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忌》 第1章 [无cp向] 《镜忌》作者:往生阙【完结】 文案: [本文架空历史无限流,无cp] 有天煞孤星之名的姜遗光在柳平城中极不受人待见,但他生性冷情,毫不在意,只以伪装行事,平静度日 直到他卷入一场命案,众目睽睽下,他手中的刀刺入收养自己的祖父心口 只有姜遗光知道,那已不是他的祖父 那是个从镜子里出来的怪物 【本文附加说明】无cp无暧昧无金手指无玄幻因素,架空历史背景无限流,全员恶人,艰难求生 ps:1.具体排雷请看第一章 作话,还有类似疑问不会再回复不改 2.卷标按副本起始章节标注,但其中会有大量现实剧情内容,现实剧情推动副本,单独看其中一个副本是联系不起来的 3.好文千千万,看不下去可以换,没必要边看边骂,感恩,比心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惊悚 无限流 奇谭 正剧 男配 搜索关键词:主角:姜遗光 ┃ 配角:姜长恒,善多,步步,宋霜……(主角可能还有别的名字,想到再加)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前进或后退,都是地狱 立意: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 vip强推奖章 大梁盛世下,一位少年姜遗光无意间得到了一面名叫山海镜的宝镜,被拉入了凶险诡异的镜中世界。他从镜中世界九死一生逃脱,却得知这样的困境需经历整整十八次,才有可能最终摆脱山海镜。并且十八次劫难后,入镜人会破解山海镜中长生不老的秘密。他在不断来临的劫难中收获了亲情友情,却又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失去。最后,姜遗光终于获得了自由。 这是篇古代背景的无限流文,有点类似单元剧的聊斋故事风格。镜内的诡异与镜外的现实相互交织,揭露出大梁朝繁华盛世下深藏的腐朽与藏在长生不老传说背后的秘密。该小说行文流畅,风格迥异,脑洞奇大,很好地利用“镜”这一带有神秘色彩的事物与各地民俗传说结合起来,充满中式特有的神秘色彩。 (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 第1章 徵宣历二十年,恰逢当今天子整五十大寿,圣寿当日天现祥云,禾生双穗,祥瑞之兆频生,天子遂开恩科,大赦天下。百姓无不欣喜万分,感恩圣上厚德。 科举三年一考,今年新增的这次会试对天下举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不少举子纷纷清点行囊,准备再次下场。 柳平城也不例外。这个距离皇城不太远、搭马车半月就能看见皇城城墙的小城中,近日陆续来了些外地考生。 因是新增恩科,便不像以往那般设在春季,反而将会试时间定在了秋季,距开考尚有大半年,但不少人得知后已马不停蹄赶了来,一些人囊中羞涩,住不起京城,便先在柳平城租房住下。 小小的柳平城文风日盛,三不五时便开起一场文会,笔墨官司更是不少。这一日,小茶楼里再次掀起了一场文人之争,两方人马就孔圣人的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打起来,还是巡逻的官兵经过,才让他们暂时停歇。 小茶楼外,一位少年路过。 若是寻常人,听了那些或激昂或热烈的言辞,少不得要热血上头加入其中,茶馆外不少闲汉也探着头听那群书生激烈争辩,可少年却连一个眼神也欠奉,径自离开。 但茶馆中的学子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少年虽穿着粗布衣裳,并未做儒生打扮,可他气质不凡,容貌极盛,实在叫人难以忽略。一外来读书人忍不住道:“那位小兄台好气度,不知是否也要上京赶考,若能同行,还可同他探讨探讨。” 另一位青衣方巾的书生知道他说的是谁,冷笑一声:“张兄说笑了,那人我听过,是柳平城本地人,虽也读书,可因名声有污,夫子不愿教他,也没有人肯替他互结作保,如今连个童生也算不上。” “当真?”张姓书生不愿相信自己竟看走了眼,再去探头看时,那出众少年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我还能骗你不成。那人姓姜,名叫姜遗光,在柳平城也是出了名的无人敢惹。”青衣书生见四周人目光都投了来,不少人更是搬椅子坐近了些,更加得意,声音不自觉大了些。 “无人敢惹?为何?他不好相处么?” “那倒不是,他这人……”青衣书生摇摇头,眉头不自觉皱起,“他这个人吧,真要说起来,没什么脾气,也没同人起过争执,但就是邪门得紧,谁和他走得近谁倒霉。” “他原本家境尚可,父母早逝后,姜家败落下去,被一个老仵作收养,供他读书。只是他进学没一年,赏识他的夫子不知怎么地,在家中出了意外,去了。听闻他曾有个要好的同窗邀他回家同住,没几日也死了。反正因着这些事儿,没有夫子愿意收他,也无人敢与他打交道……”说到这儿,青衣书生替自己倒杯茶,一饮而尽,做下结论。 “总之……他那个人非常邪门,我奉劝诸位,不要同他结交。” …… 被他们讨论的姜遗光并不知道自己成了那群人的谈资,即便知道也不会在意。他在外晃一圈后,拐进一条小巷,再出来时,外头罩了件女子外裳,头上多了顶幂篱,浅色面纱垂下,里头又一层纱蒙面,更添几分神秘。 少年身量高挑,却瘦得很,换过装扮,又调整过步伐、仪态,再无人怀疑这是位穿着男装出门的大户人家婢女。他抱着包裹,一路往书店去。 第2章 姜遗光遭受的待遇远比他人想象的要更糟糕,不详的名头传开,没人敢同他打交道,学堂不愿收,去做些算账、抄录的活儿人家也不要,就连出门买东西,店家见他站在门口都要赶人走。 姜遗光平日只能伪装行事。他从不在意自己衣着如何,也无半点寻常人的羞耻心,男女服饰于他而言不过几层布料,无甚区别,扮做女子还要方便些,不容易让人往他身上想。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家书馆,无视周围学子忽然矜持起来的行为,放柔声音对柜台后的人说:“劳驾,我家少爷又写了新话本。” 掌柜正忙着呢,一抬头,大喜过望:“姑娘好久没来了,可叫我们挂念,是无常先生又出话本了吧?”边说边叫来位婢女把人往楼上请,“之前那些卖得可好呢。” 姜遗光低声道:“先生有些事耽搁,故来迟了,见谅。” 因着收养了这么一位被排挤的孙儿,仵作老姜头也不大受人待见,仵作本就贫穷,家中全靠姜遗光写话本卖字画为生。他有不少笔名,其中一个就是如今大火的“世无常”,为自己和书馆带来不少进项。 前些日子姜遗光伤了右手,花几日学会左手写字后才开始动笔,这就耽误了不少时日。 掌柜的哪里敢怪,生怕态度不好失了棵摇钱树,叫来小二看柜台,引着人往楼上去详谈。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底下书生们才重又活动起来,偏生又各自做出正经模样,满口圣人之言,更有甚者高声念诵起诗词,声音清朗,奢望楼上也能听见些。 掌柜的可不管楼下那群正值壮年的书生们,他满脸堆笑,问:“姑娘,这回无常先生又写了什么?” 姜遗光:“公子近来听了些奇闻异事,心有所感,便写了本志怪。”他将包裹解开,露出里面的手抄本,封皮上写着书名。 一听是不好卖的志怪类话本,掌柜心里有些为难,但出于对那位公子的信任,还是接过书。 “将离?”掌柜有些纳闷,“既是志怪,为何起了个花儿名?” 将离是芍药花的别名,这本书又属志怪,莫非是指芍药花妖? 再一看,这位婢女似是为了应景,幂篱上与腰间扎着的手帕上也绣了大朵大朵的芍药花,秀丽非常。 不,等等,芍药虽常与牡丹并列齐名,可牡丹属阳,芍药属阴,阴气极重,又有惜别离别之意,有人也以芍药为不详。因此,它还有个别称,那就是鬼花! 想到这儿,掌柜认为自己明白了那位公子的寓意,更对这本志怪期待起来。那位婢女安静不作声,只揩了绣着芍药花的手帕轻拭手腕,又系回腰间。他不敢冒犯,移开眼,翻开话本细细阅读。 话本不厚,不过几十页,说某地有一位名叫将离的妓女,性格孤僻古怪,却生得国色天香,加之琴艺高超,很受追捧。因缘巧合下,将离救了一位白茸的富家女子,二人一见如故,白茸主动提出替将离赎身,认她为义妹,二人同吃同住,亲如一家。 当看到白茸有一位俊美的兄长时,掌柜忍不住面带微笑,以为接下来就是花妖与书生的故事。 直到他翻开下一页,陡然转变的剧情令他惊愕不已。 透过薄纱,姜遗光能看到对方越来越奇怪的表情,迫不及待,又恍然大悟,还带了几分后怕。天气潮冷,可掌柜的脑门上竟硬是渗出了冷汗。一本看完,掌柜还有些怔愣。 “如何?”姜遗光问。 他以往从未写过志怪,都是写些书生最爱看的才子佳人、受人赏识一步登天类小说,近日突然福灵心至,想到这么个故事,便记录下来,拿去售卖。家中宽裕,即便赚不了几个钱也无所谓。 掌柜回过神,摸摸额头,从袖中掏出手帕擦干净,他现在还有种背脊发凉的后怕感,忍不住苦笑:“这本虽是志怪,可也实在太吓人了些,结局更是离奇,无常先生的书迷们未必爱看……” 姜遗光静静听他说完,才道:“只说多少就是,照以往买断,不必分成。” 掌柜其实很想让无常先生改改,不过对方只是位婢女,遮掩面目来书馆卖话本,从不泄露身份,想来不差钱,遂歇了心思。 姜遗光得了银子,照旧往小路走,拐进来时的僻静小巷,正要摘了幂篱脱去外套,却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些不对劲。 有人跟着自己。 是求财?还是动了别的心思? 摘幂篱的手抚了抚,垂下,姜遗光脚步不停,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现,继续往小巷深处去。 腰间短匕已取出,紧贴腕骨,随时准备出鞘。 越往里走,愈发幽深阴冷,深绿色苔藓爬满青石砖,一股湿漉漉的潮气往鼻子里钻。跟着的人并未停下,没出声,可姜遗光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如影随形,并未放弃。 小巷尽头有两处拐角,右边是更狭窄的小路,通向其他巷子尽头,左边那条则是死胡同。 姜遗光放慢了步伐,好似已到了目的地。在小巷尽头,他并未停下,而是借着右拐的转身姿势,无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落日余晖洒进巷中,形成一道倾斜着切割阴阳的分界线,依稀可闻外头人群回家三三两两的吆喝声,书生们借酒尽兴高谈阔论,妇女教训小孩儿,小贩高声吆喝,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那股被窥探的感觉……消失了。 第3章 姜遗光定定站在原地,打量四周。 不会错的,方才有人尾随。 墙壁两侧粗糙,若是有人身手了得,在自己回头前攀上墙头躲避,也不是不可能。 “婢女”身份暴露会给他带来不少麻烦,不到不得已,他不想闹大。 姜遗光方才已借着转身的瞬间看清了右侧的小路,通畅且没有危险,他后退两步,忽地猛转过身,闪身冲进小路口。 小路狭窄,两侧多有从居民院墙内伸出的树枝,他身形很灵巧,自树影中七拐八弯如潜在水底的游鱼般潜出去。 在他即将冲出小路口的瞬间,巷口侧边半合小门内突然伸出一只毫无皮肉的白骨手掌,直直往他脖颈掐去。 …… 夕阳彻底下山前,醉酒的青裳方巾书生跌跌撞撞往巷子口走。这一片都是官绅们买下用作租赁的房屋,他为了进京赶考,两年前就来到柳平城,在此处居住。 凉风袭来,吹得书生打了个哆嗦,酒醒了大半,他隐约觉得这条小巷似乎不是回家的路,却不知怎么的停不下脚步,直愣愣往里走。 就好像……这条阴冷僻静的小巷中,有什么吸引着他的事物似的。 浓郁到极致的芍药花香袭来,愈往里愈烈,将隐约的惨叫声吞没进去,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大风呼得刮过,一条手帕高高吹起,飘落在青裳书生死不瞑目的脸上,血液将丝绢上的芍药花染得鲜红。 第2章 柳平城西边,靠近城区边缘的位置,房屋逐渐低矮下去,身着丝绸长衫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多出现穿着粗麻短打的百姓们,赶在宵禁前回家。 人群中有个老人,脊背弯到几乎折到膝盖,头发花白,正吃力地拄着拐杖往回赶,另一手还提着个小包裹。奇异的是,三三两两结队互相说话的人们就跟看不见他似的,没有一个人搭理他,经过他身边,还要加快脚步走过。 老人已经习惯了,闷不做声往家去。他同孙儿住在最远离宅区的荒地旁。若不是他在衙门做活,带出几个徒弟帮着破了几个案子,到底有几分面子,恐怕连这个最边缘的房子都住不得。 想到那个聪慧到多智近妖的孙子却无缘科举,再想到自己今日看见的那些个书生,老姜头不禁一阵心酸。 他心中做何想旁人不得而知,待他好不容易缓慢踱回家,站在门口就闻到了饭莱香气,顿觉熨帖。 多好的孩子,不过命苦了些,怎么就被那帮人说成那样? 刚推开门,老姜头就察觉了些不对劲。 饭菜香气中,夹杂着一缕很浅淡的血腥味。寻常人或许闻不出,可他,老姜头当仵作已数十年,根本瞒不过他去。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想到了自己孙儿曾经因恶名的遭遇,焦急之下,老姜头一拐杖锤开传来动静的厨房门,大叫孙儿小名:“善多,你……” 话未说完,消失在喉间。 姜遗光站在木案边,一手提菜刀一手按鱼,利落剖开鱼肚,双手沾上了血腥,因这动静抬头看来,黑漆漆眼里传递出疑惑的信息。 “你在杀鱼?”老姜头干咳一声,立刻改口。 姜遗光:“今日下河捉的,准备炖鱼汤。” “鱼汤好,鱼汤挺好。”老姜头绕着他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姜遗光自小不爱说话,喜怒不形于色,任由他打量,他看不出对方是不是又受伤了瞒着自己。 姜遗光忍耐惯了,没叫他看出不对,只打算明天去医馆买些药偷偷敷了。爷孙俩一同吃过晚饭,洗漱罢,姜遗光看了会几书便睡下。本又是个平凡的夜晚,他却在睡梦中听到了些奇怪的声音。 窸窸窣窣,反反复复,从厨房传来。 是老鼠吗? 听上去不像。 像是个活人。 姜遗光想起曾经有人特地半夜翻墙进家门教训自己,睁开眼,掀起被子下床向厨房走去。 他的袖中藏了一把刀,从枕头下取出来的。 越往厨房去,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响,咀嚼、轻微脚步、衣料的摩擦……在寂静寒夜中显得格外明显。那人还在吃东西,没有察觉到门外有人到来。 一步又一步,悄无声息靠近,然而,就在姜遗光的手扶上门栓的瞬间,房内动静戛然而止。 他发现了? 木门被猛地推开,袖中利刃瞬间出鞘,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寒光和少年漆黑如墨的双眼,亦照亮了这间不大的、一览无余的小厨房。 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旧门板用力撞在墙面,发出巨大回响,房屋顶簌簌落灰,连带着堆嵌进墙面的几间小木柜门也跟着抖动,洗干净的碗筷整齐摆在灶台边半开合的碗柜里,上面还有水滴在流淌,再过去,是码放整齐的柴火堆。 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就像那天在小巷中一样,紧随着,无处不在,却根本看不见,捉不着。 姜遗光一一检查,发现厨房里贵重些的油、糖、盐等一样没少,反而今晚杀的鱼,因只吃了一半,另一半生鱼肉用盘装了放柜里,此刻,盘里的鱼肉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迹都无。 再一看,本放在柜中的几斤生肉也不见了踪影,原地只剩下拴肉用的麻绳,还带着血和肉的腥味。 “善多,怎么了?”老人的声音从房里传来,边咳嗽边往外走。 姜遗光生来情感缺失,其他人拥有的喜怒哀乐他从不曾体会过。他不会因家人去世而悲痛,也不因城中百姓对自己退避三舍而难过,就如此时,他也不觉得那人的行为有多么奇怪——当然,对于那些“正常人”来说,半夜跑到别人家里偷吃生鱼肉,这的确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他知晓自己对常人而言是不正常的,便习惯了伪装,将自己伪装得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第4章 此刻,他应当要表现得奇怪,但又不能惊吓到老人家。 “无事,厨房中进了老鼠,将厨房的肉都吃了。”姜遗光说,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他再次看了眼那张干干净净的盘子,退出去,重新栓好门。 姜遗光在房里听了一夜,那声音没再出现。 这只是个开始。 从那天起,只要他家中还剩下未处理的生肉,夜间厨房必然会传来响动。无论姜遗光多么迅速,有几回他直接藏在厨房门外等,可那东西每回都和提前得知了消息似的,并不出现。 次数多了,老姜头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受了惊吓后卧病在床,病得有些严重,面色恹恹。姜遗光将人送到医馆去,自己在大夫警惕的目光中买了些药,回家做准备。 那个东西,会带来麻烦,必须解决。 …… 此刻,小小的柳平城里也不太平。 前些天,城里有个进京赶考的举人离奇死在住处门口,死状凄惨。那位举子平日喜好参加文会,广交好友,颇有才名,如今死的不明不白,官府查了许多日也没个结果,莫说他的好友与老师,便是城中其他举子都不肯善罢甘休,文会酒会诗会都不开了,只议论此案能否水落石出,让柳兄得以瞑目。 府衙中却并不像其他人想的那样愁云惨淡。 柳举人的老师在文人中颇有名望,骤闻爱徒惨死,心痛欲绝,这件事越闹越大,最后不知怎的竟传到了天子耳朵里。为安抚民心,天子特派一名近卫前来破案。那名天子近卫名叫裴远鸿,手段背景无一不缺,很快就查出了些端倪。 “你是说,那个侍女每次来都遮掩面目身形?你也不知道她的身份?” 裴远鸿手中捻着一方手帕,上头绣着的芍药花已被厚厚血渍覆盖,腥臭脏污。他却并不嫌弃,而是仔细查看着手帕上的绣纹。 在他身前,书馆掌柜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欺瞒老爷,小人的确不知。” “每次只有她一个人来吗?” “是,是只有她一个,老爷明鉴。” “以前也带过手帕?” “没有,不对,有。以前她都是系在腰上,这回拿在手里,小人才多看了几眼,认出了花样。” 裴远鸿轻笑一声,又问了几句,没再为难他,将手帕收拢进袖中,冲几个侍卫摆摆手,虽然在笑,眼神却冷得可怕:“走!去捉人!” 那方手帕用的是普通细棉布和随处可见的普通彩线,看上去没什么出奇。可裴远鸿看得出来,这手帕买来虽久,却从未使用过,没下过水,丝线表面有极轻微的刮花的痕迹。 什么样的主人,需要婢女出面卖书却从不露面?也不扬名? 什么样的婢女,买了帕子从来不用却每次都要特地外露?身量高挑,打扮得精细,指甲却不涂蔻丹,且粗糙到会将精致的绣纹刮花? 恐怕那根本不是女子,而是男子假扮吧? 若非扮成弱女子刻意引诱,也不会让柳生酒醉下被迷惑,枉送了性命。 有几分才华,却要遮掩身份卖话本,这样一个人…… …… 小院寂静。 厨房里放了十来斤生肉,血淋淋一大盆,拌进去一小瓶砒霜。 少年坐在房内,手持弓箭,一动不动。 锋锐箭矢尖端从门缝的角度射出去,能正中厨房门口。只要那东西敢来,姜遗光就能将它拿下。 他已经等了两个时辰,太阳渐渐西沉,房内逐渐暗下。 有风吹了进来。 一开始只是小小的凉风,天越暗,风吹得越烈,夜间湿冷的潮气袭来,连带着,将房间门打开露出的小小缝隙也吹的砰一声合上。 房门关上后,整间屋子彻底黑暗了下来。与此同时,姜遗光再次听见了那迫不及待的、如同野兽啮咬般的咀嚼声,以及那压低的粗重的鼻息。 它来了。 少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猛撞开门,搭箭拉弦瞄准一气呵成,箭矢嗖地凌空射出,穿透凛冽寒风伴随着破空声狠狠地扎在夜色中那团蠕动的庞大黑影上。 黑影一震,啮咬动作停下,紧接着,它发出了一声人类根本不可能有的震耳欲聋的咆哮。 今夜无星也无月,黑暗中,那团黑影低伏下身,一双覆盖在暗色皮毛下的兽眼死死地盯住了姜遗光。 激怒它了。 姜遗光又是几箭射出,噔噔后退进房门后立刻反锁上,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房梁。那庞大的黑影直直俯冲而来,躲闪不及,带着满身箭矢横冲直撞开房门,小木屋根本经不起这种程度的冲撞,轰然倒塌。 漫天破碎木块尘沙中,少年自身侧屋顶凌空跃下,手中匕首直直扎进了那团黑影怒睁开狰狞圆亮的眼中。 遮着明月的乌云终于被风吹开,皎洁月辉下,满身伤痕的庞大黑影巨兽逐渐缩小,黑色皮毛褪去,一点点变成一个死不瞑目的老人,满身箭矢。 老人眼窝里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正握在姜遗光手中,他还背着一个空了的箭筒,长弓落在一边。 时间似乎在此刻彻底凝滞住。 下一瞬,大门被猛地踢开。 姜遗光回头看去,无数官兵举着火把破门涌入,照亮院中一切。 官兵们围成一圈,鸦雀无声,圈外几十人自动分成两列散开,当中走出一人,瞧见了满院子狼藉,冷笑道:“好个克亲弑祖的白眼狼。” 第5章 这下,就算柳生之死和姜遗光无关,也绝不能放过他了。裴远鸿一扬下巴:“把人带走!抓活的。” 第3章 时隔大半月,轰动柳平城的柳生横死一案终于有了结果。凶手身份叫人既震惊,又不是那么意外,而凶手还当着衙役的面亲手杀死一手养大自己的祖父一事,更是将本就不平静的舆论场搅得更加混乱。 姜遗光凶名在外,住处更是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宅,即便官府将地契收回来,也无人敢要。连附近闲汉流浪儿都不敢去捡小便宜,最后,还是老姜头带出的三个徒弟合伙买下了宅子,一是想着收拾些东西出来给师父下葬,二则是不忍心看师父的故居被糟蹋。 “我早就知道他是个孽障。可惜师父心软,非要护着他。这个烂心肝的畜生!他怎么下得去手?” 做他们这一行的,虽有忌讳,却并不太信鬼神一说,尤其是陈丁旺,活了大半辈子,手底下摸过的死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他踩过地面厚厚的粘稠血迹,毫不避讳地痛骂灾星屋主:“真这么邪门,怎么不克死自己?” 陈丁旺是老姜头收的第一个弟子,后头两个与他兄弟相称,却远不及他对师父感情深,尤其小师弟符柏,与姜遗光年龄相仿,和他见过几次,觉得他并不像那种人。但陈哥正生着气呢,他也不敢说话。 “这是师父房间,我进去收拾,你们去其他两间。”陈丁旺边骂边推开一扇门,符柏和二哥对视一眼,各自选了间屋子。 衙役们早就搜过一遍,值钱东西都拿走了,留下的都是些破烂货。符柏正收拾着,目光一顿。 彻底被压塌的书桌下,有一本散落的旧书。 符柏忍不住拾起,小心翻开。这本书像是自家手抄的,封皮被磨坏了,但内里字迹工整清隽,看内容……似乎是一本志怪? 符柏本来只是随便翻翻,却被书的内容吸引住,越看越入迷,书中各种惊奇诡异的描述令他整个人不由自主绷紧了弦,连呼吸也放轻了。 实在……太离奇了,令人恐惧,却又很想继续看下去。 忽地,符柏肩膀被人重重一拍,他正看到精彩处,差点惊叫起来。 “发什么呆?”陈丁旺不满质问。 符柏立刻回神,赔笑一声:“没什么,就是捡到了一本书,看入迷了。” “书?”陈丁旺扯过半旧的书翻了翻,更加不满,“你发半天呆,就在看这破玩意儿?” 符柏不敢出声,任由陈丁旺一把撕烂书页,摔在地上。 “长兄如父,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去了,大哥自然会好好教导你。下回别让我再看见你偷懒。” 符柏连连应是,他懦弱惯了,只敢在心里反驳两句,扫一眼地上散落的书页,满眼可惜。 陈丁旺又说了几句,训够了,满意地扬长而去。符柏偷觑一眼,发现他胸口微微鼓起一块,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来时还没有呢,说不定是寻到了什么好东西。 符柏拾起满地碎纸片,心里正难过,二哥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秘道:“三弟,你知道我方才发现了什么吗?” 没等符柏回答,二哥已按捺不住兴奋,声音更低:“我看见大哥拿到了一面镜子,偷偷摸摸藏起来了。” “镜子?”这下符柏是真的惊讶了,立刻联想到自己刚才看见的,“什么镜子值得他藏?难道……是琉璃镜?”琉璃镜可值钱了,听说只有贵人才能用上。 这下二哥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了:“什么琉璃镜?就是铜镜。”他见大哥不在,补充道,“不过那镜子一看就很值钱,价值连城哪!也不知道师父从哪儿弄来的。” “说不定不是师父的。”符柏嘟囔。 仵作月钱不高,勉强糊口,怎么可能买得起二哥眼里的宝物? 这句话没叫二哥听见,他同样厌恶姜遗光。二哥说完这句,远处传来陈丁旺的叫骂,他一缩脖子,立刻转身跑了。 陈丁旺看二师弟顺眼点,远远地朝符柏招招手,示意他跟上,一道回去。 三人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当然,若是家中有钱也不会干仵作这行当。在府衙里干活儿能走个关系,买地时便宜几分,老姜头就厚着脸皮又给自己徒弟要来了份额,但仵作这活儿到底不来财,又沾几分晦气,是以至今三人都未成家,一块儿住在同个小院里,白日搭伙吃饭,夜里各自回屋睡觉。 第二日,天没亮符柏就早早起身。今日轮到二哥做早食,能听得厨房里传来的响动,符柏爬起来打了水提去厨房烧,烧得滚烫后,又兑些冷的舀进木盆里,轻手轻脚地敲开大哥房门。 出乎意料的是,房内无人。 符柏叫了几声也没回应,伸手一摸,床褥早就凉了,也不知他离开了多久。 天才刚亮呢。 符柏觉得奇怪,正要抽手,指尖摸到某个冰冷坚硬的事物,他下意识掏出来一看,竟是面不过大半巴掌大小,磨得水亮晶透的铜镜,透着幽幽的暗金色光芒。 房门外传来二哥的询问,鬼使神差地,符柏迅速将镜子塞进自己怀里,拢好衣领,转头往外走,迎头碰上二哥。 二哥奇道:“你怎么回事!倒个水盆这么久?大哥起了吗?” 符柏心跳得几乎蹦出胸腔,手心冒出冷汗,他自己都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他竟还能假做无事地给二哥回话:“我也不清楚,一进来就没看见大哥,他有事一大早出去了么?” 第6章 “出去了?”二哥纳闷,“我没听见啊。”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该做什么。 仵作的活儿清闲,平常无事去衙门打扫就好,但若被发现偷懒也是要被责问的。近日因为姜遗光的缘故,衙门的活计多了,平常都是陈丁旺带着他们,今日陈大哥不在,两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去衙门。 陈丁旺一直没有出现。 他们已经将房间寻了个遍,又去问过陈丁旺常去的赌坊,同样没找着人。两人惴惴不安,符柏则是在担心惧怕之余,多了几分庆幸。 二哥今日一直同他在一块,想藏东西都没地儿。符柏心惊胆战遮掩一天,总算混了过去,现在他开始担忧这面镜子该如何处置。 符柏直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偷拿,他该把镜子还回去的,但只要一冒出这个想法,就好似有一把刀子在他心里头剜肉,他注视着镜子的目光,满是痴迷渴望,犹如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望着眼前清泉,绝不愿放手。 反正大哥不在。 等他回来,我再放回去。 可是直到第二天过去,陈丁旺也没有回来。 师兄弟二人彻底慌了,请了一日假四处去寻,却怎么也找不着。这几日府衙里事儿多得很,二人战战兢兢去禀报,想求些人手寻一寻,反被臭骂一顿。 凶案好不容易告破,这时说有人失踪,岂不是让那位裴大人难看?更何况,柳生是什么人?陈丁旺又是什么人?凭他也配? “算了……大哥没准是有什么要紧事,没来得及说。” “也是,过几日说不定就回来了。”符柏附和。 两人互相说着自己都觉得虚假的话,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沉默。 陈丁旺消失前一日穿的外裳还搭在椅子边,就算有急事,总不可能穿着中衣就跑了吧? 又过了许久,天都要暗下来,符柏才听见二哥满是恐惧的沙哑声音。 “你说……是不是因为那个?” “什么?”符柏不解。 “我们不是去收拾过那个灾星的屋子吗?会不会是因为他?”二哥面色苍白,死死抓住符柏胳膊,抓得他生疼,“那个晦气的扫把星,你说,师父死了,大哥不见了,接下来会不会是我们……” “不,不会吧?”符柏吓了一跳,脸色也开始发白,“他不是已经被关进死牢了吗?” “他又没死!”二哥声音猛地尖锐起来,“他没死!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符柏没敢吭声。 对方的眼神诡异又可怕,抱着头蹲在地上不断念叨着什么。符柏凑过去一听,才听出来他在诅咒。 他在诅咒姜遗光去死。 二哥……疯了? 符柏打了个寒颤,蹑手蹑脚往屋里去,反手拴上门。他胸口藏着的镜子经过整日奔波并没有捂热,冰凉坚硬,寒气直往里浸。符柏刚取出镜子便忍不住脸贴上去,面露痴迷。 什么师父、大哥、二哥,他全都不管了,又是贴又是蹭,好半天后,才鼓足勇气翻过镜面。这一眼,登时吓得符柏魂飞魄散。 镜子里照出的不是他,而是陈丁旺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的脸! 铜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无论怎么看都能看到陈丁旺那张满是血迹的怨恨的脸,他哆嗦着解下衣服丢过去盖住,将镜子包起来,不管不顾往外冲。 住处附近有口井,黄昏时无人打水,符柏冲过去便将镜子丢了进去,听见里头传来闷闷的落水声才安心不少,喘着粗气慢慢往回走。 二哥还蹲在院里,两眼发直,不断念叨,根本没管符柏为什么突然惨叫一声,再度冲出房门。 符柏怎么也没想到,明明已经丢下井的镜子竟又出现在桌上,陈丁旺那张脸在镜中盯着他笑,诡异又可怖。 “不是我害的你,我没害你……别找我,别找我……” 符柏又哭又叫,捶胸顿足,头发披散凌乱,衣服也给扯坏了。一股巨大的恐慌已经彻底击溃了符柏的心智,叫他无法思考,只疯疯癫癫地绕着院子转,忽地,他脚下一滑,跌在二哥身前。 二哥还在念叨着咒人的话,诅咒姜遗光要下地狱。符柏听到姜遗光的名字,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对,这镜子肯定是他的,还给他就好了。 一定是他的! 一定是…… …… 姜遗光被关在大牢最尽头的一间监房里,外面守卫森严,仅有高墙上一扇小窗泄进几分月光,他靠着墙边坐着,并未睡着,思考自己该如何越狱。 耳尖一动,他听到某种动静,猛抬起头,正看见从窗户里抛进来的什么东西,啪嗒一声,落在铺满稻草的地面。 “谁?”姜遗光出声询问。 窗外无人应答。 姜遗光低头看去,那是一面不过半个手掌大的铜镜,磨得光亮,月光下反照出幽幽金光。 镜子? 姜遗光有些不解,等待片刻,还是下床走去,准备弯腰拾起。 他的脸映入镜面的一刹那,光芒大放,将整个昏暗牢笼照亮一瞬。 光芒暗下后,牢房中人已消失不见。 第4章 刺目的光散去,短暂眩晕过后,姜遗光立即站稳身体,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天色阴暗,日光穿不透层层乌云似的,风猛烈到几乎能将人刮跑。他站在一条不算太长的队伍末端,位于他身前的少女正好向前移动一位,姜遗光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守在房屋外圈层层把守的衙役与士兵们齐齐转头看向自己。 第7章 “快跟上。”见有两个衙役要上前来,排在姜遗光前一位的少女立刻低声警告。 姜遗光扫一眼那少女,她呼吸低浅,隐约能感知到身上温热,不似邪祟,前方排队的人也都带着活人气息,便跟上前一步。 那些衙役们停顿一会儿,半晌,慢慢僵硬转回去。 姜遗光低声道:“多谢。” 心中微讶。 方才他还坐在湿冷昏暗死牢内,不过一晃眼,便换了片天地,任谁也难以反应过来。 掐了自己一把,疼痛感传来,知晓这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更觉怪异。 这儿不是大牢,看上去……也不是柳平城中任何一处。 礼房、把守官兵衙役、搜身……科考? 年幼读书时,曾教导过他的夫子同他说过科举的流程。学子需经过县试、府试后成为童生,又经院试考核方才成生员,俗称秀才,再经历往上的乡试、会试、殿试等,择出天下读书人向往之榜样。 他的夫子是一名举人,因受舞弊案牵连失了大好前程,即便后来还了清白,也再无出仕机遇。夫子将希望都寄托在虽年幼却已显示出不俗的学生身上,与他详细描述过自己几次参加考试的情形。 科举一途,既是通天大道,也是多少读书人一辈子跨不过去的天堑。朝廷为了稳固根基,也是设下重重关卡,以免择上学术不精者。 以县试为例,为防止冒认身份,县试时需要五位学子互结作保,其中任何一人出事,都会牵连到其他四人,五人互相指认身份担保后才可入场考试。姜遗光就是因无人愿意同他担保,至今都没能踏入县试考场。 但不妨碍他远远围观过。 的确像是县试,又有许多不同。四周景象朦朦胧胧模糊得看不清,好似包裹着一层雾,唯有队伍前用作考场的礼房高大清晰映入眼帘。 巡逻的士兵与衙役们虽身着皂吏官服,面容却模糊不清,隐约泛着死人才有的腐臭气息。 唯有这一列正排着队的人,带着活人的生气。 经历过这些天的离奇诡事,姜遗光自然不会以为那些衙役官兵们是活人,恐怕这场考试另有蹊跷,但他无法离开—— 姜遗光有种预感,贸然脱离队伍,一定会被杀死。 队伍最前方站出来两位似乎是主考官的官员,圆领青袍,上绣白鹇,其中一人从袖中取出一卷轴抖开,大声宣读着什么,但那声音忽远忽近、断断续续,近乎无意识发出的梦呓,竟一个字都听不清。 “糟糕……”前方少女轻皱眉,微微侧头同姜遗光搭话,“你能听清吗?” 除她以外,姜遗光能看见前方不少人也低低交谈。只是他不便越过少女与那些人询问,只得作罢。 他摇摇头,露出一个温和又疏离的笑:“我也听不清楚。” 他总是这样,表现得格外无害。 少女眉头锁得更紧,斜眼打量他几眼,前方人往前移动,她顺势向前走一步,姜遗光跟上去。她低声问:“你是头一回来?你的镜子呢?” 姜遗光不明其意,但立刻想到那面引发异变的镜子。他不知那镜子是什么,没有回答问题,而是不动声色反问:“既要问我,为何不说你自己?” 少女本以为眼前没见过的这人会是第一次入镜,没想到看着不像,便老实答道:“自然是收起来了。”又一张望,皱皱眉,“看样子这回是真考科举,也不知考题是什么,你书读得如何?可有考取功名?” 方才那种情况,即便走到前面也听不清“考官”的题目。可不知道题目又该怎么做? 更何况,她的四书五经学得并不算很好,女夫子考教时,总排不上前列名次。 眼前这人也不知靠不靠得住。 姜遗光尚不明确她为何要与自己搭话,他并没有感受到对方的善意,但他已习惯了不争人前:“尚可,未曾考取功名。” 少女面色不免更加灰败,死死咬紧了唇。 她该怎么办? 她不想死…… 在他们谈话期间,队伍又往前移动不少。礼房大门洞开,门内并不昏暗,和周遭一样雾蒙蒙的,上一个人踏进去,立刻就看不清了,好似被那团朦胧的雾吞了进去。 姜遗光察觉到少女在恐惧。 不仅是她,前方其他人也因着这变故窃窃私语起来,都是些等会儿如何答题才算考过的猜测。所有人面上都带着恐惧,那种惧怕绝非寻常难事引发,而是更深层的、面对死亡时无法遏制的畏惧。 姜遗光心里涌上一个不明确的猜想—— 他只有完成这次考试,才能离开。 才能活着离开。 …… 很快,队伍就排到了姜遗光。他如其他人一般维持着些许惊惧的神情,任由衙役拿着一张名单核对,微抬起头任由衙役打量,又在示意下脱了外袍。 说来奇怪,他虽被关在死牢,狱卒们却像是得了谁的授意般,并未折磨他,不仅提供衣食,梳洗方面亦不落下。是以姜遗光此刻气色尚好,身上也不邋遢。 但这目的不明的优待只会让他更加警觉。只是他还未从狱中逃脱,就来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衙役接过外袍,仔细检查。 即便距离这样近,他也看不清衙役的模样。就像有一双手强行抹去了他们对衙役面容的印象,唯有它们身上那股阴冷、腐臭的气息,令人作呕。 第8章 但姜遗光看到了衙役们的眼睛。 瞳仁涣散混浊,充满血丝。 那是死人才有的眼睛。 可不论从哪个方向看去,都好似在直勾勾地盯着人一般。 姜遗光收回目光。 他排在最后一个,得到许可后,穿回长袍,撩起衣裳下摆跨过高高的门槛。 身后大门缓缓合上,锈迹斑斑的合页陈旧破败,发出长长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其他人都在安静等待,一个个活人站在不算宽敞的空落落小院中,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最后一个人进入后,领头原先诵读的青袍官员走在前方,其余人次第跟上。 一片死寂。 明明人数不少,却硬是只发出了些微布料滑动的窸窣声响。 越往里走,寒气越重,周围场景越是诡异。那雾明明不厚,却永远包裹着周围景物,叫人什么也看不清。转了几道弯,又穿过一道狭窄小门,眼前豁然开朗。 更加宽敞、明亮的院落出现在眼前,很难想象在外看来不大的礼房内会有这样庞大的庭院,但更叫人吃惊的是院落中一排排如梳齿般密密排列的小木屋。 木屋制作出的年代似乎有些久远,能闻得老木头腐朽的酸腥气,一人多高的方方正正的木屋紧密相连,每间木屋紧闭的小门侧边有一扇极小的窗户,隐约能窥见屋内昏暗。 夫子同姜遗光感叹过当年科考不易,号房简陋狭小。但夫子口中描述的号房显然和眼前号房有些差异。起码县试号房每两排之间有足够宽敞的过道,而眼前的号房两排间格外狭小,仅能容一人通过。 远远看去,不像是号房,倒像整齐林立的一层层坟碑。 少女一想到这点,就忍不住抖了抖。 “去……选……房间。” 众人都在打量,冷不丁那位青袍官员开口说话,皆受了几分惊吓。和方才模糊不清的呓语不同,这几个字吐露得格外艰难般,嘶哑、阴冷。 甚至叫人错觉,这不是让他们选房间,而是叫他们选死期。 无人敢有异议,互相默不作声眼神示意后,才决定按排队的顺序依次自己选择入场。 没有谁愿意落在第一个,谁也不知道那些小房间里有什么。姜遗光察觉到有几道恶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只做不知,露出一个未见过世面的少年恐惧紧张之下应有的模样,视线一一从众人面上扫过,刻入心底。 除去“考官”,包括他在内共三十二人,十一位女子,二十一位男子,年龄衣着气质各不相同。绝大多数人都在害怕,也有几人镇定自若,并不瑟缩。 如此时排在第一位的蓝衣男子。 他绕过第一排木屋最边缘往后去,轻浅脚步声由近及远,不一会儿,传来更加轻微的拉门声响。 他打开了房门。 他进去了。 房门关上落锁,除此外没有其他响动。 其余人略微放下心来。 即便这选房间可能有陷阱,也总比完完全全的死局好些。 前方队伍加快速度往里去,姜遗光跟着不断往前走。 青袍官员就站在最外层那排木屋附近,阴魂不散,所有人都绕开他往里走。 没有人愿意选第一排。 谁都不知道这是一场怎样的考试,真考四书五经?简直是笑话。他们都期盼自己能离那些鬼东西远些、再远些,最好能马上逃离。 可惜,镜中死劫一旦开启,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停止。若非为了家族荣耀,他们也不会甘愿来闯这刀山火海。临行前了解再多,真正面对生死危机时,又有几人能无惧无畏? 三十二人中,也唯有姜遗光一人什么都不知情,无亲无故,意外卷进来。 其余人都平安进入后,姜遗光脸上依旧挂着用于掩饰的紧张笑容,在青袍官员满是残忍恶意的注视下,加快步伐来到号房前。 他不畏惧身后厉鬼,不畏惧死亡,生与死于他而言没有区别。 但……在见识过人死去竟真能变成鬼魂的情形后,姜遗光破天荒地产生了些许好奇心。 人死后会变成厉鬼。 他死后,又会变成什么样的鬼? 姜遗光推开第一排木屋中某扇门,坐了进去。 房门关上,蜡烛自动亮起。狭小号房内仅有一桌一椅,桌面上摆着笔墨纸砚,不知放了多久,沾着薄薄一层灰。 此刻,姜遗光真有种自己坐在科举考场内的错觉。 他没有动那些东西,静静坐在原地等待。 其他人也并未轻举妄动,大家都在等待着什么。 身后右方一间木屋中传来“扑通”一声。 听上去像是不慎跌倒了,本没有人在意。 但就在下一瞬,那个方向传来了尖锐凄厉的惨叫。 第5章 众人心中猛地一凛。 才多久?就有人丢了性命? 那人是谁?他做了什么? 姜遗光分辨出来,那人的声音……在他后三排左数第二位。 声音属于男子,略年轻些,姜遗光回想起方才进入第四排的那群人中,有两个男人。 应当是年幼的那个。 他没有认真听过那些人说话,现下只能判断方位,无法辨别死者是何人。 这个地方,处处是诡异,随时都可能会死,同为人也未必可信。 自己是无意被牵涉进来的,那在自己之前的三十一人呢? 第9章 他们明显都做好了准备,例如皆穿着便于活动的窄袖长裤,不着任何多余配饰,神色警惕,女子也卸下了钗环,着男子服饰。 他们知道什么消息?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镜子又是什么? 鬼魂杀人,那些人未必不会。 惨叫声过后,又是乒铃乓啷东西落地声,木门重重合上,发出巨大的砰响,连带其他号房的房门也震了片刻。 最先进入的蓝衣男子急促地呼吸两下,低下头,脸颊上浮现一道泪痕,死死地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那个声音……他听出来了,是他的舅家幼弟,衡哥儿。 蓝衣男子姓程名巍,出生于京城中大商程家。程巍自幼在京中长大,因商人位低,他又要攀着那些权贵子弟,从小吃尽了苦头。也正因为此,程巍听到些风声后,咬咬牙,自愿入了这镜中渡死劫。 若他能成,整个程家都能飞黄腾达,甚至能博得皇商之位。程巍与衡哥儿自幼交好,知他心气高,不忿事事与兄长相较,偏生读书上不争气,被舅舅勒令去习武磨磨性子,二人已有许多年没见。 他都不知道,衡哥儿竟也寻到了门路来做这等险事。 衡哥儿…… 不,不能发出声音,否则他也会死。 狭小号房内,蓝衣男子泪流满面。 其他人也明白刚才那人或许就是不慎摔倒才被杀死,本就不敢闹出动静,这回更是死死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不小心引来了那个东西的注意。 单间狭窄低暗,没有人去动桌面摆着粗陋的笔墨纸砚,蜡烛点燃后,燥热烘臭,四壁传来闷闷的潮湿气。在这闷湿的潮气中,又添上了浓郁到令人反胃的血腥味,混杂成腐朽的臭气。 姜遗光跟随身为仵作的祖父生活多年,什么怪味都闻过。不少人虽经历过死劫,平日到底碰得少,觉得不适想吐,可在死亡威胁前只能强忍着。 科考正式开始后,不能发出声响,否则会被判处舞弊,严重者会被衙役拖出去取消资格。 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发出了声音才死的! 因此,他们再难受也只能忍着,更显得门外声响清晰起来。 没有脚步声,只有什么东西在地面拖行的声音,从前排一路往后去。 那种尖锐令人牙酸的拖行声…… 其余人尚不明白,最先与姜遗光搭话的少女坐在离蓝衣男人不远的号房里,听到这声响,一瞬间头皮发麻,凉气丛生。 她曾见过阿爹教训不听话的婢女,小厮把那婢女抓着脚倒提着拖出来,后脑在地面拖行时,发出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被拖着的是什么,毫无疑问。 号房里又冷又闷,少女打了个哆嗦,把自己捂得更紧,一动不动,连搓搓手也不敢。 号房门没有上锁,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推开,少女蜷缩在椅子上,紧紧地捂着耳朵,努力让自己忽视掉那声音。 那会让她想起自己眼睁睁看着被拖走的婢女,只要想到那个场景,就会连带着自己的头皮都发起疼来。 她无数次梦见那个婢女,被拖出来的时候,她还没有断气,一双手反折过去在地面不断攀抓着,指甲里全是泥,头皮硬生生被拖去了一层,鲜血淋漓,那婢女哭着哀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缝里偷看着的她。 她太害怕了,才没有求情。 少女咽了口唾沫,努力让那婢女的模样从脑海里甩掉。 不过,是错觉么? 更冷了…… 声音好像变小了? 好半晌,少女才发觉地面拖行的声音已经消失很久,她小心地移开袖子,一点点抬起头。 蓦地,她僵硬在原地。 木案上方小窗内,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紧紧贴在窗口上盯着她看,不知看了多久。 …… 血腥味又浓了几分。 从第一声惨叫响起后,血腥味就一直挥之不去,众人起初无法忍受,时间长了后,反倒逐渐习惯下来,口鼻都麻木了,几乎闻不出其他味道。 因此,也唯有姜遗光察觉到,那些人似乎又死了几个。 只是他坐在第一排号房内,窗口在前方,其余人不出声,又有拖行声干扰,他无从判断那些人在何处,还剩多少。 既是科举,试题在何处?他又该做什么才能离开? 姜遗光迟疑片刻,到底还是伸手触碰上桌面摆放好的笔墨纸砚。 柔软白纸底微微发黄,似乎放了很久,不像平常用的皮纸或竹纸,摸上去甚至有种触碰着人的肌肤的感觉。 捻起墨锭,放在砚台中转动,没有水,化不开,只有一团漆黑黏稠的墨粉。索性姜遗光也不打算在此时写什么,试了试,便丢开手去。 该做什么? 耳畔又传来拖行的声音,方才是由近及远,这回由远及近,直至经过身侧,不断前行。 从小窗口内,能看到方才身着青袍的考官逐渐出现且往前去,青衫广袖下伸出一只惨白手掌,攥住身后一大簇拉长的、血肉模糊的肢体扭曲勾缠在一起的尸体的脚踝,慢慢往前拖行。 暗沉到辨不清颜色的地面上,拖行出一道长长血痕,伴随着浓郁的腐臭血腥味拉得更长。粘稠腥臭的血液渗透开来,一点点蔓延到姜遗光脚下,覆盖过每间号房的地面。 木屋外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陷入黑暗,蜡烛摆在眼前,摇曳的烛光叫人更看不清门外景象,姜遗光往椅子里缩了缩,以免踩上血,继续向外看。 第10章 那堆扭曲肢体中伸出十来只手掌,细细数数,约摸有七八人左右。 如果说最初那人是因为发出了动静才被杀死,其他人呢?他们为何而死?又为何死时毫无动静?若非自己亲眼目睹,恐怕会以为只有一人死去。 若是那鬼怪随意杀人毫无章法,他又该如何? 三十二个活人……现在还剩多少? 一片死寂。 拖行尸体的身影消失后,姜遗光轻轻转头向后看去,狭窄木屋破旧的墙壁阻隔了他的视线,入目只有自己被烛光照着的晃动的影子。姜遗光盯着看了会儿,在不能敲击发出声音的情况下,他只能伸手触碰摸索。 不算太厚,必要时可以砸破。 姜遗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更加奇怪的想法。 真的只有七八人吗? 不能出声,不能相互探视,又该如何鉴别号房里坐着的是人是鬼? 都道厉鬼食人,迷惑人心,自己又怎么确定看到的不是假象? 究竟应该怎么做? 白蜡已烧了近三分之一的大小,约摸过去了半个时辰,桌斗中还有三根白蜡。 干耗无用,若无应对之策,与等死无异。 那厢,程巍同样苦苦思索。 入镜前,他们都会从上头的人口中得知,山海镜中死劫,皆为镜中不甘愿的亡魂所化,每一死劫都是它们生前最大的执念,执念不同,死劫也各不相同,唯有寻到那亡魂的执念并将其化解,方可逃脱。 如上回他渡过的一死劫,源头便是一位多年前在饥荒中散尽家财救助灾民却生生被饥饿的难民吃了的善人。无论生前再怎么良善,死后都成了厉鬼,逢人便杀,他和同行之人无论做什么、逃到哪里都会被盯上,几欲崩溃。 最后,程巍还是见着一位女子因恐惧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恶灵经过却对那女子熟视无睹,方才明白过来—— 那恶灵生前被人分食,因此,它死后专吃长着嘴的东西。 程巍后来便全程以布巾捂嘴躲藏,待其余人以身伺鬼凑足数量后,他才得以存活。 这回的死劫又是要做什么?那亡魂的执念是什么? 科举……莫非这亡魂是一位屡试不第的学子?要考中功名? 可既无试题,又不能发出声响,他该如何行事?又该如何考取? 更何况……文人相轻,若亡魂真是位屡试不第的学子,他们考中了,岂不是更激怒那恶鬼? 其余人也抱着类似的念头,白蜡一点点燃烧,无人动笔。场中针落可闻。 严寒的气息离去,过了约摸半刻钟,再度席卷而来,好似从十八层地狱底涌来一般,比方才更加冰冷、阴寒。 寒意来袭的瞬间,姜遗光抬起头注视着小木窗,朦朦胧胧被雾包裹的入口处,青袍官员的身影再度出现。 他手上拖着的尸体都消失了,依旧是看不清面容的形象,双手背在身后,慢吞吞走来。若不看那模糊不清的面容,倒真像是位来巡查的考官。 姜遗光敛下眼睛,不去直视,以免那亡魂注意到自己。但渐渐的,严寒气息更加迫近,近乎三九天的苦寒,即便以他的忍耐力克制住了颤抖,也无法控制住让自己手脚不要失去知觉。 它在靠近。 是要来杀自己的吗? 身上用于防身的兵器早在入狱时就被搜走,一根针都没留下,号房里的桌椅材质不佳,轻易就能砸断,无法护身。 更近了…… 姜遗光几乎屏住了呼吸,直直盯住窗口。 窗外,青袍人影不断接近他所在的号房。 而后,它停下了步伐。 第6章 窗口被陈旧的青色衣衫完全覆盖住的瞬间,姜遗光完全屏住了呼吸。 盯上了自己?为什么? 虽想不通,但他已完全做好了准备逃离,哪怕人与鬼相斗胜出概率极低,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绣着白鹇的深青色布料簌簌滑动,不紧不慢动作着。在姜遗光越绷越紧的心弦中,一只惨白的毫无血色的手,突兀地伸进小窗口—— 姜遗光猛地后退一步,紧紧贴住了墙面,一只手抓紧了破旧的木长条凳,警惕地盯住那只伸进窗口的手。 他能听到自己比平常快了几分的心跳,在胸口中发出一声又一声砰砰声响。 那只枯瘦苍白的手一直没有动静,维持着手心向上的姿势摊开,烛光下,可见发青的手掌面上的点点尸斑。 没有动静。 它既然不打算杀自己,那是为了做什么? 掌心向上,它想要什么? 若它真把自己当成考官来收卷,又该把什么答案交上去? 无声对峙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短暂的几息,又或许久到姜遗光也无法辨别,那只手一直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一片死寂中,唯有烛芯因灼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白蜡流淌成滴落在桌面,好似白色的泪珠。 惨白的指尖动弹了一下,那只手一点点往回缩,重新收拢进青色大袖袍中。 他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也不见折返,姜遗光这才深深呼吸几口气,缓缓放松下来,他依旧盯着窗户,以免对方去而复返,心中更觉诡异。 方才那鬼怪并没有将自己捉了去,究竟为何? 捉住长条凳的手松开,手指无意识敲击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第11章 犹豫片刻,姜遗光还是坐起身,缓缓向窗口贴近。 算过时间,等待许久后,他将眼睛贴上了窗口,斜斜看去。 姜遗光所在号房为第一排右数第二位,青袍官员方才从右侧走来,根据蜡烛燃烧的长短,能算出他经过时停留了不到半刻钟。为了防止他还在附近,姜遗光特地多停留了一刻钟,才谨慎地探头查看。 出乎意料的,青袍官员在他左侧第二间空号房,也就是第一排右数第四间前停留着。姜遗光正好瞥见他从窗户内收回手,移向下一间。 整整一排号房,只有自己所在的这间有人入座,其余皆为空号房。 无人在内,他为什么还要伸手?他知道里面无人吗? 或许,正是因为无法视物,才会杀死发出动静的人? 但不知为何,那些空号房的灯也亮着。就好像,里面也坐着人似的。 这些猜想被他按在心底。 进入号房已有半个多时辰,除却几人原因不明死亡外,一无所获。 行踪捉摸不透的“考官”、在外面容模糊瞳仁涣散的衙役、没有人的号房却亮着灯、做足准备的其余活人…… 既然那些人能进,就绝不会只有死路一条。否则他们主动自缢即可,为什么要照着规矩来?他们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或许,应该尝试和他们联络。 不能出声,暂且不明能否离开号房,又该如何联络? 姜遗光的视线放在桌面白纸上,又忆起刚才经过的、对房内是否有人都无动于衷的“考官”,脑海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青袍官员慢慢往后去,一排排“巡视”。 第二排号房无活人就坐。 第三排也无活人。 程巍坐在第四排右数第三位,再往后一排,隔了一条不算太宽敞的过道,对面是同样规格的号房。程巍以为靠近过道不安全,便间隔了一排。他一边仍然在为衡哥儿难过,另一边强打起精神来,竭力思索。 烛火摇曳,手抓着毛笔松开又握紧,墨锭摆在砚台里,想伸手磨墨,又放开。 该怎么做? 怎么做才能离开?! 不止是他,场上所有人皆被这个念头折磨到几欲发疯,出不去,不能发声,想不到任何破局之法,只能惶惶然等待着头上不知何时落下的屠刀。若有人能在这时提示几句,恐怕他们能立刻将人给供起来。 程巍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冷…… 冷得过分。 已经冷到不断打颤的地步,程巍站起身,小幅度地在狭小号房中活动两下,转过身的,瞳仁紧缩,猛地僵住—— 一只惨白发青的手从小窗口伸了进来! 程巍在那一瞬间就已吓得魂不附体,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地叫出声的前一瞬间,远处传来一声满是惊惧的凄厉惨叫。 “啊啊啊——” 这声惨叫,令所有人都愣了愣。程巍卡在咽喉里的叫声反而被咽了回去,他无比惊恐地后退两步,紧贴上号房墙壁。 程巍目睹着那只手缩回去,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庆幸又后怕。 他要感谢那个人,感谢那人的惨叫阻止了自己,否则,现在死的就是他了。 不能出声。 绝对,绝对不可以发出声音。 和程巍不同,坐在第一排位置的姜遗光怔住,扭头看向白蜡。 不对。 按照那个考官的行进速度来说,即便他要杀人,也不会走得那样快。那个考官此刻应当在第四排位置才是,可惨叫声却是从约摸六七排号房的中间方位传来。 要么,是那人触犯了禁忌。 要么……场上不止考官一个鬼。 …… 与此同时,柳平城府衙中的监牢外,一众衙役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说话。 “荒谬!什么叫忽然不见了?他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邹知府气急败坏,连父母官的仪态都顾不得了,来回踱步。 贴身小厮大半夜把他叫醒说有急事,他原还没放在心上,再一听,那个押入死牢的人竟然跑了?这才急急忙忙亲自披衣赶了过来。 牢房门关得好好的,没有任何动静,上头开着的小窗户不过半个脑袋大小。要不是有人偷偷接应,姜遗光怎么可能逃走? 这件事要让裴大人知道,即便上官想护也不成。这批天子近卫虽无品级,却专代天子下地方行事,手持御赐宝剑,可先斩后奏。他不想用自己脖子去试试那把御赐宝剑有多锋利。 狱卒早就被拖下去用刑,隐隐约约传来血腥味和被堵在喉咙里痛苦的惨叫声,知府犹不解气,心中怒骂不已。 一群愚昧竖子,什么财都敢贪,也不想想那死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消息要是真传出去,莫说裴近卫,整个柳平城的读书人都要把府衙围起来了,更不用说柳生背后那位大儒和已经听闻此事的陛下。 届时陛下想起来一问,犯人去哪儿了?裴近卫只要实话实说,自己头上这顶官帽就别想要了。 眼见着天色逐渐明亮,用于报时的鸡开始打鸣,知府越想越焦急,好似那鸡鸣声便是他的催命符一般。几位副官同样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都寻过一遍了?”他再度询问。 “回老爷,小人带他们都找过了,只找到了面镜子,可能是那厮丢下的。”壮班衙役的班头小心凑上来,双手高高托举一面铜镜过头顶,呈给几位官老爷看。 第12章 同知身边的小厮接过,用帕子擦拭了,转托给同知,同知再转交与知府大人看。 “镜子?什么镜子?何不以此镜照照尔等无知嘴脸?”邹知府面色难看,只觉得衙役在耍自己。他正要发怒,不远处传来一道令他头皮一麻的质问。 “什么镜子?” 知府连同一众副官齐刷刷转头看去。 裴远鸿不知何时来的,悠悠哉哉跨入大门,他身着玄色曳撒,外绣着金色蟒纹——那是天子赐服,以示皇恩。 几人连忙见礼。 裴远鸿不紧不慢走近前,一只手握住系在腰间的佩剑剑柄,以免走动不便,他似乎没察觉堂上众人的惶恐不安,裴远鸿笑问:“叨扰了,听闻犯人逃跑,吾特来瞧瞧。” 知府的话被堵了回去,直起身又微微躬下去,拱手笑道:“不知裴翁从何得来的消息,敝衙门简陋,手下人行事不利,惊扰了裴翁。”他暗自心惊,自己明明下令封口,对方又是从何得知?恐另有密探。 彼时lt;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gt;官场民间都以老先生、老爷一称为尊贵,官居高品时,则不分年龄大小皆可被称“老”或称“翁”。知府此举,便是向裴远鸿俯首低头之意。 裴远鸿面色不变,仍旧带笑:“先生客气,犯人留下的镜子在何处?可否借吾一观?” 明明已经瞧见了,偏要叫知府明明白白说出口呈上来,知府只觉脸上烧得慌,故作镇定,冲同知使了个眼色。同知立刻掏出巾帕将铜镜再度擦了又擦,双手奉上。 裴远鸿定睛看去,铜镜正面磨得极为光亮,曜曜如金辉,影影绰绰,却照不出人形,再伸手翻转过背面,这精细扭曲的纹样…… 他心里已翻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倒稳得住,依旧带笑,问:“这面镜子从何处寻来的?” 衙役班头接收到来自上官的好几个眼神示意,连忙叩头回答:“裴老爷,这是从关押那厮的牢里找到的。裴老爷明鉴,我们真的没有放跑犯人,他……”他还要说,被同知一个恶狠狠的眼神止住话头。 裴远鸿嗯一声,没有发怒,又问:“最初见过这面镜子的是谁?” 班头见他面上和气,并不凶悍,以为有功,连连点头:“回禀老爷,正是小人。” 裴远鸿打量他一眼,将镜子用巾帕裹好,揣进袖中,转而对知府说:“先生不必过忧,那姓姜的小子的确有些异常之处,吾会另派人去寻,并押送入京处置。” 这就是不追究责任的意思了,知府连连叩谢,喜不自胜,至于那镜子……他很识相地没问。 “这小子有几分机灵,可随我入京去。”裴远鸿下巴一扬,点点班头,后者一怔,旋即狂喜。 裴远鸿转身离去,临走前,他隐晦地打量了一眼自以为攀附上贵人的班头衙役,后者已被其他人羡慕目光围拢,不由得暗自摇头。 若非担心这厮留在此地暴毙引起变故,他才不会开这个口。 至于那个囚犯…… 姜、遗、光。 裴远鸿默念着这个名字,双目微眯。 初入镜中死劫,若能活下来,该是个不错的苗子。 第7章 这几日柳平城天气不大好,倒春寒一般,湿冷湿冷的,叫人不舒服。原本因柳生之死一案破了而欢欣鼓舞的书生们本该多出游办文会的,也败退在了无端肃杀起来的寒风下,闭门读书。 裴远鸿却不管那么多,案子破了,也算给了白老先生一个交代,省得他因为学生的死而借口在家休养,还需圣人三番五次表达慰问。他收拾了行装,准备在回京前独自出郊外打猎,也好散散心。 白老先生本名白慎远,素有才名,年少连中六元,一路从县案首到状元,后被钦点为太子太傅,卸任太傅后收了不少弟子,桃李满天下,又怎会因门下不知第几个弟子的死而悲痛欲绝? 只是曾经太子、当今的天子,与白大儒虽为师生,意见却常有不和,近日更是因为“灭佛”一事,白慎远不赞成“灭佛”之举,与陛下产生了纠纷,这才借柳生之死一事发挥。 那群秃驴,吃喝玩乐一样不少,不过一群骗子,若非太后崇尚佛教,陛下也不会容忍那么久。距太后仙逝已有三年,陛下手中的刀早就磨利了。裴远鸿暗忖。 还未完全染上青绿色的树林簌簌拂动,有乌鸦飞过,发出拉长声儿的不详嘶叫声。裴远鸿目光一利,手中长弓拉紧,“咻”一声破空响,一只乌鸦哀叫着落下来。 裴远鸿打马过去,却发现那只乌鸦落的位置不太妙,不偏不倚正掉落在小山丘顶部一处孤零零的坟包上头。乌鸦还在哀哀地叫,挣扎扑腾,血从漆黑的羽毛下渗出,浸染了坟包上一小块黄土。 真是晦气…… 裴远鸿手上沾染人命无数,他从不信鬼神,也不信什么报应。可自从那件事后,他不得不信。他下马走上前去,恭敬行一鞠礼后,道一声抱歉,这才伸手将那只乌鸦拾起。 泥土糊住了坟碑上的字,叫他看不清楚。当然,他也没想探究就是了。 哀叫嘶鸣的鸟儿已感知到危险,只是它们脖颈最为脆弱,两根指头微一用力,便断了气,不再挣扎。 天色更暗,眼看就要下雨。裴远鸿拔出乌鸦身上的箭矢,把鸟儿随手一丢,趁大雨来临前打马回城。 雨落了下来。 先是淅沥沥小雨,又过了一刻钟,雨渐渐大起来,噼啪作响。大伙儿都急着往家赶,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个衣衫褴褛的疯子,乱发披散,赤着脚乱跑,一边跑一边诡异又扭曲地笑,嘟囔着一些颠三倒四的话。 第13章 跑着跑着,他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跌落在地,疯子抬起头要爬起来,正正儿对上坟碑,雨水将碑上的泥土冲刷干净,露出下头文字。 “吾妹……白茸……之墓?”疯子也识几个字,怔怔愣愣念出来后,思索片刻,旋即拍手大笑不止。 “死啦!都死啦……” “死得好!姜遗光也要死……祸害……灾星!” 大雨中,一个疯子手舞足蹈。 离他不远的坟包顶端微微动弹两下。 湿漉漉、脏兮兮的泥土缓缓松动,伸出一只柔软白皙的手。 裴远鸿回城速度虽快,到底还是沾上些湿渍,他没来得及换衣裳,密探已送来了来自京城的消息,挥退左右后,裴远鸿拆开密信,细细查阅。 这是一份入镜之人的名单。此番入镜者共三十一人,算上姜遗光便有三十二人,算是渡死劫中人数极多的一次。 人数越多,时间越长,代表死劫越是诡异艰难,死的人也会越多。 也不知他们这回的死劫如何,难到何种地步,又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他对那些入镜者身份了若指掌,也都暗地里打过交道,纸张摊开,裴远鸿提笔做下批注。 “程巍,心细谨慎,胆量不足,五成。” “容楚岚,缜密聪慧,智勇双全,六成。” “方映荷,胆量过人,三成。” “方映月,心细如发,身体孱弱,三成。” “凌烛,身手不凡,敏锐聪慧,五成。” …… 他在预估那些人平安归来的概率,但他笔下那些人的预估中,最高也不过六成。 提笔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笔尖顿了顿,晕开一个小墨点。裴远鸿思索片刻,继续写下。 “姜遗光,不明,或多智近妖,六成。” …… 姜遗光自己都不知道裴远鸿对他有这样高的评价,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他仍在思索着逃离之法。 他不相信那些做足了准备的人会是进来送死的,他们既要进来,必然有离去之法。现在那考官还没过来,他暂时不能试验想出的法子,便在脑海里事无巨细地回忆着。 排队时等候的人、考官、衙役…… 一列列整齐的号房…… 蓦地,姜遗光轻敲的指尖停顿了下来。 一切都和正常科举考试时相类似,唯有一点。 寻常考试时,皆有衙役牵引带入相应号房,学子不得擅自入座,否则视为作弊,轻则赶出考场本次考试不得参与,重则取消身份,再不得科举。 而这一次,那考官进门后,特地吩咐他们自己选座位。 “去……选……房间。” 考官的话犹在耳边,嘶哑、麻木,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时大家都为举止诡异的考官和衙役所震慑,匆忙挑了位置,现在想来,为什么要他们自己选房间?莫不是不同的号房中有什么玄机? 他举起烛台,上上下下搜索起来。 四周早就翻看过,再检查也查不出什么。血腥哄臭味不断从地面升腾而起,那是方才考官经过拖动尸体渗出的血迹,已经完全覆盖住了所有号房底部的地板,原本颜色陈旧的木质地面更是染上一层深红,又因位置狭小,难以转身,难以搜寻。 姜遗光将长条凳立起放在一边,有了个能蹲下去的位置后,细细地一寸寸摸索着。 地面表层像是铺上了厚实木板,姜遗光所在座位下正好有四块木板铺就而交错的十字线,伸手轻触,底下不似空心。 除他以外,场上也有些人想到了方才考官那句话。 坐在第四排最左边号房内,身着深蓝色琵琶袖下着长裤的一位少女同样举着烛台四处摸索。 少女名容楚岚,与其他人或多或少有些慌乱不同,她整个人沉静得犹如一潭死水,掀不起半点波澜。她找了半天也没有头绪,而就在此时,第一根蜡烛已经快要燃尽了。 号房内没有火折子,虽然容楚岚随身携带着,但她暂时没有用,而是从桌斗里存放的白蜡中抽出一支,注视着逐渐暗下去的火苗,在其即将熄灭的那一霎那,点燃了第二根。 身为武将的女儿,容楚岚从小得父亲疼爱,习得不俗的武艺,又顶着流言蜚语不嫁。日子虽潇洒自在,但容楚岚心中还是希望自己能像男儿一番,或入官场、或上战场,替容家做出一番事业来。 直到后来,天子近卫亲访,让容楚岚得知了这世间的另一面。彼时有人在朝中弹劾容将军以边疆平民头颅充敌领赏,天子大怒,召其回朝。没奈何,容楚岚明知是陷阱,也只能接下了近卫送来的山海镜。 她已渡过三次死劫,一次比一次凶险,但多少有些头绪,不似这回…… 容楚岚默念几句佛号,压下心中波澜。 她知晓或许和号房位置有关联,否则考官不必说那句话。但……她在选号房时并未查看过,只大致望了眼,便在考官无声的催促下选择了和程巍同一排最靠边的位置,若出了什么事,也好逃离。 明知有问题却没法探究,最叫人不甘。容楚岚闭上眼,深吸几口气。 方才几声惨叫她听在耳中,大致能分清方位,却不能精准确定下来。容楚岚在脑海里勾勒着此刻场景,犹豫不决。 她……不确定。 只有一次机会,如果猜错,她会永堕万劫不复之地。但现在,她不能开口,也就无法利用他人,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第14章 第二根白蜡继续灼烧。 姜遗光再次靠近小窗口,谨慎向外看去。 考官还没回来。 但……位于他右侧号房的灯,暗了下去。 姜遗光起初没在意,只以为自动燃起的蜡烛已用尽。可当他过片刻再探头看时,却发现,除了自己右侧的那间号房外,其余号房依旧亮着灯。 并非蜡烛燃尽,那会是因为什么? 整整齐齐排列的号房、亮灯、一开始惨叫传来的方位…… 最左侧的号房边,青袍身影隐隐出现,姜遗光坐回原位,将笔墨纸砚一应摆正。 他似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砚台中没有水,磨不出墨汁,姜遗光抽出发簪,在地面小心地磨尖,同时,他紧盯着窗口。 他在赌。 磨簪子的动作再怎么轻,放在寂静的号房中依旧格外突兀。 细细的、奇怪的摩擦声,传遍考场。 其余人一怔,皆惊愕不已。 这是谁?不要命了么?竟不怕死? 又或者……是鬼魂闹出的动静? 声音持续了好一阵子,鬼也没有将他捉走,姜遗光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继续动。见簪子顶端尖锐不少后,他挽起衣袖,右手手肘伸在砚台上方。 他曾伤了右手,那儿还有道未愈合的伤疤,长长一条,像一条丑陋的长虫爬在肘间。 仍有些钝的簪子尖端用力刺进去,向下拉开划破口子,手腕翻转,一滴滴浓稠鲜红的血坠进砚台,和先前磨出的墨粉混在一起,墨锭搅成带了暗红色的墨汁。 确定足够用后,姜遗光擦干净簪子,放下衣袖,也不顾散落的长发,提笔沾墨,在纸上飞快写下第一个字。 第8章 自从钻了空子把铜镜丢弃后,符柏的理智便逐渐回笼。他每每回想起自己曾做过的事,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怎么会去偷大哥的镜子? 大哥不见了,二哥疯了……一想到这儿,符柏就觉得不寒而栗。他想不通个中缘由,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的。 都是因为那天…… 他们不该去师父家,也不该收拾东西,更不该捡走那面镜子! 符柏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下过一场雨后,今天日头正好,他却只觉得浑身阴冷阴冷的,怎么都晒不暖,摸一摸脸颊,手和脸都冰得厉害。 不知跑到哪里去的二哥又疯疯癫癫跑了回来,又唱又叫,拍手蹬腿,幸而邻家和气,不曾说什么。符柏吃力地把人从门边拽回来,想把他锁进房间里,就又听见二哥说的颠三倒四的一些话。 “死……都死……” “姜遗光会死,大哥死……”二哥嬉笑一声,“你会死,我也会死……” 就算他们是仵作,见惯了死人,到底还是有些讲究的。谁动不动把死这个词挂嘴边? 符柏没法和一个疯子生气,用力把人按在椅子上,扯下二哥的腰带给人拴住,就听到了更加可怕的消息。 “我看到了……一座坟!你猜是谁的?” 符柏不想回答,继续系结。 “是一个女人!白、白……”二哥安静下来,任由他绑,不知想到什么,又笑得开心,一下拍起手来。 “白茸!是白茸!”他一字一顿念道,“吾妹,白茸!之——墓!” 短短几个字,犹如晴天霹雳。 符柏蹭一声站起,死死地盯住他。 “你再说一遍,是谁?” 二哥这回又不说了,浑浊涣散的一双眼骨碌碌乱转,就是不看他。 “快说!是不是白茸?”符柏嘴唇都在哆嗦。 怎么可能?一定是重了名字吧? 柳平城这么大,哪户姓白的人家有叫白茸的也不稀奇,或许是自己听错了呢? 二哥就是个疯子,看错了也正常,兴许他就是胡说八道。 对,胡说八道的。 假的! 那个灾星……他不过写了个话本,怎么可能真有白茸这个人? 符柏把人绑好,慢慢后退开,仔细打量着二哥,又将他散乱的头发拨好,露出那张脏兮兮的流着涎水的脸,小声问:“二哥,你方才说的,能不能再说一遍?” 二哥这回听懂了,傻笑一声,大声且结巴地复述。 “吾妹,白茸,之墓——” 符柏怔怔倒退几步,呼吸急促起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半晌,才从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类发出的嘶哑悲鸣,抱着头猛地冲了出去。 柳平城又多了个疯子。 …… 程浩生缩在号房里,瑟瑟发抖。 倒不是他有多害怕,他自认胆子还是很大的,再加上直到现在他也不过见到了一只贸然伸进窗子里的手而已,程浩生并不畏惧。 他只是纯粹的觉得冷。 那种没来由的冰冷,一点点侵入骨髓,他辨不清这是什么冷,没有寒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无孔不入,这叫他回想起以往冬日炭用完后,只能靠几件旧袄过冬的时日。被招揽后生活改善不少,程浩生已许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寒冷,一时难以适应。 奇怪…… 明明考官已经离开了,为什么还会这样冷? 程浩生不敢发出动静,他甚至有些害怕场上响起的那股古怪的摩擦声,听上去简直像是厉鬼在磨牙似的。他小幅度地往自己手上哈了口气,又放在蜡烛上试图烤火。 第15章 好冷啊。 号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张程浩生有些面熟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哎,你……”程浩生惊讶地站起。他记得这人排队时站他前面,他俩还交谈了两句。 但这人是怎么出来的?难道可以离开号房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问题也未问出口,眼前人便有些古怪地笑了笑,一只有些枯瘦的手伸来,覆盖上他的脸。 轻微的“咔嚓”一声,并不引人注意。 意识重归黑暗。 另一边,容楚岚端坐号房内,眉心微颦。 她也听见了一阵阵磨簪子的声响,不同于其他人以为是鬼魂作怪,容楚岚反而觉得,那似乎是谁在提醒什么。 