会医术,身上还有着无谓的悲悯和烂好心。 第6章 孙悦白下意识的观察到对方和自己短短几息的接触也格外注意距离分寸,显然受过良好的教养。 孙悦白不知道怎么想的真就听了他的话,未曾起身离开。 他从出生起就很少得到善意,心里也明白那种珍贵的东西从来轮不到自己,所以很多时候在别人递来裹着砒霜的蜜糖时,孙悦白总会率先拒绝,但他也不是逞强的人。 安舒亭回来的很快,他不知道在哪里还捡了两块石头,一块扁平,一块尖锐。 孙悦白看着他熟练的将洗干净的绿叶子捣碎,包在绸布里,出声问道:“这也是草药吗?你今年多大了?” 这两句话没头没脑,安舒亭下意识的回道:“对,这是千针草,也叫归心,就是人们常说的刺儿菜。” 话落,他又道:“我今年十九岁了。” 孙悦白一听才十九,而自己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叫声叔叔又怎么不合适呢? 若是他有孩子如今也该这么大了,这么想着他,他心中似乎对安舒亭的陌生防备放下了许多。 见他已经弄好草药,孙悦白神态自然的伸出手。 安舒亭后知后觉,对方的手也摔伤了,血淋淋的伤口红得刺眼,他不再耽误,用临时制作的药包轻轻的按压涂抹着孙悦白掌心的伤口,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我再帮你给脚上敷点药,这个只是临时止血,脚上的伤口损伤严重,等回去了你最好请个大夫”为了方便上药止血,安舒亭拉个木桶坐下,小心的将孙悦白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 安殊亭一点一点的卷起袜子的边,退去了他脚上的湿淋淋的袜子。 第5章 1.5 孙悦白脚上的伤口很多,有些是旧伤,已经结了疤,新的几寸长的划痕皮肉翻开,就在脚的侧边,只要走路,伤口挤压就会流出许多血。 算不上十分严重,但这个位置十分磨人:“你又不是美人鱼,难道还会在刀尖儿上跳舞,你不疼吗?”安殊亭没忍住说了句废话。 他期待着和拯救人的见面,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就他这还叫什么反派,反正这人坏不坏不知道,总归是挺惨的。 孙悦白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美人鱼是什么,不过一条鱼若是在刀尖上跳舞,等待他的命运只能是被人宰杀煮汤吧。 他面无表情看着身前蹲着的人,虽然对方衣衫破烂还粘着草屑,但那双手白皙干净,温和妥帖的将自己混合着血水泥水的双脚放在膝头。 那双脚伤痕累累,脚趾有些变形,因为泡了水,这会儿已经泛白。 可眼前人神色肃穆,动作间轻快熟练,没有丝毫嫌弃。 孙悦白有些相信眼前人是个小大夫了,此刻的氛围实在平和,孙悦白忍不住出声问道:“我的脚很丑吗?” 安殊亭正在处理伤口,听到对方突如其来的问话,有些懵:“嗯?” 抬头看了一眼孙悦白,作为一个医生,谁会注意病人的脚好不好看 孙悦白也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些愚蠢,没再说什么,只是倾身,抬手拿掉安殊亭头顶不小心沾到的干草。 安殊亭视线落在他拈着枯草的指尖,眨了眨眼睛:“不就是正常人的脚吗?再说一个大老爷们儿,好看有什么用。” 安殊亭的回答在孙悦白意料之外,可这又确实是这个人能说出的话。 他倏然发笑,双手撑在木桶上,仰身看着安殊亭,朗声附和道:“你说得对。” 自己的脚怎么会丑呢,明明是那群人心丑,看一个男人的脚好不好看,那不就是神经病吗?他是唱戏的,又不是花楼里的粉头。 孙悦白成名多年,哪怕他在世人眼中依旧是低贱的戏子,可他身后依旧有许多追捧的人。 凭着那些巨富豪商,社会名流,千金贵妇们的欣赏维护,已经很少有人会在当面给他难堪,他都快忘记从前被欺凌羞辱的日子了。 今日来了个看不懂眼色的蠢货,故意针对,搞什么步步生莲,硬生生的逼着自己赤着脚唱了一段。 孙悦白微微翘起伤痕累累,被尖锐的石子儿磨出了血的双脚,眼中阴沉一闪而逝。 明明好好的听戏,那个蠢货又跳出来非要显着自己,嘲讽说自己是假虞姬,一双大脚丑陋无比,名不副实,那种尴尬的场面,让其他人都不吱声了。 想到自己离开时那人高谈阔论的嘴脸,孙悦白笑意不达眼底,如同蒙着一层霜雾,让人窥不清内里的情绪。 等低头去看安殊亭时,眼里的笑意真诚了许多:“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再重的伤又不是没有受过。”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会这幅打扮出现在这里,据我所知寺中最近不接外客。” 安殊亭将绸布打了个小小的结儿,欣赏的看了一眼,手艺还是这么优秀,并没有因为换了个身体就有所退步。 他将孙悦白的脚放在木桶上,起身,将袜子和鞋一股脑儿扔进旁边的空桶里:“我叫安殊亭,是芦山县苏家村人,前阵子家里闹饥荒,逃难逃到这里的,我上门来就是想讨口吃的。” 安殊亭想到自己如今一名不值的难民身份,原本找到孙悦白的好兴致消散了许多。 他自己都混成这样了,还怎么拯救孙悦白,很明显两人比起来自己更像是需要被拯救的那个人。 孙悦白听见他的话,沉吟半晌这才继续问道。“你家里人呢?” 第7章 安殊亭神色微滞:“家里就我和爷爷,爷爷不在了,大哥早年出门求学,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 孙悦白看着神色落寞的安殊亭,没有再说什么,他怔怔的看着自己包的像粽子一样的脚,朝他虚软的伸出了手臂:“走吧……”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对别人发出需要帮助的信号。 孙悦白张开的双臂动作并不明显,只是微微抬起,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肢体的姿态无不是最容易撤回的状态。 安殊亭愣了下,忙蹲下身,将身后的布包拽到前面,一把背起了孙悦白。 突如其来的重量让他踉跄了一下,肩膀上抓着的手一紧,两人都没有说话。 偌大的寺院往日里人来人往,今日也不知怎么了一路上都没有遇见什么人。 安殊亭是个活泼的性子,听着耳边飒飒的风声,偶有几片落叶被清风挟裹着,从他们脚边路过,他终于忍不住套近乎:“叔叔,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了?今日这是什么情况?” 他是真的憋不住心里的好奇,书里只一笔带过了孙悦白这个时间会在这里,具体的都没有交代。而且他也不相信短短的数十页纸就能概括一个人的一生。 孙悦白伏在安殊亭背上,对方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草药味道,似乎有些青涩,又带着微甜,就像这个人一样。 听见安殊亭熟悉的问话,他并不想提起不愉快的事情,只是反问道:“你觉得我多少岁?” 被一个成年小伙子叫叔叔,这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这意味着他们即将要退出戏台,将主场让给年轻人了,他这次挤入这个是非之地不就是因为年纪大了,嗓子总容易生病,才来寻求延续保养的办法吗? 安殊亭静默了一瞬,情商骤然上线:“二十五岁?” 孙悦白低头看他一眼:“唔,我叫孙悦白,是个唱戏的。” 安殊亭看不到孙悦白的神色,只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这会儿他的心情还不错。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安殊亭的头上冒起了汗珠子,他本就肚子空空,如今又背着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体力多少有些不逮。 顺着树林拐了个弯,终于看见孙悦白说的厢房,他顿时喜出望外。 就在这时,天空惊雷阵阵,紧接着豆大的雨淅淅沥沥落下。 孙悦白抬头,看着瞬间阴沉沉的天空,抓着安殊亭的肩膀紧了紧,“好像要下雨了。” 安殊亭一只手调整了下包袱的位置,躬下身子,加快了脚步。 第6章 1.6 电闪雷鸣,一下接着一下,好像是哪家的仙人在渡劫,密集的不合常理,孙悦白勾着安殊亭的脖子,手臂收紧,铺天盖地的雨席卷而来,打在脸上硬生生的疼。 总算到了屋檐下,陈旧的瓦当上有雨帘垂下,挡着了外面的雨水,让人得以片刻的喘息。 屋檐下站着一群看雷雨的小和尚,推搡嬉笑,一派天真,看到孙悦白被背回来关心的询问:“施主这是受伤了吗?” 孙悦白点了点头,温声道:“麻烦小师傅帮我找些治外伤的药,还有帮我的好友找间空房歇下。” 小和尚本来就打算去找安殊亭,看见偷菜贼不知道怎么的变成了孙悦白的朋友,他眨了眨眼睛,没有戳破,接过孙悦白递过来的香火钱:“寺里如今没有空房间了,不过他可以和睡我旁边。” 孙悦白没有说什么,知道小和尚会安排好,穿上干鞋子,踮着脚回了房间。 房间里的光线昏暗,孙悦白摸索插好门,摸着黑走进去,屏风后是一个大浴桶,每日午饭后有人会送来热水,今日有些耽误,孙悦白指尖试了试,水还有些温度。 他换下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动作间扯到脚底的伤口,让他本就失了血色的脸苍白的仿若白纸,清瘦的身体微微颤抖,他微微闭着眼睛,面无表情,黑暗的房间似乎隔绝成两个世界,淡淡的阴郁笼罩在周身。 他拿起温热的绢布,机械般一点点的擦拭着身体。 水汽在空气中蒸发,带来了丝丝凉意。 倏然,他睁开眼睛,掌心贴着温热的水面,指缝间流淌着轻柔带着暖意的触感。 孙悦白皱了皱眉,还是差了一点。差一点热烈、几分直白……就像是春日的朝阳那样并不灼热却又不可拒绝的暖。 孙悦白收回手,一点点的擦干水渍,慢条斯理的动作,是如沉井般的死水无波。 此时,安殊亭也被小和尚□□拉着去了澡房。 尽管他在赶路的时候已经尽量将自己收拾干净,可毕竟是逃难,条件有限,安殊亭将自己沉在浴桶中,任由水漫过头顶,然后探出,浑身舒畅的靠着筒壁,捋起有些挡着额头的头发,露出的五官俊朗疏阔,棱角分明。 看着水中熟悉又陌生的面庞,他深深的舒了一口气。 尽管前路未知,但他总算有几分踏实的感觉。他又想到了孙悦白,既然作为要拯救的对象,他应该是有不如意的地方。 他如今是名伶大家,处处受人追捧,不缺钱财,衣食无忧。 今日就算有不如意,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时代梨园弟子的地位不高,哪怕他已经成为了行业的佼佼者。 但安殊亭相信孙悦白就算一时间吃亏,也不会让自己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 他回忆着剧情里孙悦白被界定为反派的原因,是因为杀人碎尸。 第8章 三十六岁似乎是孙悦白人生的转折点,或许只是让他原本就不顺遂的一生在这之后更加乌云罩顶。如果他的前半生是一代名伶的成名史,尽管经历过苦难挫折,可他凭着坚韧努力,走到了许多人前面。 那么后半生作为苏梅的对照组,孙悦白的生活急转直下,最终成为了一个臭名昭著的杀人犯。 明明他们没有太多的交集,可第一次见面时在寺庙,孙悦白锦衣华服,谈笑风生,苏梅灰头土脸,为了活命卖惨哀求。 第二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孙悦白跪在断头台,神色疯癫,满眼怨恨,那时的苏梅已经成了苏大夫,站在台下,夫君相伴,名利双收,着实令人唏嘘不已。 安殊亭怎么也想象不到今日见到的那个清隽疏离如同裹着冰霜,内里却良善细腻的男人最后竟然会是那样的命运。 而造成这一切命运交错的起初只是孙悦白爱上了一个渣男,对方嫌弃他是个戏子,年老色衰,骗光了孙悦白的钱,之后还要狠狠地踩上一脚,让所有人都知道孙悦白是痴心妄想的蠢货,转身之后娇妻幼子好不快哉。 安殊亭想到书里的描写:【狂风骤雨的夜,黑沉沉的压下,让人喘不过气,却也同样掩盖了所有的罪恶与哭喊。】 【灼热的鲜血在夜色中飞溅,肮脏滚烫,他似乎在哀求,呼喊的喘息,我已经能够想象他哀求悔恨的目光。】 【我的心应该是麻木的,就像命运那个可笑的东西,我以为他会将我从孤寂中拉起,他却只想将我踩下深渊。】 【他怀着欺骗而来,我怀着侥幸而和,事实证明,幸运从来不会属于我这种人,当我不能割舍,心存虚妄的时候,命运早已经注定。】 【他死死的扣住地面,双腿死命的挣扎,苟延残喘,像是一条濒死的鱼,想要从我手下逃离,而我只是单手摁着,就能让他无力动弹。我是个聪明的猎人,他却不是狡猾的猎物,所以注定他会付出代价,我亦然。】 【身在黑暗的怪物,只会永远在黑暗中独行,只有罪恶似乎才是我永恒的归宿,只有血液才能洗刷我的耻辱,那是由我而生,心存妄想的耻辱。】 安殊亭仰头,一捧水从脖子浇下,仰头看着屋顶盆大的蜘蛛网,所以他要做的就是阻止孙悦白和渣男相遇。 他烦躁的捋了捋头发,根据剧情,渣男应该是个穷酸才子,可他是谁,又在哪里,总不能孙悦白身边来一个男人他就赶走一个吧。 等到渐入梦乡,安殊亭都没有想出什么头绪。 第7章 1.7 身体多日的疲累,安殊亭这一夜依旧睡得很沉,甚至连小和尚们什么时候起床离开都没有察觉。他推开窗户,下了大半夜的雨,仿佛洗涤了世间的尘埃,空气中带着清爽的冷气,还有草木的清新,让人霎时间头脑清醒。 安殊亭换上炕头放着的衣服,心里默默的感谢了小和尚的妥帖。 小和尚□□做完早课,早早的捂着揣在怀里的窝头地跑回来,这是他遇见的施主,还那么可怜,小和尚爆棚的责任心,让他一早上都在惦记着那个大个子。 推开门进来,见安舒亭已经醒了,□□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三个拳头大小的窝头:“你可算醒了,快吃饭吧!” 安殊亭听见声音转身,就看见小和尚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满眼的不可思议。 “你是谁?怎么在我屋里呀?”。 “嗯?这才睡了一晚上怎么就不认识了,小师傅。”安舒亭扶额,指了指床铺的位置。 他身上穿着放在床头的黑色的长衫,袖子挽起一折,露出修长有力的手腕,修长白净的指尖托着桌上褐色的小茶杯,莫名的雅致温润。 “你是大高个儿啊?”小和尚摸着圆滚滚的脑袋觉得自己有些晕,大高个原来长这个样子吗? 这也太好看了,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施主都好看。 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件黑色的衣服原本是个卖水粉的老爷爷施主穿过的,后来那个施主离开的时候嫌麻烦,就扔在寺庙厢房,原本他师兄打算裁了做几件内裤给他们穿。 明明是件普通的旧衣,可穿他身上,小和尚觉得这衣服一下子变得值钱起来。 “对,是我,谢谢小师傅想着我。”安舒亭勾了勾唇角,朝着桌边走来,行走间如萧风飒飒,满身的书卷气中带了端方锐利,又因为长衫有些宽大,便又多了几分松弛洒脱。 “啊,欧,没关系。”小和尚得到确认,没出息的结巴了一下,眼睛还是舍不得从安舒亭身上离开。 安舒亭摸了摸他的小光头,眼中笑意愈发浓稠:“小师傅,你知不知道孙施主有没有什么走得近的好友。” 小□□看他开始啃窝头,终于从安舒亭的美颜攻击中回过神。 仔细回想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印象,他摇了摇头:“孙施主的朋友不就是你吗?他平时都是自己一个人,要不就是和那些大人在一起写诗作画。”其实是在唱戏吟曲,但师傅说寺庙是庄严的地方,要当作看不到。 小和尚说话的时候嘴巴撅起,似乎有些不高兴。 安舒亭了然,大概猜到了一些。 正经人哪里不能听戏宴饮,非要跑到人家和尚庙里来,不过这个寺庙的和尚们也很妙,不仅有专门承接病患赚钱的,还有提供休闲场所挣钱,一点也不像是正经寺庙。 第9章 但看着小和尚肉乎乎的脸,眼睛里满是天真善良,安舒亭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安舒亭又问:“那你昨日给孙施主送药了吗?” 小和尚点头:“送了的,我先给你拿吃的过来,等会儿还要去送。”说完,他的神色有些纠结:“你是不是也想要巴结孙施主呀?” 安舒亭偏头:“???” 小和尚:“师兄说那些小商贾酸秀才接触不到那些大人,所以迂回的找孙施主,不拘于讨好,请牵线搭桥,或者是打听喜好。”小和尚觉得安舒亭和那些人不一样,毕竟他这么好看。 可前些日子已经有人用各种各样的借口去见孙施主,其中有个人用的是顺路送饭,好看大高个儿和那人说的话开头一模一样。 安舒亭若有所思,原来这种搭讪的办法已经有人用过了,被小和尚干净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安舒亭拳头抵着唇,轻轻的咳嗽了一声:“我是找孙施主有事情。” 小和尚闻言叹了口气:“那好吧。”无奈的摇了摇头,后面这句话也差不多呢。 安殊亭被他无奈的小眼神看得哭笑不得,就见小和尚噔噔跑出去,很快拎着一个不大的食盒进来,塞到安舒亭手里:“大哥哥,你快去吧,今天还没有人去找孙施主,你是第一个。” 安殊亭顿时觉得他对孙悦白的了解有偏差,他恐怕还是个香饽饽呢。 第8章 1.8 三两口吃完早饭,安殊亭告别热心的小和尚,提着摇篮子,顺着长廊,转到后面的那排房子,那里就是孙悦白住的地方,不算完全是客房,有部分喜欢安静的僧人住在那处。 看着依旧紧闭的房门,安舒亭抬手想要敲门,又害怕孙悦白在休息,几番犹豫。此时身后突入其来的声音吓了安舒亭一个激灵, 转身,一个穿着长衫衣服斯文人模样的青年抱着几本书拾阶而上,看向安殊亭目带审视:“你在这里有什么事情吗?”。 安舒亭抚了下胸口,对方的语气不太好,他皱眉,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男人,随后收回了目光,礼貌的回道:“自然是等人。” 他是个做事认真的人,在孙悦白这里见到陌生男人第一时间就在排查他是不是渣男,等观察过后,觉得这人应该不是,因为他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都太普通了,不是很具备做渣男的。想到这里便也不再浪费时间,靠着栏杆坐下,懒洋洋的撑着下巴,望着远处觅食的飞鸟发呆。 □□因为安舒亭的轻飘飘的一眼,一种被轻视了的愤懑喷涌而出,心中万分羞恼,望着对方随意坐下便是悠然从容的姿态,还有格外英挺清俊的侧脸,眼中的警惕一闪而过,言语间不自觉的带了些阴阳怪气:“孙老板不喜欢陌生人来打扰,尤其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安舒亭闻言愣了一下,转头,见他确实是对着自己说的,有些莫名其妙:“我和你是什么很熟的人吗?” □□不明所以:“谁和你很熟。” “不熟你和我说什么话,闲的无聊就不管别人死活吗?我看着那么不值钱吗?”安舒亭凉凉道,他和这人素不相识,也不知他找什么茬。 “孙老板与我有交情,我当然要为他着想。”□□很少遇见这样无礼的人,气结,语气也越发生硬。他几步走到安舒亭身前,居高临下,神色冷淡,倒有种气势汹汹的感觉:“孙老板闲暇时不喜欢被打扰”。 安舒亭呵了一声,大家谁还不是孙悦白的朋友了,他昨天亲口承认的,心里骂了一句神经病,他转头继续看鸟,觉得刚刚和傻叉喋喋不休的自己也有些犯蠢。 “喂……你……” 安殊亭闭眼心里骂了句聒噪。也觉得孙悦白哪怕耳朵里塞棉花也该被这人吵起来了,下一刻就听见咯吱一声,原本紧闭的房门打开。 孙悦白似笑非笑的站在门口:“大清早的跑我这里吵架来了?”。他穿着宽松柔软的靛蓝色布衣,衬得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剔透,看着一下子年轻了几岁。 安舒亭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起身,抖了抖袖子上看不见的灰尘,眉眼带笑,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又乖又有礼貌的样子:“悦哥,我给你送药来了。” 孙悦白被他仿如朝阳般温煦的笑容晃了眼,一时间有些失神,心中却仿佛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大概也只有这样的容貌,才配得上那样干净好看的手,还有那副清润干净如潺潺流水的嗓音。 