若说最初死去的那人发出了声响,可其他人的死,又是因为什么? 要赌一赌吗? 容楚岚卸下腰间携带的荷包,从荷包中取出一枚光泽圆润的珍珠,她不敢探出头去,便紧贴着窗口小心地往左右两边看。 过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前排号房壁近在咫尺,老旧、破败不堪,陈腐木材酸臭味混杂着浓郁血腥气,一探头便能被臭气熏回去。 这一排号房中,考生们似乎是商量好了般,相隔一间进入一人,号房间隔一位亮起。 青袍身影没有出现,若没有猜错,它应当走完了一圈,又回到第一排了。 容楚岚深吸一口气,手背紧绷。 白白等死,不如拼死一搏。 以往死劫中总结出的经验告诉她,什么也不做只有死路一条,拼一拼,还能有活路。 她用力将珍珠掷出,狠狠地砸在斜前方号房背面。 “咚!” “啪嗒啪嗒啪嗒……” 珍珠砸在容楚岚所在位右前方第三位发出响亮的一声后,顺势弹回,在狭窄两排号房间弹动,落地后骨碌碌滚远。 容楚岚在赌。 对不慎被牵涉进的无辜之人,容楚岚虽觉愧疚,却并不以此改变行为。当碰见必须以其他人死才能让她活下来的情况时,她从不会犹豫。 珍珠砸出后,容楚岚整个人犹如绷紧的弓弦,腕间弹出一把精致小刀,横在颈前,死死地盯着门口。 她见识过厉鬼折磨人的手段,剥皮拆骨犹未止,如果真有厉鬼,她宁可立刻自尽。 珍珠弹响的那一刻,考场其余人皆再次一惊。 怎的又有动静? 这回是人是鬼? 程巍目光顿住了。 他时刻注意着眼前窗口,自然看到那颗从不远处小窗口中抛掷出来的珍珠。 不是鬼,是人,还是个女子。 她为何掷出珍珠发出动静?是知道了什么,所以特地试探? 她会死吗? 程巍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紧盯着看,心跳得更快。 如果……如果发出声音不会惹来恶鬼,那衡哥儿的死,又是因为什么? 不止是他俩,其余人多少感知到了,方才地板摩擦声响,后来的珍珠弹动,似乎都非鬼所为。 有些人察觉到了不对劲,有些人仍旧无知无觉。 方映荷就坐在离容楚岚间隔一屋的号房内,她向来跟随在自己姐姐身边,同她前排的姐姐位于同一列。珍珠正巧掷在方映月所在号房背面,反弹时又砸在她门上。 连着两声响! 怎会有这样恶毒心肠的人? 方映荷气得面色涨红,她盘算着珍珠投出的方向,确定下方位,目光凶狠。 等会儿……等会儿要是有鬼来捉她,她宁愿同归于尽,也要把那个夯货一并带走。 姜遗光正赶在考官到来前不断书写,听得弹动响,心下了然。 还好,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最后一笔写完后,姜遗光再度确认没什么错漏,才将柔软纸张折好,静静等待。 熟悉的、刺骨的寒冷一点点侵袭。 那是身着青色官服的考官正往这头来。 姜遗光不知道鬼与人有何不同,能否和人一般思考,又为何人死后便拥有了常人无法拥有难以招架的力量。 但他从过往十六年的经历中深深明白一个道理—— 人不可与鬼斗。 和尚也好道士也好,乃至各类神婆、民间大仙等,任何人都无法和它们抗衡,一旦被鬼这种东西盯上,无论怎么抵抗,逃到何处,结局都只有一个。 死。 待那只青白消瘦的手掌重新伸入窗口后,姜遗光盯住恶鬼仍绣着白鹇的衣袖,慢慢的,将那纸文书递了过去。 那只枯瘦惨白的手动了动,接住了。 两指夹住纸张,一点点、动作僵硬地把手掌往回收。 直到它将手完全收回,姜遗光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无人知晓,考场上,又有一盏灯被熄灭。 紧接着,那间号房中,走出一个和原身长着一模一样面庞的“人”,活动一下后,步伐怪异地向下一间号房走去。 无声的杀戮早就开始,一个接一个。 直到……所有人全都死去,这一场特殊的考试才会停止。 至于本次考试的内容,不过才刚刚被活人察觉。 第9章 姜遗光还是慢了一步。 他从未听闻过山海镜一事,也不如其他人那般被近卫召集,详细了解过以往死劫破解之法。 于他而言,自己不过拾起一面镜子,便离奇地来到了一个诡异的地方。也正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才比其他人多花了些功夫摸清真相。 第16章 无人知晓,在考官向前移动时,又有一间号房的灯光熄灭了。 白蜡烛火在姜遗光眼中跳动,一点点变短。少年注视着,心里盘算考官到达第一个活人的时间,并不断回忆着,排在自己前方的人进入了哪一排。 前两排号房里只有他一个活人,第三排有一个女子,那个女子生死不明。考官到达第四排还需要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内,活下来那几人能否看明白,其他人又是否会被吃,他无法控制。 考官离开后,姜遗光坐在窗边,注视着身侧亮起的灯光。 发出声音,不会被杀死,但能否说话这点在确认前,姜遗光不会轻易开口。 至于这间号房……还不到他离开的时候。 …… 寒冷再度侵袭而来,这一回,程巍并不恐惧,谨慎地后退两步后,任由考官从窗口伸进手来。 他仍旧以为考官是为了收卷或是其他一类,心下微叹,他连这场考试是什么都不清楚,又怎么给答卷? 出乎意料的是,这回考官好像不是来收卷的。 惨白枯瘦的手中,多了一张纸。 那张纸折叠成两半,看材质,和他桌面上的纸张一模一样,背面透出些墨印,不知写了什么。 程巍顿时犹豫不决。 要不要接? 这张纸看上去是同行之人写的,可是……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同为入镜者,大多数情况下可以合作,但生死关头,以他人性命探路之人从来不少。程巍第一回入镜便遇上过,那次死里逃生后,他也心硬起来,再不手软。 这考官分明就是厉鬼,谁知道会不会是厉鬼伪装同行人设下的圈套? 不接,他暂时不会有事。 接了,他很有可能会落入陷阱。 程巍这么想着,任由考官停留片刻,缓缓把手收回。 他又有些后悔,贴着窗边窥视。 自己临近的号房没有亮灯,考官径直走过。 隔了一间的号房,考官停留下来,半晌,收回手,信件仍在。 看来,那人也觉得有蹊跷。 直到,考官来到了最边缘的那间号房,程巍还记得,正是那间号房的主人掷出了珍珠。 应当是个聪慧又大胆的女子,她会如何做? 不光是他,方映荷同样紧贴着窗口往外窥探,他俩距离不算太远,彼此对视一眼,在黑暗中都默契地没有说话,相视一笑,算作打招呼。 程巍以口型问:“那是谁?” 方映荷摇头:“不清楚。” 二人同样看去,等待片刻后,考官收回手,他手上的信件仍在。 她也没动吗? 不,不对!它手上的信件被人动过了! 原本那张白纸只折了一半,对半夹在考官指间,现在同一张的白纸折叠了两次。要么,是里面的人看过后多折叠一重以示意,要么,她新写了封回信。 程巍狠狠拧起眉,心跳得更快。 他从不会小瞧女人,那个掷出珍珠的女子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接下信件。 那封信或许不是陷阱,而是一些很重要的事。 他刚才应该接过的。 此刻,匆匆略读完并写下回信送出的容楚岚往后一靠,向来注重礼仪的她此刻毫不在意地靠在墙壁瘫坐着,盯住座位下地砖构成的十字交叉线,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更甚。 她完全相信了写信人的猜测,如果不是这样,也再没有其他更加合乎逻辑的解释。 原来如此……一切怪异的地方都能说得通了。 幸好,幸好她选择了这个位置,才能免于第一重杀戮。 最初被杀的那些人,根本不是因为发出了声响,而是因为他们坐错了位置! 可谁又能想得到呢?科举科举,看似没有考题的考试,大家都在猜测考题才是生路,谁会知道这根本不是科举?考的根本不是四书五经? 这分明是一盘象棋! 以考生为棋子,三十二位考生,三十二枚棋子。以号房为棋位,脚下院落为棋盘,一排九个号房,共九排,中间相隔一条过道,对应楚河汉界。黑红双方对垒,直至一方败落,才算结局。 最初考官让他们入座自己挑选座位,那便是棋局的开始。这是他们唯一能够自主选择的机会,坐在棋子应有的位置上,成为棋子。 坐错的人,自然会被清理干净。所以衡哥儿才会死。 又是为了迷惑他们,这群恶鬼让地面被血色渗透,看不清底下交错的格子线。 清理后,活人棋子不够,这盘棋无法开始,又该如何? 答案只有一个—— 以鬼相替。 棋子铺满,而后,棋局开始。 姜遗光的猜测是正确的,号房向单面开窗,让他们只能看清同排棋子。但这盘棋并非全无活路,例如厉鬼来袭前,他们会感受到惊人的寒意,可以根据寒意的方向来辨别方位。 但他尚不明确是否有其他策略,又或许有什么隐藏的规律,便在信中隐约描述自己以前从未经历过此类场景。这封信若落在聪明人手里,对方会知道该怎么做。 容楚岚排队的位置不算太前,她慢慢回忆起,走在自己前方的人,有多少往过道另一边去,又有多少,坐在了不应该摆放棋子的号房内。 前者,他们注定为敌,分出胜负。 第17章 后者,在开局前就已经死去。 纵使容楚岚见惯了生死,也不免心惊。 这就是厉鬼吗? 将活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既要人垂死挣扎,又要看人相互厮杀。 更可悲的是,他们为了活下去,只能照做。 考官停留时间太短,容楚岚来不及回复太多,只能在原来信件下添加了自己的猜想解释,并附上自己和其他几人的号房位置。 第四排左侧第一位。 同排这一列都为“兵”,与自己一样。 所以,他们这一排的号房才会间隔亮灯,兵卒开局前本就是间隔一位摆放在棋盘上。 容楚岚心想,她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过了前方过道,也就是“楚河汉界”后,才能向左右两方移动。 那个叫姜遗光的写信者实在聪明,第一回入镜并不慌乱,却比所有人都更早发现真相,他现下位于第一排右数第二,为马,只能以“日”字型走动。 想要活着离开,只能合作。 不论是姜遗光,还是这一排其他几人,都必须合作。 考官速度实在太慢,待它绕一圈回来,棋盘上又不知下了多少步,会死去多少人,容楚岚只能冒险。 她身上带的武器不少,方才匆忙间以针扎指尖挤出几滴血用于磨墨,现在伤口已愈合,墨汁干涸得也快。容楚岚又扎了一针,铺纸、磨墨、写信,再将发带解下,以刀划成更细的三条,再重新绑好,得到了一根细长丝带,纸张包裹珍珠,使其更沉些。 而后,她探出小半边手,轻轻敲击窗沿,短短长长快慢不一。 程巍和方映荷都探出了头,贴着窗沿细看。 程巍谨慎些,担心厉鬼伪装成活人模样,方映荷暂时没想到那么多,见容楚岚不像有事,又似乎要传递什么消息,伸手一接,接住了那团系在丝带上的纸。 方映荷接过后,迫不及待拆开看起来。隔着并不太遥远的距离,容楚岚注视向程巍,一看便知他俩并未拆信,否则,以方映荷的性子,她早就该前进了。 程巍心下安定几分。 他和容楚岚有几分交情,见她情状,似乎是知道了什么,只是不好传达。等方映荷看过后,再由方映荷转交也是一样的。 孰料,他等了好一会儿,方映荷也没有动作。 又过片刻,她所在号房传来了压抑到极致的低泣。 方映荷蜷缩在角落,身边放着信纸,泣不成声。 她起初是高兴的,总算有了破解之法。可当她在心里细细盘算完后,立刻陷入了更深层次的绝望。 他们是棋子。 她侥幸,坐在了正确的号房里。 可是……姐姐没有。 姐姐一开始没看透,坐在了第三排自己前方的位置。 第三排只有两个炮位,中间不应该有棋子,不应该有人的。 她已经死了,开局前便死了! 方映月的身体那样弱,从小吃药就跟喝水般平常。若不是为了自己,为了家里荣光,她根本不必来的。 她被鬼捉住的时候,是不是叫不出声来?又或者,她为了不影响到自己,即便被鬼杀了,也咬牙不发出丁点声音? 一想到这儿,方映荷便觉得四肢五骸都漫起刻骨的疼痛,痛得她说不出话来,头脑一片空白,只怔怔流下眼泪,大滴大滴渗入染血的地板上。她还保留着些神智,死死捂住嘴,不说话。 此刻,第六排中央亮起的一间号房暗下。 一道她最为熟悉的身影推开房门,走了出来,而后,她穿过狭小缝隙,直接来到前一排位置,占据了那间空号房。 兵五进六。 再往前一步,她就可以吃掉方映荷了。 方映荷仍在压低声音痛哭,虽感受到了熟悉的寒意,却只以为是那考官去而复返,她丝毫不知道,自己已命悬一线。 第10章 程巍心下茫然,不明白方映荷忽然哭泣的原因。若放在以往,一位妙龄少女在他面前哭泣,他总是要宽言安慰几句的。但现在他正处在生死关头,眼看着有了进展,却又叫这个哭哭啼啼的女人阻了脚步,他如何不气? 在容楚岚和其他活人没有开口说话前,他不会开口说话。心急之下,他反复敲击窗沿,示意方映荷把信件给自己。 一声又一声咚咚响,回荡在考场上方。 方映荷不回应,唯有呜咽声更响。这下连容楚岚也着急起来。 容楚岚通围棋,对象棋并不擅长,她清楚自己此刻因好运气坐在兵卒位,至少有成为棋子的资格,可她仅一小卒如何获胜?必得联合其他棋子才行。 她同样敲击着窗棂,提醒方映荷不要误了大事。 姜遗光听见了场上骤然响起的敲击声,因他耳力过人,方映荷轻微的抽泣同样传入耳中。 略一思索,姜遗光便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恐怕是有人因亲友死去难过,其余人提醒。 听声音,应当是从第四排,也就是兵位传来。看来他们至少有一人已经拿到了信件。第三排的女子,要么没有拿走,要么……就是她已经死去。 第四排的女子在哭泣,她既看过信为亲友离去痛哭,便说明她知道对方坐错了位。 姜遗光一直坐在窗边,他右侧号房早已暗下,其余号房的灯还亮着,将少年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四排几间号房的兵未动。 第18章 看起来……似乎并未下太多步。 他右侧最角落为車,車走直路,前头有兵挡着无法直进,最大可能是先进一位再平走,从角落出来后通杀。 就是不知另一方走了多少步,他们又是否察觉到。姜遗光算过考官的行进速度,若无意外,他应当只在过道一边范围内,不去另一头。 另一头,或许有其他手段传信。 能用于推测的信息还是少,姜遗光最后入号房,只知其余人入了哪一排,却无法得知他们具体在何处。他在心中计算着,若以他所在处为第一排,除去坐错位置死去的八人,己方现至少有四个活人,分别为一马、三卒。 另一方第六排进入三人,不该存在,已死。 第七排应有兵五枚,进入三人,生死不明,可能全部存活,也可能全灭。 第八排应有炮二枚,进入四人,至少死去二人,至多全灭。 第九排空位不摆放棋子,进入六人,不该存在,已死。 最后一排,进入四人,若无意外,全部存活。 己方十六枚棋子中,四位活人,十二枚鬼棋。敌方至少四位活人,至多十三人。 听上去悬殊太大,更糟糕的是,象棋规则中,红子先行。姜遗光无法离开,更无法辨清自己所在为红方还是黑方,自己邻近棋子又是敌是友。他只能通过寒气来辨别那是人还是鬼。 最左侧边缘处,考官的青袍身影再度出现。 知他不会轻易杀人,姜遗光依旧靠在窗边。正当考官慢慢前行到左数第二位时,姜遗光微微一怔。 最左侧那间号房,灯光暗了下去。 又落了一子。 “車”离开了。 己方两枚車都离开了原位。 这边落了一子,接下来……就该轮到另一方了。 那个操纵棋盘的恶鬼,它又会下出怎样的棋招来? 姜遗光从不以善意揣度人,更何况鬼神一类。他思忖着,若他为厉鬼,自然是先操纵棋子将所有的活人都杀了,再分胜负。 方映荷仍旧呆坐在原地。 她并非胆小懦弱之辈,因她的胆大妄为,在京城中甚至有个方闯爷的名头。 只是……姐姐方映月,对她来说是比整个方家还要重要的存在。她自小便知道姐姐身体不好,风一吹都能把人刮跑,时常有同龄人嘴皮子碎,说她姐姐身体弱活不长久,有时还当面嘲笑。方映荷一听就生气,小小年纪便会用小拳头捶人,而后,便是对方哭喊着回家告状,姐姐方映月再替她在家人面前遮掩。 再长大些,她干脆去学了武艺,哪个敢说她姐姐,早就一脚踢了过去,打得他哭爹喊娘。 方映荷知道自己并不如姐姐聪明漂亮,她更知道,姐姐空有满腹才华无处施展,便会格外羡慕自己能跑能跳能上山下水的好身子骨。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为着那一点点不多却格外纯粹的姐妹情谊,她情愿为姐姐的马前卒,只要方映月高兴就好。 现在,方映月死了。 方家……方家算个什么? 一群卖女求荣的东西,也值得她拼命? 她姐姐死了,旁人也休想好过。 敲击的催促声仍在继续,方映荷看也不看,她坐起身,擦干净脸上泪水。 棋子棋子,人为棋子,鬼也为棋子。 鬼可以杀人,人也能吃鬼。 考官来到了姜遗光所在号房内,照旧伸出手。 姜遗光接下信纸,快速翻阅完,又迅速写了回信,放在那只枯瘦手掌上。 他该动身了,身侧车已离开,对面的炮随时可以飞跃来吃了自己。 场上,对面一间号房暗下。 炮八进四。 第四排所有人蓦地一惊。 容楚岚与方映荷中间的号房,突兀亮起了灯! 与此同时,彻骨的寒意瞬间侵袭二人周身,叫她们瑟瑟发抖。 是鬼! 容楚岚哆嗦着,心中飞速盘算,能渡河且直入前进,从方才寒气突然降临的感知来看,可以排除兵或卒类一步只行一格的棋子。 象、士、将与帅,无法渡河。 只有炮、车、马。马的可能性要小些,其只能走日字型,受兵阻隔,若想直接进入,要么移动兵卒,要么绕行数步。 若是炮,自己还安全些,是车,她就糟糕了。 她的手握在门边,狠狠心,正要推开门。不料方映荷动作比她更快,冷笑一声,用力将门推开。 正要行动的姜遗光与容楚岚都察觉到了禁锢之感,薄薄一扇木门此刻犹如千斤重,难以推开。 一推开门,寒意更甚,好似赤身站在冰天雪地中,方映荷冻得发抖,可胸中燃起的重重怒火叫她丝毫不惧。 她一出来便知道,那封信上说的是真的。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钳制住她,叫她只能前进,无法向左或向右,即便她再怎么想往后去看看自己的姐姐是否还在,她也动弹不得。 前方号房亮着灯。 那里有人。 不,或者说,那里有鬼。 方映荷将手中信纸揉成一团,用力往侧边一扔,她自小投壶的准头便练得很好,直接抛进了程巍所在号房的小窗内。 后者急忙拾起,大怒大喜之下,对方映荷又改观不少。 方映荷没空理他怎么看,她心里却想,这群鬼害死了她姐姐,即便她为棋子,也要多灭了这群同样为棋子的恶鬼。 第19章 她可以,这群人也可以。 厉鬼这种东西,就应该抓去地府下油锅! 胸中怒火不息,方映荷在容楚岚的凝视中,直直往前行,好似聊斋志异中学会了穿墙术的王七一般,穿过两道墙,来到第五排号房前。 此刻,那间房里传来更加刺骨的寒冷,明明点着灯,却好似里面充斥着无穷无尽的黑暗,择人而噬。 方映荷心一横,踹开了门。 第11章 “砰”一声巨响,响彻整片考场。 与此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颤栗席卷上每个人的心头,那种恐惧,远非方才隔着号房感受到的寒冷那样简单,而是犹如十八层地府中吹来的阴风那般,令人完全无法思考。 即便是满腔怒火的方映荷,也停下了脚步。 小木屋被踢开门的那一刻,桌案上的烛光瞬间熄灭。 只是方映荷却没有看见这一幕,她痛苦地弯下了腰,死死扒住门框,以防止自己腿软掉下去。方才那阵刻骨的寒意带着无声的尖啸从她身体里猛地穿过,叫她整个人都要冻僵了,耳朵也近乎失聪了小半刻。 方映荷痛苦地不断大口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艰难地往号房里看去。 她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可怖的场景,例如面目狰狞的鬼怪之类。但……出乎意料的是,号房内空空如也。 不对,凳子上……凳子上沾满了血。粘稠、暗红的鲜血一滴滴往下落,落在地板上聚集起的血洼中,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那个鬼,死了? 长久以来,不论是渡死劫多的前辈还是掌控山海镜的禁卫军们,都不断告诉她,人无法杀鬼,且无法用任何手段与鬼相斗。唯有在厉鬼执念形成的死劫幻境中,能够用厉鬼执念形成的规则“杀死”鬼。 例如,曾经有一位姓简的前辈渡过的一次诡异死劫中,他和“家人们”住在早已废弃的旧屋里,家人们因为小儿子早夭,悲痛欲绝下执意要养一只猫。 当时简前辈已经察觉到了不妙,可无法阻止,那只猫日日食鲜血生肉,一张猫脸竟长得越来越像人。可无论他怎么将那只猫丢弃,它都会回到家中,而且,猫的眼神也越来越凶戾,它的毛一点点褪去,长出人一样的皮肤,怎么看都像是一种似猫非猫似人非人的怪物。 简前辈格外害怕,但家人们反而越来越爱那只猫,时常抱在怀里,哪怕那只猫开始吞食他们的血肉也不在乎。最后简前辈还是想尽办法挖出了他们小儿子的遗骸,放出鬼婴与它们相斗,这才捡回一条命。 方映荷回过神来,犹豫半晌,还是踏进门去。她的鞋底踩上一片濡湿,刚走到桌边,身后小门又是砰一声关上,而后,白蜡自动亮起。 一片死寂中,姜遗光歪着头侧耳听了听。 声音从大约第五六排传来,那里的棋子……兵? 应当是有一枚鬼棋子被“吃了”。 接下来,对方又会下出哪一步? 选择拆开信件的只有一人,即容楚岚,她在回信中精简地描述了一些初入镜者不知道的信息,并毫不掩饰地表示出拉拢的意愿。 据容楚岚描述,狱中捡起的那面镜子叫山海镜,寻常只在京城中出现。据说这面镜子可沟通阴阳,连接生死,遇到有缘者便会赐其长生不老的机缘。 只是,若要求长生,必得经磨难。山海镜连着地狱尽头无数亡魂,亡魂执念幻化出无数死劫。只有渡过死劫,将亡魂渡化,其功德才能让人超脱。 现如今,世上绝大多数山海镜都在京城,由近卫把控。事关天下,陛下不可能容许大梁王朝有其无法掌控的存在。而后,交由暗卫筛选,择出京城中聪慧过人或身手不凡者入镜。且初次入镜前,他们都会细细研究前人经历过的死劫,以求生还。 似姜遗光这样一无所知进入镜中的,反而是少数。 但现在,他至少了解了一些。 这一场死劫,与以往死劫一样,也有破解之法。只是越往后,死劫便越艰难,容楚岚已渡过三次,其他人也或多或少经历过一两次,加之厉鬼的想法本就与常人完全不同,诡异、扭曲,常人无法理解,这场死劫的难度对姜遗光而言可想而知。 容楚岚的叮嘱还在姜遗光脑海里,他向来没什么表情,平日需要伪装时还能露出几分笑容。此刻,在昏暗狭窄的小木屋内,姜遗光完全褪去了面上的柔和,光影照得他的脸有几分奇诡。 他的手搭在门上,随时准备离开。只待对方下一步棋后,那股禁锢的力量消失。 厉鬼的想法? 姜遗光忽然想,若他为厉鬼,似乎将活人这么玩弄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个厉鬼……造成死劫幻界的厉鬼,又会是个怎样的鬼? 它想要什么呢? 真的只是为了下棋吗? 既是为了下棋,何不直接建立生死棋局,而是要搭建科举考试所用礼房? 人与鬼对弈,人与人对弈,鬼与鬼对弈。即便一方赢了,没有棋手,两方将帅又都为厉鬼,胜负又该如何算? 更有一点。 为什么他们都认为,赢了就能离开? 車一平二。 彻骨寒意从他后方号房袭来。 从棋盘上空看,位于姜遗光身侧的車早已向前一步,移至一列二排位置,而现在,它又向左平移一步,正正好,堵在姜遗光所在“马”位置前方。 第20章 姜遗光正要推门,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无法离开了。 马走日字,中间有棋子堵格则无法落子。此刻,他左边被相挡住,前方有棋子阻挡,且处在最后一排无法后退。 他已被完全堵在了死角。 姜遗光微微一愣,回想过后反而笑了一下,重新坐回长条凳上。 若无意外,他暂时不会死。 同一时刻,程巍推开门,毅然往前方去。 方才容楚岚仔细推算过,认定她身侧棋子很可能为炮而非車,这样一来,她安全不少,反而程巍很有可能会死。因而她方才缓过神后,不断给程巍打手势,示意他前行。 己方活人棋子不多,绝不能轻易死了。 这是一场豪赌,她无法完全确定身侧的棋子的身份,只能豁出去赌一把。 况且,她也不是完全没有依仗。 自己身为棋盘最边缘的兵卒,最顶端为車,若身侧棋子真的是車而不是炮,即便想吃了自己,也要考虑下一刻被己方車吃下的凶险——当然,她还不知道,两枚車棋子,都已经离开了原位,否则她一定会先行离开。 程巍一推开房门就察觉到了将才方映荷感受过的推力,这股推力让他只能往前,无法往别处移动。他的身形似乎变得飘忽,径直穿过人根本无法通过的狭小窄道,进入了那间空号房。 木门合上,烛光亮起。 成,成功了? 接下来,轮到对方落子。 与此同时,棋盘对面。 最后一排,一名叫凌烛的青年以手势向身侧不远处号房的人比划。 那人点点头,伸出手,在地面轻轻敲击起来,声音很轻很轻,以确保对面无法听见。 而后,接收到消息的那人推开门,慢慢走了出去。 只是,凌烛也好、中间传递者也好,都没能看到走出的那人面上青灰的脸色,腐朽、狰狞,肢体僵硬。 那完全不是活人能有的神采。 第12章 柳平城此刻倒好些。 裴远鸿解决了柳生离奇死亡一案,一众学子再不必担忧自身性命,对其敬服不已,大街小巷城里城外,除却对姜遗光的声讨外,就是对这位裴大人毫不吝惜的赞美。更有些书馆戏班子投巧,编了些什么天煞星求财下杀手,裴近卫英勇捉凶犯之类的大戏。 唯一不足的,便是那死囚姜遗光在牢中离奇失踪。但案子已经了结,这事儿裴远鸿也说包在他身上,没人会传出去。邹知府保住了头上这顶官帽,自是感恩戴德,思量着这人给雅贿不收送美人不要,听说这位爷爱听戏,便特意请裴远鸿在自家府邸听一折子。 虽说邹知府为避免自己态度看上去太谄媚而叫戏班子把里头人名和几句唱词改了,又一个劲儿唱皇恩浩荡。但台上台下谁不知道知府真正要奉承的人是哪个? 台上唱一段,台下众人就夸一段,真真儿是天花乱坠,口若悬河,直把裴远鸿吹成了天上武曲星下凡,人间包青天再世。 裴远鸿倒坐得住,甭管那些人说什么,眼皮都不抬一下,台上花旦媚眼如丝,腰细如柳,愣是一点没看进去。任由池中亭里丝竹悠悠锣鼓阵阵,他独自一人硬生生在着喧嚣场坐出了方寸清净之地来。 “裴翁,您看这戏——”邹知府语调上扬,喏喏问道。 身着玄色曳撒的男子押着茶盏,一点点用杯盖往茶水边画圈,闻言总算给了邹知府一个眼神,起身冷笑:“阿谀谄媚之辈,俗不可耐。” 说罢,他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场面为之一静。 拉二胡吹笛子敲锣鼓的,台上正甩水袖的,都僵了僵,该不该继续。邹知府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挤出一个笑,让人把戏班子叫下去,独自愤懑。 柳平城里的风气也是由他扬起来的,裴远鸿没说什么,他便以为对方吃这套。现在看来……他根本不领情。 戏班子班主心道不好,本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去了,就见一小厮急匆匆往后台来,叫他们的赶紧再换批人装扮上,准备准备唱别的戏,以免惹了贵人不高兴。 班主犯难,生怕出错,小心问:“也不知贵人爱听什么样的戏?小人们才好备着。” 那小厮说道:“贵人什么样的戏没听过?知府老爷叫你们来,是听说你们有点新花样,最近新排了什么戏,有还不错的便准备着。” 这么一说班主心里就有门儿了,连连应诺。小厮得了准话,回去禀报。 知府好说歹说才把人说回来,丝竹声重新悠悠响起。裴远鸿不过冷冷他,叫他长些教训,并不打算真闹翻,便又坐了回去,任凭大戏开场。 开场便是一娇弱白裙女子踩着鼓点儿出来,一双柳眉下翦水秋瞳格外动人。小花旦装扮素净,长了一张轻愁的脸,倚在窗边叹息,好似在思念情郎。 直到她唱出第一句,众人才恍然大悟。这女子忧愁并非未情郎,而是为自己孤苦无依的身世叹息。她叹息自己一介弱女子,流落青楼,叹息这日子好似笼中鸟儿,靠美丽的羽毛和歌喉博得人宠爱,可若红颜老去,她又能依靠谁? 她唱得动人,这出戏又新奇,从未有人听过。便是上茶点的婢女离开时也慢了几分脚步,细细去听,跟着哼两句。 白裙女子唱完了,小丫鬟打帘进来,神色紧张,与此同时,原来慢悠悠绵长的乐曲也换成了小鼓点急促敲击。 第21章 “将离小姐,不好了,有女客要找你。”翠衫丫鬟声音清亮地念出这段词。 她年纪小,一派纯挚天真,很是惹人爱。台下一众人都露出了笑,又为将离姑娘担忧。 女客到访? 女客来青楼寻妓子,必然是因家中男人,被寻麻烦的妓子总是要被这些婆娘弄得失了颜面,实在是妒妇! 不知有多少男人开始担忧起貌美柔弱的将离姑娘来,连一开始只是为了奉承的邹知府也沉迷进去,没有看到裴远鸿隐隐发青的脸色。 将离……又是将离。 他追寻过姜遗光踪迹,自然知道他卖的这话本,可姜遗光已经入了那镜中,卖给书馆老板的话本还未来得及印,这戏班子哪里得来的戏本子? “戏本子哪儿来的?听着不错。”裴远鸿总算露出个笑,夸赞道。 他养气功夫一流,瞬间变了脸色,邹知府没察觉到,乐呵呵让人把班主叫来。 老班主两鬓已经花白了,颤巍巍作下一个长揖,他以为能领赏,乐呵呵答道:“回贵人话,这是小人那婆娘拾来的一本话本,小人觉着不错,看上去像是自家写的,找不着人,又实在觉得这故事不错,就厚着脸皮改成了戏。” “哪儿捡的?”姜遗光住的屋子被衙役们全部翻过,一页纸都没落下,况且书这东西可不便宜,寻常人家轻易不会丢弃,这老汉能去哪里捡到一整本书? 老班主笑道:“正是城外东边走不远处的一道山坡上,小人那婆娘本想趁雨后去捡些菌子,无意间发现了这书,便拾了回来。” 山坡? 裴远鸿不知怎么的,想起来自己去城郊的那次打猎。 山坡孤坟、乌鸦、大雨…… 裴远鸿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似乎……有什么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并往未可知的方向滑去。 他再顾不得听戏,匆忙说了声,大步流星往马厩走,骑上马便急匆匆出了门。 放在以往,知府少不得要留他,只是这会儿大家都沉浸在台上戏子绵长高亢唱腔中,没有人睬他。 裴远鸿不管不顾一路往城郊去,马儿跑得飞快,似一道黑色的风从邹府大门刮出去,吹过数道长街穿过城门。 四周格外寂静,鸟鸣声也无。他不断搜寻着,总算找到了那天碰见的山坡。 他的心沉了下去。 小山坡顶,孤零零坟包中央陷下一个大坑,坟碑已然倒塌。 坟包周围,有一道长长的爬行的痕迹。 第13章 姜遗光尚不明自己福灵心至下写的话本被改成了戏本子,也不知又发生了何等诡异的事件。 他被堵在原地,无法行走。 但巧的是,正因車和兵两枚棋子挡在身前,反而阻止了对方的炮直接将自己吃下。 青袍考官又转去了其他地方。 不出意外,己方现在两枚兵子都前进了一步,其中一个吃了一枚敌方鬼棋,还有一枚位于九线的兵停在原地。 他在思索一个问题。 既是厉鬼执念变幻成的考场,又以人与鬼为棋子。 那么……在人反应过来前,到底是谁在下棋? 是被充当为棋子的鬼本身,还是在这些鬼魂之上的厉鬼? 若有什么事物操纵着棋盘,那……活人也应当被操纵着。可根据那两枚兵子的情况看,并不像是被操控。 这样一来,很有可能是棋子自身行动,即便没有活人,它们也会避免出局而不断厮杀。 姜遗光觉得有些意思。 唯有在这个时候,鬼和人都面临着公平。 都是棋子,都会“死去”。 鬼会和人一样害怕,一样思考吗? 不仅仅是他,场上所有还活着的棋子都在考虑同一个问题。 究竟是谁在下这盘棋? 将才方映荷已试验过,人棋能消灭鬼棋。这让他们安心了不少。但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普通棋子可以消灭,棋盘上,最重要的将帅呢? 他们真的能吃掉对方的将,从而赢下棋局吗? 两方都在用自己的手段沟通着,没有人敢说话,但自从发现出声并不违反规矩后,场上就接连不断响起密集又规律的敲击声,以此传递信息。 青袍考官再度到来。 它的速度越来越快,原本走完一圈来到姜遗光所在号房还需至少大半白蜡燃烧的时间,现在白蜡燃了短短一小截,姜遗光就再次从号房边缘看到了考官的身影。 是因为棋子变少了,所以它的速度更快了吗?还是因为别的缘故? 姜遗光被堵在角落没法参与,索性不参与,隔着窄小窗口远远看着不断接近的考官,他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 既然人棋与鬼棋可自行对弈,也违背规矩便会死。 那为何……要有考官? 容楚岚在信中告诉他,每一次死劫中一定会有所提示,不会有完完全全的死局,不会让他们陷入必死的僵局。 姜遗光见着越来越接近的青袍身影,站起身来。 考官,又是作何用处的?仅仅是帮人传递消息吗? 它会不会是破开棋局的关窍? 那些本该镇守的鬼衙役又去了何处? 另一厢,柳平城郊外。 裴远鸿忽然觉得有些发凉。 今日无雨,可天空并不晴朗,灰蒙蒙的好似罩着层雾,惨白且阴沉。 第22章 往年早春,不论何处都长满了绿茵,鲜花遍野,人们爱在上巳节这一日祭祀,或来郊外游春宴饮。可今年的早春有些不同,一桩杀人案令城内人心惶惶,即便凶手被捉住,学子们欲要游春庆贺一番。可这城郊的景色依旧如寒冬中那般萧瑟,叫人没兴致。 太过寂静。 原还有鸟鸣,现在连乌鸦叫也没了,葱绿树林的绿意似乎过于浓郁,深绿到将人能完全包裹在其中,一点声音都传不出去。 裴远鸿总算冷静下来,手中长剑已出鞘,一面后退,一面警惕地环视四周。他的目光一直不间断地扫视着那座崩开的坟墓。 一旦有异动,他就会立刻逃走。 方才太冲动了,简直不像他自己。裴远鸿也不知为什么,在一听到将离这个名字的瞬间就完全失了神智,冲动地跑来,甚至连一个侍卫也没带。 柳平城郊的诡异还未来得及上达天听,他若死在这儿,又有谁能去禀报? 方才他来得急,匆匆忙忙把马儿系在不远处大路边的树上。裴远鸿一步步往后退,从树林中退出来,直到脚踩在大路上才感觉好些。 但令他目眦欲裂的是,原本拴在树上的马不知何时竟死在了前方路边!死状格外凄惨,大股大股浓稠腥热的鲜血从马身上涌出,不断渗入脚下土地,又往大路中央蔓延。 涌出的血实在太多,早已超出了一匹马该有的份量。更诡异的是,马儿才死不久,可那具尸体上已有浓烈的腐臭气息喷薄涌来。 裴远鸿终于感觉到了几分恐惧,他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跑,足尖一点,轻身飞上两侧树干,向前奔去。 快……快离开这里! 那座坟一定有古怪,埋在坟中的厉鬼,说不定就在这片森林中! 若不及时处置,恐有大患! 裴远鸿一边飞快在林中穿行,一边取出贴身携带的纸张与炭笔,记录下自己今日所见所闻。 即便身死,也需将这消息传出去! 身为天子近卫,从小就要经历严苛的训练,不论近身功夫,还是轻功、易容、忍耐等,皆非常人能及,长大后,再将近卫划分出上中下三个层次。如裴远鸿,便是上三卫,他自小便知道,自己无亲无故,全靠天子才能活下来。天子养育了他们,圣恩浩荡,他们会向天子奉上绝对的忠诚,包括性命。 裴远鸿变得更快,快到几乎形成一道在密林中潜行的影子。他一直不断往来路飞奔,耳畔两侧穿行的风刮过,树木飞快倒退。他逃了很久很久,一直到以他的精力都觉得有些疲惫,但…… 裴远鸿回头看去,那匹马的尸体仍旧在他身后不远处。最初,只是能闻到腐臭味,现在那匹马已经开始腐烂了,露出被皮肉包裹住的森森白骨,蝇虫与乌鸦在马肉堆上空盘旋,大快朵颐。 他依旧在这片树林中…… 天空,也越来越暗。 邹府里仍旧沉浸在一曲新戏带来的快活中,台上人越唱越动情,细细长长绵绵不绝的唱腔于湖中亭上方久久回荡,一旁奏乐者即便手指与嗓子生疼也不想停下。 邹府所有的丫鬟、小厮、侍从侍卫们全都聚了过来,眼带痴迷。邹知府的妾室们也来了,环聚在湖中亭外花厅里,轻轻应和着浅唱。 没有人注意到裴远鸿的晚归。 直到这出戏到了最后关头。 白茸为情所困,悲愤下跳湖自尽。白茸的哥哥大彻大悟,削发出家,而那位名动天下的名妓将离则不知所踪。 台上粉裳花旦唱着凄婉道别词,一步一叠袖,来到湖中亭边缘。 这座花亭建得格外精致小巧,四周雕花围栏不高,窄窄一条。饰演白茸的花旦面上犹带泪痕,字字泣血,无声无息间,已踩在了窄小的围栏上。 水袖一抛,唱出最后一句词,在将离的注视下,白茸跳入了水中。 “哗啦”一声落水响。 “好!” 台下掌声雷动。 已近入夜,邹府灯火通明,却照不亮漆黑湖面。众人都在为这女子感人肺腑的绝唱叫好,没有人注意到,湖中央卷起小小漩涡,将方才跳进湖里的花旦吞了进去。 第14章 穿着粉色裳子,头戴芍药花冠的小旦儿咿咿呀呀唱,拉长了调唱那爱恨离合,清脆高亢声如碎玉鸟鸣,足下大红绣花鞋踩密集鼓点旋转,水袖绕在转开如一朵粉色芍药花的裙摆外圈儿,好似镶了一圈白边。 那小花旦渐渐停下了旋转,长长水袖一折一折收回,口中哼调亦低下来,如怨如诉,腰肢缓摆,蓦地,她身形顿住,缓缓回过头来,唱出了最后一句—— “不如——归……去!” 那张本该娇艳倾城的脸上惨白无比,眼下一滴滴流淌鲜血,满是残忍、怨毒,女子张开口似是又要唱,可她的口里似乎含着什么,鼓鼓囊囊不断往外涌,唱不出来。 来人吓得魂不附体,又无法控制地细细看去,就见女子突然昂起头,她仰得那样用力,脖颈几乎是往后翻折着贴在后肩头,细白脖颈的肌肤表面……竟一点点凸显出一张清晰的女子的脸来! 那张脸左冲右突好似要穿破这层皮囊跳出来,它动弹两下,似是出不来,便不跳了,张大口继续唱着最后一句词:“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归去!” 裴远鸿猛地睁开眼,胸口不断起伏。 第23章 入目是郁郁葱葱暗沉沉的树影,他还在那片树林中,躺在一棵槐树下。随着他的惊醒,裴远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极为腐臭的气味。 他回头看去,在他后方不远处,马匹尸体已完全变为腐肉,那阵恶臭正是从它身上传来。 是梦吗? 他本已回到了邹府,邹府中人还在听戏,他亲眼见着一个戏子从戏台上跳下来落入水中,难道那也是梦? 裴远鸿知道,厉鬼都拥有迷惑人心的本事,编织一段梦根本不算奇怪。他从梦中的惊魂未定中抽出心神,爬起身,环顾四周,寻了个方位,继续前行。 逃! 不论如何,他绝不能死在此处。 裴远鸿再度飞奔起来。 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犹如离弦之箭,快到叫人几乎看不清身形。 裴远鸿明白,像他这样不顾一切地奔逃也是无奈之策,这样逃速度固然快,可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寻常赶路时可以三天三夜不食不眠,可要是到这个地步,他最多能坚持半日。 能逃出去吗? 裴远鸿不管不顾飞奔着,风声在耳侧呼啸,天色更晚,月光照在大路上,也如方才梦中女鬼的脸色一般惨白。 城郊离柳平城门不远,来时骑马也不过小半刻钟,但现在……他跑了已有大半个时辰,眼前依旧是无穷无尽般的长路。 回头看去,那匹马依旧在身后不远处。 该怎么做? 裴远鸿心跳如擂鼓。 任凭他如何手段滔天,洞悉人心,又任凭他武功多么高强,在面对厉鬼时也毫无办法。放在平日,他身边总有一两个属下,将他们推去送死自己便能活下来。可这一回……他出来时被惧意冲昏了头,谁也没带。 该怎么办?怎样才能摆脱? 他略一停顿,便发觉眼前一花,再警醒过来时,自己又站在了树下。 只是这一回……他离那匹马的尸体更近了。 一大团腐烂哄臭的马肉完全从白森森骨架上落下来,乌鸦不断鸣叫,盘旋在马尸上空,令人心慌。 就在这时,远远的,传来一道隐隐约约的呼叫声。 “裴老爷——裴老爷您在这儿吗?” 呼喊声、马蹄声,从大路那头传来。 是人? 裴远鸿手中的剑已经丢失在了不知第几次奔逃中,他沉住气,没有回应,而是直接向前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到底是鬼还是人。 这一回,厉鬼没有再作祟。 裴远鸿不过走了几步远,便看见自己之前提携过说要带进京的那名班头骑马赶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两个小皂吏,远远看见自己后,领头衙役面上喜不自胜,赶紧勒马翻身下来,把缰绳丢给身后两人,小跑着赶过来。 “裴老爷,听说您在城郊打猎没带几个伺候的,小人这才找了来。” 裴远鸿注意到他身上带着温热,脑门上渗出汗珠,最重要的是,他身后拖着浅淡的月光下的影子。 他终于放下心来,面上仍撑得住,笑着拍拍衙役肩膀:“来得正巧,吾正要回去。” 班头一听更加高兴,他家里穷,就算身为家中幺子父母宠爱些,到底没什么钱,一听这位官老爷有提携自己的意思,他回家同爹娘说了,爹娘立刻叫他好好在老爷面前伺候着,将来说不定能讨个官儿做做。 像今日,他本来休息,就是听说裴老爷独自出城打猎散心,爹娘催着他过来,就算不能帮忙补个一两刀,好歹也能帮着拾点猎物。 就是……这裴老爷的猎物呢? 一没带弓箭二没带猎狗,怎么打猎? 班头不敢说话,也不敢问裴老爷的马和剑怎么都不见了。左右他好像没惹裴老爷不高兴,便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他骑的是府衙里的马儿,这几日他风头正盛,管马厩的那家伙一听说他骑马是给裴老爷办事儿,立刻允了,还死乞白赖要把手下人塞来。 这会儿正好,班头把马让给裴远鸿,自己一匹,跟来的两个手下共骑一匹。 就是不知裴老爷犯了什么毛病,叫那两人在前头开路,自己在中间,又让他走在最后。 裴远鸿不敢置信,自己竟然就这么顺利地出来了。 厉鬼不可能放过人,但他一时间也想不出,自己有何破局之法。 直到顺利回到柳平城,裴远鸿还有些不敢相信。 梦里场景仍在脑海里,裴远鸿不想回邹府,随意在城中寻了个最大的客栈住下。他还有些胆寒,便叫那俩跟着的小吏自行回去,班头留下和他同住。 他不缺银子,开了两间上房。 夜里,隔壁房班头的呼噜声传来,裴远鸿却毫无睡意。 他从衣襟中取出了那面铜镜,摆在桌上。 姜遗光已进去有一整日了。 厉鬼近乎无所不能,能迷惑人心,叫人站在河边也以为自己正处平地上,能操纵时空,转瞬间将人带至千里之外,又或是让人无知无觉度过几日夜等,都是常有之事。 按常理而言,镜内死劫与镜外时辰一致,里头是白日,外头也是白日。可总也有不一样的时候,最出名的那次,死里逃生的几人说他们在镜中度过了整整一个月。 可外头只等待了三天而已。 这一回,他们又要过多久? 一日夜? 还是整整一个月? 第24章 铜镜光滑冰冷,却照不出裴远鸿的脸,无论从哪个方位照过去,镜子里都是朦朦胧一片。 因为,这面山海镜已有主了。 它只能照出一个人的脸,若是有哪一日能在山海镜中看到自己的模样,那便说明,此人已被选中,同样要入镜中渡死劫。 裴远鸿自然不知道,镜中的姜遗光,和自己一样,将迎来最危急的时刻。 他仍在原地,己方車挡在身前,左侧为象,无法行动。而此刻,场上一众鬼棋已聚集起来,开始剿杀人棋。 越到死劫后期,厉鬼的杀戮越疯狂。 如此刻,己方在三线的兵已渡过楚河汉界后横走一格,正好横在敌方炮前方。 如此,双方之间隔了三子,依次为車、炮、兵。 敌方炮棋借助这枚兵棋飞跃楚河汉界,将挡在車前的炮棋子吃下。 这样一来,马棋子正前方便有两枚棋子。 一枚为己方車。 另一枚为敌方炮。 炮需跨一枚棋吃子,现在,他们之间,正好隔了一枚車。 但糟糕的是,車为鬼棋,非人。 谁也不知道,它是会先行吃下敌方同样为鬼棋的炮,还是等姜遗光这枚人棋死后,再将炮拿下。 与此同时,青袍考官再次来到姜遗光所在号房前。 一旦姜遗光被杀死,它便要将其尸首拖离。 第15章 容楚岚的提醒还在心头。 不要忽视任何一点可疑之处。 他撑着下巴,不得不再次仔仔细细从头想起,自己还有什么缺漏的。 总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寒冷侵袭太久,以至于他竟产生了些发热的错觉。姜遗光揉了揉僵硬的手,伸在蜡烛上烤,烛火倒映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不断跳动,将那张带着冰冷笑意的面庞也照得温暖了些。 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大家从一开始就忽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那就是考官。 或者说,不是忽略,而是因其一开始便拖行坐错位置的考生离开考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将它当成了刽子手一般的存在。而后,又因为他发现考官并不随意杀人甚至可传话,其余人或多或少放松了戒心。 可他仍觉得疑惑。 考官,仅仅只是传讯吗? 且不说这场考试从未明确提出过解脱之法,便是考官在这场考试中作何用也好似隔了一层迷雾,另有蹊跷。 即便没有考官,坐在相邻位的人迟早也会发现规律并用自己的方式传话,且考官行走速度之慢,每走一圈,棋局都不知变换了多少招,仅靠两位考官传信,实在太慢。 考官数量为二,又是否有什么含义? 在一层层科举考试中,县试院试府试等考官数目不定,会试与殿试也并不定,唯有每三年一次的乡试,因常在八月进行乡试,故又称秋闱。全省学子应考,皇帝会派两名翰林院官员为考官,一正一副到地方主持科考。 这里的两位考官,是否在暗示本次科举与秋闱有关? 更有一点姜遗光尚且不明确。 活人间不能感知到彼此方位,从而难以合作,鬼棋之间可能相互配合?如果可以,是许许多多鬼棋子沟通,或是背后有什么操纵在下棋?再或者,它们各走各的棋步? 姜遗光比较倾向于最后两点。 无他,若是前者,棋盘上所有棋子都该早早死了。 容楚岚告诉他,不要相信任何厉鬼。 厉鬼没有任何为人时的情感,即便生时再友善,死后也将极憎恶活人,用一切手段折磨、玩弄生人。 一定是有某种存在压制着这些厉鬼,让它们无法在人还未明白过来时便将人杀尽。 这个存在,会是什么? 姜遗光想了很多很多,他的手被烛火轻微烫了一下后才收回,姜遗光并不觉得痛,转而将另一只手伸上去。 白蜡快用尽了。 秋闱考试分三场,每场考三日,考棚中自会提供蜡烛,供考生照明用。 这些白蜡,仅仅是为了照明吗? …… 考场其他方位,已是压抑到极点的寂静。 只能靠敲击传信,无法交流,无法走动,也无法得知是否有鬼棋盯上自己。程巍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 他自己都不知自己在作甚,他只记得,自己是一枚棋盘上的棋子,只能往前,渡过楚河汉界后可左右移动。 他害怕了。 为了不受摆布,他试图一直前行。但方映荷同他不断争抢着,一旦对面落下棋子,他俩便抢着推开门使自己成为新棋招。 落子无悔。 任意一人推开门,同一方其他人便会察觉到禁锢之力。程巍抢了几次也没争过方映荷,心下有些恼怒。 同为兵子,两兵一同渡河后可相互照应,方映荷为什么连这也不懂?总是抢先? 再者,容楚岚还在原地,生死未卜,她竟就这么不管不顾? 若不是不能贸然出号房,程巍简直想立刻出手杀了她。只可惜,方映荷早就一步步前进,按推算,她应当来到了敌方将帅所在的九宫附近。 程巍细算后更加愤怒。若他也前行,此刻二兵互掩,即便方映荷死,他也能借此机会杀一二厉鬼。 程巍现如今还不明确活下来是否靠己方获胜,他听人说起过科考事宜,知道考官需阅卷。 第25章 谁知道他们在棋盘上的表现,会不会被纳入“阅卷”名次中? 方映荷平日便一副有勇无谋的模样,全靠姐姐方映月谋划,现如今姐姐不在,她生了要将厉鬼杀尽的念头,自然更想不到。 这个女人! 那厢,方映荷也在恼火。 程巍或容楚岚,抢了她两次大好机会,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早就来到敌方将位了! 说甚遮掩、相互扶持,通通都是假话,无非想叫她冲在前头送死,自己好在后面获利。 她才不会上当! 自高空向下看,又有一间号房暗下了灯。 棋子移位,将尚未察觉的活人吞噬下去。 与此同时,青袍考官再次来到了姜遗光近前。 照旧伸出手。 这一回,姜遗光没有传递信,而是透过小窗户,仔细打量。 考官面容模糊,连那双眼睛也是模糊的。 他举起蜡烛,细细照去。这层朦朦胧胧的模糊感便好似被擦去了一般,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极为可怖的青白诡异的脸,更诡异的是,两个本该长着眼睛的眼眶里,只有两处黑漆漆的空洞! 考官就睁着这么一双空洞的眼睛站在号房外,伸着手。 姜遗光将蜡烛放下,方才在心头一直横亘的一个猜测隐隐约约得到了证实。 他最初利用考官传信,可亮起的号房那样多,除了人以外,鬼同样亮着灯。 鬼不需要通信。 可为何考官来到鬼所在的号房前时,同样伸手?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因为考官“看”不见。 和方才在外检查他们的衙役的眼睛一比。衙役们尽管瞳仁涣散眼睛混浊,可它们的眼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这或许也是镜中死劫的提点吧。只是,大多数人一知道这是厉鬼,逃都来不及,不敢细看,更不用说去找它们的眼睛有什么不一样。 青袍官员依旧站在原地,补服上白鹇图案栩栩如生。 白鹇补服,那是五品官员的象征。 姜遗光忽地想起一桩尘封在心头多年的疑案—— 那是他曾经的夫子一贯讳莫如深,却在某一次赏春归来大醉后说漏嘴的一桩科举舞弊案。 正是因为那场惊动大梁王朝的科举舞弊案,夫子被剥了功名投入大牢,一晃就是七八年,即便后来得了平反,恢复名誉,夫子也已心灰意冷,辞了补官,来到京城不远的柳平城开馆教书。 那桩舞弊案至今细节不可知,夫子即便喝到酩酊大醉、说话断续,也在迷蒙中咬牙切齿地狠咒那些人,那些蒙了心肠收贿连累数百人入狱几十个无辜学子处斩的罪人。他骂出了很多很多名字,挨个放声骂,唯有一个名字,夫子醉得再厉害,也将牙关咬得死死的,一个字不敢吐露。 贺韫。 当年翰林院学士,正五品,曾连中三元,为圣上钦点状元,入翰林院后一路扶摇直上,正是前途无量之时,却不慎卷入科举舞弊案。 事发后,满城皆惊,天子龙颜大怒,将其处斩,因其曾救驾、编史有功,原本该判满门抄斩,后改为贺家三代内满十四男儿发配充军,女子不究其责,但整个贺家也因此败落下去。 但据说,贺韫并未真正处斩,而是在狱中墙上以血写下悔过诗后,自行剜了双眼,撞壁而死。 再怎么轰轰烈烈,那也是二十多年前的大案了,尤其后来贺韫得了平反,洗刷冤屈,要再有人提起,简直是打当今天子的脸。 这件事便这么被悄悄按下。随着当年涉案者或死去或老去,连同那些尘封的密卷一道消失在一代人的记忆中,不为人知。 第16章 那双黑洞洞的眼眶依旧直直和姜遗光对视,映照不出一丝光亮,发青僵硬面庞上,缓缓流下两行血泪。 姜遗光本就坐在角落,左边、后方,都摆了棋子,被厉鬼包围,加之考官又来到身前,无处不在的寒气令人完无法抵御。 姜遗光穿得不多,原已习惯了这寒冷,手足都几乎变得僵硬冰冷,即便提笔写字,也是勉强以手肘带动写。而现在,这寒意甚至将砚台中好不容易化开的墨汁都冻结住了,就连眨眨眼睛也分外艰涩。 不知不觉间,四周已寂静得近乎无声,连同原来人棋们用于相互联络的敲击声都消失了。 无边无尽的黑暗与阴寒涌来,唯有一点烛光摇曳,这种孤寂与寒冷,足够把人逼疯。 就好像,整个考场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一般。 他前方一位,为車。 再往前,没有任何棋子阻隔,敌方一枚炮正对着姜遗光。 炮,隔一子吃棋。 它的灯光将要熄灭下去,那扇门被缓缓推开。 一旦让里面的棋子出来,后果……难以设想。 此时,姜遗光仍在和考官对峙着。 更加阴寒的气息比方才更甚数倍地涌来,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即便在这种时候,姜遗光也没有惊慌,他向来不明白恐惧为何物,此时,他只是伸出手,将白蜡拿至身前。 而后,他低下头去,将白蜡吹熄。 没有任何人会想到,他竟会做出这种无异于找死一样的行为,主动将蜡烛熄灭。 亮起的号房顿时暗了下去,与此同时,考官伸进窗内的手也跟着收回。 第26章 而在所有人都无法看到的某个地方,即将通过间隔棋子吃下姜遗光的那枚炮所在的号房,原本将要暗下的灯光闪烁不定后,重新亮起。 同时,即将被推开的门,也一点点地重新合上,生锈铁合页发出艰涩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姜遗光站在一片黑暗中,小窗口太小了,青袍身影挡在外后,更是一丝光也泄不进来,整座小木屋彻彻底底地暗下去,即便伸手也瞧不见自己的五指。 但他没有死。 果然,厉鬼一直以来都在欺骗他们,利用他们的恐惧与自认为摸索出的经验,反过来欺骗他们。 起初众人各自挑选号房进入,一入号房内,桌上蜡烛便自动燃起。而后,不论活人违规被杀还是棋子被吃后,号房灯都会熄灭。 这就一直在暗示着他们,蜡烛与他们的命有关! 如果蜡烛熄灭,则代表他们也会死,同时也是在暗示他们,只有死,蜡烛才会熄灭。加上容楚岚反复提过,以往死劫中,必须遵守厉鬼定下的规则才能活下来。 这就是所有人都不敢吹熄蜡烛的原因,甚至还要小心呵护,以免蜡烛熄灭。 他们之中没有几人敢去看衙役和考官眼睛的不同,生怕惹了厉鬼注意,也就没有人发现,二者眼睛的不同。 再之后,考官出手将违规之人带离,不断在考场内游走,更是叫人畏惧。后来因其不主动杀人,众人有意无意下,难免忽视了考官,以为其只做传信和惩治用。 他们没有意识到,场上所有死者死去的原因,都来源于考官和鬼棋。考官惩治违规之人,鬼棋与人棋相斗厮杀。 所以,只要注意到考官的目盲,就能想办法避开。 可即便有几人注意到考官眼睛不同,也不会去想一个问题:既然考官“看不见”,它又是如何判断号房内是否有棋子存在的?其他棋子又是凭借什么下棋的? 答案很简单。 是蜡烛。 他们一直当做救命稻草,甚至因为不断燃烧减少而心慌的蜡烛,才是考官能分辨的原因。 同时,也是他们被当成棋子的证明。 现在,姜遗光主动把自己从棋盘上抹去了。 他所在的号房,在考官和其他厉鬼的眼中,都变成了空房。 所以,原本要落下的炮,因失去了目标棋子,不得不收回这一步。 隐隐约约传来诡异的、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嘶吼声,沙哑、冰冷,那声音响了一阵后,棋盘上重新动作,又落下一步新棋。 犹如从黑暗中重回人间,阴寒冰冷的气息如潮水般褪去,身上重新获得暖意,姜遗光没有在意那些,而是将桌上的白蜡收进怀里,伸手掐住还留着滚烫余温的烛芯,直到确定火焰再也燃不起来后,方才罢休。 现在他仍未能离开,说明还没能做到化解死劫。 略一迟疑,姜遗光伸出手,搭在房门上。 待在此地也不安全。 现在他所在处放在棋盘上已成了空位,无事还好,若有鬼棋来到自己所在处,他一样会死。 轻轻推开房门,不发出一点点动静,姜遗光又仔细地关上,跟在了青袍官员身侧。 它“看不见”自己,但姜遗光还不确定其他厉鬼能否从小窗口中看见自己,为不生事端,他走在青袍官员外侧,让其遮掩住自己的身形,一同走向下一间号房。 恐怕考棚内所有人都不会想到,竟然有人会胆大到“打破”他们一贯以来坚持的规则,主动离开号房,甚至于,他此刻就走在厉鬼身边不过两步远,丝毫不惧。 姜遗光注视着考官将手伸入亮起灯的号房内再度抽出的情形,连将帅所在位也不略过。但毫无意外,它每次收回的手都是空着的。 它到底……想要什么? 第17章 一间又一间亮起的号房,考官一次又一次停留。 两边过道实在狭窄,姜遗光根本避无可避,跟随着前进一段后,又折返回去,守在路口等待。 等着等着,姜遗光忽然想到一个自己忽视了很久的问题。 他看一眼远行的考官,而后,立刻从一排排号房边缘往下走,远离了那些散发出寒气的号房。 他现在才想起,也不知其他人有没有发现。不过看起来……他们都没有发觉。 程巍仍旧在号房中,时刻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向准备开门。 疯子,真是个疯女人…… 程巍咬牙切齿。 他们该合作的,原本他们这方棋子就少,好在离得近些,总能联系,仔细思考后在厉鬼行棋前总没有问题。可现在,方映荷这个疯女人,一旦有机会就不管不顾冲出去,导致他和容楚岚也不得不跟着抢占时机。 这样一来,他们下棋的速度大大加快。 完全……没有精力去思考棋局该如何破解,也完全没有空去想棋盘上变成了什么样,他和容楚岚已经达成了默契,绝不能让方映荷这个疯子抢先胡来。 甚至于,程巍想借机杀了方映荷,他相信,容楚岚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容楚岚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时间飞快流逝,桌上白蜡越来越短。 已经……只剩下最后三根了。 程巍移动时,将自己原本所在号房内的白蜡全都取出了带上。他心中隐隐担忧着,一旦号房里蜡烛燃烧到尽头,就意味着他的命也到了尽头吧? 第27章 方映荷,她又拿了几根蜡烛? 还有最初发现棋局真相的姜遗光,他还活着吗?为什么他不动?现在争着走棋局的,只有他、容楚岚、方映荷三人。 程巍心想,他要么是又发现了什么,要么……他已经死了。 四周寂静得可怕,寒冷、黑暗一并席卷而来。程巍搓着手,凝神去听。 那一头,对面的凌烛再度探出手,冲同排棋子比划手势,而后,由他们一个接一个或敲击、或用手势传递消息,一直传到应动身的棋子上。 他知道对面有活人,他也知道,厉鬼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看着人为了活下去自相残杀。可……那又如何? 他绝不会让对面的棋子赢了自己。 哪怕要受厉鬼摆布当成棋子,哪怕要杀人,只要能活下去,他都在所不惜。 但……凌烛终究失策了。 他没有看见考官空洞的眼眶,自然不会想到,考官其实根本“看不见”他们,只能看到亮起的白蜡烛。所以,对于考官来说,人棋和鬼棋,没有区别,都是棋子。 重要的,只是号房里亮起的蜡烛罢了。 三根蜡烛用尽,就代表着棋盘上的棋子用尽。到那时,所有人都不再受棋盘拘束。但也意味着……厉鬼也不再受拘束。 可以真正的……大开杀戒。 从某方面来说,蜡烛用尽,确实象征着他们性命的结束。 姜遗光来到了一间亮起的号房外。 这间号房和其他号房不同,没有散发出属于厉鬼的森冷寒气。他站在门口,手搭上了门把。 他忽视了一点。 为了活下去,这些人一定会在行动时带走原来号房的蜡烛。 那么,充当棋子的厉鬼,来到没有蜡烛的号房里时,会怎样? 程巍就站在门边,同样扶着门框感受着。忽地,他察觉到那股被禁锢的感觉消失了,当即大喜过望,手上一用力,就要打开门来。 可当他打开门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吓了一跳,差点惊叫出声。 门外,正站着一个少年! 程巍还记得他,他自己第一个进入号房内,这个少年郎则是最后一个,但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莫非……是厉鬼假扮? 可他身上并没有寒气。 不,或许正是因为要假扮才刻意敛去了寒意呢?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间,程巍差点就要叫出来了,死死忍住后,反手就想把门带上,可后者比他更快,闪电般伸出手,抵住了要合上的门。 那个少年看着并不结实,力气却出奇得大,他一手撑着门,一手用力击在程巍胸口,大力之下,后者猝不及防下往后倒去。趁这机会,少年挤了进来把门带上,自上向下地注视着程巍。 他面上带笑,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 方才那一击,令程巍察觉到了一些活人的暖意,他隐约感觉,这好像……不是鬼。 真的是人? “你是谁?”他以口型无声询问。 少年又微笑了笑,一看桌上笔墨纸砚还在,只是并没有动过,便同样以口型回应。 “姜遗光。” “你就是姜遗光?”程巍惊愕不已,捂着胸口不断喘气,“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为什么能够出来?” 姜遗光撩起袖子,故技重施拔下簪子,刺破手肘上的伤口后,往砚台里挤出鲜血,磨出墨水并提笔在纸上写起来。 号房狭窄,程巍缩在墙角不敢动弹,他也不敢逃出去,满腹疑云。 姜遗光又发现什么了? 他为什么能出来?他想做什么? 奇怪的是,姜遗光明明背对着他,可后者硬是不敢妄动。程巍心里计划着要不要提起木凳从后面砸下去,即便不死,他也一定会受伤。可他担忧姜遗光可能又想到了什么,迟迟不敢动。 姜遗光写得很快,当然,也是因为他并没有写太多字的缘故。他写完后,转过身,毫不客气地揪住程巍后衣领,同时,另一只手展开了那张写着暗红色字的纸。 程巍能察觉到自己后脖颈上抵住的尖锐,他竭力忽视,把那张纸上的消息看完,紧接着,他立刻瞪大了眼睛。 “你想做什么?”他无声问,恶狠狠回以注视。 这也是个疯子! 比方映荷还诡异的疯子! 姜遗光原本带着笑模样的脸一点点沉下,同样无声开口:“不想死,就快点。” 程巍已经退到了墙角,避无可避,原本抵住脖子的簪子移到了他眼前。 只差一点点,不到半个指节,就会戳进他的眼里。 簪子上……还带着姜遗光的血。 他哆嗦着嘴唇,不敢看又不得不睁开眼,两只眼睛都紧盯着那根簪子。他想反抗,可姜遗光完全制住了他,根本无法动弹,更不用说反抗了。 “平安出去后,我会和你解释,现在……快一点。”姜遗光催促。 注视着少年冰冷的脸,他毫不怀疑,自己如果敢反抗,对方一定会立刻杀了自己。 姜遗光,明明是初入镜者,可他却像浸淫在生死线上多年的人,根本不会手软! 过于紧张和恐惧,叫程巍整个人哆嗦起来。他颤抖着,轻微地点了点头。眼里透露出乞求的意味。 而后,他一点点抬起手,覆盖在左眼上。 那根簪子,才缓缓地移开。 第28章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惊叫。 恐怕谁也没想到,凌烛指挥的棋子,竟然根本不是人。那些鬼,伪装成了人的样子,和活人们一道进退。四周全是鬼,也因此,传递消息的人就忽略了寒意的来源。 而现在,那枚棋子,终于来到了被拿走蜡烛的房间。 号房里没有亮起灯,也就意味着……棋子的身份被抹去。 厉鬼,彻底失控了! “快!” 姜遗光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找到了离考官最近的活人所在号房。他心里还有个猜想,如果厉鬼失控,恐怕只有这个方法能让他活下来。 程巍的指尖已经摸上了自己的眼珠,他无法控制地流下泪水,但……他不得不狠狠心,用力将手指捅进去。 而后,他竟把眼珠整个儿挖了出来! 一团被鲜血包裹的黑白分明的球状东西托在他掌心,还散发着温热,血丝绵连。方才被挖出的感觉仍旧残余在眼眶内,一抽一抽的痛。 程巍大口大口喘气,方才姜遗光捂住了他的嘴,这才让他没有发出惨叫声。姜遗光收起簪子,接过那颗眼珠。 程巍软倒在地,即便他想动弹也没了力气。一只黑洞洞的眼眶连同另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眼前面色不变的少年,流下两行颜色不一的泪来。 而后,他看见少年再度用口型无声说:“抱歉。” 紧接着,便是伸来的一只手,覆盖在了眼睛上—— 程巍晕死过去。 号房外,不断传来惨叫声。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寒气从四面八方彻底侵袭而来。 程巍、容楚岚、方映荷三人都已经渡过了楚河汉界,来到另一端。这一边的人棋要多些,但也只有程巍离边缘最近,也正好在考官前进途中。正因为此,他成了姜遗光选择下手的目标。 姜遗光手中托着两枚带着血丝的眼球,坐在窗边,紧紧盯着远处走来的考官。 但……前一排的号房亮起的灯,正在次第暗下。 一间接一间,那是厉鬼愉快的杀戮,惨叫声接连不断,有人想冲出号房,可他们根本无法打开门,只能眼睁睁地听脚步声到来。 而后,自己所在号房的门,被打开。 空中血腥味更浓,浓郁到人几乎无法呼吸。讽刺的是,直到这时,棋局依旧在进行。 脱离控制的,只有一个厉鬼而已。 场上还有十几个厉鬼,它们仍旧受着制约。但它们很快就能离开了。 桌上的白蜡,只剩下最后一点点。 只要白蜡烧尽,所有的厉鬼都会在那瞬间失控。到那时,场上所有人都会死! 全都会死! 这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棋局,即便下赢了棋,也不代表能活着离开。 真正要破解的关键,是考官。 一场秋闱考试,试题除了翰林院拟出部分外,各省主考官也有出题的权力。同样的,在考场中,考官权力远远大于学子以及当地官府。 因此,姜遗光一直在想,考官所求为何。 现在……他只能赌一赌了。 考官终于来到了程巍所在的窗前,伸出手去。 蜡烛已经燃烧到了尽头,白色蜡液滩开在桌面。 姜遗光把那双眼球放在厉鬼的手心。 尽管容楚岚告诉他,只要能活着离开,镜中受到的一切伤害都会立刻复原。但他无法完全相信容楚岚,干脆选一个人试试。 会死吗? 还是能活着离开? 那只枯瘦的手停顿许久。 良久,一点点地收回,比原来要慢许多。 姜遗光从小窗中看去,考官将那对眼球拿在手中,慢慢地,将眼珠嵌在了空洞的眼眶里。 它眨了眨眼睛。 一瞬间,狂风大作,剧烈呼啸着,眼前一切都模糊扭曲起来,刺目如铜镜反照的光亮起。 姜遗光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瞬,他突兀地出现在了一间陌生的房间里,与此同时,脖子上架上了一把剑。 “谁!” 裴远鸿还未睡着,刚察觉动静便下意识提剑攻向来人,但他很快就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惊异不已。 “是你?” 第18章 裴远鸿收起剑,用火折子点亮桌上灯后,示意姜遗光坐下。 他这才有功夫仔细打量对方。 头发有些乱,束发用的簪子不知去了哪里,脸上溅了血,身上亦传来浓郁的血腥味,右臂处,袖子被鲜血浸透了一大块,手上也染了血。想来,他渡死劫也并不如何轻松。 “没想到你竟能活着回来。”裴远鸿颇有些不可思议,向来冷肃的脸色好了些,甚至替他倒了杯水。 姜遗光完全敛去了方才逼迫程巍时的狠厉,道一声谢后,接过瓷杯直接喝了一口。 他心中明白,裴远鸿对那面镜子知道得要更多,他方才没有杀自己,便是存了利用的心,自然不会在一杯水上动手脚。 “你既活着回来,有些事我便须和你说清楚。”裴远鸿看着眼前死里逃生的少年,对方瞧着冷静得可怕,丝毫没有其他人逃脱后的恐惧,连劫后余生的后怕都无。 那种冷静,完全不是假装。 反观他自己,短短几日,就因过分恐惧变得憔悴不堪。 “我想,你对方才经历之事,定是有疑惑的,我也猜一猜,你在里面遇到了些人,他们告诉了你一些关于这面镜子的事。”裴远鸿伸出手,覆盖住摆在桌面上那面小小的铜镜上。 第29章 “他们告诉你的只有皮毛。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想活下去的话——” 这样一个人,一把失去了剑鞘的剑,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他能忠诚于陛下吗? 但裴远鸿无法抵御将这样一把宝剑收服的诱惑,他坚信,只要让姜遗光的心归顺,让他臣服,对方一定能成为天子座下最锋利的剑。 姜遗光顺着他问道:“若我想活下去,该做什么?” 裴远鸿盯着少年漆黑如墨的眼睛,许诺:“若你愿为陛下所用,效忠天子,你的死罪可免,你想知道的事,我们都会告诉你。” 他紧紧地注视着姜遗光,一手依旧放在剑柄上,以裴远鸿的剑术,只要对方表露出一点反叛念头,他就会立刻将之斩于剑下。 他知道,姜遗光会愿意的,他没有其他选择。即便他此刻并非诚心归顺,但只要他答应下来,总能慢慢驯服这匹孤狼。 姜遗光笑了一下,丝毫没有半分勉强,仿佛是全然乐意的顺从地说:“自然愿意。” 他这态度反而令裴远鸿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不免更加警惕。 “当真?” 姜遗光点了点头,依旧是十分顺从的模样:“当真。” “既如此,你与我说说你方才的经历。明日,我带你入京。” 自从姜遗光出现后,裴远鸿便察觉到,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消失了。 莫非那厉鬼真是从话本中出来的?见着话本著者就放弃了? 时人虽信鬼神一说,但在百姓观念中,鬼神精怪大都讲究个相生相克,因果报应。 譬如前世书生救了狐妖,今生那狐妖便要化作美娘子嫁给书生报恩;又如柳平城里广为流传的一则怪谈,说一个猎户打猎时捉了一窝黄鼬,路上遇着个穿黄衣服的女子跪下求他把黄鼬放生,那猎户急着用钱,没听,径直走了将黄鼬一并卖了赚钱,谁知回去的路上摔断了腿,没几年那猎户便落得个家破人亡的报应……如此林林总总,不知真假。 尽管近卫间彼此反复强调,鬼魂毫无人性,绝没有一点人的七情六欲,人也没有任何手段能制住恶鬼。但骤然消失的那股紧盯住自己的目光,还是让他隐约有些怀疑。 那话本害死人无数,邹府上下眼看不保,姜遗光却没有受到一点影响。莫非他才是克制这厉鬼的关键? 姜遗光想知道更多关于山海镜的秘辛,只有知道的多了,才不会糊涂地死去。他将自己的经历一一道来,从进入考棚,到发现考棚真相,再到自己如何出来,皆说了个详细。 就连他后面的“破局”之法,也没有落下。 但……裴远鸿似乎有些过于惊讶了。 姜遗光心道:莫非还是觉得我太残忍?可他们分明也见过血杀过人。再者他自己也说过,镜中受到的伤害离开后会立刻复原,他又惊异什么? 裴远鸿听他说完,心绪复杂。 他既希望这把刀锋利不近人情,没有弱点,可当他真正直面时,又暗自为对方即便掩饰也无法掩盖的漠然心惊。 姜遗光出来时便已近凌晨,待他讲述完毕后,已闻鸡鸣。裴远鸿担忧自己性命不长,原该再留下解决邹府后患的,思虑片刻,还是决定先带姜遗光入京。 当天正午,日光高悬,菜市口外人头涌动,大半个城里的人都来了,挤在一块儿隔得远远的,用恐惧厌恶的目光看向刑场中央的人。 那人瘦骨嶙峋,一头披散长发又脏又乱,单薄囚服上渗出不少带血伤痕。他低着头,好像已经晕了,被狱卒从囚车里拖出来,摆出个跪拜的姿势。 周遭百姓更加激动。 “这个煞星!早就该死了!” “杀祖克父,谋财害命,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若非裴远鸿多布置了人手亮出刀拦着,恐怕这些人还要冲上来丢些腌臜物泄愤。 邹知府现下疯得厉害,一应事务都由裴远鸿代掌。他一身玄色锈金曳撒,头戴乌纱帽,威严大气,身边跟着个不起眼的蒙面侍从。裴远鸿念完犯人罪名后,抬头看看天色,见时辰已到,当即拍板。 “午时已至,行刑!” 刽子手满身腱子肉,赤了半边身,当即抽出犯人脖子后戴着的斩条,掷在地面,又仰头灌下一口酒,一用力,喷在雪亮长刀上—— 手起刀落。 一颗人头落在地面,鲜血飞溅,头发遮了脸,叫人看不清他的模样。 仍穿着带血囚服的身躯缓缓倒下去。 “好!!” 一众百姓大声拍掌庆贺,满口赞语。 没有人注意到,高台上裴远鸿侧头对身后的侍从说了句什么。 姜遗光隔着面罩注视着那个替自己死去的人,神色漠然。 第19章 死去的不是别人,正是已故的仵作老姜头的二徒弟,他早已疯了,晚间时疯疯癫癫跑出去在大街上嚎叫,被打更的发现,扭送到夜里巡逻的官兵那儿,官兵们问了半天问不出什么,见其行踪可疑,先把他关进了牢里。 一个无亲无故的疯子,拿来顶罪,再适合不过了。 裴远鸿此举,也是要彻底断了姜遗光的后路。他没有帮对方翻案,而是直接将这个罪名扣在姜遗光头上,从此这世上便没有了姜遗光这个人,他只能靠伪装行事。 即便有人认出他来,闹大了,自己完全可以将罪名推在姜遗光身上,说他逃狱后买通人进牢中顶罪,和他又有什么干系。 第30章 当然,裴远鸿相信,以姜遗光的聪慧,他也能想到这一点。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也接受了,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简直怪异……裴远鸿曾在城中四处走访问来的结果一样,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姜遗光虽一直被众人排挤,可从未有人见他发过脾气。 他竟是个温顺的性子吗? 刽子手接过帕子,把刀上黏稠着往下滴的血擦掉,恰好一阵风吹过,他觉得有点儿冷,心里隐约有点不安。他说:“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听上头安排,要怪,就怪你犯了事儿。” 守在附近的官兵将那颗脑袋踢回来,长发绊着头颅骨碌碌滚了好几圈,落在无头尸首旁边。刽子手按照那位大人的嘱咐,把一旁备好的油淋上去,从头到尾都浇上了,另一边,官兵举着火把凑近。 “轰——” 火焰蹿得老高,肉被炙烤的焦味迅速弥漫开。 “回去吧。”裴远鸿压低声音道。 亲眼见到尸体被焚,再无对证,他才放下心来。 今日天气格外好,正午阳光明亮到有些刺眼,围观着的百姓们挤在一块儿,不少热得发汗,他们还在为难得见到的死刑盛景兴奋,又害怕又激动,议论声不断。大热天,一阵又一阵喧闹,本就是在菜市口行刑,好几条街的买卖都被叫停,现在却比平日赶集还热闹几分。 即将离场时,裴远鸿下意识回过头去。 奇怪,他好像听到了有谁在叫他的名字。 听错了吗? 姜遗光带着面罩,完全遮住了自己的脸。他没有回头,停下脚步等裴远鸿跟上后,二人并肩离去。 无论走到何处,都能听见老百姓对方才那场行刑的讨论,唾沫横飞说得痛快,一传十十传百,姜遗光硬生生被他们传成了青面獠牙生喝人血的怪胎,至于天子派来的裴大人,自是英明神武,能斩妖除魔。 “会骑马吗?”二人往府衙去,邹府上下连同那个戏班子都被关了起来,全换成了从邻县抽调来的官兵把守。