完全被忽视的□□气的要死,这人还有两幅面孔呢,可偏偏孙悦白的注意力完全就在他身上,他只能硬生生的挤出笑容,又不甘的挪了下站位,巧妙的阻隔了孙悦白的视线。 两人最后颇有些灰溜溜的被孙悦白请进房间。 和蹭住大通铺的安殊亭不同,孙悦白的房间很大,因为是向阳的方向,此刻完全被阳光笼罩,淡去了雨夜过后的潮湿,淡淡的檀香弥漫,又多了寂静沉肃的氛围。 整个屋子被青色的纱幔分为了两部分,面积小些的一端应该是卧室,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屏风和床帐,外侧则是会客小憩的地方,正中摆放着红色漆木莲花纹圆桌,东南角的位置是个简单的书房。书架上稀稀落落的放着几本书,红色的桌案上笔墨纸砚都是不缺的,桌角一本半摊开的书见证了主人闲暇的时光。 西南角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软榻,半塌的靠枕,还有垂落在榻边的毯子。榻上的小茶几有两碟只剩下几块的糕点,茶杯也隐隐冒着热气。 第10章 安舒亭随意扫了一眼,瞳孔瞪大,脸颊发烫,窄窄的并未完全合上的窗缝刚好可以看到门口走廊的位置,这意味着刚刚他们两人在外面犯蠢的模样孙悦白看的一清二楚。 孙悦白邀请两人坐下,顺手倒了两杯茶,还没有开口,□□将抱在怀里的书放到他面前:“你看看,这是我新整理出来的,我将它重新整理拆分成了好几册,一小册一小册的研读,记得更快,本来早就该送来的,结果抄了几日才写完”。 孙悦白指尖拨弄着手下的茶杯,闻言略抬眸,纸册很新,足足有五本的样子,他低头,随手翻了一下,字迹清晰,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字迹清晰有力,孙悦白似乎是笑了一下:“你费心了。”但若是仔细去看,就能发现他的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是是带着不起波澜的平静,十分微妙。 孙悦白明白这人今日乱了分寸,有些心急了,顿时有些索然无味。对□□说不上有好感,但他确实比那些既希望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但又放不下身子的假清高强的多。 安殊亭闻言心里的警惕迅速拉到最高,余光扫了一眼,新贵妃醉酒,这应该是戏本子,他这个家伙看来有点东西,他有些犹豫,最终只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念头占了上风:“若是我早认识哥哥就好了,给哥哥写剧本子一定是件快乐的事情,我肯定舍不得让哥哥多等这几天。”他为孙悦白浅浅的茶杯添了水,说话时语气轻缓,如清风暮雪,自有一番风骨,眼睛里却盛满了喜悦遗憾。 说完又看向□□:“你一定不介意我也学习下是吧?” 孙悦白莞尔,不由得偏了偏头,视线落在他那双仿佛盛下漫天星河,清澈悠远的眸子,心中升起莫名的情绪。 □□向来自觉口齿伶俐有辩才,今日接连几次吃了哑巴亏。 此时哪怕心里仿佛吞了苍蝇,但在孙悦白的注视下,他还是扯着笑脸,点了点头:“自然不介意。”只是说话时不自觉的看向孙悦白。 孙悦白抿着茶水,对□□的视线视若无睹,只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针锋相对。 他这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那些藏着掖着的东西逃不过他的眼睛。 □□未必纯粹坦然,孙悦白之前也只当是打发时间,毕竟这人是真的愿意花费心思投自己所好,说话也好听,尤其是当他和自己谈论戏曲,剖析角色感情时,字字珠玑,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所以孙悦白默认了他的靠近。 那么安殊亭呢,这个明显有着出色样貌,良好教养的年轻人贸然靠近,他的企图又是什么? 第9章 1.9 安殊亭不知道孙悦白心中疑虑,对上他温和含笑的眼神,喉结微动,仿佛灌下了一肚子顶级乌龙茶。 “那哥哥给我讲讲戏吧,哥哥知道的,我们村子离城里很远,我以前都没有机会去听戏。”这是当着□□的面暗戳戳的搞起了小排挤。 孙悦白是什么人,那些现代所谓的顶级绿茶话术在他眼中根本无所遁形,可他依旧在安殊亭满口的哥哥中,有些迷失。 他凤眼微挑,眼中带着莫名的笑意,真是个狡猾的年轻人,昨日还是叔叔,今日倒是改口改的快。 可明明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小心思,孙悦白就是觉得格外舒坦,他将这归结为安殊亭那张格外俊朗,仿佛长在自己心尖儿上的俊脸,顶着这张脸和比人温言软语的亲近,谁也不会拒绝。 美貌怎么是没有用的东西呢?孙悦白突然想起安殊亭昨日不以为意的话。 看着坐在自己身侧,同样穿着廉价的深色长衫,款式相差无几,却如玉石瓦砾的两人,孙悦白鬼使神差的起身,从里屋收藏东西的箱子里翻出一小罐茶叶递给□□:“这罐福元昌圆茶,今日赠与君,望君课业举业顺遂,金榜题名。” 确实是小小的一罐子,只有拳头大小,但听到是福元昌元茶,安殊亭咋舌不已,一时间有些目不暇接。 □□却没有理会孙悦白所谓的礼物,面色发黑的看了一眼安殊亭,再也维持不住的脸上的体面,蓦然站起身:“你非要这样吗?”明明之前自己小意奉承,孙悦白已经表现出了意动,他以为两人多少有些心照不宣。 可此刻他又要划开距离,当做无事发生。 偏偏□□无可辩驳,因为他们确实无事发生。 只一想到自己忍辱吞声这么久,不嫌弃他一个身份低贱的老男人,这老贱人竟然见异思迁,让自己的一腔心血付诸东流,□□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耻辱。 孙悦白无动于衷,他甚至嘴角含着笑意,清润的声音里藏着只有□□才能到的冷漠,他淡淡的嗯了一声,将未开封的茶罐放在桌上:“买卖不成仁义在。” 听他提到买卖,□□面容扭曲,抑制不住的怒火喷发,死死的捏着拳头,仿佛下一刻就要朝着那张看似阴柔漂亮实则面目可憎的脸挥上去。 偏孙悦白哪怕是个戏子,也不是自己这个农家学子能惹得起的,□□很自己的清醒理智,身体微微颤抖的质问:“这些日子我又是看戏本子又是分析誊写,连与好友小聚都不参加了,功课也耽误了许多,难道我这么便宜吗?” 安殊亭静悄悄的坐在那里观察着事态的发展,像是一只吃不明白瓜的猹,面容看似沉着,实则心里持续迷惑,这对话怎么越来越奇怪,和人口买卖一样,他有些不高兴自己被排挤了。 第11章 但无疑两人是闹掰了,安殊亭理所当然的站孙悦白:“你凭什么觉得就干了这么点事儿就值这些,这可是富昌圆茶。”他气势凌然的拍了下桌子;“这一块虽然很小,但在城里买个小些的房子或者铺子绰绰有余了,我听着还觉得哥哥吃亏了呢。” 安殊亭不太清楚如今的物价,但也知道富昌圆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名茶,在现代也是天价拍卖品,他有幸喝过还是因为有一个出身百年传承家族,身价巨富的老师,桌上的罐子很小,可见在孙悦白这里也很难得,是很珍贵的东西了。 安殊亭突然间大发雄威,气氛凝滞了一瞬。 □□的重点落在了房子和铺子上,瞬间憋红了脸,看了眼孙悦白,见他沉吟不语,就知道自己丢了丑。 他看着是个文化人,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其实就是在乡下上了几年私塾,后来又读了中学,就算如今在报社上班,但那些工资依旧紧巴巴的,那些名贵的茶他只听过武夷山大红袍,雨前龙井这些,哪里听说过什么富昌圆茶。 □□顶着两人的视线,故作不经意的将茶罐子握在手心。 这样一个小小的东西就价值一个院子,□□心里酸溜溜的,原本的愤懑散去只剩下满心遗憾,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被这个老男人拿捏了,这样善窥人心的老狐狸,他原本的那些小心思又能达成吗? 而这个只有一副好样貌,比自己还蠢的愣头青,又能讨得了好? 他撇了一眼安殊亭,心里痛快多了,重新端起读书人的架子,拱了拱手离开,只是背影到底有些仓促狼狈。 第10章 1.10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看着格外沉默的孙悦白,安殊亭哥俩好的将凳子往孙悦白身边挪了一下。“哥哥,他脾气真大,没关系,我不这样,我会和哥哥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暂时来看安殊亭的策略是对的,起码孙悦白看起来很吃这一招,他也就是沾了年纪小,气质青涩纯挚的便宜,同样的话一个阳光俊朗的小帅哥和一个在生活中摸爬滚打的成年男人来说,效果截然不同。 “你说的对,”孙悦白似乎是笑了一下:“你今日看起来和昨日大不一样。” 此时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了许多,安殊亭笑眯眯的拽了拽身上有些大的衣服:“就是换了身衣服,而且之前一路奔波,休息好了自然瞧着精神些。” 原主身体底子不错,但这近一个月的逃荒之路,让他肉都掉了好多,原来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仿佛脱胎换骨般棱角分明,那身板儿,那张脸就算看着有些营养不良也是好看的,如今换了安殊亭过来,整个人清澈飞扬的气质更是大变样。 安殊亭见他心情不错,将药碗放在他面前,用手背试了试:“快喝药吧,快凉了。”见孙悦白不似昨日,拿起桌上的戏本子。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长空雁,雁儿飞,闻奴的声音落花荫,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词曲绚丽灵动,文字婉转间,在那个繁华漫天的季节,尊贵柔媚的贵妃酒后酣然,翩然婀娜的姿态跃然纸上。 孙悦白见他看得认真,斜靠在椅子上,满身慵懒,撑着胳膊,灼灼目光细细的在安殊亭脸上描摹,直到安殊亭抬头,他这才收回目光:“这本子戏怎么样?” “瑰丽的盛唐让人向往,只是可惜了这也是一场悲剧。”安殊亭看完就知道这讲的是唐皇与贵妃的故事,只是想到爱情背后是盛唐由盛转衰的悲戚结局,言语间不免唏嘘。 “那样独一无二的偏宠,轰轰烈烈的爱情不好吗?”他自然从□□那里了解到这本从南方流传过来的新曲是皇帝的爱情故事,着实吸引人,它能够获得众人喜爱追捧是有道理的,只是听着安殊亭的话似乎是不喜欢。 “爱情又不是生活的全部。”安殊亭心道恋爱脑果然不分年龄,打定了注意要告诫孙悦白,于是细心解释道:“这故事的背景是盛唐由盛转衰的见证时期,以贵妃的人生轨迹来看,前边生是九天阊阖开宫门,万国衣冠拜冕旒的雄浑壮阔,是金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的洒脱浪漫,而后半生则是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的荒唐破碎,是英雄一去豪华尽,惟有青山似洛中的山河破碎,令人惋惜也引人窥视。” 孙悦白怔忪,看着安殊亭眼底一闪而逝的怅然,落在书本上的手久久不动。 那样文辞优美的诗词他从未听过,可他依旧听懂了安殊亭的意思,听懂了寥寥数语背后的家国情怀,也是此刻安殊亭在他眼里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起来,孙悦白知道自己哪怕是认识几个字,可比起真正的读书人天堑之别,但从安殊亭这里他似乎也读懂了那个盛唐代时代人的追忆与渴盼。 那样背景下的爱情自然也带上了别样的色彩:“你给我讲讲这些……” 安殊亭莞尔,细细的讲述着属于千年前盛唐的故事。 等到小和尚送来饭菜,安殊亭才有些意犹未尽,倒也不是他喜欢讲史讲故事,而是当你诉说着过往的波澜壮阔,有一个人时而思索时而皱眉,时而又眉眼开怀认真倾听的模样,真的让人很有成就感,尤其是那个倾听者还是一个前辈一样令自己尊敬的人。 孙悦白也感觉久违的轻松:“所以你刻意接近我为什么?你想要什么?” 第12章 安殊亭一个劲儿猛咳,因为难受眼睛憋得有些红似有水光,他抬头看了孙悦白一眼,对方甚至面上带着笑意,可问出的话只让安殊亭觉得心虚,明明自己做坏事呀,他一边锤着胸口,一边思索着要怎么回答。 虽然对孙悦白有滤镜,可他仍旧记得这人在社会底层混了多年,且颇有成就,就不是一个轻易能糊弄住的人。 孙悦白见他眼珠子一转,估计嘴里也没有什么实话,只听安殊亭道:“我在这世界上的亲人除了一个印象模糊的哥哥,再没有其他人了,我一看你就觉得亲切,不如……” “不如你跟了我吧。”孙悦白突然捂住了安殊亭嘴,生怕他说出什么要认自己做爹,或者做叔的话,他不想要便宜后辈。“反正你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亲人,我还算有钱,脾气也不错。”孙悦白的指尖摁在安殊亭的唇角,眼角轻勾,言语暧昧。 见安殊亭震惊不已的瞪大眼睛,又恍若无人的靠回椅子上,目光漫不经心的落在自己的指尖;“你好好想想,我明日就要离开了。” 第11章 1.11 晨曦的微光,爬过高高的围墙,落在地面上,一辆马车静悄悄的停在寺院的西门。 “孙老板,咱们还不出发吗?怕是要赶不上去火车站了。”赶马车的伙计朝着车里询问。 孙悦白看似平静,虚望向外面时,眼底尽是冷凝的郁色。 昨日那般说未尝不是怀着想要拿捏安舒亭的意思,可对方不上当,便又要平添波折。 他倾身掀开帘子,透着窗朝寺院的方向看去,晨钟敲响,孙悦白抬眼深邃的眸子仿若旋涡。 安舒亭就是在这个时候踏着朝阳而来,明明身型狼狈,却让孙悦白心底阴云散开。 他勾了勾唇,放下车帘,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随即懒洋洋的撑着脑袋,坐在离车门更近的地方。 安殊亭气喘吁吁,生怕来不及,直到看见停在路边的马车,心下一松,掀开帘子就跳了上去,正好和坐在马车靠门处的孙悦白撞成一团。 察觉到腰上被扶了一把,安舒亭条件反射的躲开,待撑着车壁坐稳,这才面露尴尬:“不好意思,来晚了。” 孙悦白目光灼灼,安殊亭只觉得腰腹间被男人搭着手的位置似乎隐隐发烫。 看着安殊亭有些泛红的耳垂,孙悦白轻轻扬眉,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他适时的收回手,重新坐下来,带着三分宽慰道:“没关系,等再久都是值得的不是吗?” 安殊亭竟有些莫名的感动,却也觉得好话都让这个人说尽了。倘若没有昨日的事情,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要将孙悦白视作知己,偏偏他们二人都知道这平和背后隐藏的东西:“那我谢谢您。” 孙悦白听不出他这句话里的情绪,但想来应该是有几分愤愤不平,他也不在意。 只安殊亭被这人仿若蜘蛛丝般纠缠的视线看得率先避开了眼神。 短短的几日接触,安殊亭也发现了他的资助人这辈子似乎不是个什么三观特别正的人。但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他还是决定答应孙悦白,因为无论是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目前的最优选择。 孙悦白这辈子出身微寒,地狱开局,可仅凭着那股心劲儿,已经活得比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都好了,自己只需要帮助他撇开渣男,他完全可以靠自己过得潇洒快活。 安殊亭若有所思,看在孙悦白眼里就是旁若无人的发呆,让他产生了一种被忽视的不悦。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掏出手帕,微凉的右掌贴着安殊亭的耳侧,另一只手细细的帮安殊亭擦拭着额角的汗珠;“相信我,你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的。” 安殊亭一惊讶,条件反射的闪躲,却被按住,只能直视着眼前的男人。 这黏黏糊糊的动作,仿若清风扫落叶轻柔的语气,让他浑身别扭,但看着孙悦白含笑仿佛波澜不惊的眉眼,安殊亭强忍着躲开的冲动。“悦哥放心,我绝对物超所值。” 说话间,安殊亭从孙悦白手里接过手帕胡乱擦拭了几下,消瘦但并不单薄的脊背笔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态。 孙悦白看了眼空落落的手,对他表衷心的话不置可否,挑了挑眉,懒洋洋的靠回去:“唔……”大概是觉有些敷衍,他又说了句:”我等着看。”心里觉得这个年轻人又多了一个优点就是识时务。 随后敲了敲车壁,朝着马车外扬声道,“走吧!” 马车缓缓行动,孙悦白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轻轻的阖上了眼睛。 昨夜未眠的又何止是安舒亭,即便是孙悦白也心思百转,辗转反侧了大半夜。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到中年,他最近总是想到小时候和狗抢食,在冷雨中被人棍棒相加,被骂小杂种的时候。 他的前半生就像是车轮,只能一步一步向前挣扎,丝毫不敢停歇。如今想要的金钱依仗似乎都有了,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却也莫名的有了几分寂寞的感觉。 想找个人不是一时起意,就像昨日那个穷学生,孙悦白看中他长相不错,愿意花心思,且有对自己有所图,这样一个人虽然有很多不足,但这也是权衡利弊下最好的选择。 安殊亭的出现是意外也或许是恩赐。 他不是那些天真的年轻人,他的世界最可靠的就是利益。 安舒亭无疑是优秀的,他还未经过世俗的打磨,青涩简单,诚挚善良,有着容貌俊朗,却偏偏孤身一人落魄潦倒。 第13章 这是一只足够诱人且可以捕获到的猎物,而能否收获,只看猎人的手段,听着车内浅浅的呼吸声,孙悦白勾了勾唇角。 车内的寂静让安舒亭悄然松了口气,喉间干渴带来痒意。 他止不住以拳抵唇,极力压低咳嗽声。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孙悦白生怕将他吵醒,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看向孙悦白如水墨画般相宜又神韵十足的侧脸。 直至视线落在他脚上有些肥厚的灰色鞋子上,安殊亭有些出神,这鞋子和他这一身温雅沉静的暖白色明显不搭,应该是为了脚伤专门买的宽大。 昨夜他也从话痨小和尚嘴里他也打听出来初见孙悦白那日发生的事情,安殊亭只知道从前的时候戏子地位低下,却不曾想他如今这样声名斐然的时候,孙悦白竟也会遇见刁难。 生不逢时,安舒亭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这四个字。 明明有颜有钱,又有才华,在现代必定会是风靡一时受人尊敬的男神艺术家,在这里却只是别人眼中的下九流,时代的特性让他握在掌中的浮华彷如空中楼阁。 而安殊亭知道在原本的世界里,孙悦白今后的日子会更加艰难,因为两个月后孙悦白会在戏剧界传承数百年的梨园春赛事中失利。 届时他不仅名声一落千丈,在戏班子丧失了话语权,前半生的奋斗付之一炬,后面更是被师兄弟们背弃,被人使坏毒哑了嗓子,再也不能唱戏。 或许孙悦白最后走上绝路,渣男的事情只能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当汲汲营营追逐了半生的东西骤然坍塌,又有谁能保持初心呢。 安舒亭有着现代人事不关己的冷漠,但同时也有着对于亲近之人感同身受的豁达,此刻心中怜惜顿生。 他倾身扯过一旁的毯子搭在孙悦白身上。 耳边传来男人温润含笑的声音。“弟弟可真体贴。”他的脸几乎贴在安殊亭脸上,安殊亭只觉得呼吸颤动,下一刻这人脑袋偏了下,仿佛没有骨头一样趴在安殊亭肩头,微凉的指尖仿佛羽毛在脸侧轻轻扫过。 安殊亭猛地转头,孙悦白依旧神色温润,如皎皎明月,清润闲淡,不带狎昵。 他嘴唇微动,孙悦白却是已经拉开距离。 神态自然的躺在了他的膝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了眼睛。 