裴远鸿替姜遗光挑了一匹性子极温顺的,自己却挑挑拣拣不满意,在马棚中一匹匹看过去。 姜遗光:“学过。”他牵出那匹膘肥精壮的马,伸手要去抚摸,那马儿却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往后小碎步退,却因为被拽住了缰绳,只能甩甩头,不让他碰。 裴远鸿啧啧称奇,想起午时听到的那些传言,问:“他们那样说你,你就不在意?” 马不让碰,姜遗光便不碰了,以带着些难过的口吻回答:“在意又能如何?不在意又如何?” 裴远鸿感觉十分怪异,又一想,他既不放在心上,没有弱点,也是好的。 他一路看过去,不断挑拣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马棚最尽头。 不知不觉间,四周安静了很多,没有一个人,杂役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连墙上嵌着的油灯也黯淡了几分。裴远鸿往里走去,往日机敏的他此时却没察觉不对,仍在专注地挑马匹。 姜遗光牵着马,站在路口静静地看着他走进逐渐暗下的长廊阴影中。 那里……传来一股令人不安的心悸感。 裴远鸿终于走到了尽头,他也终于看到了一匹完全合乎自己心意的马。 他走了过去,伸手将缰绳解下,围栏打开,他发觉这间马棚格外昏暗、肮脏,地面上一大滩暗沉脏污,角落里堆了一团不知何物的脏兮兮的事物。 本该令他警觉的一幕,裴远鸿却没有在意,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朦胧状态,只是拉动缰绳,把马牵出来,而后检查马的牙口和四肢。 他没有发现,角落里那团东西在不断扭曲、蠕动,慢慢涨大,同时,那团黑乎乎的影子中间被剥开,露出一点点白色。 裴远鸿还在检查马匹,他终于满意了,抬起头刚要叫姜遗光一声,却惊异地发现应该在路口等待的姜遗光不见了踪影,连伺候的几个杂役仆从也不见了! 偌大马棚,只剩下他一个人! 此刻,被忽略许久的不安、惊悸,终于去潮水般涌上心头。裴远鸿当即翻身上马,抽出挂在木架上的马鞭用力一抽。 “驾!” 马扬蹄的前一刹那,裴远鸿下意识回头看去,瞳仁猛地一震。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能清晰地看见马棚隔间里那一团蠕动的事物已经拔到了半人多高,而在那团漆黑扭曲的东西上,出现了一张女子笑眼弯弯的惨白的脸! 裴远鸿迅速扭过头去,骑着马飞快往外逃。 那张脸……不会错的,那张脸,就是前日在台上唱戏的小花旦! 邹府极大,马鹏又设在角落,裴远鸿在一瞬间的恐惧后努力平静下来,策马在府中狂奔。 不知为何,他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安插在邹府内的人手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于……他一个人也没有碰见。 裴远鸿不去想那些人可能都去了哪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 终于,他来到了邹府的大门前。 那张脸没有再出现过,好像方才见到的不过是幻觉,周身环绕的阴寒也逐渐散去,他听到了细细嘈杂的人声。 马蹄扬起,径直踢开大门,轻巧跃出去后无事发生。守在大门两侧的官兵急忙行,不远处,姜遗光牵着马站在道路对面等待,手中提一盏灯笼。 裴远鸿总算逐渐放松下来,勒马慢步过去,问:“你怎么提早出来了?” 第31章 姜遗光满脸疑惑:“不是您让我先出来在外面等的吗?”他补充道,“当时您脸色不好,我就没多问。” 他嘱咐的? 裴远鸿心狠狠抖了一下,没表现出来,转而说起其他掩饰过去:“你阿爷的尸首已经下葬了,就在城外东郊。此番入京,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便能回来,不必担忧。” 姜遗光露出了淡淡的怀念神色:“一切听从吩咐。” 裴远鸿当然没有嘱咐过,姜遗光不过随口说句谎话罢了。那时裴远鸿直愣愣往前走,一看便是被厉鬼迷了心,他又怎么可能停在原地等? 天已经暗了下来,即便有官道,夜间赶路也不是件易事,可裴远鸿已经等不得了,叫上随从后,一行人匆匆忙忙策马离开了柳平城。 留下官兵领命围着邹府一圈浇上火油,退出数十米外,整齐搭弓拉箭,一根根带火的箭矢落进府邸内。 夜幕中,火光冲天。 明日,整个柳平城的人都会知道,邹府不慎走水,全家都死在了大火中。 天色昏暗,没有人瞧见裴远鸿所骑马匹顺着奔跑起伏扬起的长长尾巴中,夹杂着一团漆黑扭曲的东西,在漆黑中不断蠕动,一点点向马背上的人探去。 那团东西,眼看着就要缠上他的脖子—— 忽地,裴远鸿一勒缰绳,让马的速度慢下来,转过身嘱咐道:“再往前行约摸十五里,有一间驿站,可进去歇歇脚。” 一瞬间,黑影消失不见。 姜遗光:“那需尽快赶路才是。” 一行人又继续往前进,夜间的官道实在荒凉,只有不间断的马蹄声。裴远鸿一心想离开柳平城,离那诡异远些,这才连夜离开。 他们都没有发现,在马蹄扬尘后不远处黑漆漆的官道路面中央,出现一团黑漆漆、好似黑泥的软物。 那团软物越长越高,从一团黑软泥状物逐渐变成清晰的人形。只是,它身体上鼓鼓囊囊的,凸现出一张又一张苍白面庞,或喜或怒,张大口中发出无声尖啸。 那些面孔,无一例外,全都是被大火烧死在邹府的人,邹家上下共三十七口,连同戏班子的十来人,全都变成了厉鬼,要跟着一道离开柳平城。 第20章 驿站三十里一设,中间并无歇马亭、递铺等,错过裴远鸿所说那间,便需再行进三十里才能休息。夜间行路本就难,莫说他们能否经受住,便是马匹也承受不住。 柳平城离京城看似不远,放在舆图上也不过往西南边二十来里。只可惜,这座小城和京城中间不偏不倚隔了座大山,又高又陡占地又广,那座大山据说镇着龙脉,轻易不能动,山路难行,便只得沿着山三里余地绕个大圈修建官道。 驿站就建在这官道中,这儿离柳平城不远,平日有个甚么要紧事都在城里解决了,也没几个官儿要在这歇脚,书信更是不往这里寄送。久而久之,知府也不爱出人出力去修,这驿站便逐渐变得老旧破败,无人问津。 杨质是一名小吏,年轻时就守在这驿站了,这么多年来人来人去,有些回家干别的营生,有些想法子钻营去了别的地儿。唯有他图个安稳,哪儿都不去,守着据说镇压龙脉的山边过日子。今日轮到他值守,杨质打着呵欠坐在院子里头烤火,支着耳朵听动静。 临着山,一到夜里风就大得很,刮起来跟鬼嚎似的。听说这座山还出过些什么怪事,叫官府压了下去,不准说,杨质起初也怕,后来听多了这鬼哭似的风啸也不怕了,有时喝了几口小酒,还能就着大风,念几首秀才公们都爱念的酸诗。 今天应该也没人来吧? 杨质往火堆里丢了俩地瓜,搓手哈气。 这几日老天爷不赏面,阴沉沉的,又不下雨又不出日头,一到晚上就更冷了。今天晚上尤其冷,杨质把自己的袄子都翻出来裹上,正眯着眼等地瓜熟呢,就听见驿站马厩里头的几匹马踢踢踏踏起来。 还没等他去看,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传来,一声勒马后,有人极不客气地敲门。 杨质一听这声儿就是官老爷,急忙去开,眼见一行几人个个骑了高头大马,打头那个更是气派,黑衣镶金丝,随手抽个金色令牌晃一眼。杨质被那金光晃了眼,连忙打开大门让几位官老爷进来。 那官老爷倒客气,说是有急事,停下来歇歇脚喝口水,随手打赏他小半锭银子。杨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忙不迭把领头两人往屋里请,又让那几个看着侍从模样的人跟自己去喂马。 “可会劳累?”裴远鸿随口问。 屋里暂时只剩下他二人,姜遗光向来沉默少语,听见发问也只摇摇头:“尚可。” 裴远鸿道:“这驿站旧了些,也算齐全,等会儿暂且歇两个时辰,天亮后再出发。”他从头到脚穿戴皆非凡品,倒很能忍受这间驿站的破旧。 姜遗光当然没什么意见,他笑了笑以示赞同。 姜遗光坐在靠近门窗处,门没有关,凛冽山风不断呼啸着穿梭过夜间山林。他穿的不多,已感觉到了些寒意,不过这几分寒意并不很难忍受,姜遗光便没说话,自顾自以杯盖拨着茶盏里漂浮起来的几片茶叶。 裴远鸿既能在此休息两个时辰,意味着他不着急进京,那为何又要连夜离开? 茶水晃晃悠悠,姜遗光歪了歪头,盯着茶水,在别人看来他是盯着茶杯发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好能从杯子里看到裴远鸿的面色。 第32章 裴远鸿在邹府的马棚里遇到了什么? 联想到行刑那日邹知府未出现,姜遗光心想,或许是邹知府碰到了那些诡异,连带着裴远鸿在他家中受到牵连,不过他逃了出来,之后才不敢再在柳平城多待。 不过……被那些东西盯上的人多半过不长久。裴远鸿被缠上,……他自己知道吗? 绿色茶叶浮沉不定,裴远鸿那张脸也在水面晃荡。姜遗光以余光去窥视对方,后者淡定自若,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待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听到几人的脚步声后,姜遗光转头看去,他本就坐在窗边,一转过头,眼角余光便瞥见若有若无的白影。 他猛地扭过头看去。 发黄纸张糊住的窗上,和姜遗光几乎脸对脸地浮现出一张姜遗光无比熟悉的老人面庞,宁静安详地笑着,就像一个死人那样的微笑。 姜遗光猛地站起身。 与此同时,半开的门被推开,被打发去喂马的仆从和杨质踏了进来。 此时,姜遗光再看过去。 窗户上那张幽白的脸,不见了。 只有微微发黄的厚纸糊着窗,一格格往外透光。 裴远鸿见他反应不大对,警觉地问:“怎么突然站起来?” 姜遗光淡然道:“有些冷,我起来走走。” 裴远鸿不悦:“说是休息便好好休息,怎的,还需要你巡逻不成?” 姜遗光没有回话,而是又往门边坐了些,将自己方才坐的位置让与其他人,一双漆黑深邃如渊的眼睛无喜无悲,叫裴远鸿慢慢拧起眉来。 “你发现了什么?”裴远鸿单刀直入发问。 自从姜遗光平安从第一次死劫中回来后,裴远鸿便再不敢小觑这个少年。他的心智绝非常人能比,忽然做出奇怪举动,定是遇到了怪事。 姜遗光微微一愣:“什么?” 裴远鸿又直白地问了一次:“你刚才突然站起身,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姜遗光笑着答道:“并未发现什么,不过是觉得冷罢了。” 他的语气天衣无缝,其他几人都不觉有异样,连裴远鸿都被他那副无辜的模样哄骗了几分,心道:或许他确实未发现什么,是自己多疑了么? 邹府上下连同戏班子都已经灭口,那个厉鬼应当被困在邹府才是。 姜遗光平静地把视线从裴远鸿身上移开。 在场仆从安静得过分,不敢随口说话,杨质也不敢,自己寻了个板凳在角落里头坐下了,听着山风声数日出时间。 他们看上去都很正常。 在场五人,没有人发现那个东西…… 没有人。 姜遗光心想:若是只有自己看见了它……那是否意味着,它也盯上了自己? 第21章 已近深夜,漆黑程家大宅内依旧有几间屋子亮着灯。一个身着粉绿褂子的婢女一路进了正堂,一进去,便忙不迭跪地行礼,口称夫人。 正厅中央坐着一位有些上了年纪的女子,面容姣好,明显是匆匆忙裹了衣服来的,头发虽挽起,却没来得及装点,显得有些憔悴,见婢女进门见礼,立刻问道:“阿真,大公子现在可好些了?我怎么听说他又被魇住了?” 没叫起身,婢女阿真不敢起,又叩了个响头,脆生生道:“回夫人,大爷现在还魇着,流了许多汗,嘴里还说着什么话,奴不敢叫他。” 自从夫人娘家侄子夜间离奇暴毙后,程巍便一直陷入梦魇中,夜夜难眠,时常惊叫。他娘子怀着胎,二人早就分了房睡,又因梦魇的缘故有些晦气,不得不避着些。 程夫人着急得嘴里都长了燎泡,今日听下人说大公子又魇着了,干脆自己亲自来瞧。 被魇住的人不能惊动,只能安抚,贸然叫醒容易把魂也丢了。程夫人明白这个理,不由得悲从中来,捻着帕子的手捂上心口:“作孽,作孽,衡哥儿这是去的不甘心哪。我儿待他那样好,即便嫡亲的兄弟也没有这样好的了。他再怨,也不该魇了我的栗奴去。” 程巍刚生下来时跟猫儿似的,身体弱,程夫人爱他如命,给起了乳名叫栗奴,小娃儿命轻,起个贱名好养活。手心手背都是肉,衡哥儿是她娘家侄子,她如何不疼?衡哥儿可怜去了,她私底下大哭了一场,送去好些奠仪,可万万没想到,衡哥儿竟还要拖她的栗奴走。 阿真还伏在地上不敢说话,程夫人摆摆手,贴身伺候的桂娘知其心意,叫了个小丫头把她搀起来,又领了程夫人往大爷院里走。 过几道门,穿过长廊,几个守夜的婆子们要行礼都被拦了,程夫人步伐匆匆往屋里去,推开门,淡淡安神香味儿扑面而来。 与之一道袭来的,还有程巍即便在睡梦中也不能安宁的轻哼,语序混乱地说着什么。 程夫人坐在床边,见儿子苍白面上满是痛苦之色,眼睛闭得死紧,冷汗涔涔,他不断喘着气,手一张一合好似要抓住什么东西。她握住了程巍的手,另一只手不断去揉他的心口顺气,又听得儿子口中念叨着什么,吐露几句含混的词,凑近一听,当即眼泪就下来了。 程巍念着的,是衡哥儿的名字。 “栗奴,栗奴……别怕啊,娘在。”程夫人半搂着早已成人的儿子,像小时候哄他睡觉般轻拍,“没事,没事啊……” 又是哄又是揉,细细喁喁好半天过去,不知是不是安抚起了作用,程巍总算平静下来,面上的汗也渐渐止住。 第33章 天已经蒙蒙亮了。 程夫人露出一个笑,亲自拿了帕子给他擦脸,谁承想,她手中打湿的帕子刚擦拭到眼睛上时,程巍就一个激灵,自重重噩梦中发出一声叫喊—— “别挖我的眼睛!” 一句话,令在场众人瞬间毛骨悚然。个别胆子小点的后退了两步,目光惊疑不定。 “被魇着了说几句胡话,你们慌什么?”程夫人斥责道。 她照旧给儿子擦干净脸,掖好被子,一副镇定模样扶着桂娘的手起身要离开。 只有桂娘才知道,夫人那只手冰冷无比,死死地抓住了她不让自己软倒下去。 桂娘也怕得厉害,程巍方才的表现实在骇人,就好像……真的有什么人剜去了他的眼睛,以至于在梦中也惊惧不安一般。 “没事的,夫人,没事的。”她低声劝慰程夫人,像刚才她对自己儿子的举动一样去给她轻轻拍背。 “桂娘,你说……栗奴刚才的话是不是真的?”程夫人越想越可疑,“他向来有什么事情都瞒着不肯说,但这两天他老是去摸自己的眼睛,有时候还捂着眼睛,好像很疼的样子。” “你说,会不会是衡哥儿他……” “不是!”桂娘矢口否认,反手紧紧握住程夫人的手,“夫人,您别多想了,巍大爷只是梦里说胡话,当不得真。” 见程夫人还是有些不安,桂娘劝道:“近来有些不太平,夫人您要是不放心,不如再请个大师做场法事?也好让衡二爷泉下安宁。” 程夫人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你说得有理,是该请个大师看看。” 只是……她在京中也只能同那些商人家眷交际,真正高明的大师道人,只有官家才能请得动,她连面都见不着。想到此处,程夫人又心急起来,决定同自己夫君说道说道。 程大老爷全名程山海,程家几代子嗣不丰,他对自己这个能干精明的长子很是看中。大清早的夫人同他一说便上了心。 “说起来,近些时间确实不太平。”程山海一直做京中布料生意,哪家用什么料子用多少,在他眼里都是家中人数财力的表现。 程山海说:“这几日,铺子里的白布皂布都售得多了,且都是粗布麻布这些只能做丧事的料子。我打听过,有好几户人家都挂起了丧幡。”说罢,他一一列举来,“方家、段家、丁家……还有个和我们同为本家的程家,他家中二公子睡梦中不知怎么的就去了。” 程夫人惊得瞪大了眼睛。 她这几日没怎么出门走动,竟不知发生了这样离奇的事。 一般而言,布行在冬日前总要屯一批白布,因着冬日严寒,老人家多半撑不住。可眼下冬泉都破冰了,同时间去世的又几乎都是年轻人,叫她怎么不心惊? “怎么会这样?”程夫人喃喃,“衡哥儿也是……也是这几日去的。” 这么多年轻男女的离世,就没有人怀疑吗? 程山海无奈叹气:“有甚么可怀疑的?都是在自个儿家里出的事,方家那个我打听过,据说是他们家那个身子骨本就弱的大小姐,夜里睡觉时踢被着了凉。段家那个后生,他跨门槛时跌了一跤,摔着了脑袋,当时人就没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你别说了,我听着心慌。”程夫人更加害怕,一拍他背,“要么请个大师来家中做法事,要么寻个寺庙,我带栗奴去上柱香。” 程山海说道:“我听闻方家请了兰庭寺的僧人来家中讲经,夫人不如去兰庭寺?” 兰庭寺原是京中一座不出名的老寺庙,后听说来了几个从西边来的僧人,能讲得好经,能解好签,名声渐渐传出去。再后来,有人大张旗鼓以还愿之名替兰庭寺塑了十几座金身,据说是当初在寺庙内许下的愿望灵验了。 从那以后,兰庭寺灵验的名声便传了出去,三不五时就有人去兰庭寺还愿。方家能请到兰庭寺的大师来做法,着实底蕴不低。 程夫人点点头:“也好,明日我先带栗儿去庄子上,总离得近些。” 程山海同她又交待几句后,方才备车出门去。 程巍从婢女口中得知,因自己梦魇,母亲深夜来探望,据说在床前坐了大半夜,又是感动又是羞愧,换了衣裳便急忙来请安。 因程巍得了“差事”后,甚少回家,这还是母子二人难得的坐下谈心。程夫人关切后,终是忍不住,拐弯抹角问起了他梦中所说的眼睛是怎么一回事。 程巍根本没想到自己竟在梦中说出了那样的话,可他也无法将这件事告诉给母亲。 他要怎么说?说自己曾为了活命,硬生生把眼睛挖出来了? 那种手指插入眼眶中的疼痛触感仿佛驻扎了下来,偶尔便一抽一抽地发疼。程巍一想起,便会想到那个少年郎。 那个可怕的后生,他想到了这个法子,便也敢真的这么做了。 可他又不能去怨恨姜遗光,真要说起来,他算是救了自己一命,若不剜出自己一对眼睛,恐怕所有人都要死在那里。难道他还要苛责姜遗光为什么不剜自己的眼吗? “没什么,母亲。我说胡话罢了……”面对程夫人关切的目光,他只能回以谎言。 …… 刚过凌晨,裴远鸿就醒了过来。 这座山似乎把日头全都遮住了,竟比昨日还阴沉许多,分明已经入春,山下却如寒冬般冷寂。 第34章 驿站不大,没有太多空房。加上单独行事恐会被鬼魂盯上,他们便决定三人一间房休息。此刻,裴远鸿睁开眼,总觉得有些异样。 太过安静了些…… 原本同他一间房的杨质和另一个仆从不见了,他们起得这么早么? 裴远鸿掀开被子坐起来,一整夜,他的剑都放在手边,随时能够拔剑杀敌。他转头四处看去,却发现……原来禁闭的房门不知什么被打开了一条缝! 更叫他不寒而栗的是,门缝中,有一只混浊的眼睛眨了眨! 那只眼睛消失得太快,等裴远鸿再去看时,已经不见了。但裴远鸿此刻已完全清醒过来,他手握在剑柄上,慢慢地,一点点往房门口去。 不论其他几人在什么地方,不论门外守着的是什么,他都要先离开这里。 门,一点点地接近了。 裴远鸿整个人绷得越来越紧,此时此刻,他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门后那个东西上。他能听到自己放缓的几近于无的呼吸声和胸膛中跳动速度慢下来的心, 不会错的,那个东西…… 它追过来了。 姜遗光呢?他死了吗? 裴远鸿自己都有些惊讶,他好似分成了两个魂魄,一个在满脑子胡思乱想,另一个什么也不管,只提起了全部精神静悄悄往门边去。 终于来到了房门前。 裴远鸿用剑鞘推开了门,老旧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已经做好了随时暴起的准备,可出乎意料的是,门外没有人,他所想象的一切可怖景象都没有发生。 只有……一双红色绣花鞋,静静放在门槛外。 第22章 那双绣花鞋一映入眼帘,裴远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停滞住。 旋即,他毫不犹豫地猛关上门,如一只捕猎的鹰般瞬间踢开窗户并跃了出去。 天更黑了…… 分明是白日,屋外也阴暗森冷。裴远鸿稳稳当当落在地上,只觉阵阵寒意袭来,无孔不入。他手中长剑握得更紧,一面警惕环顾四周,一面往马厩方向退去。 没有人。 有些老旧的木屋外爬着青苔,地面没有铺砖,长了不少野草,只在中间开出一条小路来通往后院,马厩就在后院里。此时,那些昨日还被马匹践踏过的野草又茂盛地挺立着,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他踢开窗户的动静很大,如果他们还在,不可能听不见。可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出来。 裴远鸿警惕之余,免不了更加惊惧。 究竟是什么样的厉鬼,能在自己睡梦时无声无息地把几人全都杀死? 不提原本在驿站守着的杨质,自己的几位侍从都有些功夫在身,更不用说姜遗光,他从第一眼见到这人时就明白,他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温顺可欺。更何况,他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渡过第一重死劫,怎么可能会突然死去? 裴远鸿慢慢向后退,剑持在身前,从光亮的剑身反光中看后面的情形。 令他略微心安的是,剑身反射出的景象一直都很正常,直到他退到马厩前,也没有出现变故。反倒显得他有些草木皆兵了。 上一次在邹府选马出现的诡异还历历在目,这回裴远鸿不敢掉以轻心,单手解下缰绳把马引出来,仔细看过周围后,才把马牵到小路上。 其他人都不知去了何处,看来他只能独自上京了。 裴远鸿正站在一列二层的驿站的屋后,现在虽然是白日,可阳光本就微弱,加上他就站在木屋背光的阴影里,更觉阴凉。他抬头看去,驿站背面是斑驳的木漆面,两间房的窗户被支起着,撑开了一半。 从那被撑起的窗口看过去,能看见房间顶部有些泛黄的墙面。 裴远鸿的视线飞快掠过,就在他即将转过头的那一刹那…… 窗户,被一双素白的手关上了。 裴远鸿猛地再次抬起头,却只能看见被关上的窗户。他目眦欲裂,想也不想便跃上马背,用力一抽鞭,马儿嘶鸣一声,飞快奔向远方。 …… “几位老爷都是要上京城吗?这路可有些难走。”夜里风大,驿站里根本没有拨炭来,还好杨质自己平日会去砍些柴火,他从厨房里拖来一个大点的炉子,将木柴砍碎些丢进炉子里。 热气扑面而来,照亮了每个人的脸。裴远鸿独自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反倒是他带来的几位仆从知道这位老爷的性子,并不担忧,只跟着烤火聊天,其中一人回道:“确实要上京,今日怕赶不及了,才来此地歇歇脚。” 和裴远鸿一样奇怪的还有他们当中格外漂亮的那个少年郎,他一直坐在门边,既不凑近取暖,也不说话。 另外两位仆从跟着应和,杨质往火堆里又丢了几个地瓜,没多久,隐约的甜香味就顺着噼里啪啦的气息涌出来,几人就着火堆取暖说笑,倒显得那两个不说话的人有些格格不入了。 姜遗光坐在门边,随时准备逃离,丝毫没有想加入的意愿,他的视线从裴远鸿身上扫过,又挪到跳动温暖的火堆上,而他的精神已全部灌注到了自己的双耳中,仔细去听除了风声外的其他动静。 裴远鸿一直没有说话,笔直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方才出现的那张诡异的惨白面孔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一切都变得正常了起来。 第35章 姜遗光不相信那个东西会放弃。 它会从什么地方再次冒出来? 以及……它盯上的到底是自己,还是裴远鸿? 那几个人性子不算太沉默,平常赶路时无法说话,这会儿碰见个健谈的杨质,裴远鸿又不管他们,不免多说了几句。 烤地瓜的甜香气愈发浓厚,杨质把地瓜从火堆里扒拉出来,滚了几圈后拍去上头落的灰,一个仆从伸手接过,先去请示裴远鸿,可他只坐在阴影中一言不发,那仆人不敢扰了裴老爷清净,想着他估计看不上这东西,又退回来想问问姜遗光,后者同样摆摆手,那仆从也不介意,重新坐回火堆旁,几人压低声音,笑着边吃边聊。 聊着聊着,便谈到了这座奇怪的大山上。 “说起来,这座山的传闻不少,只是我在这山里守了十几年,算是看明白了,那些传闻哪,全都是假的,偏偏一个说的比一个真。”杨质扒干净一个地瓜焦黑的外皮,说道,“就比如,有人说甚么山里埋了宝物啊,有金矿,还有说有个前朝的公主带了一大批金银珠宝流落到山里定居的,我还听到,有人说这座山里有狐妖什么的……” “十多年前这种传闻最多,那时候天天都有人往山里头跑,想挖点什么回去。也不想想,要是山里真有金矿啊宝藏什么的,朝廷能放着不管?”杨质笑道,“我那时候听多了也觉着有,但一看,那么多人都没找着,有些人找个一两天就出来了,还有些找着找着,把自己都找不见了,那时候我就歇了心思,想着,哪有天上掉下来的金子?我啊,还是守着山,守着这驿站就行。” 最初请示裴远鸿的那位仆从也跟着点头:“的确如此,那些愚民,听风就是雨。” 杨质听了心里高兴,继续唠嗑:“不过说起来,这座山的确出过点怪事。也正是因为出了那样的事,后面渐渐的才没人来了。” 另外几人连忙追问:“出了什么事?莫非是有野兽?” 深山老林的,有那么一两只大虫或野猪,并不稀奇。 “都不是,说来你们可能不信,这山里没有野兽。”杨质脸上露出了带着几分后怕的回忆的神采,他沉吟片刻,似是不知道怎么说,最后还是叹口气,捧着滚烫的烤地瓜开口。 “那件事已经有七八年了,我到现在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我直到现在都忘不掉,实在是……实在是太……” 姜遗光也把视线投了过来,目光微动。 七八年前? “七八年前?发生了什么?”仆从再次追问。 “应该是八年前了吧?那时候,我已经在这儿待了很久了,攒了笔钱新娶了个媳妇,那时候来这儿的人不少,我那婆娘不想碰见人,就整天待在家里不出门走动,但是有一天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她不在家。我出门去找,却发现……” “来山里的人,全都不见了!” 说到这里,杨质面上再度浮现出恐惧。 “我一出门,就感觉不对劲,明明昨天还很热闹,来了几十个人说要进山去寻宝,怎么突然就一个人都没有了?但是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一边跑一边叫我媳妇的名字,从这里跑到了山脚下。” “我还记得那时候的天色,阴得厉害,好像要下雨一样,那时候周围还没这么多树,你们现在看到的树一大半都是我种起来的,那时候没有,到处都是些枯黄的草,还有乱七八糟的石头。” “我没有养马,就只能一边走一边喊,但是我忘了,山里是不可以大喊大叫的。” 听到这里,一个仆从忍不住问了:“为什么?” 杨质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我刚来驿站的时候还不大,驿站里有个比我大十多岁的人,姓姜,我叫他姜大哥,他告诉我,在山里绝对不能乱跑,也不能大喊大叫,否则,可能会叫醒一个名字叫做‘年’的怪物。” “年?那是什么?” “他叫什么名字?” 第一声问,来自一个烤火的仆从。第二个问题则来自坐在门边的姜遗光。 姜遗光忽然开口,把那几人都吓了一跳。 “不知道。”杨质摇摇头,“我问姜大哥,他也不说,只告诉我,碰不到‘年’,不知道那是什么,是一件好事。”说罢,他又回答姜遗光的问题:“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姓姜。” “继续说吧,我那时候着急找我媳妇,就忘了这事儿,一直跑到了山脚下,山脚下原有个凉亭,供那些人歇脚,从那件事发生后我就把亭子给拆了,所以你们现在来估计没看见。” “不过那个时候,我在亭子里……”杨质咽了咽唾沫,努力让自己平静地说完。 “我看见亭子里,堆了满满一地的衣裳。” 衣裳?谁的衣裳? 又有谁会特意到山脚下丢衣裳? 还没等他们把问题问出口,杨质就一口气说下去。 “那些衣裳我都见过,全都是之前跑进山里的人身上穿着的。我在还看到了我媳妇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摆在最上面,就好像放在家里的一样。” “你说,衣服在,人却没了,他们会去哪里?后面那些人的家人来找过,我也又去找了好几次,都没找着,到现在也没个说法。”杨质声音闷闷的,攥紧已经放凉了的地瓜,“我想不明白那些人会去了哪里,怎么会衣服在,人不见了呢?” 第36章 “就算有‘年’这种东西,可我叮嘱过我媳妇不能乱跑乱叫,也不该盯上她啊。” 杨质深深地长叹口气,好似要把多年郁结一并叹出来。 “你们说,是不是很怪?” …… 此刻,裴远鸿骑着马不断往外逃,在他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凉亭的影子。 第23章 那亭子并未显露出全景,只在枝条横生的灌木丛中露出大半影子。 来的时候有看见这间凉亭吗?裴远鸿觉得有些奇怪,可他仍旧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追逐着自己,死死不放。 四周格外静谧,只有马蹄声不断,天不知不觉更暗了几分,一切都变成了黑暗中的模糊虚影。按时辰算,现在应当是卯时或辰时,怎么也不可能暗成这样。 这厉鬼……当真难缠! 凉亭就在山脚下,在小小的六角亭后,是高耸入云的漆黑山峦。裴远鸿慌不择路下,竟往反方向跑,来到了这座据说充满古怪的山峰下。 作为只受天子掌控的近卫军,裴远鸿自然知道比其他人更多的内幕,比如眼前这座山,世人都称其可镇压龙脉,更有传闻说前朝末代皇帝就是因为不敬此山,妄图推平开路才灭亡的。前朝覆灭秘辛尚不可知,裴远鸿却知道,这山里的确有古怪。 据说,有一种名为“年”的怪物,会吃人。 八年前,这座山里发生了一桩惊天惨案。不过一晚上,便有数十人离奇失踪,更诡异的是,他们只在山脚下留下了自己当日穿的衣物。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有反贼借此事趁机打着前朝名头造反,朝廷派了不少人去镇压,又迁走当地居民。如此过去几年,这件事才平息下去,少有人知。 那座凉亭…… 裴远鸿想停下,可他不过一晃眼的功夫,已经来到了近前。 那座凉亭,就在他眼前了。 和驿站一样,荒凉、破旧,蒙上厚厚一层灰尘与蛛网,周围野草荆棘长得老高。凉亭正中央摆了一张方方正正的石桌子,桌子下方是一圈四边的石凳。和地面一样,桌凳表面也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已经……很久没有人造访过。 再往后就是那座大山,裴远鸿不可能走进山中去,他拽住缰绳努力调转马头,想重新往外跑,可一向温顺的马此刻闹了脾气,在原地打转,死活不愿跑。就在这期间,他无意间瞥到了亭子里的全貌,顿时汗毛倒竖。 凉亭内的石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叠衣物! 那堆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就好像有人特地洗净后整齐叠好放在衣箱里一般。而且,更叫裴远鸿恐惧的是,那堆衣物,和他身上穿着的,一模一样。 他被盯上了! 裴远鸿再顾不得许多,狠狠抽了一鞭,胯下骏马一声嘶鸣,扬蹄飞奔起来。可直到现在,那股被窥视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有什么东西,一直注视着他。 一直…… …… 驿站内,杨质说完自己的故事后,一片沉寂。几位仆从又是惊悚,又是替他难过,都不知如何安慰他,姜遗光则一直靠在门边,除了刚才那句发问,没有说话。 杨质抹了把脸,笑道:“哎,我胡说八道,让几位老爷见笑了,来来来,喝点酒暖暖身,这山里冷着呢。” 驿站内没什么好酒,杨质倒的酒有些浊,香气并不浓。几个仆人并不嫌弃,接过后好一顿说笑,又要去端给裴远鸿。 不料这时,姜遗光走了过来。 那个有些奇怪的少年接过酒,低头看一眼后,笑道:“我来叫他吧。几位可以去休息,我在此守夜就好。” “那不成,老爷知道了要责罚我们的。”这个少年身份不明,却很得裴远鸿看重,走之前明确说过必要护着他平安,仆人哪里敢,连连摆手。姜遗光却不容置喙地接过托盘,笑着对杨质说:“你也去休息吧,我守夜就好。” “裴老爷已经歇下了,莫要吵醒他。” 几位仆从这才发觉,坐在阴影里的裴远鸿一直不动如山。他有时也坐在椅子上练功休息,仆从们没有太怀疑,各自对视一眼商量几句后,要去新打扫房屋请姜遗光住下。 他们所在的厅房不大,裴远鸿坐的椅子边上有一张小榻,姜遗光指着那张小榻笑着说:“我等会儿在此休息就好,不必担忧,他不会责怪你们的。” “既如此,那就委屈姜公子了。” “无妨。” 姜遗光微笑着把几人送出房门,直到目送他们进了其他房间后,才转过身。 而后,他快步来到裴远鸿身侧,低声摇晃对方:“醒醒?”用力拍拍脸,又去掐人中、虎口等穴位,可裴远鸿依旧双目微合,瘫软下去,还是姜遗光扶着他才没有滑到地上。 他不知梦见了什么,一向冷肃的面上满是恐惧,冷汗涔涔,无论姜遗光怎么做,他都无法醒来。 这下有些难办了。 姜遗光眨眨眼,思考一会儿后,他从对方衣襟下摸出了那面镜子,放在自己怀里。 而后,伸手拉过对方手搭在肩上,略一弯腰发力,竟是直接把人扛了起来。 门没有关,这间驿站的门窗皆老旧不堪,轻轻一动就会发出声响,姜遗光扛着裴远鸿出了门,顺手拉过一张小脚凳支着门架不让风将门吹出动静。而后,他轻手轻脚地走下楼去。 第37章 山下本就漆黑,今晚更是如此,无星无月,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姜遗光曾被关在暗处多时,黑夜中也能视物,他一路扛着裴远鸿来到马厩,低头一看马槽中的那滩东西和那几匹早就死去的马,心下更是了然。 果然,杨质有问题。 “年”这个怪物,他父亲小时候也说过。既然山中不能大喊以免惊醒“年”,那杨质自己所说的,他一路喊到山脚下,就真的没有出事? 杨质早便不是人了,他身上穿的衣物、放进火堆里的地瓜,包括后面端来的酒全都有问题。 此刻马厩的食槽里满满当当盛着腥红马血,那杯酒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几个仆从全喝了,唯独他和裴远鸿没有。 姜遗光看一眼食槽,毫不犹豫转身向外走去。即便扛着一个人,他的步伐依旧轻巧,没有发出一丝脚步声。 他还需要裴远鸿带自己进入那所谓的入镜者的群体中,他生来力气极大,带上一个人对他来说并不难。姜遗光也有自己的考虑,他和裴远鸿都被盯上了,在对方昏迷的情况下,厉鬼应该会先选择裴远鸿。 当然,如果对方影响到自己的逃离,他也会立刻把对方丢下。 姜遗光很快就离开了驿站,来到官道上,快步前进,一边疾走,一边要把扛着的人弄醒。但对方明显陷入了某种异常状况中,针尖都戳进穴位了,也不见任何动静。 姜遗光边走边对自己念叨。 如果一刻钟后,裴远鸿再不醒来,就把他丢在路边吧。 第24章 带着山野气息的凛冽寒风不断刮过,黑暗包裹住正在不断往外逃的二人,一切都静得可怕。 姜遗光的速度很快,即便带着一个人也丝毫不慢。他跑开一段距离后,回头看去,就看那间亮着灯的驿站,忽然暗下。 那几个仆人应当是死了。 姜遗光没有停下,继续向前跑。 裴远鸿曾告诉过他,虽然得到山海镜之人需时不时入镜渡死劫,在镜外也容易招来一些诡异之物觊觎,但在镜外时,那些东西并不会轻易夺去持镜者的性命。 就好像,他们的命已经被这面镜子提前预定下,不容许其他厉鬼抢走似的。不过,若是他们执意送死,山海镜也不是完全的保命符。 距离他心中计划把裴远鸿丢下的时间,还有半刻钟。 裴远鸿固然能直接引他入门,能告诉他更多消息,可他身上带着山海镜,只要入京便有办法,例如寻那日同在棋局内的容楚岚或程巍等人。更何况,若是一刻钟裴远鸿都醒不过来,自己即便把他带出去,他也难以再醒过来了。 就是不知他在昏迷中经历了什么。 被他扛在背上的裴远鸿隐约小幅度挣扎着,姜遗光虽带上他走,却并不很顾忌保全对方。这条路有些崎岖,还长了不少低矮的野草,裴远鸿个子高,手腿修长,搭在尚未长全还是个少年人身形的姜遗光肩上,手被野草划来划去,很快就划出了不少血口子。 …… 裴远鸿已经跑了很久,这条路却像永远到不了尽头似的,每每回头看去,都会看见那座凉亭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又是这样…… 柳平城城郊外,他也遇到了一样的情况。 这些阴魂不散的厉鬼! 没有用的,无论他怎么逃,都是在原地打转。 相反,他越逃,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越重,那股阴冷怨毒的目光,一直死死地黏在他身上,并不断接近着他。 不会错的,它就在附近。 究竟……在哪里? 裴远鸿干脆勒马停下,他无意间一瞥,竟发现自己手上不知什么时候起满是野草划痕,几十道细小的口子,袖子上也划破了不少。 奇怪,他根本没有接触过野草荆棘地,又是什么时候弄伤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此刻马背上的鬃毛被风吹着落在他手面,裴远鸿忽然觉得不对。 这种微凉柔滑,还有点湿漉漉的触感…… 这根本不是马鬃毛,而是人的头发! 他一直骑着这匹不知是什么的怪物在逃跑! 裴远鸿浑身寒毛登时倒竖起来,用自己也无法想象的速度下马向前飞奔,瞬间闪身离开原地数十米远。他边跑边回头看去,发现那匹等在原地的马甩甩头,朝自己看来,而后…… 马露出了一个和人格外相似的笑。 快逃!! 头顶好几处穴位都传来酸胀的感觉,好似被针扎过,还有隐隐约约的声音在叫着自己的名字。裴远鸿不管不顾往前跑,不去听、不去想。 厉鬼惯会迷惑人心,据说,在野外如果听见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时,千万不能答应。一旦答应一声,你就会被厉鬼带走。 可是,那叫着他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还有些熟悉。 是谁在叫他? 那几个仆从?还是杨质?姜遗光? 不,不对,杨质……杨质的名字为何如此耳熟?不会错的,他曾在别处听过这个名字。 酸胀疼痛感更强,手肘一疼,晕开鲜血,裴远鸿撸袖一看,那里竟被不知什么东西划开了口子,根本来不及止血,又一道口子划上去,鲜血淋漓。 裴远鸿脑子里乱成一团,有什么记忆在脑海里复苏。 身后被无尽黑暗包裹住的凉亭依旧静静伫立在原地,从亭中走出一道又一道衣裳破碎、面容已经腐烂的身影,站在路边,和那匹马一样,静静地盯着裴远鸿看。 第38章 站在最前方那人无比熟悉。 他想起来了。 八年前那桩惨案,共有四十来人失去踪迹,其中便包括当时一名驿站吏员,在寻找自己妻子时同样消失在山中。 那个人,就叫杨质! 手肘上的伤口仍旧一道接一道划开,好似有人拿刀刻般,一笔一画,慢慢的,刻出来一个“醒”字。 …… 一刻钟到了。 没有东西追上来,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姜遗光在路边把人放下,最后给他扎了好几针,后者仍旧一动不动。 “裴远鸿,我已仁至义尽了。”姜遗光弯腰从他身上摸了些东西出来。 印章、暗器、匕首等,平日里裴远鸿绝不可能让人近身摸走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姜遗光把玩着那把匕首,决定最后再试试。 撩起他的衣袖,正低头划着,姜遗光察觉不对,放下对方手臂,就看见裴远鸿眼皮不断挣扎着,无比艰难地睁开眼来。 “你醒了?”姜遗光面色平静地把印章等物件全部塞回他衣襟袖袋内,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干,“醒了我们就快走吧。” 裴远鸿还有点懵:“你……你没死?”他撑着坐起身,四处看看,视线又移回眼前表情淡淡不知在想什么的少年脸上,怎么看,都觉得他是活人,问道,“我们还在驿站附近吗?” 他方才应当是被鬼勾了魂去,还好……还好姜遗光把自己叫醒了。 他竟没有丢下自己。 姜遗光点点头:“确实,我察觉杨质有些不对劲,费了许多功夫才带着你一道离开。不过你的那几位仆从和马匹应当已经死了,我无能为力。” “无妨,还要多谢你才是。”裴远鸿站起身,拍拍灰,不顾鲜血淋漓的手臂,肃然向姜遗光一躬身行全礼,“多谢姜小兄弟救裴某一命。” 不论姜遗光此人有多大疑点,但他确实救了自己一命,裴远鸿不敢想象若是自己困在那间凉亭里,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姜遗光手里还握着带血的匕首,温和一笑:“不必放在心上,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这里并不安全。” 二人不断向前疾行,裴远鸿自知已被厉鬼盯上,恐活不长久,又念及姜遗光的救命之恩,便将密信连同自己方才经历一并告诉对方。同前些日子相比,此刻他对姜遗光的态度简直称得上可亲。 “若我死去,你就带着这枚金印,去京城东边四喜巷内一家福来茶馆,寻他们掌柜的……” “山海镜中奥妙颇多,我也只知些皮毛,但据说,渡过十八重死劫后,便可有大造化。你将来渡镜中死劫时,万不可像今日这般仁慈,切记以保全自己为先……” 裴远鸿这些时日都在不断奔逃,只觉双腿好像被绑上了千斤重物般愈发沉重,他还未察觉出什么,只以为是太过疲惫,不料姜遗光却停了下来。 他后退几步,伸出手往下指了指,语气平静。 “裴兄,你的鞋。” 裴远鸿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足上原本穿着的一双皂靴,竟变成了一双红得几欲滴血的绣花鞋。 怪不得……他一直感觉那东西紧紧跟随着他,无法甩脱,却原来那双鞋早就穿在了他身上。 裴远鸿惊得浑身发毛,蹲下去就要将那双鞋脱下,可无论他怎么用力撕扯,那双鞋都死死地箍在他脚上,越来越紧,紧到双脚一阵阵发疼,好似黏连着长在了他皮肉上一般。 一股股鲜血从鞋子里涌出,不断从裤腿往上蔓延,很快,裴远鸿下半身便湿漉漉浸在腥臭血液里,谁也想不到一双绣花鞋里竟有那样多的鲜血,再过一会儿,恐怕那些血渍就要漫过他腰际了。 裴远鸿咬咬牙,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姜遗光。 后者仍旧一脸平静,黑漆漆的眼睛不知在想什么,似乎还有些好奇。他忍住好似剜肉般的疼痛,狠狠心,道:“姜小兄弟,算我求你,可否把山海镜取来。” 他曾同姜遗光说起过,寻常人若要求那大造化的自愿入镜之法,要么,是寻到一面新的山海镜,要么,是托一位入镜者将自己一并带进去。 他方才察觉到自己身上带着的镜子不见了,想来是被对方拿走了。 “你也要进去?”姜遗光没有否认。 裴远鸿已是满面惨白,咬牙点点头,举手立誓:“裴某发誓,在镜中一定护你周全。” 姜遗光盯住他的眼睛看,想了想后,觉得自己不亏,点头答应下来。 他从衣襟暗袋中取出那面小小的铜镜,指尖划破,一滴血点上去,好似溶进如水的镜面中。裴远鸿抓住姜遗光的手臂,一阵柔和的光芒闪过,二人都消失在原地。 原本汹涌的鲜血失去了源头,逐渐渗入地下。只剩下,一左一右摆放在地上两面一样大小的铜镜, 第25章 方夫人跪坐在佛堂里,费力地躬下身去捡佛豆,小佛堂昏暗,她摸索着捡到一颗,放进佛盅里,麻木地念一句佛,敲一下木鱼。 从小服侍她长大的乳娘推开门进来,她让婢女端着托盘在门外等候,只有一丝大米熬出油汤的香气跟着飘进来。乳娘跪在她身边苦苦求她:“瑛娘,你就吃一点吧,喝碗粥也好,你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 方夫人摇摇头,未着粉的一张脸憔悴蜡黄,嘴唇干得发裂,她仰着头看那尊慈眉善目的菩萨,菩萨也垂着眉眼看她,方夫人喃喃道:“不,不吃。” 第39章 “信女曾许愿,愿苦修三日三夜,求月儿来世安康。” “是我的罪过……我没能看顾好我的月儿,我的大囡……” 方夫人嘴唇都在颤抖,可她却哭不出来,只怔怔地看着慈悲的菩萨,任由乳娘的眼泪落在她手背上。她继续伸手去捡佛豆。 “是我的罪过……” “娘,不是你的罪。” 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谈话,乳娘转头看去:“小囡,你怎么来了?” 门边静静地站着一个少女,同样未施粉黛,多日不食荤腥日夜操劳,让她脸色有些苍白。她勉强弯起唇:“我来看娘。” 方映荷踏进佛堂,紧贴着方夫人跪下,紧紧地抓住娘亲冰冷的手:“娘,是我的错。”她闭上眼将额头贴在方夫人前额上,又退开,直视着娘已经流不出泪的双眼,一字一句告诉她。 “娘,是我的罪过,我没有看好姐姐,我没有照顾好她。” 乳娘想说话,被方映荷瞪了回去。 “她身子弱,我应该照顾好她的,我和她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却没有做到。娘,即便神佛要算因果,这份罪过也该算在我头上。” 方家上下只隐约知道她们姐妹二人在替某个大官儿做事,却不知具体做什么,有些还恶意揣度她俩莫不是做了见不得人的外室。谁也没把方映月的死归到这上面去。 随着方映荷的宽慰,方夫人眼里一点点聚焦起光彩,怔怔地看着小女儿。 “是我的错。”方映荷对她的母亲说道。 “是你的错……你没有照顾好她……”方夫人哆嗦着嘴唇,两眼僵直,忽地声音尖锐起来,狠狠一巴掌打在方映荷脸上,“你为什么不照顾好她?你明明知道她身体那样弱,禁不住风吹,你为什么?” 乳娘被吓了一跳,连忙过去要拉开夫人。方夫人却跟疯了一样不断撕打自己的小女儿,而一向勇猛不输于男儿的方映荷,只默默跪坐在地忍受着,毫不还手。 她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解脱的笑意。 撕扯够了,方映荷顶着满头满脸伤疤,浑不在意地站起身,方夫人早就因过分激动昏迷过去,她让乳娘连同几个丫鬟把人扶进房间休息,又将地面上散落一地的佛豆抓起,随手塞进佛盅里,态度轻慢。 而后,她看了一眼那尊眉目低垂的慈悲菩萨,嗤笑一声,大步踏出门去。 什么菩萨?什么佛祖?全都是假的! 一尊死木头像罢了。 一路上婢女们都低着头,不敢看二姑娘的脸。方映荷大步回到房间,将门一关,对着镜子梳理好散乱的头发,又将被撕扯坏的衣裳换下。 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时,方映荷越看越觉不耐烦。 她总是会想到另一面镜子。 山海镜…… 这名字由来不得知,据说是因为铜镜背面刻画着十八层地狱中刀山火海的景象,也有说是脱胎于古籍《山海经》。方映荷既害怕它,又不得不依靠它活下去。 已经经历过两次了。 她还能坚持多少回? 上次的死劫,为什么突然就过了?究竟是谁闯过的? 容楚岚?还是凌烛?亦或是那个从未听闻过的姜遗光? 桌上妆奁旁,摆放了一只手掌大小的瓷娃娃,圆嫩白胖的脸颊精巧可爱,瓷质白皙光滑,触手细腻。 那是她在十岁时送给姐姐的生辰礼物,是姐姐生前最爱的玩物,还给它起名叫做小蝶。 她禁不住伸手抚摸上那只瓷娃娃,目带怀念。 此刻,放在妆奁中的另一面铜镜忽地亮起黄澄澄金光。方映荷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消失在原地。 一同消失的,还有被她握在手心的瓷娃娃小蝶。 …… 方映荷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蔚蓝天空,鼻间潮湿气息涌来。叫她咋舌的是,她竟站在一艘大船的围栏边,正对着茫茫湖面,一只手里还拿着瓷娃娃。 新的死劫吗? 这是在哪儿? 方映荷转过身去,又是微微吃惊。 这艘船上的人未免也太多了些,穿丝绸的、棉麻的、粗布的比比皆是,甲板上少说有几十号人,还有妇人带着小孩儿。她怎么知道谁是入镜之人? 总该不会只有自己一人吧? 况且……除了入镜者外,剩下的这些又是什么?是活人吗? 方映荷攥紧了瓷娃娃,往前走两步,她可不想被挤下去。她张望着,看见不远处人群里有一张隐约有些眼熟的面孔。 那个人…… 不会错的,他一定是! 方映荷挤开人群奔过去,按住要转过身的少年:“等等,这位公子!” 姜遗光转过头来。 他还记得上回考场外排队的所有人,自然不会忘了方映荷的样貌,听其声,应当是后来突然哭泣的那位。 他在打量着方映荷的同时,方映荷也在打量他。 不会错的,她绝对在考场外见过对方。 裴远鸿扫一眼就知道方映荷身份,手搭在姜遗光另一边肩上,轻轻敲了敲,示意他不要暴露自己身份。 姜遗光笑了笑,主动开口:“姑娘,这里人多不方便,不如我们去其他地方谈谈?” 方映荷发觉他身后还有个男人,更高大些,只是不知为什么,一不留神就容易让人忽略了去,像影子似的。她连连点头,不忘提醒:“还记得上回的考试吗?” 第40章 姜遗光边走边说:“记得。” 三人来到这艘游船的一间客房内,方映荷才迫不及待道:“我是方映荷,上回在考场中应当见过你。不知你们二位怎么称呼?” 姜遗光报了自己的名字,裴远鸿则随口取了个化名,只说自己姓元,名弘志。 “你们应当比我早来些,能否与我说些消息?如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方映荷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清楚,不免着急。比起上回考场外明明白白厉鬼模样的衙役,她更害怕船上这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 姜遗光摇摇头,一派温和模样:“很可惜,我们只比你早来不到半刻钟,许多事情,我们也不清楚。” 他话锋一转:“不过,同为渡难者,我们或许可以一同行事?” 船上的人太多了,有男有女,想要打探的话,光靠他和裴远鸿不太够,方映荷此人有勇无谋,唯有胆大一条可取,两人都乐得利用她。 第26章 这是一艘体量格外大的游船,宽实、厚重,中间共建三层舱楼,飞雕画梁极为精美。 他们三人此刻就在最顶层的其中一间房内,房间宽敞明亮,视野极佳,从窗户看过去,正好能将下方甲板上来来去去的人群纳入眼底。 说来也怪,一入山海镜中幻境时,他们便会自动获得相应身份。譬如上回他们被认为是考生,这一回,他们突然出现在船上也没有人怀疑。方映荷在自己袖袋中摸索,果然翻出一张船票来。 这张船票已被水打湿了,上头字迹模糊得厉害,晕开一大片根本看不清楚,只能隐约辨认出最大的两个字。 “甲……三?”方映荷念了出来。 方才他们上楼时就发现这艘船的三层客舱从上到下依次以甲乙丙排序,最下方是丙号房,最上层就是他们所在的甲号。 裴远鸿:“甲二。” 这间房外挂了牌,甲一,是谁的房间不言而喻。方映荷颦眉问:“只有我们三个吗?” 姜遗光一直在看窗外,相比起裴远鸿的虚弱状态和方映荷此刻心态失衡,他似乎永远都是一副有些疏离的冷淡模样,即便笑起来,也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确定。” 话锋一转,他又指指窗外:“又来了一个。” 相较于前朝,大梁对女子并不严苛,女子也可自立门户、经商、继承家业等,这艘船上女子数量也不少,只是到底男女有别,女子大多各自扎堆,离男子远些。 顺着姜遗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们看见人群中一个并不太显眼的窄袖灰衣男子,那男人其貌不扬,连连冲那些女子拱手行礼,退出了女人堆。 “有一就有二,应当还有其他人。”方映荷略微放下心来。 以往她都是和自己姐姐在一块儿,方映月怎么说她便怎么做,现在姐姐不在了,她下意识想找人询问。奈何这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她只好自己寻话来说。 “我家中在南方有些生意,每年都需要乘船下江南。这艘船应当也是商船,没有官家印记,既载货,又载人,看大小,应当能装载至少百来人,明明是商船,却和官船差不多了,这户人家势力应当不小……” 正这么说着,船身上只搭了一半的帆在船工们齐齐发力下慢慢完全展开,船只行进速度也明显快了不少。又有船工竖起一面旗子来,上书一个大大的“卫”字。 方映荷轻呼:“卫家?” 裴远鸿抬眼:“你知道?”京城中卫姓人家不多,但也不少,他也无法全部认齐。更不用说现下这艘船不知在何方位,离京城有多远。 方映荷摇摇头:“我也不知是哪个卫家。” 裴远鸿并不奇怪,只说:“趁现在人未来齐,我们各自去打探,一刻钟后再回来。” 他虽从未渡过一重死劫,却看过以往所有归来之人口述后记录下的卷宗,比他们所有人都更了解这面镜子的恐怖之处。裴远鸿明白,在所有人来齐之前,镜中鬼怪不会开杀戒。 “两个。”姜遗光忽然开口说。 他看见人群中又多了一人。 他的目光微微向旁边一移,看向了另一边,再度开口:“三个。” “四个。” 人……越来越多了。 方映荷顿时紧张起来。 根据她知道的情况来看,每一重劫难,人越多,就代表着越困难、死的人也越多。如上一回,多达整整三十二人,那一次便困难到了极点,刚开始就死了近半数,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那竟是一盘棋。就连她回来后都不明白那场死劫是如何破的,只当自己运气好。 姜遗光依旧不疾不徐数着数,看不出一点紧张。这令方映荷实在有些佩服。 三人从房间中离开,往木梯方向去,第三层楼梯口有小厮侍女守着,轻易不放人上来,外头正是大太阳,他们所在处却格外阴凉,一阵阵风吹进,外面人群喧嚣声似乎都隔了一层。 “拿了船票的人会上来,到时我们就可以知道有多少人。”裴远鸿边走边说,“这一层应当都归我们居住。” 第三层房间分了两排,两侧房门各自错落开,窗户紧闭,地面铺就来自波斯国的毛织地毯,将他们的脚步声柔软地包裹住。 方映荷数了数:“一共有十六间房,元大哥你的意思是可能会有十六人吗?” 不知为什么,她有些惧怕这两人,她自诩身手不凡,可她总觉得,自己在这位姓元的男人手下走不过几招。 第41章 那个叫姜遗光的人,也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 裴远鸿:“未必,兴许会有其他人。” 说到这个其他“人”时,三人正好来到楼梯口,穿褐色衫子、看上去不过十来岁大的清秀侍童连忙退开半步躬身行礼,不敢抬头看。 三人踩在木梯上往下走,发出有些沉重的咚咚声响。方映荷走在最前,姜遗光在中间,裴远鸿走在最后,他们正行到一半时,裴远鸿忽然察觉到从背后袭来的一股能蚀人骨髓的寒意。 他猛地回头看去,就看见,方才恭敬向他们躬身行礼的侍童站直了身子,他的身形在阳光照射下有些模糊不清。 而那侍童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怨毒阴森。 裴远鸿悚然一惊,可是当他再仔细看去时,那小童儿又恢复了方才的恭敬,立刻躬身下去行礼,就好像……方才一切只是幻觉。 不会错的……绝不会是幻觉。 已经出现诡异了! 裴远鸿立刻催促:“走快些。” 方映荷一听便知道有意外,连忙加快了脚步,中间的姜遗光没有说话,紧跟上去。三人很快从楼上下来,来到甲板所在的平层,混迹在人群中。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望着周遭来来去去带着笑意的人们,直到此刻,裴远鸿才感觉那股寒意离自己远去了。 他没有耽误,压低声音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其他二人。不料,等他说完后,向来胆大的方映荷瞪圆了眼睛,一脸惊恐。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裴远鸿不悦:“自然是真的,我何必作假?那侍童一定有问题,我们必须让他调离。” “可是……可是……”方映荷感到一股莫大的恐慌。她还握着那个模样可爱的瓷娃娃,瓷质表面已经被她捂暖了,她就这样汲取着那尊瓷娃娃给她带来的暖意。 姜遗光接过话去,平静道:“可是我们刚才并没有看见所谓的侍童。” 他静静地注视着裴远鸿,一双漆黑的眼睛里辨不清神色:“只有你看见了。” 第27章 不知为何, 和以往这人或温和或怯弱的模样比起来,裴远鸿更觉得这才是姜遗光的真面目。 但奇异的是,裴远鸿没有从他身上察觉到一丝恶意,当然, 也没有什么善意就是了。 不过, 裴远鸿终于明白姜遗光身上那股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他似乎一直在用旁观者的身份注视着一切, 哪怕……他也身处这漩涡中。 裴远鸿拧起眉,没说什么,转而提起:“诡异已经出现, 其他人应当已经来了。我们须尽快问清楚。” 姜遗光没有反对。 方映荷也没有意见,她隐约明白这两人为什么要拉上自己了,主动说:“我去问些女客。” 鬼魂还没有开始杀人,只出现过一次,他们现在分开, 虽有危险,但危机不大。 裴远鸿又问姜遗光:“你去何处?” 姜遗光看了一眼那些客人和正在忙碌的船夫,移开视线,语气平静地说:“我去打听商船主人。” 这些客人……虽然看着很正常, 各自说笑, 抱孩子的携妻子的,也有书生对着波澜江面吟诗作对, 但他隐隐觉得有几分诡异,又说不上来。 裴远鸿告诉他,镜中死劫皆为虚假, 似真非真, 如梦似幻,但大多脱胎于现实, 不少情景都能与现实对上。 所以,这艘船也曾经存在过么? 裴远鸿本也想去寻这艘船的主人家,听他这么说眉头微拧。 他有自知之明,自个儿带着剑,手上沾过人命,寻常百姓会惧怕他,兴许打听不出什么来。商船主人家那儿兴许有危险,他俩应该换换。可姜遗光虽然好说话,却未必愿意听自己的,遂放弃了念头。 “也好,你多保重。”裴远鸿把剑卸下来递给姜遗光。 面对寻常百姓,他不用剑也能轻易杀死这艘船上的任何一个人。 面对厉鬼,即使带着剑也无济于事。 姜遗光不客气地再伸手:“长剑携带不便,烦请再予我一把匕首防身。” 裴远鸿顿了顿,还是照他说的做了,他看着姜遗光把匕首连刀鞘绑在自己手腕处,袖子放下后完全遮住,而后,他冲另外两人礼貌地点点头,转身往船舱处走去。 “元公子,走吧。”方映荷提醒他。 二人一同进入了人群中。 和之前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情形相反,或许是因为人到齐的原因,在甲板上的其他游人并不会像方才一样忽视他们二人了。 裴远鸿身材高大,面容冷肃,不少人畏惧看他,悄摸摸看一眼,又急忙转过头去。 方映荷年纪不大,从穿着和气度上看显然家世不一般,脸上却带着淤青伤痕,更是叫人好奇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方映荷没管那些人的目光,她和裴远鸿约好了各自去寻人后,便慢慢来到了女客聚集处附近。 那群女客有些是南方口音,说话绵软,语速却快得很,有几个说话爽利,带了些西南腔调。从穿着打扮上看,南方口音的那几位也正如她们的形象一般,发上装饰偏小巧秀丽,衣裳颜色浅淡清丽,其他有几人穿着富贵些,各色首饰也厚重几分。 天南海北的客人都有,这到底是一艘什么商船? 卫家……她到底在哪里听过?为什么感觉有些熟悉? 还有,她应该问些什么? 第42章 直接问这艘船去哪儿?会被怀疑吧? 方映荷咬着唇,苦苦思索。 以往这些事都是方映月去做,她只要听从就好,方映月能轻易地从任何一个人口中得知她想知道的消息,更从来不会瞒着自己。 京里有人给她起诨名儿,叫方大胆、方闯爷什么的,可只有方映荷知道,她姐姐能在厉鬼逼近时冷静地想出退路,她的胆量丝毫不逊色于自己。 如果是姐姐在,她会怎么做? 方映荷瞄到女客外圈有几个妇人。其中一个家贫的妇人正与人说笑,她的女儿跟在身后,那小女孩看上去不大,扎着双丫髻,只是浑身上下的装饰也不过两根红头绳。 她摸了摸手上的镯子,慢慢走过去,好似只是在看风景,绕到了那女孩身侧。 女孩儿穿着普通棉布袄子,洗得有些发白了,她扭头一直看着自己娘亲,后脑对着方映荷。 她母亲正与另一位妇人说着什么,方映荷竖耳去听,发现只是家常话,便没在意。她四处看了看,做出一副无聊的模样慢慢后退着,然后“不小心”撞在了那个女孩身上。 “抱歉,我没有撞伤你吧?”方映荷连忙扶起那扎着双丫髻的女孩儿。但那小女孩只低着头一声不吭,拼命要往她娘身后藏。 那妇人见自己女儿和旁人冲撞了,还是一位看上去就家世不凡的女子,连忙把人拽过来,方映荷又说:“这位婶子,我方才没留神,撞了你家小女儿,实在抱歉。” 她从荷包里取出一小粒碎银悄悄塞过去,“拿去给孩子买些吃食玩意儿吧,也算我的心意。” 那妇人惶急地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怎么担得起……” 方映荷让自己的笑看上去更真诚一些,模仿着姐姐的神态,说:“怎么担不起?我看这孩子很是乖巧可爱,一见着便觉得有缘。” 妇人还在赔笑,面上却多了几分自得的光彩,瞧着很疼爱这个女儿。 方映荷心里发酸,她自己都奇怪她竟撑住了笑容,用和姐姐方映月别无二致的口吻亲昵道:“我姓方,婶子你如何称呼?” 这便是搭上话了。 说着,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抚摸小女孩儿的发顶。 瓷娃娃放屋里她不放心,带在了身上。 穷苦人家整日奔波只为一口吃食,哪有闲钱去梳子打扮?这样大的孩子更是用不上头油。方映荷摸着只觉有些粗糙,没说出口。 妇人笑道:“那我就斗胆叫一声方小姐了。我夫家姓陈,这是我小女儿妙妙。”说着,她催促女孩,“快,给方小姐行礼。” 妙妙这才抬起头,露出脸来。 方映荷猝不及防下猛地一惊,险些连手里的瓷娃娃都没抓住,好不容易才堪堪维持住脸上的笑。 却原来……妙妙的左脸长着一大块通红的瘢痕,爬满了扭曲的细细密密肉芽,她看了一眼方映荷,露出有些怪异的笑容来,那脸上的肉芽便跟着一道扭动,好似满脸活生生的粉色肉蛆虫。 “见过方小姐。”妙妙一笑,露出有些黄的细牙。 尖尖的,好似森寒犬齿。 方映荷头皮一阵发麻,早就下意识收回了手,那副喜爱的模样是强装不出来了。可她又不甘心,强行让自己不去看女孩的脸,继续和那妇人说笑。 能得到这样一位大小姐青睐,那妇人更加自得,她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小女儿有什么不对,很快就顺着方映荷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个一干二净。 原来,这妇人姓刘,全名刘桂英,她本生活在徽省,丈夫在徽省的卫家商铺里做活儿,相中了她。二人成亲后她跟着丈夫去了南方。 去岁刘家托人带口信来,说她母亲病重。刘桂英便带了小女儿坐卫家商船去北方娘家探亲,一直住完了母亲头七,这才回南方去。 原来,这船是由北向南去的…… 方映荷觉得奇怪。 民间虽不如官家那么讲究,但圣上以孝治国,外祖长辈去世,至少一个月内不得食荤腥、不得着华彩。 既然外祖母前不久才去世,这小女孩儿现在竟还扎红头绳吗? “卫家家大业大,卫家少爷心地好,肯叫我们这些人跟着搭船,也没收什么钱,只是吃食要自己出钱买……”刘桂英絮絮叨叨。 方映荷跟着夸一句:“卫家的确不错。”又顺势问,“像你这样跟着回南方的人多吗?我原以为不多人,现下看着挺热闹。” 刘桂英冲周边人扬扬下巴:“当然多,呶,你看,那片儿全都是。卫少爷心善,才不卖船票让我们搭船。” 她指的方向那处有七八个梳妇人髻的女子坐了一圈儿,似乎是在打络子,身边或多或少围着一两个孩童,嚷嚷着要吃食。 方映荷继续问:“我也是跟着搭船的,就是不知这艘船运的是什么货物,若是家中短缺,还能买一些。” 话音未落,就看见刘桂英面色大变,用一种满是警惕的目光死盯着她:“方小姐,你虽然是贵人,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不仅仅是她,方才周边几个偷摸听她们谈话试图插一嘴的几位女子也望了过来,死死盯着她,面色不善。 方映荷哪里知道自己一句打听反而引起了人注意,她强笑着说:“瞧婶子你说的什么话?我不过问问,何至于此?” 刘桂英却不搭理她了,急匆匆拉了妙妙离开,周遭几人也同她一般做鸟兽散,原本热闹的地方硬生生给她辟开一片空地。 第43章 方映荷呆站了一会儿,立刻转身离开。 不会错的,这艘船的货物肯定有问题。 还有,这些人一口一个卫家,这个卫家到底什么来头?叫这些人这么死心塌地? 她决心先去找那位元公子,沿着船处走,忽地听到身后有小女孩叫她的声音,下意识要回头,便察觉一股大力袭来,将她狠狠推在墙上。 方映荷完全没察觉,直接被砸着了脑袋,她只来得及把手里的瓷娃娃握紧,便失去了意识…… …… 船上阁楼,一间厢房内。 “二少爷,离交货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可是这货……”管家忧心忡忡。 “货怎么了?”坐在窗边拨算盘的年轻男人抬起头来,冷冷地扫一眼老管家,“货不是已经齐了吗?” “原来是齐了,只是现在……”老管家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一张脸愁苦得拧成了一团,深深躬下腰去,“少爷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空气更加凝滞,卫善元盯住他,盯得老管家不住抹汗,正要发作时,传来几声轻敲门声。 “何事?”老管家提高了嗓门问。 守门小厮说:“禀少爷,有个住甲号房的客人说想见您,已经让他在茶房等着了。” 甲号房的客人?他来做什么? 卫善元狐疑,和老管家互换了一个眼神。 这艘船本是用于运货,船客大多数都是卫家商铺门下伙计的家眷,对卫家忠心耿耿。不过卫善元想着再赚一笔,便把甲号房空出来出售船票。 能住得起甲号房的客人,非富即贵,不能得罪。 卫善元闭了闭眼,收起怒容,露出温和笑意:“引他去花厅,我随后就到。” 姜遗光又被引去了另一间花厅,一路走一路安静地看,没有试图从引路的童儿身上套话,反而令那童儿有些失望。 到花厅后,姜遗光在上首右侧位坐下,侍女端来清茶与点心,细声细气说主人等会儿到,行了一礼,又退下了。 姜遗光打量着花厅。 无论是桌椅装饰还是门窗,皆用了些不合制的纹样,商户不允许用的丝绸绢纱等物,却被用作窗纱门帘等。 卫家…… 他读书虽多,却一直拘在柳平城没能出去,只能靠城中人口口相传打听些消息。他自然也没听说过卫家。 没等多久,茶水还飘着热气,就来了一个年轻男人。 那男子一来便笑着拱手:“让小公子久等了,是卫某招待不周。” 姜遗光起身同他见礼:“是我叨扰了。” 二人客套一番后,各自通了姓名,卫善元才好奇地问:“不知姜公子特地来访,有何贵干?” 姜遗光轻描淡写:“我家里也做些小生意,南货北卖,只是前阵子出了事故,一批船只损毁了。船再造事小,只是有批货耽误不得。我见卫公子家中船运生意兴隆,故想来谈谈合作事宜。” 老实说,他浑身上下就没有多少名贵饰物,裴远鸿替他准备的衣物料子也并不昂贵。可他本人气度不凡,进来后看见富贵景象、受着童儿侍女伺候时亦坦然自若。 在卫善元眼中,倒成了巨贾家中为掩饰富贵才如此低调的证据。 商人重利,彼此间消息传得快,谁家做什么生意心中都有数。南边姓姜的富商他也听说过几家,卖皮毛料子的,茶叶花卉布匹等等,就是不知这位小公子来自哪个姜家。 放在平常,卫善元指不定就同意了,可他现在这艘船的货出了问题,他需尽快过去查看,抽不开身…… 卫善元略一迟疑,姜遗光微笑起来:“也不好叫卫公子为难,不过商讨商讨罢了。不知卫公子还知道哪些能做船运生意的人家?能否介绍一二?我靠岸后带人去寻一寻。” 他这样不着急的作态,又明摆出自己带了人手,令卫善元更迟疑,面上则做足了功夫:“姜公子说笑了,此事并不为难。别的不提,在整个闽省,我卫家的船队也是排得上号的……” 闽省卫家。 姜遗光记下了这点。 既来自闽省,这船就应当是闽船了。 闽省临海,造船业兴旺,闽船正因闽省所造而得名。姜遗光自书中了解过闽船的特色,体型庞大、甲板宽阔平坦,破浪性佳,且多设立阁楼,看上去的确有些相像。 卫善元虽然掩饰得很好,可姜遗光能感觉出来对方有些焦急,好像急着要去做什么事情。 自己的到来,打断了他的行为,所以他才会犹豫不决。因为如果答应下来,他就必须花更多的时间和自己详谈。 所以,他应当加大筹码才是。 姜遗光使了个眼色,无声微微摇头。 卫善元立刻让跟在身后的老管家和侍女退下,低声问:“姜小兄弟想说什么?” 姜遗光声音更低:“既然卫公子称我一声兄弟,我便也叫你一声卫兄。实不相瞒,我这批货有些不能见光,不好走官路,才需要单独和卫兄谈谈。” 卫善元眉头一动。 不能见光? 莫非是私盐铁器?这些被查出来可不得了。 他有些犹疑地打量一眼姜遗光,暗自揣测,却又猜不出什么来。 姜遗光神态自若,一双漆黑的眼睛好似能吞噬一切光亮,即便他笑着,也并不给人以快活感,只觉得疏离。 姜遗光又道:“只是些粮食丝绢罢了,走陆路损耗大,过一层关卡去一层皮,这才想走水路藏一藏。” 第44章 这点卫善元倒清楚,走陆路需要大量马匹拉货,马匹吃粮多,通常等粮食到目的地时,粮已经没了一半。 水路顺流时要快许多,姜遗光提出藏一藏,换句话说,就是想避开官府设在江岸的钞关。 这让卫善元不由自主地觉得,对方确实是富贵人家养出的小公子,应当不是骗子。 再者说,口头答应,一没有契约二没有定金,即便是骗子,他也不亏。 卫善元放心答应下来:“姜小兄弟既把我当朋友,我又岂能推脱?姜兄弟完全可以放心同卫家做生意,这几日我让人拟了书契来,绝不让你吃亏。” 他压低了声音:“无论要运什么,都可以。” 姜遗光点点头,二人相视一笑。 时近正午,卫善元本该留饭的,可他着急去看管家说有问题的那批货,又客套几句后,端起茶盏喝了两口。 这就是示意送客了。 姜遗光心道,他果然在着急,就是不知要急着做什么。 他主动道别,卫善元松口气,挽留一二后,不舍地将人送出门去。 待重新进门时,小厮过来禀报说那位姜公子已经走远,卫善元才嗯一声,而后,带着笑的脸一点点沉下。 “进来带路。”他的声音无比阴沉。 老管家一句话不敢多说,打了手势让手下人去船舱底下清路,恭恭敬敬走在前头,腿还在打哆嗦。 “少爷,这边请。” 姜遗光没有走太远,他知道有人在身后盯着自己,做出毫不在意的模样。他找到了人群中的裴远鸿,快步跟上去,三两句把情况说了,让他去盯着那位卫善元。 不出意外的话,这艘船的货物定有问题。 或许破解死劫的关键处就在于此。 裴远鸿身手极佳,擅长追踪,听了姜遗光的话后拐到僻静处,随手往自己脸上粘了些肉色绵软的事物,一张脸就变得格外不同。他又把身上外套反过来穿,黑金外袍立刻变成了不起眼的灰扑扑袍子。 他就像一道影子,跟在卫善元身后。 卫善元身边只跟着一位老管家,从正阁楼花厅往下去船舱内部,所过之处皆有人把守。裴远鸿不欲引起人注意,远远地看一眼后就状似不经意地移开视线。 这船瞧着有些像闽船,又有些地方不像。 闽船分多层,最下层装压舱石,二三层不是住人便是储水储物。卫善元如果要把货物藏起来,应当就藏在二三层。 裴远鸿决定等卫善元离开后,守卫不那么森严时再去看看。 一刻钟快要到了,裴远鸿又绕了一圈,摸清楚这些人换岗的时间后,这才回去。 他心中仍有些顾忌自己在楼梯上遇到的那个侍童,心下惴惴,可死劫中没有诡异才是怪事。即便知道有异常,也不得不去。 这一回……那个侍童还在吗? 他又为什么会被盯上? 一般而言,入山海镜后,在镜外招惹到的鬼魂、诅咒等都会被这面镜子隔绝开。 也就是说,即便他在镜外碰上了驿站的厉鬼,当他离开后,那些厉鬼也不会再缠上他。 当然,前提条件是他能活着离开。 …… 两面铜镜静静放在地面,从黑夜到白日,逐渐返照出明亮金光。 不远处,那间老旧驿站发出不堪重负的腐朽的吱呀声响,飞速变得衰败,好似在短短一瞬间就经历了数百年一般,灰尘漫天,杂草丛生,四处都是蛛网,墙边地面也长满了湿潮的青苔。 至于在里面消失的几个侍从,却不见了踪影,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何处。 又一阵大风吹过,那间陈腐多年的驿站终于轰然倒塌,碎石旧木等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一切尘埃落定后,一双大红色绣花鞋静静摆在门口,未沾一点尘埃。 而后,那双绣花鞋动了动,好似有一位女子穿着它行走一般,一前一后迈动步子,离开了驿站。 它去往的方向是……柳平城。 …… 裴远鸿尚不清楚缠住自己的厉鬼去了何处,他努力回忆着自己入镜后做了什么才被厉鬼盯上。 进入山海镜后,他一直和姜遗光在一起,并没有做什么出格举动。 莫非……是因为他走在最后一位? 不,还不能确定。 此刻,他已经走到了阁楼下方。 这一层是为丙号房,同第三层不一样,建成了一个“回”字型。不少穿着普通的平民百姓就住在这一层,一些男人蹲坐在门槛边抽水烟,孩子跑来跑去嬉笑。 裴远鸿抬头看一眼,太阳正当头,第三层看不清有没有人。 他深吸口气,决定等其他几人回来后,再跟着一起上去。 此刻,第三层某一间房的窗户打开了。 姜遗光探出头来,冲他招招手:“元兄,快上来吧,大家都在等你。” 裴远鸿略放下心来,回应道:“好,我现在上来。” 姜遗光见状,又坐回去,将窗户关上。裴远鸿踏进大门,准备往楼上走去。 但,就在这时,他身后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裴远鸿回过头去,赫然发现,站在他身后的,就是方才在阁楼上冲他招手的姜遗光! 姜遗光说:“裴兄,你一直在这里等吗?” 裴远鸿瞬间感觉不寒而栗。 姜遗光在这里,那方才探出头叫他的东西是什么? 第45章 不会错的,鬼就在第三层! 见姜遗光要抬腿往里面走,裴远鸿急忙把人拉过来,小声说:“别上去!” 说着,他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对方。 姜遗光也有些惊讶,向来冷淡的眼睛微微睁大:“竟然是变成了我的样貌吗?” “现在看来,鬼虽然还没有对我们动手,但已经开始活动了。除了这艘船上的“人”以外,我们还要小心彼此。”裴远鸿说,“它能变成你来骗我,也就能变成我去骗你。” “不如我们商量一个暗号,如何?”姜遗光提议。 这正是裴远鸿想说的,身为近卫军一员,他们沟通时都需带上暗号,否则,绝不会做出回应。 第三层阁楼有鬼已是事实,二人一边走一边去寻方映荷,顺便想找找其他人。 甲板上有不少人已经开始点炉子做饭了。几个船夫打上渔网来,里头一堆鱼活蹦乱跳,有些旅人便买了鱼吃。 因江里头鱼多,打捞容易,船夫们没敢收太多钱,二三文便能换一条巴掌长的鲜鱼。活鱼不必什么佐料,撒着盐巴就香得很,就着小菜吃,不失为一道美味。很快,四处都飘起了饭菜鱼肉香。 “你饿了吗?我看这些鱼没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先吃一些。”裴远鸿说道。 死劫虽为幻境,可他们在幻境中也是要吃住的。裴远鸿看过卷宗,有时那些入镜之人吃了幻境中的食物并未出事,出来后也没什么异样。 姜遗光摇摇头:“先找到他们再说吧,我并不饿。” 于是,二人又往前行,姜遗光落后半步,跟在裴远鸿身侧。 坐在地上玩草蛐蛐的一个稚童抬头看一眼,拽着母亲衣袖问:“娘亲,那个人在对谁说话?” 那妇人正在剥豆子,畏惧裴远鸿高大身形,见对方看过来,没好气地往小孩儿嘴里塞了一颗:“少说胡话。” 小孩儿嚼两口豌豆,嘟嘟囔囔不说话了,只是神情依旧迷惑。 根本就没有人啊。 那个男人在自己和自己说话吗? 裴远鸿耳力极佳,即便离得远,也听清了那个小孩的声音,顿时,一股凉气从背脊处涌上来,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停下了脚步。 直到这时,他才忽然发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小半截在身前,可是……姜遗光就在自己身侧后方,那个方位……根本就没有影子! 他的心狂跳起来,死死地握紧了藏在腰际的短刃。 或许是因为被揭穿了真面目,他眼角余光瞥见的那个身影还停顿在原地,没有动静。 唯有裴远鸿才能察觉的惊人寒意,从那个身影上袭来。 要回过头去看看吗? 现在甲板上有这么多人,至少他们现在还是人的形象,即便是鬼,也不会公然做出什么来吧? 厉鬼要杀人,多数情况下是因为他们触犯到了某种禁忌。可裴远鸿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触犯了什么禁忌。 莫非,是因为他去跟踪了卫善元? 真要说起来,姜遗光也应当被缠上才是。 就在裴远鸿犹疑不定时,一声叹息,从他耳边响起。 江面风大,那声叹息却清晰无比,好似有人紧贴着他的耳际发出的轻叹。 裴远鸿一惊,浑身寒毛都倒竖起来,猛地往前奔出几步,才急促回过头去。 可是,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姜遗光,却不见了,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几个小孩儿含着手指头奇怪地看着他。 裴远鸿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整个人更加紧绷,冷风一吹,他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几只海鸟从江面高空飞过,发出清脆鸣叫声。一只鸟俯冲下去,叼走了正跃出江面的鱼。 裴远鸿往阳光下又走了几步,感受到那股温暖,才感觉好受些。 厉鬼会假扮成姜遗光骗自己,焉知不会去骗方映荷或其他人? 他答应过要保姜遗光一命,既发过誓,就该信诺。裴远鸿深吸口气,四处看了看,大步往回走。 他要回到那间阁楼去。 …… 甲板另一头。 姜遗光和裴远鸿离开后,又和其他几人碰上面。那几人或多或少碰上了些诡异,更宁愿聚在一起,加上一刻钟的约定时间也快到了,姜遗光便没有反对他们跟在自己身边。 算上自己、裴远鸿、方映荷,一共来了八个人。 拿了甲四号房船票的灰色袍子的精瘦男人,其貌不扬,自称姓程,名程浩轩。 甲五号房的是一位身量高挑的沉默女子,虽穿着男装,但相貌柔美,耳垂打了洞,很容易分辨,她名叫余宝儿。 六号房的是一名年轻男子,样貌文弱白净,似是位孱弱书生,名叫顾修远。 七号房的是一位身材高大壮硕的中年男人,浓须赤髯,说话声如洪钟,名叫徐魁。但和样貌十分不搭的是,徐魁谈吐举止十分斯文,没有一丝粗鲁感。 八号房的是一位和姜遗光一样给人以怪异感觉的玄衣女子,古怪的是,这女子剃光了头发,穿着男子的黑袍,像是一位出家人。 可她既不戴佛珠,头顶也没有戒疤,其他几人不好问,她也没有说,只自称佛号灵慧。 竟真的是出家人?其他几人都不可置信。 “姜兄弟,你们真的没有打听到什么吗?”顾修远忧心地问,“我才来不久,刚到甲板上就……看见了古怪。” 第46章 顾修远骤然出现在船栏杆附近抓着扶手,他反应过来,自己应是出现在一艘船上,正要四处张望,就看见……江面突然涌起的一团漆黑古怪的什么东西。 他疑心和破局之法有关,便仔细去瞧。那团东西一直漂在水面,船体破开水花往前进,它便跟着一沉一浮,随着船身吃水重,它离顾修远也越来越近。 而后,顾修远终于看清了。 这团正在江水中不断扭曲漂浮的漆黑事物,赫然是一大团人的头发! 就在顾修远看清的瞬间,那团头发猛地散开,露出当中一张被泡得苍白肿胀的脸来。 顾修远骇了一大跳,骤然发出一声惊叫,引来了离他不远的徐魁。二人汇合后,又去寻其他人。 姜遗光摇摇头:“回去再说吧。” 在外面说话,若被这些古怪的船上客人听去,又是麻烦。 顾修远叹了口气,转而说起其他事来。 他看着文弱安静,却很是健谈。姜遗光话少,非必要时不开口。顾修远也不觉得尴尬,一直自顾自说着,好像这样就能把心中的恐惧倾泻出来似的。 “说起来,只有我们住在甲号房吗?在那第三层,会不会有其他人入住?”顾修远提出疑问,“我觉得有些古怪,为什么只让我们在甲号房,这船上其他人,看着都不像是来游玩的。” 的确,船上的人群和他们不太一样,几乎所有人都和家人坐在一起,拖家带口,船上的小孩儿也格外多。 这会不会是破局点? 程浩轩接口道:“还是小点声吧,姜公子也说过,或许不是乘客的问题。” 顾修远:“我明白,且放心好了。” 说话间,他们逐渐来到了所居住的阁楼下。 许多人正在吃午食,浓郁香味飘来,令他们之中几人都有些饥饿。 姜遗光几乎感觉不到饥饿或困倦等感受,他没在意,却听见旁边顾修远腹中发出声音。 顾修远坦然笑道:“也不知我们什么时候能吃上饭,虽说我来时用了些,可现在又饿了。” 余宝儿自从汇合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闻言冷冷淡淡瞥过去一眼,暗自摇头。 他到这个时候竟还想着吃喝? 又一个浪打来,船身顺着浪涛起伏,余宝儿一个趔趄,站直了身子,只是脸色更加苍白。 “你身体不舒服?”姜遗光盯着她看,问道。 余宝儿点点头,忍住恶心说:“我自小在北方长大,没有坐过这样大的船。” 她面上不由得带了几分愁苦。 放在平日里,这点不舒服没什么。可现在这艘船上处处诡异,谁知道这种状况会不会在关键时刻让自己送命? 其他几人关切问了几句,也没有办法。 这艘船的主人倒是可能备了药,但他们敢用吗? 徐魁安慰道:“回房间后好生休养,我们打听到什么,定不会忘了你。” 余宝儿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感激一笑,心情好了些。 众人进入大堂后,瞥见角落里有个样貌古怪的小孩。 那个小孩大半张脸上都是令人恶心的扭曲肉芽,一颗颗密布在面上,随着女孩的动作,好似活了过来。 “阿妙!过来!” 小女孩应了一声,蹦蹦跳跳过去。 姜遗光看过去,目光顿了顿。 那个小女孩手上,正抓着方映荷一直带在身边的瓷娃娃。 姜遗光走近几步,更确定下来。 不会错的,那是方映荷的瓷娃娃,名叫小蝶。 样貌古怪诡异的小女孩蹦跳着进门去,妇人把房门关上,再看不到了。 “怎么了?那个小孩有问题?”余宝儿敏锐地察觉到姜遗光多看了眼小女孩,悄声问。 其他人也紧张起来。 他们都知道,这艘船人的人应当都不是人。可一路过来,这群人实在和普通活人没什么两样,乍看见个长相可怖的小女娃,都留了些神。 姜遗光摇摇头:“人多眼杂,进去再说。” 方映荷必然出了事。 听闻方映荷身手了得,谁能让她出事?为什么她的瓷娃娃在那个小女孩手上? 她现在……是死是活? 还有,裴远鸿在第三层看见的那个侍童,还在吗? 姜遗光之前说谎了。 他也看见了那个东西。 只不过,他看见的不是恭敬行礼的侍童,而是一个背对着他们、弯下腰,从两腿中间盯着他们看,还在嬉笑的小男孩。 他欺骗裴远鸿说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但方映荷的表现不似作伪,她确实什么都没有看见。 现在……反而是方映荷出了事? 姜遗光刻意欺瞒后,又执意与裴远鸿分开,就是想试探一下,那个厉鬼,究竟是选择一直等在三楼。 还是……跟着他们二人之中的一位? 他去了卫善元那边,无意外发生,而后和裴远鸿汇合,对方也说自己没有碰上诡异。所以,他才以对方擅长追踪的名头,让他去盯卫善元。 如果等会儿裴远鸿也平安归来,那就说明,这个厉鬼……并非专门跟着他们其中一人。 而是……一直等在三楼。 此刻,三楼楼梯口,一个样貌清秀的侍童背过身站着。 弯下腰,整个人反折过来一般,脑袋从两腿中间看着楼梯口。 第47章 第28章 船上到处都是人, 为避人耳目,他们才决定入阁楼内谈。 三层阁楼,每层都建得不算太高,楼梯窄了些, 便更觉压抑。除姜遗光外, 其他人尚不知三楼发生的事, 姜遗光借方才那小女孩的事拖延了些,便顺利从第一位换到了人群中最后一个位置。 徐魁走在最前头,顾修远跟在他后面不断絮叨, 灵慧师太跟在他身后。 说着说着,顾修远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听上去还有些羞涩,他支支吾吾道:“灵慧师太,你是出家人, 六根清净,就……不该……再说了,男女有别,你这样……” 灵慧看着文静, 脾气却爆得很, 当即一大耳刮子从后边抽在他脸上:“你个不要面皮的夯货!胡咧咧什么?” 顾修远被打得晕头转向,眼前冒金星, 他奋力嚷嚷:“方才有人碰我,你就走在我后头,不是你会是谁?” 楼道狭窄, 他们这样一吵, 后边的人上不去,走在前面的徐魁连忙拉架:“不要吵不要吵, 有话好好说。” 顾修远平白被打一耳光,顶着红肿的半边脸嚷嚷:“我怎么不好好说,分明是她,是她一直……” “我一直怎的?”灵慧又撸袖子,劈头盖脸大骂推搡着,“好个泼皮无赖,你今日不给我说清楚,也甭等别人,我现就送你一程!” 楼道狭窄,难容两人并肩,其他人要拉架都来不及。顾修远边躲边叫:“方才分明是你先搂着我的腰,又往我耳边吹气……”徐魁连忙捂了他的嘴,生怕对方又说出什么不得了的来。 灵慧眉毛倒竖:“我打死你个龟孙!我走得好好的,你自个儿大白天发梦呢?” 她还要骂,程浩轩低喝一声:“够了!别吵了!”他脸色难看得紧,盯着顾修远一字一顿问,“你就确定,碰你的是人?” 不是人…… 那会是什么? 这下,顾修远的脸色也刷白一片,不敢说话。 他这才想起来……方才搂住他的那双手虽然柔软,但冰冷无比,而在耳边那声呵气也…… “还不快跑!”这回徐魁也气急了,恨不得直接把挡路的顾修远扔出去。 这个呆书生!没见灵慧和程浩轩都往下跑了吗? 原本跟在后面的余宝儿、姜遗光等人早早就从楼梯上退了下来,远远地瞧着他们,不断焦急地打手势示意他们快走。 顾修远如梦初醒般啊一声,急慌慌往下跑,徐魁飞快跟在后面。木梯发出随着他们急促的步伐咚咚咚声响。而其他人早已冲到了外面,混迹在阳光下的人群中。 阁楼有鬼!谁还敢进去? 徐魁来时在最前头,跑时坠在最后,听着他俩急如鼓点的脚步声,他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一连串密集的咚咚咚脚步声中,夹杂了些别的什么声音。只可惜,正在逃的两人都没有听见,没有人察觉到,离他们逐渐迫近的恐怖,他们只知道,逃!逃快些! 至少,得逃出这间有鬼的阁楼! 楼道呈“之”字型,一层两折,此刻,看起来平常的狭窄楼道这会儿好似无比漫长,徐魁终于踏出最后一步,眼看着就要跨出最后一步,从楼梯踏到大堂时—— 楼梯缝隙中伸出一只小小惨白手掌,抓住他的脚腕狠狠一扯。 顿时,徐魁猝不及防下往前跌去,他个头大,直接砸在了前头顾修远身上,后者被他砸到在地。二人顾不得说什么,互相搀扶爬起身后拼了命地往外跑。 而在逃跑中,徐魁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一边跑,一边侧耳去听。 不,不会错的…… 那脚步声,分明是属于三个人的步伐! 第三个人是谁? 大堂在一楼,被一层客房围成一圈包在里面,形成个“口”字。一行人上来时,一层大堂内还热热闹闹的,不少人更是蹲在门槛边吃午食。而现在,他们从楼上下来还不到小半刻钟,方才在一楼聚集的那些人却全都消失不见了。 整个大堂变得无比寂静。 第三个人……不对,第三道脚步声是怎么回事?顾修远听见了吗? 它在跟着我们…… 它在哪里? 好在这间大堂再怎么大,也不过数丈远。就在徐魁即将踏出门槛的一瞬间,一股浓郁寒气涌来。 后者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而后,他死死地瞪大了眼睛。 他从大堂的壁顶上,看到了那个东西。 …… 顾修远逃出后,钻进密集的人群和阳光中,总算觉得安心了不少。 其他人都散了,他东奔西跑也没瞧见人影,又四处走动后,总算在人群中先找着了程浩轩,后者往他身后看,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不由得疑问:“怎么只有你?徐魁呢?” 顾修远喘着粗气连连摆手:“别提了,你们跑的太快,都没影了。” 顾修远这么说就是代表徐魁没事,程浩轩叹口气,扶住对方让他缓缓。 程浩轩说:“现下我是无法去那层楼了,不知你可有什么计策?” 顾修远摇摇头:“听闻还有两个人没有露面,我原打算着同他们汇合后一起商量,分工去打听,但现在……” 程浩轩立刻道:“不,不能分头去,单独一人行动更容易被诡异盯上。” 顾修远:“可我现在也不知如何做。那姓姜的小兄弟排甲一,比我等早来了不知多久,我本想找他打听打听,可这会儿又找不着他们了。” 第48章 方才大堂里不见的那些人似乎都来到了甲板上。男女老少各得其乐,此刻日头正当好,江面波光粼粼,荡漾着柔软的碎芒。顾修远却无暇欣赏这美景,愁眉道:“诡异已经出现,我等若再不抓紧时机,恐怕会……” 程浩轩老觉着这人有些不着调,拧起眉:“那你说该怎么做?” “之前姜小兄弟也说了,这艘船运的货恐怕有问题,不如咱们先去寻一寻,总比在这儿乱转来的强。” 这点程浩轩同意下来。 古有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如果一直等着人来齐了再商议,恐怕会耗去不少时间。 而此时……裴远鸿终于抱着决心来到了阁楼下。 三楼有厉鬼,他要阻拦姜遗光上去! 只是……这大堂内,不知怎的变得空空荡荡。 裴远鸿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这股血腥味中并未掺杂鱼腥,反而……倒像是人血。 他当即心下一沉,抽出短刀横在身前,警惕地往里去。 呈“口”字型的大堂,楼梯分别在四个对角口,裴远鸿沿着那股血腥味,慢慢往里去。 不会错的,是活人的血,刚死不久。 死的人,是谁? 裴远鸿顺着味儿来到楼梯口前,仰起头,冷冷地看着才将他吓走的这段阶梯。 方才那个侍童不见了,楼梯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可鼻腔间血腥味更浓郁,浓到人几欲呕吐的地步。 不会错的,就是这里。 源头就在这楼梯下。 裴远鸿弯下腰,轻轻敲了敲木梯。木头发出实心的闷闷声响。他又左右看一遍,依旧没能找到血腥味的来源。 外面阳光正明媚,里面却阴冷无比,不知何处来的寒气已侵袭了他全身,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散发出要逃跑的讯息。 那是人面对死亡恐惧时最本能的反应。裴远鸿死死地咬着牙,目露不甘。 他和姜遗光约定过在三楼汇合,此人无惧无畏,总叫人捉摸不透。万一他真的上去了呢? 要不要上去看看? 不知不觉间,这一片角落更加阴暗了,腐臭、潮湿、鲜血腥甜的气息搅和在一起,愈来愈浓,浓到即便以裴远鸿的忍耐力都有些受不了。 这里一定有古怪,只不过他看不见罢了。 他忽然间想起一个民间传闻的见鬼的方法。 裴远鸿后退几步,背过身,弯下腰去。 从两腿间,裴远鸿翻倒的视线,紧紧地贴上了另一张惨白惨白的面孔,那张脸已完全腐烂了,黑洞洞眼眶里流下两行深红腐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指! 裴远鸿也终于明白那股血腥味从何而来。 那颗人头身后的木梯上,满满当当全是血!各种从活人身上剜下的肉就那样铺在木梯上,红红白白遍地都是。 一个样貌精致无暇的侍童模样的小男孩,他扎着两个小髻,瓷白圆脸上各涂了一小块圆红脸蛋,此时,他正拍着手从楼梯上一层层往下蹦。 裴远鸿直起身就向外冲去,心跳如擂鼓。 就在方才的一瞬间,他已认出了那个死去之人的身份。 徐魁。 没想到他也来了,更没想到,他竟会死在这里。 还好,死的不是姜遗光。裴远鸿心中舒了口气,他像一阵风似的奔到门边冲了出去。 待他离开后,一层客房中的一扇门打开了。 一个小女孩坐在床上,往外看去。她的脸上满是粉红色蛆虫般细细密密的肉芽,看着格外可怖。 她的手中,抓着一个瓷娃娃。 第29章 “千里荒, 万里饥,阿娘忧思心焦急……一根骨头进土里,两根骨头长肉里……” “莫心急,莫心急……阿娘带你回家哩……” 小女孩很是喜爱那只瓷娃娃, 不断摆弄擦拭着。她人小小个, 坐在床沿边腿都够不着地, 两条小腿一晃一晃,往外面瞧。 那张脸上的瘢痕和肉芽更多了些,原来只在左脸颊一大块, 现在已经蔓延到了几乎覆盖住整个左半边脸。江水悠悠,她乐得自在。 此时,门被轻轻敲响了。 门边站着一个少年。 妙妙一直盯着门边,那少年来了,也不见她表情有什么波动, 仍旧自顾自哼着歌。 姜遗光站在门边没有进去,他指指小女孩手上的瓷娃娃,问:“那个,可以给我看看吗?” 小女孩的歌声停了, 她死死地盯着姜遗光, 脸上细细密密好似活过来的肉蛆不断涌动,她将那个瓷娃娃抱得更紧, 甚至用衣服裹起来,不给他看。 她脸上那团扭曲、蠕动的瘢痕更大了,漆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的左眼从鼓鼓囊囊粉肉中直勾勾地盯着姜遗光看。后者没有和她对视, 而是微微垂下眼睛。 他听到了一阵古怪的声音传来。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好似老人从嗓子眼里发出的喟叹, 又活似深夜风中不知名的一声拉长的嘶哑叹息与呓语,断断续续, 令人不寒而栗。 姜遗光后退了几步。 他始终没有和那小女孩对视上,不再纠缠,转身迅速离开。 他并非真为了要这个瓷娃娃,此次前来不过试探。 据说,山海镜幻境之中,多为昔日场景重现,可这昔日场景中有会生出许多怪异事端。这艘船应当曾经存在过,船上的人也存在过,闽省卫家的二少爷曾乘坐这艘船去做过一次生意。 第49章 但这之后的事,便不得而知了。 谁也不知道这艘船上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厉鬼怨念不散,甚至形成幻境死劫安置在山海镜中。 目前来看,这艘船上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唯独“不正常”的只有这个小女孩。不仅容貌诡异,更是拿走了行踪不明的方映荷的瓷娃娃。 那么,方映荷的生死就变得尤为重要。 她若活着,便代表这个小女孩暂时没有危险。她若死了,那更意味着对方有问题,他们必须避开对方。 现在看来,对方的确有古怪。方映荷恐怕性命难保。 至于她变成的厉鬼,和第三层阁楼的那间厉鬼…… 姜遗光决定再回卫善元的地方去,避开纠缠。 这艘船属卫家,卫善元作为主人,在一切真相没有揭开前,他还是会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人”。而在他没有触犯禁忌前,厉鬼应当不会暴露自己的真面目。 当然,一切只是推测罢了。 谁也无法控制厉鬼的行动,若是那个女孩不管不顾选择杀了他,姜遗光也没有其他办法。 既要挣出生机,就必须以命相搏。越是拖延,越是陷入更深的绝境。 此时,卫善元在船舱某间房内,神色阴狠凶戾。 “上船前分明都好好的,究竟是谁动了货?现在招来,爷还能饶你一命。” 阴暗湿潮的房间内,仆从们跪了一地,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却一句求饶的话也不敢说,生怕惹了主子不快,自己倒霉。 角落里传来痛苦的闷在喉咙里的嘶叫声,昨夜轮值守库的侍从被绑了个结结实实,口里堵上软木,一旁有人拿了钝刀,不紧不慢给他片肉。 每削下一片,还要把那片粉肉在那人面前晃晃。 “呜呜……”那侍从不断用脑袋撞地,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一张脸狼狈又扭曲。他的左腿腿骨已经被削去了大半,血流遍地,还伴着腥臊气。 一盆盐水浇下去,那侍从更是发出近乎杀猪般的惨叫,脸涨得通红。施刑的人笑着说:“主子心善,给你用上好的细盐掺水洗,你还不交代?” 说着,把他口里堵着的软木取下。 “主子,主子爷,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人好好守着,一只苍蝇都不敢放进来……” 卫善元神色阴狠:“看来还是骨头硬,继续。” 软木重新塞上,血淌得更多。 听得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声来,其余人愈发惶惶不安,一句话也不敢说,跪了一圈儿不断磕头。 可不论他怎么严刑拷打,货就是不见了,少了一个。 直到踏出船舱前,卫善元脸色都是阴沉的。踏上甲板面后,他又露出淡然疏离之意,俨然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样。 谁也想不到,他方才做了何等残忍的事。 不过,就算船上这批人知道,恐怕也只会痛恨胆敢背叛卫家的人竟这么轻轻放过。 沿途不断有人行礼,好似风吹过麦田地般此起彼伏。卫善元略一点头便能引得那些人激动不已,直到人走远了还在不断讨论着。 “那就是卫家少爷了。”程浩轩紧拽着顾修远,以免他被人群冲散。二人挤在人堆中,又热又挤,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人堆。 顾修远悄声说:“他身边守卫多,我们估计不好接近。” “我们住在甲等客房,或许可以用这个身份去打听。”程浩轩有些心急,“你别忘了你方才遇到的诡异,我是不打算回去了。现在还好是白日,等到夜里大伙儿各自回房歇息,你是回还是不回?” 顾修远连忙说:“我自然也不敢回。” “迟则生变,还是拼一拼好。” “一艘船能放货物的地方不过就那些,我瞧着应当在舱底。可惜现在和他们走散了,只有我俩不好行事,否则我们兵分三路,一边去找货,另一边去稳住卫善元,再一路引开守卫。”程浩轩一想到刚才他们匆忙逃跑竟走散了,就有些心焦。 同为北方人,他不似余宝儿那样从未乘过船,相反,因为家中生意的缘故,他同族里叔伯几次下江南。 白日还好,一到夜间,就是他最害怕的时候,黑天和黑水都好似连为了一体,只有一艘和天地相比下无比渺小的船在风浪中起伏。那时候的他,只敢蒙着头缩在房间角落里,拼命祈祷黑夜快些过去。 后来他有了些经验,更是知道夜里行船的危险,礁石、水匪、风浪……每一个都可能让他们死在这片水中。 他有种预感。 黑夜来临时,将会有更大的恐怖。 这片江水里,又埋葬了多少尸体呢? 离他们不远处,余宝儿扶着船栏慢慢走动。 方才情急之下逃跑,她本和那个叫姜遗光的少年一起,谁知逃出来后二人就被冲散了。她一见江水涌动便犯恶心,捂着心口慢慢往前走。 只是,她和程浩轩二人恰好背着身,往反方向走去。 他们都没有回头,错失了一次汇合的机会。 余宝儿心想,阁楼是肯定不能去了,她现在恶心得厉害,浑身无力,必须同人合谋才是。 听闻来的还有个女子,只是不见了踪影,否则与她同行也是好的。 那个灵慧……看着着实怪异,余宝儿每次对上她的眼神都觉得心慌。如非必要,她并不想和灵慧一起走。 她绕了小半圈,又往船尾的位置走去。闽船船尾较之船头更宽阔,只是因着背光,少有人往这里来。只有十来个妇人坐在这片平坦处,还有几个小孩儿不顾船只颠簸,蹦跳着玩游戏。 第50章 她在那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不由得有些惊喜。 “姜公子。”余宝儿快步走上前,“还好又碰面了。” 姜遗光正按着自己的推算估摸方映荷可能走过的路。他一路问了不少游人,打听过那个名叫妙妙的女孩儿最常去的地方。 有人说,她在吃午食前就和她娘在这边同人聊天。算算时间,方映荷应当是在那时同她碰上的。 听见身后有人呼唤,姜遗光没有答应,而是先转过身去,看了看对方在阳光下的影子,才露出笑容:“余姑娘。” 余宝儿凑近前,瞄一眼远处那些妇人,确定她们听不见后,才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姜遗光正巧发现了一处关窍,指给她看。 “你瞧。” 刷了漆的木墙上,隐约有一点红色的痕迹。 余宝儿心里有个猜测:“这是什么?” 姜遗光向余宝儿借了手绢,轻轻按在那处暗红色的痕迹上,再展开帕子。 果然,那是一点血迹。 他比划了一下,确定和方映荷身高仿佛,又蹲下去,细细在地上寻找。 方才,他看见妙妙手中的瓷娃娃的足部位置有一点点轻微的破损,露出里面未上彩的更加细腻的白色瓷质。 方映荷极爱重那个瓷娃娃,这次出现不仅没有更换合适衣物,脸上伤痕也未上药,估计是把玩时突然被拉入的。以她的精心程度,定不会磕碰了去,更何况,如果是从前磕碰的,破损处应当磨得圆润才是。 他看见的破损口却有些锋利。 那么,就只能是方映荷突然受袭,并未护住瓷娃娃磕损的。 他在地面上,果然寻到了一粒极小的白色瓷碎片。 又轻又薄,几近透明。 看来……她确是在这里出的事。 方映荷到底做了什么?才让那些妇人全都说没见过她? 姜遗光的动作很隐蔽,又有余宝儿刻意做遮掩,那些妇人没察觉,任由他们在那儿不知磨蹭了什么后就离开了。 “你在做什么?可需要我帮忙?”余宝儿问。 姜遗光将那极薄极小的碎片握在掌心,说道:“自然需要。” “我们现在应该尽快找到方映荷。”姜遗光说,“或许,她正被关在放货品的地方。” 第30章 闻言, 余宝儿就是一惊,跟着姜遗光走远几步后,更小心地问:“你知道他们的货是什么了?藏在什么地方?” 姜遗光坦白:“不知道。” 他告诉卫善元自己的货不能见光,也是试探。卫善元只在短暂惊讶后便接受了, 但他似乎没有往诡异的方向想, 只以为是普通走私货物。 余宝儿也没有太失望, 反而若有所思:“依你之见,是……”她比了比身后那几个妇人,又微微一跺脚踩踩甲板, 目带试探。 姜遗光点点头。 方映荷与他们分开后就去女客中打听消息。裴远鸿评价她谋略虽有不足,却能沉住气,她应当不会冒犯女客。 那么,她很有可能是在打探货物时惹怒了这些女客。 以方映荷的身手,寻常人奈何不得。要么, 是这些人偷袭,要么……是厉鬼出现。 况且,这艘船既是要运货,为何又要安排这么多人甚至不收他们的船票? 船载重有定数, 人多则货少, 现下满满当当装载了人,很大可能性就是为了将货船掩饰为游船, 以过钞关。 这样来看,货物应当不多,至少不会占太多地方, 否则船体吃水位置不对, 容易引起官府怀疑。 他看向不远处高高的阁楼,和迎风鼓胀抖动的风帆。和这艘巨大的船、船下起伏的波浪相比, 一个人显得无比渺小。 死劫到底是什么?死劫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样真实的一艘船、一条江,却是幻境……让他想起了黄粱一梦中的卢生,荣华富贵数十载,醒后才知不过大梦一场。幻境中的江外,是否也有其他真实的活人存在? 姜遗光难得起了探究的心思,这种情绪来的急,又很陌生,是他十六年以来唯一一次生出的求知欲望。 他想活下去。 他想知道更多…… 余宝儿仍旧感到阵阵眩晕,可在生死面前,她这点不舒服就不算什么了。听姜遗光分析后,她也陷入了思考。 “姜公子,你说……有没有可能卫家把货物藏在他们的房间?”余宝儿越说越觉得有可能,“真正的货物不大,不重,分批藏在他们住的客房,那些守卫看着的地方只是障眼法,官兵反而不能查出来。” “有可能。”姜遗光说。 这些人对卫家无比推崇,如果这么做,谁也不会想到这艘船真正的货物竟藏在游客们的房间内。 余宝儿继续说:“但如果真是这样,这货物到底是什么?即便是私盐、铁器,乃至白银黄金,只能这么分批藏匿,也运不了太多。” 行水路风险大,遇上个暴风雨就容易血本无归。卫善元辛辛苦苦跑一趟只为了赚点小钱? 货物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横亘在每个人心头。 余宝儿提议:“不如去他们房间寻一寻?” 姜遗光摇摇头:“现在尚不知货物究竟是什么,贸然前去若找不到,反而惹怒他们。” 如果只是寻常百姓,裴远鸿一人便足够抵挡他们,可很显然,船上这些人,根本不是人。 第51章 姜遗光面对妙妙时就察觉到了危险。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那时踏进门去,一定会被那个披着女孩外表的厉鬼杀死。 此时,正好有个汉子从他俩身边经过,余宝儿警觉地打量他一眼,等他走过后才说:“但如果不去寻一寻,我们只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姜遗光:“你又怎知能在他们房里寻到?” 余宝儿一想也是,这群人能有瞒过官兵的方法,定不会那么轻易叫他们发现,不免有些泄气,问:“那我们该做什么?真要去找方映荷么?” 她面上再怎么冷淡,心里还是恐惧的。抱着为家族恢复荣光的念头进来,本以为自己已不惧死亡,可直到真正的恐惧降临时,余宝儿才发现,她没有自己所说的那样勇敢。 方映荷在她看来多半是死了,可姜遗光却像是笃定她还活着似的。 姜遗光道:“再等等,等一个人。” 余宝儿不解:“谁?” 姜遗光:“甲二号房房客。” 这种打探的事,自然要交给他才好。 这艘船极大,人又多,裴远鸿想要找他会有些困难。他如果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那座阁楼,会不会真的遵守诺言上去? 如果他在明知阁楼有鬼的情况下依旧上楼去,就更有意思了。如果没有……说明他的承诺不过如此。 “他会来的。”自己没有掩饰身形,一路打听过来,裴远鸿随便一问就能知道自己在哪。 姜遗光的态度让余宝儿也放轻松不少,她忍不住去猜测眼前这个似乎天塌下来也无动于衷的少年,他到底经历过几次死劫?怎么年龄不大,却如此冷静?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今日天气还算不错,没有太大的风浪,鸟儿在高空来来去去。他们从船尾往船只中央走,中间不可避免地经过一段背光面。 那段被高高阁楼遮挡住所以背光的地段和日光下不一样,江面凉风吹拂,更觉阴冷无比。余宝儿向外注视着滔滔奔流的江水,忽地,整个人禁不住抖了抖,胸腔内的心也跳得更厉害。 就在方才注视着江面的一瞬间,她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注视着。就像一只小兽被天敌紧紧盯住一般,余宝儿根本无法逃脱。 她顿时感觉无比恐惧,她努力想转过头,却发现自己似乎僵在了原地,无法动弹,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无法从喉咙里泄出来。 不……不要…… 虽是渡死劫,可幻境中的厉鬼杀人一般都是触犯了禁忌。她……她还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 走在前方的姜遗光回过头,就看见余宝儿停住脚步,站在原地,头看向栏杆外的江面。 紧接着,她整个人都不断抖动起来,面如金纸,阁楼挡住的背光处阴凉,她却从额头上开始冒出汗来。 余宝儿想大声叫出来,可一句话都说不出。四周也变得格外安静,越来越压抑,那满船的游客竟没有一个人往这边过,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一人。 不,还有一个。 姜遗光还在。 救我…… 救我啊! 面对余宝儿明显陷入诡异的状况和她祈求的目光,姜遗光想了想,没有离开,而是走近了些。 他同样在思索一个问题。 余宝儿触犯了什么禁忌? 莫非是因为她提议去搜查那些人的客房?那些货物真在客房里吗? 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裴远鸿告诉过他,一旦人死后化为厉鬼,其所思所想都会变得在活人看来无比诡异与恐怖,人根本难以捉摸。 例如上一回姜遗光亲身体验过的那场古怪的科举考试,寻常人根本不会想到考官是在找眼睛,即便猜到,恐怕也没有那个魄力把自己的眼珠儿挖下来送出去。 但是,在姜遗光看来,那又格外合乎情理。厉鬼扭曲又混乱的思维,他竟格外能理解。 姜遗光知晓自己和寻常人比起来,是“不正常”的,平日里总得掩饰一二,可在山海镜死劫里,在这样混乱、诡异的秩序中,他却发现自己又变得“正常”了。 余宝儿抖动得愈发剧烈,无法撇开头,只能注视着涌动的海水。她眼角余光看见姜遗光走近了两步,而后,自己后脖颈狠狠一疼。 姜遗光把她打晕后,放在原地。 真是因为她提出的建议吗? 可自己曾站在那个小女孩儿房门口,也没有受到威胁。 那就一定有其他原因。 姜遗光比对了一下方才余宝儿看过去的方位,发觉她一直注视着斜前方的江面,隐约觉得明白了什么。 他们所有人都在思考这艘船的问题,却没想过,为什么这次死劫所在地,是一条船?仅仅是为了不让他们逃离吗? 若只是这样,一座山、一块浓雾包围的地、一条车队都可以,左右不渡死劫下场就是死,没有人会想着逃离。 为什么……要将死劫定在江面已经出发的一艘船上? 这条江会不会有问题? 姜遗光从未离开过柳平城,他虽从书中博览天下,却从未亲眼见过文字描绘的锦绣江山。但他更知道,越是浩大壮阔的江海,其下越是埋葬了不知多少骸骨。 江水中,有什么? 他听到了远处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去,正是裴远鸿。姜遗光见他足下有影子,大步赶来时身上带着活人热气,确定了这是个活人。 第52章 “姜小兄弟,总算找到你了。”裴远鸿心中也庆幸,他同样观测了一番姜遗光,确定对方是人无疑,这才放下心来,问起倒地的余宝儿,“她怎么了?” 姜遗光轻描淡写:“刚才碰见诡异,她无法动弹,我把她打晕了。” 裴远鸿:“遇见诡异?”他没想到余宝儿也撞上了,打量姜遗光两眼,“你们方才做什么了?” 姜遗光:“我怀疑,这条江也有问题。” 两人飞快把彼此分开后的经历都说了一遍,各自陷入沉思。 裴远鸿想得还要多些,在心里百转千回绕了半天,没说出口。 他一面说着自己的猜测,决定同其他人商议后再潜进卫善元的房间打探,一面蹲下去查看余宝儿的情况。 总不能一直昏迷着,放在这儿也有危险。 不料,当他伸出一只手探在余宝儿鼻下时,当即神色大变。 “怎么了?”姜遗光问。 裴远鸿猛然抬头盯住姜遗光,一字一顿道:“她死了。” 姜遗光眉头都没动一下:“我只是打晕她而已。”他同样蹲下去,伸出手就要搭上女子的脖颈。 指尖刚触碰到余宝儿,姜遗光触碰到的那一寸皮肤骤然迸发出裂纹,就好像他用力之下戳坏了一尊精美的瓷器一般。 两人不约而同愣了愣。 紧接着,那裂纹迅速一寸寸爬满全身,细细密密攀附上脸颊,而后,余宝儿的尸体就在二人眼前猛地碎成千百块碎肉,崩裂开来。 早在崩裂的前一瞬,两人就迅速退开至少一丈远。此刻,船只恰好微微拐弯,船身略有些倾斜,余宝儿尸体碎裂成无数小块,就这么被鲜血顺着甲板冲刷着,慢慢流入江中。 一道被冲走的,还有满地无根长发,一团团浓黑乱发湿漉漉附着在好似无穷无尽的血液中,流淌下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到最后,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具犹沾着血迹的纤细白骨,仍旧维持着侧卧在地的姿态,躺在血泊之中。 裴远鸿见过太多太多死人,他也亲手杀过无数该杀之人。但他也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死法。 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却无知无觉……一想到这儿,他就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来,爬满全身。而他现在竟还站在原地,根本没有逃走! 姜遗光盯着地面那滩湿黏鲜血与白骨,问:“这具尸骨,你想怎么处置?” 饶是裴远鸿知道他异于常人,此刻也忍不住皱眉,按捺住心思问:“你觉得呢?” 姜遗光说:“不如先藏起来好了,以免他们都觉得我们杀了人。” 裴远鸿:“藏起来?直接丢入江中岂不更周全?” 说归说,他们谁也没去碰那具看着就有问题的白骨。 姜遗光:“既然如此,那就先走吧。”说罢,竟是完全不顾原地心情复杂的裴远鸿,拔腿就走。 他心底有个疑惑,需要解开。 裴远鸿不得已,只得跟上对方。走出这段背光处后,四周人渐渐多起来,裴远鸿下意识回头看去,那具白骨已经不见了。 他更是心头发毛,重新回过头来。 这艘船上的鬼魂……到底要做什么? 余宝儿又是触犯了什么禁忌? 仅仅是因为,她看了一眼江面吗? 想到这儿,他也不再去看飘荡着潮湿浩渺水汽的水面。不论是真是假,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两人并肩而行,姜遗光嘴唇微动,用极轻的声音问:“元兄,你也说过,幻境中一切诡异处都是有迹可循,不能放过。不如我们好好从头想想?” “这艘从北向南的货船,船主人来自闽省卫家,运送了一批不知什么货物,又叫来许多门下铺子的家眷做掩饰。在这种情况下,他本不该让不受信任的人上船,可偏偏,我们拿到了甲号房的船票。”姜遗光目不斜视,好似只是往前行走,他的每句问话都清晰地传入裴远鸿耳中。 裴远鸿略一思索,答道:“按照以往的情况来看,这是一种制衡。” “制衡?制衡人与鬼么?” 裴远鸿点头:“说来可笑又怪异,可事实的确如此。与无所不能的鬼魂相比,人总是弱势一方,若不加以制衡,只恐怕所有人一入死劫就要没了命。” “山海镜赋予的制衡有许多,例如刚入镜时鬼魂一般不会杀人,又比如厉鬼不会一次将所有人杀死。它总是要留着人去破解死劫,超度亡魂的。” 姜遗光冷不丁问:“所以,你们认为山海镜是什么?” 他的问题跳转太快,裴远鸿倒也不在意:“这个问题,我们都曾探讨过,的确是为了超度亡魂。” “寻常人人活着,便有七情六欲,寻常病死,或寿终,或意外等,总是没有什么太大怨气的,众生皆凡人,纵一时有怨,那怨气也不重,风吹日晒,人间阳气旺盛,那点怨气总有散尽时。” “但总有些人,生时就非比寻常,或罪恶滔天、或积德行善,这类心中执念极深之人,死后怨念则要重许多。若是再碰上惨案冤案,死得不甘心,那怨念更是深重。” “鬼魂不似人类,没有神智,仅凭一腔怨念存在,亦无法开解,无法消磨,日日夜夜增长下去,迟早会酿成大祸。山海镜将活人送入厉鬼幻境中,就是为了破解他们心中执念所在,以此度化鬼魂,助其超脱,好让他早日投胎转世。” 第53章 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特意新设一批近卫军,命他们寻找合适之人入镜。只是……近卫军虽对镜中死劫了若指掌,本身却是不允许入镜的。 裴远鸿为了活命入了镜中,回去后定会领罚,若严重些可能会丧命。 不过,他已经做好了受死的准备。 他这条命,本就是圣上的,他为了多苟活一段时日也不过是为了上京后把柳平城的消息传回去。 再有……若姜遗光能成为天子近卫,他的许多问题就能解决了。 谁也不知近卫军有多少人,又各自分布在何处。裴远鸿也只能隐约得知,天子近卫大致分两类,一批在明一批在暗,似他就是明面上的近卫,无品级,可受赏,可下地方代天子行事。 除此外,还有一批潜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可能是小巷中的乞儿、可能是寺庙里的僧侣,也可能是青楼中的妓子,他们自己都不知真正在为谁做事,只知道自己需要报效主子,没有主子,便没有他们一条贱命。 若此番回去被处死……裴远鸿微微叹息。 总要把这人推出去,否则,他死也不能瞑目。 裴远鸿心中惆怅姜遗光自是不知,即便知道他也不会在意。他只将裴远鸿的解释记在心底,决定日后试探一番。 不知道为什么,裴远鸿给出的解释虽完全合乎逻辑,听上去也没有漏洞,但他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是隐瞒……而是,裴远鸿自己或许也不能得知所有的真相。 有时候,部分被隐瞒住的真相,就是谎言。 姜遗光没有说破,而是换了个话题。 “给我们甲号房入住,却又在阁楼上安排了杀机。我想,这也是制衡吧?”阳光照在姜遗光身上,他生得好,不少人经过总要看他两眼,他却毫不在意,装作不经意道,“夜间行船危险,到那时,我们便必须回房,可房间里同样有危险。” 越拖下去,他们就越危险。 余宝儿已经死了,而他们现在连这艘船的秘密都没有摸清楚。 裴远鸿点点头:“我曾想过要不要趁夜间大家熟睡时去查探,但后来想想,死劫中最易触发死境的。就是触犯禁忌,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艘船的船夫们都说过,夜间大家需要在房中休息,也就是说……夜里,我们必须在房间里,不能离开。” 想到这儿,他也犯难。 刑之威在不可测,死劫就是如此恐怖,看似毫无限制,实则处处矛盾处处危机,更危险的是,他们没有试错的机会。 一旦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那么……只能先去找方映荷了。”姜遗光掌心里还夹着那粒极小的瓷器碎片。 “她应当还活着。” 自己不过凭借甲号房客人身份,就在卫善元面前直接提起了货物,并没有触犯死境。方映荷如果只是提过船上货物,依靠这层身份,应当也不会死。 最大的可能性,是她被关起来了。 被这群暂时还是人的人关了起来。 但如果不能将她带出来,她一定会死。 “找到她也是无益,她未必知道货物的消息。况且一艘船上要藏人实在太简单不过,随意绑了藏在哪个客房的床底,我们就无法寻找。”裴远鸿不大赞同姜遗光的提议。 “与其找她,不如同其他几人汇合,一道去寻货物。” 现在所有人都断定,只有找到这艘船真正的货物,才能知道死劫如何破解。 姜遗光没有同他争辩:“也好。” 船上绝大多数人都已吃过了午食,或铺了席子在甲板上晒太阳,或回屋睡觉。小孩儿不知疲倦般依旧在打闹,这样一来,站着的几人就格外明显。 “有两人在楼上。”姜遗光说。 左右一高一低两处阁楼,中间宽敞甲板供人休息,上头撑起高高船帆。姜遗光他们从船尾偏矮些的阁楼后走来,仰头看去,正好看见顾修远和程浩轩在那间阁楼的二层栏杆处说着什么。 “那座楼我先前去过,是卫善元的住处。”姜遗光说,“看来,他们也去找卫善元了。” 裴远鸿还未同他们见过面,姜遗光介绍道:“灰衣服那人名程浩轩,身边那位名顾修远。” 一共八人,方映荷失踪,余宝儿和徐魁死了。他们见到了顾修远与程浩轩。 灵慧在哪里? 裴远鸿抬眼,把那两人的面容记在心里。 这两人……他也听过。 就在两人看到他们二人,正要远远打招呼时,忽然间变故突生。 程浩轩本背靠着栏杆和站在他对面的顾修远说着什么,不料,身后栏杆突然断开,他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往后仰面便掉了下去—— 重重落地。 头先碰着地面,颈骨咔嚓一声,断开了。 第31章 顾修远从楼上跑下来时, 心还在狂跳。 他一眼就看到了姜遗光和他身边明显不太一般的男子,想来应该也是同行人,心慢慢定下来,往二人所在方向走去。 没等裴远鸿问, 顾修远就直说了。 他们从自个儿住的阁楼上逃出来后莫名就跑散了, 他和程浩轩不知怎么又汇合了。二人一商量, 决定先去卫善元住处打探打探,谁知卫善元那人口风滴水不漏,什么也没问出来, 反倒是他一时口快,差点把人激怒。 出来后,程浩轩有些不快,就同他起了些口角。谁知道正说着话呢,他就…… 第54章 顾修远亲眼看见他跌下去摔断了脖子, 那声音清脆的,跟他自己脖子折了似的。他指天发誓:“真不是我推的,我没做手脚。” 那姓元的看着就叫人发怵,手里指不定沾过多少人命, 这姓姜的小兄弟也着实令人发毛得紧, 他可不想被怀疑。 青天白日下摔死个人,其他人都愣了, 紧接着就是呼啦啦围上去一大圈,倒把他们给挤在外面。 裴远鸿道:“没有便罢了,我们又不会冤枉了你, 何必做此妇人之态?” 顾修远这才一抹脸, 恢复平静。 其实算起来,他们登上船也不过一个时辰, 这就死了一个人,实在让他惊讶。 当然,这还是顾修远不知道徐魁和余宝儿也死了的情况。否则他非得更受惊吓不可。 “现在就要看,是意外还是……”后面闹鬼那俩字儿他没说,只仰头看那栏杆。 裴远鸿冷嗤一声:“哪有那么多意外?” 破开的栏杆那里走来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裴远鸿微微眯起眼,看出那个人就是卫善元。 他在笑…… “ 他很高兴么?”姜遗光问出这句话。 “你说,这艘船上这么多人,会不会就是为了把我们分散开?”顾修远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这样一来,我们只能被冲散,又因聚在一起惹眼,即便没出事,我们也可能提出分开行事的要求。” “聚在一起一样会死。”姜遗光认真道。 顾修远一噎。 这三个人死的原因都有些不一样。 据裴远鸿说,他在楼梯口看见了死去的徐魁。逃跑前,徐魁应当没做什么。只不过他排在第一位而已。第一位……会不会是那时候看见了什么?例如那个侍童? 余宝儿,先提议去搜寻客房,又疑似在看江时被杀,死因和死法都格外离奇。 至于程浩轩…… 姜遗光抬头去看那断开的栏杆,隔着有些远,能隐约看清栏杆破口处隐约的锈迹。 裴远鸿这才小声说:“若我是个商人,船上平白死了个贵客,我决计笑不出来。” 所以卫善元的笑,又是在笑什么呢? 不料,姜遗光也笑了起来。 这就让裴远鸿有点疑惑了。 就听姜遗光笑着说了句话:“如果我是卫善元,我现在也该高兴的。” 一句有些没头没脑的话说的平淡,裴远鸿起初没察觉,想明白后,却陡然生出一股寒气来。 …… 方府。 乳娘伺候方夫人睡下,给她擦手擦脸,又去摸她额头,没有发热,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瑛娘那副模样,看着叫她心疼。 她退出里间后,就看见伺候二姑娘的大丫头愁眉苦脸等在那儿,见她出来跟见着恩人似的急忙迎上来行礼,瞧着都要哭了。 这一看就是有事儿。 乳娘没耽误,把人叫一旁角房里,厉声问:“可是二姑娘有什么事?” 大丫头当即跪下磕头,丢下一颗大雷:“二姑娘不见了。” “你说什么?” 大丫头死死伏在地面不敢抬头,口齿却很清楚,道:“昨日二姑娘从佛堂回来后就自己坐在屋里,不要人伺候。到该用膳时也没叫膳。奴婢就进去了,谁知推门进去后,房间里根本没人。” “奴婢以为二姑娘是想静静,就使了院子里几个小丫头去寻,找了一圈没找着。奴婢又问了门房,二姑娘根本没出去过。”大丫头最是忠心,哭倒在地上,“但是,大姑娘留给二姑娘的那尊瓷娃娃被带走了。” 这样一来还有什么不清楚? 二姑娘离家出走了。 乳娘在房间里来会走了几步,那婢女跪在地上也不敢大声哭叫,要是惊动了夫人,她才真是没有活路。 “你没声张吧?”乳娘问。 大丫头连连摇头:“奴婢怎么敢?那几个小丫头我也只说二姑娘在夫人这儿。” 夫人的两个姑娘都在替贵人做些什么事,这点乳娘心里也清楚,就是不知做的什么。前些日子更是连府里都不住了,去庄子上住了大半年。 也正是在庄子上,大姑娘夜里受寒,去了,抬回府里办丧事,否则指不定还要继续住下去。 如此一来…… 乳娘已经平静了下来,从荷包里取出两颗金瓜子塞进大丫头手里,顺势把她拉了起来,慈爱笑道:“好孩子,瞧把你吓得,把脸上擦擦。” 大丫头呆了,一脸不知所措。 乳娘笑道:“也是我没想起来,二姑娘现在确实有事要忙,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没几日二姑娘就回来了。” 见大丫头还要说什么,乳娘连哄带骗把人劝了回去,这才心有余悸地双手合十念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二姑娘平平安安……” 她不放心进屋看了眼,却发现方夫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睛看床帐,又流下泪来。 坏了,那帐子是大姑娘生前绣的,给夫人的生辰礼。 好在这回夫人没再闹了,只淡淡吩咐:“备车,今日再去趟兰庭寺吧。” 乳娘有心想劝,那兰庭寺的大师前前后后来了三趟,夫人又是捐金身又是点长生灯,日日还要抄经捡佛豆,尽够了,可看她那样,又说不出来。 劝不通,乳娘便不劝了,叫来手下人们也跟着吩咐下去,让他们把马洗刷好,套上车,丫鬟们要收拾好夫人的衣物、妆奁、点心、打赏的荷包碎银等,要素净,又不能失了排面。 第55章 整个院子都忙碌起来了,乳娘就很顺理成章地把二姑娘在夫人房里明日一起去上香这件事宣扬出去。 兰庭寺就在京中偏南角的一座山里,靠近京南大门,现下赶紧收拾了去,一个时辰总能到了,也不晚。收拾好后,带上了十几位仆从,男女皆有,一大帮子人丝毫不拖延地往兰庭寺去。 路上还凑巧碰见了程家人,方夫人心里本不愿意同这等商人打交道,但听程夫人说她也是为了自己被魇住的儿子上香,心不由得软了几分。 两家人合成一家人往兰庭寺去,到了后,小沙弥出来迎接,一路引了女客往厢房去,以免有男子冲撞。 大堂中,方夫人跪在蒲团上,默默祈祷。 都道兰庭寺灵验,她平生再无他愿,只求我的月儿平安归来。 只求月儿归来。 许下愿后,方夫人恭恭敬敬拜下去。 第32章 金身佛像庄严慈悲, 垂眸看她。 和高大的佛像一比,跪在蒲团上的妇人格外渺小。方夫人摒弃一切杂念,恭恭敬敬拜下去。 佛门净地,不好喧哗, 她往功德箱里放了一大笔钱后, 这才离开。 当晚, 她就在满是香烛味的厢房中做了一个梦。 梦里,方映月盈盈笑着在月光下走来,她的脸很白, 白得像羊脂玉一样,她笑起来那样温柔高贵,她的仪态完美无缺,方家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子比得上她。 方夫人抱住她,边掉眼泪边心肝儿肉儿念着, 害怕一松手,她的月儿就又没了。 方映月任由她动作,待方夫人冷静后,叹口气:“我心中也十分想念娘亲, 只是我现下被困住, 实在出不来。” 方夫人连忙说:“谁?是谁困住你?” 方映月几度不愿说,只面露愁色, 在不断追问下,她才开口:“娘,您忘了?您把我放在那口棺里, 我躺在里头又黑又冷, 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方夫人怎么都没想到是自己的缘故,忙道:“是娘不好, 娘对不起你。我只是想叫你……”她想说投个好胎,可她更想自己的月儿活过来。 方映月高兴地笑了,拉拉方夫人的手:“娘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娘,娘亲的诚意感动了上天,这才给我们一个母女团聚的机会。娘,明日你把我放在房间里,就在我生前的那张床上,给我擦干净身子,房间里四个角折一根带叶的柳枝,日日更换,七天七夜后,我就能回家了。” 方夫人复述了一遍,大喜,连声道:“好,好,娘记住了,娘一定把你迎回家。” 方映月又柔柔一笑,握了握母亲的手,道:“娘,我该回去了。” 方夫人不舍地让女儿松开自己的手,她想握住,想追上去,可却只能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看着自己的女儿飘远去。 “娘回去吧,回去了,才能接女儿回家。”她的声音逐渐空灵,浩大飘渺,从四面八方传来。 “月儿!!”方夫人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入目是暗黄色床帐,耳畔传来寺庙远处僧人隐约的诵经声。 本坐在桌边打盹的乳娘扑过来抓住她的手:“夫人?夫人可是做梦了?” 方夫人过了好一会儿,眼神才对上,像是终于落在了实处。令乳娘忧心的是,她这会儿眼角含泪,嘴边却带着喜悦的笑。 “夫人?”乳娘疑心她出了事。 方夫人挥开乳娘的手,高兴道:“兰庭寺果真名不虚传,真能让人如愿……我们快些回家去。” 她面上的喜悦那样纯粹,原本憔悴的面容都散发着光似的,倒叫乳娘愣了愣:“可是……现在天已经晚了,不如在这寺里住一晚再走。” “我说,今日就回去!”方夫人瞬间沉下脸,冷冰冰道,“不要误了我的大事。” 乳娘无奈,不得不出去吩咐。那些本都要歇下的下人们心里头抱怨,也不敢说出来,各自胡乱收拾一通,草草吃了几个点心,又把夫人迎上轿子,抬轿往山下去。 乳娘一直跟在轿边,有心想问,可方夫人却已经沉浸在了自己满心的欢喜中,根本不搭理她。 走下一大截台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阴沉沉天空下,寺庙大开的门竟有些像野兽张大的口,择人而噬。 她打了个寒颤,赶紧打消了这个大不敬的念头。 …… 方映荷尚不知自己母亲做了什么,她被打晕前就觉得不妙,这会儿好不容易恢复了意识,勉强睁开眼来,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她的眼睛上蒙了布,手脚也被捆着了,寻常人根本挣脱不开。周身阴森森的,感觉不到光照,只有阵阵阴冷寒意只往皮肉里钻。 她听到了水一滴滴往下落的声音。 方映荷掐了一把手心,确定自己还活着。 方才是……妙妙袭击了自己? 她怎么都不相信自己竟被一个小女孩打晕了,更何况妙妙才多大?踮起脚都不到她肩膀,她怎么会有那样大的力气? 应当是鬼吧? 她的小蝶去哪儿了?那是姐姐留下的,要是被弄碎了……方映荷咬咬牙,动弹了一下身子,就僵在了原地。 她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就在自己身侧。 那是个冰冷、僵硬的什么东西。方映荷一动,就连带着那个东西在潮湿地面拖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它……还在靠近着自己。 那个东西,要过来了! 第56章 方映荷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清楚,要是……要是被它碰到。 她一定会死! 方映荷头皮发麻,拼命挣扎着要爬起来。她手脚都捆住了身子蜷在一起,时间久了僵得厉害,依旧挣扎着站直了身子。她想把被捆住的手解开,可那绳结不知怎么打的,越解越紧,挣扎中不慎碰到了什么,哗啦啦一大片东西倒落下去。 糟了! 门被砰地一声打开,方映荷下意识顺着那声音扭过头去。 …… 程浩轩的死,让分散的三人总算暂时聚在了一起。裴远鸿才为姜遗光的话心惊,就见上头卫善元身边来了个侍从,附耳说了句什么,卫善元打了个手势后,又匆匆进去了。 “元兄,不如跟上去看看?”姜遗光道。 顾修远问:“那程兄的尸首就放在这儿不管了?” 话音未落,从楼上下来两个穿着卫家侍从衣服的人,周围人自觉给他们让开,叫他们顺利来到程浩轩尸体前,一人抬一边就要走。 见状,顾修远更急了。 姜遗光冷不丁道:“你想要,可以去抢过来。” 顾修远急道:“什么叫我想要?这群人指不定怎么糟蹋程兄的尸首,说不定等会儿直接抛江里毁尸灭迹了。” 他怒道:“好歹大家都是同行之人,你何必如此冷情?当心日后你遭了不测,其他人也落井下石。” 这句话就说得诛心了,顾修远若不是气急了,也不敢这么指责姜遗光,他平日都有些怵对方的。 裴远鸿听不下去,一眼瞪过去,手搭在剑柄上,顾修远这才闭上嘴。 姜遗光面对他谴责的目光,无动于衷。 想了想,他往那两个抬尸人方向跑去。 那两人没走多远,很快就被人追上。他本就惹人注意,这会儿,更多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聚在二人身上了。 “劳驾,这是我朋友。”姜遗光目露哀伤,“把他交给我吧,我要带他回乡。” 两位仆从哪里听过这种话?认出他是甲号房贵客,其中一人迟疑道:“可是公子说了,叫我们带下去好好存着,才好上岸后下葬。这天气热,放不了多久就该臭了。” 另一人也说:“贵人请放心,我等一定仔细着。” 姜遗光道:“还是交给我吧,我在房里放了炭和冰,到了下次靠岸我便上岸去,不会污了你们的房间。” 裴远鸿和顾修远也跟过来了。顾修远目瞪口呆,裴远鸿根本不知这人到底要做什么,但他看出卫善元似乎想要这具尸首,便也加入了争抢的行列。 “他是我们的好友,在卫家船上出了事,我等本不打算追究了,怎么现在还要把尸身一块儿带走?莫非是想不认账?” 侍从哪里敢认?连连摇头。 双方僵持不下,被裴远鸿趁那两人不注意,一把将尸体夺了过来,扛在肩头。 老实说,他心里也有些发怵。 每次死劫幻境,除了入镜活人外,其他的人都不能称得上是人。也就是说,他在和两个鬼抢夺尸体! 更何况,程浩轩也很有可能变成厉鬼! 程浩轩的尸身瘫软着趴在裴远鸿肩头,他脖子里的骨头断了,往后仰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睛还瞪得大大的,能看出生前惊惧的模样。 那两位侍从没奈何,其他旁观的船客们也不好说话,只敢三三两两议论几声。裴远鸿扛着具尸体,颇觉不适,带着另两人拨开人群就往外走。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有些没好气地问姜遗光。 姜遗光反问顾修远:“难道不是你很想要这具尸首吗?” 顾修远忙道:“你别胡说,我只是想带程兄回乡下葬。” “是吗?”姜遗光又莫名问了句。 他分明感觉对方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渴望。 应当没错。 “既然他说你想要就是想要吧,不管你要带回去下葬还是什么。”裴远鸿可没这么好心,沉着脸把尸体从肩头放下来,靠在栏杆处,对顾修远说,“他就交给你了。” 他必须去探一探,这艘船上所谓的货物,到底是什么。 两人把程浩轩一放就走了,完全不见方才为了他和侍从争执的模样,只有顾修远站在原地,守着具还温热的尸体气急败坏。 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33章 裴远鸿也不是无故带姜遗光来探寻的, 方才附耳在卫善元身边说话的那个侍从明显有要事,叫他读了一二唇语。 他立刻明白过来,卫善元这是要去看看货了。 那头,卫善元也不痛快。 当初他鬼使神差下才把甲号房船票售出去, 谁知这些客人竟一个个都这么多事儿, 叫他连第一个探访的姓姜的那位也怀疑了起来。 现在想想, 他当初为什么要售甲号房船票?简直就跟失心疯了似的,为了一点小钱,惹来一堆麻烦。 卫善元大步往船舱下走, 袍角都要飞起来,侍从紧跟着,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一行人从阁楼上层层往下,折过好几道楼梯口,过好几道门, 越往船舱底越阴凉,江水在外头涌动,隔着墙发出古怪的汩汩涌涌水流声。 在这片古怪的水流声中,还有隐隐约约女子痛苦的闷哼声。 这让卫善元心情好了些。 厚重大门慢慢推开, 刮擦出令人牙酸的磨擦声, 这一层摆放了不少厚实木箱子,还有两边看守的侍从连忙跪下:“主子, 那人醒了。” 第57章 “嗯。”卫善元脚步不停,继续往前。两边堆得不高的箱子中间开了条道儿,守在路尽头的侍从把最后一道堆起的箱子搬开, 露出后面又一道不甚明显的小门。 小门打开, 更加阴冷透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女子闷哼的声音更加清晰。 方映荷憋着股气。 来的是“人”, 至少此刻是人,那就还有活路。 最怕这群人突然想起来自己是鬼,连层画皮都不挂了,到那时她才叫无路可走。 “还不肯招?”卫善元问。 墙面上挂着个人,头发散乱,身上深一条浅一条伤疤,十指的指甲都叫拔了,红红地滴着血。 “主子,她死活不认,至今没说自己是哪家的。”施刑的人也无奈了。 “她起先说自己就是想回乡看看的客人,后面又随便编了个李家,对不上来后,又扯谎说自己从京城来……”说着他都想笑。 京城来的?哈哈哈,能在京城稳住脚跟的商人还用的着贪图打听南边?还专门派个女人登船打听? 卫善元又嗯了一声,命令:“让她说话,我亲自问。” 那人就连忙把堵嘴的粗布巾撤了。 没办法啊,骨头这么硬的女人还真是头回见,他心里还有点佩服。 方映荷这才感觉松快了点。 她自小习武,习武起初就是学会怎么挨打,先是挨,然后躲,再慢慢会反击,真说起来,她也有十几年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 但她还清醒着,没晕死过去。 此刻,她一听就听出来,来了个能做主的人。 “卫家能做主的来了?”方映荷决定扯虎皮拉大旗。 卫善元站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笑问:“方姑娘?” 方映荷道:“没想到卫家就是这么待贵客的。”她模仿着方映月的样子,学了个十成十,“你猜猜,我回去后,我身后主子能不能容你们卫家。” “方姑娘,这种时候还嘴硬?”卫善元也要给她气笑了。 卫家在闽省一带靠炒茶生意发家,后来包了茶园,生意越做越大,可惜来了个洪家横插一脚,两家人争贡茶之名,卫家惜败,差点被打得七零八落。 之后,卫家就做起了别的生意,什么都沾点儿,南货运往北,但到底是不如别家家底子厚,这才想了歪点子。 从那以后,卫家就一点点起来了。同时,也越来越多人打着各种名号想学独门手艺,想打听个中关窍。但卫家一律只用家生子,或签了死契的一家老小,坚决不许家中机密外流。 利字半边刀,有些人为了银子能杀自己亲爹娘。卫善元见多了这种人,只觉得方映荷说话可笑。 方映荷喘着气道:“我本和其他几人一道儿上船,原就是想做些生意,至于你的货,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我不过打听一两句。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今日算是我的过错,多了句嘴,放在别家当时拉下去打板子也是有的。” 她抬起被蒙住的眼,卫善元却觉得她好似隔了层布也瞪着自己。 “但我劝你,最好别动其他心思。否则……区区一个卫家算什么?”方映荷冷笑一声,高高扬起下巴。 这些人虽然还是人,可他们手上早就沾了人命!方才她不慎跌倒时,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跌在了一具骸骨上! 那具尸骨不知死了有多久,就这么放在船舱底,而她更是感知到,这整间屋子里……远远不止一具骸骨! 下面尸骨堆积,上头的人们权当做不知,依旧享乐。 这才是方映荷要把姜遗光等人一并拖下水的缘故。 这样一来,他们就是一根绳上的人,必须要救她。 她穿着本就华贵,从头脸到手脚都不像是干活的样子,骤然发威,倒真的让卫善元顿了顿,有些忌惮。 方映荷也是无奈之举。 说软话?这些人铁定不信。倒不如把其他几人一并带下来,卫家人现在还是“人”,他们敢偷摸杀一个人,但应当不敢杀好几人,尤其是一口气能派出这么多看着就不一般的探子的人家。 那可真得罪人了。 方映荷能感觉到他在犹豫,当即又继续说:“不如这样,下回靠岸你就放我走,左右我什么都没见到,也不会说出去。” 卫善元的脸顿时阴得可怕。 如果放在之前,他还能做主把她放走。 现在嘛…… 只能怪她命不好了。 …… “你确定这样真能听见?”裴远鸿和姜遗光两人躲在船舱下房间里,裴远鸿低声问。 姜遗光点点头:“我能听清。” 他们顺着卫善元进去的路线盘算了一圈走路的时间、速度等,在外头听他开开关关过了好几道门,那开关门声又越来越低闷,就料到他是往底下走的。 估摸着从进门处往下折了四重楼梯,更深层他们就听不见了。卫善元所在阁楼靠船尾。 趁着人大部分被卫善元带走,甲板上那群人又被顾修远吸引去了目光,姜遗光借着贵客身份——以及裴远鸿手中的刀,一路打晕人半走半闯,顺利从船头另一边的门下去船舱底。 哪怕会惊动那些人,也顾不得了。 人已经死了一半,再拖下去,他们也会死在这里。 真正下去了才发现,船舱下分四层,最底层堆积着压舱石,那层是决计不让他们进去的,第三层放着物资,都是船上需要的淡水、肉、米、鸡蛋、果蔬等物。 第58章 第二层也不让进,都是船工们的住处,摆了好几条大通铺。 裴远鸿和姜遗光此刻就在第三层,前者打晕了不少人,守在门口等着,一有消息他们就得离开。姜遗光在另一头,贴着墙去听动静。 他听到了隐约的争执声,就是听不大清具体在吵什么。 而后,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 那是属于女子的声音。 第34章 姜遗光生来耳力惊人, 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女子惨叫声格外响亮,加上距离不算太远,相当于他们在同一层的两边,只是隔了道墙, 于是裴远鸿也听见了, 当即拧眉, 悄声问:“方映荷?” 姜遗光:“是她。” 裴远鸿就觉得这人真有几分门道,所有人都料定方映荷死了,偏他觉得活着。只是现在……不知是死是活。 他们都是趁卫善元忙才突然杀进来的, 一路只敢打晕人,不敢真杀。现在要用同一招杀进另一头库房所在? 难。 三层的库房,底下就是压舱石,箱子堆了大半个屋子,一股股闷湿潮气不断涌来, 为了不暴露,他俩也不能点火,黑咕隆咚地,只能靠上头透下的一点点光打量。 “依你之见, 要不要现在……”裴远鸿指了指那面墙。 他们如果从上面过, 又要登好几层楼梯,再穿过那群船上闲人到另一头的阁楼里, 再同卫善元的侍从们起冲突。 这艘船上的侍从守卫少说几十号人,大半都在那头了,否则他们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打晕侍从们下来。 若要救方映荷, 只能趁现在。否则等用晚膳时小厮们来库房拿餐, 发现这帮人居然被打晕,他们就暴露了。 姜遗光反问:“你想救她吗?” 老实说, 裴远鸿是不想的。 他们现在赶紧出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群打晕的人也当做和他们没什么关系,还能敷衍一阵子。真要闯过去救人,就算知道了货物是什么,也不代表能破此死劫。 相反,他们会最大程度地激怒船上所有的人。 江上孤舟,他们再难逃离。 姜遗光听了:“既救不了,那就走吧。” 他说得干脆,好像刚才提议救方映荷的不是他一样,毫不犹豫地从尽头走来,轻悄无声地踩上楼梯。 裴远鸿心里叹口气。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概是从驿站那儿姜遗光救了自己一命后,从他命令着对方,到现在慢慢反了过来,自己竟下意识遇事前先问过对方的意思了。 是偶然……还是他刻意为之? 但不得不承认,在死劫幻境中,姜遗光显得……格外游刃有余。 他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跟着从楼梯上去。 船夫们都在甲板上晒太阳吃瓜果捉虱子,二层无人。两人一起将几个被打晕的人都塞进了二层的大通铺里,盖上被子拉过头顶装作睡觉。 幻境里的人不知自己已不是人,他们就不能暴露这件事,要把一切诡异都按下去。 “你之前对他说的话,何意?”裴远鸿拖了两个人往通铺尽头走,要让人睡里边一点。他听出外头没有人守,便放心地把说话声提响了些。 他还惦记着方才事。 程浩轩突然坠楼本就怪异,姜遗光把尸体强抢了塞给顾修远,更是怪异。 “何意?”姜遗光也拖了个人往里走,“他想要那具尸体,便给他了。” “你怎知他想要?”裴远鸿已经发现了,姜遗光看似没什么脾气,有时直白得可怕,但如果不追着问,他永远只会回答表面上的话。 姜遗光把人放在床上,他人并不高大,还在长身体,瘦瘦高高一个,拖着足有两个他宽的船工都不觉得累。 他思索了一下该怎么回答。 “你看不出?” 裴远鸿一噎:“我怎么会知道他会……又想要尸体?” 想到这儿,方才还没觉得寒意又再度席卷而来。 顾修远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变成鬼的?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他既早已死了,程浩轩就定是他下的手。只是现在,它才杀死一个程浩轩,无法赶尽杀绝罢了。 还有,厉鬼要尸体作甚? 姜遗光又为什么会发现顾修远是鬼? 这种自己走了一步抬头看另一人已经走了百步的感觉,叫他难免生出无力感。 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当初审案时从各处得来对此人的评价中,他的夫子曾夸过一句多智近妖,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遗光不怎么喜欢说话,但现在又必须说话。据说直呼其名,会惊动鬼神,他不得不开口:“他曾说自己在江水中看见过诡异,而我和余姑娘同行时,她正是望着江面,突然面色恐惧无法行走,而后死去。” 姜遗光重新拖起一个人,由远及近走来:“那时我便怀疑他了。况且,他的确很想要那具骸骨。” 裴远鸿想不明白姜遗光是怎么从那张小白脸上看出来的,他跟着往前走,捡起地上的人往里带:“我没看出来。” 姜遗光的动作顿了顿。 他速度加快了些,一把将被子拉上去,往外走,那里还有一个被打晕的人。 在和裴远鸿交错时,手肘状似不经意地一击对方。 裴远鸿下意识要抵抗,硬生生忍住了,而后想到什么,和他飞快地在昏暗中眼神交汇一瞬。 有危险了! 第59章 他直接把人往旁边床位上一放,连被子也顾不得拉起,口中说道:“一趟趟走麻烦,不如一次将人全部带过来。”说罢,调转方向,和姜遗光并行往外走去。 在他们身后,本来空荡荡的床铺,一个个慢慢鼓起。 两人走得飞快,一前一后跑上了楼梯,狭窄木梯顶端有一道门,通往第一层,拿石头抵住了半开合着,透进一丝光亮来。 就在他们只差几步,就要逃离时…… 一只惨白枯瘦的手轻轻一推,将门关上。 整个第二层顿时陷入无边黑暗之中。 糟糕!来不及了! 裴远鸿顾不得那么多,凭借方才记忆越过姜遗光就要飞身上去,一脚踢开门。 他们只差一点点了!只有两三步而已! 裴远鸿运气就往上跑,可令他毛骨悚然的是,他跑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摸到那堵墙,也没有触碰到门。 他感觉自己仍旧站在那条狭窄的楼梯上,两边扶手低矮冷硬,但那楼梯又变得不一样了,好似长到永远也跑不到尽头。 脚下触感黏黏糊糊,有什么柔软、黏湿的东西,一团又一团滩在楼梯上。每踩一步,都会发出那种恶心又黏糊的声响。 裴远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探性地问:“姜小兄弟?” 没有人回应他。 不远处,忽地亮起一点明火光,火苗悠悠,他看见姜遗光站在楼梯下,仰头看着自己。 他带了火折子。 裴远鸿也带了,只是怕打草惊蛇才不敢点火。见姜遗光比个嘘声,挥手叫他下来,他便同样从荷包里取出火折子,打开盖儿使劲吹,一边往下走去。 只是这火折子不知怎的,又冷又潮,没法点燃。裴远鸿不得不先去同姜遗光汇合,借他一点火试试。 越往下走,越发浸在带着霉味的潮冷气息中,腐臭连同血腥味一道涌上来。渐渐往光处去了,裴远鸿才勉强看清了自己踩着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暗红色,黏稠细碎的,带点儿黄白色,黏在楼梯木板上,大约经过的人多,已经踩实了,中间还夹杂着被血糊透的乱糟糟的头发丝,两旁扶手也叫鲜血浸透了。 他猜出了这是什么,饶是以他的经历也不免觉得恶心,三步并作两步快行到姜遗光身前:“我这火折子点不着了,借你的使使。” 说罢,他掏出火折子就要往那火苗上凑。 而当他看清后,整个人浑身血液好似都在此刻凝固了一瞬,寒毛倒竖起来。 他拿的哪里是火折子?分明是一根人的断指! 他刚才就是一直对着这根断指不断吹,又怎么可能点燃? 再一看,姜遗光手中举着的也不是火折子。 那竟也是一根指骨! 硬生生点燃了火,火烧着骨头和血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一滴滴血和着油脂往下淌。 