安殊亭盯着他平静闲适的面容,半晌,仿佛妥协似的拉好毯子盖在孙悦白身上。 第12章 1.12 马车顺着山路绕过村庄,然后缓缓驶向主路。 哪个时代的火车站都是人声鼎沸,安殊亭跟在孙悦白身后越过拥挤的人群。总算挤上了位置,直到坐下上,安殊亭才有心思打量起来。 眼前独特的景象让安殊亭语气中不免有几分惊奇:“这个火车还挺好看的。” 车厢整体呈淡棕色调,白色窗纱随风舞动,平滑且富有情调的浅柏色桌椅,组合出和现代快节奏工业化风格完全不同的闲适宽松。 “确实不错。”只要花足够的钱,头等车厢自然不同,孙悦白也没有纠正安殊亭的意思,接过他身旁有些沉重的竹筐放在桌下的位置。 火车缓缓启动,安殊亭怀趴在窗口,看着窗外带着时代气息的红砖瓦墙,凝视着或穿着旗袍、马褂的人群,偶尔夹杂几个穿着西装的新派人士来去匆匆,心中难免生出物是人非的惆怅:“果然是不一样了。” 他的情绪实在好懂,孙悦白将安殊亭的脑袋按回来:“人总要向前看,奔着好日子去。” 说到这里,孙悦白顿了顿:“或许村子里的日子简单淳朴,让人留恋,可城市的繁华喧闹也是另外一种生活。” 安殊亭点头:“爷爷不在了,那个地方我也没什么留恋的,我就是觉得世事无常。”那个村子或许有好人,但他忘不了爷爷的死。 “日后总归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你,都是好日子。”孙悦白指尖顺着桌子的纹理轻轻划过,看着他神色认真的听自己说话,心里悄悄的唤了一声乖宝宝。 安殊亭听他说好日子,想到之后孙悦白将会遭遇的事情,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他挽起袖子,低头在竹筐中翻找,见孙悦白似乎对竹筐边露出的油纸见感兴趣,解释了一句:“是家里留下来的书。”说着他弯腰在竹筐里翻找了一阵儿,取出一个香包:“送给你。” 孙悦白接过,捏了捏,这似乎是寺庙里装着平安福常用的祈福香包,在寺庙里住着的时候他也随想随俗留了几个,这个似乎不太一样。 指尖淡淡的花香覆盖了一丝仿佛是草药的味道,孙悦白低头:“很好闻。”应该是香包之类的东西吧。 “这里面装了一些我在路上采的干花,还有药材,有清热醒神的功效,你最近不是情绪不太好。”安殊亭道。 孙悦白拿着福袋的手一顿,打量着安殊亭清澈坦然的眼睛,脸上笑意昭然若揭:“你观察的真仔细,我会一直带在身上的。” 他这样珍视的模样,安殊亭动了动,被对方含笑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你也帮我付香火钱了,这算是礼尚往来,你不嫌弃这个小礼物就好了。”他说话时眼睛不自觉的的落在孙悦白腰间的荷包上。 孙悦白看在眼里,解下腰间绣着花王牡丹的白色锦缎荷包,随手扔给安殊亭:“零花钱。” 安殊亭下意识的接住,随后颇有些哭笑不得:“我不是要钱的意思。” 第14章 孙悦白却神色自然的将红色福袋系在腰间:“拿着吧,你用得着”。 他态度浑不在意,安殊亭见旁边座位的人已经在朝着他们这边打量,将荷包收好。 柳轻梅从这两人一上车就注意到了,无他,单纯是旁边这两个男人样貌气质卓尔不凡,在来往的人群里实在突出。 此刻察觉到安舒亭的视线,便也含笑问道:“你们兄弟感情真好,你们是要去锦城吗?” 安舒亭没想到对方会和自己搭话,但很快回了个礼貌的笑:“应该是吧,我听兄长安排。”他前半句语气犹疑,后半句听话懂事,倒真像是跟着哥哥出来的好弟弟。 “我弟弟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他平时一点也不顾及兄姐的话,最爱的就是和我们对着干。”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似抱怨,却不掩亲昵,见安舒亭听的认真,不经意话音一转:“所以你们是锦城人吗?看你年纪是还在读书吗?” 这连番的发问,让安舒亭眉头微皱,还不等他回答,一道听不清情绪的声音陡然响起:“小姑娘,出门在外不要和陌生人轻易搭话,毕竟这个世道也不见得有多太平。 第13章 1.13 柳轻梅从这两人一上车就注意到了,无他,单纯是旁边这两个男人样貌气质格外不同,一人如春日暖阳,俊朗耀目,神采飞扬,一人如繁花锦簇,风流雅韵,自有风骨,在来往的人群里实在突出。 此刻,察觉到安舒亭朝她们这边看过来,便也含笑问道:“你们二人是兄弟吗?感情真好,这是坐车去锦城。” 安舒亭没想到对方会和自己搭话,但很快回了个礼貌的笑:“应该是吧,我听兄长安排。” 他这才想起来似乎自己还没有问过孙悦白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以至于他前半句语气犹疑,后半句听话顺从,倒真像是跟着哥哥出来的好弟弟。 见他连说话都这样绅士有礼,声音温厚润和,柳轻梅眼睛一亮:“对了我叫柳青眉,你叫什么名字,我弟弟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他平时一点也不听我的话,最爱的就是和我们对着干。” 她的话看似抱怨,却不掩亲昵,见安舒亭认真倾听,不经意话音一转:“所以你们是锦城人吗?看你年纪是还在读书吗?” 这连番的发问,让安舒亭眉头微皱,还不等他回答,一道听不清情绪的声音陡然响起:“小姑娘,出门在外不要和陌生人轻易搭话,这个世道可不见得有多太平。” 安殊亭转头就看见孙悦白似笑非笑的神色,眼底是毫不掩饰的不耐,他的一只胳膊搭在安殊亭肩头,动作温吞,行动间却带着强势。 柳轻眉面带窘色,她旁边坐着的另外一个年轻姑娘看不下去了:“我们本来也没有什么恶意,你怎么这么说话。” 安殊亭皱眉,视线扫向坐在柳轻梅身边的圆脸小姑娘,倒没觉得孙悦白说话有什么不合理的,就连在他那个世界每年都有被拐卖的儿童妇女,更何况是如今这个时代呢。 因为心底的那点情绪,说出口的话也带着几分冷淡:“我哥哥也是好意,出门在外多注意些没有坏处,那些人贩子最喜欢的不就是最喜欢朝着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下手。” 看到原本生气的姑娘气得憋红了脸,安殊亭觉得自己无聊,和一个路上遇见的陌生人争什么,于是便转身整理起他们的行李。 孙悦白淡淡挑眉,也不在意那个小姑娘气鼓鼓的瞪着他,看着安殊亭正认认真真的将刚才在站台买的小吃、茶水整齐摆放,心里忽然软了一瞬:“我还以为你也觉得我说话过分。” 他从来都不是温和的人,戏班子里的师弟师妹们有些也不是没有在背后嘀咕自己心眼小、刻薄。 他知道这幅脾性不够讨喜,但年轻的时候实在是忍够了,活了大半辈子如今也该随着自己的性子。 安殊亭收拾着东西脑子边琢磨着什么样的情人才是合格的,最好将孙悦白的底线养高,免得他以后再在垃圾堆里找男人。 闻言抬起头,故作深沉道:“我觉得你说的是实话,只不过有人说话委婉,有人说话直接而已。” 之前在科室干活的时候,从他老师身上学的不仅有医术,还有他宽和睿智,温雅体贴的说话做事方式。 不得不说有些东西需要阅历的积累。哪怕外表再像,安殊亭终究只学到了皮毛,骨子里还是那副直男的样子。 孙悦白这次是真的笑了,他有些畅快的抚着额头,眼睛里盛满细碎的星光,素白的指尖拈着竹签,将一个肉丸子喂到安殊亭嘴边:“嘴真甜,奖励你的。” 安殊亭眨了眨眼睛,一口吞掉肉丸子,口齿间的肉香让他眼睛瞬间发亮,想到要做一个好情人的目标,他立刻无师自通也拈了一颗喂给孙悦白:“你看起来有些瘦,应该多吃一些。” 孙悦白条件反射的后仰,看着婴儿拳头大小的肉丸子,想说自己不吃,可安殊亭的眼神实在殷切,他只能无视掉周围若隐若现看过来的目光,颇为狼狈的小咬了一口。 安殊亭眼角弯起,一侧的小酒窝若隐若现:“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吃。” 孙悦白掏出帕子捻了下唇角,下意识的咀嚼。 他对吃食素来不挑,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食物对于他来说更多的是活着的必需品,可今天看着安殊亭带着几分满足的神色,他竟也品尝出了几分美味。 第15章 安殊亭似乎感受到了孙悦白此刻的愉悦,心下受到了极大的鼓励,看到孙悦白嘴角粘了一点芝麻粒,抓住了他捏着手帕的手:“擦偏了,没擦干净。” 他一只手捧住了孙悦白的脸,用指腹轻轻的捻起那粒小小的芝麻:“喏,点在那里像颗美人痣。” 孙悦白察觉到安殊亭的靠近,呼吸不由得凝滞了一瞬,心脏似乎要蹦出来,放在腿间的手不自觉的抓紧。 安殊亭帮他擦完嘴角后原本想松开手,但不知怎么的,盯着孙悦白泛着水色的薄唇,失了神。 第14章 1.14 暖橘色的车厢里,阳光透过洁白的纱幔透进来,明艳的色彩笼罩着,黑与白、冷与暖的碰撞,就像是存在在记忆里的老照片,绮丽,隽永下掩盖了无限的神秘。 孙悦白无意识的后退,狭小的座位里他几乎被逼到角落。 直到后背贴上冷硬的车厢,整个人不由得一个机灵,原本嘈杂的车厢不知道为何此刻显得格外寂静,似乎只有两人略带急促的呼吸声。 孙悦白有些紧张的低唤了一声:“安殊亭……”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平日如珠玉击石般清透的声音,此刻单薄的颤抖。 安殊亭被这低弱的声音惊醒,对上他泛起一抹嫣红的眼尾,脑子轰的一声,嗫嚅道:“抱歉……” 孙悦白心中的茫然一闪而逝,在安殊亭躲闪的瞬间满心不虞,一把揪住他的衣衫前襟,抬手带起窗帘拢在两人头上。 下一刻,他的嘴唇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贴了上去。 感受到身旁人浑身僵硬,孙悦白深吸了一口气,刚才鬼迷心窍般的迷茫被游刃有余代替。 他抬手轻轻的摸索着安殊亭的侧脸,低声道:“有觉得不舒服吗” 安殊亭此刻不仅僵硬的橡根木头,还是一根仿佛燃烧殆尽的木头,浑身上下热血上涌,身体的本能竟然没有排斥,而是放任着孙悦白的接近:“悦哥……”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另一颗心脏正贴着自己的心脏跳动,鼻息间尽是孙悦白身上微凉的梨花香:“悦哥……”暗哑的声音里似乎是无知又好像在索求。 孙悦白眼底似有烈火肆意游动,抬手箍住安殊亭劲瘦有力的腰,动作间不小心将装水的竹筒打翻。 刺耳的竹筒掉落声,骤然打散了此刻的气氛。 孙悦白眸色暗沉,指尖力道略松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中越发强烈的渴望,轻笑一声,不轻不重的在安殊亭唇瓣咬了一口:“小色胚,现在可是在外面……” 倒打一耙后,慢条斯理的帮安殊亭整理了一下鬓角凌乱的碎发,放在他腰间的手朝外抵开两人的距离,掀开了盖在两人身上的白色纱帘。 安殊亭陡然回神,仿佛触电一般后退,略显狼狈的退回座位上,有些慌张的弯腰去捡掉落的竹筒。 一只白皙纤瘦的手率先捡了起来:“呐,给你。” 原本闭目养神的柳轻眉也被这小小的竹筒惊醒,哪怕刚刚闹过不愉快,可对着这样一张俊郎非凡的脸蛋,谁又能忍心苛责。 安舒亭接过:“谢谢!” 看到眼前青年泛着粉色的耳垂,柳轻梅的眼睛忍不住弯成了月牙状:“你哥哥管你管的真严。” 见孙悦白那双狭长有神的眼睛又在盯着她们看了,柳轻梅特意压低了声音。 那位兄长尽管没有这个青年容貌俊朗,但也是好看的。 就是身上有种距离感,让人觉得不可接近,且脾气也不怎么好。 尽管如此,心下莫名的悸动还是让她顶着头顶灼灼的视线,开口道:“我想邀请你参加我们的青年读书会,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话落,她有些紧张的望着安舒亭,生怕他拒绝。 安舒亭抬眼,拿着竹筒的手微顿,略带诧异的看着柳轻梅:“这个读书会的入会条件这样随意吗?” 柳轻梅以为安舒亭是在质疑读书会的含金量,尴尬的抿唇。 原本就是她的小心思,自然也就不必提读书会那些堪称苛刻的条件,更甚至她根本没来得及多想。 何况在锦城任何一个读书人听到她们读书会的邀请,必定会欣喜万分,安殊亭这样的反应反而让她始料不及。 眼下几双眼睛看着,柳轻梅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们读书会虽然并不算大,但里面有很多青年诗人作家,比如云鹤先生,怡凤女士,都是我们书会的成员,还有其他很多人都在报纸上发过诗词文章。” 柳轻梅侧身又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同伴:“他们也都或多或少的发过一些。” 孙悦白被忽视了半天,撑着下巴,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小姑娘的心思直白到一目了然,他看上的这个人如今也被别人看上了。 孙悦白低头看着即便半蹲着也依旧背影笔挺的安殊亭,凝神敛目,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的福袋。 半晌,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他斜靠在座位上,抬手拍了拍安舒亭的肩膀。 “都是年轻人,认识些新朋友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说话间他揉了一把安舒亭柔顺蓬松的发丝,动作亲昵熟稔。 小丫头片子挺聪明,知道用自己的优势打动别人,锦城的青年诗会,连他都听说过,但谁让安殊亭是从村里来的。 原主是没有听说过青年诗会,但安殊亭知道呀。 第16章 他本就觉得柳轻梅这个名字耳熟,现下确定了,这个年轻姑娘也是世界线里的重要人物。 她是苏梅后来的闺中密友,她的父亲是这个时代文坛有名的人物,创办了新日报,这样一份影响力极深的报纸,在这个时候无异于掌握了舆论的喉舌,也在后来将苏梅的名声推到了鼎盛。 报纸啊,安舒亭心中隐约有些想法。 他一把按住孙悦白戳着后背的指尖,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看不见的灰尘,伸出右手:“谢谢邀请,不过我是个粗人,不通笔墨,实在有些遗憾。” 饶是柳轻梅再鼓足勇气,此刻也有些难堪。 这一次她利索的起身,庆幸车厢凌乱嘈杂,或许她的同伴没有听到自己被连番拒绝的尴尬场面。 第15章 1.15 去往孙悦白家里的最后一程是人力黄包车。 行走在百年前的城镇上,那种只在电视剧和景点里看过的交通工具,还有一路上极具时代特色的房屋建筑,让他新奇又兴奋。 最终他们在一个盛开了满墙蔷薇花的院子前停了下来,此时天空已经染上了深色,唯有那几树蔷薇在灰色的青砖瓦墙前开的热烈。 孙悦白摸出钥匙开门,偏头看了安殊亭一眼,想了想从门口的花盆里摸出来一把钥匙递给安殊亭:“这是家里的钥匙,你以后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上。” “给我的?”安殊亭接过,看着孙悦白月光下格外缱绻温和的眼睛,动看似不经意,实则十分小心的将钥匙装进口袋里,拍了拍。 孙悦白:“当然是给你的。” 他攒够钱后第一时间就买下了这个院子,这里被他定义为家,所以这里除了他自己从未有外人来过。刚刚也不知道怎么的,心念一动就将钥匙给了安殊亭。 但安殊亭珍视的举动令孙悦白心下的两分犹豫也消散殆尽:“家里不大,除了我住的地方,还有一间是我放置行头的屋子,等会儿收拾收拾,你今晚先凑活,行吗?” “或者你今晚先跟我住也行。”他推开房间,从桌上摸出火柴,点上蜡烛,然后套上暖黄色的灯笼,仿佛不经意对安殊亭提供了另外一个选择。 经过白天的意外,孙悦白在他这里就是个很会缠人的蜘蛛精,安殊亭哪里敢和他共处一室,连忙摆手:“我就住另外的房间就行。” 孙悦白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随你吧,我去厨房简单做点吃的。” 安舒亭松了一口气,跟在孙悦白身后,看他在厨房翻找半天,才找出两颗鸡蛋。 孙悦白明白今晚是做不了什么饭了,本来他一个人就很少用到厨房,只是偶尔做早上一餐,当下只能冲着安舒亭无奈摊手:“我去街上买点吃的。” 安舒亭看了一眼窗外隐在云后的月色,指了指橱柜角落放着的一大篮子挂面:“别去了,这么晚了,吃面条吧?” 语罢不等孙悦白拒绝,自己拎着一篮子干面条,净了手,收拾起来。 他干起活来利索又认真,倒让揣手站在一边的孙悦白显得无所适从起来,没等他上手帮忙,又被安舒亭指使着去院子里摘菜。 片刻后,外人面前风光无限的孙悦白坐在低矮的凳子上烧火。 温热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灶下的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他看似认真,眼睛却时不时的落在安殊亭身上。 安舒亭低头切菜的动作有条不紊,眉眼认真,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气息。 孙悦白突然明悟,看来并不是做饭繁琐且毫无意义,而是自己一个人做饭没什么意思。 ,孙悦白烧火动作娴熟,只是一双长腿曲着,凭白多了些听话又憋屈的感觉,安舒亭摸着自己的良心给了他一颗小西红柿,见他接过小口咬着,笑眯眯道:“悦哥这会儿看起来和在外面大不一样。”接地气的有些过分。 他这些时日可是见惯了孙悦白对人轻傲挑剔,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这会儿竟然老老实实蹲在哪里给他烧火,搁谁敢相信呢。 小西红柿的酸甜在唇齿间散开,孙悦白在果子尖尖吸了一口,糯糯的,却怎么也比不上小时候偷偷在别人家门口摘的那颗甜:“没什么不一样的,家里是家里,外面是外面。”语罢抬眼看了安舒亭一眼:“说了不会亏待你,以后每月发100块零花钱。” 安舒亭的随口一问,孙悦白却想的多,他当初买这座院子的时候才将将有了点小名气,钱一攒够就买下了,对于如今的他来说,这座院子不值得一提,但看着确实不像一个小有家财的人应该住的地方。 “100块。”这购买力相当于现代的20万,他们这才认识几天。 安舒亭咂舌不已,此刻他信心膨胀,觉得自己只要用用心,哄着孙悦白掏出更多的钱也不是不可能。 上辈子的孙悦白不就是被渣男哄着又是出钱又是搭人情,最后渣男名利双收,他一无所有,果真是顶级恋爱脑。 安舒亭连放下手里的锅铲,语重心长道:“悦哥,虽然你有钱,但也不能这么大方,你这样会将别人的胃口养大,最后养出白眼狼。” 孙悦白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眉梢轻挑,抖了抖衣摆在安舒亭身边站定:“我觉得你说的对,那晚上去我屋睡。” 他的钱怎么会白花,他是馋安舒亭年轻健壮的身子。 有些人长了一张聪明相,实际上清澈又愚蠢,还担心他人财两空呢。 第17章 安殊亭被孙悦白的直白尴尬住了,看着孙悦白明显意动且带着蛊惑的眼神,不动神色的转移话题:“吃饭吧!”他利索的捞起面条,又抽了两双筷子,专心的搭配调味:“去外面吃饭吧,厨房有些热。” 孙悦白盯着他通红的耳尖儿,轻笑出声,就这点胆子还想着教导自己人生道理呢。 见安舒亭听到动静跑的更快了,他这才慢悠悠的端着油灯跟在身后。 第16章 1.16 两人就这么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安殊亭这会儿一句话都不敢搭,抱着碗哧溜哧溜的闷头苦吃。 直到收拾完厨房,一起去整理另外一间闲置的屋子时,安舒亭都沉默的像个哑巴。 翌日,台下满堂宾客,台上灯火阑珊。 安舒亭一改昨日的鹌鹑样儿,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翘着二郎腿,手掌有节奏的打着节拍,姿态慵懒闲适。 孙悦白一早就过来戏班子了。 他自己在家里惦记着孙悦白的事情,索性也跑了过来,原本只是了解下情况,这会儿坐着坐着竟也得了些许乐趣。 前边的两场戏很有趣味,如今只等孙悦白上场,这是今晚的重头戏。 只听得太上锣鼓喧嚣,安舒亭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把玩着手上的扇子,如在场的所有人一样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 “细思往事心犹恨,生把鸳鸯两下分,终朝如醉还如恨病,苦依薰笼坐到明。” 浓稠幽怨字字衷情,人未到,曲先至,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倘若不是提前知道场次,他竟然完全听不出孙悦白原本的声音,只从身型上隐隐能找几分影子,吴侬软语,如同钩子一般在人心尖上撩拨。 “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到如今”,那穿着海棠红的美人儿水袖舞动,身影如云似雾,清渺悠然。 安舒亭随意挥动的扇子不知何时落在腿上。 上茶的小童看到他眼睛都直了的模样,知道这是又一个被孙师兄迷惑的二傻子,长得怪俊的就是眼瞎,他翻了个白眼,接着去给下一个傻子添水。 安舒亭浑然不知自己被鄙视了,直到掌声雷动,曲终人退场,才有些怅然若失的收回目光。 “你也是孙老板的戏迷,怎么样,孙老板的戏绝了是吧?”扇子敲击声在桌子上响起。 安殊亭转头,座位另一边带着眼镜梳着三七分头的中年人眼含兴奋。 “不负盛名。”安殊亭说话间下意识的瞥向台上。 孙悦白撩着水袖,风姿绰约的站在台上,台下的戏迷热情的往戏台上扔着首饰金银打赏。 中年人见他心不在焉,顺着安殊亭诧异的视线看去,瞬间了然:“美人如花,奢靡妍极,非常人不可供养。”当年不知道有多少苍蝇围过去,可惜美人带刺。 见安舒亭没反应他自顾自的感慨道:“当年我也为了自己喜欢的角儿一掷千金,好不风流,可惜如今家有胭脂虎,只能偶尔来看看了。” 他摘下眼镜,细细的擦拭,戴好:“你眼光好,比那些喜欢歌舞厅的肤浅小子好多了,不过看看得了,孙老板出了名的不解风情。”中年人看他出神的模样,好心提点。 安殊亭原本不想搭理他,可他的话实在刺耳,抬眸,淡淡的瞥了这人一眼:“人家戏好,又有钱看着哪里需要别人供养,而且背后揣测别人的私事不是好习惯。”他不喜欢被人提起孙悦白总是将他与那些风月之事联系在一起。 看中年人摸了荷包半天扣扣搜搜的模样,安舒亭刺了他一句:“再怎么总比藏了私房钱偷偷摸摸来听戏的人强。” 男人扶了扶眼睛,被戳了面子,也不生气:“年轻人,见识少。等你娶了媳妇儿过日子,以后想起来就会觉得今天的自己多可笑。”他当年也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同样鄙视过那些耙耳朵,如今还不是要靠私房钱出来浪。 他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安殊亭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十分富足,孙悦白一早上就兑现了昨晚的承诺给了零花钱。 意识到自己莫名的想法,安舒亭心下懊恼,此时台上孙悦白已经退了场,安殊亭想了想起身向外面走去。 等他抱着还带着露珠娇艳欲滴的山茶花到后台时,孙悦白正在卸妆。 满头珠翠被一一卸下,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孙悦白准备整理花钿的手顿了顿,浓艳的装扮掩藏了他脸上隐约的不耐。 若无其事的将桌前的首饰全部装回匣子里,转头,是一身白色长衫越发疏淡俊朗的安殊亭。 孙悦白顿时勾了勾唇,他放下手里的钗环,接过安舒亭递过来的花束,放在鼻尖轻嗅:“花很漂亮。” 早些年旁人都是送钱送贵重的东西,这几年随着自己的话语权大些,孙悦白订了规矩不再收私下送的东西,也算变相的避免了去应付某些心思恶心的人。 今日这束美丽带着馥郁芬芳的鲜花格外不同,令人心情愉悦,孙悦白眼尾扬起的弧度略带骄矜:“怎么这会儿跑过来了。” 安殊亭摸了摸鼻子,没解释自己突然年少轻狂,看戏迷打赏忍不住跟随了一次潮流。 他斜靠着梳妆台,神色懒散:“就是突然想过来看看,没想到听戏还挺有意思的,孙老板的戏尤其精彩。” 孙悦白笑了笑,他指尖拂过最娇艳的一朵,抽出,带着郁郁花香的花瓣抵在唇间:“所以你现在也成了我的戏迷吗?”。 第18章 安殊亭听他问话,目光不自觉掠过孙悦白唇瓣,约莫是还带着口脂,花与唇厮磨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哪个更娇艳。 直到传来低哑的笑声,安舒亭蓦然回神,捂上了自己眼睛。 孙悦白点了点唇瓣,眼中笑意愈盛,将花放下,站起身:“脸皮这么薄”。 他将安殊亭按在自己的凳子上,身体前倾,双手压着安舒亭的肩膀,下巴贴他肩头。 镜子里两人亲密的偎依交叠在一起。 灯火映照下,安殊亭萧萧肃肃,俊朗疏阔的面容多了些许端方,眼神清明疏淡,仿佛高不可攀。 孙悦白心知他并不是这样严肃性格的人,只是这张脸实在能骗人,端详了半晌,白皙的指尖从半开的胭脂盒里挑出几抹胭脂,贴着安殊亭的唇瓣。 “悦哥”安殊亭不自在的动了动,想要说话,微凉的指尖在唇上摩挲,将那抹艳红铺开。 细腻润泽的白玉染上了糜烂的颜色,孙悦白终于满意:“这样看起来才像是我家的。” 两人举动暧昧,孙悦白并没有刻意遮掩,周围已经有人在看着他们了,只是顾忌着孙悦白不好说话,没有一个人敢上来问。 但这小小的一会儿,戏班子里就已经传遍了,孙师兄老树开花带了年纪小的情郎。 第17章 1.17 穿梭在宾客间添茶倒水的小木头第一时间听到了这个流言,他原本是不相信的。 孙师兄是谁呀,是他们这里鼎鼎有名的角儿。 照着其他师兄师姐的说法,那是眼睛长在天上,从不低头看人的人物。 可他现在在干嘛? 小木头瞪着眼睛,看着孙师兄眉眼含笑的帮那个好看的年轻男人剥橘子,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老铁树真的开花了。 孙悦白只抬眸一眼,那小孩儿立刻收回偷偷打量的目光,一溜烟儿就跑了。 安殊亭扬了扬眉,单手撑着下巴:“没想到你这么有威严。” 这个戏班子里的好多人似乎都挺敬重孙悦白,只是这种敬重看似尊崇其实内里始终隔着一层。 想起上辈子他落势之后,昔日一同长大的师兄弟姐妹们全是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安殊亭好奇道:“你们与师兄弟之间看起来关系生疏。” 孙悦白抿了一口茶,淡淡的涩香在口腔散开:“不过是住在一个屋檐下,平日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哪里来的深情厚谊。” 他双手捧着茶杯,指尖下传来灼人的温度。 孙悦白认真的思考了一番:“有些人注定天性不合,而恰好这个戏班子里和我不合的人有些多。” “倘若注定相合,哪怕时间短也怎能看怎么好。” 孙悦白眼神带着毫不遮掩的欣赏,安殊亭心脏莫名滚烫,他张口正要说什么,二楼的拐角一阵喧闹。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身着绿色绣裙的妇人,背影仓皇,行走进似有血滴蜿蜒在楼梯上。 很快就有背着药箱的几位大夫跟着一个小丫头匆匆忙忙上楼进了更加密闭的厢房。 刚刚的那几个还没有出来,安舒亭看见又有新的大夫过来,眉头紧皱:“我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原本狭小的走廊多了许多人,孙悦白的师兄和李班主在门前抱着拳头转圈圈,看见孙悦白也没心思说话。 安殊亭上前对着守在门口的小厮道,“我也是个大夫,刚才在下面看到仿佛出了意外,上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小厮打量了安殊亭一眼,他虽然看着年轻,但神色沉肃,举止沉稳,便也不曾拦人。 安殊亭一进门,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软榻上郭夫人脸色苍报,鲜血染红了她身下毛茸茸的白色毯子,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一个老大夫捏着银针,几针下去,血慢慢止住,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摸着女人的手腕。 “夫人到底年纪大了就算底子好,也要小心翼翼的保胎,稍有不慎就可能出事儿。 “今天这样致命的撞击,可惜了,先用堕胎药将胎儿落了,才能彻底止血,之后好好调养调养。”他神色惋惜,实际上这次的意外对母体也会产生极大的危害。。 他身旁鬓边微白,满身威严的郭老爷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身形晃动,还是身边的人扶了一把。 郭夫人只听到落胎药,原本苍白如纸的脸彷若透明:“我的孩子,怎么会没了,他早上还好好的在我肚子里动手动脚,他还活着,我不喝什么落胎药” 她咬着嘴唇,眼睛死死的盯着丈夫,无视肚子上锥心的疼痛,竟然半撑起身体,神态近似癫狂握着丈夫的手,但虚弱的身体让她很快倒下。 “岚岚,别这样,你好好的就行了,咱们还有文韬。”男人霎时间红了眼眶,紧紧地搂住怀里的夫人。 “我只想要我自己的孩子,救救我们的孩子好不好,他没事,我能感觉到,都怪我,我今日不该出来的。”郭夫人哭的声音嘶哑,挣扎间身下又是血流不止。这会儿看着情况越发危险。 郭老爷面色深沉:“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治好我夫人” 此次这一屋子里医术最好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郭老爷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安殊亭走上前:“我看看。” 其他人这才注意到这个面生的年轻人。 安殊亭站在老大夫身前等着他让位子,老大夫抿唇,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地起身。 第19章 银针一下又一下,那双手又稳又快。 足足半个时辰,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血止住了。” 安殊亭这一手震住了屋子里所有人,郭老爷摒着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我夫人怎么样?” 安舒亭看他一副紧张的模样,没有说话,手看似搭上了女人的脉搏,实则顺着皮肤接触将气团聚集在子宫的部位,慢慢的铺散开。 第18章 1.18 两团血肉,一大一小,他慢慢的探过去,大的已经是单纯的血肉,小的似乎动了一下,安舒亭小心翼翼的用气团包裹着他,蕴含着生命力的气让那个小小的胚胎又动了一下,活泼又顽强。 他是不幸的,才六个月,或许气息微弱,被大夫忽略,差点被一碗落胎药真正的结束生命。 可他也是幸运的,因为他遇到了有奇异金手指的安殊亭。 安舒亭睁开眼睛,看向郭老爷时眼中闪过喜悦:“是双胎,一个没有气息,另外还活着。” “真的吗?太好了。”郭老爷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才仿佛听清楚安舒亭的话。 “这不可能。” 屋里其他大夫一阵哗然,他们显然都不相信,岚夫人他们刚刚都诊断过,若是双胎,不可能发现不了。 郭老爷此时听不见任何质疑,强硬了半辈的男人子双手握着安殊亭的手,对着他红了眼眶:“请务必保住我的孩儿。” 安殊亭:“只能用工具将死胎取出,由我看顾应该不会伤害到另外一个,但这样大人势必会受些罪。” 他一开口就要用工具取出这种损人的法子,为了取信于郭老爷信口开河还有另外一个胎儿,老大夫哪里看的过眼,面带怒色道:“太胡闹了,老夫不同意,郭老爷,不可能有另外一个胎儿。” “对,不说我们几个人医术如何,就算一人有误,两人未看出,不可能所有人都诊不出双胎的迹象。”屋里这几位大夫这会儿看着安殊亭就像看着一个十恶不赦的骗子。 “这……”郭老爷看着神色严肃的几位名医,又看向面安殊亭。 “郭老爷,您自己想好是否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孩子让您夫人遭大罪,若是不用药物,强行取出,是要用工具弄碎,再夹出来,那种痛楚对于夫人来说是要遭大罪的。” 余翘是这里面唯一的女大夫,她是老大夫的孙女,平日里多处理些妇人的疾病,生产自然是擅长的。 安舒亭瞥了她一眼,对着郭老爷道:“你尽快做决定吧。” 那副冷漠的姿态,看的众人心中更为不满。 安舒亭不以为意,走到放着盆子的桌旁,仔细净手,也算留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上辈子的老师就是行业顶尖,是个热忱有理想的人,但一场医闹伤害了他的健康,也葬送了他的职业生涯,他至今记得老师笑着安慰他们,只是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悲伤与遗憾。 那时候他就明白一个道理,医生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职业,尽到自己的责任,收敛多管闲事的善心,就像今天他将病情摆出来,信与不信全看病人的选择。 郭老爷只听余翘的话,脑海里都能想象出那副残忍的画面,可他们的儿子或许还等着救命呢,那是他们夫妻盼了几十年的孩子。 所以他宁愿相信这个年纪轻轻的大夫天赋异禀,可以诊出其他人看不出的症状,看着哪怕昏睡中都满脸愁苦的妻子,咬咬牙,对安舒亭道:“只是会格外疼痛,对身体不会产生更加严重的伤害,对吗?” 安舒亭诧异他这般果断,但也点了点头。 两人三言两语竟是下了决定。 “郭老爷……”余翘为还在昏睡的女人不值,为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的孩子,就要让她遭这样的罪。 余老大夫冲她摇了摇头。 等在外面的众人看着从屋子里端出来一盆盆的血水。 郭老爷心中有些后悔不该拿夫人的身体赌,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牙关紧咬,眼睛死死的盯着紧闭的房门。 “您放心,令夫人吉人天相,会没事的。”李班主半佝偻着身子站在郭老爷旁边,抬手不停的用袖子擦汗,他的衣袖已经被汗水浸成了深色。 戏班子的客人这会儿早就散了,但堂中依旧灯火通明,所有人都不敢睡,静静在底下等着,心里祈求着郭家夫人吉人天相。 郭家在青山城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不仅因为他家巨富,还因为郭家夫人的娘家是土匪出身,如今说是洗白了,但她家那人数过分多的镖局,让其他人家也敬让三分。 她今日在李家班子不慎摔倒,撞掉了求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这会儿是人家顾不上,等反应过来,万一牵连一二,以后他们戏班子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那些富贵人家哪个是讲道理的。 孙悦白同样静静地等在门外,身后扶着栏杆的手攥的死死的。 他其实很不理解这些理想主义的人,安舒亭为什么能在在场所有大夫都持反对态度的时候,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判断和抉择。 若是真的救了郭老爷的儿子,他必然会得道重谢,可倘若他所言非真,那后果他想过吗?郭老爷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若是他自己绝不会做这样的买卖,收益和风险差距太大。可他又觉得理所当然,这才是安舒亭,一个时常在傻乎乎和聪明之间来回切换的人。 第20章 就在孙悦白皱着眉,将自己认识的能说情的人都理了一遍 门再次打开。 接生的大娘捧出来一个深色的包裹,避着人让郭老爷看了一眼。 郭老爷一个踉跄,强撑着摆了摆手,红着眼眶不敢再看第二眼。 第19章 1.19 “父亲,母亲没事吧?”。 就在孙悦白等人焦急等待的时候,楼下一步三台阶匆匆上来一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他接替扶着郭老爷,看向房间里的视线满是忧心。 郭老爷摇了摇头,“没事。” 看着一脸焦急的儿子,眼中闪过复杂,随后叹气拍了拍儿子的手。 郭文韬心疼父母,正要安慰,紧闭的房门再次打开。 安舒亭边拿白色的绢帕擦手,瞬间就别人团团围住。 “没事了,好好养着,注意观察,孩子目前看着也还行,这个孩子命大。”安舒亭道。 郭老爷这次真的是虎目含泪,又心疼又后怕,却也十分庆幸,他郑重的朝着安舒亭拱了拱手:“我家夫人和孩儿日后还劳烦您多看顾,若是夫人平安产子,必有重谢。” 他庆幸自己没有小看人的心思,此刻抱着交好的人心思,只是惦念夫人,便也转身进了屋。 等郭老爷进了屋,那群原本看着十分稳重矜持的大夫仿佛炸了锅:“小友,岚夫人可是当真还有一个孩儿。”他们原来根本不相信,可现在似乎不得不信,因为刚为安舒亭打下手的余翘转了口风,此时看着安舒亭的眼光崇拜又惊奇。 安殊亭随意解答了几句,看到几人身后的孙悦白眼睛一亮:“我哥等我很久了,下次再聊。” 说完不等那些人反应穿过众人拽着孙悦白就走。 等转过楼梯,看不见那些眼神狂热的大夫,安舒亭大松一口气。 孙悦白笑出了声,掏出蓝色的手帕擦着他鬓角的汗:“你挺厉害,那几个人算是锦城医术最好的的大夫,听说他们都诊断不准确,只有你诊出了双胎,救了孩子一命。” “也没那么厉害,是那位夫人运气好。”安殊亭心里暗爽,面上依旧谦虚稳重,捏着拿过孙悦白的手帕,胡乱抹了一下。 第20章 1.20 晨曦的微光照进窗户,落在安殊亭白皙英挺的侧脸上,阳光热烈的有些刺眼,他用手遮下,翻身,侧躺在床上,头脑发蒙的看着窗外的树影斑驳。 半晌,安殊亭爬起来,掀开窗户,探出身体,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是晨露与花香的清新婉约。 孙悦白穿着一身灰色绸衣,正在院子里练晨功。 见安舒亭懒洋洋的趴在窗户上,目不转睛的模样,停下动作朝他走来:“我这么好看吗?” 安殊亭笑了一下,递出手帕:“戏曲这种艺术,我好像从昨日才领悟到他的魅力。” 这样答非所问的回答,孙悦白勾了勾唇:“或许你愿意更加深入的接触了解他。”。 显然他对自己的优势很清楚,也定笃定安殊亭被自己的美色蛊惑。 对上他含情脉脉的凤眼,安殊亭喉咙发痒。 他正要避开,孙悦白却一把勾住了安殊亭的脖子。 一个绵长,带着薄荷香的吻。 安殊亭心跳如鼓,比起之前浑身僵硬不知所措,这次他有了果然如此的想法,甚至潜意识里无师自通的回味起来。 还不待他细想,孙悦白已经主动结束了这次缠绵悱恻的亲近。 他拉开距离看着安殊亭一副陷入而不自知的模样,满意的勾了勾唇,微凉的指尖在他耳后摩挲:“今日不是还要去给郭夫人看诊,快收拾吧,正事要紧。” 安殊亭有些发热的头脑仿佛被一盆凉水浇灌而下:“我这就收拾。” 等两人吃过早饭,孙悦白不放心安殊亭,陪他一起前往郭家。 几层台阶上朱红色的大门,威武神圣的石狮子矗立两旁,这条街宽敞干净,周围尽是深宅大院,只从外面就能看出几分富贵权势。 守门的下人显然被交代过,看见安殊亭,热情的跑出来,迎上前道:“安大夫,您可算来了。” 安殊亭点了点头,神色疏淡严肃:“我今日来给府上夫人复诊。” 这还有两幅面孔呢,孙悦白轻笑,被安殊亭淡淡的一扫,忙轻咳了一声。 “你快请,我家老爷昨日回来就吩咐了,让我在门口守着,切不可怠慢了您,您可是神医”他夸张的赞叹声谄媚却不令人厌烦。 等到了内院,孙悦白被留在偏厅喝茶,安殊亭则被迎进去看诊。 岚夫人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人已经清醒,郭老爷坐在床边轻声细语的说着话。 安殊亭指尖搭上她的脉,看着眼前神色紧张的中年妇人道:“虽然夫人底子好,但此次意外到底是颇伤身体,需精心养着。” “孩子也没有大碍,自今日起可一点差错也出不得了。”安舒亭话音刚落,岚夫人眼里瞬间噙满泪水。 她双手紧紧的攥着身上的被子:“多谢您,劳您帮我保胎,我再不出去凑热闹了。” 恐怕她这辈子也不会去看戏了 ,哪怕她再喜欢看戏,可失去了一个孩子的代价足以让她悔恨终生,也幸好碰见医术高明的大夫帮自己保住了另外一个藏得严实的小调皮,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挺过来。 “倒也不必过度谨慎,先卧床一个月,之后该走动还是要走动,这些对孩子有好处,我再给夫人开些药膳,贵府上每日着人去取。”安老爷子叮嘱道。 第21章 听他说药膳,岚夫人心里更加安定,有名的大夫都是几代传承,虽说有些压箱底的好东西,但药膳方子很少见,这足以说明这位年轻的安大夫底蕴深厚。 岚夫人早就对安舒亭深信不疑,闻言摸了摸肚子,“我这孩儿是个有运气的。” 