裴远鸿触电般把那根断指甩了出去,猛地后退一大步就转身拼命跑起来。 这个姜遗光,也是假的! 在他身后,举着小火苗的少年微微一笑,慢慢跟上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皮肉就往下掉一块,很快,那张俊秀的脸就变得无比恐怖,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却比之前每一步都要更加靠近拼命逃跑的裴远鸿。 第35章 更黑暗了。 什么都看不清…… 裴远鸿本专门习过如何夜间视物, 此刻,那双能在深夜里射五十步箭的招子却好似被人蒙上了,入目只有一片漆黑。 有东西在附近,它在一点点接近自己。 裴远鸿听到了古怪的叹息。那是从残破的喉咙里挤出的喟叹, 和奇怪的好似喘不过气时的“嗬嗬”作响。 一滴水, 啪嗒落在地面。 裴远鸿不知道自己在何处, 但他很确定,这根本不是他方才所在的船舱底层。 水滴声更急促了,从滴答小雨连成了串, 由远及近,一点点往这边来。 裴远鸿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飞快闪身往后退,又拐了几道弯往别的方向去。他知道,在厉鬼的领地中, 什么东南西北的方位都是没有用的,你以为自己在往前逃,说不定其实是倒退着往厉鬼的方向去。 他索性不去想自己之前的方位,只拼命地跑, 可是, 地面不知什么时候逐渐变得柔软起来。 一只又一只软绵绵的手从原本平坦的地面凸显出来,先是浅浅一层轮廓, 好似被不断在地面攀爬、抓着他的脚不许他走。一眼望过去,四面八方全是那惨白手掌,失去了骨头般蠕动着。 厉鬼要大开杀戒了! 都是因为他们打探到了存货处, 可即便他们到现在还不知货物是什么, 也要面对厉鬼的追杀么? 裴远鸿不断去踢开那些东西,可遍地都是白花花手掌, 根本无处可逃,每踢开一只,就有五六只又爬上他的腿。地面开始变得柔软,每踏出一步都开始陷落下去。 他拼命咬牙要逃跑,可很快,塌陷就到了他的小腿处,如沼泽般死死吸附住了他的腿。 逃不了了么? 但凡死劫,必有一线生机,可现在,那一线生机到底是什么? 身后,一点烛光亮起。 裴远鸿正在挣扎着,猛地回头看去。 在他身后不远处,顶着姜遗光面容的鬼缓缓走来。 他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一大半腐烂的脸。手上的皮肉几乎掉光了,软软地握着半截手指,指尖点着火。它的步伐慢吞吞的,可速度却丝毫不慢。 第60章 裴远鸿几乎要惊得浑身寒毛都竖起来,那种极为强烈的危险感,让他根本无法平静。 一定要逃走! 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裴远鸿用尽浑身力气猛地一蹬,大力一下,整个人竟从软烂腐肉堆里挣脱了出来,他来不及喜悦,头也不回地运起轻功往前奔逃。 等等,这些鬼,没有猜错的话,它们似乎都…… 裴远鸿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厉鬼仍旧慢吞吞走着,姿势格外怪异扭曲。 应该没有错吧,他的猜测。 如果是真的话…… …… 另一头,姜遗光站在楼梯中间。 那只手把门关上后,裴远鸿就要冲出去。可他刚从自己身侧经过,就消失了。 他也陷入了无边黑暗之中。 和夜晚的昏暗不一样,夜间再怎么黑,总是能视物的。然而这片深沉的黑暗却没有一点点光亮,即便把手伸在眼前,都看不清自己的手指。 姜遗光等待了很久,四周依旧寂静无声。 没有人,没有鬼,没有江水流淌声,连一丝风也没有。他被一片纯粹的黑暗完全包裹在其中。 姜遗光终于决定迈出一步。 他踩在了奇怪的东西上。 脚下的触感不像是木梯,原来的木梯因长年踩踏,中间平滑地凹下了一些。可现在他踩住的地方崎岖不平,好似几根倒下的横栏。 低头看,什么也看不清。 姜遗光没有再走,蹲下身,停顿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去触碰。 触手冰冷微湿,坚硬平滑,姜遗光从这头摸到那头,终于确定,自己踩着的,正是一块块白骨! 眼前不知怎么的又有光了,隐隐约约的微光,叫他看清了眼前景象。 虚空,无尽的黑暗,在这样广袤的黑暗中,已经没有了方位的概念。姜遗光就站在一条森冷惨白的、由白骨搭建成的长长阶梯上。无论向上或向下看去,都看不到尽头。 不知死了多少人,才能堆起这样高的阶梯。 姜遗光站起身。 在他起身的那一刻。白骨长梯不堪重负,从最底下一层层崩塌。白骨拼接的缝隙中,也渐渐涌出鲜血。 他本该往上逃的,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下方塌陷不断蔓延,最后蔓延到了自己脚下。姜遗光连同那些骨头哗啦一声跌落下去,不断下坠。 好像下落了很久……很久……或许是一天,又或许只有一刻钟,终于掉落在实地后,天光骤亮。 姜遗光发觉自己竟还没有死,他站起身,往四周看去。 什么白骨、什么鲜血,全都消失了,他站在巨大船只的甲板上,四周是徐徐的海风。 原来船上装载了许多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热闹的,可现在,这艘巨大的船只上,没有一个人。 甲板表面四处散落着那些人用过的草席、草垫,吃剩的碗筷堆在一边,船舷处挂着渔网,里头还有活鱼被捞住噼啪甩尾动弹。就连这艘船也正向前行进着,江水徐徐后退。 唯独没有了人。 更准确来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奇怪的幻境。姜遗光如此评价。 他左右一张望,干脆往白日他们打探到的真正库房所在地走去,想弄清楚,货物到底是什么。 每次死劫中,厉鬼的幻境大多会因其诡异扭曲的逻辑而具有迷惑性,从而制造出种种人完全难以想象的怪异场景。 姜遗光猜测,即便曾经真有卫善元这号人物,他也曾真的带着这样一艘船回南方,他船上的货物也未必真和幻境中一样,或许替换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也不一定。 两栋阁楼一左一右,卫善元住处在另一间略矮些的楼中。姜遗光忆起之前他的行走路线,先来到了最高层,而后,从最高层的另一头楼梯往下走。 就在姜遗光往下走出第一步的同时…… 一只惨白肿胀的手,扒住了船舷边缘。 第36章 灵慧师太走在栏杆边缘, 潮湿的风忽地大起来,将她的衣袍吹得簌簌作响。 用过午食后,原本明亮的蓝天略微黯淡下去,太阳被云遮住。风更大了, 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鸟鸣。 本该是闲适的午后, 此刻, 灵慧心里却涌起一股浓浓的不详预感。她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可不论她怎么看, 都找不到正在看自己的是谁。 甲板上或坐或躺消食的那群人没有看她,各自聊天说笑,有的坐在一块儿掷骰子赌钱,身边人大声叫好。 没有人看她,那会是谁? 谁在看她?! 一片热闹喧嚣中, 灵慧却只觉得寒气如附骨之疽从心底攀爬上全身,她知道,有东西在看着自己。 它还在叫自己,一声又一声。 到底是什么?其他人去哪儿了? “阿弥陀佛……佛祖慈悲, 叫我渡一切苦厄……”灵慧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 她脚边突然碰到了什么冰冷的事物,吓得她往前一跳, 猛地回头看去,就看见自己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多了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一直低着头,穿着简单的粗布衫子, 红头绳扎起两个小髻。她蹲坐在地上, 捡起了一个瓷娃娃。 原来,方才碰到她的是这个东西。 灵慧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 她刚才真被吓坏了,可对一个小孩儿又凶不出口,一看周围没什么人,她问:“你是谁?你家里人呢?” 第61章 小女孩把那个瓷娃娃抱在怀里,不说话。 说实话,那个瓷娃娃有些奇怪。灵慧见过一些富家小姐的玩器,皆做得极精致可爱。可这小女孩儿抱着的瓷娃娃……右边脸颊倒是完美无缺,连眼睛也灵动,左边脸颊上,却好似摔碎了一般,布满细细密密的裂纹。 看上去……着实诡异。 灵慧被瓷娃娃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看得有些发毛,小女孩不说话,她便不管了。反正这艘船都是幻境,她还能出事不成?灵慧想明白后就要走,一转身,又看见前方熟悉的人。 她心里暗骂一声晦气。 碰上谁都好,怎么碰上这个夯货? 没奈何,其他人都不在,只有这个姓顾的夯货。好在他身边还有一人,程施主看起来倒可靠些。灵慧叹口气,朝他们走去。 “程施主,顾施主。”灵慧还未到身前便施了一礼。 顾修远和程浩轩都靠在栏杆上看江景。灵慧开口后,顾修远笑着回过头来:“是你啊。” 程浩轩没动静,头也不回。 灵慧不想搭理顾修远,又主动询问:“程施主?” 程浩轩依旧一动不动。 灵慧感觉不对,后退了小半步,黯淡日光下,顾修远的面容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海风忽地刮大了,原本直立靠着栏杆的男人被风一吹,往后软绵绵地跌落下去。他早就被摔断了颈骨,此刻连外面那层皮肉也断了,脑袋骨碌碌滚到灵慧身前,带出一条血迹。 那双尤带震惊的混浊眼睛,死死地盯住灵慧。 过于惊吓之下,灵慧反而迅速冷静下来,第一时间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叫声,而后转身拔腿就跑。 船上还有这么多人,厉鬼就算要杀,也不应该杀她才对。 这些人,现在还是人呢。不应该杀她的! 她拼命往船头跑,那里的人更多一些,奇怪的是,躺在甲板上休息的那群人照旧聊天消遣,皆对她竟然不顾仪态狂奔的模样吃惊,还有人盯着她说些什么。 可他们脸上没有一丝恐惧。 就好像……他们都没看见身后的诡异似的。 可顾修远分明就跟在她身后! 每走一步,他的身体就软一分,好似身上的骨头被一寸寸抽走。不一会儿,他就变成了一滩绵软的东西倒下去。没了骨头支撑,活似一条巨大的蛆虫在地面飞快向她爬来。 在他身后,程浩轩用同样的姿势蠕动爬行着,只是,他的躯体少了一颗头颅。 “不!你别追我!”灵慧大叫起来,往人群中跑去。 快跑!快点! 可是在这艘船上,她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灵慧目眦欲裂。 那两人,不,两个厉鬼,离她越来越近了! 甲板上其他人目光怪异,悄声讨论起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女人来。 “她疯了吧?要不要告诉船工?” “她好像是甲号房的客人,真想不到,甲号房里头的贵人竟也有得了失心疯的……” “还是要看管好,万一伤了卫少爷怎么办?” 其他人深以为然。 灵慧顾不得那么多,拼命往人群中钻去,她心想这群说风凉话的人自个儿碰见就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了。 可令她更加恐惧的是,凡是那两个厉鬼触碰到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和被抽走骨头了一般瘫软下去。 从远处一层层往里塌陷,他们嘴里还在议论着怎么处置疯女人,绵软的手脚飞快攀爬着,要过来捉住她。 一张张纯白好似白纸的脸抬起,露出黑黢黢怨毒阴冷的眼睛,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在盯着灵慧。 灵慧终于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那些人,也变成鬼了! 她急忙往人群外挤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提起袍子边不断地跑,连鞋子被踩掉一只也顾不上捡,只拼命往另一栋阁楼跑去。 他们住的阁楼第三层甲号房,那里也藏着一个厉鬼! 要是把这群“人”引过去,纵使厉鬼间可能会厮杀,但她也完全不可能活下来。不如去试试找这艘船的主人。 “卫家人在吗?”灵慧边跑边大喊,“卫家的人出来!” 在她身后的甲板上,密密麻麻一群抽走了骨头的厉鬼向她飞快爬来,好似一群蠕动的肉虫。 没有人回应她。 灵慧拼命奔逃着,也不顾礼仪了,大喊同行人的名字。 “徐魁?徐魁你在吗?” “姜遗光?!” “余宝儿?” 还好,那栋阁楼里暂时没有鬼魂,门外一直守着的侍卫也不知去了何处。灵慧冲进门后找着楼梯就往楼上跑,心砰砰直跳。 只是她跑着跑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怎么她跑了这么久,这条楼梯还没有到尽头? 灵慧暗道不妙,一跃从楼梯扶手处翻身跳下去。 只是,这一跳……也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她跌入了无尽黑暗中。 “不!救我!!” “谁来救我?!” 灵慧几乎要绝望了。 入目只有黑暗。 无尽的黑暗,没有了方位,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她不断往下坠落,一直坠落……大喊大叫也无济于事,声音都被那团黑暗包裹住了,根本传不出去。 就在灵慧几乎要失去意识时,她一直浮空的脚,突然碰到了实地。 第62章 紧接着,她步子一歪,跌倒在地。骤然亮起的刺眼的光让她忍不住眯起眼流下泪来。 这是哪儿? 她没死? 她发现自己再次回到了甲板上,只是这回,甲板上空无一人。 “有人在吗?”左右都可能会死,灵慧决定拼一拼,边叫边往前走。 刚才她没有看见其他人,自己却掉进了这么个古怪的地方。说不定其他人也会掉进了。 真是怪,幻境中竟又有一重幻境。 那头,姜遗光已经走下了四折楼梯。 他来到了自己方才和裴远鸿偷听到动静的那一层,长长楼梯尽头,一道厚重大门紧紧封闭着。 那扇门格外老旧,上面布满了划痕与斑驳漆彩,一看就知道它在船上用了很久很久。出乎意料的是,门外没有上锁,只用三道人臂粗的门栓栓住了大门。 要打开吗? 姜遗光想了想。 不打开也会死,可以打开看看。 他慢慢往下走去,步子很轻,踩在老旧木梯上依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越往前走,眼前景象越破旧,黄白色蛛网垂落下来,鞋底带起厚厚一层灰。 姜遗光终于来到了那扇门前。 他伸出手,用力推开了第一道门栓。 门栓不知扣在那儿多久了,干涩无比,每移动一下,就带出更加酸涩的擦响。 饶是姜遗光力气极大,也用了小半柱香时间才抽掉第一根门栓。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极轻微的脚步声,目光如电往上看去。 声音是从上面来的。 有人进入了这座阁楼。 阁楼上方,灵慧慢慢走着。 她方才就是闯进了卫家主人住的阁楼才逃脱一劫,现在掉落进同样的游船后,她思索了一番,决定还是先来这里找一找。 灵慧在楼上不断搜寻翻找,总算找到了一间摆放了书架,看样子充做书房的房间。 她小心地走进去,发现房间内无人。 书架上的书摆放得整齐,多是些书生需看的四书及各类注解,还有一些话本、游记、乃至佛经等。 灵慧随意看了看,来到窗边的书桌前。 书桌上,放了一本账册。 灵慧伸出手去,翻开了第一页。 就在此时,她浑身一凉,猛地抬起头,窗户纸上破了一个小洞,此刻,一只怨毒的眼睛,从那个洞里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与此同时,姜遗光终于抽走了最后一根门栓,双手一用力,推开了大门。 第37章 大门推开的刹那, 厚重灰尘夹着阴风鬼哭扑面而来,漾起遍地尘灰。 姜遗光扑开灰尘,往里看去。 偌大平层中整齐码了两堆厚重高大木箱,塞得极高, 中间分开一条狭长走道, 一直通往更黑暗处。 箱子里有什么? 另一头, 轻轻脚步声逐渐近了。 姜遗光回头望过去。 他站在门边,以这扇大门为界,来时的楼道依旧洒满阳光, 只是无端阴冷了几分。身后的库房中则是无尽的黑暗。 终于,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没有人,甚至连一丝影子也没有。 只有不断接近的脚步声,以及老旧木梯再次被踩踏时发出的吱呀响。 长长楼梯木板上自己留下的脚印边,多了一只小小的脚印。 一只又一只脚印落下, 格外畸形,好似那双脚曾被活活拧成一团后又展开一般古怪。 想说服自己那是人都不行。 姜遗光不再迟疑,立刻踏入库房,他发觉门背后也有三道插销, 又退回门外将三根门栓一并抱进去, 用力地一点点将大门推上。 推开大门时就无比艰辛,更不用说现在匆忙下关上, 更是吃力。姜遗光额头都渗出了汗水,依旧咬着牙用力推。 它在不断接近着这里,每近一尺, 彻骨的阴寒便更渗入一分。即便姜遗光心中并不畏惧, 也明白一旦让它站在身前,自己一定会死。 这艘奇怪的船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古怪之处, 在这艘船上死去的所有的厉鬼,也终于放开了限制。而他们甚至还没有摸到事情真相。 脚印更接近了。 十丈…… 九丈…… 八…… 姜遗光一边拼命推,一边从门缝中往外看去。 还差一点点。 他深吸口气,再度用出浑身力气不断往前推。 而方才还离自己数丈远的畸形脚印,已经只有一丈了。 再快些。 否则,他真会死在这里。 终于,那脚步声来到了门前。 而姜遗光,也在此刻关上了最后一丝门缝,支着门大口喘气。 还真是没有这么累过,姜遗光暗叹。 不过,即便他逃了进来,也不代表安全。 就在此时,大门被轻轻敲响了。 “咚咚咚。” 一共三下,不疾不徐。 姜遗光拖着有些发酸的胳膊,又将那三根门栓一根一根按进插销中,再使劲往里推,权当自己没有听见敲门声。 不过这也验证了他的想法,这间仓库至少能略微隔绝一些诡异。否则,鬼魂早就冲进来将自己杀死了。 敲门声没有得到回应,门外的东西停了一会儿,再度叩响。 接着,原本轻缓的敲门声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声音越来越响,到最后简直是某种庞然大物在砸门一般,门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第63章 这样厚重高大的一扇门,他方才光是开合都费了好大劲,门背后的东西却轻易地将它砸得不断震颤。 姜遗光不顾大门的轻微晃动,硬是将三根门栓全部封死住,任由那东西擂门。 门关上以后,整间仓库就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中,没有一丝光线。姜遗光还记得仓库的布局,快步往里走了些,一面走,一面去敲两侧的箱子。 声音闷闷的,塞满了东西。 这条狭窄的过道格外漫长,姜遗光一路走来,随机敲响的箱子里全都装满了物品。他不确定箱子里到底装着什么,便没有轻举妄动。只不断在越来越剧烈的擂门声中往前跑。 这间仓库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跑了许久才跑到尽头。姜遗光伸手去摸,只能摸到冰冷的墙面。 没有路了,该怎么办? 两侧堆叠的箱子从那头一直堆到这头墙壁,从地板塞到房顶,满满当当的。姜遗光身量本就未长成,跳起来都够不着最顶上的箱子,更不用说取下一个看看了。 “太矮了啊。”姜遗光毫无意义地嘟囔一声。 幸亏他从裴远鸿那儿拿来了一把匕首。 长久的黑暗让他适应了几分,姜遗光不断敲击,摸索着找了个最薄的口小心地把匕首捅进去。 裴远鸿的匕首格外锋利,几乎可以用削铁如泥形容。木头箱子很快被挖出了一个大洞。 擂门声还在继续,听上去大门坚持不了多久。 姜遗光割下一块木板后,先用匕首试探着戳了戳,感觉像是戳进了稻草里,这才伸手去摸索。 果然是稻草,还有稻谷壳什么的。 用这些东西填充,是怕里面的东西摔碎吧。 姜遗光继续伸手去摸索,总算摸到箱子中央那点冰冷平滑的事物。 瓷瓶? 姜遗光想把瓷瓶取出来看看,隔着稻草摸索半天,才发现瓷瓶有些大,里头应当做了些关窍,无法取出,遂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用这个方法一连又开了好几个箱子,无一例外全是瓷瓶。 卫家的货物就是瓷?既是瓷,为什么要遮遮掩掩?一定还有别的秘密。 门外的擂门声也逐渐消下去,声音渐低,直至无声。 门背后的东西走了么? 姜遗光把削下来的木板、稻草等物原样塞回去,边塞边思索。 他方才总觉隐隐有些不对,自己疏忽了什么。 自己和裴远鸿算过距离后,走另一条道往下去另一间相邻的库房,在那里隔着墙听到了方映荷的声音。 但如果再倒退过来算,这间库房虽然极宽阔,但并未真正与那间库房相邻。 在这后面,应当还有密室。那密室里,才是方映荷真正被关押之处。 姜遗光伸手敲了敲眼前的墙壁。 “咚咚咚。”带点儿空旷的闷响。 同时,身后也传来“咚咚咚”三声敲门响。门背后的东西好似平静了下来。 姜遗光却在此刻心跳快了一拍,猛地扭头看去。 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 那敲门声是从里面传来的! 背后依旧一片漆黑,两边是堆得满满当当的木箱子,根本无处躲避! 姜遗光不断伸手去敲,他能听出这背后确实有一间密室,可不论怎么摸都没有摸到机关,连门缝也不见摸不着。 这样看来,密室的门很有可能是被箱子遮挡住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 如果此刻仓库里能亮一些,姜遗光就能看清楚,从门缝下一点点渗进来的浓黑的血滩开一大片,一些往里面涌,还有些门上贴,发出“咚咚咚”的敲门声。 而两侧高高堆起的箱子顶端,全都都贴着黄底红字的符条。只是因为姜遗光打开的是箱子侧面,才没有发现罢了。 姜遗光揉了把眼睛,心里叹气。 明知后面有密室却打不开,身后又有鬼。 该做什么呢? 用来迷惑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姜遗光干脆重新把方才割开的其中一个木箱木板移开,用力把稻草挤压出一个空间。而后,他钻了进去,团在一堆稻草中,又伸手把木板合上。 身后的瓷瓶冰凉无比。 赌一赌吧。 姜遗光睁着眼,仔细去听外面的动静。 敲门声还在继续,姜遗光知道,那不过是鬼在迷惑自己罢了。 第38章 被困在箱子里, 箱子中还有不知做什么用的瓷瓶,稻草带着毛刺格外扎人。姜遗光反而有闲心去想些别的事。 两艘一样又不一样的船、卫家、船上那群人、箱子里的瓷瓶…… 江水里的古怪、看了一眼江水后就死去的余宝儿和顾修远、第三层阁楼守在楼梯口的侍童、拿走方映荷瓷娃娃的女孩…… 不知不觉间,敲门声低了下去。 姜遗光听见了吚吚呜呜的声响,隔着箱子和一面墙, 小女孩嘻嘻笑, 间或尖叫挣扎着, 还有瓷器清脆的碎裂声。 他蜷缩在箱子里,好似自己也变成了货物。 鬼进来了。 姜遗光把呼吸声放得更轻,往后靠了靠, 背脊贴上了那尊足有半人高的瓷瓶,凉意从背后渗进来。 姜遗光伸手摸了摸瓷瓶,瓷器表面光滑细腻,努力扭过头去看,即便是在这样的黑暗之中, 依旧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莫非是官窑? 他本就缩在箱子边缘贴着墙壁那一面,伸出手去摸瓷瓶的底部。 第64章 官窑的瓷器底都有印章,有名的民窑也有。可这瓷瓶的底部却有些异常,格外平滑。 外头声音更响了, 嘈杂一片, 闭上眼去听,还以为是在热闹的大街上。小孩的声音多了起来, 隔着厚帘子,街道上热闹的叫卖传入耳中。 骡车碾过石板路吱呀作响,十来个小孩缩在车里嘻嘻哈哈笑, 风噗噗往厚重窗帘上吹, 有女人尖叫着扑过来,又被拉走了, 发出响亮的哭声。 姜遗光静静蜷缩成一团,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些声音一直往耳朵里钻,不想听也不行。 此刻,他好像也变成了缩在昏暗马车里的小孩子,团成一团不能动,只能靠耳朵去听外面的吆喝声。 他下意识地露出笑容,唇刚刚扬起,立刻想到了什么,又捏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他在哪儿? 在骡车、不对,在箱子里。 他在箱子里,箱子里有瓷瓶。箱子放在仓库里,仓库在船里,船在江水里。 他在……镜子里。 在镜子里。 姜遗光心里默念着。 外面的鬼不知有没有离开,他还不能出去。 他在骡车里,在瓶子里…… 其他几人生死不明,裴远鸿不知落到了何处,这艘船已不是原来的船,仓库后的密室,要想办法进去。 贵人要买瓷瓶儿,要看好戏…… 那个不像寻常出家人的灵慧不知去了何处。 穿了长长袖子衫子的人脸上抹得发白,跟瓷碗似的,脸颊上涂了两块圆红,踩在高高的拐子上从街头列队走过来。喇叭唢呐声儿不断,往外抛纸钱…… 戏台子搭好了,眼前厚门帘被一只手掀开,要把它们其中一人带下来…… 姜遗光狠狠一咬自己手腕,又去掐自己身上穴位。稻草上带刺,又痒又闷,他不去挠,反而又狠命在自己身上掐了几块。 掐着掐着,他反而笑了起来。 缩在稻草里,无声地大笑。 他刚才很想吃从骡车外飘进来的糖炒栗子,那种甜香味儿让他生平头一回明白什么叫做馋。 原来馋是这种感觉啊。 清醒过后,他还记得那股味道,可方才那股抓心挠肝般的渴望已经消失了。他该高兴的,也该怀念的,可现在那两种感觉都没了。 嘻嘻。 他心里笑了两声。 声音渐渐消下去,小孩儿清脆的脚步声蹦蹦跳跳,在外面打转,在仓库里回荡。 它们还没走。 没有走,既不来捉自己,也不进那间密室,它们在想什么? 姜遗光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是怪异的,他亦清楚在活人眼中鬼的行为也是怪异的。 同为怪异…… …… 在发现窗户纸上那只眼睛的时候,灵慧就吓了一大跳。她飞快把账本往自己怀里一塞,打开另一边窗户跳出去。 快点逃!逃到哪里都好! 快跑! 巨大的游船上空无一人,只有灵慧急促的脚步声回荡。 灵慧边跑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既叫她意外又提心吊胆的是,身后什么也没有。 空荡荡一片,没有任何古怪。就好像方才看见的眼睛不过是自己看错了。 不会的,没有看错。 那只眼睛……怎么有些眼熟? 灵慧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只眼睛的古怪,她渐渐放慢了脚步,让走路声更低了些。 现在她有些为难了。 方才匆忙跳窗从背面逃走,楼梯在另一边,她想离开的话,要么从阁楼上跳下去,要么……就得绕路过另一侧。 后者她不敢想,谁知道眼睛的主人还在不在? 前者她也有些担忧,她就是从楼梯上跳下来才落入这么个鬼地方的。 还要再跳吗? 灵慧深吸口气,到了回廊角落的栏杆处,警惕打量一眼四周后,就掏出账簿翻阅起来。 她虽识字,却没学过记账,账簿上密密麻麻的入、出、余等字样看的她头昏眼花。干脆不去看那些,只去看是入哪家、出哪家。 这本账簿乍看格外简单,仿佛是哪个大户人家专门记厨房花销用,某月某日,采买盘子碗碟多少只用银多少两,某月某日卖出花瓶多少只得来多少两等等。灵慧粗粗翻几页,又发现了不对。 账簿上怎么没有年份? 且……这买卖得也太贵了,一只碗碟竟能卖出十五两,细细一翻竟不止,后头一翻还有更高价。 卖的是什么珍宝么?莫非是走私官窑?或是前朝遗物? 灵慧不解,匆匆又翻看几眼后塞进衣襟中,她到底不敢去回廊另一边,探出栏杆外半个身子发现不算太高,一条腿跨了出去,准备往下跳。 就在这时,她眼前出现了一双脚,惊得她抬头看去。 顾修远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在她面前。 他张开嘴,浑身好似都没了骨头,软趴趴的,越张越大,甚至撑到了腹部,露出没有牙的嘴。 一瞬间,灵慧浑身都僵住了,猛地往后一退。她本就两只脚踩在了栏杆外圈,这一退,整个人往后翻落,年久失修的栏杆坍塌小半截,同她一块坠落下去。 糟了!她竟是头朝地向下落的…… “咔嚓”一声。 灵慧听见了一声格外清晰的脆响。 生命最后一息,她看见阁楼上惊慌失措的顾修远,还有周围迅速涌上来的人群,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第65章 意识归于黑暗。 裴远鸿就在不远处,目睹了一切,顾修远慌慌张张从楼上跑下来,指天画地发誓:“真不是我推的,我没做手脚……” 裴远鸿拧起眉:“没有便罢了,我们又不会冤枉了你,何必做此妇人之态?” 话音刚落,他再度皱眉。 为什么,眼前一切似曾相识? 第39章 “好像是个出家人。” “阿弥陀佛, 这位师太实在是……” 甲板上的人们都凑过来了,围了一圈儿看,啧啧称奇。 闹得这样大,卫家的侍从也来了, 要奉少爷之命带走灵慧, 裴远鸿急忙上前去拦。 不能让他们带走, 要自己带走。 裴远鸿拦在侍从们身前,诡异地冒出这个念头。 顾修远不明所以,跟着他拦住侍从不让他们把尸体带走。 船上其他人本来都要散开了, 一起冲突,又聚了过来。 “卫家会处置好的,你们俩后生就放心吧。” “抢一个死人做什么?再抢下去她的头都要断了。” …… 几个小孩害怕,扎进母亲怀里大哭不敢看,七嘴八舌吵闹声, 正午时分的阳光晒在甲板上,热气蒸腾混杂了死人身上血腥味……一切好似扭曲模糊了,裴远鸿踉跄了一下,还是顾修远扶着他才没有倒下。 “你怎么了?”顾修远担心地问, “绝不能让他们把灵慧带走, 谁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裴远鸿甩开了他的手,脸色难看, 没有说话。 他感觉眼前一切都有些不真实,连刺眼的阳光都觉得虚假。 顾修远还在说话:“我们一定要把灵慧带走。” “不能让他们带走,我们要带走。” “我要带走……是我的……” “不对, 是我的。” “我的!是我的!” 两个侍从和顾修远争吵起来, 原本围观的人也跟着吵闹不断。 他们在抢什么?为什么要抢尸体? 裴远鸿的头更疼了,鼓鼓胀胀的几乎要炸开一般痛, 他想睁开眼看清楚那些人,只能看到一张张无法辨认的白如纸的脸,还有脸上一张一合叫嚷的嘴巴。 “滚!”他用力一咬舌尖,怒喝道。 正在叫嚷的那些东西突然停滞住了,一个接一个扭头盯住他。 裴远鸿看也不看这些鬼东西,拔腿就跑,逃跑时还带上了那具尸体。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带,只隐约感知这很重要。 灵慧被他扛在肩头,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她也摔断了脖子,没跑几步,脑袋就晃荡的掉了下来。裴远鸿回身一把抄起那颗头颅继续跑。 身后那帮东西慢吞吞追逐,追着追着就跟骨头被抽走了似的,软趴趴耷拉下去,在地面伸出手爬行。 这些没有骨头的东西…… 没有骨头…… 既然是人,为什么没有骨头?它们的骨头去哪儿了? 它们想要灵慧的尸首,是不是为了她的骨头? 跑着跑着,一本书从灵慧身上掉了出来。 裴远鸿原本已甩开那些东西几丈远,又不得不返回去捡起,拾起的一瞬间他便明白为什么灵慧要藏起这么一本书了。 竟是一本账簿。 他心里大喜,有了这账簿,总能知道卫家在做什么买卖,船上又卖的是哪门子货。 只可惜他现在一手揽着肩上的灵慧,另一手抱着她的头,根本没法翻。身后那些东西紧追不舍。而他已经跑到了自己等人要居住的阁楼附近。 此刻,一颗属于小孩的脑袋,从阁楼后伸了出来。 极白的一张圆圆小脸,脸颊上涂了两块圆圆的红脂,红头绳扎两个小髻,那小女孩站在楼后面冲他探头笑。 其他人都软趴趴地在地上扭曲爬行,她却站得直,头颅位置距离地面五六尺高,根本不是小孩能长到的个头。 正要往前冲的裴远鸿紧急停下了脚步,往身后看一眼,可身后的那些东西还在地面飞快蠕动,好似长了手脚的大肉蛆虫。 他狠狠心,一头冲进了有鬼的阁楼一层。 静悄悄的,又潮又冷。裴远鸿一进来就把门关上了,又扯下灵慧的外袍兜住她的头包进去,背在背后,袖子绕到身前打了个结做包袱。 而后,他便背着灵慧的尸体往楼上跑去,取出塞在胸前的账簿单手翻看起来。 徐魁死在这里,自己看到的时候,他没了骨头。 船上这些人都没了骨头。 他带着一具骨头,必要时可以用这具骨头逃走。 骨头……用骨头做什么?即便要寻新的身体,也该有骨有肉才是,为什么单单要骨头? 果然,人是没有办法同鬼讲道理的,鬼的道理人也不可能理解。 裴远鸿勉强看清了账簿的一部分。 都是瓷制器物,专记录碗碟瓶罐花费多少,又卖了多少。只这价高得过分,瓷碗瓷碟,一不镶金镶银二非古董珍宝,动辄数十两起步。有一些花瓶特地用单独一页标注开,更更是贵得无法想象。 裴远鸿没有再听到脚步声。 这间阁楼里安静得可怕,他坐在楼梯上,大略把账簿翻了一遍。 真的全是瓷,这本账簿里没有记载其他物件。 买入时价格已算昂贵,卖出时更是天价。 骨头……瓷…… 裴远鸿一个激灵。 第66章 他在京中听闻过一种瓷,名为骨瓷,从西洋人那儿传过来的,听说在制陶土坯时加入一些动物骨粉,如牛骨、羊骨等,烧出的瓷器便会光滑细腻,洁白如玉。 只是这骨瓷的名头听上去到底有些不吉,京中的贵族们并不很热衷。时下官窑、钧窑、汝窑等更受追捧,骨瓷兴盛过一时后,因当今天子重道教,又渐渐没落下去。 如果真是骨瓷的话……如果这卫家真是用人骨制成骨瓷再贩卖…… 若他是卫家,一开始应当用死人骨。是什么让他用船上活人的骨头?货出了事? 一瞬间,裴远鸿想了许多,他心跳得很快,合起账簿重新塞回衣襟,继续扛起了灵慧的尸首往前走。 不会错的,他必须立刻去找到卫家的那批货物。 只要找到那批骨瓷就好,那批骨瓷很可能就是厉鬼的托身所在,也是它们的执念。 找到它们,然后……全部毁掉! 裴远鸿踏上了楼梯。 滴答水声响起,无处不在,不知从何处来。 裴远鸿起先心惊,左右看看没发现异样后,继续小心地往楼上走。 这间阁楼的厉鬼要比外面那些更厉害,他想把三楼那个东西引出来。 只是,他没有看见,灵慧搭下来的手指尖上,正一滴滴往下流血。 “滴答。” “滴答。” …… 另一边,姜遗光仍旧静静地蜷缩在箱子里。 和以前没有人愿意搭理他时一样,他只能不断去想,头脑一刻不停地琢磨。 卫家的货物绝不止这些箱子里的瓷瓶。 那间密室感觉不大,里面会是什么不得见光之物? 他背对着冰凉光滑的瓷瓶,触感渐渐有些不对,伸手摸索两下。 瓷瓶表面,逐渐凸出一张人的脸来。姜遗光伸手摸上去时,那张脸的唇角动了动,勾出一个笑。 第40章 “又来了又来了……”沈氏听着前院传来的诵经声, 手里帕子拧成了团。 方映霞一听就知道自己母亲要发火,急忙溜出门去,坐在院子里假装绣花。 唯有这时候,母亲才不会训她。 沈氏在堂屋里没见着人, 恨恨地让丫鬟上莲心茶, 去去火气, 只是前头的诵经、木鱼、哭丧声依旧吵得她心头火起。 侄女儿去了她不是不难过,可妯娌严氏这样兴师动众,又是请人做整整七七四十九日的道场, 又是给慈幼局、漏泽园等处捐银子,天天闹腾,叫她心里难免不舒服。 她又不敢说什么,老太爷看着呢。对这个孙女儿,老太爷比谁都疼, 甚至从公中又拨了几百两银子给孙女儿放长生灯。 方二老爷坐在窗边逗蛐蛐儿,听妻子这么抱怨,拧起眉,不想同她争辩, 起身离开。 沈氏从窗边看到他拎着竹笼扬长而去的背影, 更是肝火旺盛。 “小囡,还不快点进来!”男人不见了, 沈氏瞥见自己小女儿坐在院子里头绣花,绣了半天也没动一针,坐那儿发呆, 气不打一出来。 方映霞一哆嗦, 回头一见自己母亲怒视模样,脸更白了, 蹑手蹑脚走进来,低头站在沈氏面前不敢说话。 “你绣了半天,绣出个什么了?”沈氏扯过她手上帕子一看,怒极,“不想绣就给我滚去你大姐姐灵堂前跪着!也好过在这里碍我的眼。” 方映荷是小辈,长辈着素净些尽个意思就好,同辈才需尽心些。沈氏都替她打算好了,方映荷不知去了哪里不在家,方映霞替她的位置满四十九日去里头转转,到时候传出去也只会说,方家的女儿姐妹情深、有贤名。 谁知这个死妮子这样不争气?去了没几天就不去了? 方映霞顿时哆嗦得更厉害,眼皮一眨,豆大的泪水便掉下来:“娘,娘我不要去……我不去……” 沈氏一见她哭哭啼啼的样子就烦,上手打了一下:“棺材里头躺着的又不是你,你哭个什么?” 方映霞不敢说话,大着胆子跪在沈氏膝边抱上去,默默流泪。 她怎么敢去? 那天她看到的…… 想到这儿,方映霞再次一哆嗦,抱紧沈氏膝盖:“娘,别叫我去……我怕……” “真个儿老鼠大的胆子!”沈氏戳她。 红指甲在眼前一晃,方映霞呆了一瞬,突然尖叫着跳起来往外跑,反倒吓了沈氏一跳。 “这鬼丫头。”还好前院的诵经声响亮,能盖过这声,否则她还真不知怎么说。 有那么怕吗? 沈氏不解。 方映霞一口气直接跑回自己房间,直接翻身上床拉下了床帐。 丫鬟要进来服侍也被她喝了回去,命她在外头守着。 她只觉得这被窝都是冷的。 还有,那些丫鬟,那些丫鬟是不是在笑她?肯定以为她疯了吧? 她也希望是自己疯了,没看见那些东西。 假的,都是假的…… 肯定是假的! 一片寂静中,丫鬟的声音响起:“三姑娘,夫人说……” “滚!走开!!”方映霞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随手从枕抓了个什么东西扔出去。 刚砸出去她就后悔了。 那是大姐姐送她的一个瓷娃娃。 二姐在大姐生辰时送了个瓷娃娃做礼物,她也想要,不敢说,许是被大姐看出来了,隔一个月,她也得了一个,被她一直放在枕头边。 第67章 大姐姐…… 方映霞在被窝里无声落泪。 她哭了许久,想起该去把碎片拾起来,掀开被子的一瞬间,心猛地一跳。 一尊白皙漂亮的瓷娃娃卧在被窝里,圆黑的眼睛看着她笑。 方映霞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看看被窝里,又看看门边,门脚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啊!!” …… “那个疯子,又在叫。”方二老爷往嘴里丢颗花生米,叫来一旁的漂亮侍女,“跟夫人说一声,把她嘴堵上,吵的人烦。” 侍女娇笑领命而去,方二老爷才感觉舒心了些。 娶了个妻子,半点助力也无,只会拈风吃醋,生了个女儿更是没有半点用,好不容易养大了,前几年不知怎么就被吓疯了,变成了个傻子,天天抱着枕头说是什么娃娃。 黄花大闺女天天念叨着娃娃,像话吗?方家几个女儿,就属她疯疯癫癫,嫁不出去。 前院的那群和尚还在念经,念念念,念个屁! 沈氏那边,送走传话的侍女后,脸色逐渐有些难看。 可丈夫的话,她不得不听。再怎么不情愿,沈氏也只能起身,带着自己的陪嫁侍女往后院去。 方映霞一直被关在屋子里,屋里任何危险的东西都不敢放,连根针都没有,茶杯都是木头的。 唯有一点,她依旧睡着瓷枕。 那瓷枕她倒护得好,这么久过去了也没有一点磕碰,完好无损。 沈氏一进来,就看见她躲在角落里发抖。 她哆嗦得厉害,头发散落,恐惧地盯着那个瓷枕。 沈氏知道她怕,却不知她在怕什么,看她这幅发抖的样子,又是气又是可怜,到底慈母心占上风,走过去弯腰抱住她。 “小囡囡,别怕了,娘在这儿……”沈氏拉起自家姑娘的手,看她慢慢跟着自己往前走,好像小孩儿刚学会走路似的。 “囡囡,上床歇一歇,娘在这儿。”沈氏把瓷枕头放好。想哄她睡觉。 一见到那个枕头,还算乖顺的方映霞忽然拼命挣扎起来,浑身扭曲痉挛。沈氏和侍女两个人竟都拖不动她,叫她狠狠挣脱甩在了墙上。 “不要!啊……啊啊啊……”方映霞啊啊大叫。 朦胧间,沈氏看见方映霞抱着瓷枕走了过来。 她抱着瓷枕的姿势,好像当娘的抱着自家孩子。 只是,方映霞盯着枕头的眼神丝毫没有慈爱,混乱的眼里满是厌恶。 她摇摇晃晃往墙边走,眼神逐渐变得疯狂。 “大姐姐,你回去……你回去!” “我听到了,你想回来……你不要来!!” 方映霞高高举起了瓷枕,用力砸下…… 第41章 方家又闹出了大事。 据说, 方家二房的小女儿竟活活打死了自己的生母和一名婢女。 这事儿根本压不住,方家大太太因女儿死了难过不管事,二太太也死了,无人管家, 好些签了活契的下人都结了银子跑了, 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 容家庄子里。 容楚岚正听侍女回话, 淡淡应了一声。 方映霞竟会杀人?实在古怪。 她知道方家那个从小就得了失心疯的小女儿,曾远远看过一次,瞧着很是乖巧, 方家二夫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想着想着,容楚岚摇摇头。 别人的家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倒不如去想想下一回的死劫该怎么过。 侍女见主子面色淡淡,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没有打断, 松口气继续说下去。 听说,方家小女儿不见了。 “不见了?”容楚岚终于从书桌前抬起头。 侍女:“千真万确,方老太爷发了好大的火。” “方家大姑娘去了,二姑娘没了踪迹, 现在三姑娘也不见了。方家瞒着呢, 只有几个人知道。” 奇怪…… 容楚岚心知肚明,方映月的死是因镜中死劫, 方映荷的消失估计也是入镜渡劫。 方映霞呢?她心智不全,山海镜总不可能选中她吧?她又会跑到哪儿去? 没等她想完,侍女继续道:“还有, 姑娘您说的那个姜公子, 他早就在柳平城被斩立决了,就在上月廿六, 尸首都烧焦了……” 容楚岚怔了怔:“你说什么?” 侍女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容楚岚眉头皱得更厉害,没说什么,摆手令她退下。 她将那些怪事一一记下,又打乱变成寻常人看不懂的密文,才把原来的纸张烧了。 今日也需早些休息,方家的异常近卫军应当调查过,自己想办法再探听些。 姜遗光一定没死……此人虽看着温顺,心思却奇诡。看程巍就知道,与他打交道,虽不必担心他主动害人,可需要时,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夕阳已沉,庄子上早早就熄了灯休息。容楚岚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睡不着,干脆披衣坐到窗边看月亮。 庄子上地方大,房间也比京城的容府大些。容楚岚住的房间就是地势高的一座三层小楼。庄子外一层高大围墙,小楼外又围了一圈小围墙。 容楚岚最爱做的就是从四面窗子依次往外看。能看见墙外的事物,今晚也不例外,她坐在窗边,静静思索。 熄了灯后,白日再美的景色在夜间看着也有些恐怖。 第68章 东边窗能看见远处一片小树林,树影婆娑如鬼影,北边的窗对着一块池塘,塘水映着明月,深沉如渊。于是,容楚岚又坐到了西边的窗口。 围墙边种了不少牡丹,在漆黑夜中红得似火。容楚岚看了一会儿,正要移开目光,就见围墙边缘突兀地伸出一只手来。 她猛地一惊,手比脑子反应更快地一把拾起身边弓箭,搭箭拉弦,只等那个人露头,她就能将那个人拿下。 围墙顶端,终于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容楚岚浑身一震。 她的屋子亮着灯,那张脸的主人立刻就看见了她和她手中森冷的弓箭,急忙举起一只手拼命地摆动,希望她不要杀自己。 拉满的弓弦逐渐放松。 容楚岚怎么也没想到,方映霞竟能做出午夜爬墙的事儿。 她的庄子离京城少说有二十来里路,方映霞心智如幼童,又是一弱女子,怎么过来的?又是怎么避过庄子里守卫的眼线进了第一道围墙的? 容楚岚打了个呼哨,让底下守着的侍女守卫们把人引进来,留在第一层。她换了身衣服,下去了。 方映霞一见到她就忍不住迎了上来,眼含热泪。容楚岚见状命侍女们退开些,自己反拉着她的手,二人坐在屏风后。 方映霞一坐下,眼泪便再也止不住,跪在地上:“容姐姐,求你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除了你,我再想不到别人了,我不敢去沈家,也不敢回方家,他们都要打死我……没有人信我……”方映霞泣不成声,“他们都说我早就疯了,我没有疯!我没疯!” 容楚岚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再度把她拉起:“那你把那日的事说清楚,不要隐瞒,否则,我也帮不了你。” 方映霞一路走来,头发散了衣裳乱了,过长的袍子遮住了脚,她喝了一杯茶,目光依旧惊恐,时不时飞快往外看一眼,好像有什么人跟着她似的。 容楚岚道:“这是容家的庄子,没有人会追你,你大可以放心。” 而后,她也不催,任由方映霞如何面露犹豫。 终于,方映霞开了口。 “此事我没法同外人说,请容姐姐一定替我保密。” 紧接着,方映霞才缓缓道来。 “大姐姐去后,家中一直有大师在念经,我娘叫我也多去前面转转,替大姐姐祈福,我就去了……” “我起先每天都跟着跪,回来以后抄经,再敬献到灵堂前。我每日都去,大伯娘起先每日也都在灵堂里,每天都哭。后来有一天,她出去了,听说是有去了兰庭寺,我没有管,我那天依旧在灵堂里听大师们念经。” “那天……那天……” 说到这里,方映霞再也说不下去,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也似,本就苍白的脸更是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那天怎么了?”容楚岚问。 方映霞抬起无神的眼,直勾勾看着她。 “那天,我累了,我在佛龛后面的一间屋子里休息……我,我很累,慢慢地睡着了。” “等我醒来以后,天已经黑了,大师们都回去了,所有人都回去了,灵堂里只有大姐姐的棺材,还有好多好多纸人、纸钱,两边点了好多好多白蜡烛。我当时很害怕,我觉得那些纸人都在看着我……” 听着她的话,容楚岚也渐渐紧张起来。 “我很怕,就想回去,结果,我还没推门,就听见了指甲挠东西的声音……那声音,不会有错的,就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方映霞越说越哆嗦,她的语速反而更快了。 “我吓了一大跳,不敢出来,就躲在房间里看,我看见了大伯娘,她推开门进来了。” “她笑得很开心,那时候棺材明明已经钉死了,她还伸出手去,推开了棺材,然后把棺材里的大姐姐抱了出来……” 说到这里,即便以容楚岚的胆量也不由得心惊,背上油然生出一股寒气。方映霞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大伯娘把大姐姐抱走了!” “她还一直说什么要大姐姐归来,过几天大姐姐就会归来!可是大姐姐明明已经死的!她死了!” “大伯娘走了以后,我也想走。可是我刚刚踏出房门,就听见棺材里的声音。” “那个东西……还在挠。它还在棺材里……” 方映霞的面容再度变得疯狂。 “我出去和他们说!他们都不信!都说我疯了,还说我几年前就疯了!说我害了我母亲!” “我没疯,我不是好好的吗?”方映霞又哭又叫,“我回到房间里睡着了。醒来就看见我母亲躺在房间里,她脑袋上流了好多血……” “他们都说是我!全都说是我做的!我没有!” 方映霞死死地抓着容楚岚的手腕,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容姐姐,你是我好友,你知道的,我没疯!是他们害死了娘,要栽赃我!” 容楚岚用巧劲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远离她几步:“不,你疯了。” 方映霞僵住了,好像忽然间不认识容楚岚似的,歪着头看她。 容楚岚再度重复:“我在你十三岁时见过你,那时你就已经疯了。” “你身上沾了些邪祟,若不是我有东西庇佑,我也不敢放你进来。你口口声声说你没疯,你还记得十三岁以后的事么?” 方映霞的脸逐渐扭曲:“不可能……我没有疯。你们骗我,我没有疯!” 第69章 “你疯了。”容楚岚一字一顿道,“你身上沾了那么多血,这些血是谁的?你又连夜从京城来到这几十里外的城郊来找我,可在此之前,我们根本素不相识,何来好友一说?” 她越说,方映霞的面容越扭曲古怪,不断撕扯自己的头发,又去敲自己的脑袋?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没有疯,我没有杀人……” 风吹入,卷起她身上还沾着血的,有些过长的粗麻外袍。 袍子底下,是一双红得几乎滴血的绣花鞋。 容楚岚见状,浑身寒毛都炸起了,她猛地一脚踢开对方,后退几步转身往外逃。 她感觉得到,自己那一脚,踢在了某个极坚硬的东西上。 那绝不是人该有的僵硬! 她冲出门外的一瞬间,回头看了一眼。 方映霞被她踢到在墙上,目露错愕。 之后,她便动不了了。 从被撞到的地方起,裂纹不断扩大,很快就从脸上蔓延到全身。她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而后,真如一尊陶瓷那般,碎裂成千万块。 第42章 容楚岚惊魂未定, 心剧烈跳动。 任谁看见一个人在自己面前碎裂也难以平静,更古怪的是,眼前死去的人竟没有骨肉,诡异地裂成无数干净平滑的小块。 容楚岚呆愣片刻后, 避开那些碎片, 慢慢走过去。 满地飞溅的染血碎瓷片。 方映霞的那张瓷白笑脸完整地从中间裂成两半, 两半脸皆爬满细细密密裂纹,犹如一张裂开的纯白面具,下方压着一团黏糊浓黑的头发。 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容楚岚的心狂跳不止, 握着一根箭矢,用箭尖轻轻触碰半张满是裂纹的脸。 咔嚓。 半张脸碎开,化为白色细砂。 容楚岚的手抖了抖,继续用箭矢去拨那对碎片。 只是……她方才看见的那双红色绣花鞋,不见了。 满地碎瓷片, 除却染上血的颜色外,没有一片是红的。 她闭了闭双目,才高声叫人进来。 侍女一进来就被吓了一跳,移开眼睛不敢看。 容楚岚道:“打扫干净, 一粒砂都不许有。这些碎片收集后碾得再碎些, 分散抛在不同的地方,越远越散越好。” 侍女利落跪下听命, 容楚岚又说:“让那边的人再打听清楚方家三小姐从前的情况,什么事都好,我全都要知道。” 侍女一愣, 却见容楚岚面色冷肃, 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便将话咽了回去:“是。” 发生这种事情, 容楚岚是睡不着了,换了间屋子进去,坐在窗边沉思。 方映霞说她没疯,可是几年前的她明明是个疯子,自己多年前看见的方映霞,连话都不大会说,只牵着她母亲的衣摆傻笑。 是鬼怪假扮,还是她突然清醒? 又或者……容楚岚脑海里冒出一个更加恐怖的想法。 如果说,厉鬼迷惑了除方映霞以外的所有人,让他们都以为方映霞是疯子……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她赶紧将这个念头按下去。 此时,侍女悄无声息进来倒茶,素白的手托着茶杯,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更白皙。 容楚岚正出神,眼角余光瞥到一点红色,细看去,原来是侍女手上的蔻丹。 侍女一福身后退下,容楚岚心不在焉地端起茶盏,谁知刚一入口,便哇一声吐了出来,再一看,更是直接打翻了茶盏,恶心得直作呕。 这哪里是茶?满满一杯全是陈旧发臭的血,还有不少白色蛆虫在里头翻滚蠕动。 “呕——” 哪怕没有喝下去,容楚岚也被恶心得不行,一阵阵反胃,拼命给自己催吐,又勉强抬起头去看正要踏出门的侍女。 侍女正跨过门槛,听得动静回过头来。 那张白森森的脸上竟根本没有五官,平滑一片。它对容楚岚行了个礼,袅娜动作间,露出裙摆下鲜红得几欲滴血的绣花鞋。 而后,它便如一缕青烟般消失了。 只留下不断犯恶心又惊又怕的容楚岚,和一地在脓血中蠕动打滚的白色蛆虫。 …… 镜内。 裴远鸿抱着必死的心态慢慢往三楼去。 四周安静得可怕,之前在三楼遇见的那个诡异侍童的模样浮现在裴远鸿脑海里。他更警惕了几分,不住打量,生怕那个侍童不知从哪里就冒出来。 可是,直到他真正踏上三楼的地面,也没有碰上什么事。 就好像他刚才的警惕全都做了无用功似的。 两排房间,不算太长的走廊,地面铺就柔软色泽艳丽的地毯,门口都挂了牌子。 裴远鸿目光微凝。 除了甲一、甲二、甲三这三间房外,其他房间门口挂的木牌全都犹如被水浸透了一般,字迹模糊扭曲。 难道……裴远鸿立刻想起,这是在提示他,除了他们三人外,其他人都死了? 灵慧还背在他背上,血一滴滴往下落。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得眼前有些刺目的模糊。他听到了隐约的小孩儿的笑闹声。 没有鬼。 没有人。 直到他走到最尽头,也没有遇上任何杀机。 莫非,这三楼竟是安全的不成? 不一定,那个鬼侍童应当还在,只是自己没有犯忌讳罢了。 第70章 小孩的笑闹声逐渐清晰起来。他站在楼梯口时,那声音就在走廊尽头。现在他到了尽头,笑闹声又绕到了楼梯口。 小孩? 裴远鸿老觉得有点古怪,又说不上来。 蓦地,他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好似瓷器被砸碎的碎裂声。 不止一声响,而是接连成片的碎裂声。裴远鸿刚要走远,立刻又奔回走廊尽头,从窗户那儿看过去。 探出头后,破碎声响更加清晰,从另一间阁楼传来,应当是在那间阁楼的下层。 应当是姜遗光或方映荷他们之中的一人! 裴远鸿毫不迟疑翻过窗跃出去,稳稳当当落在甲板上,背着灵慧的尸首就跑。 此刻,船只的速度慢了下来。 甲板边缘、栏杆上、船头船尾,都爬上了森白肿胀、湿漉漉的手掌。 那些惨死在江水中的冤魂,终于要爬到船上了! 裴远鸿跑得更快,一个箭步循着声音来源往下冲,刚冲下两折楼梯,就看见楼梯另一头跑出来的姜遗光。 姜遗光此时情况也不太好,倒很有闲心地同他招招手,继续往上跑。 “快走吧,下面全是鬼。”姜遗光好心提醒。 裴远鸿说:“走不了,外面也全是鬼。” 姜遗光这才停下。 裴远鸿快速说道:“我刚才从灵慧身上找到了这账簿,账簿上记载的全是卫家买卖瓷器用的花销。你还记得余宝儿吗?她只剩下骨头,船上其他水鬼也看着没有骨头。” “我怀疑,卫家在用人骨做骨瓷,这才是卫家真正的买卖。” 姜遗光:“或许,你的怀疑是正确的,我刚才躲进了卫家的仓库中,仓库里堆着许多箱子,箱子里全是没有落款的瓷具。” 紧接着,他又把自己刚才遇险的事儿说了。 裴远鸿惊诧不已:“你既被困在箱子中,又是怎么逃出来的?”他疑心自己又遇到了厉鬼伪装成的姜遗光,不由得后退两步。 姜遗光看看出来他在害怕,笑着说:“我起初还在箱子里,后面才想起来。即便是鬼,也要遵守船上的规矩。” “以我们为例子,虽然那间阁楼的第三层有鬼,可我们待在那里时并未受害。反而是我们在想逃离三楼时,才开始有人死去。” 裴远鸿恍然大悟。 现在想来,的确如此,他所目睹的种种诡异怪相,也都发生在楼梯、大堂处。三楼看见的那个鬼侍童,或许就是千方百计逼他们离开三楼的诡计吧。 姜遗光继续飞快地说着自己的推测。 他在箱子里摸到瓷瓶生出诡异相,瓷中既有古怪,卫家又特地用能镇压诡异的库房封锁这批货,说明瓷器中的鬼和卫家人离不开关系。 又或许,本就是卫家制造出来的灾祸,所以他们才要想方设法镇压。 而依据这艘船上的规矩,客人及其他船客住在另一间阁楼,能进他藏身之处的,也只有卫家人。 他当时还没想到骨瓷上去,但他明白,自己御敌时,不妨将敌人的另一个敌人引来。 因此,他反而抱住了瓷瓶,将它从箱子里拖出来。 仓库中一片漆黑,姜遗光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力把瓷瓶砸过去。 那古怪的脚步声终于被阻挡住。 见真的有效,他立刻把那些箱子一个个拖下来,木箱划开,里头装的瓷碗瓷碟瓷瓶等等全部砸过去,砸得差不多了,才往外跑。 听裴远鸿一说,更验证了他的猜想。 被抽取骨头做骨瓷,那些厉鬼碰到了卫家“人”,怎么可能不相斗? 卫家靠骨瓷发家,在这条江上来去多年,这艘船上早就不知葬送了多少条人命,远远不止仓库中那些。 姜遗光说得轻松,裴远鸿听着都觉心惊肉跳。末了,姜遗光感叹一句:“只可惜,那间密室还没来得及打开。” 裴远鸿以为他想救方映荷,说:“救不出也没什么,人各有命。” 姜遗光古怪地看他一眼,心想,难道自己看起来很善良么? 不过,听他的意思,他觉得方映荷还活着? 他摇摇头:“并非如此,只是我还觉得有古怪。” “你有没有发现,这艘船上的小孩特别多?” 裴远鸿点点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样拧起眉来。 “若要以人骨制作骨瓷,成人身子骨已长成,岂不比小孩更方便?”姜遗光说,“这些孩子,应当有别的用途。” 他们说话速度很快,可更快的是那些厉鬼。 裴远鸿来时方向的那扇门,被无数双绵软胀白的手推开。 楼梯下方最尽头大开的仓库门,也传来刻骨的阴寒之气。 “该死,到底该做什么?”即便知道了卫家人恶心的买卖,又该怎么做?裴远鸿低咒一声,问,“你把瓷瓶全砸了吗?” 姜遗光摇摇头:“没有,那些箱子太多了。” 更何况,他也需讲究平衡。若是箱子里的鬼魂放出来太多,两方力量失衡,到那时,他岂不是遭殃? 此刻,裴远鸿脑海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进退两难。 他现在才知道他们所在的甲号房应当是安全的。可那有什么用?根本过不去。 楼梯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没有骨头的肢体。 潮湿的、苍白浮肿、被江水泡烂了的肢体,一大滩一大滩往下层层涌来。 第71章 他紧张得不行,姜遗光反而有闲心,指指那滩东西:“你看,全是成人的手骨腿骨,没有孩子的。” 裴远鸿一个趔趄:“我们该想办法从这里活着出去才是!” 姜遗光奇怪地看一眼他背上的尸体:“你不是已经把灵慧背来了吗?” 第43章 楼梯上, 成堆的手脚肢体从上往下爬,黏糊液体滴滴答答往下落。那是一种接近酱黑的暗红色,还带着江水中的水腥味儿。 那股味道恶心得差点把裴远鸿熏吐,两人不断往楼梯下跑, 裴远鸿边跑边问:“你觉得她真的有用?” 姜遗光在他后面跑, 一手抱着灵慧的头, 另一只手翻阅搭在灵慧头颅上的账簿,闻言说:“我不清楚,但总该试试。” 至少现在有尝试的机会, 还没有到绝路。 “你们说过那么多的破局方法,无非一点,鬼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姜遗光边跑边说,顺便踢开从上面漏下来的几根软绵绵的手指头。 所以, 鬼想要骨头,那就给它们骨头。 只是,人骨只有一具,鬼有那么多……那些小孩的用途, 他还没能想明白。 船上小孩子虽多, 但真正出现异常的只有鬼侍童和名叫妙妙的小女孩,究竟为什么? 姜遗光又想起了自己不久前深陷的那个幻觉, 神色莫名。 “好了,不能再往下走了。”裴远鸿停下脚步。 越往下,越是阴暗。他们已来到最后一层, 长长楼梯尽头处, 两扇门洞开,门内, 是不详的黑暗,阵阵森冷的寒气从门里散发出来。 就好像,里面正孕育着什么怪物一般。 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到了这种地步,裴远鸿反而冷静了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等待着。 楼梯并不很宽阔,顶多够三人并排走,上头那堆稀奇古怪的东西跟流水似的倾泻涌下来,很快出现在两人视线内。 三丈。 两丈。 一丈。 在最前端伸出的一只柔软的手即将触碰到二人脚踝的刹那,他们集体动了! 保持着和那堆东西不到几尺远的距离,两人再次往下跑。 远远看去,就好像他们带领着一堆泡得发白的碎尸往仓库里冲一般。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仓库门前。 裴远鸿走在前面,将肩上灵慧的尸体狠狠地抛了过去。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他没有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姜遗光也将手中的头颅用力往远处砸,同样的,好像被丢进了棉花堆里,没有落地声响。 在丢出去诱饵的一瞬间,他们就爬到了两侧高高堆起的木箱上。姜遗光走之前在这儿闹了通破坏,不少箱子和碎瓷片散落在地面。 不知为什么,和门外那堆东西相比,裴远鸿更畏惧前方无形的黑暗,方才跑进来时抱着视死如归的念头,而现在,他心里再度涌起不安来。 这种强烈的不安感,让他根本无法理智思考。 冷静些,不要去想。 他不过第一重死劫,不会这么困难的。 现下只要能到达另一间密室,他们就能逃脱。 但很快裴远鸿就想到了姜遗光这个怪胎,他第一重死劫竟是和容楚岚等人一起过的,谁知道他的第二重又会有多难? 他小心地往前爬去。 另一边,姜遗光就没这么多念头了,他爬上木箱堆顶端后,就立刻往前去。 所有的木箱大小都一样,整齐堆码好,原本箱子堆得几乎碰到了房间顶,现在有不少都被他毁了,中间多出不少空隙,使他能够很好的攀爬。 他向前进时,手上摸到了什么。 姜遗光直觉这个东西很重要,低下头,就着门外极细微的光仔细去看。 那是一张符纸,牢牢地贴在箱子顶端。 之前他随手扯过箱子就捅开并往外扔,根本没注意这些符纸。 仔细去闻,还能闻到符纸上朱砂和动物血的腥味。 卫家靠这种东西镇压鬼魂? 人不是无法对抗鬼魂吗? 姜遗光边想边往前挪动,他其实挺想撕下一张符纸试试,可一旦冒出这个念头,心底就会有另一个声音制止他。 还是先去密室吧。 门外的那滩东西已顺着大门涌了进来,越来越多。姜遗光已能看见地面上堆积起了浅浅一层肉白色的肢体堆,这让他的速度更快。 然而,两人没有看见的是…… 曾在这条江水中死去的冤魂,依旧在往船上爬。密密麻麻,手、脚、脑袋、躯干等等,被打断了肢体后抽走了骨头的那些人们,现在要来找自己的骨头了。 不论是船下的压舱石,还是鼓起的风帆上、从船舷到每一个房间,全都爬满了冤魂。 唯独那间阁楼的第三层,依旧干干净净。 那是给贵人住的甲号房,除了拿到船票的人以外,没有其他人可以住进去。 这,就是他们一开始的生机。 如果他们没有被那个鬼侍童吓走,而是坚定地等在甲号房里,他们不会被任何鬼杀死。 当然,他们也无法解开死劫。而是只能跟着这艘葬送了成百上千人性命的船,永远漂浮在江面上。 现在,船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风帆被啃咬断绳索,旋转橹没有了水手操控,装着压舱石的船底,被无数涌上来的鬼魂划开破洞,江水涌了进来。 第72章 姜遗光正悄悄往前爬着,就感到船身一阵又一阵晃动。剧烈的摇晃让不少堆在高处的箱子都甩了下来。要不是他躲开并抓住了房顶,恐怕也要摔下去。 他明白,船要沉了。 要是还找不到生机,他就会死在这里。 到那时,他会不会也有魂魄?跟这些浑浑噩噩的厉鬼一样,一直等在船上? 姜遗光已经听到了江水灌入的声音。 外面的尸堆还在往里挤,他一边爬,一边撕下那些箱子上的符纸,又把箱子打开,用力推下去。 另一边,裴远鸿也加快了速度。 他听到了姜遗光发出的动静。门外那些鬼东西发出毫无意义的尖利嚎叫,仓库里同样有鬼哭声。 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未真正被害。 船身晃动得更加厉害。 江上风浪更大了,乌云密布,灰蒙蒙天空不断压低。很快,下起了大雨,豆大雨点噼里啪啦砸下,甲板上蓄积起了不少水。 终于,他们都触摸到了尽头的墙壁。 地面堆满了那些碎尸,它们还在往上涨。姜遗光没有跳下去,而是直接坐在箱子堆上,用刀一点点划开口。 那木墙有两寸厚,削铁如泥的宝刀,不断刺入木墙,被他一点点在墙上捅出一个圆圈的轮廓来。 而后,他用力一个肘击。 木屑飞溅,一个不大的洞出现在眼前。 姜遗光伸手进去试探,没发现危险,这才跳了进去。 他跃入后,就看见另一边裴远鸿也跳了进来。 这间密室同样昏暗,一进去,裴远鸿就为眼前景象呆愣在原地。 一个巨大的一人高的花瓶。 方映荷的头正顶在那个花瓶上,带着安详的微笑。 第44章 裴远鸿点起了火折子, 火光随着晃动的船只颤抖,狭小密室里明亮了几分。 他们的视线也更加清晰。 房间正中的大花瓶有一人高,圆肚细长颈,瓷瓶表面绘制美丽的缠枝花纹, 流着漂亮的如玉般的莹光。 瓶身越美丽, 越显得花瓶上那颗突兀的人头格外诡异。她的头颅还随着船身颤动而一抖一抖。 一时间,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从外面传来的风浪声。 还是姜遗光上前两步,试探了一下鼻息, 才道:“还活着。” 只是气息十分微弱。 他站稳身子,环顾了一眼四周,除了装着方映荷的大花瓶外,四周竟还整整齐齐摆放了几十具森白的骸骨,以锁链固定在地面。 这样大的风浪, 都没有让它们移位。 “这才是卫家真正要藏起来的货物吧,难怪他们遮遮掩掩。”裴远鸿厌恶地扫一眼那堆白骨,“以人骨做骨瓷,也不怕遭天谴。” 姜遗光随口说道:“世间何来天谴?无非人祸。”他无意说这个话题, 走过去飞速扫一眼那堆尸骨, 蹲下去查看。 “这些人的骨头还算新鲜,应当死去不算太久, 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褪去血肉。”说到这儿他开了个玩笑,“或许是让人动手削下来的呢?” 他又凑过去细看,自言自语, “没有刀刮的痕迹, 应当是用了什么药。” 裴远鸿笑不出声,见他还在那堆骨头上摸来摸去, 神色平淡甚至还带了些兴味,犹豫一会儿后,还是劝道:“你也知世间真有鬼神,平日总该注意些。” 若一直这样肆意,谁知道哪天就会惹来什么灾祸? 这话让姜遗光笑了起来,笑了半天,才指指自己:“我要真在乎这些,像我这样的天煞孤星,就该乖乖自绝于人世。” 裴远鸿叹口气:“我并非此意。”他不想与姜遗光争执,来到方映荷面前仔细打量。 姜遗光也没在意,继续说:“这些骸骨摆放的位置很整齐,所以少了的地方也容易看出。”他指了指一列骸骨中空缺的几个位置。 锁链绑着,还能少了货,怪不得卫善元那么着急。 “有男有女有老人,就是没有儿童。”姜遗光粗略验尸后站起身,“这些人的骨头上基本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下毒的痕迹,看样子,是卫家四处掘墓得来的。” 就算不是直接杀人得骨,挖坟取尸,那也实在阴毒,裴远鸿听着更觉恶心:“真该遭报应。” 话音刚落,一个大浪打过来,船只随波浪高高扬起,又猛地下落。 裴远鸿一把抓住花瓶,他下盘稳,牢牢地站在地上。待颠簸平息些后,才绕了方映荷一圈。 她整个人以一种极不合理的方式塞在那个细口花瓶里,他都想不到一个大活人是怎么塞进去的。 “也不知瓶底是否有机关,姜小兄弟,且来搭把手。”裴远鸿说。 船身颠簸中,二人小心地扶着花瓶,一人托着瓶口,另一人往前压,裴远鸿弯下腰去查看花瓶底,毫不意外地发现,花瓶底是封死的,只开了个小小的洞。 方映荷任由他们动作,双目紧闭,没有反应。她脸上的伤还在,覆盖着一层苍白,这样静默含笑的模样,犹如一具安详的尸体。 “要不……把这花瓶打碎?”裴远鸿迟疑地敲了敲那花瓶。 姜遗光却突然说起了另一件事:“你有没有听过花瓶姑娘?” 又是一个大浪,裴远鸿的火折子都甩了出去,掉在地面滚了几个圈,熄灭了。 他抽出剑狠狠插进地面,借此站稳,大声问:“花瓶姑娘是什么?” 第73章 姜遗光没有卖关子,他抓着墙边钉在地上的桌子以不让自己甩出去,声音在雨点浪声中分外清晰:“是一种消失了很久的杂技。” “商人买来幼童,放在花瓶中喂养,吃喝便溺皆在瓶中,只有头颅露在外,待幼童长大,就成了花瓶姑娘。” 姜遗光的声音中有些说不出的冷意:“有花瓶姑娘,后来自然也有花瓶童子。” “据说,花瓶姑娘的五脏六腑都长在了花瓶里,一旦把花瓶打破,里面的人也会死。” 裴远鸿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见过成百上千种酷刑,见过比这更血腥更残酷的场面,但姜遗光的话仍叫他感觉到了恶心。 黑暗中,姜遗光反而很平静:“这样看来,死劫真正关键在于花瓶姑娘。” “那个小姑娘妙妙,还有第三层阁楼看见的侍童,包括船上其他所有的幼童,都有可能。” 船身翻腾得更加厉害,好似天旋地转般要把一切东西都甩出去。二人在剧烈摇晃中努力站稳之余还要扶住方映荷。 “去哪里找剩下的花瓶姑娘?”裴远鸿在风浪中吼道。 墙外的房间已经被那些东西装满了,有些断肢从他们进来的孔洞里涌入,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活似一条条打捞上的鱼在甲板上疯狂抖动。 姜遗光同样高声道:“应该也在房间里!找!” 巨大闪电当空劈下,阴暗天空被撕开一道刺目口子。在那一瞬间,两人都看清了地板上跳动的那些肢体。 裴远鸿立刻喊:“别被它们碰到!它们会会抽走你的骨头!” 狭小昏暗的房间里一片混乱,方映荷置身的花瓶实在太大了,晃动中,裴远鸿没能抓稳,叫她倒在地上骨碌碌四处乱滚。 闪电的光芒时不时亮起,姜遗光跃过去,抱住瓷瓶闪身藏在角落里,顺便踢开两只断掌。 另外的花瓶姑娘,在哪里? 房间里还有什么地方能够藏人? 柜子都是空的,底下还有密室吗? 姜遗光那边久久没出声,裴远鸿正在黑暗中摸索着关卡,有些不放心,高声问:“你找到了吗?” 姜遗光答道:“没有。” 他环紧了花瓶,让它挡在自己身前,地面窸窸窣窣攀爬的东西沿着花瓶往上爬,你抓我我抓你,各自攀扯掉落下去。姜遗光伸手在墙面敲敲碰碰,怎么听,都觉得这墙面后面没有多余空间了。 他方才敲过其他几面墙,亦是如此。这间屋子里,没有再能藏人的地方了。 卫善元究竟把花瓶姑娘藏在了哪里? 如果自己是卫善元,会把它们藏在哪儿? 如果自己是卫善元……如果我就是卫善元…… 如果我是卫善元…… 卫善元已经死了,这艘船上所有人都死了。 能把一个活人塞进花瓶里,怎么可能是寻常人手段? 如果我是厉鬼,我会把它们藏在哪里?藏在哪里,才绝不可能被人发现? 姜遗光的目光重新看向方映荷。 花瓶圆肚细口,分外美丽。 他用力托举起盛着方映荷的花瓶,狠狠往地面砸去。 花瓶碎裂开来。 裴远鸿一惊,他没看清,连忙问:“花瓶怎么碎了?” 话音刚落,闪电亮起,裴远鸿无比清晰地看见那巨大的花瓶碎裂开,露出方映荷绵软的身体—— 和另外两个比这更小一圈的花瓶。 两个花瓶上,都顶着一个孩童脑袋,从大花瓶中滚落出来后安安静静的。其中一个还滚落到了他身前。 裴远鸿踢开一条断腿,下意识把不到他膝盖的小花瓶扶起来。 那张脸他很眼熟,正是在三楼看见的鬼侍童。他换了副模样,红头绳扎两个小发团,白到有些发青的脸上左右各涂了一圈圆圆的腮红。 瓶身上,贴着和外面箱子一样的符纸。 另一头,姜遗光拉起一只花瓶,那花瓶上顶着的女童脑袋,正是妙妙。 只不过,这只花瓶上没有符纸。 女童本就可怖的脸涂了两块红如血的腮红,更加诡异。闪电落下后短暂的黑暗中,她睁开眼,发出尖细的笑声。 正是因为没有符纸镇压,她才能像寻常小孩一样出来么? 该打破花瓶将她放出来,还是该贴上符纸? 姜遗光怀里还藏着从外面取来贴在木箱上的符纸,他并不信区区符纸能对抗鬼魂,可这是厉鬼的幻境,如他之前所想那般,厉鬼要什么,就给它什么。 但……制造这个幻境的,会是谁? 是妙妙?还是卫善元? 第45章 风浪更大了。 外面传来接连不断巨响, 桅杆折断,黑暗之中,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闪电接连不断。 裴远鸿本要催促, 很快也反应过来。 该死的, 他竟也无法确定。 枉死之人为厉鬼, 恶人死后亦为厉鬼,凡作恶者,心中怨气更深, 死后也要作恶。 而在这等恶人鬼外,孩童又更胜一筹。尤其生时便柔弱的妇孺、幼儿等,若遭遇残酷折磨而死,长久积压的怨气彻底爆发出来,将会更加恐怖。 裴远鸿抱起瓷瓶, 不断避开地上那堆东西。 这样,不论是把瓶中厉鬼放出来,还是再度封印住,他都能立刻做出反应。 房间另一头。 姜遗光取出一张在外面撕下来的符纸。 第74章 原本嬉笑的妙妙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惨白发青涂了两块腮红的脸蛋几乎扭曲在一起。 地上那堆东西疯了似的拼命朝姜遗光涌来, 有几只撕开他的裤腿上的布料,狠狠抓住小腿骨。 腿骨被抽走了。 姜遗光顿时站立不稳, 半跪下去,腿上传来钻心的疼痛,他一只手仍捏着符纸, 那些东西拼命往他身上爬。 可他手上的符纸离妙妙只差半寸。 在妙妙愈发怨毒的眼神中, 姜遗光终于确定下来,他松开手, 那张符纸轻飘飘落在地面。 而后,姜遗光重新抱起瓷瓶,就像真正抱着个小姑娘一般。 “裴远鸿,砸碎它!” 黑暗中,裴远鸿听见了姜遗光清冷冷的声音。 裴远鸿到底不忍心生前受折磨的孩子死后也太惨,拔出长剑,一片颠簸中,裴远鸿以剑柄击碎了薄如蝉翼的精巧花瓶。 两声清脆的破裂响几乎同时响起。 再然后……他们都失去了意识。 姜遗光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野外,反而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像是一间客房。 