安舒亭笑了笑,眼里有着不为人知的骄傲,他家里祖上可是当过御医,自然也传承了百年,总有压箱底的好东西,那些东西差点就被苏家那群人骗走了。 一个有些青涩学生模样的青年进了屋子,关切的:“母亲,你怎么样了?”。 岚夫人隔着被子摸了摸肚子,苍白的脸上带了淡淡笑意:“大夫说,养养就好了,文韬你好好上课就是,这会回来平白耽误时间。” 她语气温和,姿态从容,但安殊亭有些怪异的看了一眼,这分明和孙悦白对别人一样,仿佛挂了一层面具。 “我把文佳宁借了过来,她可是闻香楼的小当家,母亲不是最近胃口不好,她家厨子湘菜做得极好。”郭文韬献宝的说了句。 安殊亭下意识的抬头,看着眼前小心翼翼讨好母亲的青年,闻香楼,郭家,文佳宁,郭文韬。 下一刻,他垂下眼眸。 还真是巧,竟然是苏梅的舔狗。 上辈子孙悦白被赶出戏班子这人也是推手之一。 那时候孙悦白梨园春赛事失利,在戏班子里的权威不如以往,但他一步步走来又不是软柿子,偏这个富家少爷仗着有权有势,报纸、流言、刷票,一连套的手段层出不穷,对孙悦白极尽羞辱抹黑,光明正大的给沈重站台。 即便孙悦白后来彻底失去了那副令人惊艳的好嗓子被赶出戏班,他也将赶尽杀绝这件事做得淋漓尽致,那时候孙悦白甚至找不到一份糊口的工作。 做到这份上别人该以为孙悦白是他的杀父仇人了吧,但真实的原因实在荒谬可笑,不过是因为苏梅厌恶孙悦白。 外人眼里的郭文韬爱恨分明有着热血青年的棱角,他为了爱情年少轻狂,却毁了孙悦白的半生的努力。 岚夫人看着眼前细心孝顺的儿子,心中涌起愧疚:“文韬孝顺,母亲谢谢你。” 郭文韬见岚夫人状态还不错,又叮嘱了安舒亭几句,随即出了门打算亲自去厨房盯着。 安舒亭此时已经收好药箱,笑容温雅:“岚夫人好福气,肚子里怀了小公子,大公子又处事不凡,天之骄子,日后大儿执掌家业,小儿膝下承欢,岂不是人生无憾。” 岚夫人听到肚子里是个儿子心下喜悦,她们家偌大的家业总不必传到外人手里,可她的宝贝儿子还这么小,和文韬差了近二十岁,她抿了抿唇,掩下神色:“日后的事情哪里说的准,孩子健康平安就是好事了。” 第21章 1.21 郭文韬这边出了门,脸上一点没有刚刚在屋里的轻松愉悦,谁能想到他的母亲已经四十多了,竟然还能老蚌怀珠,没有人知道当他接到母亲意外流产时那种担忧又隐藏着松了一口气的心情。 可那个孩子当真命大,郭文韬不至于仇视一个未出生的奶娃娃,但心里难免复杂。 等在自己家里看到孙悦白时,他心中的郁气瞬间到达了顶峰:“你可真是阴魂不散,你们这种人,偏偏喜欢盯着别人家吗?” 孙悦白此刻正无聊的盯着院子里仿如华盖亭廊的葡萄架,心里琢磨着给自家也种上一些,等到秋日,安舒亭必然喜欢。 突然听见一阵恶言恶语,孙悦白原本的好心情消失殆尽,霎时间沉了脸。 “我认识你吗?” 郭文韬嗤笑一声:“你费尽心思勾引文佳旭,他为了你闹得妻离子散,偏偏不想着夹尾巴做人,还跑到我家里来。” 他好友文佳宁的哥哥文佳旭是闻香楼的少东家,偏为了这么个戏子冷落妻儿,整日喝酒浑浑噩噩,否则也不会让家里的姑娘出来抛头露面,撑起家业。 那是他的好友,从前他拦着,今天既然碰上了,郭文韬打定主意一定要给这个戏子一个教训。 他上前一步,拳头高高扬起,仿佛这样就能打碎一切碍眼的东西。 孙悦白干脆利索的后退两步,冷脸用胳膊挡了一下。 安舒亭一出来就看见郭文韬在欺负孙悦白,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气势汹汹的冲了过去,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前一只胳膊箍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上了他的嘴。 郭文韬被身后偷袭的一脚踹的发懵,这人还是刚刚在母亲房里见到的那个年轻大夫,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敢对他动手,他拼命的张大嘴,想要喊人,偏生嘴巴被死死的捂住。 安舒亭自然不会给他求救的机会,看着神色愤怒癫狂仿如疯狗的郭文韬,抬手卸了他的下巴。 孙悦白看着他一套行云流的动作,霎时间如夏日饮冰,畅快不已,却也记得这人是郭家的大少爷,而这里还是人家的地盘:“安安,别冲动。”。 安舒亭充耳不闻,给了郭文韬一脚:“悦哥帮我看着人,我帮他松松筋骨,省得好好的人不当就想当狗。”说着也不等孙悦白回应,拖着人钻进了郁郁葱葱的葡萄架后。 这是孙悦白第一次被人无条件的维护,他到底没有再说阻止的话 ,神色复杂的靠在石柱上。 身旁葡萄架上的叶子簌簌发抖,时不时传来一阵闷哼,还有骨肉相撞的声音,好半晌,才终于归于平静。 第22章 安舒亭挽着袖子走出来:“咱们回吧。” 孙悦白站直了身体,下意识看向墙角,却被安舒亭挡住了视线。 他拉着孙悦白的胳膊就往门口的地方走:“赶紧走,要是被人发现了多不好。” 孙悦白就这么被拽着往前走,他不知道男友力这个词,此刻只觉得安舒亭的形象格外高大,让人无比安心。 安殊亭撒了一通火,才不管身后郭家会不会兵荒马乱,这会儿心情极好的咬着糖葫芦:“悦哥,你身手不太行,回头我再教你几招。” 孙悦白也想到安殊亭刚刚卸任下巴的干脆利索:“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和他起冲突吗?” 安殊亭瞬间被他提醒:“所以你们俩是有什么仇怨?怎么就到动手的地步。”郭文韬和孙悦白的龃龉应该还没有发生,他们真正撕破脸是在梨园春赛事以后。 孙悦白看他一眼,语气波澜不惊,心底气死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洒脱:“他觉得我勾引了他朋友的哥哥,让他妻离子散。” “竟然还有这样的深仇大恨,那个狗东西,果然还是打的轻了,他朋友的哥哥是什香饽饽吗?一个不负责任的死渣男,还挺会推卸责任。”他自己家庭不睦,花心滥情观孙悦白什么事。 安殊亭已经能想到当年的情形,也许还有更脏的揣测,他心头的火气又嗖嗖的往出冒。 孙悦白见他瞬间变成被点燃的炮竹,环住了他的腰:“别气了,气性这么大,不过是流言蜚语,我见的多了,那些脏男人我可看不上,我一直为安安守身如玉。” “我……,我在和你说正经的事情。”安殊亭满腔怒火被那双隔着衣服作乱的手扰断。 孙悦白笑出了声音:“我说的也是正经事。” 安殊亭抿唇不想说话,他为这人抱不平,可孙悦白笑的毫无芥蒂,若是往常他肯定会被这样的插科打诨绕过去。 可今天只要想到孙悦白风轻云淡,坚定强大的内心是在一次次的欺辱不公中磨练出来的,他只觉得心尖揪疼。 孙悦白这一生似乎总是乌云罩顶。 他就像一颗顽石,灰暗但刚硬,不惧风雨,也不愿随波逐流。 那些人站在一旁,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评价孙悦白汲汲营营,一场空。 可孙悦白一辈子活的比很多人都清醒,只可惜运气不好,遇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安舒亭不知道怎么的,脑海里浮现起一串串名字,苏梅、郭文韬、李班主…… 他突然很认真的对孙悦白说:“悦哥,你相信吗?你上辈子是个大善人,伤害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嗯,我知道。”孙悦白敷衍回到。 他并不能感同身受安殊亭对自己的惋惜难过, 孙悦白的一生截止到今日,要名有名,要钱有钱,如今还有个年轻体壮,哪哪都好的情人,这样的日子神仙都不换。 此刻他的脑子里都是安殊亭劲瘦的窄腰,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种强劲的力量,也不知道在干活的时候该有多威风。 安殊亭正煽情呢,孙悦白的手已经悄没声息的钻进了他的衣服里,摸上了他的腹肌。 他的脸一点点僵住,以至于失去了最后一丝表情。 一把按住孙悦白还想要往上探的手,警告道:“青天白日,还是在路上……” 第22章 1.22 孙悦白的手被安舒亭按住,他抬眼看着安舒亭正经严肃的面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身体却毫不妥协的将安舒亭堵在墙角。 两人就这样藏在满树桃花后,靠着墙依偎在一起。 “我就是难受,想有个家人。” “李家班的人都喊我师兄,其实我并没有师傅,我的本事都是班主教的,但李班主说他只是不养闲人,也不想收我这个徒弟。” “十岁之前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喊我龟儿子,说我是花楼里的女人和龟奴生的孩子。”孙悦白声音沉闷。 安舒亭听到这些忍不住呼吸都重了几分,酸涩愤怒的情绪充斥在胸口。顾不得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卖惨。 他抬手轻轻拍着孙悦白的背:“都过去了,以后都是好日子。” “我那时候总在想,为什么只有我的出身是这样不堪,哪怕是个孤儿也好,起码戏班子里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还能抱团生存,而我永远只有自己。”孙悦白似乎陷入了回忆,此刻脸上的笑也带上了几分虚幻。 看着安舒亭满眼的疼惜,他双手勾住安舒亭的脖颈:“可那又怎么样呢?这世界上辛苦度日的人多了,我十岁登台,开始为戏班子挣钱的时候,班主虽然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但责骂少了,年岁小些的孩子也会为一块糕饼围在我身边,等我挣了更多的钱,那些曾经充满鄙夷的脸也变的和颜悦色起来。” 安舒亭心脏似乎被扎了一下,环着孙悦白的双手越发收紧,企图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他:“你当然是最厉害的,以前那么不痛快的日子都过去了,以后肯定是一片坦途。” 孙悦白嗯了一声,他的个头已经算是高的,可放在安舒亭面前还是低了些。 这种微微仰头的姿态让孙越白找到了一种依赖感,他的语气似嗔似怨:“你总会说好话,说什么一片坦途。” “我孤床冷枕三十多年,如今好不容易看上了你,结果你总这样若即若离,我只是想有一个家人而已,这样简单的愿望都难以实现。”家人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多了几分缠绵悱恻。 第23章 安舒亭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孙越白怎么会平白示弱呢,他可从来都不是柔弱的菟丝花。 此刻孙悦白的眼神直勾勾的,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定。 安舒亭忍不住想起他们相遇后的种种,恍然大悟的同时竟然涌起淡淡的喜悦。 若是不喜欢怎么会由他任意调戏,又怎么会为他不平惋惜到恨不得替他挡去所有苦难,扫除所有阻碍。 既然如此,安舒亭指尖点了点孙悦白下垂的眼尾:“那我以后就做你的家人好了。” 孙悦白未尽的话尽数被吞下,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忍不住再次确认道:“你应该懂得我说的家人是伴侣,情人的意思吧?” 安舒亭点头:“我知道。”他们彼此相互喜欢,那就尝试交往,不必有那么多拐弯抹角。 孙悦白欣喜到有些不敢置信,从来都沉稳好面子的人紧贴着安舒亭,将他逼到墙角。 他凑到安舒亭的嘴角亲了亲,那种被馅饼砸晕的惊喜让他忍不住想要品尝成功的果实。 安舒亭虽然不适但没有躲避,孙悦白又试探的伸出手钻进安舒亭衣服里,大胆的抚摸了一把平坦结实的腹肌。 微凉的掌心,还有摸索滚烫的触感使得安舒亭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 第23章 1.23 孙悦白捏了一把,指尖亲昵的点了点安舒亭的嘴唇:“你说的同意。”显然他转换角色很快,此刻已经有安舒亭男人的占有与霸道。 安舒亭只能抿唇,被拂过的地方仿佛着了火,似乎下一刻就要连他整个人燃烧掉。 小巷依旧静悄悄的,只有那棵桃树窥见了两个成年人做的坏事。 回去的时候他们遇见了等在门口的沈重,他是来找孙悦白说梨园春比赛的事情。 这是不是他第一次来孙悦白家里,可看到一向独来独往眼高于顶的孙悦白和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形容亲密的走在一起,说不上什么滋味,好在他心里还记得正事。 “师兄,关于梨园春的事情,今日师傅安排我俩同台,我想和你仔细说说。” 安舒亭正在为他们两人倒茶的手微顿,下意识的打量起对面坐着的青年。 梨园春和孙悦白同台,那眼前这个容貌俊挺,眉眼间透着男儿英气的年轻人就是沈重,后来取代孙越白成为戏班子中流砥柱的人物。 两人明明风格大不相同。 沈重似乎也察觉了安舒亭的打量,却浑不在意,而是专注的看着孙悦白:“师傅的意思是这次梨园春我二人登台,暂定唱《霸王别姬》。” 孙悦白似笑非笑,抿茶不语,明明都是坐着,整个人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让人始终无法靠近。 沈重毫不意外,语气不自觉的小心翼翼:“这是师傅决定的,现在应该还可以再商量。” “我不同意,这没什么好商量的。”孙悦白眯着眼睛,身体微微后仰,打量着平日沉默寡言的沈崇,狭长凤眼中锐利锋芒下的嘲讽一览无余。 安舒亭手中的蒲扇啪的摔到桌子上:“我悦哥给你一个名不经传的角色抬轿子,你们还有意见,卸磨杀驴也不是这么着的吧?这也想要那也想要,真不怕鸡飞蛋打。” 霸王别姬,哪怕安舒亭听过的戏不多,也知道这是打算用孙悦白的名气带沈重。 显然他们也看中比赛的成绩,但更多的是想借着这场盛会将沈重的名气打开,也不管会不会影响孙悦白的输赢,上辈子虽然阴差阳错,但显然这个方法成功了。 孙悦白见安舒亭比自己还要生气,霎时间笑了,一转头看向沈重的神色依旧冷淡:“既然不确定那你们就再去商量商量,想出头就靠自己,我当初可没谁带着,如今也闯出了名气。” “师兄……”沈重欲言又止。 孙越白冷笑:“你回去告诉班主,好好商量,商量不出来,我不上场也行,正好给你们这些新人大展拳脚的空间。” 沈重离开后,孙悦白闷声不吭的回了房间。 安舒亭端着几碟水果进去,见他闭目斜靠在床边,整个人恹恹的。 他将盘子放到桌上,坐在他身边,轻轻的环抱着着孙悦白;“没必要为外人伤心,就算他们算计再多还不是要仰仗你。” 孙悦白睁开眼睛,半仰着身体,起身跨坐在安舒亭腿上,双手环着安舒亭的脖颈:“你心疼我?” 第24章 1.24 安舒亭点头嗯了一声,扶着他腰的手微微收紧,这才过了多久,他仿佛已经习惯这个男人时不时的肢体亲近。 孙悦白的脸凑到安舒亭面前,狭长的眼尾已经有浅浅的纹路,但依旧漂亮的惊人。 安舒亭看着他越来越靠近,心口颤动。 孙悦白却突然顿住,下一刻笑倒在安舒亭怀里。 “你怎么这么好骗,我要是会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伤心,那我的心估计早就碎成渣子了。” 他心里有些许得意,比第一次登台就拿到不菲的赏钱还要扬眉吐气。 安舒亭抿唇,双手却还是下意识的护着他,见孙悦白笑得放肆又开怀,也跟着勾了勾唇角。 “嗯,无论什么时候自己开心最重要。” 孙悦白活了半辈子,此刻竟突然有了种被年轻情人哄着的意气风发,他半躺在安舒亭怀里,视线恰好落在安疏亭性感好看的下巴上:“那你说我要不要从戏班子离开?总这样挺烦的,我现在就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第24章 他那个师傅还有那群师兄弟,明明如今的戏班子要靠自己撑着,但他们心里永远都只记得当日那个被人肆意欺辱的小孩儿,时不时的总想蹦哒一下,恶心自己。 孙悦白从前只觉得厌烦但并不在意,如今的他只觉得时间宝贵,他更应该和喜欢的人一起度过,而不是和这些相看两厌的人纠缠不止。 好好过日子这几个字令安舒亭脸上神色空白,几乎是下意识的低头,他惊诧的发现孙悦白神色认真并没有开玩笑。 恋爱脑这个三个字在心头无限循环。 看到孙悦白脸上竟隐隐有些憧憬,安殊亭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有发烫,那就只能是犯傻,他斟酌半晌,这才道:“这是你奋斗了半生的事业,你难道舍得?” 这人上辈子因为离开戏班子一蹶不振,今日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在安殊亭听来和疯了差不多。 “事业?你是说唱戏吗?”孙悦白好笑。 “只是糊口的手艺罢了,可我现在已经不需要登台才能活下去了。”他现在挣的钱足以让他们两人几辈子衣食无忧。 哪怕再被人吹捧,孙悦白也始终没有忘记,他最初拼命练习争取上台的初心就是赚钱吃饱饭,又幸好他尚且算有天分,熬出了几分人样。 但曾经在戏班子里吃尽了苦头,那些数不尽的白眼不是最近几年的风光就可以抹去的,更何况只要在这个行当,那些鄙夷下流的目光从未消失过。 听到他的话,这下安舒亭是真的不明白了。 “所以登台唱戏时你并不开心吗?”他之前看过孙悦白的表演,很沉浸投入,那个时候的他举手投足都带着难言的魅力,如烁烁星光,耀目极了。 “还好吧,每一场登台我都能做到让戏迷不浪费他的票,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孙悦白说这话时问心无愧。 或许有时候他也会沉迷戏中人至死不渝、不离不弃的情感,但他向来清醒,唱戏是他还算擅长的事情,同样也是赚钱的途径。 如今钱赚够了,他更想过平淡安稳的日子。 这不就是上辈子那群社畜的哀嚎,安舒亭似乎有些理解。 也许戏班子对孙悦白的重要和他理解的那种重要是不一样的。 既然这样也就没什么好劝的了:“你不想唱就不唱好了。” 孙悦白满眼惊喜再没有比爱人理解自己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他坐起来,从床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将一堆现金和兑票推到安舒亭面前。 “我们合起来开医馆吧,你医术厉害,而我有钱有人脉,我们开一个医馆一定能赚很多钱。” 或许是觉得自己说的太直白,孙悦白稍稍情怀了一番:“刚好你可以追求你的事业,悬壶济世,我也可以实现我的梦想。” 安舒亭捏着被塞进手里大把的钱,最上面是一张地契,在凤凰街的铺子,这一出出的弄的人眼花缭乱, 被超级恋爱脑秀了一脸,安舒亭却十分高兴。 他将床上散落的纸币收回盒子里:“我都听你的,不过你的梦想是什么?” 孙悦白弯了弯唇角,指尖捻起一叠钱,纸币翻动的声音在房间哗啦啦响起。 “当然是轻轻松松就能赚很多钱。”不用无休止的练功,生怕自己一时不慎就被人取代,不用弯腰赔笑,更不用被人背后羞辱是卖笑的,就能赚到钱。 第25章 独白 翌日,李家班。 安殊亭穿过回廊,远远的就看见孙悦白那群师兄弟、师姐妹围在一处。 “师兄,你也唱不了几年了,为什么不愿意把机会留给我们。”一个穿着大红色戏服,柳眉细弱,声音柔媚婉约的女子道。 安殊亭挑了挑眉,径直在孙悦白身边站定,看着因为自己的到来神色各异的众人:“那不如让他和我回家吧,反正以后有我养他,也不用不着他再抛头露面,忙碌奔波。” 孙悦白是背对着坐的,突然听见他的声音,诧异的转身:“你怎么来了?” 安殊亭按着他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将长条板凳的位置让一点,撩起衣摆施施然坐下:“在家也没什么事,就打算来找你一起。” 话落,他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那个声音最大情绪最激烈的年轻姑娘身上:“刚才你的声音最大,不如你说说我这主意怎么样,你们这个戏班子就这么点地方,还真是庙小妖风大。” 安殊亭声音清朗,眉眼带笑,神态称得上温和有礼,偏偏院子里所有人莫名产生了一种被骂的羞耻感。 孙悦白也笑了,心底烦躁讽刺的感觉悄然消散,他转头看向李班主:“班主怎么说?” 李班主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目光在几个已经闯出名头的徒弟间流转,有些粗糙的手指不自觉的摩梭着椅子扶手:“悦白是我们李家班的当家花旦。” 他又看向众人:“秋月的虞姬扮的也好,唱的也不错。”