天已经晚了,夕阳赤红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门外有人说话和走动的声响。 姜遗光坐起身,发现自己衣物都被妥当地换过,腿上传来一阵阵刺痛,掀起看看,小腿处有一块很深的黑色手掌印。 一面铜镜就放在他枕边,下面压着一套新衣裳。 姜遗光穿好衣服,下床推开门去。 门外是一处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栽了棵桃树,四月未至,仍有桃花缀在绿叶间,或随风落下。 院子里有几个人,原在说着什么,在他推门出来时寂静了刹那,旋即又热切地迎上来。 “姜小兄弟,伤可好了?”当头是一位年轻少妇,额头偏方,嘴唇微厚,她个头极高,和身后两个男人仿佛,“这里是福来茶馆,姓裴的小子应该和你说过吧?” 她一说,姜遗光就想起来裴远鸿曾提过的四喜巷,福来茶馆。 近卫们的一个据点。 这几人也是近卫,他们也知道山海镜一事。 姜遗光行一礼:“多谢诸位,裴兄的确与我提过。” 只要不突然行事,他看上去就是个安静又秀气,很讨人喜欢的少年郎。 那少妇笑着避开姜遗光的礼:“这有什么值得谢的?你要谢的话,应该去谢老张,他发现了你俩的镜子,把你们带回来的。” 少妇身后皮肤黝黑的男人摆摆手:“害,这算什么,不值一提。” 姜遗光依旧微笑着道谢。 四人互相通过姓名,如姜遗光猜测,这三人同样都属近卫一职。少妇姓甄,不愿提夫家,只让人称她甄姐或甄二娘。 姓张的那位名张成志,字慎知。 另一人不爱说话,身量瘦小,皮肤蜡黄,名赵和。其他两人都叫他赵鼠。 三人对姜遗光都格外好奇,尤其以甄二娘为首,几乎想把姜遗光的祖上全都问出来。 令她泄气的是,此人实在滑不留手,什么都问不出,一提便说自己不知道不清楚,再问家人,便说全家都没了,只剩他一个。 姜遗光同他们周旋后,问起裴远鸿的情况。 他都醒来了,裴远鸿比他伤还轻些,总不至于还在昏迷吧? 听他问到裴远鸿,甄二娘爽朗的笑容带了几分阴霾,转脸掩饰过去。 张成志笑道:“他能去哪儿?他回家抱婆娘去了呗。” 听了他的荤话,甄二娘一拍桌子:“这又是喝了几斤马尿啊?当着小兄弟的面瞎说八道,老娘给你醒醒酒?” 张成志急忙讨饶,一旁赵和也笑了起来。 姜遗光却没有笑,又问了一遍:“不知裴兄现在何处?” “不是都说了吗?”张成志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在姜遗光静静的注视下越来越小,直至消音。 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甄二娘恨恨道:“他受罚去了。” “因他入了山海镜?”姜遗光问。 “他同你说了?”甄二娘冷笑一声,“说了也好,这个傻子,都告诉过他了,近卫绝不能入,呵……” 姜遗光:“当时他如果不进,他必死无疑。” “你用不着替他说话,既入此门,怎能贪生怕死?”甄二娘发起火来,其他两人都不敢说话,默默低头。 “倒也不是贪生怕死,他不过想回京述职而已。”姜遗光自觉替他说了句公道话。 而后,他问:“他要受什么罚?” …… 京城。 某处刑室。 两位面白无须的男子一人端着托盘,另一人手持拂尘,紧盯着裴远鸿。 刑室外,重兵把守。 裴远鸿神色平静,接过毒酒,一饮而尽。 不过半刻钟,他便站不住,倒了下去,七窍流出黑血来。 摆在桌上的铜镜镜面随之模糊,好似笼上了一层雾。 侍从托着一大块麻布,进来后便罩在镜上不让它照着人,又牢牢裹了好几层,装进匣子里。 宦官这才抹抹眼角:“裴大人对皇上忠心耿耿,只可惜得了重病,这就去了。” 室内几人都露出了哀容。 第46章 裴远鸿下场如何, 甄二娘等人也没说,只道他在受罚。 他们不说,姜遗光便再没问过。 第75章 反倒是甄二娘很有些过意不去,她以为姜遗光在难过, 私下告诉他, 裴远鸿应当是被调离京城了, 以后再难见到。 调离京城? 恐怕是被处死了吧? 姜遗光很难说心中是什么感觉,他不知喜乐为何,但甄二娘等人认为他应该难过, 他便做出难过的模样。 他的身份在柳平城已死,甄二娘替他重办户籍,将他挂在一户同姓姜的文官旁支名下。 这个身份名义上的直系上三代都没了,七拐八弯地能和朝中翰林院一位官员扯上关系,也不知甄二娘从哪儿弄来的这么个身份。 住处也安排好了, 暂住在离京郊近些的一处庄子里,那座庄子归在甄二娘名下,就说是远房亲戚借住。反正谁也不会跑到个妇人家的庄子上看到底是不是真住了远房亲戚。 今日甄二娘和张成志都出门忙去了,托了赵鼠儿带姜遗光进庄子。 前几日恰逢梅雨季, 今天难得放晴, 上街的人多了不少。 他俩走的时间早,四喜巷出来就是街市, 西街头茶摊支起来了,各家各户做些小买卖的铺子也撑开铺张架起了招牌。从这条街走过去,真个儿煎炒烹炸的香味儿闻了个遍。 往下一条街时, 脂粉香就多了起来, 多是卖成衣布料、胭脂水粉的,女客也多了。 甄二娘和张成志不在, 赵鼠儿也不似前几日那般沉默,他看姜遗光年纪不大,又一副单薄的样子,总叫人疑心他会被受欺负,就忍不住边走边指点。 “这京中贵人多,一个牌子扔下来能砸中七八个大官儿,不是大官儿就是大官身边惹不起的人。你去了庄子上只是住,平日也要在京城中来往的,平日就到福来茶馆。” “二娘子替你办的是良籍,虽是良籍,可也和平日我们挑选的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都是少爷小姐,各自认识,你即便和他们不合群,也不要结梁子,那群人鬼心眼多着呢,你无权无势的,恐怕人家瞧你不起……” 赵鼠儿从街头絮叨到街尾,中途还叫了碗油茶汤喝。他警惕心也在,一旦发现有人支起耳朵听,立刻就换了口风。 姜遗光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安静地听着,赵鼠儿又告诉了他几个近卫的暗桩所在地及各自暗号,若遇上什么事,去那儿能得些助力。 这些被姜遗光暗自记下。 一面走,一面看似随意地打量,沿途街道、路面、店铺、人家、房屋等皆记在心里。 和柳平城相比,京城显然更加繁华,忌讳亦更多些。 “这边还好些,多为民坊,东、南、北城区那边住的达官贵人才多呢。”赵鼠儿说着笑了,推推他,“听说你读书好,你就没想过考个功名?” 改换了个户籍,姜遗光又不是近卫,打个读书的名头更方便行事。 姜遗光的目光从街边据说是一家暗桩的铺子收回来,温和一笑,摇摇头。 赵鼠儿就觉得有些看不懂了。 他想问那你读书图个什么呢?一想这话说出来得罪人,只好咽下去。 下个暗桩点是一家民宅,赵鼠儿让姜遗光在外面等,自己进去领了两匹马出来。牵着马出城门后,这才上马往庄子上去。 农庄看上去就真是农庄,外面围了高高的围墙,赵鼠儿同那些人相熟,露个脸就进大门了,不必下马。 庄子上要比京城中空旷许多,穿过大片刚种下的麦田和农户们住的一片低矮的屋子,姜遗光跟着一路往院子里去。 一路骑马来到中间的大庭院。外面看着还不显,真正下马后就察觉出来了,一草一木都有玄机,里面能瞧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也听不到声响。 “这庄子上还住了几个人,都是好相处的,除此外这里平常没什么人过来,门房那里也不会随便放人进来。庄子上管事的都是我们的人手。”赵鼠儿介绍道,“还有几个退下来的老兵,你要是有空,可以和他们讨教几招。” 姜遗光一一听了又道谢。赵鼠儿说得有些口干舌燥,自个儿倒杯茶喝了,见对方虽寡言少语,可看上去格外真诚,便不觉得辛苦。 此时,一个庄稼汉打扮的妇人出现在大堂门外,比划了什么,赵鼠儿一见立刻收敛了神色:“小兄弟,我还有些事要做。你且自便,缺什么吃的用的庄子上都有,你放心,既入了这门,就不会亏待了你。” 姜遗光微笑着同他道别,目送他匆匆离开了。 那个仆妇远远打量他一眼,行个礼后同样退下。偌大正院大堂里,只剩下他一人。 姜遗光能察觉到有人在悄悄看自己,没有敌意,只是远远地看而已。他没在意,只根据赵鼠儿的话,自己寻到了正庭院往左数的一座独立小院落。 两进的小院子,八角门内一边种了拨翠竹,院里中央有一口井,左边一条长廊后二层高的宅子,书房、厨房、卧房等一应尽有,全都安排好了,旁边两座小耳房可放些杂物。右边的宅子比左边更小些,不住人,庄子上就不安排。 姜遗光大略看过一圈,见卧房箱笼里连新衣裳鞋袜都备齐了好几套,尺寸合适,颜色也仿佛照着他的“爱好”来。再去书房看,书架上也尽是他“爱看”的书。 姜遗光沉默着走出来,从二楼往下,踏上走廊的青砖地面,就看见八角门外站着个人。 那男子似乎是专门来寻他的。 他看着斯文,却不做书生的广袖方巾打扮,手脚袖口皆用绑带绑好了,头发也扎得紧实,好似做好了随时准备。 第76章 男人笑着主动同他打招呼,自称姓岑,名筠,字文昌。 姜遗光还未加冠,师长们没等给他起字号就去了,是以到现在其他人只好叫一声小兄弟、小公子等。岑筠就问他小名,知道他小名叫善多后,便一口一个善多叫起来了。 岑筠表现得很热情,姜遗光没察觉到什么善意,他能感知到对方似乎有什么古怪,没揭破,任由他不断说事儿。 岑筠和他经历有些相似,同样父母早亡,不得不寄宿在祖父家,科举几次落榜止步于秀才后,祖父不愿再供养,叫他自己寻个营生,岑筠就从祖父家中搬出来了。 岑筠对开馆教书没什么兴趣,只收了几个弟子开蒙,他爱好看些志怪故事,常常同仵作打交道,学些验尸法子,还去城外坟地转悠,久而久之,就被近卫们盯上了。 岑筠说完了自己的事儿,话锋一转,推推他:“哎,善多,我听说你祖父是仵作,你可有跟着他老人家学一两手?” 姜遗光慢吞吞道:“学了一点。” 岑筠两眼放光,左右看看,小声道:“那你在镜中岂不是方便许多?” “实不相瞒,我到现在也不过学了点皮毛,一旦碰上那些东西我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岑筠苦笑,“若我们有幸一同渡劫,还请善多要多帮帮为兄。” 姜遗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关心另一件事:“据说可以翻阅从前入镜之人历劫的卷宗,是真的吗?在哪儿可以看?” 岑筠摆摆手:“自然可以,只不过那些卷宗太多了些,又是机密,不能随时看,得轮着来。”他数了下日子,“再有两天,就轮到我们了,到那时,我们这一块儿的人都要去,每次可以看三天。” “再过两日,就该到寒食节了。”姜遗光说,“寒食节后又是清明。” 岑筠:“那有什么办法,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进去。我今年恐怕无法回乡祭祖了。” 岑筠长吁短叹,看起来很是惆怅。 “话说回来,我听说你刚从一重死劫里出来,怎么?他们没找你问话吗?” “问话?” “自然,否则那些卷宗哪里来的?都是从死劫中活下来的人记录下的。”岑筠拍拍他肩,“说不定到时你也能看见我的卷宗呢。” 姜遗光摇摇头:“或许是先去问了别人,还没轮到我。” 这回活下来的人有三个,他,裴远鸿,方映荷。 裴远鸿被“处罚”前应当把一切都说了。 方映荷呢? 裴远鸿曾说镜中受到的伤害,出镜后会复原。他在镜中被抽去了骨头,就多昏迷了一段时日,现在腿上还有道手印,甄二娘说多晒几天太阳慢慢会好。 那方映荷现在应当还在昏迷着吧? 不知为什么,姜遗光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 方家。 大太太那日悄悄把死去的大女儿抱回了屋子。乳娘原本吓了一跳,问明缘由后,二人在大姑娘房间里抱头痛哭。 能让大姑娘回来,谁想让她走? 大太太对外锁死了消息,和乳娘各自做准备,日日诚心祈祷,折下新鲜柳条替换,祈祷大姑娘早日归来。 为万无一失,大太太又将大女儿生前珍爱的一应事物都叫丫鬟收拾出来,准备放在棺材里招魂。 有些东西被方映荷拿走做念想了,也叫去二姑娘房里收来。 收拾东西的丫鬟见二姑娘桌上放了尊大姑娘瓷娃娃,将瓷娃娃拿起,一看下方还压着面精巧的铜镜。她记起好像在大姑娘身边也看到过这镜子,遂一并收进了箱子。 夜里,念经的大师们都走了,灵堂空无一人。 乳娘带人悄悄进来,身后丫鬟们害怕又激动,按照吩咐,用力推开实木的棺材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摆好。 铜镜被压在瓷娃娃下方,所有东西都放完了,丫鬟们齐心协力把棺材盖合上,用桃木钉在四个角用力钉进去,以防止大姑娘的魂魄归来时迷了路,不小心进这棺材里。 她们做完一切后,又悄悄离开。 一个丫鬟回头看一眼,心下祈祷。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大姑娘一定会平安归来吧? 第47章 庄子上共住了五位“客人”。 正如赵鼠儿所说, 近卫们一般挑选家世优渥却又遭逢大难之人入镜,这类人自小被家族精心培养,会自愿为了家族出生入死。 家境贫寒者亦有,较之前者少些。无他, 家贫之人大多学识阅历不如前者。 别的不提, 单就君子六艺中, 一个“御”就不是普通百姓能学得起的,更不用说从小到大,笔墨纸砚、琴棋书画, 样样都要银子,为生计操劳的平民哪里比得过富贵人家? 但到底还是有的。 岑筠也不知有多少人,每回去翻阅卷宗的人数都是固定的,要是不够了,自会有新人补上。他们这些人, 无一不对圣上感恩戴德。 他自嘲着说起这点时,语气中有种深深的惶恐。 皇恩重如海,上位者一点点恩德都足够叫他们恨不得有九条命相报。 那些世家子弟自己就打个没完,即便想拉拢寒门子弟替他们做马前卒, 收买人心的法子在圣人恩德面前不值一提。他们要是想做点别的什么, 自有天子近卫警告。 岑筠能看出皇帝想分化世家与寒门,不让那群贵族收买人心。可叫他心情复杂的是, 即便看透了这点,他依旧会往下跳。 第77章 那可是皇帝啊…… 一旁的姜遗光不知道岑筠又在想些什么,发起了呆, 还时不时叹气。他自顾自翻书看, 一本又一本,看得飞快。 “善多, 你怎么什么都看?”岑筠呆了一会儿,就发现姜遗光面前的桌子上已经堆了好几本书。 他拣起来一看,律法、天文、治水……全是毫不相干的书籍,甚至连佛经都有一本,再一看姜遗光的架势,大有把书架搬空的意思。他不由得笑道:“贪多嚼不烂啊。” 姜遗光继续翻书:“我随便看看。” 柳平城的书馆都被他翻遍了,没什么新奇。在这里他又发现了不少新书。 见姜遗光已经开始看闽省下各郡县的地方志了,岑筠便也拣了本看,看了没一会儿便觉得头昏脑涨,装作不经意地小心放在一边。 “这样倒叫我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姜遗光抬头看他一眼。 岑筠继续道:“那时家中并不富裕,虽说能上族学,可族里的书也是不多的,又不许外借。我只能多带纸过去,待下学后抓紧时间抄,囫囵抄完了再回家精读。” 就是靠着一路抄书过来,他总算考上了秀才。可惜天资有限,整个大梁比他聪慧比他勤奋的读书人数都数不过来,落榜几次后,不得不另谋生计。 若不是有了奇遇,他此刻还在辛辛苦苦给小学子开蒙呢,哪能衣食无忧?岑家又哪能因着他一道富贵? 他本意是想叫姜遗光知道些好歹,可对方只是笑了笑,看不出他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继续低下头看书。 岑筠失笑,还想劝,可又一想,善多未必会听自己的,说多了招人烦,只好按下心思。 少年人嘛,总是年轻气盛的,等他们自己吃了苦头,就知道天高地厚,没有人会无故对他们好了。 不一会儿,有仆妇敲门问要不要用午食,岑筠看一眼刻漏,见到了午时,便邀姜遗光一道去膳厅。 他们去得晚了,膳厅里已坐了三个人,菜上了大半,没有人动筷,都等着人来。 其中一个皮肤微黑,名曾绶的汉子笑道:“岑兄,善多,怎么才来?可叫我们好等。等会儿你可得自罚三杯。” 曾绶这话一出口,另两人拍手叫好。穿深青色短褂的男人当即就进里屋抱了一坛子酒出来,岑筠连连笑着拱手讨饶:“在下实在不胜酒力,还请各位仁兄饶了我吧。” 那三人姜遗光昨日都见过一面,算下年纪来依旧是他最小,其他人在他面前都忍不住拿出点做兄长的派头。 搬酒出来的男人已经开始倒酒了,一边笑道:“曾兄想灌醉你可不是一两天了,今天总算给他逮到机会,怎么可能放你走?”说着,连姜遗光面前都摆了一大杯。 姜遗光很理直气壮地说:“我还小,不能喝酒。” 岑筠连声道:“你都十六了,喝一点没事。”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用筷子拣炒豌豆吃的男人去后面碗橱挑了个小杯子出来,放在姜遗光面前:“才十六呢,喝一点意思意思就好。” 他姓任,名任槐。 其他几人又哄笑起来,灰褂子男人指着他笑:“任兄,就知道你有个弟弟,见着善多就心软了。” 任槐笑了笑,没说什么。 闹过后,几人一起举杯。 “其余话不必多说,只愿诸位——多喜乐,长安宁,岁无忧。”岑筠郑重道。 “多喜乐,长安宁,岁无忧。”其余人一同说。 相比起之前几人插科打诨,现在这副郑重的模样才像是他们的真面目。 死劫有多么恐怖,在场众人都已经历过,能活着出来就是最大幸运。不论从前有何野心,所求多大富贵,得知这平安盛世下恐怖的阴影面后,他们也只能祈求自己平安。 能够每次都,平安归来,这已是最大的奢侈了。 饭桌永远是最能拉近人距离的场合,姜遗光发觉了甄二娘让他住在这儿的意思。 除他以外,庄子上其他四位客人全都极为推崇当今天子。一旦提起些,便会立刻用各种词藻去赞颂这位帝皇。 他们的眼神中是真真切切的狂热,并非作假。 姜遗光一同举杯,说了那句话,仰头将微凉的酒液一饮而尽。 既然甄二娘都表现出了这个意思,他为什么不照着做呢? 而且,他对那几人的态度也有些猜测。 在死亡的压迫面前,如果不为自己找些慰藉,恐怕早就疯了吧? 求神拜佛都是无用,也唯有将满心希望都寄托于龙椅上的帝皇身上,祈祷那位真龙天子能够给予一二庇佑,才能让他们带着报恩的信念活下来。 姜遗光明显和他们亲近了几分,让其余人很是高兴,边喝酒边说话。 不知不觉间,除姜遗光外,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经历都说了大半。 曾绶和任槐的经历都没什么好说,无非书生落榜失意,意外卷入古怪事件后被近卫们救下。再然后……他们都成了入镜人。 穿灰褂子搬酒的男人名腾山,师长赐字字岳辉,比起其他几位,他的经历更坎坷些。 腾岳辉出身农家,因小时聪慧,父母咬牙送他去读私塾,指望他将来在县城里当个账房先生。他也争气,学会念书算数后四处给人算账抄书挣钱,攒了家底。 谁知,就在他请媒婆相看好了一个姑娘家,正准备提亲前,父母忽然得了一场怪病。 第78章 贫穷人家哪里生得起病?为了给父母治病,他把聘礼全都卖了,家底耗得一干二净不说,还欠了不少债。最后,病没治好,父母双双离世,腾岳辉到底也没有娶上妻子,蹉跎到现在。 至于怎么被暗卫找上的,他也没说。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父母的怪病,喝多酒后,他掉着泪说:“那时我爹娘都让我别治了,可我不甘心。” “那时候,我爹娘身体本来好好的,忽然有一天开始说自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就像有东西在挠一样,折腾得他们根本睡不着。” 腾岳辉伸手在桌子上挠了挠,指甲刮过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你们听,就像这样。” 姜遗光只喝了一小杯酒,还算清醒。其他几人借酒浇愁,喝得都不少,听了这声音,立刻酒醒了大半。 “怎么会……”曾绶喃喃,“竟有这种怪病?” 腾岳辉苦笑:“我也很难相信,一开始我爹娘都说没什么大问题,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响,日夜折磨,再后来……”他摇了摇头。 姜遗光端着酒杯,郑重道:“节哀。” 腾岳辉强打起精神,站起身:“也没什么,都过去了。倒是我让诸位扫兴了,给各位仁兄赔个不是。” 几人连忙推拒,让他不必放在心上。 任槐话少,坐下后在姜遗光身边悄悄说:“他心里苦,平日有什么冒犯的,你莫要在意。” 姜遗光摇摇头,微微叹气:“不会。” 支摘窗撑起半截,风吹来院内桃花香,几朵艳粉色桃花瓣顺着缝隙和花香飘进来,其中一瓣恰好落在姜遗光的酒杯里。 姜遗光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腾山父母听到的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 大约是发现了他态度的软化,下午,就有一个仆妇来寻他,态度很客气,只说请他过去聊聊,他们需要记录些东西。 姜遗光跟着那仆妇上了马车。甄二娘名下的庄子包括两座小山头和几块农田,绕过其中一座小山头,就到了目的地。 那套宅子比他们住的地方要简单一些,姜遗光下马车后,仆妇就退下了,侍从引他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几一头坐着几位陌生人,有男有女,案上摆了纸笔。 领头女子笑得很客气,示意他在另一边坐下:“姜公子不用担心,你也知道我们的规矩,只是让你说清镜中情况。这些做下记录后,同样要制成卷宗让其他人翻阅学习。” “虽然裴近卫替你交了陈述案,但一个人口述总有疏漏,接下来,还需你好好回忆,想起什么都好,只是一点,不要隐瞒。” 小厮进来替每个人都倒上茶水,姜遗光听到那个名字,眼睛微微颤动一下,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新来了个人,带他的裴远鸿又被处死了。庄子里的人嘴上不说,这几天都在悄悄观察他,发现此人年纪不大,却沉稳淡漠得可怕,非必要时不多说一句话,也不愿多做出什么表情。 可要真说他冷淡吧,他又仿佛在为了裴远鸿难过。 方才腾山刻意用自己父母来试探,他的反应也比平常大些,瞧着是个面冷心热的。 女子口吻放轻松了些:“既然你都明白,我们就开始了。” “首先,第一重死劫我们暂且不问,那时——你是从哪里得到镜子的?” 这个问题裴远鸿私下也问过,姜遗光没有说是有人从牢房窗外抛给自己,只道眼前有光芒闪烁,镜子就出现了。 现在,他同样用了这个回答。 姜遗光开口后,其他人飞快动笔记录。 庄子另一边,甄二娘戴着长长幂篱遮住身形,骑马走在麦田中的小路上,腾山给她在前面牵着马。 “我看那小孩儿还行,是个能用的。”腾山说,“即便他现在心里不服气也正常,被那样对待长大总会有几分怨气。顺着顺着就顺过来了。” 方才他还在饭桌上哭成泪人,现下脸上干干净净,除了一双眼睛带点儿红,其余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甄二娘嗯一声:“他还是太小了,所有入镜人里,就没有比他更小的,将来怎样,还不好说。” “是啊,才十六岁……”腾山笑笑,“十六岁,也没人教他,没怎么读书,却自己过了两重死劫,实在聪明。” 这样好的天赋,真是……叫他都有些嫉妒了啊。 甄二娘说:“你们平常的小心思我管不着,只有一点,不许动歪心思。”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你该明白,我要是放任你去害他,将来就会放任别人来害你。” 腾山连连摆手:“二娘你冤枉我了,我怎会这么想?我不过是看他小小年纪,家里人又都没了,心里有几分可怜罢了。” “还好,给他过继了一户人家,总不算孤苦。” 甄二娘却道:“寻常人若不是过不下去,哪里乐意连祖宗都不认?” 麦田走到了尽头,前方道路宽敞几分,甄二娘一夹马背,马速度快了几分,扬蹄走了。 只留下腾山看着甄二娘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 姜遗光一直表现淡淡,当时叫自己节哀,是真的,还是他看出自己在做戏,所以陪着自己一块做戏呢? 越想越琢磨不透了。腾山摇摇头,手搭在背后,慢慢往回走。 第48章 这大概是姜遗光说话最多的一天, 围着他记录的一群人不光要记,还要从各个角度不断提问,以免有缺失。 第79章 姜遗光不确定裴远鸿和他们说了什么,但他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把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说了。 这群人既要利用自己, 那他就应该表现得越孤勇越好。 只有他真正在那群人眼中变成一把皇帝的刀, 他才能接触到更多。 他就算能看到其他人的卷宗,也不过是多了些例子供自己分析。 而山海镜究竟怎么来的,皇帝又为什么要利用这镜子, 为什么要专门养着一批人入镜渡劫……这些谜团都没有人能告诉他。 一切记录完毕后,天边太阳已快要落下,呈现出一种咸蛋黄般的色泽。为首女子很客气地向姜遗光道谢,请他回去。 这些记录他们还需要整理后才能放进卷宗中。 姜遗光方才特地提到了几次方映荷,那群人都没什么反应, 看上去他们找方映荷问时没发生什么事情。他挥去心里那点异样感,同他们礼貌道别。 踏出门后,湿润清气扑面而来,之前送他来的赶马仆妇换了一个, 马车侧边插了两根翠绿的杨柳。 仆妇见他看向杨柳枝, 笑着说:“小公子,明日就是寒食节, 你要不要也折些柳枝回去?庄子里种了柳树。” 寒食节这几日,家家户户都不生烟火,吃冷食, 有些人还要出门踏春、坐秋千、种树、放纸鸢等。庄子上都安排好了, 只是他们不知,这几人明日都要去阅卷宗, 不得玩乐。 姜遗光没有说破,笑了笑:“那就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仆妇坐在前面驾车,轻轻一挥鞭,马慢悠悠往前走。 仆妇不知他们明日要离开去学习卷宗,仍旧乐呵呵:“庄子上还搭了秋千,明天可以出来走走,坐一坐。我们做了好多清明果,也不知小公子你吃甜口还是咸口的?” 姜遗光说:“都可以,麻烦你了,我不挑。” 麦田对面种了整齐一排青绿色柳树,柳絮漫天飞舞。柳树后,又是竹林、花丛、池塘等,景色极佳。 姜遗光看到岑筠几人在柳树下行走,赶车的仆妇也看见了,笑呵呵道:“小公子,我把你送到他们那里去?” 她以为几人关系很好。 姜遗光静默了一会儿,没有反对。 他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有糖炒栗子吗?” 仆妇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想要这个,但客人都问了,没有也得有,忙道:“有有,你先过去等等,我等会儿叫人送过来。” “麻烦了。” 马车慢悠悠驶过去,那几人说话声音小了些,姜遗光拉开帘子,从车上跳下来,同仆妇告别后,那仆妇又赶着马车离开了。 任槐笑道:“原来是你,你去做什么了?” 其他几人也好奇地看过来。 姜遗光:“他们找我做些记录。” 姜遗光这么一说,其他几人就懂了,腾山拍拍他肩,同情道:“那你肯定口渴了吧?可惜咱们没带茶水出来。” 姜遗光:“还好。”他转问,“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呢?” 岑筠手上握着两根细长嫩绿的柳枝,腾山也拿了根柳枝在编什么东西,任槐说:“今日上巳节,我们方才去河边走了走。明日就是寒食,即便过不了,折些柳放在房里也是好的。” 岑筠附和:“善多,你要不要折一两支?” 姜遗光从善如流跟着上前,伸手去够。 他虽未长成,身量还是有的,踮起脚能自己够着。正挑了一根折下,就听见腾山低声念了一句诗。 “帝里重清明,人心自愁思……” 他叹口气,凝视手边翠绿柳枝:“也不知,我何时能够归乡。我爹娘的墓前,兴许已长满了野草。” 任槐没有说话,岑筠同样跟着叹气:“我也想着归乡祭祖,但是……” 但是他们没有命令,不得离京。 姜遗光折下第二根柳条,自言自语般说:“我也想去替我阿爷扫墓上香,清明不得离开,清明后总可以吧?” “自然可以,你可以叫庄子上的人送你去。”岑筠指点他。 他心想,果然还是念旧情的。 太阳渐要落下,这片田庄里也没有灯,几人就着夕阳光辉一道回去,各自用了些晚膳后,回屋休息。 姜遗光一进正堂,就看见桌面上摆了一盘子糖炒栗子。 微烫,刚炒出来不久,还散发着蜂蜜的甜香。 他坐在桌边,拈了一个,慢慢剥起来。 恍然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个老人也是在街边买了一捧栗子带回来,笑呵呵剥给他吃。 老人笑着问:“好不好吃?很甜吧?这家放糖多。” 他剥好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小孩跟着笑。 “其实,不好吃。”他自言自语。 为了不叫人起疑,他坐在那里,慢慢把小半盘糖炒栗子剥完吃了。 这些人想看一个有情义、有软肋的人,那就给他们看好了。 洗漱过后,姜遗光回房睡下。 明日还有的忙。 京城,方家。 灵堂依旧每日有大师诵经,方家依旧满是缟素。 但叫人奇怪的是,方家上下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尤其是方家大夫人,一朝痛失爱女,整个人都仿佛老了几十岁,这回再次出现,头发依旧花白大半、面上依旧苍白憔悴。 可她那张脸上充满了有些古怪的、亢奋的神情。她好像突然间知道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一般,眼睛亮得惊人。 第80章 “我的女儿没有死。”她那张老了许多的脸上露出直直的微笑,嘴角扬得很高。 “我的女儿要回来了。” 七日的折柳招魂,还有两日,明日寒食,后日清明。 清明当日,春和景明,阴阳交汇,她的女儿会在她的呼唤下回来。 棺材里发出古怪的抓挠声,还有隐约的女子呼喊。只可惜那声音太微弱,棺材严实厚重,那点隐约的声音淹没在僧人们庄严宏大的念诵声中,无人听闻。 翌日清晨,庄子上养的公鸡老早就迎着太阳打鸣。 姜遗光起身,穿衣下楼,正大厅桌面上的栗子原样摆在那里,栗子壳不见了。旁边放了一盘青绿色的清明果。 院里有水井,他打了水洗漱后,才回到正堂。 夹起一颗清明果送进嘴里。 是甜的。 他又随意挑了三个,无一例外都是甜的。 姜遗光慢慢把这些吃下去,露出一个笑,好像他真的很喜欢吃甜食似的。 马车在宅子外等,出去就能见到,那是一架官员制式的马车,车厢宽敞,足够坐五六个成年男子。驾车的车夫亦做近卫打扮,斗笠压得低,看不清面容。 姜遗光上车后才发现,里面早就已经坐了一个人,那人见他们上来,给他们一人递上一条黑色布带。 岑筠等人已经习惯,各自接过布带蒙上眼睛。 姜遗光看他们都蒙上了,自己同样接过布带,绕了眼睛一圈绑在脑后。 眼前一片黑暗。 待几人都坐稳后,车夫轻轻一挥马鞭,车轮便骨碌碌滚动起来。 早在车外时,姜遗光就发觉车厢四面窗都是封死的,用了种不透明的纱糊住,能透气,却没法看见外面。车厢亦用了双层木板,四面帘子放下,将声音隔绝在外。 没有人说话。 姜遗光能听到所有人轻微的呼吸和心跳。唯独上车监视他们的那人,呼吸和心跳都几乎听不到。要不是他就坐在自己身边,恐怕姜遗光真会以为那里没有人。 他心里更加疑惑。 那些卷宗,都藏在哪儿? 他凝神去听。 车厢外一切细微的声音,都在他脑海中勾勒出画面。 风的吹拂、马车轧过铺了厚厚一层细土的官道、一直直走、人不多,几乎没有人或马匹经过,有一处坡度不大的下坡…… 忽地,他感觉脖子上一凉。 负责监视他的人将剑架在了姜遗光脖子上,声音嘶哑,警告道:“想活命的话,就不要打听太多。” 姜遗光顿住了。 他不能点头,那把锋利的剑裴远鸿也有一把,只要一点头,脖子都会削去一半。 看守那人早就被叮嘱过要注意一下年龄最小的那个,据说这家伙能听音辨位。刚上车还好,乖乖蒙上眼,没多久就看见他好像在凝神听外面的动静,这才立刻警告。 姜遗光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嘴唇抿紧了,似乎是在害怕。 他身量单薄,刚好坐在一行人中最结实的任槐旁边,看着就更瘦削苍白。 “记住了吗?” 姜遗光声音颤抖:“知道了。” 短剑收回,守卫见他放松下来不少,知道他没有再去听,放下心来。 姜遗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了一条很细的浅浅疤痕,只有皮破了,渗出一点点血。他抿起唇,略缩了下肩膀,没说话,头低下去,瞧着还是在害怕。 有流水声,在过桥。 马车拐了数道弯,在不断上坡,坡面不高…… 姜遗光依旧在听,脑海里出现一条清晰的路线。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又三刻钟,他听到马车驶进三重大门,大门次第打开、关上,皮肤表面接触到的空气微微泛凉,知道他们快到了。 果然,过了没多久,有人掀开帘子:“都下来吧。” 没让他们摘眼罩,姜遗光扶着门框,顺着来人牵引的力道踩在马凳上,那人往他手里塞了一根竹竿,竹竿另一头明显也有人握着。 鉴于他第一次来,有人提醒他:“跟着往前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会有人提醒你。” 姜遗光点点头,顺着竹竿的力道往前走。 直行后拐弯,不断往下,走了几道楼梯,越往前越觉出凉意。 “好了,松开吧。”前头的人停下脚步,忽然出声。 是个年龄不大的女子。 她在姜遗光身后轻轻一推:“解开眼罩去吧,别耽误。” 说完,她自己拄着竹竿走了。 竹竿尖在地面发出轻轻的敲击声,姜遗光回头看去,发觉她脑后也绑了个布带结,眼睛同样绑上了。 她看不见。 姜遗光立刻做出了判断。 他飞快转过头,让自己看上去只是好奇一般,而后,他目露惊叹。 入目是一座极高的环形藏书楼,四周每一层摆满书卷,一层层密密麻麻往上近乎无穷无尽,他站在环形最底端往上看去,只觉自己无比渺小。 顶端看不清,不知做了什么设计,周围一圈泻进天光来,照亮了底下。 其他几人已经在翻卷宗了,每个人都提了一盏明亮的琉璃灯,外面镶铜丝,即便不慎打翻也不会碎。 岑筠招呼他:“别看了,善多,我一开始也和你一样,被这么多书吓了一跳。后来我学乖了,一来就赶紧先看,以免浪费时间。” 第81章 中间桌上还有一盏亮起的琉璃灯,那是留给他的。姜遗光提着灯走到一边,随意抽出了一本,回到桌边坐下。 这本记录了半年前的某重死劫,据口述,入镜者八人,存活者三人。笔者先在开头大略介绍了一遍这重幻境,发生在一处废弃民宅中,几人都遇见了女鬼,最后,靠一位叫凌烛的人找到了出路,得以破解。 往后,就是对所有存活者的问讯记录,一字一句全都记了上去,包括当时问询的语气、神态,都有记录。 再往后,是来翻看卷宗之人对这场死劫可能还存在其他破局之法的猜测。 姜遗光飞快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这本书仅记录这一重死劫。书的末页还写道:“若翻阅者对死劫有其他见解,可写在空白页并署名。” 他再度抬起头。 一共不知道多少层书架,从第五层开始就设了台阶,窄小但结实,只能一人踩着往上。他再看一眼周围,那些书侧封上都记录了时间。 越往下,越接近当下。 “这么多,全都是么?”他轻轻问出声。 “当然了,这些全都是,听说这样的藏书楼还有好几座呢,连前朝的记录都有。”岑筠回答他,“想活下去,就得好好去琢磨。” 所以,山海镜……到底存在了多久? 第49章 藏书楼底很宽阔, 中间一张长案,并几张小凳,桌上备齐了笔墨。琉璃灯散发出温暖和煦的光,一时间, 竟有些lt;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arget=_blank gt;温馨。 岑筠看姜遗光坐在桌边, 提醒他:“善多, 写注释必得用实名,如果你没有万全把握,还是不要补充为好。以免有心人找上你。” 藏书楼何等浩大, 岑筠的声音在环形楼里一圈圈回荡,漾起阳光下上下飘摇的浮尘。 “谁会找上我?”姜遗光假做不解,“我看在后面写补充的人很多。” 他往砚台中倒入一点清水,缓缓磨墨。 岑筠摆摆手:“你看那后面的注释署名就知道了,那群人惯爱与人争辩。要是他们看到了你的注释, 一定要给你下帖子请你过去,再把你辩倒。” “辩倒我有什么意思,有能耐去辩倒镜中厉鬼。”姜遗光还真的往前翻了几页,看到了一部分人的猜测。 他放下手中事物, 去旁边书架又随手抽了几本, 哗啦啦翻一会儿大致记下后又放回去,随手抽了七八本, 一看后续注释,有不少熟悉的名字。 其中出现较多的是一位名叫唐垚的人,即便没有确切分析, 也会提出不少猜测。当然, 这些猜想也没法再验证了。 在凌烛经历过的荒宅女鬼幻境中,唐垚也写下了自己的看法。 凌烛和其余七人进入幻境后, 发现自己出现在一间废弃大宅里。这座宅子已经废弃很久了,处处蛛网灰尘,据凌烛描述,上漏下湿,不蔽风雨,几无可休息处。 八人在大宅中的一间角房里聚齐,出门寻找,却在正大堂里看见了一层又一层往上搭建起来的牌位,正中还摆放了一口厚重的棺材。 当时他们吓得几乎全都魂飞魄散。凌烛上前去看,就着月光发现那些牌位竟全都写满了同一个人的名讳——温氏闺名巧眉生西莲位。 温巧眉。 起先他们没有出事,四处去寻,除了这间摆满灵位的大堂外,其余房间空空如也,一无所获。后来当一个人去后院卧房搜寻时,打开了一间小房。 小房正中央,竹竿撑起挂着一件血红色长袍。 那人当场暴毙,而后,他们就发现前方大堂的灵位上,多了一枚属于死去入镜人的牌位。 再之后,就是无止境地追杀。 红袍女子总是突然出现在房间里,每次出现,都必然夺走一个人的性命。其余人没奈何,只能分头跑。 据凌烛描述,他最终逃到了大堂,那时已经只剩下四人了。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到棺材前,才发现自己忽略了重要的一点。 通常来说,女子棺材要比男子的小一些,女子棺材多长为五尺六寸,男子为六尺六寸。这棺材看着不像那女鬼的棺材。 再者,棺材忌讳用铁钉,只用榫卯固定,棺盖与棺身封合处有暗槽口封,通常每口棺材有三个插销眼。男棺为左一右二,女棺左二右一。 那口棺材不仅又高又长,插销口也是左边一个,右边两个,分明就是一具男子棺材。且那男子棺材板上钉了不少铁钉,这就是在诅咒棺材主人的后代。 他们都被突然出现的牌位和红衣女鬼吓住了,没有人往棺材上去想,也没有人敢去想——大家都以为里面装了女鬼的尸首,谁敢去动? 凌烛发现异样后决定赌一赌,用刀把木榫卯一根根挖掉,期间和他同行的一人死了,其余人各自逃命。但等他终于把棺材打开后,阴风阵阵,厉鬼哭啸,这场幻境终于结束。 姜遗光听裴远鸿说起过凌烛,称其智勇双全,为不可多得的人才。在他自己没有出现之前,凌烛算是最年轻的一位,今年不过十七。 而且,自己经历的第一重棋局考场幻境,凌烛也在。 姜遗光看了眼唐垚的猜测注释,他怀疑起初那件红衣就是陷阱,引诱他们去寻找。一旦他们和红衣碰面,活人的生气就会让红衣上附着的厉鬼醒来。 而变化的牌位很有可能指牌位中只有一个真正属于那红衣女鬼,其余都是它杀死的人。只要找到真正的牌位并毁掉,同样可以离开。 第82章 唐垚还在注释中叹息:“可叹我等只有空谈,不能亲自动手。” 再旁边有个不知谁的字体反驳他:“满口妄言,也不见你在幻境中有口头那般神勇。” 姜遗光把那卷放了回去,没有评价。他按时间标注,找到了最新的倒数第二本。 他想知道凌烛在那场考试中做了什么。 最开头是笔者对整件事的概述,往后翻,第一页就是自己的自述记录,一句话都没有遗漏。 再往后,掠过其他几人,姜遗光翻到了凌烛的自述记录。 凌烛在开场后不久,大约比自己晚一些的时间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通过地面交错的格子线、和邻座人的沟通发现了真相,而后,便试图操纵棋局。 但他虽然意识到了考官的问题,却没能想出什么法子。直到一切结束,他尚且没明白到底为何结束。 因昨天才放入藏书阁,这本卷宗应当没有人翻阅才对,不料,后面已经有了一个人的评价。 “看过此卷后,某才明白何为山外有山,姜小兄弟智谋远在某之上,神往已久,不知某是否有幸结交?” 落款,正是凌烛。 姜遗光捧着书,来到桌边。 在凌烛的评语后,写下了自己的回复。 第50章 姜遗光把书放回去后, 绕到了任槐身侧。 “任兄,你知道这有多少层吗?” 他想知道渡劫最多的入镜人已经闯过了几重死劫。 那样多卷宗,还不包括有些全灭的死劫幻境,这还仅仅是一部分。 他有些怀疑, 从山海镜出现到现在, 真的有人渡完了传说中的十八重死劫吗? 任槐从书中抬起头来, 同样仰着头往上看:“我也不知道,我们都没有上去过。” 入镜人都是分批进来的,只要不破坏卷宗, 随便他们怎么讨论,想上去也不会有人拦着,每层都有阶梯呢。但下面就有卷宗可供他们参考,他们几人都不大通武艺,担心摔着, 便没尝试过。 最多有一次,任槐爬到了第三十层书架,往下一看吓得不轻,又慢慢下来了。 姜遗光说:“我往上看看。” 岑筠等人都没管。 还是个小孩儿呢, 什么都想看看。 就连任槐也不过叮嘱了一句, 自己又低下头去。 姜遗光找了一处墙壁,跳起来, 手抓着上方书架边凸出来仅尺余长的木板轻巧蹦起,脚顺势踩上一块木板,整个身体就贴在了书柜边。 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充斥鼻间, 姜遗光拍去一些灰尘, 继续往上。 从离地面一丈远左右,环形书架每一丈高处都设了细锁链, 各六列一设,恰恰好垂下一丈长。这样,那些攀登上去看书的人更不容易掉下去。 姜遗光抓着锁链往上爬,速度飞快。 任槐抬头一看他,不由得吃惊:“善多,你当心些。” “没事。” 少年的声音从上空传下来,有些空旷的回音。 阳光亦在少年头顶,背光照下他的影子,任槐只能看见对方似乎低头看了几眼,速度丝毫不慢。 还是个孩子心性。任槐摇头。 姜遗光往下看的那几眼,正看见腾山站在自己方才放回书的地方,抽出来,飞快看了几眼。 他收回视线,看一眼面前书脊上的时间。 徵宣历三年,距今已有十七年。 可上面还有一大半。 他往下退一些,找到了徵宣四年,也就是自己出生那一年的记录案。 书脊上只记时间和入镜人数与出镜人数,如他眼前的一本上写着,徵宣四年八月初五至八月初七,入六人,出一人。 他小心地踩在仅一掌宽的木板上,抓着锁链绕了小半圈。铁链带些锈迹,发出叮当响,在掌心也留下了一些痕迹。 姜遗光没在意,慢慢沿着那一圈看。他也不知自己在找什么。 徵宣四年七月十五日,入十六人,出三人。 鬼使神差的,姜遗光伸手取下了那本书。 他翻开第一页。 最开头照旧是笔者的概述,这十六人的幻境在一条开满荷花的湖中,两三人共乘一条小舟,湖水中央突生漩涡,要将他们的小舟吞噬进去。 那漩涡的真面目是一只巨大水鬼的口,越到后面,吞噬速度越快,唯有刚吞下一个人时会缓一缓。 最后活下来的几人都承认,他们靠着把船上其他人都丢进漩涡中才得以逃生的。 姜遗光翻过第二页,顿了顿。 第一位生还者,名叫姜怀尧。 他生父的名字,就叫姜怀尧。 会是重名吗? 姜遗光心底深处告诉自己,绝不可能是重名。姜姓本就少见,更何况他还记得自己父亲说话的语言习惯,笔者的记录和他父亲的口吻一模一样。 他为什么也是? 姜遗光自小到大的印象中,没见过父亲有什么特殊之处。他虽有时不在家,可其余人都说他是出门做生意,姜遗光也从来没见过父亲身边有什么镜子。 头顶倾泻下的阳光似乎也冷了几分,姜遗光飞快把那本书看完,又装作不经意地继续去翻其他的记录案。 姜怀尧去世得早,死因也蹊跷,据说是在他三岁时带他去街上看杂耍,耍杂戏的一个不慎,飞刀捅穿了他的脖子,当场死了。 而后,他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寄人篱下的日子,后来才被同姓姜的仵作领养回去。 第83章 短短一瞬间,姜遗光头脑里想了很多很多,手上还在挑选,他整个人却好似被分成了两个,一个正看着手上书册,另一个则冷冷地俯视自己,告诉自己什么都别展露出来。 这座藏书楼也一定有人监视着他们,他绝不能表露出异常。 他不知道皇帝到底要做什么,这群近卫又能打探出多少。他不能让那群人发现自己在关注这件事。 十多年前了,从藏书的分量来看,入镜之人应当多不胜数,姜怀尧就算是其中之一,十几年过去,也没有人会特地记住。 上层的书或许是因为过去太久,纸张不经放的缘故,能明显看出重新抄录换过一批。 这群人抄录的时候,会不会记下? 如果这群近卫们知道。 如果他们知道…… 姜遗光拽着铁链继续往上走,随手抽了一本,拍去灰尘小心地打开,以免纸张破损。 一排排字映入眼帘,他如果带了镜子,就能发现此刻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冷肃。 …… 藏书楼提供住宿衣食,到点后,自有人叫他们出去。 直到晚上,姜遗光终于从上面下来了,几人回房后还悄声讨论着。他们不太敢将自己的猜测写在书上,也只好和同伴们说说了。 腾山走在最后,和曾绶一同说话。他不经意地扫一眼前方和任槐并肩同行的少年。 姜遗光同意了和凌烛的见面,为什么? 他难道真觉得那帮富家子弟会同他结交? 一面和他们交好,一面和那帮勋贵联系。他当真以为没有人会去看他的卷宗吗? 腾山心中所思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就算看出来了皇帝分化寒门与世家的手段,但他不能真的禁止姜遗光和谁交往。 寒门子弟抱团,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甄二娘都不管,他有什么资格? 他要是说了,姜遗光反倒会记恨上他。 不过,可以让任槐试试。 夜里,趁姜遗光出去洗漱,腾山悄悄和任槐说了这事。 他自觉很替姜遗光着想,越说越觉得是那么回事。 本来嘛,那群人自己闯死关,总有怕死的。你个没出身没背景的人,怎么和他们斗?到时候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收买人心,嘴上说两句好话,善多又年轻,当真了可怎么是好? 任槐听完后,拧起眉:“你要看不惯,你怎么不和他说?” 腾山哑口了:“我这不是看他和你挺好吗?” 任槐指指不远处的岑筠:“你不如去找他当说客,我嘴笨,说不来。” 腾山一想也是,任槐这个人平常就不怎么开口,岑筠住处离姜遗光更近些,又在第一天就上门拜访了,遂转变目标。 岑筠一听就答应了下来:“我会找机会劝劝他的。” 曾绶见他们几人悄悄说话,也凑过来。 这下,四人都知道了。 姜遗光回房后,其他几人都已躺在床上。他到了自己的床边,默默坐了一会儿,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同样悄悄睡下了。 第二日清晨,哑仆送来早膳。 五人都差不多,除此外,摆在姜遗光面前的还多了一份栗子糕。 姜遗光慢慢吃完了,那盘糕点甜得他喉咙有些不舒服,但他依旧露出了有些高兴的神情,就好像他真的很爱那盘栗子糕一般。 三日时间过去,和来时一般,蒙了眼坐在马车里往外走。姜遗光这回收敛许多去听,却发觉路线和来时又不一样了,绕了路走。 他照旧记在心底。 该怎么画下来? 一举一动皆有人监视,房间里的笔墨都有数,即便想偷偷记下后毁了恐怕也不行。那群近卫一定会想办法找出他究竟用纸写了什么需要销毁的东西。 回到庄子上已是未时。 姜遗光直接叫住一个庄子上的仆从,问:“我可以进京城去吗?” 那仆从被他叫住,立刻恭敬道:“小公子想去随时可以,只消说一声,某立刻去背马。” 姜遗光说:“那我能问其他人的消息吗?我想找一个叫凌烛的人。” 仆从笑道:“原来小公子想和那位凌公子见面?某这就去安排,给凌家下个帖子。就是不知用谁的名儿?” 姜遗光:“用我的就可以,我过一会儿写份拜帖,麻烦你们送过去。” 他说这话时,没有刻意避开其他人。 他想尽快画出路线图来。 岑筠虽受腾山所托,可他这几日一直忙着钻研,把那件事丢在了脑后。现在看姜遗光竟当着他们的面就要去邀约那个凌烛,顿时有些恼怒。 仆从退下后,岑筠露出一个笑,问:“善多?真想不到你竟和人有约。” 任槐没当回事,说:“京城繁华,去了好好散散心。” 岑筠更生气了。 第51章 姜遗光盯着他看一会儿, 问:“你生气了?” 他想不出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这一问倒让岑筠愣了一下。 是了,他有什么好气的? 姜遗光是他什么人?才认识不到一周,即便他同为寒门,可不代表他就一定要和自己等人是同一条心。 岑筠很快反应过来, 笑道:“怎么会?我只是有点惊讶, 你们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认识了。” 姜遗光不知信没信, 什么也没说,只笑了笑,仍旧很有礼貌地同他们道别, 往里走了。 第84章 任槐一拍岑筠肩膀,和曾绶一块儿走了。 他走远了还回头看一眼,那两人在后面不知聊什么,心里觉得好笑。 岑筠想当领头羊,也该看看他领的是不是羊再说。就那小子随手剜别人眼睛的狠劲儿, 他一不够狠二没情分,怎么压得住? 清明已过,路边柳树下还能看见烧过纸钱后的残余灰烬。庄子上的人对他们突然离开什么也没说,仍旧热情地问候。 姜遗光果真写了拜帖, 正让一个侍从要送去, 又忆起赵鼠儿说过的话,又把往外走的侍从叫住了。 “我可以习武吗?听说庄子上有老兵, 不知能否请他们传授一二。” 那侍从回过来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当然可以,小公子稍坐, 等会儿自有人来。” “多谢。” 过不久, 有个新的面生的侍从低眉进来,请他过去。 这座农庄姜遗光还没见过全貌, 侍从引他一路往后去,同那天一样绕过一座小山头,山后竟有一块极宽阔的演武场,十来个精壮汉子在上头打斗。 虽然那群人看着和庄稼汉没什么区别,但他们眼神里有种别人没有的东西,让人很容易把他们和庄子上的侍从分开。 演武场旁边已有个中年女子在等着了,那中年女子个头不高,有些胖,瞧着甚至能称得上慈眉善目,但她予人的压迫感,远远超过场上那些年轻汉子。 侍从把姜遗光引过去站在中年女子面前,躬身行一礼后,就像影子一样溜走了。 中年女人微微一笑,更像个可亲的长辈:“你就是善多吧?叫我闫大娘就行。” 姜遗光当即行礼:“见过闫大娘。” “好孩子。”闫大娘慈爱一笑,伸手在他肩、肘、腰、腿上捏了捏,“根骨还算不错,比那些酒囊饭袋好多了,想学点什么?” 姜遗光没什么爱好:“只要能自保,学什么都可以。” 闫大娘啧啧称奇:“你要是说学个刀枪棍棒什么的,十八般兵器里场上总有人能教你。但你都这样说……”她上上下下打量清瘦如竹的少年,摇头叹息,“那你只能跟着我了。” 姜遗光问:“学什么?” 闫大娘手背在身后,一张圆胖的脸在此刻陡然凌厉起来:“学自保,和杀人的本事。” “你要学么?” 姜遗光沉默片刻,后退半步,端正行了一个大礼:“见过师父。” 闫大娘当即大笑起来,连忙把人扶起:“好好好,我这就算收下你了。平常也不必叫师父,我不喜欢这称呼,咱不讲究这些虚的。” 凡事讲究个缘分,姜遗光行事作风很对闫大娘胃口,闫大娘便不管那么多,反正这人出身背景都被查了个底儿掉,有问题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闫大娘带他转了转,认识下场上那些人后,又叫仆从把人送回去,明日巳时再来。 临走前,闫大娘特地叮嘱:“不必来太早,我起不来床。” 姜遗光:“……好。” 京城,凌家。 凌家老太爷历经三代皇帝,去岁致仕,致仕后,便做主分了家。 无奈凌家子孙都不怎么争气,好歹能听从老太爷的吩咐,守住家产。好不容易出了个凌烛,又因着些不能与外人说的缘由,不得不藏拙,以换来凌家上下平安。 这日,凌烛正在屋里看书,心思却不由地转到了其他事情上。 过死劫次数越多之人,越受重视,不少事近卫都能给你办了。如他现在居住的这间宅子,家中奴仆全是近卫眼线。 他上回从死劫中回来,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最后是谁破了那死局,想办法给容楚岚送去拜帖问问,容楚岚只告诉他自己也不清楚。 后来,他才从奴仆口中得知,那破局之人找到了,卷宗也整理了出来。反正凌烛早晚都会知道,管家便做主透露了姜遗光的名字。他得知姜遗光第二日就要去阅卷宗,便托了那些人在卷宗上写下邀约。 很快,他就得到了回复,并收到一张拜帖。 凌烛不免有些高兴,立刻写下了回帖,请他三日后到京中某酒楼一叙,介时,他还会请几位好友一道过来。 庄子上,岑筠坐在院子里吹风,就看见仆从匆匆忙跑进姜遗光所在的院子里去。 一想就知道估计是送信的。 还真结交上了? 他回想起卷宗里怎么描述姜遗光威胁人剜了眼睛的,就觉得自己眼眶也疼了起来,想说什么又不好说,只好进屋里去,眼不见心不烦。 次日巳时,姜遗光准时来到演武场。场上那些人都在,彼此打了声招呼。 只是那些人眼中都有些看好戏的戏谑意味。 姜遗光没管,站在场边继续等。 如闫大娘所说,她过了小半刻钟,才姗姗到来。 闫大娘拉姜遗光往演武场上走,越过边上放着的武器架,那些互相练招的人都停下来向闫大娘行礼,闫大娘摆手示意后,才继续动作。 “想学武,你知道要学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闫大娘边走边问。 姜遗光:“还请闫大娘解惑。” 闫大娘把人带到了演武场另一头。 她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肘长的竹条,青翠、嫩绿,轻轻一挥,发出咻咻破空声。 闫大娘对着姜遗光露出和善又慈爱的微笑:“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学会挨打。” 第85章 …… “看着小,还真是块硬骨头,竟一声都没叫。” “脸色都不变一下,哎老陈,你还记得你第一回来的时候,闫大娘直接把你打哭了吗?” “你以为你小子好到哪去?滚滚滚!” “欸,这回可是我赢了,我就说这小子能撑过两个时辰,快,愿赌服输,交钱!” 演武场一头,那群汉子借着休息的机会悄悄下了赌注,此刻一个个为自己的荷包心疼起来。 演武场另一头,闫大娘终于停下了动作。 她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相反,姜遗光用来束发的发带早就甩丢到了一边,长发落下来被汗水黏在脸颊旁,衣服也有些凌乱。 他见闫大娘终于停止了,先行一礼,而后整理好身上衣物,走到一旁捡起落下的发带,用手随意梳拢两下,重新扎起。 抬起手时,衣袖滑落的部分露出手腕上一道道发肿滚烫的红痕,就连脸上也有不轻不重几道痕迹。 他的身量有些单薄,打理的动作慢慢的,看上去就无端有几分可怜。 “好小子,看不出来还挺能忍的。”闫大娘决定不要太狠,夸了一句。 “今天先到这里,回去别忘了上药。虽然看着都是皮肉伤,积累下也成了大毛病,脸上也别忘了,要是破了相,以后可找不到好姑娘。”闫大娘调侃道。 姜遗光笑了笑:“多谢教导。” 说罢,他又行了一礼,直起身,缓步离开。 下注那帮人啧啧称奇,不由得回想起自己一开始就被打得满场嗷嗷叫的情形,这一对比,不免觉得有些丢面儿。 姜遗光一回去,其他几人都去了书房,院子里只有任槐在,他吓了一跳,得知他向庄子上的老兵习武后,才明白怎么回事。 任槐有心想宽慰几句,送点伤药,可看他跟个没事人一样,行走坐卧一如往常,不由得怀疑起来。 这家伙真是去习武了? 没一会儿,在书房讨论的三人回来了,姜遗光背对着,没显露出来,腾山从后面大步走来拍拍他肩:“你俩等急了吧?我们来迟……等等!善多,你脸怎么回事?” 任槐连忙道:“你还不快放开他,他刚去习武了,满身伤呢。” 姜遗光转过脸,听了任槐的话,想了想,立刻皱眉咬唇,做出一副忍疼的模样。腾山一开始还不大信,见他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急忙松手,又是端茶倒水又是赔礼,生怕把这小子再磕碰出个好歹的。 一顿饭的功夫,其他四人尽观察姜遗光去了。后者却懒得再做戏,眉毛都不抬一下,自顾自吃完回房。 房间里除了伤药以外,外间还有一桶加了不知什么药物的热气腾腾的洗澡水,桌面上放了凌烛的回帖。 一切都安排得格外妥当。 侍从按着闫大娘的吩咐叮嘱他,必须泡过药浴后再上药,说罢行一礼,恭敬退下。 姜遗光没有管那桶药水,而是先打开放在桌上的回帖,一目十行看完,眼神微微一颤。 凌烛邀他几日后碰面,还会叫些“朋友”来。 那些朋友里,有个眼熟的名字。 方映荷。 她大好了? 第52章 故人来酒楼, 据说厨师的祖上在前朝宫里当过御厨,后来战乱带着一身绝学逃走,新朝建立后才慢慢回到京城,靠着一手好厨艺和无人知真假的背后故事, 硬生生让这座酒楼成为京中美食一绝。 今日, 这故人来酒楼依旧人满为患。 容楚岚的马车直接进了旁边巷子里, 随从把马牵到一边。她戴着幂篱,从马车上下来,扶着侍女的手被小二殷勤引进门。 大堂中央坐了个说书的老人, 手执折扇做惊堂木,时不时一声敲响,配合着口中那些玄妙惊奇的故事,引得满堂喝彩。 容楚岚听了一耳朵,随口问店小二:“怎么近来贵府的说书先生都没落到这个地步了?这样的话本子也能拿出来?” 店小二赔笑:“近来也不知怎么回事, 那些写话本的书生们都封笔了,再没出新书。这不,我们正找人写着新话本呢,只是匆忙赶出来的肯定没以前那个味儿, 还请贵人宽恕则个。” 都不写了? 容楚岚心中轻咦一声, 没说什么,由店小二引了往楼上厢房去。 二楼一间房, 窗户大开着,正对楼下那说书先生。小二先敲了敲门,提声道:“有客到。”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吧”, 小二推开门, 请容楚岚进去。 凌烛早就等着了,见她进房内后, 笑道:“你来得倒早,其他人还没来呢。” 容楚岚身边的侍女替他们倒茶后,福一礼,出去守门。容楚岚抿了口茶水,问:“你约到他了?” 凌烛:“自然,否则我也不会让你们来。”他说话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姓程的还不够格,听说回来后不仅大病一场,还梦魇好几日。他算是废了,希望这个不会太差。” 容楚岚看不惯他这幅样子:“别人也就罢,等会儿收敛点,他不是个好糊弄的。” 凌烛露出爽朗的笑:“此人极聪慧,我又怎敢糊弄?” 多少人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可不会做这样的事。 容楚岚不置可否,干脆别过头去不看他了。 回回见到这人都是给自己添堵。 没过一会儿,凌烛请的其他几人都到了,唐垚也在其中,唯有两人还没来。 第86章 唐垚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转着杯子笑:“年纪不大,架子到挺足,叫我们一群人干等,惜明兄,你说你这盛情相邀,又是何必呢?只怕别人不把你当回事。” 凌烛,字惜明。 姜遗光走在楼梯上,清楚地听到这句话,目光望了过去。 守门的几位侍女、侍从一瞬间已经注意到了来人。 随后是另一个男声,不赞同地开口:“你就少说两句吧,姜小兄弟住在城外,总是要晚些的。” “也是,骤然入京,恐怕不认得京里的路。”又是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凌烛一拍桌子:“我今日请你们来,是替我和那位两小兄弟的结交做个见证,你们若对那位他有什么意见,也不必多费口舌了,还请速速离去,我就当没有请过诸位。” 这下把他们都镇住了。 他听到了容楚岚的声音,同样冷冰冰的:“我和惜明兄的意见一样,你们再这样扫兴,干脆另开一桌,我请你们吃了。” 那几人连连赔笑。 短短几句话时间,姜遗光已走上了楼梯口。 小二点头哈腰引他上来,门口守着的侍从、侍女们没有拦,一个侍女轻轻敲门,隔着门柔声道:“有客到了。” 凌烛的声音响起:“也不知是方姑娘还是姜小兄弟。” 门被推开。 众人只见一从未见过面的俊秀少年踏进来,举手投足间完全没有他们想象中凶残狠厉,毫不局促,反而很是温雅沉稳。 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瞧着气色不大好。 “抱歉,我来晚了。”姜遗光对他们点点头,略行一礼,“在下姜遗光,小名善多。” 凌烛连忙站起身,快步迎了过去,他起来了,其他几人也跟着起身,随着凌烛过去。 “在下凌烛,字惜明。”凌烛比姜遗光高一些、也结实一些,眼里发亮,“神交已久,今日凌某终于得以一睹风采。” 容楚岚坐在原地,冲姜遗光笑着点点头。 姜遗光被簇拥着坐下,其余人依次就座,凌烛又拍拍手,叫小二上菜来。 他给姜遗光介绍了一下场上几人,从左至右,分别是唐垚、段缘和、洛琮。没等他介绍到容楚岚,后者自己站起来,微微一笑:“在下姓容,容楚岚,不知小兄弟可还记得?” 姜遗光点点头:“自然记得,容姑娘好。” 他对所有人的热络都平平淡淡的,并不受宠若惊,看了一圈后,问:“方二姑娘还没来吗?” 容楚岚答道:“她身子弱,每次出门都要慢些,见谅。” 姜遗光露出个浅笑,摇摇头:“是我唐突了。” 他坐在凌烛身边,另一侧就是唐垚。唐垚大咧咧地搭上少年肩膀,用力拍了拍:“百闻不如一见,善多小兄弟,等会儿我们好好聊聊?我想你刚入镜,即便去阅了卷宗,也有不少想了解的吧?” 凌烛眼神制止他,唐垚这才收敛些:“抱歉抱歉,来,我敬你一杯。” 姜遗光肩头有伤,方才大力之下拍散了,他能感觉到那处伤口渗出血来,渐渐浸透那一块的里衣。 他没说出来,只摇摇头:“抱歉,我不喝酒。”说罢,又问,“还是等方二姑娘来了再说吧。” 唐垚笑容淡了淡。 他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给面子。 凌烛在场,做得过火就是得罪人了,唐垚收敛几分,转头去和别人说话。 姜遗光一直在听门外的脚步声,面上依旧摆出一副真诚的模样——他用这种方式骗过不少人。 他心里有一点点微不可觉的失望。 他原本对凌烛有一些兴趣的,结果真正见上一面后,那点微末的兴趣立刻烟消云散。 直觉告诉他,眼前的人远不如他在拜帖中表现得那般友善。 或者说,友善是真,想要降服自己,让自己听从他,也是真。 不过……在场人总有家中人在朝为官的,顺着摸下去,总能找到些前朝的消息。 山海镜……皇帝要用它做什么? 为何把所有人都控制在京城? 楼梯上总算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店小二,还有两名女子,步伐轻巧缓慢,往这边来。 没一会儿,再度传来小二的叩门、通传声。 “诸位,有客到。” 大门推开。 一个身着月白色花笼裙、纤弱柔美的女子在两位侍女的搀扶下走进来,柔柔一笑。 “对不住,叫诸位久等了。” 第53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方映荷身上。 方映荷温柔一笑, 手帕轻抚了唇,对容楚岚无奈道:“怎么?容姐姐竟已忘了我吗?实在叫人难过。” 容楚岚忙说:“怎么会?只是许久不见,更该好好瞧瞧才是。” 刚进来那会儿,在场众人心里都有些恍惚, 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姜遗光同样如此。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心里有个声音又告诉他:有什么问题呢?这就是方映荷。 两位侍女扶着方映荷坐下, 行走间,露出浅色衣裙下的红绣鞋,侍女们自觉退出去, 守在门口。 还没到午膳时候,凌烛只叫上些小菜点心。门外侍从一样样上来,已分餐摆盘好,各人面前分别一小碟,供客官各自取用。 方映荷微微一笑, 转而对着姜遗光:“善多小兄弟,之前的事,多谢了,我身子弱, 请允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第87章 姜遗光摇摇头:“不用放在心上。” 方映荷放下喝空的茶杯, 又是一笑,主动问:“今日凌公子怎么有空请大伙儿过来?又是何时认识善多的?我竟不知道。” 这算是起了个头, 众人边吃茶边聊。 期间,姜遗光一直很沉默。 他能把所有人的话都记在心里,他能看出每个人的真实情绪, 知道他们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高兴。可他又不清楚, 这些人到底在算计什么。 凌烛邀姜遗光过来,本就是为了试试对方深浅, 想拉拢。现在人到了,一切都很顺利,他反而觉得有些棘手。 不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问了话就回答,不问他就不主动开口。除了时不时看方映荷一眼,姜遗光就没做过别的事。 可他对方映荷也不像是爱慕。 “说起来,我该快入镜了。”唐垚叹口气,“距离上一次入镜,已有一个月了。” 他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也不知这回又会碰上什么东西,如果我回不来……” 凌烛斥道:“胡说什么?总能平安回来的。” 其他人也纷纷安慰。 唐垚觑一眼姜遗光,发觉对方无动于衷后,转变话题:“惜明兄,听你说过那事后,我就派人去查了查闽省的卫家。” 姜遗光总算抬头看他了。 唐垚继续说:“我家曾也在闽省有几个铺子,正巧有个铺子上的老人从闽省回来后在京中养老。他在闽省泉郡住了大半辈子了,因家中常需运货到其他省,他跟着跑过许多趟。我问过,那边的船造、制瓷确实兴盛,只可惜……” 唐垚卖起了关子,拖长音就是不说。 姜遗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他。 凌烛催促:“作甚吊胃口?快快说吧,闽省卫家如何?” 唐垚:“还能如何,和以前一样,那老人根本就没听过有什么卫家,至于骨瓷,更是从未听闻。” 坐在他身侧的段缘和、洛琮齐齐嘘他一声,倒并不意外。容楚岚亦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在场只有姜遗光不明白,问:“为什么?” 唐垚拿筷子当响板,一敲桌面:“这你就不懂了吧?来,哥哥我好好给你说说。” 容楚岚呵一声,斜他一眼。唐垚被她瞪得一缩脖子,老老实实说起来。 “其实,这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儿。甭管生前如何富贵,又是如何权势滔天,死后一旦化为那镜中厉鬼,寻常人便会把他们丢在脑后,不去想,不去传。有不少事儿就是这么被‘忘记’的。” “像那个闽省卫家,我猜原本应该是有的,只是出了什么岔子,一入山海镜,便被世人遗忘,久而久之,卫家就这么消失了。” 唐垚说罢,苦笑一声。 即便这个理大家早就知道,在场几人心情亦不可避免地低落几分。 姜遗光却很平静,又问:“你们知道贺韫吗?” 唐垚:“贺韫?谁?” 段缘和附和:“我不认识。” 容楚岚亦道:“不曾听过。” 凌烛问:“贺韫是谁?” 楼下说书先生已经离场,换了个歌女,细细柔柔弹琵琶卖唱的声音渗入门内。 姜遗光说:“很久以前的一个人,约摸二十多年了,和死劫有关,所以想托你们问问。”他在录卷宗时,没有说出这个名字。 凌烛看出来一些蹊跷:“某记下了,回去替你问问。” “多谢。” 凌烛心说听你一声谢真是不容易,“举手之劳罢了,倒是善多,你这些时日可以好好休息,来京中寻某也可。” 面对姜遗光有些不解的神情,凌烛说:“原本按规律,两重死劫中至少该隔个十天半月,像你这样,两次中间隔还不到三天,实在罕见。下一次很有可能会更久些,同你一样,我这些时日也有空。” 姜遗光:“多谢告知。” 一直期待姜遗光说来寻自己的凌烛:“……” …… 一次聚会聚得凌烛感觉有些肝疼。 送姜遗光上马车,目送对方离开后,唐垚不禁对凌烛抱怨:“怎么会有这种怪人?惜明兄,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说聚会,就当真只聚会?你要说他笨听不懂吧,他靠自己就渡了两重劫,还救下了方映荷。 所以果然只是装傻吧? 容楚岚嗤笑一声:“你们把他当傻子,他可不就得装傻?” 说罢,她戴上幂篱,上马车走了。 方映荷早走了,她需回家吃药。 唐垚还要抱怨,被凌烛制止了:“今日叫你们费心了,下回某再好好请你们聚一聚。” 和那群人告别后,凌烛只觉心累,径直策马归家。 他想知道姜遗光问的那个贺韫到底是谁。 要知道,记录卷宗时,若有什么瞒报被查出来,是会被近卫们找上警告的。 姜遗光的卷宗里,没有提到所谓的贺韫。 他隐瞒了什么?要告诉近卫吗? 凌烛心想,即便自己说出去,姜遗光也不知道,大可以推到唐垚他们头上,但这件事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说了,姜遗光反而会把自己也算进去。 这么一琢磨,他又忍不住想,姜遗光是不是故意的?他在试探自己? 到家后,马交给下人,凌烛想起姜遗光说的话。 第88章 听他的意思,贺韫从前应当很出名。 凌烛和母亲请安后,又去求见父亲。 凌烛父亲全名凌兆光,性子温吞,守成有余魄力不足。父亲退下后,他便也安心在家做个老家翁,整日在书房中看书作画。凌兆光接到下人通报后,有些惊异,连忙让他进来。 凌烛已经很久没主动寻过他了,看样子从外面回来还没换过衣服。 “惜明,怎么这样急?出什么事了?” 凌烛先行了礼,才说出来意:“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件事着急想问问爹罢了。” 凌兆光:“何事?” 凌烛:“爹,你听过贺韫这个名字吗?” 凌父刚想否认,这个名字却仿佛硬生生在他头脑打开了什么开关,叫他摇头的动作都顿住了。 “贺韫……贺韫……” 凌烛只见自己父亲顿在原地,念叨着贺韫的名字,眼神逐渐陷入回忆。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凌父猛地回过神,“你从哪里听来的?最好忘掉,不要去打听。” 一看父亲的表现,凌烛更觉有问题,上前一步:“爹,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还请不要对孩儿隐瞒。” 向来对这个聪明的儿子非常依赖的凌兆光此刻却难得冷下脸:“这个名字就是一个忌讳,惜明,你要是还想让凌家上下太平安稳,就把你想调查的事咽在肚子里,一句都别说出去。” 凌烛还要争辩,凌兆光发了火:“我不管你从哪里听来的,总之!不要耍那么多花心思!不准去打听!” “否则,你就别认我这个父亲!” 凌烛再怎么冷静也慌了神,连忙跪下,膝行几步过去抱住凌兆光的腿:“孩儿知错,不问了就是,父亲何必气着自己。” 凌兆光绷着脸,胸口不断起伏。 不光是愤怒,还有惊恐。 那件事过去了这么久,久到周围再没有人提起,久到他自己都以为真的忘记了。然而这个名字从凌烛嘴里说出来,他才发现,有些事情……根本没法忘记。 凌兆光打了个哆嗦,甩开凌烛:“这几天你就给我好好待在家里,哪都不准去,直到练满五百张字。” 说罢,他狠狠甩上书房的门,只留下仍跪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的凌烛。 那厢,容楚岚回到了容府。 她离入镜估摸还有大半个月,加上凌烛相邀,便先回了京。 昨天还平静,今天全府上下却不知在做什么,下人们走来走去,忙忙碌碌。 容楚岚叫住了管家:“今日发生什么了?怎么四处乱糟糟的?” 管家一脸愁色,还硬要挤出个笑:“回小姐,是……是宫里来了圣旨,要大公子去守关州。” 大公子容楚毅,容楚岚大伯的长子,她的堂兄。 关州,西北边境最苦寒的地带,每年冬日有匈奴进犯。 容楚岚只觉眼前一黑:“……怎么会这样?” 第54章 屋内不好说事, 容楚岚大步进屋,管家苦着脸跟在后面。 挥退其他下人,容楚岚彻底冷了脸:“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她都已经入镜了, 拿一条命在拼。皇上为何还要堂兄去关州? 还是说, 仅她一条命, 不足以换容家上下? 管家不敢隐瞒,跪下磕个头,将事情都交代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交代的, 容楚岚离家后没多久。宫里就来了人,老夫人带着几个小辈还在,一齐出来接旨。宣旨太监道陛下昨夜赏月思及容将军在边关辛苦,特地赏赐。 老夫人心里松了口气,待一众人跪谢毕, 御赐之物流水一般呈上来后,宣旨太监就拿出了第二份圣旨,封容楚毅为正六品昭信校尉及关州同知,暂无品级, 即刻赴关州任职。 听得那句任关州同知, 容楚岚缓缓吐出一口气。 昭信校尉是武官官职,同知为知州副职, 本该正五品往上,现在压了些。既赐文职又封武官位,无品级, 陛下反而是在保他们。 否则一个容家出了两位将军, 又出一位同知,京中有些人该坐不稳了。 只是, 这旨意到底还是来得突然。叫人捉摸不透。 容楚岚不敢去想其它可能,问:“陛下圣旨中可还说了别的?” 管家跪伏在地,不敢抬头:“没有。” 容楚岚缓缓平静了下来:“我知道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身为臣子,自当为陛下分忧。” “张伯,这些时日闭门谢客,有帖子只记下,不必上门。还有,管好容家上下,有敢多说一句闲话的,立刻发卖了去。” 父亲和大伯去边关后,容家由大堂嫂当家,上头老夫人坐镇。但谁也不敢忽视了这位容家大小姐。 管家张伯立刻肃容回道:“是。” 容楚岚:“起来吧,我去看看大堂兄。” 容楚毅的院子里更乱些,容楚岚去的时候,他和妻子都避出来了,见堂妹过来,容楚毅脸上有些尴尬。 容楚岚把两人都拉远了些,直接说:“堂兄,我已听张伯说了,你去了那边,未必是什么坏事,且放宽心。” 她搭手在堂嫂向氏手背上。大侄儿去读书了,还未下学。