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惋惜:“但悦白你年纪也不小了,作为前辈多少要给年轻人一个机会,要是从前你们师叔也这样总占着位置,也不会有你的今天吧?” 李班主笑眯眯的仿佛看不到刚刚的争端,胖乎乎的脸上笑容憨厚。 安舒亭明显看到戏班子里的其他人松了一口气,眉梢拧起。 他本就觉得一个小小的戏班子,这些人心思这么多,现在看来明显班主上梁不正。 第25章 安殊亭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孙悦白孤军奋战,正要说话,被孙悦白在背后轻轻的拍了下腰。 孙悦白嗤笑一声,“我很感谢师叔当初愿意给我们机会。” 那个“我们”咬的特别重,看得李班主眼皮子直跳,生怕他那张不饶人的嘴说出什么话来。 又见孙悦白身边只坐在那里便如松柏端方挺阔的安舒亭,稍稍放了心,他这个徒弟总是得理不饶人,但在年轻的相好面前总要伪装一番。 而孙悦白点到的师叔本人还有和孙悦白同期的那几位师兄不自觉的回避了他的灼灼目光。 其实大家都知道当初不过是正常过程,所有人都有机会,孙悦白却抓的最牢。 他不是一朝成名,但每一次登台都在进步,直到有一天大家突然发现这个昔日里被人厌烦唾弃的小可怜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见众人沉默,孙悦白脸上笑意盎然:“但班主是主事的他既然这么说了,那此次梨园春我就不参加了,把机会让给其他人。” 沈重正羞愧着,听见孙悦白这话霍然起身:“这不行,师父,师兄不参加咱们根本就没有胜算。” 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安舒亭啧了一声,瞬间舒坦。 看着集体羞愧又突然诈尸慌乱的众人,当真体会到了戏曲演员的专业,瞧瞧这变脸快的,感情他们心里不是不明白道理。 他偷偷的对着孙悦白竖起了大拇指。 这种任凭别人怎么跳,都不看在眼里底气,却能一开口就拿捏住所有人。 李班主瞥了一眼沈重,笑哈哈的打了个圆场,对孙悦白道:“你师弟说的对,咱们李家班如今可就靠你撑着,你要是不参加可不行。” “但是悦白,还是那句话,咱们李家班自我爷爷起就在了,之所以能存在这么久,就是因为传承不断,细水长流才是生存之道。” “安少爷,你是读书人,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李班主一番话深明大义,循循善诱,还将安殊亭拉下了场。 在他看来孙悦白的这个相好的,一看就是那种好人家教养出来的大少爷,这种人自诩正直,讲究体面,他就不信孙悦白敢像平时一样当个滚刀肉,蝎子嘴。 安殊亭瞬间对着这个看起来敦实普通的李班主刮目相看,人家这道德绑架用的炉火纯青。 他眨了下眼睛,将手搭在孙悦白肩膀上:“咱俩现在是一家人了,我见不得你受委屈,咱家又不缺钱,这戏班子别待了,跟我回家吧。” 孙悦白听到他促狭的话,眼中笑意一闪而过,面上却是听话的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第26章 1.26 这一幕在众人眼里熟悉无比,从前他们许多师姐妹最好的归宿就是被一个富家老爷带回家养着,再也不用抛头露面。 他们将人带走时也如同安殊亭一般慷慨妥帖,仿佛往后都是多好的日子。 当时还得到了孙悦白的一通劝解。 实际上她们后来大多也应了孙悦白的话,甚至还没有等到年老色衰就被男人弃如敝履。 可如今轮到他自己却又变成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悦白,无论你什么打算都可以商量,如今正值紧要关头,你可不能撂挑子。”一看孙悦白当真是色迷心窍,真的打算和安殊亭离开,老班主率先起身拦住了两人。 孙悦白和安殊亭相视一眼,还是安殊亭先道:“想让他上台也行,正好我自己写了一折子新戏,这次就让他唱这个。” 李班长听见安殊亭的话眉头紧皱:“这可不行,安先生你不懂我们这个行当,这个时候换新的戏曲,肯定会有影响,悦白,你也不想自己的台子比不过别人吧。” 孙悦白本来就已经打算离开戏班子了,所以是真的无所谓。“我听殊亭的。” 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安殊亭的新戏曲,这可是安殊亭亲自为他写的,之前他可是一点风声也没有透漏。 老班主被噎了个半死,看着孙悦白半天说不出话。 安殊亭无视了李班主,拿出了戏本子递给孙悦白:“看看,你不是喜欢新戏吗?这个你应该会喜欢的。”虽然赞同孙悦白离开戏班子的决定,但是他更想他不留遗憾风光退场。 即便这世界没有人记得,但是安殊亭始终无法忘记世界线里的那个孙悦白在比赛失利后满心的悲痛与不可置信。 孙悦白接过戏本子,翻开,只看了第一折,他就被戏里的故事深深吸引。 他抬头看了安殊亭一眼,将戏本子递给老班主,郑重其事道:“就唱这个,班主你占了大便宜,记得给润笔费。” 孙悦白言辞举止间无不是对这部新戏的欣赏与看好,李班主视线落在封皮上:《白蛇传》。 他将信将疑的翻开。 半晌,李班主合上戏本子,神色复杂的看向孙悦白。 这个狗崽子总是这么有运气,当年他明明天赋不算十分出众,可同期也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人物。 后来就算有了天赋出众的,但那些人出现的晚了数年,注定失了几分先机被孙悦白压在底下。 就连这次。 他本来十分看好沈重,这个年轻人天赋比起孙悦白当初要出众的多,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就能一飞冲天。 李班主都打算好了,这次梨园春比赛他就要利用这个机会借孙悦白这股东风送沈重直上青云,也算利用了孙悦白这枝昨日黄花最后一番作用。 第26章 偏此时孙悦白傍上的公子哥儿拿出了这样好的戏本子。 只这几息翻阅,老班主就可以断定孙悦白会凭借着这部戏再次声名鼎沸,甚至火遍大江南北。 虽然心下情绪复杂,但是这样的结果无疑是对戏班子最好的,李班主是个现实的人,他立刻转身拍拍掌,对着众人道: “好了,咱们戏班子的好事儿来了,大家准备准备,加紧操练,争取尽快将新戏排练出来。” 这一番变脸速度看得安殊亭瞠目结舌。 孙悦白摇了摇头,这会儿还有很多话要问安殊亭,这个惊喜未免太大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第27章 1.27 留下身后一堆神色或复杂或艳羡的人,孙悦白领着安殊亭去了他在戏班子里住的地方。 安舒亭关上门忍不住笑了起来:“悦哥你厉害,我本来还怕你吃亏。” 孙悦白拿起绢布擦了擦手,从柜子里拿了几包点心,又找了几个小碟子,将那些精致的小点心一块一块摆进碟子里:“有你这么帮我我怎么会吃亏。”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新戏,我都不知道。” 他说话节奏轻快,显然心情不错。 虽说今日这场鸿门宴,孙悦白自己去应付也不会吃亏,但绝不可能这么轻松处理完。 想到那群人仿佛吞了苍蝇,却又不得不听话的模样,孙悦白看安殊亭的眼神更加柔和。 安殊亭捡了一块点心扔进嘴里:“你都说了我们是家人,我帮你不是应该的吗?” “在伽蓝寺的时候,你不是还请我帮你讲了新戏,那时候我就打定主意要自己写一部给你了。”安殊亭一本正经的说着大言不惭的话。 实际上他还真的是那个时候就有隐隐约约的想法,只是当时是为了帮孙悦白扭转梨园春失利的局面,后来就是单纯因为孙悦白喜欢罢了。 听到伽蓝寺,孙悦白有些心虚,放点心的动作微顿。 安舒亭见他没反应,戳了戳他肩膀:“若是今日我不来你会怎么处理。” 孙悦白看他一眼道“大概会按照李班主的意思和沈重一起唱霸王别姬,不过他该给我的补偿必须给我。”。 “唉,悦哥,你可真是太难了。”安殊亭了然的叹了一口气。 只要李班主用养育之恩逼孙悦白,他就只能接招,毕竟在外人眼里孙悦白实实在在受到了戏班子的养育之恩,那些银钱只能是他在有限的范围内让自己的损失降到最低。 原本的世界里孙悦白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才会答应和沈重一起登台,只是未曾想到因为一些人的扰乱,结果实在出人意料。 孙悦白没有解释,让安殊亭去吃点心,自己取了洗漱的东西。 清洗了脸和手,他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一大截。 今日排戏本就一身汗,身体有些粘腻,他打算擦一擦,才解开衣扣,忽然想起房间里还有别人。 回过头,见安殊亭停下了吃点心的动作,专注的看着自己,心底起了点坏心思,微微勾起唇角:“我准备脱衣服了,你还要盯着看吗?” 安殊亭突然被抓包,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弯了弯眼角,坦坦荡荡的端坐在那里。 孙悦白扬了扬眉,倾身,一把拉上隔挡的帘帐,飘飘晃晃的青色帘帐遮住了两人的视线。 轻薄的纱布映着夏日的暖阳,反倒越发隐隐绰绰,撩拨人心。 安殊亭斜靠着,听着里面淅淅沥沥的撩水声,身体内仿佛有什么坏东西蠢蠢欲动。 等孙悦白擦洗完,桌子上的点心还是原来的样子,一块再没有动。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衣衫半披漏出一大片白皙如玉的胸膛,还带着几分水汽,淡淡的皂荚清新在空气中弥漫。 安舒亭视线不自觉的追随着他的身影,两人仿佛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一刻就被一根纤长的食指勾住了衣领。 床帐内,孙悦白看着年轻的恋人就这样躺在那里,裸露在外的身体线条流畅彷如神作,无一不显示出男人的性感与力量。 孙悦白微垂着眼睛,耳边满是身边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一只手顺着安殊亭肩膀抚摸下滑,又一点点绕过胸口,最后落在腹部。 安舒亭的腰劲瘦且充满力量,完全不同于自己的手感让孙悦白有些吃惊,又忍不住着迷的摩挲。 “悦哥。”安舒亭一把抓住孙悦白的手,说话时喘息急促,声音沙哑。 这是一具与自己完全不同的身体,贴在一起带来另外一个人的体温,鼻尖都是对方身上淡淡的暖香,带着引人采撷的诱惑。 安殊亭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掌不自觉的抚上对方衣服下如玉的肌肤。 原本只是浅浅的亲吻爱抚,不知何时两人换了位置,安殊亭就像一只狩猎的狼,死死的笼罩住自己的猎物,蹂躏,玩弄着。 ……………………………………………………………… 就在两人关系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时候,梨园春赛事也缓缓拉开了序幕。 本就热闹的城镇因为这场盛事越发喧嚣起来,许多外地的梨园弟子还有戏迷纷纷聚集在这里。 孙悦白近些时候白天黑夜的排新戏,安殊亭就负责照顾他的一日三餐。 两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这些时日的忙碌反而让二人关系更多了些亲昵。 第27章 这日,安殊亭照常提着绿豆汤来戏班子找孙悦白,可能是比赛越来越近,他最近忙得有些上火。 戏班子里的人看到安殊亭过来全都自觉地避开。 安殊亭静静的站在树下看着孙悦白指尖轻挽,比划着动作,一边专心的对着手里的戏词。 这会儿孙悦白也看见了安殊亭,停下了练习的动作,朝着安殊亭走来,又顺手接过他手里的食盒。 “不是说了你最近忙医馆的事情就好,我这边就不用跑了,来回跑多麻烦。” 安殊亭看着他压不住的嘴角,哪里会将他的话当真:“我那边都很顺利,匠人们自己干活哪里用得着时时盯着。” 没错,他们两人合开的小医馆已经快要装修结束,安殊亭也联系好了药材商,就等着最后的收尾好正式开张。 因为郭夫人成功保住了胎儿,安殊亭如今在锦城的杏林圈中名声大噪,根本不缺病人。 如今还没开张,就已经有慕名而来的人排着队了。 孙悦白虽然不忍安殊亭来回奔波,但心中还是高兴他重视自己,拉着安殊亭坐下,心疼的给他扇扇子: “给你涨零花钱,等这段时间忙完了我好好陪你。” 两人正说着话,秋月端着两碗糖水走过来“师兄,我让厨房准备了酒酿圆子,你和安先生尝尝。”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裙,两条麻花辫上扎了同款的碎花绳,越发的青春靓丽。 这样不同于往日的秀丽装扮看的孙悦白眉头紧皱:“他不爱吃甜的,而且我们正在说话,不希望别人打扰。” 秋月抿唇,委屈的看向安殊亭:“安先生,我就是想感谢你,你这么帮我们戏班子,我们所有人都很感激你。” 安殊亭挑了挑眉:“没事,你们李班主付了润笔费的,而且我是为了孙悦白,你们只是沾了他的光。” 看察觉到孙悦白直勾勾看过来的神色,他又对秋月道。“你要是实在想感激我,不如也给我钱吧。” 孙悦白噗嗤笑出了声,收敛了虎视眈眈的目光。 “你听到了,给钱吧,这样一部戏从李家班流出,你们给多少钱也不吃亏。”他勾了勾唇角,看了安殊亭一眼,这下完全不在意秋月的小心思。 第28章 1.28 秋月端着糖水的手顿时僵住,放下也不是,再端起也不是,若是有地缝恨不得钻进去。 谁能想到看起来这样斯文端方的安先生一开口就是钱不钱的,她长得不好看吗?难道还比不上孙悦白这个快四十岁老男人。 “你知道孙师兄当年和一个有家室的男人纠缠不清,还被人家找到戏班里。”秋月到底不甘心,对安殊亭道。 “他年轻时候的入幕之宾更是数不胜数。” 孙悦白彻底黑了脸色,一口一个年轻的时候,入幕之宾,简直全都刺在他心上:“那都是他们胡乱揣测。” 他对安殊亭解释:“她说的有家室的那个男人就是闻佳旭,我和你提过,至于其他只是流言,我从不干那些脏事儿。” 这一刻孙悦白离开戏班子的信念更加坚定。 这里说的好听是梨园之地,其实很多人都瞧不起这个行当。 就连戏班子的人也将自己看的很低。 在别人看来这里那些师姐妹最好的归宿就是找个富商当妾室。 而那些师兄弟容貌出色些的,为了所谓的好日子,或被半逼半诱,和一些男人、女人保持着关系。 孙悦白年轻的时候不是没有受到过骚扰,可他是个硬脾气,不服气自己一辈子就这么摊在淤泥里,从没让人得手过。 现在却被一个小丫头拿出来在安殊亭面前说三道四。 安殊亭拉过孙悦白的手冲他安抚的笑了笑:“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这么明显的挑拨我才不会放在心上。” 他将孙悦白按在座位上,转头对秋月道:“其实你不用在我这里动那些小心思,有追求是好事,只是你的眼神不太好。” “我就是个穷光蛋,从乡下逃荒来的,多亏了孙悦白才能过上如今衣食无忧的日子。” “就算你说的那些事情是真的,我也没法在意,万一悦哥不高兴赶我出门怎么办?” “而且就他这个脾气,怎么肯为了一些零头小利做出那样的事情,明显是赔本买卖。”安殊亭语气幽幽,就要接过她手上的酒酿团子放在石桌上。 秋月手心攥紧了托盘不撒手,面色僵硬的看着安殊亭:“我就是来送个糖水。” 她绝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这个男人就算没有钱,可就凭他文采斐然日后就有盼头,更何况班主那么势力的人都对他这么客气。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小木头攥着一张报纸蹬蹬跑过来。 “师叔,你怎么还在这里呢?出大事儿了。” 秋月突然松了手里的托盘,攥着手帕瞪了小木头一眼:“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冒冒失失的。” 小木头将报纸塞给孙悦白,见秋月要扑过来拧他耳朵,连忙躲到孙悦白身后探出个脑袋: “我哪里冒失,出大事了,报纸上说孙师叔坏话了,街上都是讨论这个的。” 孙悦白凉凉的看了秋月一眼,让她不敢动作,这才抖了抖手里的报纸。 上面的一则标题赫然写着:一枝独秀背后数十年的打压后辈。 孙悦白往下看,上面说他巴结权贵,压着后辈不让后辈出头。 第28章 就连这次大家关注的梨园春比赛也因为他怕同门后起之秀压过自己,而换了戏班子里另外一位默默无闻的。 孙悦白就要直接被气笑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狗东西胡说八道”这个紧要时候来这么一出,意图太明显了。 秋月即便没有看到报纸也明白不是什么好事,脸上闪过幸灾乐祸。 安殊亭见他这样生气,从孙悦白手里拿过报纸。 一目十行看完,面色同样不好,但没有丝毫惊讶。 因为这样的事情原世界线里也发生过,就是郭文韬为了给沈重造势,在报纸上大肆散播谣言抹黑孙悦白。 他还以为这辈子郭文韬因为家里添了弟弟的事情会没心思关注别人,没想到这场人为的舆论操作还是开始发酵了。 安殊亭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一只手搭上孙悦白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我有别的安排,不会让你吃亏的。”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孙悦白垂眸,压下眼底的暗沉。 “不过是小人手段,比赛看的还是戏好不好,我们抓紧排戏就是了。” 这么些年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没有人能在给他使了绊子后全身而退的,只是现在最紧要的是比赛的事情。 安殊亭见他情绪还不错,只好面上应了。 郭府。 郭文韬拿着报纸给闻佳宁:“等着看吧,不过是个戏子,就算有几分名气又怎么样,我总有办法收拾他。” 闻佳宁不明所以,接过报纸看了一眼,瞬间明白过来:“这样是不是不好?” 虽然她也很讨厌孙悦白,尤其是她大哥最近又因为想要捧那个戏子在账上支了大笔的钱,导致这几天大嫂和他频繁的吵架。 但是将别人的事情放在报纸上大肆评论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很不舒服的事情。 郭文韬不以为意,嘲讽的笑了一声:“他能做我还不能说了。 “不过是一个卖弄风情的戏子,手段这么龌龊,让大家都知道他的真面目有什么不对。” “你就等着瞧吧,这些事情都交给我。”郭文韬拍着胸脯保证。 他也不知道自己对孙悦白这么看不顺眼的原因,或者是因为上次挨打,事后爸妈并没有给他出气,反而是告诉账房以后不允许他在账房大额度支取银钱。 又或者是因为他弟弟的出生,让家里的风头渐渐转变,府中隐隐有流言他竟然只是父母的养子。 郭文韬知道这样的消息只能是爸妈传出来的,否则过去拿十多年怎么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而他爸妈也从来没有澄清过。 郭文韬甚至不敢去问,他害怕从父母嘴里得到确认,这也导致他在这个家的地位也微妙起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孙悦白的情人救了那个小崽子。 苏梅原本被留下上茶水,听见两人的话提议道:“郭少爷,文小姐,其实,若是想要事情更加顺利,可以将那位孙老板和安殊亭的丑事公布出去。” 郭文韬仿佛这才注意到旁边这个丫头,眯着眼看着她:“怎么,你和他们有仇。” 苏梅脸上露出几分难过,暗地里咬牙切齿:“那个安殊亭就是抢了我东西,导致我一家人离散的罪魁祸首。” “只要一想到我走失的小弟,还有伤残的父母,我怎么可能不恨他们。” “她”后来逃荒的路上被人抢走了银钱,为了活命只能在郭府当个丫鬟,她怎么会不怨他们。 孙梅也没有想到自己在活了一辈子后还能有重来的机会。 可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一切从安殊亭展露医术救了小弟后就不一样了。 安殊亭悄悄离开后,他们在石塘村并没有求到更多的食物,她依旧因为生病的原因被送到山上求治。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办法借阅医书给那些和尚,得到免费的治疗,而是花了许多银钱,家里人从这里生了嫌隙。 明明上辈子的时候是孙悦白告诉他们有商队离开可以带他们一程,这辈子她在山上根本没有见到孙悦白。 停留了几日他们一群人依旧自己上路,走了许多弯路,还遇上了另外一伙难民,遭到哄抢。 她的三弟因此走失,父亲被打瘸了腿。 而“自己”也因为失了钱财,没办法只能卖身郭府。 她回来后被这昏乱的情况搞得焦头烂额,鬼使神差偷偷去戏班子看过孙悦白,没想到就看见那两人神色亲昵的走在一起。 想到上辈子孙悦白因情所困杀死的那个男人,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明明自己已经这么惨了,那两个人却逍遥快活。 最重要的是苏梅想要安家的医书,她上辈子刻苦学了好久,小有所成,只是嫁给沈重后一心为他操持家里,几十年再没碰过,早就荒废了。 闻佳宁看到她悲愤的神色,随口安慰了一句:“会找到的,那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第29章 1.29 郭文韬几人都在静静观望着事态的发展,等着孙悦白灰头土脸受到惩罚的模样,打算痛打落水狗。 尤其是苏梅心中更为坚信。 上辈子,事情就是这样发展的。 可她忘了这辈子一切都重新开始,很快她就收到了郭文韬被责骂的消息,郭家还收回了他在账上支取零花钱的权力。 曾经将她放在心上的大少爷如今自顾不暇,哪里又能关注一个小小的丫头。 第29章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和府中告了假,在戏班子门口蹲了很久。 孙悦白、安殊亭两人没有看到,反而是看到了沈重。 苏梅眼神似怨似悔,但无论如何这辈子她已经不打算和沈重再有所交集了。 等安殊亭领着一群学生来戏班子的时候就看到苏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拦住了。 安殊亭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苏梅丝毫不顾及打量他们的众人,眼泪刷得就流了下来:“你知道我找了你很久吗?我们都很担心你,生怕你出了意外。” “小弟和我们失散了,娘的腿也瘸了。”苏梅抹着眼泪就要去拉安殊亭的胳膊。 这话说的就和那是他娘和小弟一样,安殊亭伸出双手挡了一下,后退半步回避了她的靠近:“所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咱们不过是同村人,可整个苏家村有几百户人家,你这样子别人还以为我们有什么特别亲近的关系。” “你我既不是情侣,更谈不上青梅竹马,两家也不是亲戚,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安殊亭三两句话打破了苏梅含糊言语间的暗示,根本不给苏梅黏上来的机会。 原来就是个同村人呀,偷偷打量的众人顿时间有些无趣。 苏梅顿时愣住,虽然她之前就发现安殊亭好像不那么憨傻了,但这样的应对足以算得上精明,让她一时间竟然无从下手。 可让她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苏梅当然不愿意,安家的医书她也必须拿到手。 “可你爷爷说让我们在一起相互扶持的,你忘了吗?”苏梅大声道。 安殊亭身后的那群学生瞬间觉得没白来,这场面似乎瞬间变成了千里寻夫,却惨遭抛弃。 安殊亭本就对苏梅耐心有限,听见这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爷爷没说过,他已经去世了,你怎么说都死无对证,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来这里胡言乱语,我都没有兴趣。” “刚好你当初借了我家许多钱,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现在还钱,要不别怪我送你进大牢了”安殊亭神色不急不缓,语气冷淡,显然他不想和苏梅在就白扯什么。 遇事不决找警察,就算在这个世界可能需要花点钱,这个手段依旧好用。 他庆幸自己心细,当初在书里发现那些借条的时候就好好的收起来,如今竟然在这个地方排上了用场。 苏梅听到安殊亭忽然说起借条,愣了一瞬,这才想起来这件事情,又听到安殊亭这么狠,还要送她进大牢,瞬间慌了起来:“你不能这样”。 安殊亭皱眉,远远看见一溜烟跑过来的小石头,喊了一声:“小石头去喊警察过来,回来给你买糖吃。” 孙悦白跟在小石头后面,一出来就听见了安殊亭要喊警察,挑了挑眉。 走到安殊亭身边,视线掠夺苏梅,还不等询问,眼神忽然一凝,径直看向安殊亭身后另外一个学生装的年轻女孩儿。 小石头这个耳报神显然错估了形势,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不值一提,就凭安殊亭往日待人宽和,却对她这般手段强硬,就知道安殊亭有多讨厌这个她。 但那个女学生,孙悦白印象尤其深刻。 她在火车上时就对安殊亭很有兴趣,如今他们什么时候又联系上了? 心里疑惑,孙悦白面上不显,转头疑惑的问安殊亭:“今天怎么带了这么多人过来。” 安殊亭见孙悦白都出来了,想到今日的正事,转身向跟着的学生们道歉:“不好意思,看笑话了,这就是孙悦白。” 原本还满心八卦的学生们听到孙悦白,瞬间不再关注苏梅。 孙悦白也眼漏疑惑。 柳轻梅眼睛弯弯,上前半步笑着冲孙悦白打了个招呼:“这位先生,我们又见面了,真是有缘分。”她们之前在在火车上相遇时,孙悦白还不愿意和她们说话,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就又遇上了。 苏梅见此刻这些人似乎只顾着寒暄没有注意到自己,准备偷偷溜走。 安殊亭余光看到后,冲着她仓皇的背影高喊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还是好好准备银钱吧,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说完,头也不回的领着人往院子里走去。 苏梅僵立在原地,转头瞪大眼睛看着安殊亭。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变成了这样,安殊亭这是打算赶尽杀绝,他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如今竟然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苏梅的小插曲很快就被众人抛在脑后,安殊亭和孙悦白领着柳轻梅一行人来到了戏台前,台上众人忙忙碌碌排的是白蛇水漫金山。 虽然表演微有瑕疵,但整个节奏和剧情都很吸引人,看得台下那群学生目不转睛,神情兴奋,时不时掌声阵阵。 孙悦白微微偏头,小声问道:“怎么回事?” 安殊亭抬了抬下巴,指向台上:“这部戏我还请人将它编成话剧,目前在中学、大学里巡演,反响还不错,但是剧情只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就结束了,我们的戏曲曲目更加完整。” “如今他们学校的话剧社大出风头,想要把剩下的话剧排完,我和他们约定好了,他们动用力量帮《白蛇传》做宣传,等我们比完赛,就可以让他们继续排后面剧情,这样他们能得到一部反响好,质量好的作品。” “咱们也能借着东风,好好的宣传一波。”要知道梨园春比赛靠戏迷们的投票取胜,支持率对于他们十分重要,而这个时代的大学生、中学生基本都是家里不错,甚至很有人脉的那一批,这样也算得上双赢了。 第30章 孙悦白若有所思的冲着柳轻梅的方向看了一眼。 越发对自己这个看似幼稚爱玩闹,实际上大多时候都很靠谱的爱人刮目相看。 安殊亭察觉到他的视线,轻轻咳了一声:“我也没有想到柳轻梅在那个学校,还是话剧社的编辑,这次过去刚好遇见。” 孙悦白点了点头,一只手自然的搭在安殊亭的肩头:“我知道。” 他从来不曾怀疑过安殊亭的人品,他只是不放心其他别有用心的人而已。 那个年轻的女孩子看着安殊亭时眼睛里的欣赏钦慕几乎毫不掩饰。 柳轻梅看似欣赏戏曲,实则也有几分关注在安殊亭身上。 将这两人亲昵无间的举动看在眼里,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两人根本不是什么兄弟。 声名在外的孙悦白据说是个孤儿,且又是个擅长吟风弄月的戏子。 她心里多少有些不适感,一种想要探究又不想去确认的思绪推着她朝两人走来:“这故事写的真不错,当时我邀请你参加诗会,你竟然还那么谦虚。” 安殊亭和孙悦白两人的谈话被打断,抬手对柳轻梅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柳轻梅顺势在安殊亭的左手边坐下。 安殊亭:“哪里有什么才华,不过是将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以文字的方式记录下来而已,我可算不上创作者,最多就是个搬运工。” 实际上白蛇传在后世确实是民间故事改编的,也绝对是被人民大众检验过的好作品,如今要不是为了帮孙悦白他也不好意思占为己有。 柳轻梅只觉得他谈笑风生却又谦逊有礼的姿态越发迷人:“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再说什么呢?不过上次咱们在火车上第一次碰面,你还说你们两人是兄弟呢?据我所知孙老板可没有什么弟弟。” 她这样直白有勇气,倒是让孙悦白刮目相看,如果这份勇气不是用来追求他的男人,孙悦白抿了抿唇。 两人同时看向安殊亭,等待他的回答。 安殊亭被两人看着,将剥橘子一半先递给了孙悦白,另一半放回桌上:“契兄弟不是兄弟吗?” 契兄弟,一些北方深山里的穷苦人家娶不起媳妇儿,两个男人合伙过日子就会结成契兄弟,两人的关系不言而喻。 柳轻梅脑子瞬间发懵,竟然真的是这样,她唇角嗫嚅,半晌发不出声。 一直到大家商量好怎么安排巡演,怎么宣传,以及后续戏曲改编的事情,半坠的夕阳已经屋顶染上了晕红。 安殊亭和孙悦白将众人送到门口,看着后来几乎就没有一个笑脸神思不属的柳轻梅,孙悦白悄悄的拉上了安殊亭的手:“你倒是狠得下心,对着女同学没有一点怜香惜玉。” 安殊亭任由他牵着往回走,想了想自己今天的做法:“应该也没有很狠心吧,不是她问的吗?我实话实说。” 孙悦白果然笑了:“今天表现的真不错,晚上我亲自下厨,给你做黄豆炖猪脚。” 他此刻忘记了自己半吊子厨艺,只想着奖励爱人。 安殊亭也不拆台,兴致勃勃的表达了期待之意。 第30章 1.30 比赛这日。 本就繁荣热闹的锦城在这一刻愈发的喧嚣,整个城市颇有种张灯结彩的热烈气氛。 安殊亭在后台替孙悦白理了理衣服,看着他肃然的神色笑问道:“怎么了,都登了千百次台,今日还紧张起来了,这可不像你。” 孙悦白偷偷的掀开帘幕,朝着台下望了一眼。 人山人海中,那群浅蓝、深蓝色的学生装格外整齐又醒目:“我什么时候怕过,更何况有你和我并肩作战,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安殊亭轻笑出声:“那就去你的战场上尽情的战斗。” 孙悦白颔首,亦是笑的神采飞扬。 今日名家云集,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这次比赛也不是多年前一心只为求胜的孤注一掷。 而是为了给曾经在这个舞台上奋斗的自己一个完美的谢幕,意义不同,此刻的心情也截然不同,孙悦白只觉得跃跃欲试。 大概就是这样无谓无求的态度,孙悦白这场戏发挥的极为出色,无论是角色的拿捏,演出技巧,还是情感的演绎称得上惊艳。 看似正义古板的法海,实为妖怪却清冷若仙,敢爱敢恨的蛇妖。 一场白素贞斗法海水漫金山,场景气势磅礴,打斗动作大气潇洒又不失女子的轻柔,让原来的老戏迷看到了孙悦白骨子里英气洒脱的一面,令人惊喜。 孙悦白扮演的蛇妖,清冷若仙,却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蛇的冷媚,一边悲悯的救治世人,一边又冷血的水漫金山,人物形象矛盾却丰满。 新的戏迷除了赞叹于白蛇妖的美貌清丽敢爱敢恨,更是沉浸在这新颖传奇的剧情中回味不已。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后来再有精彩的曲目,但大多数的人心思都沉浸在刚刚的《白蛇传》中。 最终孙悦白得了三百二十五支山茶花,足足比第二名南省来的戏曲大师多了五十枝赢得了比赛。 当拿到那一顶象征着攀登戏曲高峰的紫金冠,孙悦白不知道怎么的眼睛有些发涩。 他轻轻的眨了眨,看见安殊亭挤在人群里不停地挥手,勾了勾唇角。 ………………………………………………………………………… 第31章 梨园春的胜出,加上白蛇传的风靡让孙悦白的盛名超过了从前,甚至在报纸的大肆宣传下,孙悦白真正成为了全国著名的戏曲大师。 戏班子里的人一阵艳羡,但这一次他们也顾不得嫉妒,因为孙悦白的存在,戏班子的看座率每日暴增,人人赚的盆满钵满。 即便这样,孙悦白也依旧选择离开这个行当。 如今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坐在柜台前,从一个个来看病的人手中收诊金。 因为安殊亭医术高明,他们医馆每天排着长队,最近又招了许多大夫,这让孙悦白的工作量大大增加,但他本人挺开心。 收钱算账,整顿医馆,安置大夫,病人,他做的井井有条,忙碌且充实,这才是他想当的孙老板。 苏梅站在医馆门口有些恍惚。 看着孙悦白那副平和谦逊,还有他温声轻语的模样,她几乎以为曾经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上辈子记忆中素来趾高气昂,清高好脸面的孙悦白如今竟也成了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怎么了?走吧。”岚夫人站在门口从苏梅手里接过宝贝儿子。 小家伙看到这么多人也不认生,扑腾着就要从母亲怀里往外扑。 等看到孙悦白的时候,小眼睛一眨不眨的拽住孙悦白的衣袖,嘴里吐着泡泡。 岚夫人抿嘴直笑:“孙老板,我家这个小东西就喜欢好看的人,他看着可喜欢你呢。” “这孩子可真活泼。”孙悦白笑了笑,接过小家伙抓过来的小手,捏了捏,软软的,像棉花。 “对了,安大夫呢,小宝这几天胳膊腿长了好多疙瘩。”岚夫人在医馆看了半天也没看到安殊亭,不由问道。 孙悦白只说他有事出门了,随后领着一群人到后院坐下。 屁股还没有坐稳,安殊亭就拎着一个大食盒进来了。 “夫人今天怎么带小宝宝到我们这里来了。”安殊亭放下食盒,颇有些惊奇,要知道这个小娃娃被全家当成宝贝蛋蛋,紧张的不得了,一岁多了还没有出过门呢。 小家伙看见安殊亭眼睛都笑成了小月牙,拍着手要抱,安殊亭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动作熟练的将他抱了起来:“小宝又长重了。” 说完又抬一下他的小胳膊,小腿儿,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苏梅站在一同跟来的丫鬟身边,盯着安殊亭、孙悦白两人和岚夫人有说有笑的模样,压下心里的酸楚不忿,含笑道: “安大夫这么喜欢孩子,回头也生一个多好。” 孙悦白原本站在旁边看小团子和安殊亭玩,听到这话,偏头看了苏梅一眼。 他没有和一个丫鬟多费口舌,而是对着岚夫人道:“这小丫头看着倒是面熟,之前不是贵府大少爷身边伺候的吗?怎么这会儿跟在夫人身边。” 岚夫人闻言,抬眸看了苏梅一眼:“这我倒是不知道。” “之前不过是看这丫头伶俐,又懂点医术,这都是些小事儿。” “安大夫你先帮小宝检查下身体,他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胳膊,还有脖子下全是小红点。” 安殊亭低头仔细给小家伙检查身体,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分给苏梅,心里却明白知道岚夫人是不会再将苏梅留在身边了。 等送走郭夫人,孙悦白惬意的躺在院子的躺椅上,一把蒲扇悠悠的摇着:“这段时间天气热了,来看病的人变多了。” 安殊亭在他身侧蹲下,捏着他的手腕给他松骨:“说了让小石头去柜台盯着,那小家伙机灵着呢,你非要自己来。” 孙悦白偏头,蒲扇对着安殊亭扇动:“你不懂,这是一种乐趣,这可是你养我的钱,我要自己收才有成就感。” “小宝那么好玩儿,你就不想也要个自己的孩子吗?”孙悦白停下手里的动作,突然坐了起来,有些惆怅的看着安殊亭。 他本人也是矛盾的,安殊亭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们安家似乎也就剩了他一个,若是他再没有个孩子,安家的香火就断了。 可倘若他真的再要个孩子,孙悦白无法想象。 安殊亭将他的手放下,眼皮子都没翻一下,弯腰一把抱起孙悦白:“那咱们现在回房,你努力生,生出来咱们就好好养着,保准比小宝还可爱。” 孙悦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刚刚那点矛盾心理瞬间抛之脑后,熟练的勾着安殊亭的脖子。 要不要孩子这个困扰终究是伴随了孙悦白一生,可他这一生过的实在快活,那些小小的遗憾也就只能任它遗憾了。 临死前,他最舍不得的还是安殊亭,影影绰绰的阳光下,孙悦白好像又看见当年那个青涩俊朗的青年朝着他跑来。 他颤巍巍的抬起手,擦去爱人脸上不自觉掉下的眼泪:“下辈子你也不能找别人,我们再努努力,我争取给你生个宝宝。” 安殊亭点了点头,紧紧攥着他的手:“好,我们继续努力。” 看着孙悦白慢慢闭上了眼睛,安殊亭眼眶里的泪如珍珠落下。 他躺到孙悦白身边,紧紧的抱着还带着余温的身体,也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第31章 2.01 飒飒风声伴着潺潺流水,像是情人的呜咽,不同于南边清凉殿宫宴的热闹,此刻的御花园格外清幽。 怪异嶙峋,错落有致的假山静静的矗立在月色下,掩盖了深夜的窃窃私语。 第32章 “表哥,你真的要和那个人成婚吗?我们去求皇兄,让他收回圣旨好不好。” “明明我们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马上就要成婚了,如果不是那个疯子,你就是我的驸马,我做梦都想成为你的新娘,他凭什么要拆散我们。” “他那样的人,怎么配得上表哥你。” 假山后,安殊亭僵着身子,低头看向一身正红色宫装的三公主孙悦馨,额头直冒虚汗。素日天真清澈的凤眼里第一次染上了厌恨。 她看着有些憔悴,身形愈发消瘦,在银白色月光下有种破碎般的美,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心生怜惜。 假山前,皇帝连带着一众大臣面面相觑,碰见皇家的丑事,谁也不敢吱声。 孙悦白无声嗤笑,余光掠过脸色阴晴不定的皇帝,还有满面愁容的母后,嘴角的弧度越发讽刺。 此刻他的脑海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可嘴巴就像被粘合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的沉默在孙悦馨看来同样是无声的认同与反抗,毕竟那场赐婚不仅让自己痛失未婚夫,也让安殊亭成为了整个王都的笑话。 “表哥,我们一起离开吧。”看着夜色中,一身白衣,如清风朗月,俊美温雅仿似画中人的安殊亭,三公主突然说出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 这句话像是开关,安殊亭在此刻就像是一台重启的机器终于完成了融合。 他猛地后退一步,仿佛避让洪水猛兽般,推开满眼神情的公主:“你疯了,说什么胡话。” 孙悦馨被推得一个踉跄,愣了一瞬,眼角的泪珠几乎都囤在眼眶里。 她从来没有见过安殊亭这般严声厉色的模样,在他的印象中表哥一直都是温文尔雅,谦和宽厚的男子,也是她心里最满意的驸马。 若不是几个月前楚王搬出陈国为质的事情,以此要求皇兄赐婚作为补偿,那三月前成婚的人就应该是她和表哥。 “我是认真的表哥,我们走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对于安殊亭斩钉截铁的拒绝,孙悦馨充耳不闻:“什么楚王,什么婚事,我们都不管了,我什么都不要,就和你做一对儿神仙眷侣。” 假山另一端的王公贵族,包括有幸伴驾的公子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的低下头,眼角的余光却偷偷瞥向楚王孙悦白。 