向氏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容楚岚道:“我会照顾好嫂子的。” 容楚毅深深地叹口气:“你放心,我都晓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让向氏先退开几步,才低声说了一句:“上个月,我爹那边送来的家书,比以往晚了半月。” 第89章 后者猛地瞪大眼,胸口起伏一下,很快冷静下来:“没有准确消息别胡说,你且安心去,这里一切有我。” 她的心因为这句话狂跳起来。 容楚毅把话说出去就像卸掉了一块大石头,笑了下:“麻烦小妹了。” 容楚岚沉默地应一声。 从京城到关州少说两个月路程,容楚毅不能耽误,第三日就走了。容楚岚搀着向氏的手站在门口,和老夫人一起送别。 容楚毅给老夫人磕了一个响头,起身打马走了。 向氏一声都不吭,默默哭成了泪人。 阖府悲怮,问起时还要说一声涕谢陛下恩泽。 容楚岚只觉得心头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无法安宁。 …… 庄子上,姜遗光正兢兢业业被闫大娘“毒打”。 闫大娘惊喜地发现自己找到了个好苗子,学什么都飞快,不怕痛,天生大力,脸上绷得住,不会叫人轻易看出在想什么,就不会被发现弱点。 闫大娘手里的竹节已换成了木剑,虚晃一招要击在姜遗光心口,待他闪身躲开要夺剑时,那只手却松开木剑并鬼魅似的移到了对方脖颈,一把掐住。 姜遗光便动弹不得了。 闫大娘松开他,弯腰捡起木剑。 姜遗光揉了揉脖子,问:“比斗中,还可以丢了武器么?” 闫大娘随意给剑拍拍灰,笑道:“小善多,别那么死板。” “真正你死我活的情况下,只要能打倒敌人,用剑刺死还是用手掐死,又有什么区别?”闫大娘嗤笑,“江湖上不少人歪心思多着呢,自己满肚子坏水,偏又要定各种看上去光明正大的规则,什么武器有灵是武者伙伴,什么丢了武器就是投降,我呸。” “记住,剑就只是一把剑,刀就只是一把刀,是趁手的杀人器具。可以为了方便用器具,也可以为了方便丢了它。你要是高兴,拿它杀猪都可以。” 姜遗光漆黑的眼睛注视着那把剑,转而看向闫大娘,慢吞吞道:“我记住了。” 闫大娘更觉高兴:“好小子,不错不错。” “你今天的功课满了,回去记得上药。” 姜遗光顺从点头,他想到了什么,问:“我可以去柳平城吗?” 闫大娘知道他的事:“你去柳平城做什么?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姜遗光垂下眼帘,让自己看上去露出一点难过的模样,说:“之前清明没能回去,我想回柳平城祭拜我祖父和老师。” 他脸上又有伤,这样看上去实在很可怜。闫大娘曾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见姜遗光做出这副模样,一颗心软了一半,想了想:“回去也不是不行,你装扮一下,不要被人发现。” 姜遗光立刻笑起来:“多谢大娘子。” 闫大娘也笑了,一拍他肩:“去吧去吧,算给你放三日假,早些回来。” 姜遗光同闫大娘告别,回到自己的小院。 他的院落同岑筠等人的小院都在一套宅子里,共用一个大正堂。姜遗光回去时,其他几人正好都在,捧了书在讨论什么。 见姜遗光回来,腾山笑着招呼他:“善多,又是去习武了?” 被厉鬼追逐时,跑得快些总是更好的,即便跑不过鬼,也要跑过其他人。岑筠等人也都时常去演武场强健体魄,只是到底比不过姜遗光。 姜遗光露出微笑,同他们打过招呼,就要回房去。 岑筠却叫住他:“善多,我和几位仁兄正开了个小文会,你等会儿可有空,一道来?” 姜遗光摇摇头:“我不会。” 岑筠讶然一笑:“并不难,只是互相论道罢了。” 姜遗光直白道:“我的确不会,琴棋书画,吟诗作对,我一样都没有学过。” 岑筠不怀好意,其他几人也是,他没必要和这几人纠缠。 任槐打圆场:“善多还要回去换药呢,练了一天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 岑筠强笑:“是我思虑不周,善多先回去吧,得空了再聊。” 姜遗光微微躬身:“告辞。” 说罢,毫不犹豫走了。 岑筠抱怨:“你们看他那傲慢的样儿吧,真以为到了镜中,那个凌烛就会救他?” 腾山没说什么,任槐装没听见,曾绶低声:“岑兄,慎言。” 岑筠也是气上心头才口不择言,闻言一拍自己脸:“瞧我这张嘴,胡说什么。我以茶代酒,自罚三杯。” 他端起茶盏,正要往口里送,眉头猛地拧起,手一松,茶杯摔落下去。 淡淡金光闪烁,岑筠消失在了原地。 “岑兄!” …… 姜遗光出来用晚膳时,发现桌上少了个人。 任槐告诉他,岑筠今日下午入镜了。 说到这儿,其他人皆面有戚戚然。任槐也没忍住,深深叹口气。 也不知岑兄能不能平安回来。 这一回,又是怎样的死劫? 饶是平日看不惯他的言行,任槐也不希望他就这么死了。 他在心底长吁短叹,末了,却看见姜遗光坐在一旁,整个人和平日没什么两样,面色依旧平淡,看不出有一丝担忧。 第55章 这个人, 是真的一点都不把他人生死放在心上。 任槐不由得齿冷。 腾山就没这么好脾气,直接问:“你就一点都不为他担心吗?” 第90章 姜遗光正在吃饭,他吃得很快,想快些回房收拾东西, 闻言抬起头看他。 腾山一点都不想装了, 直接问:“岑兄生死不知, 你倒吃得很欢快,一点不见你担忧。” 姜遗光沉默了一会儿:“我应该担忧他吗?” 以往他祖父要做什么危险的事,他会表露出担忧。岑筠和他非亲非故, 为什么要他担忧,更何况…… “我担忧与否,不能改变结果。” 如果他的担心可以确保岑筠平安归来,姜遗光不介意一试,以让他们下回同样担忧自己。 腾山被气到了。 “你!”他指着姜遗光半天说不出话来, 拂袖而去。 姜遗光静静坐了一会儿,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同样起身离开。 又是这种情况。 他不明白,这种时候该怎么做。 还是应该像在场其他人一样, 他们怎么做, 自己就怎么做吗? 姜遗光把方才发生的所有事都在脑海中倒推了一遍,觉得自己弄明白了什么。 深夜, 少年坐在窗边,静默无声。 翌日清晨,有一侍从来到姜遗光居住小院下等。 他自称无名氏, 特地来给姜遗光换个装扮。 姜遗光本想故技重施, 闫大娘有准备,他便任由无名氏施展。 脸上抹了不知用什么做成的粉, 有些苍白的皮肤便成了憔悴的微黄,眉眼鼻子粘上东西微微调整,整个人就变得和以往大不相同。 托以往姜遗光凶名在外的福,柳平城中许多人远远见到他就跑了,没多少人仔细打量过。同他相熟的人死的死,疯的疯。 无名氏问清楚后,反而笑道:“这样,绝没有人能认出你了。” 几个随从跟着姜遗光,离开了庄子。 柳平城外那座山的异状早被裴远鸿禀报上去,上头派人封了那座山和那段官道,不许人从那儿过,又派劳役重修官道,几人只能再绕路。 日夜兼程下,总算在第二日午后赶到了柳平城。 死了一个知府和一个祸害,对柳平城百姓而言没什么区别,太阳照常升起,他们照常做自己的买卖。 一行四人伪装归家探亲,中途经过柳平城歇歇脚,先去寻了家客栈。姜遗光不想耽误,请一个近卫出去看看自己原住的家中是什么情形,又请另一个近卫去买些纸钱元宝等事物。 这样一来,他身边就只跟了一个人。 姜遗光没有先去祖父和父母的坟地,而是先去了夫子坟头。 曾教导过他,又离奇死亡的夫子,没有葬在南家祖坟中,而是埋在野外,坟头种了棵垂柳。 曾经一场舞弊案,他被南家家中除名,渐渐心灰意冷。直到后来翻案,南家来问过,他却也不想再回去了。 去买纸钱的近卫还没回来,仅剩的一个看他似乎难过,识相地走远了些。 姜遗光低头去拔坟上的野草。 其实前几天就被收拾过,南夫子的夫人赵氏前几日来扫了墓,坟前还留着残余灰烬。只是下过一场雨,这些野草就又冒了出来,生生不息。 姜遗光以往也要来祭拜,每回都被赵氏打了回去。后来他便不挑清明或中元节,在这两节的前后来,赵氏嫌他晦气,仍旧每年在这些日子准时过来,好把他赶回去。 但他仍旧每年都来,任打任骂,不还手不回嘴,逢年节礼物不少。渐渐的,赵氏来了也不赶他了,只是每次见了仍旧没什么好脸色。 姜遗光慢慢地拔净野草,心里在思索。 离此处最近的卖纸钱店家一来一回也要半个多时辰,骑马或狂奔则要快些。如果赵氏不来,自己如何才能再把这几个近卫支开,去拜访对方。 毕竟,自己在他人眼里,已经死了,赵氏还会来吗? 他等了许久。 终于,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女声。 “……是你?” 她真的来了。 姜遗光一顿,对远处隐藏起来要出手的近卫摇摇头。他立刻将头低下,手捂着脸,快步要离开。 赵氏已经追了上来,一把扯住他:“走什么走?怎么,心虚了?” 南夫子死后,赵氏也变得更加厉害,否则,带着个女儿的寡母,只会被人欺负。 姜遗光压着声音:“你认错人了。” 赵氏冷笑:“我还没说你是谁呢,你就知道我认错了?” 姜遗光不说话了。 赵氏把他捂脸的手扯下,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半晌,赵氏嗤笑一声:“其他人我或许还能认错,你?你就算化成灰了我也认得。” 姜遗光沉默一会儿,恢复了本来声音,躬身行礼:“师娘。” “谁是你师娘?别把我也叫得晦气了。”赵氏对他很不客气,上上下下打量他,一字一顿道,“姜、遗、光!你给我解释清楚,你不是应当被处死了么?我怎么看你还活得好好的?” 姜遗光低下头去。 赵氏继续数落:“连养大你的祖父都能动手,听说你还装扮女子杀人夺财?我可当不起这样的人一声师娘。” 姜遗光终于说:“我没有。” “没有?你……” 赵氏还要骂,就见姜遗光嘴唇微动,无声说了句话。 她顿了顿,姜遗光被她扯住的手悄悄摆动,示意她不要出声。 去查探家中情况和去买纸钱的近卫都回来了,姜遗光不能让他们发现,目露恳求。 第91章 赵氏心里乱了起来。 姜遗光想同她说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或许会有隐情,可是人活着就靠一口气,没这股恨撑着,她自己都不知道还有什么盼头。 姜遗光继续无声道:“有人看着。” 赵氏意识到自己停顿了太久,她往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红了眼眶,而后,狠狠地撕扯着少年:“你怎么还好意思来?” “就是你害得他!你怎么还敢来?” 姜遗光任由她撕打,一动不动,只打手势让那几个近卫再走远些。 赵氏一为做戏,二为真情流露,眼泪落得汹涌,她哭了半晌,终于渐渐停下了。 “你怎么没有被处死?”赵氏又问。 姜遗光摇摇头:“我不能说。” 赵氏恨恨地笑:“我就知道,祸害遗千年。”她来时拎了个篮子,方才急着追人,落在了地上。赵氏扬扬下巴,“去替师娘把篮子捡回来。” 姜遗光沉默着去了,还给拍干净灰。赵氏接过篮子,走在他前面:“走吧,他也不缺你这点儿香火。”再一瞄他两手空空,冷哼一声。 姜遗光问:“师娘带我去哪儿?” 赵氏:“去卖了你,你要跑么?” 姜遗光就又不说话了。 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静默又沉静。 赵氏嫌弃道:“瞧你这幅灰扑扑的样子,估计也没地方去,看在曾经那点情分上,去我那里吃一顿。吃完了,赶紧走!” 姜遗光露出一个笑,点点头:“多谢师娘。” 这样一来,姜遗光就“不得不”和那些近卫分开了。 三名近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时近黄昏,街上人不少。赵氏不许姜遗光走她身边,只叫他跟在后面,装作两人不认识。否则她带着个大小伙回家,容易被人说嘴。 南夫子死后,赵氏只能靠做绣活、替人抄书信为生,原来的房子卖了,换了间更小更偏的屋子,好攒钱给女儿做嫁妆。 赵氏早就叫女儿回屋去,让姜遗光进厨房来给自己生火。一进去,厨房更显得狭小,转身都难。 屋子不大,周围人虽多,却个个都是熟面孔。近卫们不得不再走远了些。 姜遗光坐在炉灶边,用火石擦着绒草点燃了,放进炉灶里,又将柴火劈成小块扔进去。不一会儿,火苗便暖融融地照亮了此刻他那张平凡的脸。 赵氏架上锅,放进蒸笼,准备蒸菜吃。 沸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不断蒸腾出热汽。赵氏这才轻悄悄地问:“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姜遗光低头生火,木柴噼啪作响,他的声音同样很轻。 “师娘还记得贺韫这个人吗?我需要查一查他。” 第56章 姜遗光的问题, 让赵氏陷入了沉思。 姜遗光在试探。 按照他们的说法,贺韫应当被所有人遗忘才是,可南夫子曾经对他说话的话不是假的。 那么,南夫子还记得贺韫, 是因为太过刻骨铭心, 还是因为时间不够长久? 柴火在炉灶中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 上头蒸着的饭菜隔水飘出香来。 赵氏仍旧没动,默念着贺韫的名字。 不会错的,她一定听过, 只是为什么会没有印象了? 老了老了,什么都记不住了。 姜遗光往灶里添根柴,状似无意:“我曾听师父说起过。” 赵氏一撇嘴:“那个家伙说的……谁还记得?” 他都走了多少年了?再说,自己好像没听他说过……等等,这么想来。 赵氏迟疑了:“他, 他好像的确提过,他还写了一本书,但是……” 多年前,他喝醉了酒, 自己照顾他睡下, 他在梦中惊惧地叫着这个名字,猛然惊醒, 而后,他又警告自己,当做什么也没听过。 这个名字, 绝不准说出去, 否则会带来杀身之祸。 现在,姜遗光是怎么知道的?他又想打听什么? 赵氏从来没见过南夫子那样的神情, 即便她跟随对方经历过下狱、流放、又洗清冤屈,他也没有像那一次一样,露出这种……恐惧到绝望的神色。 要告诉他吗?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还请师娘告知。”姜遗光轻声说。 赵氏狠狠心,不耐烦道:“这么久的事了,谁还记得?那本书也烧了,他死的时候我在他坟头都烧完了。” 见他还想再问,赵氏直接凶道:“闭嘴。” 姜遗光不再说话,低头默默烧火。 大梁对男女大防并不严苛,更何况就他们三人,小门小户的,也没必要那么讲究。做好饭后,赵氏把女儿叫出来,三人一齐上桌。 南家人在南夫子死后曾上门闹过,想把其女要回南家。赵氏一怒之下去衙门给女儿改了姓,改南瑛为赵瑛。 赵瑛觑了姜遗光几眼,觉得有些眼熟,又怕娘不高兴,没说话。 吃过饭后,赵氏进厨房收拾,姜遗光去外面打水。 这条小巷的人共用一个水井,在巷子尽头一棵大树下。姜遗光提了桶去,微微侧目。 有人从后面跟上来了。 井边没人,只有树叶窸窣响。 姜遗光把水桶挂上,绳子吱吱呀呀转下去,闷闷地落在井水里。 赵瑛就是这个时候冒出来的。 “我听到你和娘说的话了,我也知道你是谁。”赵瑛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你明明该死的,怎么还活着?还有脸跑回来?” 第92章 和赵氏复杂心绪不同,赵瑛对姜遗光只有纯然的憎恶,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姜遗光没有说话,一点点把水桶拉上来。 “你哑巴了?”赵瑛斜眼瞪他,“你回来做什么的?我才不信你真是为了祭拜,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把你还活着的事说出去。” 姜遗光回头看了她一眼。 赵瑛心头一紧,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姜遗光才又转过头去。 不能杀死赵瑛,赵瑛死了,赵氏一定会想到自己头上,她一定会想办法报复,除非把赵氏一块杀死。这样一来,他很难再知道贺韫的事情。 得让她不说出去。 姜遗光心里的打算赵瑛不知,她围着姜遗光转了半圈:“我知道,你想打听个叫贺韫的人对不对?” “你知道他?” “算是吧。”赵瑛很想看他那张死人脸出现波动,她说,“阿娘说把书烧了是骗你的,爹下葬的时候,阿娘把他的东西都一起放进棺材里了。” “不过,我曾经偷偷看过那本书。” 姜遗光的眼睛动了动。 他这张脸做过手脚,赵瑛知道,他原本不长这样,如果只看外表,他甚至可以说是很好看的。 “你想知道?”赵瑛露出恶劣的笑。 姜遗光沉默片刻,点点头:“可以告诉我吗?” “哈?想知道的话,就好好求我。你花钱买也行,不多,五十两,不对,六十两。”赵瑛越想越高兴。 “不对,我又改主意了,你要准备好整整一百两,要银子,不要银票,然后好好上门求我,我会告诉你。”赵瑛恶劣地笑,“我知道你很会赚钱,你把我家害得这么惨,这是你该补偿给我阿娘的。” 对从前的姜遗光来说,一百两并不算难事,只需写两本话本就够了。但现在他的家已被烧得一干二净,身上没有任何现钱。 一百两,他需花七八日筹备了写,或去赌坊,或是去……姜遗光脑海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做出结论,他等不起。 赵瑛只见少年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地说:“我现在暂时没有,给我些时日。”顿了顿,又道,“求你。” 赵瑛忽然觉得他看上去有点可怜。 很快,她就为自己这点儿心软恼怒起来,又为这个人终于低头求自己而高兴,笑着说:“行啊,我等你。” 说罢,她大摇大摆往家去。 姜遗光提了两桶水,跟在她后面进门。 他什么也没表露出来,平静地和赵氏告别,转身出门去。 三道身影静静等待在巷子口。 “公子,要回去休息了吗?”其中一人问。 “不。”姜遗光否认,“麻烦给我找来铲子和一把羊角锤。” 近卫们都有些不明所以,但姜遗光既这么要求了,他们只好照做。 “公子,你到底要做什么?”一近卫忍不住问。 姜遗光淡淡地说:“开棺。” 这些近卫不会把他开棺的事告诉赵氏的,他们只会想知道,自己在赵氏那里得知了什么消息,所以才做出这种惊世骇俗的事。 同样,赵氏也绝不会说出贺韫的名字。 近卫越打听,她越会瞒得死死的。 是夜,野外无人,荒草萋萋。荒坡静得可怕,一树树黑影在夜色中扭动,好似鬼影。 南夫子的墓在一片绿意中,白森森墓碑上刻下的生卒年也被夜色罩得模糊不清,格外诡异。那种说不明的气氛,叫几个近卫有些不安起来。 但他们仍旧守着姜遗光没走,举着火把,不断照亮四周。 没有人。 也没有鬼。 近卫们都知道,若遇野鬼要害人,可把它收在镜中。 姜遗光带了镜来。 姜遗光怀里揣着山海镜,接过铲子,砖石堆砌起的小坟包上无处下手,他从坟包侧面铲了进去,慢慢下挖。 一下又一下,泥土飞溅,在坟包另一侧渐渐堆起另一个小土堆。 地底泥土被草茎纠缠封住,向下去挖,渐渐挖出湿润土壤。姜遗光的动作很快,旁边小土堆没一会儿就堆到了半人高。 铲子边缘,终于碰到了被腐蚀得有些柔软的的棺材壁。 姜遗光还在挖,把棺材上下的土都铲出铲松了,大坑底,那口棺材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黏附满湿软的土,木头上有不少霉块和菌子。 一股无法言喻的腐朽气息从坑底传来。 姜遗光没让近卫帮忙。他独自用力把棺材往外推了些,好一会儿开棺。 下葬前,棺材四角封四枚长长的寿钉,谓之封棺。前三根钉实了,最后一枚子孙钉不能钉实,只钉一半,以示子孙兴旺。 姜遗光一根根将钉子拔起,长长铁钉从木头中抽出,带了些好似血腥味的锈迹与铁锈气。 而后,他慢慢推开了一小条缝。 陈年尸骨腐朽散发出的腐臭味从缝中散出,极难闻的恶臭瞬间往上升腾,这股臭气还带毒,寻常人闻了容易染疫病,再不济也会头晕脑胀。 姜遗光及时避开了,待瘴气渐渐散尽后,才一点点推开棺盖。 道路边,一只乌鸦啊叫两声,骤然飞入更远的密林中。 开棺时姜遗光没要他们帮忙,合棺后,他把棺材推回去,一群人开始填土,总算在天亮前把坟墓复原了。 第57章 第93章 赵瑛还在幻想着拿了一百两该做什么, 她万万没想到因为自己的话,姜遗光就干出了这样的事。 要是她知道,恐怕当时就要抽刀追杀对方。 几个近卫办事妥当,填完土后还在上头都细细撒了层和其他地方一样的细土, 盖上草皮, 保证谁也看不出来。 姜遗光祭拜完南夫子、老姜头后, 又去了自己父母坟前。 墓碑上,姜怀尧三字清晰入骨。 姜遗光静静地坐在坟前烧纸,火焰舔舐黄纸, 燃成灰烬。 藏书楼内,他看过了姜怀尧所有的卷宗。他渡过五重死劫,却死在了一次街头杂耍中。 现在,他也卷了进来。 是巧合,还是人为?他已不得而知。 姜家早已败落, 还记得姜怀尧的人,恐怕只有自己,想查也无从下手。 离开后,他同赵氏告别。临走前, 他特地盯着挽住赵氏胳膊的赵瑛说了一句, 自己还会再回来。 赵瑛会以为他是去筹钱了,她会为此保守住秘密。 四人回京。 回到庄子上, 有两件事。 其一,岑筠死了。 他出现在自己所住的院子里,像是从楼上掉下来摔破头死的。 姜遗光对岑筠的死没有任何感觉, 但他吸取了教训, 适时露出哀容。 尸体早就被运走了,摔下带血迹的地方移种了一棵月季。属于岑筠的那面镜子也被送走, 不知会送到谁的手上。 农庄中少了个人。藏书楼里,多了一份卷宗。 其二,容楚岚给姜遗光单独下了拜帖,请他去兰庭寺一叙。 兰庭寺素有灵验之名,寺中法师们能解好签,能念许多经。 姜遗光想了想,请人再送帖子,同意赴约。 他需要认识很多人,知道很多事。 他想知道所有的事。 京中无人认识他,面上伪装卸去后,姜遗光在庄子上跟闫大娘又学了一天武,次日,赴兰庭寺。 兰庭寺在京城南角一座山中,骑马过去用了一个多时辰,姜遗光带了两名近卫,一人负责看马,另一人跟着他。 兰庭寺香火旺盛,平日常有人来,或求姻缘、或求官运。姜遗光顺着人群一路往上走,容楚岚约他在大堂见面。 那厢,程巍正同他母亲一路往下走。 “母亲,我真的已大好了。”程巍自觉不孝,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他母亲操心。 前些日子的梦魇,也实在叫他不好意思提。 他侧头往下走,不慎撞上前方一个人。程巍连声道歉,却在对方抬起头后瞬间失声。 他撞上的这位,正是令他梦魇多日的罪魁祸首。 一看见姜遗光,他的眼睛好似又疼起来。他还能回忆起对方手指硬生生捅进自己眼眶中一抽一抽的痛感。 “你,你怎么在这里?”程巍下意识后退一步,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脸色已经白了。 程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在质问,连忙补上一句:“我是说,你也来兰庭寺上香吗?” 姜遗光露出一个笑:“程兄,许久不见,我与人有约,在兰庭寺见面。”说罢,又对程巍身侧的程夫人微一躬身行晚辈礼。 程巍很快收敛住震惊之色,不让人看出来。程夫人见儿子碰上了一位熟人,且这少年斯文有礼,看着就很让人喜欢,不由出声询问:“我儿,我看这位小友很是面善,不知如何称呼?” 姜遗光扫一眼程巍,知他在后怕,只是既非死劫,他们又没过节,他不明白这人在怕什么,他道:“程夫人,我姓姜,小名善多。” 程巍不准痕迹地将自己母亲拉远了些,干笑着问:“我还要在寺中住几日,善多要是方便,可来寺中寻我。” 程夫人刚想问他不是正要和自己回家么,又把话吞了回去,装作无事,同他道别。 出来这几日,家中事务该无人打理了。 她继续往下走,回头看去时,程巍已跟着那个姓姜的少年走进了人群中。 程巍也是一时间才想起来这个主意。 现如今渡劫之人越来越多,他的身份不上不下,实在尴尬。去结交权贵子弟,人家当你高攀,寒门中人又瞧不起为商者,嫌弃他们满身铜臭味不愿结交。 姜遗光看上去并不在意身份,或许可以结盟。 当然,这个念头在他看见和姜遗光相约的少女后,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姜遗光怎么会和容楚岚认识? 容楚岚与凌烛等人交好,她在这儿,凌烛他们或许也在。姜遗光应当就是同他们有约吧? 那自己就不能再凑上去了。 程巍脑海里转了一圈,立刻道:“善多,我想起我房中还有些事,我先回厢房。” 说罢,立刻钻进人群中跑了。 待姜遗光到容楚岚身前,二人打过招呼,后者看一眼那个远去的背影,颦眉。 “那是程巍?”他们有过几面之缘,只是此人过分谨慎,甚至有些胆小。 姜遗光:“是他。” 顿了顿,又说:“他在怕我。” 听他还有些纳闷似的,容楚岚笑出了声:“他回来后,听说梦魇了七八日。” 姜遗光没再说话。 两人没有上香求佛,而是往里去。 寺庙中浓郁香烛气息飘涌在周身,来来往往信徒带着愁色与迷茫。高台上,佛陀慈悲怜悯,普度众生。 第94章 “这座寺庙有些异常,我请你来也是因为此事。”二人渐渐走到了一处僻静偏殿,里面只有一位小沙弥在扫地,见有客来,双手合十行一礼,又退下了。 姜遗光不解。 容楚岚道:“你的镜子应当没忘了带吧?” 姜遗光示意自己带在身上后,容楚岚才同样从腰间荷包上拂过,她轻声说:“这座庙,号称让人心想事成。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上面曾查过,暂时没查出什么来,这才叫我们来看看。” 她好像什么都没说,姜遗光却一瞬间想通了什么:“镜子能克诡异?” 容楚岚轻笑一声:“自然,山海镜能将作怪邪祟吸进去,然后化为镜中死劫。我等再入镜渡劫,便相当于将这恶鬼超度。” “否则,陛下又怎会让入镜者都聚在京城?” 自然是因为,山海镜越多,京城就越安全。 “原来如此。”姜遗光问,“你觉得兰庭寺中也有恶鬼作祟么?” “自然。”容楚岚颦眉,道,“这间庙号称心想事成,可这心愿却完成得实在奇怪。” “我曾听说,有一个书生,贫困潦倒,屡试不第,来这无名寺拜过后,不出半月就得贵人赏识,飞黄腾达。后特地上山还愿,替庙中三座佛像镀了金身,叫人羡慕。” 容楚岚冷笑:“但是,他得贵人赏识的原因,是因他身怀六甲妻子在郊外摘水中荇菜,不慎被打猎的那位贵人射中而死。那书生悲痛欲绝,贵人亦心善,便许了他一个前程。” 姜遗光道:“这么听来,那书生的前程是用他妻子的命换来的。” 容楚岚:“的确如此,这样的事还有不少。” 查了查这兰亭寺,倒还真叫她摸到些门道,什么赌徒许愿后得黄金千两、貌丑痴儿如愿娶得美娇娘、垂死病人忽然痊愈等,一桩桩一件件说来,名字时间都有,叫人无法不信。 “只是,凡在这寺中许愿,且心愿得偿者,都没有好下场。” 就如那个书生,飞黄腾达后卷入朝中党争,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容楚岚提醒他:“我想,你应该不会被迷惑许愿吧?你可有什么愿望?” 姜遗光淡淡道:“没有,我不信这些。” 容楚岚像是自言自语:“我也不信。” “我若想要什么,总该靠自己去争。别人平白无故送的,总有一日要付出更高的代价。” 所以,她才以捉兰庭寺恶鬼为代价,换她大堂兄平安。 “我们如果能顺利解决,你可以向近卫多提些要求,能办到的他们都会做到。” 姜遗光倒还真想了想,旋即说:“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没有?”容楚岚道,“再不济要些钱财傍身也好,名声都是身外物,别被那几个酸腐书生影响了,死守着一块清高的牌坊。” 姜遗光摇摇头:“和他们无关,我确实没什么想要的。” 钱财于他而言唾手可得,功名利禄亦无一有用。 他想要的,那些人或许也给不起。 二人慢慢往后院去。 在这之前,容楚岚已和那些近卫说过,跟着他们的近卫都离开了,在山脚下等待。 只是,直到现在,还没有诡异现身。 僧人们在高山之上念诵经文,袅袅梵音中,有人在后山敲响铜钟,一声声在山谷中回荡。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正常。 容楚岚轻声问:“你查到了贺韫吗?” 姜遗光道:“没有。” 他将那本书时刻带在了身上,他知道,近卫们一定在想方设法查自己做了什么。在自己没有查出线索前,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谁知容楚岚是不是来套话的? 容楚岚轻笑一声:“是么?但是,我这几日查到了一些。” “你帮我这一关,我就告诉你。” 姜遗光沉默许久。 “成交。” 第58章 兰庭寺很大, 很大。 因兰亭之名,寺内植了不少婵兰,花叶微颤,暗香袭来。二人慢慢往后院去, 避开了大多数香客, 更显幽僻。 容楚岚渐觉周遭湿冷了些, 拢紧衣裳。 从方才起,她就把小小一面铜镜扣在手中,亮煌煌的镜面对着四周。 姜遗光同样取了铜镜, 扣在掌心,一路走一路照。 “兰庭寺除了前院供香客参拜外,我来时听一个小沙弥说了,后院还有一尊最大的佛像,只是有些难找。我们去那儿看看, 你且跟着我,不要走丢。” “若真遇见了,该怎么收?” “我也不知。”容楚岚苦笑,“实不相瞒, 这是桩凶险事, 我并未做过,且先寻一寻吧。” “但……总不会出人命。” 过小院, 进大院,绕白石桥,一路婵兰盛放, 人更少, 好似整间寺庙的繁华都切割去了前院。 “前面就是了。” 过一狭长小道,前方忽地开阔, 为一平坦四方台。两旁供奉十八座凶眉瞪目的罗汉,阴沉沉,金闪闪。尽头当中,石壁里镶嵌一尊极高大佛像,顶天立地难以丈量。 佛像低垂眼,两个偷溜进来的人渺小如蝼蚁。 姜遗光不信神佛,容楚岚也不信,只一时间依旧被震住。 容楚岚仰头去看佛祖的脸,忽问:“你说,鬼会不会附在佛像上?” 她将镜子扣掌心里,一个个塑像照过去。山海镜中,依旧模糊一片。 第95章 姜遗光亦跟着她照:“我也不知。” “但如果附在佛像上,未免太明显了。” 仰头容易脖子发酸,即便那是一尊死物,摆在面前也叫人心颤,容楚岚略低了头,揉着自己的脖子。 姜遗光盯着两侧的十八座凶煞罗汉,挨个照过去。容楚岚边在这台子上行走,边同他说话。 “听说,这座大佛恰好居于寺庙正中,镇守兰庭寺。” 兰庭寺建得巧妙,环半山一圈,中间山头不削,只围着建了一圈房屋,那尊大佛就嵌在山头中,好似一根脊梁骨。 姜遗光照完了十八座罗汉,听了容楚岚的话,仰头看去。 从他这个方向看,太阳正好落在威严佛祖的头后边,一圈儿日晕如信徒眼中的佛光,普照众生,刺眼得紧。 “容姑娘!”姜遗光叫道。 他已举起了镜子,对着那尊佛像,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 容楚岚当即回头,就知他为何做出这事了。 那尊慈悲的佛像低垂的两只眼里,竟缓缓流下两行血泪来。 佛像庄严,血泪斑驳,渐渐的,流了满头满脸,又往塑得金灿灿的胸膛上流。 容楚岚惊得浑身血都凝住了一刹,猛地往后疾退,退到姜遗光身侧。 “刚才竟没有发现,果然,果然是藏在这里。” 身后传来沙沙声响,容楚岚低声说:“我管前头,你看后面发生了什么。” 姜遗光回头看去,眉头微微皱起:“山路合上,我们走不了了。” “什么?”容楚岚不可置信地飞快回头看一眼。 方才他们来时的狭长夹道此刻跟活了似的,轰隆轰隆作响,两侧缓缓合拢,就在他们眼前,能叫两人并排行走的山道合成了一道即便小孩儿也过不去的窄缝。 “还好,我们带了镜子。”容楚岚有多憎恨山海镜,此刻就有多依赖它。她紧紧扣住小小铜镜,让那光滑镜面照着高大佛像。 姜遗光亦如此,二人背靠着背,一刻不敢疏忽,只往四周看去。 去看随时有可能冒出来取了他们性命的恶鬼。 这不比镜中,镜中死劫幻境总是有些克制的,人和鬼都要守规矩,可在镜外,鬼便不受铜镜管束了。 容楚岚忽然觉得,比起有形之鬼来,更可怕的是这无形的、又仿佛无处不在的诡异。 看不见,摸不着,无处感知,只能察觉到哪里不对。就如这兰庭寺,谁也不知寺后披着佛陀菩萨皮囊的鬼究竟是何形状,又是如何做到叫人得偿所愿的? 山海镜中仍旧是模糊的。 它只会照出此刻主人的脸。 容楚岚绷紧了心弦,额头渗出些细密的汗珠,风一吹,便瑟瑟发凉。 不仅是面上凉,自己贴着的少年的脊背也在发冷,冷到完全不似活人。 容楚岚犹豫着出声:“善多?” 没有人回应。 贴在自己身后的,是什么东西? 容楚岚立刻往前奔几步,不敢回头去看,只举起镜子反过来照向身后。 铜镜影影绰绰,忽地现出她肩头一张青白和善的佛面来。容楚岚手一抖,立刻把镜子往那张鬼脸上扣去,却扑了个空,狠扣在自己肩头,滑落下去,又被她抓住了,扣在手心里。 再往肩上照,镜子里那张佛面又不见了。 镜子里只有她的脸,她的半身,除此外一切都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容楚岚扭头去看那座大佛,此刻,佛像已被眼里流出的浓稠鲜血淋了满身,一条条淌进脚下莲花座上。 将那金黄的莲花座也染成了红色。 “善多?你去哪儿了!”容楚岚举起镜子对着那佛像,叫道。 没有用,佛像依旧在流泪,血泪还在往下流,蒲团浸在里头,吸足了血。 容楚岚不断后退,避开涌来的鲜血。 太阳正当空,她却只觉得那日光冷冷地照在身上,越来越冷。 怎会如此? 山海镜该如何收鬼?不是说拿出来便好了么? 还是说,这寺庙下的鬼道行太深,山海镜也收不得? 姜遗光也在,还有程巍。一共三面镜子,也收不得吗? “善多?善多?” 姜遗光的声音却是从远远的后方传来:“我在这儿。” 她听到了脚步声,旋即,一股大力从后面狠狠拽了她一把,让她几乎跌在地上。那只拽她的手却又扶稳了,叫她没有真正跌下去。 容楚岚猛地清醒过来,看清楚后,顿觉劫后余生的后怕感。 她不知何时竟穿过十八罗汉的间隙,站在了它们身后,再往前一步,就要踏入万丈悬崖中。 而她刚才竟无知无觉地想要往前逃。 姜遗光刚才拉了她一把,自己往后退了几步。容楚岚惊魂未定,又要看镜子,一抬手,却吓得她直接把镜子抛了出去。 那哪里是镜子?赫然是一块巴掌大浸满血的扭曲佛头,不知何时竟跑到她手上来了。 姜遗光说:“刚才你的镜子落在地上,然后,你便失魂落魄往那边去,又捡了块木头,我叫你也听不见。” 他说着,从衣襟内又取出一面和他手中一模一样的镜子来,镜面扣在手心,递过去:“我替你捡起来了。” 容楚岚接过,苦笑着先道谢,又叹道:“即便拿了镜子,也会中这鬼怪的障眼法。可真是……” 第96章 她接过镜子,先反过来照了照自己的脸。 可山海镜中,却照出了一张没有五官的白面。 容楚岚才觉不对,猛地抬头看去。 眼前的少年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慈悲,怜悯,普度众生。 第59章 容楚岚立刻反应过来, 眼前的姜遗光是假的。 更糟糕的是,她把真正的山海镜给扔了。 冷汗逐渐往下流,身前是厉鬼,身后是悬崖, 她无路可退, 无处可逃。 容楚岚深深吸口气, 再次暗恨自己方才被惊吓到失了神智,竟错把真正的救命符给扔了。 现在该怎么做? 该怎么办?她真的不会死吗? 容楚岚慢慢往旁边移动。 不知怎的,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听嬷嬷说过的一个故事。 曾经有个农夫, 无意间招惹了一个恶鬼,那恶鬼说当晚要来取他性命,农夫害怕极了,去求当地的一个神婆。神婆给他一张符,叫他贴在门上, 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答,不要开门,天亮鸡叫后,那恶鬼就会消失。 农户回家后, 把符贴在门上。夜半时, 果然传来敲门声。先是妙龄女郎的叩门,道夜深了害怕, 农夫不应。再后来传来他母亲的声音,而后有野兽啃食,母亲呼救。再之后, 他妻子、儿女等声音皆在门外哀哀哭叫。农夫已知是恶鬼, 心硬下来,绝不开门, 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中,农夫听见门外传来的鸡鸣,知自己躲过一劫,又有人敲门,神婆告诉他,可以出来了。 农夫兴奋地打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个无头女尸,手里捧着一颗头颅。 它手上的头颅张张嘴,发出了神婆的声音。 年幼时的她听了这个故事,有些害怕,又觉那农夫蠢笨。 可现在看来,自己又聪明到哪里去呢?照旧被恶鬼障眼法所误。 “姜遗光”逐渐走近了,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了他绝不可能有的神态,那样慈悲,满是不忍,就好像一尊真正的佛陀,入世,度世。 容楚岚往侧边跑去,她在一列高大的罗汉像后,与悬崖只在咫尺之间,可她无法从罗汉像之中的空隙逃出来。 每经过一尊罗汉像,她都会从那缝隙中看见不紧不慢朝自己走来的姜遗光。 满堂慈悲死佛像,他倒活了过来。 正冲她笑。 一直盯着她笑。 恐惧到极致,容楚岚反而头脑冷静下来。 她慢慢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了。 两座雕像中的“姜遗光”也不动了,静静地站在那里笑。又像在看她,又不像是看她,眼里空茫茫,装了整个人间。 它也没有动。 容楚岚死死地盯着他,不动,不听,不说话。 是了,方才她又糊涂了。 既入山海镜,他们的命就归镜所有。 山海镜即便不在身边,鬼也不能奈何她。它会想办法变出一切幻境,诱她扔了真正的镜子,然后不断恐吓她,让她受惊奔逃。 但这鬼却不能真正过来杀死她。 “你杀不了我。” “我猜,这些也是幻觉吧?”容楚岚说着,心跳得很快。 她逼自己闭上了眼睛,席地而坐,捂上耳朵,不动了。 现在,只能希望姜遗光发现破绽了。 闭上眼的瞬间,她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接近自己,慢慢地靠近。 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四方平台两侧的罗汉渐渐往中间倾下来。 它们本就高大,只不过和那座看上去遮天蔽日的佛像一比要小不少而已。可也有三个人叠起来那么高。 它们似乎没有动,可姜遗光能看到,这群罗汉的面容变得更加狰狞、凶恶。不论在哪一处的罗汉像都逐渐往下倒,而它们要倒向的正中央,就是自己。 头顶天空被笼罩住,一颗又一颗狰狞凶煞头颅往下来,将他包在其中。 姜遗光站着没有动。 原和他背靠背的容楚岚不见了,姜遗光叫了两声也没回应,知道她或许出了事,再喊也是无用,遂不再喊,不断往四周看去。 罗汉像倾倒,佛祖像流血泪,山海镜一一照去,却只见雾蒙蒙一片。 都不是,都不能收入镜中。 鬼究竟在什么地方?该如何收了它? 收入镜中变成死劫,他又要入镜去渡这场死劫么? 谁是鬼? 佛像不是鬼,十八罗汉不是鬼,在场的都有可能是鬼,也都可能不是。 那些罗汉像诡异地弯下腰来,越凑越近。原先摆在高处看着已经挺大的一颗脑袋,凑近后显得更大,一旦坠下,任何一颗都能当场把中间看着单薄的少年砸死。 镜中还是没有,什么也照不出。 罗汉们腰弯得更低,扭曲地叠下粗壮腰身,离当中的少年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压塌下去。 既不是它们,那么…… 姜遗光突兀地将镜子反了过来,照向自己。 他“看见”镜中自己的眼睛,被一双手捂着。在山海镜翻面的一刹那,那双手迅速缩了回去。 只一刹那,十八罗汉还好好地在原地,流下血泪的佛像面上干干净净,就连挤在一起的山路也静静地敞开一条道。 一切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只一点——容楚岚不见了。 只有一面小镜子落在地上,倒扣着,镜面朝下。 第97章 厉鬼退却了?它带走容楚岚以后,就退缩了? 姜遗光仍站在原地没有走,他眼前那条小道尽头,传来隐约人声。 有外人来了。 “听说这儿还有一尊更高更灵验的佛,有缘之人方得见……” “小师父,劳烦你带路了,我们……” 这座寺庙从不会在信徒面前显露出厉鬼的本来面貌,那些心中有妄念的香客,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心愿付出代价。那些东西既要引诱香客,又怎能不披好一层佛光的画皮? 世人敢同神佛乞讨,可没多少人敢同厉鬼交易。 姜遗光可以在这时候离开。容楚岚即便死在这,也和他没有关系。 只要他能把山海镜带回去,反而是大功一件。 姜遗光抬脚,往中间走去,捡起了那面镜子。 脚步与说话声更近了。 姜遗光没有去看从道路尽头走来的人,他手上的山海镜突然间变成了一张血淋淋人皮。姜遗光也没有丢弃,而是握得更紧。 他闭上眼,把“镜子”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小道尽头,一位锦衣少女带着侍女从小道走来,她正笑得开心,就看见正广场中央一个少年,将鲜血淋漓的一张人皮贴在自己脸上。少女顿时吓得尖叫一声,抓着侍女转头就跑。 给他们引路的小沙弥同样不知所措,哆嗦着往后退。 姜遗光无动于衷。 浓郁血腥与腐臭味,自从老姜头死后,姜遗光已很少再闻过这样的味道。 这不是人皮。 这是镜子。 人皮湿漉漉贴着脸,紧紧粘附在脸上,让人很想甩开。 “我找到你了。” 姜遗光睁开眼,轻声说。 那只无处不在的鬼,它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然后,又藏在了自己的眼睛里。 想来它也藏在过容楚岚的眼睛里,又或者,它同时藏在他们的眼里,一旦任意一人需要照镜时,它就躲开。这样一来,他们永远也找不着这个鬼。 无形的鬼总要现形,他们用眼睛去寻,又怎么能看到藏在自己眼睛里的鬼? 此刻,镜子直贴着眼眶,明晃晃照出一双翻了白的眼睛。 霎时间,狂风大作,无数婵兰花瓣从四面八方吹来,哗啦啦往下落,又盘旋在空中。那些不知什么雕成的佛像、罗汉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摇摇欲坠。 一张张脸全变了,凶煞罗汉更凶煞,慈悲佛陀更慈悲。整座寺庙都在发颤,钟声颤抖地响起来。墙壁爬上裂纹。 除了这里,其他地方的佛像也在变,高高坐在莲花座上的,抖动着,那张面庞依旧不忍、怜悯。 是在不忍世人艰苦?还是看到了自己终将倒塌的命运?不得而知。 人群惶惶然奔逃。 “不好!山要塌啦!” “快跑!” …… 去往山下的只有一条路,一条能望到底的长阶,共有九百九十九层。 据说,若心诚之人能从底下一层层磕上来,磕到九百九十九个响头,即便大奸大恶之人,也能立地成佛。 山头摇晃,站立不稳,有些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更多香客急匆匆奔逃,踩踏,脚下踩了砖石、碎瓦砾,还有滚到他们脚下的人。 程巍也混在人群中。 他没料到自己不过进一趟寺庙竟能碰上山崩,此刻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庆幸。 还好,还好母亲已提前下山了。 “别挤,让让!”程巍夹在一旁某户人家护着小姐的家丁中,推来搡去,一个不慎,给推到了护栏边上,荷包掉了下来。 程巍当即色变。 荷包里装着山海镜! 他发了狠,拼命冲过去,也不管前头是谁了全都冲撞开,飞快捡起荷包一摸,心下松口气。 还好,镜子还在。 没有任何一个僧人逃跑,此刻,在他们身后的巍峨寺庙中,传来了整齐浩大诵经声。 一阵高过一阵,犹如海浪。 “咚——咚——” 悬挂在正院中的铜钟,响彻云霄。 钟响,寺毁,山崩,人出逃。 这座山要塌了。 眼前的一切飞速破败下去,姜遗光终于看见了坐在平台中央的容楚岚。 厉鬼再遮不住他的眼睛后,一切都显露了原型。她像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紧紧闭着眼,捂住耳朵,地动山摇中一动不动。 但她还活着。 姜遗光向她走去,捡起了地上的铜镜。 一面镜子对着她,一面镜子对自己。虚空中凭空升起扭曲的轮廓,他听到了诵经声、钟声、人群仓皇逃窜声中的厉鬼哀嚎。 手中铜镜忽然有一瞬间的发烫,很快又凉下去。 山崩停歇,寺庙飞速破败下去,眼前的十八罗汉连同百丈佛金身好似在弹指间度过了数百年光阴,腐朽不堪。 收进去了吧? 姜遗光推了推容楚岚肩头。 “结束了。”他轻声说。 第60章 容楚岚再次听见了熟悉的呼唤, 有人推了推她。 一时间,她分不清是不是幻觉,更捂紧了耳朵。不去听,不去看, 不回答。 “是我, 容姑娘。”姜遗光再次推推她。 捂着耳朵的手, 触碰到了冰冷的镜面,和虽有些凉,却带着活人暖意的手背。 “结束了, 走吧。” 第98章 听上去不像作假。 容楚岚总算慢慢睁开了眼,正对上一面铜镜,铜镜中,她睁开眼与自己对视。 姜遗光把铜镜放在她面前,若容楚岚眼中有鬼, 在她睁眼的一刹,山海镜就能把鬼吸附进去。 但万幸的是,她的眼里没有异常。 二人并肩离开。 他们身后,大佛如草木枯萎般衰败下去, 斑驳裂纹爬满身, 唯那双垂下的眼,大爱且无情。 山上的香客都跑光了, 空落落高旷几间屋子的破败情形也无人得见。二人从后院慢慢往前院去,没有一个人影。 青松绿得瘆人,周遭一片死气沉沉。 容楚岚避开树上掉落下的一根枯枝, 遗憾且疑惑:“善多, 你是如何察觉的?你在幻象中看到了什么?” 她疑心厉鬼也假扮成了自己的模样骗人,想知道善多是如何识破的。 姜遗光说:“你说过, 我们死后,魂魄都归镜所有,镜外恶鬼无法杀死我们。” 容楚岚有些唏嘘。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人再怎么镇定,也有慌乱时,一慌乱,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有件事,我得同你赔个不是,先前没有和你说清楚,我原也不想。” 正说着,拐个弯,前方长廊尽头出现一道身着僧衣的身影,容楚岚瞬间噤声。再看过去,那原是具穿着破旧僧袍的白骨,坐在圆凳上,手里还捧着一本满是灰尘的经书。 “看来,这座寺庙中的僧人也早就没了,怪不得……” 姜遗光:“你方才想说什么?” 二人继续从后院往前行,这一路上碰到了更多具白骨,有些匍匐在地,有些坐在蒲团上,仍旧做出恭敬念诵经文的模样,更有一具站在巨大铜钟前,搭着钟椎做出要敲钟的模样。 起初看还有些惊吓,再看便逐渐习惯。 容楚岚继续说:“你也知道,镜中死劫皆有恶鬼怨念而生,每收一厉鬼,死劫便多一重。若是自己的这面镜曾收服过一二厉鬼,便定要经历其怨念所化死劫。” “这样一来,我下回所渡死劫,应当就是这座寺庙?” 容楚岚点头:“确实如此。” 姜遗光问:“这样一来,应当有不少人争着收鬼才对。” 左右都要经历死劫,事先知晓死劫详细,岂不比旁人轻松许多? 容楚岚叹道:“若仅如此,我也不用为难了。我原是想请你一道来,发现恶鬼后便收进我的镜中,谁知我这样不争气……” 容楚岚有自己的私心,她之前故意不提此事,就是担心姜遗光在要紧处拖延。可现在那厉鬼真被他收走了,这就…… 她一字一顿慢慢道:“镜中恶鬼,必会对将其收入镜中之人充满恶意。” 所以,很难说是否有利。 姜遗光静默片刻:“依你所说,我下一次死劫,必会先被厉鬼针对。” 容楚岚愧疚道:“我很抱歉。” 她不说,姜遗光也会在近卫行赏时从他们的口中得知,到时恐怕要恨上自己,倒不如自己先承认了。 死一般的沉寂。 容楚岚轻声道:“我欠你两个人情。” 姜遗光平静道:“贺韫的消息不算。” “自然不算,那是交易。”见他不打算追究,容楚岚松了口气,开始说起自己查到的消息。 “如你所说,贺韫死后亦成厉鬼,变为镜中死劫,才渐渐被世人遗忘。但并不仅因为此,先帝在时,贺韫此人便因科举舞弊一案为人所不齿,到本朝更是无人敢提起,只是……他到底曾名扬天下,那桩案子又惊动朝野上下,平常无人提,不代表所有人都忘了,朝中还是有不少人记得他的。” 容楚岚狠狠心,压低声音说道:“他是江南西道人,中举后,曾任过东宫官。” 曾经的东宫太子——当朝的天子。 太子身边人竟出了舞弊案,若是处置不好,天下读书人都要不平抗议,将直接影响太子本人储君之位。 也难怪成了一桩忌讳。 “当年科举舞弊一案,可有卷宗可查?” 容楚岚苦笑:“这就为难我了,即便有,也不是我们能看到的。” “当年涉案者几乎全部处斩,无人敢在提。后来,当今天子登基,贺韫的同年,一位名叫谢丹轩的大人在大赦天下时,向陛下讨了恩典,请求重审舞弊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叫陛下松口,移交大理寺重查。后来,果真翻了案,但那位谢大人也被派去了夷州。” 夷州,东南最贫苦的岛,岛上人少,靠打渔为生,常有倭寇出没。派去那里做官,和发配边疆没什么区别。 所以还是忌讳的。 “听说……”容楚岚有些迟疑,“今年京中有位学子颇有才名,同样来自江西,同样姓贺。” 姜遗光:“他和贺韫有关系么?” 容楚岚:“这我不清楚,或许只是巧合。”但她的神态分明在说这不是巧合,只是她不能再往下说。 考试答卷时,考生需写上祖籍,谁也没法隐藏自己来历。可以说,这位考生能出现在京中,背后用意值得人好好深思。 更多的,她也查不出来了。贺韫怎么死在牢中,当年科举舞弊一事又有怎样的隐情,尽数沉埋在漫长岁月中。 姜遗光记下了她说的话。 “我劝你暂时不要去找他。”容楚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即便贺韫被人遗忘,可这贺姓学子早已引起了朝中一些人注意。” 第99章 “大家都在观望,殿试中,陛下会怎么安排他。” 姜遗光:“我会注意的。” 容楚岚叹道:“死劫渡过便罢了,又何必去查?有时候,人也需糊涂些。” 这案子实在和姜遗光扯不上关系,顶多知道他曾经的夫子似乎有一点牵连,可这都多少年了,即便知道了又能怎样? 姜遗光摇摇头,没说话。 他想知道更多,想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控制整个大梁的人到底要做什么。 他并不打算走科举路,既如此,他想要往上走,就只能另辟蹊径。 容楚岚知道他没有死心,又不好再劝,只得作罢。 回到前院正大堂,弥勒佛捧大肚笑开怀,面前香炉积满厚厚灰尘,灯油已干涸。 容楚岚身上带了火折子,拔开盖用力吹开,姜遗光递过去一根枯枝,小小火苗从枯枝尽头点起,慢慢往上燃。 燃得大些后,堆在重重纱幔下,密集蛛网里的蜘蛛被烈火烧八条腿蜷起,噼啪作响,传出奇怪的臭味。 在大火彻底焚尽兰庭寺前,二人逃下了山。 山底,几个近卫已安排好马车,随时准备带他们走。出乎意料的是,在山下等待的还有一个人。 程巍。 他竟没有离开。 程巍先向容楚岚行过一礼后,又同姜遗光问好。他向来能屈能伸,态度极温和,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容楚岚有些看不上他,但也不会立刻发作。 程巍还是问过近卫后,才知道他们并非一同聚会,而是在寺中捉鬼,便决心同近卫们一道等待。 好在,两人平安下来了,看上去没受什么伤。 程巍用山海镜悄悄照过,应当是人。 大梁对男女大防并不很看重,容楚岚知程巍谨慎到胆小,但比起那群酸书生,和程巍相处还算愉快,便和二人同乘一辆马车。 程巍小心地问过方才收厉鬼的一些情形后,识趣地提起其他事。 因他母亲的缘故,程巍不得不在寺中住了几晚,现在想来,这竟是一间鬼寺,着实可怕。 程巍道:“方家夫人先前也在此求过,家母同她有过数面之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也不知方夫人有没有许愿。” 容楚岚淡淡道:“许过也不打紧,有方二小姐在。” 程巍笑道:“也对,是我多虑了。” 他其实很想单独找姜遗光,在容大小姐面前,他总有些不自在。 好在姜遗光主动同他问话:“程兄,你家中在闽省可有生意?” 程巍以为他想买点儿南方货,忙道:“自然是有的,程家在京中有几间铺子,专卖南货。小兄弟你若有什么紧缺的也可以提,只是闽省离得远,商船来回一趟时日不短。” 姜遗光笑了笑,客气道:“并非为了货物,只为些消息。” 容楚岚还在场,他就拿刚才寺庙的消息做起了买卖。 “你替我打听一户人家,什么都好,我都要知道,作为交易,我告诉你刚才发生的事。” 寺中恶鬼被收入镜,谁也不知自己的死劫会不会和它有关,能多知道些消息自然是好的。再不济也能拿去和别人做人情。 程巍还没去看过最新的卷宗,立刻答应下来:“小兄弟请说,只要能帮上忙的,我定义不容辞。” 容楚岚目光有点怪异,可她还欠姜遗光两个人情,遂捏捏鼻子,目光往窗外看去,权当自己没听到。 马车先驶向程家,程巍隔了段距离便从车上下来,转而登上自家马车,同几人道别。 他母亲先回去了,应当早就到了家里,若是听到兰庭寺山崩的消息定然心急,程巍急着回去报平安。 程巍走后,剩下二人在车厢中静默不语。 容府在京城另一头,离城门远,而姜遗光又需从正城门楼离开回庄子上。不一会儿,就到了他们分别的时候。 容楚岚轻声道:“你既收了那恶鬼,这几日也快了,需时刻做好准备。我和你一道去的,这回很有可能我也在。” 厉鬼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容楚岚心下忧愁。 姜遗光从车上下来,登上另一辆马车,神色不见丝毫忧虑:“我知道了。” “容姑娘,回见。” 第61章 农庄里少了个人, 更古怪了些。每个人都对其他人笑脸相对,可又笑得实在假,假得像寺里的佛像。 岑筠的死,姜遗光的不配合, 让庄子里本就比纸还薄的和睦晃晃荡荡维持在勉强保持不戳破的局面。 因容楚岚所说, 新死劫将近, 姜遗光不得不放下去寻那贺姓学子的事,整日在庄子里习武。那边,容楚岚又不断送了信来, 告诉他和兰庭寺相关的事儿。 兰庭寺的出名,最早要从一个法号慧净的僧人说起。 据说,这位慧净大师从西边来,他曾是一位书生,本也要上京赶考, 夜宿山寺时,忽心生因感悟,有感世人苦难,遂在老山寺出家为僧, 待那老山寺的方丈圆寂后, 慧净一路化缘、讲经来到京城,在兰庭寺挂靠。 慧净大师时常下山替人义诊, 又讲经说法,弘扬佛法,渐渐的让兰庭寺出了名, 后来成了兰庭寺的住持。 再后来的事, 就打听不到了。容楚岚和近卫们再怎么查,都查不出这位慧净大师的根底, 也查不出兰庭寺能让人心愿得偿的原因。 这几日,兰庭寺遭受山崩倒塌一事闹得满城风雨。那间寺灵验得紧,不知多少达官贵人在寺中点了长明灯,祈求佛祖庇佑。 第100章 可现在,他们祈求庇佑的佛像都跟着塌在了滚落的山石中,兰庭寺的僧人一个都没有跑出来,实在可惜。 渐渐的,京中就有了流言,声称兰庭寺的毁灭并非因山崩,而是有心之人的嫉妒。 为什么嫉妒?谁要嫉妒六根清净,不沾俗事的出家人? 再问下去,就传出些秘辛了,寺庙、道观等地本就无需收税,兰庭寺的香火又那样旺,银子跟流水一样往佛门清净地流,可不叫人眼红? 这不,有几间寺庙的和尚就嫉妒了,假扮成香客上去捣乱,用火药炸倒了大佛,又放火烧山。可怜那些大师们为了守住寺,一个都没有逃出来。 流言传多了,也就成了真,甚至传入陛下耳中。 先太后崇佛敬佛,天子听闻兰庭寺噩耗,不由大怮,下令彻查。一时间,京中大大小小的寺庙、庵堂、道观等地都迎来了羽林军的身影。 至于为何要查道观?盖因民间禁止私制火药,但全真道的道士们大都要学练外丹,这炼丹的不少方子中,就有能制火药事物,羽林军自然也不会放过。 这些都和姜遗光无关了。 庄子上准备了适合活动的窄袖短衫和各种能隐藏在身上的暗器,姜遗光这几日连睡觉都要穿着它们睡,以免死劫在自己无知无觉时到来。 他们所用纸张、所写书信皆会被近卫查看。容楚岚和他通信时,非常默契地没有提贺韫一个字,只道自己也在查闽省卫家骨瓷一事。 记得卫家的人还是有几个的,京中珍宝阁曾进了不少来自闽省的瓷具,有孩儿枕、瓷马、瓷娃娃等,那时卖得很好。 据珍宝阁的老掌柜说,其中有些就可能来自卫家。 至于哪些是骨瓷,他也记不清了,账本也在几次搬家中遗失了。 姜遗光给容楚岚回信,他怀疑方映荷一直带在身边的瓷娃娃就是出自卫家的骨瓷。 容楚岚和方家人并不相熟,至于他们有玩具更是不清楚。听姜遗光这么说,不免生疑。 方映月与方映荷都拥有山海镜,即便那瓷娃娃有诡异,也该早就被收进去。可听姜遗光所说,在镜中,它一直被那个女童鬼妙妙拿在手里? 容楚岚百思不得其解,想写帖子去方府,可这事儿老是被她忘在脑后。过几日,她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便干脆不去了。 方映月才下葬,方映霞死在了自家庄子上,听闻方二夫人又去了,她暂时还不敢去方家。 方家,方大夫人严氏听了,叹口气:“阿弥陀佛,怎么就塌了呢。” “方映荷”靠在她身后,一双葱白的手替她揉按两侧太阳穴,“娘,怎么了?” 方大夫人叹气:“还不是因为兰庭寺的事儿。”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不让她太劳累,转过头来,慈爱地抚了抚女儿冷冰冰的面容。 这孩子,身体还是虚,怎么都补不起来,手足冰冷,是气血不足的征兆。 “大囡,兰庭寺前几日不知怎么的,塌了,听说是其他寺里的和尚心生妒忌,故意放火药引发山崩。”严氏叹息,“若不是兰庭寺的大师们,只怕娘也要和你天人永隔。娘一直想着去兰庭寺还愿,可现在……” 说着,她不免也有些怀念自己的次女,“大囡,二囡不知去了哪里。你毕竟是借二囡的名头还魂,世人都当你是二囡,如果不再去兰庭寺还愿,娘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方映荷眼睛一眨,落下泪来。 一颗颗泪珠从白玉一样的脸庞上滑落,令人生怜。 严氏最受不了她哭,连忙心肝儿肉儿地哄她,把女儿抱在怀里:“大囡,不哭了不哭了,是娘不好,娘不该说这些。” “大囡是我,二囡也是我,娘,不好吗?”少女低泣道,“还是娘嫌我身子弱,比不得真正的二丫头,能走能跳,能舞刀弄棒?” “怎么会?娘最疼的就是你。”严氏忙说。 少女身着鹅黄衣裙,裙边露出鲜红绣花鞋一角,格外诡异且不和谐,严氏却忽略了过去,只觉得自己女儿样样都好。 哄了一通,严氏才道:“兰庭寺既毁了,其他寺庙那些沽名钓誉之辈也没什么好去的。这几日娘陪你去庄子上散散心,好不好?” “好。”少女总算得以展露笑颜。 二房,方二老爷撮着嘴逗鸟叫,好似没听见底下婆子的禀报。 “得了,阿嫂和小侄女去哪儿也值得你们来说?下去!” “可是……”婆子还要再说,见方二老爷不耐烦,不得不磕一个头,退下了。 可是,方二夫人头七才过了几日?一向痴傻的三小姐也不见了,方家乱糟糟的,大夫人却在这时候带二小姐去散心? 那蓝衣婆子是二夫人沈氏从沈家带来的家生子,伺候沈氏十几年了,想起向来和善的二夫人,再看看窗边逗鸟的二老爷,不禁悲从中来。 老天要真有眼,怎么不把这些人给收了? 婆子抹泪下去,方二老爷攥着红脸蛋黄羽毛的鹦鹉,任它亲热地凑上来蹭自己虎口,玩腻了,叫了个侍从出来。 “听说兰庭寺没了,凶手可查出来了?” 那侍从回道:“听说查出来好些寺庙勾结,从道观、药铺里买了硫磺、木炭等物,分批带上山,然后趁人多时点燃引发了山崩。” 现在京城里都在骂这些和尚,骂他们黑心肠,也有骂兰庭寺的,因为羽林军不知怎么的竟从烧成灰烬的寺庙里翻出了账本。 第101章 据说,兰庭寺一个月的香火,便有万贯之数。只可惜,现在都葬身在烈焰中。 “竟这么多钱?看来做生意还不如去出家呢。”方二老爷笑道。 也难怪陛下容不下这些秃驴。 换了是他,这笔钱他也很想要啊。 侍从不敢接话,方二老爷把手中逗鸟的草茎一丢,大笑道:“管家的大夫人都出去散心了,我这个死了夫人的,可不更该出去散散心?” 侍从头垂得更低,一院子人齐刷刷跪下,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没听见这诛心之论。方二老爷大步踏出门去,经过时踢一脚侍从。 “还不快去备马!” 他要是再在方家待下去,恐怕也要被弄死。 这不,方大夫人都跑了。 方家有好几个庄子,方二老爷大张旗鼓的,带着不少侍从往庄子上去。他还穿着服丧时的素衣麻鞋,头扎白巾,一路格外显眼。 方二老爷心想:我得在庄子上好好替沈氏服丧,服上三年才是。 因着女儿的撒娇痴求,方夫人去了自家在出南城门的一座园子里,这儿离兰庭寺近些,也好叫女儿一抒胸中郁气。 嫌庄上那些粗鄙农人碍了女儿的眼,车队直接驶进正院,方夫人先下了车,亲自去了女儿车前。 “大囡,到了,快下来歇歇。”她心疼极了。 孰料,马车内寂静无声。 方大夫人以为女儿睡着了,不由得好笑,掀开帘子一看,当即色变。 车厢内空空如也。 只有一双女儿平日最爱的红绣鞋,静静放在座椅前。 她刚要惊叫,一只柔软冰冷的手,轻轻搭在了她手背上。 那只手很白,很冷,涂了鲜红的蔻丹,白的像雪,红的像血。 那只极漂亮又极诡异的手摇了摇。 严氏立刻忘了方才的不对劲,笑着拉女儿下车来。 严氏拉下车的,是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红盖头遮面的女子,好似新嫁娘,身躯僵硬地被拉下车,红色绣花鞋踩在地上。 但严氏丝毫没有觉得不对劲,反而兴致勃勃地牵着她四处去看园子景色。 其他下人也没觉得不对,主人对这座园子满意,叫他们都松了口气。 车夫赶着车去后院,一路走,车厢板一路滴滴答答往下落血。红到发黑的浓稠血迹,黏连着落在青砖地面,往后院去。 “大囡,多吃点,你可清减了不少。”用膳时,严氏乐呵呵地往嫁衣女子面前的碗里夹菜。 饭菜堆了老高,一口没动。 女子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侍女们笑着来来去去,奉茶汤,端净手盆,伺候夫人小姐用完膳,再伺候她们回房洗漱。 期间,红盖头红嫁衣的女子没有说一句话。 没人觉得不对。 二小姐性子就是这样,喜静。 是夜,园内寂静无声,唯有风吹拂,树叶簌簌响。 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慢慢往园子外去,手拢在大红袖中,身形僵硬,一步步走着很稳当。每一步都如尺量般,分毫不差。 她渐渐往北走了。 那个方向是——兰庭寺。 …… 又过几日,四月中旬。 姜遗光正看书,忽地,金光一闪,身影消失不见。 第62章 严氏未察觉异样。 方家园子里, 她整日拉着女儿四处转,钓鱼、赏花、品茗、作画…… “果然母女连心,二小姐这几日气色好多了。” “二小姐不愧是才女……” 纸上空空如也,红嫁衣红盖头的女人静静坐在桌边, 一动不动。那些人却连声夸赞, 好像真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作。 严氏亦骄傲地将画纸晾干, 让人拿了卷轴来,小心地裱好。 女子慢慢站起身,往回走。 那双极美的、如冷玉一般洁白的手垂落下来。行走间, 厚重红盖头轻晃,鲜红裙摆下,露出一双只裹着白袜的脚,红绣鞋却不见了。 方家园子里依旧宁静、和乐融融。 京城南郊。 这座山谁也不知原来叫什么,因山上有个兰庭寺, 大家就都叫它兰亭山,也有些直接叫兰山。 往日兰山的风头不再,大火焚烧了山上的一切。接近山顶处的房屋黑黢黢一片环着山体,时不时有焦黑的木头往下掉。放眼望去, 尽是焦土枯树, 毫无生气。 山下守着不少眼带精光的士兵,穿甲带刀, 在距山脚约几十丈处立牌子划开路障来,简单搭了几间屋子日夜守着,不许人过去。 即便如此, 周遭百姓有受兰庭寺恩惠颇多的, 也小心跟了来,隔着老远供奉了水果吃食等物, 更有些跪地大哭,要拿了黄纸元宝等物来烧。 反正兰庭寺都没了,这些人要哭就哭。 一个守卫听着头发花白老太婆的低泣,不耐地掏掏耳朵。 眼角余光一瞥,好像有什么红色的东西飘过去了。他立刻扭头去看,却没发现。 “奇怪,我眼花了不成?” 一阵山风忽地从上头吹下来,尘灰夹杂着落叶当头吹了满脸。那侍卫呸呸几口,还好眼睛闭得及时没迷住,再一抹脸,得,手心全是灰。 他连忙转身进屋子里,取下帕子,水壶里倒了些蘸湿,往脸上胡乱擦拭。 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怪,那守卫没多想,继续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待同僚推门进来,他扭头问:“张兄,方才我脸上沾了灰,现在还有吗?” 第102章 他又用力抹了一把,帕子上黏糊糊的,不知擦出来了什么。 张兄扭头看他一眼,正要笑他,却顿时惊惧大叫一声,而后连滚带爬拼命往外跑,跑之前还不忘把门用力关上,不让他出来。 “有鬼……有鬼……”张兄哆嗦着同领头人说,“刚才我看见李大把他自己的脸擦下来了!他整张脸都擦下来了!” 小木屋内,李大怔怔地站在那里。 这小子跑什么? 他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终于明白过来对方逃跑的缘由。 他脸上本该长着眼睛鼻子的地方,平滑一片,没有任何起伏。他试着张嘴,却也张不开。 李大发出了古怪的惨叫声。 …… 黎府,书房。 “兰庭寺?鬼怪不是已被一个姓姜的小子收走了吗?怎么还有诡异?” 黎恪放下书,漠然开口。 平日恭敬侍奉他的小厮恭敬如前,腰深深弓下去:“还请二公子出手。” “我已经收了两次厉鬼了,你们知道,我每次都是死里逃生,这回一个不明不白的也要我去。”黎恪冷笑一声,“是觉得我命太长了吗?” 小厮依旧恭恭敬敬:“请二公子出手。” 没多少人愿意沾上这事,闯死劫本就千难万难,更遑论在死劫中被恶鬼针对。 里屋内传来祖母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好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很快,侍奉黎老夫人的丫鬟急匆匆掀帘出来去厨房端药。 黎恪看见了丫鬟从书房前经过时焦急的面庞。 祖母、父亲都卧病,每日药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更别说每日衣食、柴米油盐,蕙娘已经把嫁妆都拿出来了,可他堂堂大丈夫,怎能靠妻子的嫁妆? 黎家在京中举目无亲,若是只靠科举,即便他侥幸考中,也要先去翰林院过几年清苦日子。更何况,官场中那些勾结斗争,黎恪不认为自己能争过。 他等不起…… 后院又飘来乔儿的哭声,蕙娘低声哄他,让他别吵着父亲念书。 黎恪闭了闭眼。 “走吧。” 小厮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黎恪先去看了看蕙娘,她正在给孩子喂奶,当他说起自己要去同年家中小聚时,蕙娘面上不舍,却依旧要起身替他收拾,总不好两手空空上门。 黎恪不叫她起来,摸了摸乔儿稚嫩的脸庞,狠狠心,转身离开。 兰庭山下,圈得更严,原来只是搭几间木屋,现下羽林军驻扎了上百人在此,营帐连绵,守卫极森严。 那些还要跪拜的老百姓也都赶走了,军队驻扎人虽多,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载着黎恪的马车一路驶来,最外圈守卫的羽林军刚要防备吹哨,就见车夫身前竖起的一面小旗子,遂打手势放人进来。 车夫一路驾车到山脚长阶下,掀开帘子。 “黎公子,我们只能送到这儿了。” 黎恪一路被颠得有些发晕,从马车里出来,他怀中死死抱着山海镜,抬头向上看去。 今日正放晴,兰庭山上却乌蒙蒙一片,整座山头都被笼罩在灰扑扑雾霾里,越往上看,越看不清。就连眼前不过几丈远的台阶,也被灰色浓雾笼去大半。 浓烈刺鼻的焦糊味盈满鼻腔。 四方焦土,唯有当中一条长阶,干净如洗。 黎恪隐隐有些不安。 总觉得,那迷雾中,有什么怪物,窥伺着他一般。 车夫递过一条浸湿的帕子,示意他系上,以免吸入太多烟尘。黎恪照做后,车夫行了一礼,驾车往营帐那边去。 只留下黎恪一个人,深深叹了口气。 不论山上是什么,他都只能前去。 他别无选择。 黎恪踏上了长阶。 一路上,他十分不安,山海镜被他攥在手心里,不断往四方照去,连眨眼都不敢太过频繁。 黎恪知道,只有让山海镜照着了厉鬼真面貌才行。他唯一能克制恶鬼的,就是这面镜子。 一上山,焦糊味更浓,除台阶外,全是黑黢黢焦土表皮,绿树、草木全都成了枯炭一般扭曲的焦糊物,里面可能还有一些生灵没跑出来,一并死在了大火中。黎恪居然闻到了一点点烧焦的肉香,这让他有些作呕。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望不到头,望不到底,不知不觉间,这片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但是黎恪听到了歌声。 柔美的、细细绵绵的戏腔,不知在唱什么词,他从未听过。 黎恪先是下意识沉迷进去,而后猛地一惊。 这荒郊野外哪里来的戏班子?分明是有鬼! 唱戏的声音就在前头,黎恪自己都不知爬了多少层阶梯,但只要想到能将那恶鬼收入镜中,他便来了劲,又继续往上走。 山峰顶,无人得见,那兰庭寺被烧毁的断壁残垣中,一双红绣鞋在当中,犹如花旦置身方寸戏台上,随鼓点碎步起舞。 黎恪竭力叫自己不去听,只仔细分辨那唱词。绵长如钩的歌声四面八方回荡,欲说还休,凄婉缠绵,泣诉自己命运多舛,诉说自己不得不离开父母家乡,离开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 这竟是一曲女子的闺怨词。 黎恪顿觉不可思议。这兰庭寺怎会和女鬼扯上关系? 歌声飘飘忽忽,不知远近,任凭黎恪怎么攀爬,都没能爬到顶端。若非黎恪这些日子和近卫们习武,恐怕早就要累倒在中途。 第103章 又是近半个时辰过去。 黎恪浑身如水淋,大口大口喘气,脸上渗出的汗沾了虚空中漂浮的碎尘,黏出一道道黑印子。他顾不得擦,两条腿都在打颤,不得不停下休息。 风吹过,黎恪一激灵,浑身发凉。 前后迷雾笼罩,他依旧在长阶中,望不见前路。 黎恪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条长街真的只有九百九十九层吗? 他已走了有一个多时辰吧? 蕙娘也曾来过这兰庭寺上香,即便以蕙娘这样的脚程,一个时辰也该到山顶了。 这鬼,已经出现了。 山海镜先照了照自己,没照出异样,黎恪又去照别处。 按时辰算,现在分明是白日,天却更暗下来。黎恪虽带了火折子,可这山上所有的木头都被烧光了,他想做个火把都不成,只得费力去分辨。 他停了下来,不断转身四处去照。可台阶上什么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你若有本事,就出来,何必藏在暗处?”黎恪自言自语道。 他的声音因干渴而有些沙哑。 恶鬼也有神智,它知道山海镜能克诡异,或许无法对付自己,就干脆把自己困住。山上什么都没有,他逃不脱,走不掉,等渴死在这里,恶鬼就可以安心逃跑了。 “闺怨,你在怨什么?这兰庭寺里都是和尚,哪里来的女子闺怨?” “要么是唬我,要么是在怨心上人抛弃你后出家到了兰庭寺?”黎恪冷笑,“把我困在此处也是无用,即便我死了,山海镜依旧会在这里,还会有更多人带镜子来此,你逃不掉。” 手中山海镜忽然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婴儿头颅,血淋淋,睁着眼冲他笑。 那是他的乔儿。 在刹那间黎恪差点想把头颅丢出去,但他清楚,这不过是恶鬼的障眼之法。 恶鬼,是绝不可能碰到山海镜的,因此,它也无法把镜子掉包。 “你骗不了我,之前已经有鬼这么做过了。” 婴孩啼哭起来,不断扭动,细弱的和猫儿一样的哭声。 “爹……爹爹,我疼……” 黎恪依旧把镜子攥得死紧:“你骗不了我。” “若在镜中,你可以杀我千百次,但这是镜外,你骗不了我,杀不了我。” “你早就来了,一直看我往山上爬。但其实你就在我身边,对吧?” 他把那颗小小的还在啼哭的婴儿头颅捧在手心,干脆席地而坐。 怕,自然是怕的,可他没有别的路好走。 若他退了,黎家上下老小可怎么活? 黎恪慢慢吐气,叫自己冷静下来。 兰庭寺有古怪,寺中恶鬼已被姓姜的后生收走,千真万确。 听说当日容家大小姐也去了,他们二人携手,即便有两个厉鬼,也该一并收走才是。 那么,这女鬼又是从何处来的?兰庭寺被捣毁,这女鬼就跑了来…… 人死后,全凭一腔怨念执念化为孤魂野鬼。这女鬼能来到兰庭寺,想必它的怨念与兰庭寺中人有关。 是寺中哪个和尚辜负了她么?或是她在寺中遇到了什么? 满腹疑惑无人能答,即便那厉鬼就出现在他眼前,也是不会回答自己的。黎恪只能等。 天更暗下几分。 灰蒙蒙迷雾连同死寂将黎恪包裹进去,道路两旁烧毁的树根如狰狞鬼影。 黎恪捧着血淋淋小儿头颅,白净面上沾了泥灰,满脸冷肃,比起来,他反而更像山中恶鬼。 “我不会下山的,即便饿死,也要死在山上。我若死在这里,会有更多人来。”黎恪舔舔干枯的唇,再度高声说。只是他声音又哑了些,喉咙里好似吞了团过,又热又燥。 蒙住半边脸的帕子快干了,外面一层黑乎乎泥状物。黎恪没有管,只捧着那颗婴儿头颅不断转,让镜子能够照着所有方位。 早知如此,该再请几人一起来的,这恶鬼神智不低,不愿现身。 又过了不知多久,日暮西沉。 唱戏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停了,手头婴儿头颅变回了铜镜模样,就连无处不在的灰雾好似也散去了几分,得以窥见星光。可见那女鬼也不耐烦等待,估计去了他处。 黎恪站起身,踟蹰片刻,往前走了一段——他还是想上山去。 就着微弱星光,黎恪能看清不远处隐约的残垣虚影,那是葬身火海的兰庭寺。原来,他早就走到了兰庭寺附近,只是原来女鬼迷了他眼,才叫他不断原地打转。 “要是有水就好了。”黎恪叹口气,“寺中有口井,还有山泉,只可惜一场山火,也不知还有没有水。” 黎恪避开地上的碎石瓦砾,快步往寺庙洞开的大门口走去。先前两扇朱红门已烧得只剩副焦黑门架,他站在门口,能看清空旷院中的一口水井。 “果然有一口井,井盖合上了,想来也不会有污物落进去,甚好甚好。”黎恪干渴不已,惊喜道。 在他踏进门槛的前一瞬,黎恪猛地回过头,手中镜往后一照。 一双红色绣花鞋就跟在他脚后,随着他每一次迈步,一步一步往前行。 在山海镜照到的刹那,那双绣花鞋顿住了。 大股大股鲜血喷涌而出,绣花鞋萎靡下去,鲜亮之色变得黯淡。 黎恪只觉掌心山海镜一烫,知是收鬼成功了,再看清前方时,不觉冒出一身冷汗。 