这么大一顶绿帽子,这下子楚王恐怕真的就成了一个笑话,但归根结底也是他自作孽。 毕竟谁不知安家公子与三公主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楚王求赐婚的举动相当于抢走了亲妹妹的未婚夫,简直罔顾人伦。 周围传来若有似无的打量,不用看都知道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孙悦白凤眼微微眯起。 他脸上的神色并不似大家想象中的气急败坏,只是平静站在皇帝身边,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番袖口。 略偏头,身旁立刻有侍从捧着鞭子过来。 孙悦白抬手接过,握在手里甩了一下,一身红衣迎风飞扬,越发的张扬肆意。 “别冲动。”皇帝抬手拦了一下,冲着他摇了摇头。 他看似和事佬,其实心里未尝不是想让这位兄长听听自己造了什么孽,以后好行事收敛一些。 不远处似有树影摇曳,安殊亭微微抬眼,任由冷风吹过鬓边的发丝,心思转了几百圈。 原主就是在这个地方和孙悦馨相约私奔,然后被皇帝和太后等一众王公贵族逮了个正着。 也就是说此时假山的另一边已经有一群观众,而且都是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要命的是那群人里还有他的帮扶对象,也就是楚王孙悦白,整个书里最大的反派。 是的,安殊亭是穿越而来的,这里是他的前世,也是一个被记载在书中的世界,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拯救反派。 封建王朝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在这本书里楚王孙悦白也是个这样的人物。 哪怕他在所有人眼里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但他依旧凭着自己的手段建立起了一方势力。 若不是后期男女主有光环,安殊亭猜测他或许就掀了皇帝自己上位。 而书中对楚王的评价也是性情恣吝,阴晴不定,且容不得一丝背叛。 原主和表妹相约私奔这件事简直是戳在了孙悦白的死穴。 尤其是他们被众人当面撞破还死不悔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和公主一起指控埋怨孙悦白。 两人的一番指责直接将孙悦白定死在耻辱柱上,之后原主和公主甚至在殿前跪了一天一夜,求皇帝给二人赐婚。 而皇帝正好顺水推舟将自己的妹妹也嫁给原主,企图以这场婚事彻底断绝孙悦白和安家勾连的可能。 原主得偿所愿,却也被楚王好一顿收拾,最后断着胳膊瘸着腿和三公主成婚的。 想到这里安殊亭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胳膊,心底越发冷静。 赵国公府一众人被外戚虚假的繁荣蒙蔽了双眼,被皇帝明面上的偏心麻痹了警惕之心,看不到潜在的危机。 而孙悦白能在敌国周旋那么久,是何等敏锐的人。 大概是察觉了皇帝的心思,他一边将原主以及三公主折腾的鸡飞狗跳引开众人的注意力,一边暗地里联合宁王造反,不过十年时间竟然也占据了梁国半壁江山。 可惜他终究只是反派,在陈国卷土重来企图攻占梁国时,他听了女主连玉的劝说,暂时放下内战,一致对外。 第33章 孙悦白最终战死沙场,而他身后的势力也随着他的死亡溃散。 谁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已经是皇后的连玉劝解孙悦白的时候有没有私心,可她又确实借着陈国战场瓦解了孙悦白的反叛。 至于他们安家早在女主和皇帝的联合下全家入了地府,比孙悦白下线的更早。 算算时间也大概就是明年底的事情吧,谁能想到盘踞数百年,在当朝又手握兵权,显赫一世的安家就这样倒下。 要不说当皇帝的心都脏,原书中皇帝在下令将安家满门抄斩之前一直都是一个偏心舅舅的好外甥。 所以当皇帝举起屠刀,这一家人还不可置信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可笑。 所以现在无论是因为自己的任务,还是为了安家,他都必须缓和和孙悦白的关系。 安殊亭很快有了决断,他悄悄的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尽量放缓声音,对着孙悦馨道。 “表妹,别说那样的话,楚王不是别人,他是你的亲大哥,也是我的表哥。” “还有,平日里少看些话本子,远离那些要带你私奔的人,能说出这种话的一般也不是什么好人。” “其实我们本来是不应该私下见面的,但作为哥哥,我今天过来就是想告诉你,要向前看。” “人这一辈子不只有男欢女爱,天下的好男儿这么多,你总会遇到如意郎君的。” 安殊亭这一番话说的推心置腹,这不仅仅是给假山外的那群人听的,同样也是一个哥哥的对于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最诚挚的劝告。 靠在假山上的孙悦白扬了扬眉,目光下意识穿过假山的缝隙,正好将青年耐心温和的神色看的清清楚楚。 这一刻,悬挂于天空的满轮圆月似乎也比不上青年眼里的柔光皎洁。 他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孙悦馨贵为公主,却对一个男人那样执着不甘。 孙悦馨不想自己绝食数日,才见到的心心念念的心上人竟然只是让她死心。 她的情绪瞬间崩溃,不顾礼仪的扑向安殊亭怀里,却因为安殊亭下意识的闪躲摔倒在地。 掌心的刺痛让她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整个人俯倒在地:“表哥,除了你我怎么会喜欢上别人,我的心意你一直都是知道的。” “什么如意郎君在我心里也比不上你,我不甘心,我凭什么死心。” “楚王就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他凭什么和你成婚,当初陈国的老国君……” “闭嘴……”安殊亭厉声喝断了她的满口胡言。 看着孙悦馨怔愣的连哭泣都忘记了,安殊亭蹲下身,神色严肃的警告她:“表妹,不要乱说话。” 孙悦馨满心只剩下委屈,她坚持自己没有说错:“我说的有什么不对,楚王身为皇室子弟,享天下百姓供奉,自然也要尽自己的职责。” “可他回国后干了什么,仗着自己有功肆意妄为,手段诡秘狠辣,前朝后宫有多少人都看不惯他。” 她说的都是事实,可他们显然忘了,孙悦白最开始也是个温雅谦逊,礼贤下士的少年郎。 安殊亭站在原地,低头看向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 “那他该怎么做,在陈国忍,回了梁国也要忍,一辈子当乌龟吗? ” “有些事情只用说的话,谁不会冠冕堂皇,皇室子弟是享天下供奉,需要在百姓有难的时候挺身而出。” “可那些屈辱不是天生就该他受的,过去数十年的安宁全是踩在表哥的血泪和尊严上换过来的。” “表妹,当初陈国大军压境的时候就是大表哥站了出来,而你、我,甚至是皇上,我们所有人在梁国锦衣玉食,仆役成群。” “所以我们这群人才是最没有资格说出享了供奉就该挺身而出这句话的人。” “或者你愿意也去陈国待上几年。” 孙悦馨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向后仰:“我不要。” 她不明白不过是数日未见,表哥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最怨恨孙悦白的不应该是他吗?如今他又仿佛在替孙悦白鸣不平。 “看,你只是想一想就受不了了。”安殊亭抿唇,站起身,不再看她。 随手折了一根挡人的枯枝,扔到地上:“若说尊贵,又有多少人能比得过大表哥,他从生下来就是太子。” “可为了天下安宁,表哥失去了皇位,他在陈国受苦我们无法感同身受,但绝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宽慰补偿就可以抹去的。” “馨儿,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暴毙于风雪,那太让人寒心了。” “对外人尚且如此,为什么对自己的亲人要这么苛刻。” “我要是二表哥,听到大表哥要找个男人成婚,一定不会等他开口搬出旧事胁迫以至于闹得不可开交,这才不得不同意,而是大大方方的给他找上十个八个男宠养着。” “倘若和他好好商量,大表哥难道还非我不可了?” 他可是知道楚王求皇帝赐婚只是为了给某些人找不痛快,这样想来他也是个挺任性的人,可谁让人家值得呢? 安殊亭意味深长的阴阳了一句:“咱们皇上的处理方式,除了闹得大家都难看其实没什么意思,看起来倒像是容不下大表哥。” “他也不想想那个皇位本来是大表哥的,皇上都已经得了最大的实惠,纵容一下自己为国出力的亲哥哥不行吗?” 第34章 看着孙悦馨眼睛发直,整个人好像傻了一样,安殊亭满意的笑了。 希望皇帝陛下和楚王对他的演讲表示满意。 对于皇帝安殊亭完全破罐子破摔,他也没有粉饰太平的意思,反正皇帝再不满现在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最多就是惩罚一下。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斩草除根的情况下,皇帝会一直扮演好一个好外甥的。 他一番话让假山外的人跪了一地,此刻御花园静的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虫鸣。 孙悦白也站直了身体,指尖轻轻的朝着安殊亭的方向点了点,看似漫不经心的打量,实则带着几分探究,仿佛今天才真正认识这个表弟。 他低头望着跪了一地的大臣,勾了勾唇角,转头对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的皇帝,竖起食指,悄悄的比了一个嘘。 皇帝一时间连呵止都无法开口,毕竟这个时候阻止就是做实了他心虚,他小肚鸡肠,容不自己大哥。 孙悦馨觉得表哥今日才是疯了,但出口的话到底没了底气:“陛下也是为难,就算他受了天大的苦楚,莫名其妙拆散别人总归不对。” 安殊亭揉了揉额角,看了眼天色:“那你下次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摆出一副不知世事的模样挑衅大表哥。” “要不是你跑过去和大表哥说皇室子弟不要肆意妄为,问他以后若是成亲该选男人还是女人,大表哥怎么会一气之下非要和我成婚。” 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安殊亭又怎么可能不清楚,他也不明白作为孙悦白的亲妹妹,他怎么就对自己的大哥恶意那么大。 孙悦馨也是事后隐隐想明白,所以谁也没敢说,不曾想表哥全都知道,她顿时有些心虚:“我……可是表哥,现在大家都在嘲笑你。” 安殊亭见她还能听进去话,语气放软:“等大表哥回头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孙悦馨不信:“他……,他会吗?” 安殊亭坚定点头:“大表哥以前脾气特别好,他小时候最喜欢抱着我玩了,我可是他亲表弟,回头求求他,他肯定也不愿意让别人嘲笑我。” 安殊亭说的随意,婚姻大事被他说的仿佛过家家,可那场婚礼本来就是儿戏,皇子招驸马,滑天下之大稽。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那场荒唐赐婚的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缘由。 大臣里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大人抹了抹眼角,他是当年出使的使臣之一,也是大皇子的曾经的老师。 谁也不知道当他在陈国大殿上,看到看着昔日举止端雅沉稳的太子身穿披白纱,满眼死寂,赤足充作婢女在殿内伺候老皇帝时内心的震惊。 听到他每日被灌秘药,被当成女子般羞辱,甚至陈国有流言,老皇帝要让为质的大皇子为他生孩子,以示自己可颠倒阴阳的宏伟。 他就知道这位皇子已然废了,他的尊严人格被完全摧毁,那个时候他以为大皇子会活不过那个冬季,没想到他熬到了回国,只是整个人性情大变。 那件事情虽然他们出使的人一致封了口,但显然皇帝知道,这位三公主也知道,或许更多的人都听到过这个消息,也许真的有人容不下他吧。 老大人将头埋在地下,莫名的觉得悲哀。 在场的所有人被安殊亭一番话揭下了面皮,忍不住去看站在那里一身红衣,面容阴柔妖冶的大皇子。 他曾经也是翩翩少年郎,才一岁就被封了储君,真正的天潢贵胄,如今归国却成了这般局面。 孙悦白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窥探不清楚他的想法。 他敲了敲手里的鞭子,脑海里似乎也想起了舅舅家那个小胖墩,走路摇摇晃晃,一块糕点就能骗走。 孙悦馨听安殊亭说以后婚事还能有转机,眼睛一亮。 安殊亭抬手打住了她到嘴边的话:“等表哥消气还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呢,而且我一直拿你当妹妹。” 孙悦馨眼眶又泛起了红色:“这么多年了,表哥难道对我不曾有一丝情谊。” 安殊亭想了想原身过去的红颜知己,坦然道:“矜贵的牡丹怎么可能不吸引人,但我也喜欢清幽的兰花,素雅的芍药……” “原本我二人成婚是家里乐见其成,我也不讨厌你。” “但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证明我二人有缘无分,以后我未必不能享齐人之福。”安殊亭揣摩原身的想法,给了最诚恳的回答。 显然原主也知道娶了公主,曾经的那些知己就要变成故人了。 孙悦白听到这里脸上笑容真切。 看得众人心里打鼓。 他们这位大皇子一般笑得越开心,就证明有人要越发凄惨了。 现在赵国公家的大公子当着这么多人想要给他带绿帽子,亲表弟又怎么样。 孙悦白却只是鼓着掌从阴影里走出来:“你倒是挺会想的。” 安殊亭心下一惊,转身就看到他的大表哥还有皇帝领着一群大臣从假山另一边穿了过来。 第32章 2.02 安殊亭掀开衣摆跪下,后背□□,声音严肃:“参见皇上。” 孙悦馨也连忙惊慌失措的跪在那里:“皇兄万安。” 皇帝冷笑,目光如炬的望向安殊亭:“怎么,我倒是不知道表弟心中对我有诸多不满。” “行了,刚刚不是还大放厥词,这会儿又是干什么,起来吧。” 安殊亭从善如流,起身在孙悦白身边站定:“二表兄,我本来就说的是实话,要不是大表兄去了陈国,说不定现在的皇帝就是他了。” 第35章 他这几句话听得一众大臣倒吸一口凉气。 怨不得别人说安家嚣张跋扈,不知收敛,这样的话这位安家大公子也能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 恐怕这位素来被人称赞善诗书的安家大公子多少有些缺心眼儿。 皇帝脸色不变,摇了摇头,每当他自认为对这个面上光鲜,但实在是个蠢货的表弟已经够了解了,他就会再次降低自己的期待。 这样也好,孙悦晟随意的摆了摆手,对着他那位大皇兄道:“你的人你自己回去好好教。” 这般轻拿轻放的态度倒真的像是兄长对待不懂事的弟弟一般。 孙悦白侧目看了一眼举止依旧沉稳从容的安殊亭,神色喜怒不辨:“他自有爹娘教导,与我有什么干系,戏也看够了,回去吧。” 孙悦白先给了台阶,安殊亭立刻接上,跟着众人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再回到宴会之时,大家都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安殊亭也神色自然的在孙悦白身边落座。 见孙悦白并不看场上歌舞,只漫不经心的坐在那里喝酒。 安殊亭将面前的糕点挪了过去:“表兄,你先吃点东西,空腹饮酒对身体不好。” 孙悦白看他一眼:“若是想好好活着,那就嘴巴闭紧少说话。” 他的声音如霜雾,听着就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安殊亭却毫不在意,用筷子夹了一块栗子糕放在孙悦白面前的小碟子里。 “我知道,谁能想到你们就站在外面,还不吭声,方才我爹也在,等回去后一顿责罚估计避免不了。” 这是他的前世,尽管安殊亭也跟在原主身边许久,如今灵魂融合,没想到他竟然丝毫不觉得违和。 安殊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着痕迹的打量他的拯救对象。 他长了一张足以让所有人惊艳的脸,那种雌雄莫辨,不分男女的美感,让人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可他又是出了名的性格阴晴不定,听说回来的这一年里府上已经打死了不少人。 可再难接近,安殊亭也不得不接近他。 他临死的时候被一股神奇的力量送到这个朝代,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拯救他上辈子的资助人,这个世界里的反派孙悦白。 安殊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孙悦白上辈子绝对是一个慷慨善良的人,没想到这一世这么惨。 之前在敌国为质受了那么多折磨,好不容易回国,本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但实际上情况并没有好多少。 没有了在敌国的隐忍羞辱,但皇室中的尔虞我诈依旧从未停歇。 就像今天,明明原主和三公主已经足够小心,却依旧被皇帝和大臣围观了私会现场。 若是自己没有与原身彻底融合,大概这会儿孙悦白已经沦为仗着功劳棒打鸳鸯的恶鬼。 上辈子就是在这场闹剧后,孙悦白本就不好的名声彻底恶臭。 而原主和三公主跪求皇帝赐婚,皇太后和皇帝疼爱二人竟然同意了婚事。 安殊亭短短三个月内完成了两场婚礼,他得偿所愿,这次婚礼也彻底瓦解了孙悦白和安家的关系。 孙悦白能在敌国周旋那么久,是何等敏锐的人。 大概是察觉了皇帝的心思,他后来联合赵王造反,不过十年时间竟然也占据了梁国半壁江山。 可惜他终究只是反派,在陈国卷土重来企图攻占梁国时,听了梁国大将军连玉的劝说,暂时放下内战,一致对外。 孙悦白最终战死沙场,而他身后的势力也随着他的死亡溃散。 谁也不知道连玉当初劝解孙悦白的时候有没有私心,可她又确实凭一己之力瓦解了孙悦白的反叛。 至于他们安家也早在这位素有谋段的大将军和雄心壮志的皇帝的联合下全家入了地府,比孙悦白下线的更早。 想起连玉,安殊亭望着宴会靠前位置一身紫色朝服,面容白皙俊秀的男子,瞬间觉得嘴里的酒也不香了。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战功赫赫、杀伐果断的大将军,竟然是女扮男装,且最终会褪下戎装选择与皇帝携手天下。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孙悦白这会儿看安殊亭有些顺眼。 所以对于他的好意,他并没有无视,而是用筷子夹起那块栗子糕。 淡淡的米黄色糕点上刻着精致的云纹,咬嘴里甜的发腻。 他只尝了一口就放下手里的筷子,顺着安殊亭心不在焉的目光望去。 “趁早心思吧,连玉不是好惹的人。” “什么?”安殊亭突然别打断了思绪,听到孙悦白的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反应有些呆,孙悦白眉眼轻扬,好心开口:“你不会以为咱们这位大将军真的就是个看着文弱的小白脸吧。 “他上战场杀人的时候,你还在娘亲怀里撒娇呢。” 安殊亭看着孙悦白略带欣赏的容色,又看了一眼与同袍推杯换盏的连玉。 原主之前似乎因为某位小姐和这位朝中炙手可热的将军起过冲突。 所以孙悦白是误会他还记恨连玉,安殊亭连忙摆手解释:“我不过是羡慕连将军,他向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比大多数人活的都清醒。” “也不知道他日后会不会为了某些理由辜负自己的本心。” 虽然安家家破人亡,连玉也出了一份力,不过安殊亭分得清楚,罪魁祸首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