第104章 他就站在山崖边,一块碎石落下,久久不闻回声。 只差一步,他就要跌入这深渊中。 黎恪收回脚,慢慢往回走。 有山海镜在,能将恶鬼影响遏止至最低,所以,那鬼想要迷惑他,就只能近身,偏偏又在远处唱戏,做出离自己遥远的假象来。 黎恪先前怎么也照不着,知自己已中了鬼的障眼法,便想法子引诱那鬼出来。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每走一步便记一步,他先是假装未发觉自己早已走完台阶更往山上去,而后,故作技穷,原地等待。 再之后,女鬼也装着离开了,他便假做口渴,“惊喜”地往寺里去寻水井。 但他知道,那女鬼定跟在他身边。黎恪时刻用镜子照着自己的脸和身后,却什么也没发现。 想来,它定是变作一小物件跟在自己身侧,或许就紧贴在身后。黎恪上回便碰到过这情况,那恶鬼化作一张人皮,紧贴着自己的后脑,若非他心血来潮背过头去照山海镜,恐怕还找不着。 他的干渴、疲累不是假的,好在,女鬼已被收服,他只要下山就好。 至于那口井,即便真的存在,他也是不敢喝的。 黎恪慢慢从山上下来,途中经过巍峨又破败的兰庭寺,只觉浑身酸痛难忍,又渴又累。他取出镜再度照了照偌大兰庭寺,朦朦胧胧,并无异样。 早些回去歇息吧。 这么想着,镜子忽然亮起一道耀眼的金光。 怎会来得这样快? 黎恪消失在原地。铜镜掉落下,落在一片焦土中。 …… 这是一座僻静的小村落。 村子里人不多,却也不少,约摸百八十来户人家,大伙儿每日下地干活,或上山打猎,忙忙碌碌,若无意外,他们会一直这么生活下去。 但这天,村外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 最先来的是个青壮汉子,自称姓陈,来村里游玩。之后,又有一个头娇小的少妇,同样说自己来村里游玩,而后是书生、农夫、猎户等。过不久,又到了个长得极漂亮的少年郎。 这群人明明素不相识,却又好像相互认识。他们都付了银子,里正便叫人收拾了村里空闲的屋子给他们住,那几人就住在了一起。 天晚了,本该休息,小木屋内却没有人有睡意,点了灯商议事情。 姜遗光有些不解。 他本以为这场死劫和寺庙有关,已做好了准备,可为何睁开眼后,他却到了一座小山村里头? 会和兰庭寺有关系吗? 村里人说的方言他们都听不大懂,互相比划着总算表明了来意,好在他们有好几人,皆衣着华贵,联合起来,在没做出什么事之前,村民们也不敢赶他们走。 正谈论着,互通姓名,院里传来声响,几人立刻噤声往外看去,就见院子里忽然多了个人。 那人身上一股焦糊味儿,蒙着面,看上去累倦极了。 这是谁? 第63章 月光明朗, 照出那人脚下的影子来。 黎恪站在原地,待晕眩过后,睁开眼,就见自己似乎置身于某间农家小院中。 夜深了, 能听见院外窸窸窣窣不知名小虫儿发出的叫声。屋内亮着灯, 坐了不少人, 听见声响,一个大汉过来把门打开了,站在门边警惕地盯着自己。 “你是何人?” 黎恪摘下遮面, 露出下半张还算白净的脸,又将帕子叠了一半,擦去上半张脸脏污的部分。黎恪拱手行礼,嗓音嘶哑:“在下姓黎。” 他往房内一扫,屋里至少有五六人, 还有女子,疑心这些人同为入镜者,直接试探问:“可有镜子?” 那大汉狐疑地扫他几眼,屋内传来另一道年轻许多的声音。 “我们都有, 你可有镜子?” 随着说话声, 一个少年来到门边,那张脸在黑夜中也叫人眼前一亮。 黎恪笑了笑:“我自然也是有的。” 他心知自己刚收完鬼就入镜有些古怪, 但他绝不会把这事说出来。 姜遗光微微露出个笑,好似一尊木雕活了过来:“既是同行人,还请进来一叙。” 姜遗光本对其他人不感兴趣, 但……他闻到了对方身上夹杂着汗水的大火烧过后焦糊的气味, 才特地同他说话。 黎恪累得不想再开口,一拱手, 随他们进屋。 屋里坐了六人,算上黎恪,一共七人。一进屋,他身上的味道便引得几人都皱了皱鼻子,但没人开口问,黎恪只能先当做不知。 圆桌上坐了一圈人,几人按着来时顺序坐的,大汉往旁边移了移,空出一个位置,让黎恪能坐在姜遗光身侧。 他先开口:“我来得最早,约巳时到的,我姓陈,家中行五,字长青,你可叫我陈五,叫其他的也行。” 他看上去很是豪爽,黎恪便称对方一声陈五兄,起身向众人笑道:“在下姓黎,名恪,字慎之。” 他一说,那位身量娇小的妇人便惊了惊:“是你?” 黎恪不解,妇人才笑道:“我姓杨,小名怀贞,唤我贞娘便可,我曾凑巧看过你的卷宗,佩服极了。” 贞娘面容姣好,一笑格外动人,黎恪自觉移开眼,一一同其他人互通姓名。 贞娘第四个来的。排她前头的两位,第二个来的看上去是位白面书生,可她却自称是位女子,时常以男儿相示人。她男装扮相的确毫无破绽,声音压低些,再无人能看出来,她只道自己姓宋,对外称字川淮。 第105章 第三位男子个头不高,目光锐利,掌心粗糙虎口有茧,看上去是个猎户,自称姓梁名顺,家中行四,字天冬。 第五个人皮肤黝黑,手掌粗大,穿短打,背微弓,看起来做惯了农活,瞧着也格外憨厚,笑着说自己姓陈,单字一个启。 轮到第六人,也就是那个瞧着漂亮到有些古怪的少年。 姜遗光说:“我姓姜,未加冠,没有字,小名善多。” 黎恪心下一震。 姜善多,也就是姜遗光,他就是收了兰庭寺恶鬼的那人? 不,不会错,年龄也对得上。 黎恪自以为隐晦地打量少年两眼,姜遗光把空杯子推给他,又将茶壶提过来,直接放在黎恪面前。黎恪也不客气,直接连倒几杯茶水,全都下肚后,才感觉好了些。 贞娘笑着问:“黎慎之,你这是去做什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黎恪苦笑一声:“见笑了,我本在家中温书,不料邻家生火时点着了房子,害得我家也跟着走水,这才……” “竟是这样么?”贞娘讶然,“实在可恶。” 陈五也跟着说:“想必你今天累狠了,我们本要排人守夜,你这样累,就先歇息吧。” 姜遗光扫一眼桌下他鞋边的泥,没有拆穿。 这样的红土,只在京城南边的山里有。 黎恪身上黏的灰,也大都是植株烧尽后的草木灰,绝不是普通走水能造成的。 他去过被焚烧后的兰庭寺,并在那里做了什么。 他为何不说?又是去那里做了什么? 黎恪谢过陈五,松口气。 兰庭寺山崩大火在京中几乎无人不知,不管他们有没有看出来,自己都绝不能提。 倒是这个姜遗光……要提醒他吗? 黎恪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温和道:“我也不知怎么来晚了,对这儿一无所知,可否与我说说?” 陈五看着是个热心人,把它们方才商议的事都说了。 这个村子名叫石头村,因为村子里有一块大石头。村里人大多姓李,也有姓王姓赵姓张的。 但他们无从得知这村子究竟在何处,也不知幻境又是何年代。村里人平日里顶多去镇上买东西卖农货,依照着老天干农活儿。 对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来说,现在龙椅上坐着的是哪个皇帝,还没地里的苗苗重要。 整个村子里,能认字的人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石头村里的方言他们也都听不大明白。他们问了半天,几乎一无所获,只能知道现在镜中和外面一样是早春,地里刚栽了麦苗。 “里正也问不出来吗?”黎恪问。 陈五摆摆手,有些发愁:“里正只给我们收拾了间屋子,再多的也问不出来了。” 黎恪若有所思:“不如我们也去镇上?” 贞娘叹气:“要有这么简单就好了,这村子去镇上,中间得有小几十里路。中间没有村落,还得绕不少山路。” 陈五说:“总之,今日天晚了,反正人应该也齐了,不如先歇息,明日早起大家再商议个对策。” 黎恪心里有些焦急。 其他人都能等,可他不行。 他才收了个厉鬼就入了镜中,谁知这死劫会不会和那厉鬼有关?即便这死劫应当是姜善多收的那厉鬼怨念所化,但他不认为这是巧合。 红绣鞋为何偏偏要跑到兰庭寺上去?自己来得最晚,会不会正是因为他收了那鬼,才要入这幻境? 毕竟……距离上一次死劫,还不到一个月,按常理来说,他应当还有大半个月的时候。 黎恪心里很有些不安,他疑心这幻境和以往会很不一样。 若真是如此,他恐怕也要受针对。 那姜善多呢? 厉鬼会先杀自己,还是先杀他? 姜遗光一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来之后便很少话,其他人也不以为意。但等陈五说今晚休息明日再查时,他却开口了。 “对恶鬼来说,白日还是夜里没有区别。迟则生变,还是今晚解决。” 黎恪讶然地投来一个眼神,发现他整个人犹如一张绷紧的弓。 其余人同样惊讶。梁天冬开口道:“善多,夜里行事总有风险,白日出门,总看得更清楚些。” 姜遗光沉默片刻,还是道:“迟则生变。” 说罢,他默默地环视一圈周围人。 黎恪能看出来他似乎是想要暗示什么,只是不好开口,姜遗光时不时往对面某个方向看去,他也顺着往那个方向看。 一条通往第二层的木梯,墙上钉了几枚钉子,挂着两三条老丝瓜瓤,桌上油灯把几个人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摇晃。 明明什么也没有,他在看什么? 不,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黎恪终于发现了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就在此时,姜遗光突兀地猛站起身,飞快往外跑。 “走!” 他闪身离开桌边的瞬间喊出了这句话。 在场从生死关头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人精,同样拔腿就跑,姜遗光第一个冲出房门后,其余人也跟着从那间屋里逃出来,一行人拔足狂奔。 就连身形最娇小的贞娘,跑起来也丝毫不慢。 屋内,桌上油灯发出温暖的光。 不一会儿,油灯被吹灭了。 最后一个跑出木屋的人顺手把门砸上,此刻,那扇小门吱呀一声,再度被轻轻打开。 第106章 好像有人推门出来似的。 姜遗光略放慢了速度,让他们几人追上来。陈五跑在最前面,黎恪本第二个出来,可惜他一天劳累下来,实在体力不济,反而落在了最后,但也不慢。 陈五问道:“善多,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姜遗光步伐不停,改奔跑为快走,时刻往周围看去,以便鬼追来时能立刻逃走,他回答道:“墙上的影子。” “影子?” “对,影子。”姜遗光说,“黎兄进来时,墙上的影子依旧只有六个。后来,在我眼前变成了七个。” 这话让所有人都冒出一身冷汗。 所以,在他们商议的时候,恶鬼就已经潜进了屋子里,它甚至还装成墙上的人影,光明正大地在屋里听他们说话。 要是他们真的在那间屋子里休息…… 陈五头皮一麻,立刻回头看去,点清人数,数了几遍,都是七个,这才放下心来。 “那间屋子不能住,现在天又晚了,我们该去哪里?”陈启问。 该去哪儿? 姜遗光也不知道,他不过寻个借口。 人来齐后,自己定会被恶鬼第一个盯上。但一整个下午平安无事,他就知道,应当还有一个人没到。 果然,黎恪进来后,那恶鬼就开始了行动。 容楚岚的告诫还在他脑海里。 他看了一眼黎恪。 黎恪建议:“既已出来,不如,我们就去里正家中?” 陈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都这么晚了,他老早就睡了吧?我们这样跑去……” 话没说完,梁天冬打断他:“命重要,黎兄说得有道理,我们还是去里正或其他村民家里借宿一晚。” 就算厉鬼幻境里的“活人”都是假象,但在他们意识到自己是假象前,和活人无异,没有危险。 陈启憨笑一声,改口:“我这不是没想过来吗?都听你们的,大伙儿一起。” 陈五也道:“我们最好聚在一起,千万别走散。” 荒郊野外的,一旦走散,后果难料。 姜遗光来得晚,没见过里正,有陈五带路,一行人努力辨别方位,往里正家走去。 他看一眼黎恪,对方面上难掩疲惫,依旧强打起精神和自己并肩同行,似乎有话要说。 姜遗光暗忖,这座村庄为什么会和兰庭寺鬼魂有关? 容楚岚曾告诉他,兰庭寺出名和一个名叫慧净的法师有关。或许是慧净出家前在这村里生活么? 既一直在石头村中,慧净又为什么会出家? 同为春季,新种麦苗时节,这儿比京城要暖和些,应当靠近南方。慧净为何会去到那么远的京城? 陈五再次回头点了点人。 夜幕中没有火把,大家凑得近些,今夜倒还好,星光明亮,能看清前方的路。陈五数了数,有七个数,放心回过头去。 他们分到的小木屋靠近村后大山,村民们多住在村头东边,一头一尾中间隔了一大片农田,里正也住在村民当中。 陈五白天问过,他们若想去对面,要么绕过这片农田,贴着山走山脚下的路,要么从农田中过。 贴着山走,陈五是万万不敢的,谁知道山里头有没有大虫或黑瞎子? 农田中的小道不过半尺宽,陈五低声问:“咱们一队排好了,小心些从田里过,怎样?” 梁天冬道:“快走吧,万一再追上来,可怎么好?” 贞娘搓搓手臂,同样小声道:“那田里的草扎人也要小心些,夜里瞧着怪可怕的。我们真要过去吗?” 的确可怕,远远看去,像极了人影。 姜遗光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窥视的目光。 无处不在,不知从何而来。 满是恶意的,狰狞怨毒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着他。 他们一行人都在麦田边,远处是稻草人的影子。姜遗光扫一眼,将稻草人的方位都记下。 那些稻草人安安分分待在田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找到目光来源,依旧觉得浑身冰冷。 “不过,即便厉鬼第一个盯上你,只要你不触犯禁忌,在你之前又有其他人犯禁,厉鬼还是会先杀死犯禁者。”容楚岚叮嘱他,“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善多,在不明白忌讳前,宁可什么都别做。” 黎恪说:“依我看,暂时还是先不过去为好。它即便要捉我们,在这片地方活动也足够大了。我方才不知去里正家中要走这块地。” 姜遗光同样开口:“若是不慎踩了麦苗,恐犯忌讳。” 对农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地里庄稼更重要,要是损坏了,恐怕那群村民会赶他们走。 陈五略有些焦躁,一股烦闷的情绪冲上心头。他本不该这样焦虑的,正要发火,忽然反应过来,紧接着就是背后一凉。 他刚才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想过这片麦田?以至于这群人不过去他就要发怒? 陈五连忙改口:“也好,我们不如先往回走些,待那东西真追来,也好逃走。” 全聚在麦田边,介时无路可退。 姜遗光浑身冰冷,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一边随众人离开,一边不断往四周看去。 是什么东西在看他? 麦田里,夜色朦胧下,一个又一个稻草人齐齐转头,静静地注视着几人离去的方向。 第64章 第107章 众人方才狂奔了两刻钟左右, 大多数人都有些疲累,放慢步伐警惕地往回走。 姜遗光依旧觉得冷。 那种被厉鬼注视着、随时都能被取走性命的冰冷感。 那间屋子是不能回了,几人商议后,干脆找了块空地, 周围有不少灌木丛和低矮的小树, 他们一群人一块去折了些柴火, 在空地上点起篝火,一圈坐下。 每个人都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方向,生怕鬼从什么地方冒出来。鉴于姜遗光先前看到鬼假做成影子, 因此,他们连地上的影子都要好好地数。 细木枝发出噼啪的燃烧声,些许烟尘袅袅上浮。 “干等着也不是办法。”陈五拨弄一下柴火,好叫火光更亮些,“大伙儿不如各自说说, 有什么看法。” 梁天冬瞥他一眼,又收回视线:“自然,不如陈五兄先来?” 陈五总是喜欢出头,不过也不坏, 不叫人烦。 既入死劫, 没有人愿意真的等死,总是要齐心合力出去的。 陈五也不客气:“那我就献丑了。” “大家都知道, 入镜渡死劫,便是要化解执念。但每回入镜,最难莫过于找那玩意儿是谁, 它又为何有执念, 其次才是如何化解。”陈五不欲说出鬼字,含混代替过去。 “我等现在就停在这第一步, 不知它是何人。”陈五叹口气,“白日时已粗粗打探过,多为乡野愚民,整日忙于耕作,自得其乐,不像有怨念的样子。不如明日专门去看看村里的几个读书人。” 一点火星子跳动,贞娘把腿挪了挪,以免火烧到自己裤腿上。 贞娘劝道:“倒也未必,若这石头村突然生了什么变故,叫人活不下去,愚人生怨念,反而比聪明人更可怕。” 见陈五还是有些不赞同,贞娘道:“自古来,我听闻的君王失德,官逼民反之事,反抗的百姓无一不是庄稼汉,从未听过有读书人起义的。” 这有些大不敬的话叫其他人都惊了惊,姜遗光也抬头看她一眼。 贞娘不以为意,继续道:“能影响一村人生计的事儿多了,徭役、兵役,或是天灾,譬如干旱、洪水、山崩等,但凡来一样便是大事。我也曾做过些农桑,一年到头来即便风调雨顺,农户能填饱肚子的也不多。” 说到此处,几人都有些感怀。 “世人多艰啊……” 贞娘没在意,说:“所以,还是得弄清楚这石头村会有什么大变故?这变故,又会不会影响到我们?” 别的不说,要是来个山洪、饥荒,他们决计活不下去。 陈五点头:“你说的有理。只是,和他们谈话实在费力。” 村里方言他们听不懂,不会说,同样的,那些人听不懂官话,不认字,简直就是聋子和哑巴说话,各自比划。 “难也没法子。”向来沉默的宋川淮开口,“白日我们还是要去问问。贞娘所说的村庄变故很有可能就是死劫源头。” “其实还有个办法。”黎恪环视一圈众人,“找到村里的祠堂和族谱,看看村里有什么异人。能生执念怨念之人,必有过人之处,兴许能从族谱中找到。” 陈五沉默片刻:“之前我也想过,只是,一来村祠堂必然看守严密,我们都是外来人,他们必对我等心存防范。族谱不是那么好拿的,一旦问了,更是要起戒心。” “二来,这石头村大姓有好几家。问了这家,另一家定也是要起疑的。” 村里突然来陌生人,又是问族谱又是找祠堂,说不定要被当成朝廷想抓劳役,先来摸底的。 “但如果不试试,我们什么也找不到。”黎恪道,“诡异已经出现,谁也不知它什么时候会下杀手。” 他说这话时,姜遗光发现他特地看了一眼自己。 姜遗光面上冷淡,好似根本没注意,心里却多留意对方几分。 莫非黎恪知道了自己在兰庭寺一事?他知道自己收了兰庭寺的鬼魂? 这样一来,黎恪必然也知道这死劫和兰庭寺有关。他想对自己说什么? 火光融融,两人眼神飞快对视。黎恪微不可见地轻点一下头,移开眼去。 黎恪心想,姜善多没有暴露兰庭寺一事,他必也心存戒心,若他死了,有些只有他才知道的消息岂不是就没了?倒不如和他先联手,互通消息,想必他不知道兰庭寺上红绣鞋一事。 自己得想办法单独和他谈才是。但他们本就容易遇险,自己一到,那厉鬼就迫不及待现身了。两人独处,恐怕更加危险,这可怎么是好? 黎恪正思索,陈五又问:“说起来,今天诡异出现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贞娘注视着坐在火堆对面的姜遗光,笑道:“善多,你说那时看见影子在你面前变了,这之前可有什么怪事?” 姜遗光语气平静:“没有,黎兄进来,在我身边坐下。我看见墙上影子没动,过了一会儿,才从六个变成七个,仅此而已。” 他的瞳仁极黑,似不透光,扫一眼在场众人:“那时你们可有发现异常?” 陈五摇摇头:“惭愧,我没去看墙上的影子。” 梁天冬亦摇摇头。 当时坐在他对面的陈启想了想,犹豫道:“我也不晓得是不是我记错了,小兄弟你说那话之前,我确实感觉身上有点冷。” “有点冷?”黎恪问。 “对,就是那种,穿堂风吹过身上的感觉。我以为我穿少了,就没说。”陈启抖了抖,顿生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第108章 话少的宋川淮亦沉思:“这样看来,我们下午没遇到怪事,许是因为人还没来齐。” “那麦田我瞧着也瘆人,今晚估计是不能过了。既如此,我们便在这里过夜,轮流守夜,等白日再兵分两路去打探,一批想办法去村里祠堂,谁家的都行。另一批就去问村里近年大事。大家可有意见?”陈五问。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各自思考后,都点了点头,各自选了同伴。 一共七人,怎么也没法对半分,一边是陈五、宋川淮、陈启、梁天冬。另一边就是黎恪、姜遗光、贞娘。 大家又商议了些事,总算将明日计划敲定下来,又约好轮流守夜,按着之前分组,第一批守上半夜,第二批守下半夜。 夜里风大,火苗不断左右扭动,渐渐黯淡。陈启翻了翻火堆,提议:“要不趁休息前,再去弄点柴火?” 这么点,不够烧一夜的。 “也好,大家一道去,再拾些来。” “各自小心些,千万别走散。” 众人纷纷表态,谁也不想在黑暗中休息。一行七人都起身,彼此距离不过几尺,宋川淮更是直接拉着贞娘,一块往不远处的矮树丛里小心翼翼走去。 几人都带了刀、细绳等物,各自去削细树枝,削下后用绳索捆好,时不时扭头看身边的人,低声叫两句,谁也不敢走太远。 又不是要生火做饭,七个人烧一堆火,每个人削了十来枝,尽够了,一道回去。回去前,还点了点人,生怕多出些不该有的东西。 远远地看,那堆篝火没有人翻动,竟就这么熄灭了,灰扑扑一堆枯枝聚成一团,残余烟雾缭绕。 陈五走在最前面,抽了根枝条拿火折子点亮,正要过去把火升起来。 但姜遗光快走几步拉住了他。 “别去。”他鼻子嗅了嗅,“有血腥味。” 身后几人齐刷刷往后退几步,陈五目光一凝,手里火折子点着根细木头枝,大着胆子往前探了探,顿时头皮发麻。 那堆篝火,竟是被血浇灭的! 地上全都是血,枯枝浸满了血,他们坐的地方砖石颜色深些,远处还看不大出来。风一吹,浓郁血腥味便强行灌进了每个人的鼻腔中,叫人几欲作呕。 有鬼! 陈五立刻把火苗扑灭,都不必他说,一众人转身拔腿就跑,那堆柴带了碍事,全丢在了路上。 陈五起先跑在最后一个,很快就追上了那几人,换做黎恪落在最后。 黎恪回头看一眼,那堆干柴静静在原地,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他回过头,继续跑,然而他劳累了一整日根本没能休息,跑也跑不快。 这时,前方一人速度慢了下来,和他并行后,抓着黎恪就往前跑。 是姜遗光。 姜遗光用其他人都听不到的声音说:“你去过兰庭寺,对吗?” 黎恪气喘吁吁,没法回答,只能点点头,姜遗光侧头看他一眼:“你知道了我的事?” 黎恪被他拽着跑,竭力点点头:“对。” “到时,你我联手,行吗?” 姜遗光:“为什么?” “没人时,我会和你,解释……” 两人安静下来,专心赶路,其他人亦如此。 陈五转头看一眼,人没少后继续跑。 他心下不解:为什么鬼又出现了? 而且,第一次,第二次,都是姜善多先发现的。 第二次的血腥味他验证过,确实有鬼。那第一次的影子呢?姜善多突然从屋里跑出来,其他人都没见到什么影子。 但回头看时,屋里的灯确实熄了。 每次都是善多先发现…… 不光是陈五,其余几人心里也各自有些心思。 姜遗光知道这是为什么,可他不能说。他心知这两次出头已让其他人都注意到了自己,如果再有几次,恐怕这份注意就会变成质疑。 贞娘不准痕迹地侧面斜一眼黎恪。 姜善多很奇怪,这黎恪亦有些问题。 一般而言,死劫中诡异现身,都是入镜人触犯了某种忌讳,或是寻摸到了生路,但这回黎恪一来,屋里就冒出了鬼。 他必定做了些什么。 想到这儿,贞娘心中一惊。 若是……若是镜中恶鬼伪装成入镜人,混迹在他们之中,也未必没可能。 仔细想想,两次鬼现身,都与火有关。黎恪身上满是大火烧过后的焦糊味,他说是邻家走水,谁信? 贞娘又回头看一眼黎恪,忙转回头。 方才先是黎恪提起的去里正家中,等他们到了麦田边,自己觉着田里稻草人可怕,黎恪又提出往回走,实在可疑,估计就是为了让他们一直在外逃跑。 想到这儿,贞娘立刻靠近了宋川淮,极快地和她说了自己的猜测。 宋川淮低声问:“你也觉得他可疑?” 贞娘点点头。 他们跑了许久,诡异没有再出现,渐渐的脚步慢下来。宋川淮和贞娘离陈五、梁天冬二人近些,宋川淮一个肘击,轻敲了敲陈五胳膊,冲他指指身后,无声到:“他不对劲。” 一行人不准痕迹地和最后两人拉远了距离。陈启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一直跟着同姓的陈五,便也同最后两人离远了些。 姜遗光低声说:“他们怀疑你了。” 黎恪苦笑,现下大家速度慢下来,他也能喘着气回答长句:“怀疑也,也没办法。总比,兵戎相见……来得,好。” 第109章 黎恪看姜遗光表情,就知他还不明白内情,心下叹气。 “他们都不知道兰庭寺一事,你,绝不能说。” “我也不会说出去。” 姜遗光定定地看他几眼,发觉他竟没有骗自己。 他说的都是真话,至少是他认为的真话。不是为了离间自己和其他人。 收服鬼后除了在死劫中会被厉鬼针对外,还有其他弊端么?这些弊端,容楚岚知不知道? 不,容楚岚不像是瞒着自己,黎恪也没有说谎。所以,黎恪很有可能知道一些容楚岚不了解的事。 真闹翻时,该选择他,还是陈五那几个人? 姜遗光衡量了一番。 估摸着再往前跑就要回到木屋了,跑在前面的陈五脚步放慢,最终渐渐变为快走:“大伙先停一停吧,一直跑也不是个办法。” 这回不光是黎恪累到抬不动步子,其余几人也各自停下喘气擦汗,口干舌燥,话也不想说。 陈五勉力道:“大伙先休息休息吧,等再出现动静,再说。” 这么来回折腾,天都快亮了,山头浮现一丝鱼肚白,小半个月亮隐隐暗藏在轻薄的云中。 陈启抬头看着天,喃喃:“再有一会儿,就该鸡叫了。” 彻夜不眠,实在难熬。 尤其是黎恪,他觉得自己简直能站着睡着,眼皮挣扎地厉害。姜遗光心里打定了主意,遂开口:“你要是困,就靠着树睡会儿,我守着。” 黎恪听了心中一喜,不和他客气,靠着树干立刻睡了过去。 姜遗光坐在他身侧,拣根树枝在地面看似胡乱地划着。 那股一直盯着他的恶意的目光还在,他知道,那个厉鬼依旧潜藏在暗处,盯着他。 只要他触犯死路,厉鬼一定会杀了他。 他们二人在树下,陈五等人就在不远处,各自休息。 即便这时再有鬼魂现身,他们也跑不动了。 东奔西跑大半个晚上,不能休息,势必影响他们白天的行动。 究竟是姜善多故意,还是厉鬼作祟?刻意让他们惊恐乱跑,精疲力尽? 陈五盯了一眼姜遗光,又马上移开视线。他知道这个少年有多敏锐。 即便怀疑,可在真正确认前,他们不能说。 如果真是他……如果他真的是鬼…… 如果他们两个都是鬼…… 陈五推了推一旁还清醒着,守着贞娘的宋川淮,嘴巴轻轻往树下二人方向一呶,后者会意点点头。 又看一眼闭目养神的梁天冬和陈启,陈五推推他二人肩头,而后在地面慢慢划出几个字。 梁天冬还好,陈启瞪大了眼睛,怎么也没想到,反应过来后,连忙点头。 这回总算没出岔子,七人轮流休息,平安到天亮。温暖阳光将昨夜的阴影驱散不少,叫他们渐渐心安下来。 陈启侧耳听了听,纳闷:“这村里没养鸡吗?怎么没听着叫声?” 农人家哪有不养鸡鸭的?就算一户不养,一个村都不养? 这话叫其他人也起了疑心。黎恪想到了什么,问:“你们昨天到得早,除了没见养鸡外,牛、狗这些牲畜呢?” 陈启憨厚的面庞也逐渐染上凝重之色:“现在想起来,真没见着,没见着狗,也没有牛。” “这事儿先记下,天快亮了,村里人起床都早。我们赶紧收拾收拾去找人吧。”陈五还调侃了黎恪一句,“像慎之兄这幅样子可不行,要被当成山贼的。” 大家哄笑起来。 分明各怀心事,仍要做出个其乐融融的局面。 黎恪摆摆手表示不在意,问:“附近有河吗?水井也行,我身上实在黏得难受。” “没有河。水井的话,只有我们昨晚住处有。”陈五说,语气带了几分深意,一字一顿问,“黎兄,你要回去吗?” 他在试探自己。黎恪心想。 此时,姜遗光冷不丁开口:“那鬼一直跟着我们,黎兄如果现在回去,反而没有危险。” 第65章 这两人什么时候勾结到一起的?他们私下密谋了什么? 那股恶意怨毒的目光依旧如附骨之疽般, 黏在姜遗光身后。待他回头去看,又怎么也找不着。 鬼仍盯着他。 是在等自己犯错,就可以杀死自己吗? 黎恪以为姜遗光替自己说话,感激一笑, 不料, 姜遗光接下来的话叫他们瞠目结舌。 “你们都可以去, 我能感觉到,那恶鬼在跟着我。” “它只是,一直跟着我而已。” 姜遗光想试试, 只有自己在时,恶鬼是否会现身。 当然,他心里还有些别的念头,只是没说出来。 黎恪站在他背后拉拉姜遗光衣角,生怕他把兰庭寺一事说出来。姜遗光一只手自然地背到身后, 摇了摇,示意他放心。 贞娘不笑了,柔声问:“姜小兄弟,你方才的话什么意思?” 姜遗光垂下眼帘, 在旁人看来, 他就像是经历了好一番挣扎,终于忍不住说出真相似的。 “那个鬼……它一直盯着我, 我能感觉到。”苍白单薄的少年语气幽幽,瞳仁漆黑无光,“我也不知我犯了什么忌讳, 总之, 它现在盯上了我,它应当是想要找机会杀了我的。” 少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们远离我, 就不会有危险。” 贞娘心道:原来如此。 第110章 怪不得,每次都是姜善多先发现诡异。他一直在往四周看什么东西,可他们又看不见。 “真是你说的那样,我们先过麦田试试。”陈五正要说话,梁天冬抢先提议,“你先单独过去,我们再走。” 姜遗光骤然抬头,似是被激怒了。 梁天冬眼皮也不抬一下:“不是你说的么,除了你以外,我们都没有看见诡异。也就是说,和你走一块儿有风险。” 贞娘瞧着很怜爱这个能当自己儿子的少年郎,出声劝道:“同渡死劫,当同舟共济,何必如此?再说,就算善多不在,我们也有危险。” 梁天冬冷着脸:“总之,在没查明之前,我们还是暂时分开好。” 他原是个猎户,读过几年书,因缘巧合下入了镜,他个头虽不高,却格外结实,一双眼睛跟老鹰似的格外锐利扫一眼在场人:“还是说,你们都要和他同行,赌一赌?” 贞娘被他一激,刚想应声,咬咬唇,又吞了回去。 宋川淮无动于衷,不知想了些什么。 陈启很想说什么,思虑再三,同样把话吞回去。 陈五和梁天冬交换过一个隐晦的眼神,陈五叹口气,拍拍姜遗光肩头:“善多,你既说出来,想必也是做好了准备。你没出事,我们自然不会丢下你。” 姜遗光一甩,把放在他肩头的手甩下来,唇抿得紧紧的,他瞪一眼梁天冬,转身就走。 入镜来姜遗光一直予人不符合年龄的冷静感,此时倒很像一个气性大的少年郎该有的模样了。 黎恪急了,连忙追上去。 姜遗光脚程飞快,其余几人自知理亏,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黎恪追上去,看他脸色,哪里还有生气的样子? 黎恪毫不意外,抓紧机会小声又快速道:“善多,兰庭寺的那个是你收的对吗?这个幻境也和兰庭寺有关?” 姜遗光声音同样低:“对。” “这样一来,绝不能告诉他们。因为,对于这类死劫来说,还有一层破解之法。”黎恪飞快道,“那就是在镜中把收鬼之人杀死,只要收鬼的人死了,那厉鬼的执念也就消了。” 黎恪察觉到对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锐利如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姜遗光打量他,“既然如此,你应该也想杀了我才对。” 黎恪说:“我怎么会想害你,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既猜出了我去过兰庭寺,我也不怕告诉你,你在兰庭寺收魂后,又有近卫来家中告诉我兰庭山依旧有恶鬼作祟,叫我去收。” “这事实在蹊跷,那鬼被你收走,为什么又来了一个?算算时辰,还正好是你入死劫时来的。”黎恪语速飞快。 “我一路爬上山,终于收走了那物,是一双红色绣花鞋,想来是个女鬼。” 姜遗光终于开口:“我在兰庭寺收走的也不知是什么,它会迷惑人心,施展幻象。”他盯着黎恪,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黎恪点点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收走那双绣花鞋后,就立刻入了镜中。” 收取厉鬼后,持镜之人会很快进入和其有关的死劫。 所以……这个死劫中,有两个厉鬼! 姜遗光脸色依旧不变:“所以你才要找我。” “对。”黎恪毫不犹豫道,“平常死劫已是困难重重,何况两个一道来?要是让他们知道,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杀了我们。” “这几人都极聪慧,我们需要小心,不能叫他们看出来。”黎恪很是忧虑,“只是,一旦我们被针对多了,他们也会猜到些。” “更何况,你刚才为了支开他们说的那番话,估计已经叫他们起疑心了。” 姜遗光沉默片刻,许多念头在脑海里打转。 要不要……杀了黎恪? 两个厉鬼,两重死劫,去掉一个,会好很多。 不对,暂时也不必,那双红绣鞋他还不了解,需要留着他。 身后那几人看见黎恪和姜遗光并排走在一起,时不时侧过头,表情焦急,似乎在对他解释什么。姜遗光则几乎不扭头,看不清神态。 他们走的速度不慢,很快就来到了麦田边。 清晨凉意尤在,露水晶莹。青翠短小麦苗中,有几个怪模怪样的稻草人。 那些稻草人的模样格外怪异,全都冲着同一个方向,黑墨简单涂出来的眼睛齐齐盯着麦田边的人,嘴巴咧笑开。 看久了,那张简单的脸也变得格外可怖,叫人从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寒意。 两人在麦苗边停了下来。 姜遗光忽地说了一句话:“那些稻草人,它们在看着我。” “它们?”黎恪拉着姜遗光后退了几步。 “对,这些稻草人。”姜遗光说,“你昨晚在麦田边停下,难道没有察觉?” “我只是觉得,踏进去会很危险。”黎恪心里叹气,“想必是先盯上你,再盯上我。” “能否告诉我,兰庭寺的讯息?” 姜遗光很爽快地答应了:“可以,但我知道得不多。” “兰庭寺以让人得偿所愿出名,和一个法号慧净的僧人有关。我怀疑慧净出家前就在这石头村中。”姜遗光问,“你可有去过兰庭寺?” 黎恪摇头:“没有,我也不曾见过那位慧净。” 陈五等人看见姜遗光在麦田边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不决,商议着什么事情。 第111章 拖他们的福,陈五、贞娘等人看这片麦地的眼神也不对劲了起来,总觉得贸然进去,会有什么恐怖的事发生。 黎恪见身后几人要过来,连忙说完最后一句话:“我收走的那双大红绣花鞋上,绣了一对戏水鸳鸯。” 寻常人本就少用大红色做鞋,更别提戏水鸳鸯这样图样。姜遗光立刻问:“婚鞋?” “应当是。” 他们刚说完,其他人就凑了过来。 贞娘见少年脸色还有些苍白,心生怜爱,问道:“善多,那东西还跟着你吗?” 姜遗光点点头。 贞娘叹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大片麦田,栽满了翠绿麦苗,仅有中间一条小道能到达对面。昨天他们被两个村民引过来没觉得有什么,今天要过去,这片普通的麦田就仿佛成了天堑。 黎恪问:“你当真要去?” 姜遗光点点头,他手里摩挲着几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树枝,小声说:“既然他们昨天都过来了,说明这麦地不会有忌讳,我只要小心不掉下去就好。” 说这话时,他那双极黑的眼睛扫一眼黎恪。 而后,姜遗光在一众人的目光中,走上中间那条不足尺来宽的小路。 他走得很稳当,也的确没出什么事,一路慢慢走。很快,就到了一小半的位置。 黎恪起先有些高兴,很快就转为了心惊。 他眼尖地发现,那些稻草扎的人,竟也在慢慢转头! 它们原先盯着岸边,随着姜遗光的行走,稻草扎的脑袋也渐渐移过去。 这片地很大很大,姜遗光再往前进,就该看不见人影了。 忽地,一阵春日难有的极猛烈的风狠狠吹来。 这阵风实在太大了,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麦田中稻草人也纷纷摇晃摆动起来,黎恪看见远处姜遗光那个瘦削的身影同样猝不及防地晃了晃,好歹站稳了身子,没掉下去。 他同样踩上了小路。 “陈五兄,贞娘,川淮……”黎恪一个个叫他们,“善多既走在了前面,我们也要跟去吧?” 黎恪笑道:“若真有什么闪失,他在前头也过了一回,对我们反而有利……”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 即便麦田里有鬼,那鬼通常也不会一次杀太多人。所以,一旦姜遗光出事,他们可以趁这时机一鼓作气过去。要是姜遗光不出事,过去后也好卖个人情。 陈五不由得多看他一眼。 黎恪先前还表现得站在姜遗光这边,怎么这回看起来又…… 黎恪早已踏上了小路。 风太大,他慢慢走着,心中暗忖:梁天冬根本不怎么说话,方才突然跳出来,真当他以为不知是受到陈五的指使? 陈五点点头:“不仅是黎兄你,我等心中也有些愧疚,叫一小儿替我们探路,实在是……” 他说:“我们快过去吧。” 最危险的两个人都去了,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宋川淮让贞娘走在自己前面,然后是梁天冬、陈启。 陈五自告奋勇垫后。 几人远远看见,姜遗光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们自己也察觉到了,越往前走,风越大,吹得人摇摇晃晃,在狭窄道路上站都站不稳。 他们也跟姜遗光一样,慢慢往前,生怕这东倒西歪的风把他们也东倒西歪地带进麦田里。 风沙实在太大了,几乎要迷了他们的眼睛。 这不寻常的怪风叫他们更加确定,绝不能掉进去。 走在前方的黎恪半眯着眼,弓腰缩背,慢慢往前挪,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因此,他们都没看见前方的怪异场景。 姜遗光走走停停,到最后,终是慢慢停了下来,蹲坐在中间,大风都要把他头发吹散了。 此刻,不远处一个稻草人终是受不住这大风,哆哆嗦嗦下被吹得“啵”一声拔地而起,狂风卷着,直直往姜遗光头上砸去! 稻草虽轻,可用来捆扎的木棍不轻,真要给它砸中脑袋,非死即伤。 厉鬼终于显露獠牙,姜遗光反而放心些,急急避过,任由那风中乱飞的稻草人狠狠扎在自己身后的小路里。 他飞快地跑了起来。 身后,那稻草人又诡异地被风吹起,继续往他所在方向砸。 这只是个开始。 麦田里一共三十五个稻草人,全都慢慢转向了姜遗光奔跑的方向。 后面的人再怎么被风迷住眼也该看到了,黎恪连忙快走几步跟上去,一列人加快了步伐。 正如姜遗光所说,厉鬼只盯着他不放。 跟在后面的人反而没有危险。 陈五微微眯起眼睛。 这样的针对,不像是犯了忌讳。 相反,正是因为没有触犯忌讳,厉鬼才想让他犯禁,而后,好名正言顺地杀死他。 姜遗光来得晚,他从到来以后做的所有事都在自己眼睛底下。所以,他为什么会被厉鬼盯上呢? 陈五心里冒出一个猜想。 他走在最后,吹在他身上的风最小,但也足够叫人喘不过气来。陈五时不时抬头留心最前方的姜遗光,又低头看路。 姜遗光走得跌跌撞撞的,却又总能保持着不掉下去。 黎恪停了下来,转头和后头的人大声说话,只是风声比他的声音更大,想要听清,就得凑近了去。 第112章 一道惊叫声打破了陈五的思绪。 “啊——” 梁天冬不知怎的,脚一滑,踩进了麦田里! 他立刻惊慌失措地要把腿抽出来,可就在他想上来的那一瞬,他身后的陈启、身前的宋川淮皆清楚地看见,麦田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抓住梁天冬的小腿。 而后,狠狠一拉。 梁天冬整个人淹没在不过尺来高的翠绿色麦田中。 狂乱的大风骤然停歇,四处扭头看的稻草人安安分分停在原地。 与此同时,姜遗光察觉到,那股目光,终于短暂地消失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贞娘循声回过头时,正巧看见梁天冬的头顶没入绿苗中,顿时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 姜遗光缓缓站直身,回头和黎恪飞快对视一眼,又错开眼去。 宋川淮一脸惋惜,陈启更是惊惧不已,蹲下去细看,摇摇头:“这里有一处小坑,估计是他没看清,才滑了一跤。” 陈启长吁短叹,陈五亦觉十分可惜,又隐隐感觉到怪异,他看清了那个小坑,坑中还有断裂的树枝。 黎恪叹气:“看来,这麦田果然有诡异,大家还需当心才是。” 他手上有些泥,和小路表面的泥一模一样,反正身上都脏了,黎恪干脆拿衣摆擦去。 装作不知道那路坑表面的树枝是谁放的。 也装作不知又是谁趁风大悄悄盖了层土。 第66章 有那么一瞬间, 黎恪是不忍心的。 每个人都不只是一个人,他们有自己的父母、妻儿,有家族有好友。任何一个人的死,都是对一个家族的打击。 但我身不由己。 一旦你们发现厉鬼针对我和善多, 你们定会除掉我们。 就像之前的幻境一样。 黎恪想, 我也是没有办法。 黎恪擦干净手, 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在擦拭手上的鲜血,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做过手脚的地方,往前走去。 他们的计策并非万无一失, 不过一试罢了,可能所有人踩过去树枝也不会断,可能落在麦田里也不会出事,可能会被提前发现。但至少,这一回成功了。 死在幻境中的人不会变为厉鬼, 他们的魂魄不知会去往何处。 姜遗光站在麦田对面等他。 面色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才十六岁……黎恪心下暗叹,快走几步过去:“等他们到了,我们再走吧。” 方才姜遗光假装置气, 让他们二人有了短暂的单独交谈机会, 但现在梁天冬死了,人死如灯灭, 他不该再生气。 姜遗光说一声好,眼睛微垂,看上去就像是有点难过的模样。 黎恪恍惚间觉得这是个不通感情的人偶, 学着活人七情六欲一举一动, 混迹在人间。 待其余人到后,姜遗光想了想, 郑重道:“节哀。” 他这一声叫其他人的话都噎了噎。 真要说起来,大家全都非亲非故,有甚么可节哀的?陈五憋憋气,扯出笑:“无事,接下来大家还是要小心些。” “我看那些村民对我们很是提防,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昨天叫我们住的那间屋子就有蹊跷。”陈五说。 梁天冬死了,陈启只会装憨,宋川淮明显和贞娘一道,而贞娘又偏向姜遗光。 姜遗光看着问题不大,倒是这个黎恪,为什么总觉得他名字有几分耳熟? 在哪里听过? 这个疑问被他记下,陈五什么也没表露,和几人一起往前走,若有所思。 麦田尽头一条横直宽阔长路,经年踩踏让这条路结实不少。只是,这条路上空无一人。 往远处看去,一间间房屋四散林立,天已大亮,可村里却没有丁点人声,也不见有人起来干活。 实在太反常了。 在场都是聪明人,不必说,已提起了心,警惕地慢慢往前走。 黎恪低声提议:“敲门问问?” 宋川淮不赞成:“在不清楚禁忌前,最好什么也别做。”谁知道敲门会不会把村民激怒? 黎恪觉得有理,笑着摇摇头:“是我狭隘了。” 几人小心地没有走出太大动静,一家家往里深入。直到初春早上的露水渐渐消融,也没有人出来。 昨天没来得及细瞧,今天再一看就发现,这些人家格外贫穷。 能用土砌房屋还是好的,有些干脆用木头搭了墙,上面盖些茅草,四面漏风,能看见里头破旧脏污的被褥。 村里也没什么路好走,除了这条道外,其余小路都是靠人踩出来的,春季草长得疯,几日不除便无处下脚。 “没有人。”姜遗光说,“他们都离开了。” 一些在他们看来没法住人的房子里是空的,还有些齐整的屋子里也静悄悄。 “昨天还有人在。看来,不是我们来太早,而是来得太晚了。”陈五说,“就是不知道这些人一大早去做什么。” 总不可能是去干活了吧?地里可不见人。 实在太过安静了,显得这春日的绿意也多了分阴冷萧瑟。 黎恪错后姜遗光半步走在他身侧,隔得近。贞娘小心地踩在杂草丛生的土洼地中,一双羊皮靴满是脏污。 “前面就是里正家了,你看。”陈五指给姜遗光二人。 里正家是村中最齐整的一间屋子,砖瓦整齐,大门关得严严实实,能看出院里还种了棵榆钱树,从院墙的一角探出头来。 第113章 在里正家后,就有一座不算太大的祠堂,算是整个村落灰扑扑颜色中最鲜亮的一点色彩,同样大门紧闭。 刷着红漆的门上,贴了两张有些掉色的门神像,一左一右,皆怒目圆睁。 现下无人,正是探查好时机,可几人都犹豫了。 要是犯了禁…… 梁天冬不过踩在麦田里就去了一条命,若是擅闯祠堂,谁知道又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贞娘小声说:“要不,我们还是等那些人回来吧?这里待久了,总觉得心慌。” 陈启在众人能瞧见的范围内绕了小半圈,摇摇头:“就一个门,其他地方进不去。” 仰头看看,“这墙倒是不高,但……” 又是一片诡异的沉默。 陈五提议:“再四处看看吧,摸清些底细也好。”他也不敢贸然进去。 要是……要是这些村民都成了鬼。 陈五不敢想象。 往村子深处更近几分后,侧面一条小河从横切三分处贯穿了整个村庄,路面微微湿润,草也更少些,显然这块地平日更多人走。 路面上新踩出的脚印也明显了几分。 层层堆叠的脚印,全都往一个方向走。 姜遗光指了指,问:“那边是什么地方?” 陈五略一思索:“那里是村口。” 陈启跟着附和:“就是村口,昨天有个人给我说,从那里往西一直走二十里路,可以到镇上。” 贞娘立刻问:“该不会是他们趁天不亮的时候就去镇上了吧?” 陈五说:“即便去镇上,也不至于全村所有人一块去才是。” 贞娘柔声劝:“在镜中哪有什么至于不至于?他们又不是……”剩下的话没说,其余人自然明白。 “要是镇上有什么大事,全村一起去也没什么。”陈启说,“以前我们村里的老爷每年过生辰都请了人唱戏,在那天全村人都搬了凳子去看,没一个落下的。” 陈五甩甩头,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不,不不不,有些不对。”陈五说,“我在石头村里没见着青壮男人,全是老弱妇孺,里正路都快走不动了,这群人一大早离开村里,又不收拾家当,定是有什么大事。” 村里能发生什么大事? 姜遗光注视着由近及远的脚印,那些脚印一个叠一个,在泥巴地里踩出一条长长的坚硬小道,一直通往不知名处。 他说:“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其他人还好,贞娘哎呦一声叹口气:“姜小兄弟?小善多?陈兄方才都说了,镇上离这儿小二十里路,我们今儿赶过去,我可就赶不回来了。” 的确,大家到现在不过喝了几口水,滴米未进,又折腾了一晚上,没有车马,光靠腿走二十里路,实在难捱。 姜遗光却道:“他们未必是去了镇上。” “这脚印,估计是刻意给我们看的。” “什么?”陈五不可置信,立刻低头去看,眉头微微拧起。 黎恪并不意外,看着远处,而后转头看向村后大山。 贞娘亦问:“此话怎讲?” 姜遗光说:“既然根据陈兄所言,村子从昨日到现在没有发生什么事,那么,唯一一桩大事,就是我们的到来。” “我们到来后,让他们更觉惊慌。陈兄,你刚才说了,昨日里正对你们格外警惕。所以,他特地安排一间村里最偏僻离所有人都远的木屋,再趁这个时机连夜带着村民们走了。” 姜遗光已经顺着脚步往前走了,黎恪跟上去。见他俩离开,贞娘犹豫半晌同样跟上,然后是宋川淮、陈启。 陈五不得不也跟上去。 果然不出姜遗光所料,齐齐往一个方向去的脚步随着地面逐渐坚硬而变浅,前方野草又多起来,在脚步几乎完全消失的地方。姜遗光同样停了下来。 而后,他转头看向了右手边。 左右两边野草茂盛,但仔细一看,能看出右边的草有踩踏过的痕迹,一丛丛倾斜下去,好似被风吹歪了身子。 “他们往这儿走了。”姜遗光抬手,指向前方。 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前方过一小树林,就是几座低矮的连绵起伏的小山。 姜遗光平静道:“计划得还算严密,想来不是第一次这么做。诸位不知有没有发现,昨晚我们住的木屋比起村里其他房子要好许多?” 既然有一间这么好的屋子,为什么那些墙面漏风的村民们不去住呢? 又为什么,那间屋子单独建在麦田另一边? 宋川淮喃喃:“他们为了躲我们,竟连夜上山?”而后,她猛地抬起头来,眼底盛满惊奇。 “该不会是……把我们当官府的人了吧?” 陈五眉头锁得更紧。 他发现,姜遗光说的不是没可能。 对普通小老百姓来说,和官府打交道最叫人害怕,一站到衙门里头恐怕两条腿都要打摆子。而普通农人要是没读过书,连当今圣上是哪位都不晓得,更不用说从衣饰上辨别身份。 放在京中,他们虽然穿着普通,但和补丁摞了又摞、全家没一件完整衣裳的农人一比,后者恐怕会真以为他们是官府来人,像戏本子里说的什么微服私访。 第67章 “官府也好、山贼也好, 总之,在他们眼中,我们来意不善。” 如果村里人真是把他们当成官府或山贼,那他们会以为自己等人要来做什么? 第114章 是捉人服役?还是收税? 警惕又恭敬地让他们住在村里最好的木屋中, 又连夜逃走, 恐怕是他们再回去叫人来搜吧? 至于村民们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很简单, 他们不敢。 不论是土匪山贼还是官府,都不是他们一村老弱妇孺能惹得起的。 只要日子还能过下去,他们还有一口饭吃, 这群老百姓就不敢反抗——地里的麦苗还在呢,那可是他们的念头。 一时间,众人心里都有几分沉甸甸。 贞娘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是,山上说不定有大虫。”这种荒山,饶是朝廷近卫中的高手也不敢随意进入。 陈启苦笑一声:“老虎小心些就碰不上了。况且, 老虎也就吃那么一两个人罢了。”他们要是不逃,可能死的就是全村人。 在场几人几乎都是寒门出身,知晓生活艰辛,农人不易。陈启垂着头, 心头好似被针扎得千疮百孔, 流出苦涩的胆汁来。 姜遗光继续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村里不养活物也情有可原了。” 陈启喃喃道:“因为养了也会被抢走。”地里的苗就不一样了, 谁也不会随意糟蹋。 他幼时经历过饥荒,村里也遭过山贼,他见过自己父亲磕头求地主再缓些日子交地租的模样, 还拉着他一块儿磕, 后来不得不把家中唯一的一只下蛋用的母鸡抵出去,才让地主老爷松口晚半个月。 后来日子总算渐渐好过起来, 他也能去学堂认几个字了。再后来,就是…… 陈启憨厚老实的面庞满是忧伤,陈五同样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去寻一寻他们吧。”陈五扫一眼几人,淡淡道,“这不过是个幻象,自身安危要紧。” 真等村民们出来指不定要多久,而他们也不知在石头村里做什么会犯忌讳。还是尽快找到那群人为好。 要是找不到出路,他们就会像梁天冬一样,死在这里。到那时,他们还能有心去同情这群假村民? 沿着踩踏过的野草一路往前走,越往前,草木色越深。荆棘灌木时不时勾住几人的衣角。 “还有多久才能到啊?”贞娘觑一眼看着不远却怎么也走不到的山,幽幽叹气,“你们带干粮了吗?” “没有。” “没带。” “等会儿看看能不能在山里找些吃的吧?”贞娘揉揉腰腹,只觉自己腹鸣如鼓。 不只是她,其余几人都饿了。但这荒郊野外的,除了野草就是树丛灌木,他们也没到吃树皮草根的地步,只好先忍忍。 这回陈启的话反而多了起来,指着远处的山笑道:“到那儿就行了,那里有几棵榆树,可以摘榆树钱吃。” “而且,那些人走得急,估计没带多少吃食,估计也是靠山里的东西充饥。我们只要去找山泉在的地方就好。” 陈启一脸憨笑:“我对山里熟,据说在我小的时候,我爹也带我来山里躲过,那时总有山贼进村里,抢人、抢钱抢粮,后来官府剿灭了山匪,我们就不用躲了。” 他语气轻松,姜遗光看了对方片刻,问:“你很难过吗?” “什么?”陈启愣了愣,连连摆手,“也没有,就是想到了以前的事儿。” 姜遗光移开眼睛,不再说话。 人总是这样,难过的时候要笑,高兴的时候要装着哭。 奇异的是,黎恪隐约猜到了姜遗光心事,有些无奈地好笑。 真是……还没长大呢。 黎恪走过去拍拍少年瘦削的肩,小声说:“下回,你看出别人在掩饰时,不必说破。” “是么?”姜遗光回想起过去几次经历,觉得有些道理,“我记下了,多谢。” …… 小山中,一个大山洞里挤满了人,全是石头村的村民。 里正,也是李氏家族的族长,坐在山洞口忧愁地叹了口气。 昨天来的那几个人,看着倒是和善,可他们说的话,就和镇上他听到老爷们说的,那种叫官话的话一模一样。 他听不太懂官话,那群贵人也听不懂他说什么,就只好让读了书的山娃子给他们说镇上好,镇上人多,漂亮姑娘也多。 结果,那群贵人还是说想在石头村住几天。这么些人来村里能做什么?能有什么好事? 这不,请那群人住下后,石头村的人全都跟着他又往这山里来了。 这座山隐蔽得很,一般那些官兵不会往山里来,看见村里没人,拿点东西也就走了。他可是在家里留了半袋子白面呢。 一个穿肚兜的小孩打滚到他身边,吸吸鼻子,那小孩四肢细骨伶仃,只有肚子圆鼓鼓,头发因为怕生虱子剃光了,光溜溜的黑脑袋上长了点瘌子。 “上个月才来收,这个月又来。”里正摸了摸小娃娃的头,看他要抓地上的土吃,连忙呵斥,“不许吃!吃了会死人的。” 小孩子哪听得懂,被拍掉后睁着因为没肉显得更大的眼睛,又打滚爬回去了。 不远处,一群稍大些的小孩聚在一块儿玩虫子,不知家人们在忧愁什么。 一个年龄不大,同样穿着破布衣裳,瞧着却比别人干净几分,他从树林里出来,手里竹筐装着一些山货。 里正一看见他就笑了,露出带豁口的牙:“山娃子,过来。” 山娃子快走几步跳过去,筐里的菌子、木耳等物一样没少,他到里正面前停下,蹲坐下去:“大伯?” 第115章 里正一见这小侄子就高兴,这可是李家难得的好苗子,他伸手把山娃子背着的竹筐卸了,慈爱道:“山娃子,有空闲就去背背书,地上练字也成。你将来可是要当大官的。” 山娃子有些沉默,应了声好,“我先把这些给阿娘。” “快去快去,等会儿我考考你。”里正更觉愉悦。 只要山娃子能考上功名,能考上秀才,那他们李家也是出了个当官儿的了,到时候,还用得着到山里躲税吗? 听说南方那边要修什么大坝还是什么桥,去年四处征徭役,到现在还没修好,到现在没男人了,就要女人,女人也要完了,又开始要小娃娃和老人。 要是山娃子被抓去修桥,那他们李家就再也别想出头了! 山娃子挤进了山洞里。 小孩哭闹声不断,有些人还在睡着,地上铺了层厚厚的草垫,几个小女孩坐在一起,互相披下头发捉虱子。 捉着一只,就狠狠把它捏碎,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 山娃子充耳不闻,抱了竹筐往里面去。最里头有个妇人躺着,怀里抱了个孩子哄睡,嘴里伊伊喁喁哼着调,头发散乱,遮着还有点泛红的蜡黄的脸。 她才生完孩子没多久,正是要补身体的时候。她身边坐着个和其他女孩比起来白净不少的小女孩,和山娃子一般大,身上虽然脏,却往头发间插了一朵不知道名字的红色的小花。 “山哥哥,你回来啦。”那女孩眼睛一亮。 山娃子挤进去,把东西放在草褥边:“嗯。” 女孩有一把好嗓子,声音又甜又亮:“婶子才睡没多久,小五太闹腾了,我帮忙抱了好久。” 山娃子笑了下:“阿笨,你总是在我娘这里,不怕你娘骂你?” 阿笨没有名字,亲娘据说和人跑了,爹娶了后娘,后娘总是骂她笨,干脆就叫了她阿笨这个名字。 虽然叫阿笨,可所有男孩子都知道,阿笨是整个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 阿笨嘻嘻笑:“我才不怕。” 山娃子就从筐里拿出一朵更大的花,在女孩羞红了脸的注视下,插在阿笨耳朵边。 阿笨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外头突然传来骚动,里正惊慌地叫他们躲起来。草褥子铺在外边的人忙往里挤,里头的人往更里挤。山娃子一听就知道糟糕,连忙叫起阿娘,把草席一卷,往山洞更深处走。 阿笨惊慌地抓住山娃子衣角,挤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往里走。 山洞外,昨日来的那几个贵客终于还是找到了这里。 里正扑通一声跪在陈五和黎恪身前,老泪纵横:“求老爷们饶命,老爷们高抬贵手,我们村里真没人了……” 几人虽然猜中了,可事实真摆在眼前还是叫他们一惊。陈五哪里敢让他跪?连忙要把人拉起来,里正却死死不肯起,抱着陈五的腿不断求,说些他听不太懂的话。 黎恪也帮忙去扶,可老人抱得死紧,说的话他又听不懂。窝在山洞里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同样无声地恳求他们。 大约是多看了几眼,里面连滚带爬出来好几个人,都是女人,身上衣物难以蔽体。黎恪急忙移开眼不敢看,其他几个男人也都挪开了眼睛,那几个女人却跟里正一般,扑过来抱着他们的腿,用他们听不懂的话不断哀求。 “我们不捉人!我们不是来捉人的!”陈五手忙脚乱,陈启和黎恪亦面红耳赤。 姜遗光同样被一个年龄不大的妇人抱着腿哭,他没有听过这种语言,认真听了几句,还是听不懂,模糊地辨认出其中几个音被她不断重复。 张张口,尝试着跟着学了一句。 那妇人反而呆住了,眼里泪水要掉不掉,抬起头和他对视。 半晌,姜遗光脱下外衣,披在对方身上,飞快系上衣带。 妇人抱着他双腿的手不由自主松开,摸了摸身上衣服的料子,又抬头看他,目光奇异。 姜遗光注意到她和其他几个女人,还有里正说的话都是接近的,他们似乎在说同样的几句话,不断重复。 有点像南方的某种方言。 外头正喧闹,山洞里又飞快钻出来一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站在里正身边。 “请各位老爷饶了大伯吧,村里真的交不出人了。” 叫人吃惊的是,那小男孩一开口,竟是不太流利但他们都能听懂的官话。 小男孩又跪在地上要磕头:“请各位老爷恕罪,我们去年的收成都交了,真没有再多了。” 不管怎样,能说话就好。陈五连忙道:“小友,你快和他们说,我们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来要东西的。” 他灵机一动,说:“我们是来找人的。” 山娃子怔了怔:“找人?” 姜遗光把还趴伏在地的女人拉起来,他看了一眼那个黑瘦的小男孩,想了想,弯唇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我们就是来找人的。” “家中曾走失了一个人,被拐卖了,抓到拐子后他招供说卖到了这边,我们才决定来找找。” 山娃子呆了一下,连忙把这些话说给里正听,里正也呆在了原地。 陈五连忙把人扶起。 “这位小友,不知你如何称呼?”陈五行了一礼。那小男孩手忙脚乱,连忙跟着还礼:“我,我叫山娃子。” 陈五笑道:“山小兄弟,还请你和他们说说吧。我们只是来寻失散亲人的,找到了就走,这段时间的吃住都会付钱。还请你们都回村里吧,不要再住山里了。” 第116章 理由都有了,其他人纷纷跟着说,他们说一句,山娃子就和里正等人解释一句。 很快,里正脸上的神情就变得羞愧,颤巍巍在山娃子的搀扶下站直身,又和山娃子说了什么。 山娃子道:“大伯说,他误会了,让我给你们赔罪,希望你们不要在意。” 他们哪里敢介意? 眼前这些人再怎么像人,那也是鬼。 在山娃子和里正的带领下,躲在山洞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出来,背了被褥、草席,竹筐里装了锅碗瓢盆。来时不过六人,走时浩浩荡荡一大群,沿着山路往回走。 山娃子和一个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走在一起,夹杂在人群中。 黎恪悄悄和姜遗光说:“你看出来谁是慧净了吗?” 姜遗光摇摇头。 可能是名叫山娃子的男孩,也可能不是。如果仅凭想当然弄错了人,后果难以预料。 他从未见过慧净,无法分辨。 和他一样,黎恪也无法确定那红绣鞋女鬼究竟是什么人。他们的执念,又为什么会在这么个穷困的小山村中。 越接近石头村,一行六人越紧张,生怕又从哪里冒出一个恶鬼,夺人性命。 人群队伍倒很热闹,叽里呱啦说个没完。知道不是官府捉人,村民们心情好了不少,还有些妇人唱起了歌。 本该一切顺利的。 直到……他们远远地看见石头村村口,好几个穿皂靴的带刀衙役来回走着。 那群衙役也看见了他们! 山娃子当即反应过来,大叫:“你们骗我们!” 第68章 随着山娃子一声悲愤呼喊, 其他村民们也反应过来,面色不善地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黎恪连忙道:“山娃子,我们和他们不认识!” “你骗人!你们一定是觉得带他们进山里不好抓才诓我们出来!骗子!”山娃子气得怒吼。 一大群人,跑也没法跑, 只能眼睁睁等那群衙役过来。 无数双或愤怒、或麻木的眼睛扎进几人心底。 即便这是幻象, 可……可他们很难不当真。 陈启狠狠给了自己一嘴巴, 痛苦道:“对不住,我们真的和他们不认识。我们没有。” 没有人相信。 低低的哭泣声在人群中回荡。山娃子没哭,眼眶愤怒得发红, 阿笨抓着他的衣角,拼命往他身后藏。白净的脸早就涂了把土,方才戴上的漂亮的花儿也飘落到了地上。 “我们真的没有……”陈五欲要辩解,可平日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在一群贫苦人愤怒又绝望的注视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不杀伯仁, 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们就算无心又能如何?是他们把这群人从山里引出来的。 如果他们不去寻,可能这群村民还和以前一样,躲几天就过去了。 比起愧疚,陈五更多的是恐惧。 这群人再怎么像人, 也不是人。他们是一群鬼, 活在厉鬼中的幻境里,随时都有可能变回原样。到那时…… 他抖了抖, 不敢再想。 同时,他觉得自己猜测到了什么。 若无意外,死劫应当就是石头村中某个村民的怨念所化。 或许, 那人的怨念正和这些衙役捉人有关, 因为被抓去服役而惨死,从而心生执念? 陈五心道:还是再看看。这些厉鬼, 惯会迷惑人。 其他人也抱着同样的心思,甚至往后退了退。 那几个衙役带着笑慢慢走来。每近一步,石头村的村民们眼神就绝望一分,对骗了他们的几人,也更恨一分。 “还不快跪下。”里正哆嗦着,当先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身后一大帮老人、妇人也跟着跪下,有小娃娃不懂事想打滚的,被当娘的用力按住,磕下头去。 这样一来,站着的就只剩下姜遗光等人。 他们对视几眼,在这一瞬间,大伙儿都默契地达成了一个共识——绝不能让衙役把村民带走。 此时,一个衙役远远地吆喝一声:“哕,前头站着的是什么人?别耽误我们办事。” 黎恪身上脏污,便轻轻一推看上去最白净的姜遗光:“善多,你去。” 他声音又低又快:“做出瞧不起人的样子就行,平日里你看见京中那些纨绔怎么做的,你便怎么做。” 姜遗光领悟了,来到最前头,下巴一扬,冷笑:“你算什么东西?也在小爷面前大呼小叫?” 他长得极好,又摆出一副下巴翘到天上的高傲模样,瞧着就像大家子弟。陈启、宋川淮和黎恪三人默契地来到姜遗光身后,假作侍卫。 那几个衙役本要拿乔一二,可陈五等人毫不畏惧地站在那儿,一副矜贵人模样。即便身上有些脏乱,可一眼就能叫人看出他们身上穿的料子是贵人才配有的。 再有,那小子说的可是官话,听着比官府老爷的官话还顺畅些。 跟着那小少爷的妇人也格外厉害,瞪着眼睛斜睨领头衙役一眼,十分瞧不起人的模样。 一个人贫富无法掩饰。过惯贫苦日子干活多的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领头的衙役还算有几分见识,越想越心虚,原本趾高气扬的气焰就慢慢下去了,越走近打量,越气虚,心道,这又是哪个贵人吃饱了跑来这么个小地方? 脑子里算盘打多了,原来凶煞的表情就摆不出来,那几人又挡在石头村村民前,明显是要替他们出头。 第117章 领头的连忙赔笑,伸手在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小的们眼拙,来石头村办差,没想到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饶命。” 跟在身后的衙役们不敢说话。 这下,反而是石头村那些人愣住了。 领头衙役轻轻抽自己几下,光听见声响儿脸上不见半点红,寻思着能不能把人糊弄过去呢,就见那小少爷依旧冷哼一声:“办差?来这穷酸地办什么差?” 领头衙役忙用别扭的官话说道:“贵人有所不知,上头说了要征人去做些活,做完也就回来了。结果这村里的刁民们回回都不肯,要往山里头藏,县令老爷说了,这帮子人指不定和山匪有勾结,才叫小人们来看看。” 他说的话口音很重,几人勉强能猜出一大半,立刻围成半圈一边听一边商议。 死劫中,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置人于死地。陈五小声道:“真相未明,说不定衙役不过是障眼法,真正执念是因为山匪。” 贞娘说:“再看看,总之,这群衙役今天必须赶走他们。” 黎恪道:“若想免徭役,要么族中有人做官庇荫,要么花钱复免。你们可有带银两?” 几人身上都带了些银子,凑一凑,足够免了整个村的徭役。 他们正商量着,里正跪在地上不敢掺和,听了半懂不懂的,山娃子转告给他,老人当时就急了:“我们不是山匪,我们怎么可能和山匪勾结?” 老人急得跪在地上指天画地发誓:“咱们村里要是有一个山贼,就叫我不得好死。”这可是杀头的罪名,他们怎么敢? 山娃子听到现在,也觉那几人好像真不是官家人,或许还可能是比县令老爷更大的大官,当即又磕个响头,哀求道:“几位贵人,我们村里真没有和山贼勾结,还请贵人们替我们说说好话。” 衙役见贵人暂时没说话,以为他被县令的名头唬住了,当即得意说:“就算没有,你们村也总该出几个人,石头村户籍共四百一十九人,按理说,该出二十二个人才行。这可是朝廷的命令!” 山娃子急得声音也带了哭腔:“哪里还有四百多个人?这几年一直抓一直抓,早就只剩两百多了。” 衙役不耐烦:“这话你和县令老爷说去,户帖上写得清清楚楚四百多人,你唬谁?”再一看,这山娃子个头还算高,又问,“你也是石头村的吧,看着满十岁了。满了也跟我们走一趟。” 里正急忙抓着山娃子的手死死将他按下去,连连磕头,给衙役们磕,也给那几个贵人磕:“求求各位官老爷,山娃子他身体不好,他不能去……” “老货,有你说话的份吗?要么交钱,要么交人。”一皂靴衙役伸手就要把山娃子提起来,却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还是那几个贵人。 姜遗光依旧用下巴看人:“交什么钱?他们交了钱,就能免役么?” 他越高傲冷淡,衙役们越不敢放肆。领头的再度赔笑:“上头定了,小人们也没法子,朝廷催着人要修坝呢,要是去不了的,一个人交八百文,也能免了劳役。” 山娃子攥紧了手。 八百文……他们怎么拿得出来? 一个人八百文,二十二人就是近十九两银子。别说拿了,山娃子见都没见过超过二十枚铜钱。 陈五等人对视一眼。 历年铜板白银兑价都不一样,镜中世界不知如何,但按他们那时算,一万七千多文钱,若要万全,还是备个二十两银子为好。 姜遗光斜觎一眼衙役:“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交了钱就能免劳役是真的?要是你们私吞呢?” 衙役连忙道:“小的们怎么敢?叫县老爷知道了,我们是要打板子的。” 姜遗光轻声说:“未必,我家从前有个家仆,瞒着我们在外放债,逼得不少人卖儿卖女还债,过了好几年才叫被发现,当时就扒了衣服送官府去了。” “你要是瞒着县老爷出来勒索,比如石头村根本不需要出人你们却说一定要交人,或者真要交人你们拿了银子出去吃酒作乐,不给免劳役,到时衣服一脱跑了,这镇上这么大,我们怎么知道?” 衙役给他说的冷汗都下来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小的们怎么敢?” 黎恪在一旁听了也有些好笑。 他问过,姜遗光从小到大哪来的什么家仆,这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姜遗光手揣进袖子里,暗地里数自己荷包中的银两,面上又是冷哼一声:“你要是真不敢,就回县衙去要一份文书来,盖了章画了押才行,以免又来生事。” 衙役这回真苦了脸。 他们怎么敢和县令老爷要什么文书? 别说县令老爷,就是主簿老爷也不会搭理他们啊。 可这几人护着,他们还真没办法。领头衙役看得出来,那小少爷身后好几个侍卫手里都见过血,相反,自己带来的几个弟兄都是花架子,没一个能用的。 真打起来,他们铁定吃亏。就算死了,这些贵人也没事。 有姜遗光在前面顶着,其他几人充当他的侍卫打手就好。陈五趁机把山娃子、里正等人扶起来,几人退到一边问话。 他怀疑山娃子就是这次死劫的关键。 事情谈到最后,黎恪深知不可逼人太甚之理,暗示姜遗光略松松口,他代姜遗光出面,趾高气扬地递了一小锭银子过去:“我家少爷就是想保这石头村的人,钱就这些,要嫌少,叫县令大人写了复免契来,以免到时不认账。” 第118章 虽说写了也未必认账,但他们又不是真为了石头村。 不过作戏给村民们看而已。 连消带打,几个衙役总算走了。闹了这么一出,石头村的村民们看他们的目光反而比之前更恭敬。 里正颤巍巍地就想给他们下跪,被陈五一把拦住,其他人要跪可就拦不住了,跟之前山洞口的闹剧一样,老人小孩们跪了一地,哭哭啼啼道谢罢,里正又求他们来自己家中坐坐。 一大群人乌泱泱地往村里去,比头一日更热闹。山里山货多,这群人捡了不少本要在山洞里充饥的,现下正好拿来招待客人。一堆堆放在里正家门口后,各自散去。 而他们,也终于得见里正家中真面貌。 推开木门,高高门槛一踏进去,便觉浑身阴凉,格外不适。盖因有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放在院中,正挡了路,门边又种了棵高大榆树,外面看还好,进门才觉这棵榆树亭亭如盖,遮住了整个院子的日光,树下还有一口井。 里正家中只有一老妻和一小孙女,儿子儿媳都被抓走了,留下了一对孙子孙女,后来没多久,孙子也被抓走了,老妻瘫在床上动不得,每日只能靠孙女做饭洗衣。 他们在院里打了井水轮流洗漱,听到了厨房传来的动静。 姜遗光耳朵更利些,擦干净脸上的水珠后,下意识凑近了听。 他听见一个小小的女孩在柴火噼啪声中和里正悄悄说话。 口音浓重,但经过方才的一场闹剧,姜遗光已经能听明白几分。 “……这些人怎么办?真叫他们……” 里正苍老的声音和之前很不一样,格外阴冷:“……他们有很多钱,等……时再说。” “……你别叫他们发现,好好做饭。” 第69章 里正家不大, 院里水井挨着一间杂物房,再往里才是厨房,上头烟囱飘出缕缕白烟。 隔了间屋子,又压低了声音说话, 祖孙俩怎么也没想到能被人偷听了去。 贞娘和宋川淮坐在门边, 黎恪脱下外衣, 把身上能擦洗的地方都擦洗干净,浑身都轻松了许多。 他看见姜遗光站在树下一动不动,笑着过去推推他:“善多?看什么呢?” 姜遗光回过头, 语气平和没有一丝起伏:“树。” 他嘴唇蠕动两下,无声道:“我有事和你说。” 黎恪当即明白过来,笑容不变,继续道:“这棵榆树看样子年头不算久,叶子还嫩着呢。” 这两人总是凑一块说话, 其他人没在意,就连疑心最重的陈五,也不过扫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发觉他们没有人在意,黎恪将声音压得极低, 问:“你想说什么?” 姜遗光伸出手去, 抚摸着眼前这棵大树的树干。然而他的手指却在树皮上飞快写下四个字——里正有异。 黎恪笑着说:“这倒叫我怀念起我的家乡了,从前我家外也种了许多榆树, 有时吃不饱饭,我娘就会摘下榆钱和面,给我做窝窝吃……” 他一边说, 手上一边写:你如何得知? 他一直说, 姜遗光偶尔回应两声,手上继续动作——我听见他与孙女谈话。 而后, 姜遗光把自己能分辨出的对话全都写了出来。 无人探听的角落里,他们将榆钱的吃法功效都说了个遍。 里正原是看他们身上脏污,才请他们在院子中先洗漱。现下六人倒是洗干净了,只是这院子中的氛围有些奇怪,两两各自凑一堆,六个同生共死之人硬是装作不熟,分成了三块。 宋川淮和贞娘坐在门槛边,同样压低声音说话。 宋川淮道:“你就真觉得他没问题?”手指比了个六。 贞娘道:“我觉得他问题大些。”她同样伸手,比划了一个“七”。 宋川淮摇摇头:“兴许他俩密谋也说不定。”见那两人伸手去摘榆钱,宋川淮声音更低,低到几不可闻,“梁天冬必是他们杀的。” 否则,地面怎么会平白多出个坑? 但在撕破脸前,谁也不会把自己的怀疑说出来,他们暂时也没必要撕破脸。 目前还算顺利,这座村庄的死劫应当就是服徭役,只要能避免村民去服役,他们就暂时不会有危险。危险降临前,他们还需要联手才是。 贞娘点点头:“我猜出了几分,想必陈五他俩也明白。那两人应该清楚,就算我们猜出了,也不会做什么。” 她的目光逐渐锐利几分:“所以,为什么他们要杀梁天冬?” 宋川淮抬头去看天边飞过的鸟雀,看似漫不经心,嘴里却道:“他俩最想杀的,应该是陈五。” 贞娘笑了笑。 她眼角已经有了些细小纹路,这样一笑却显得格外娇艳,贞娘眼睛微微眯起来:“你和陈五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你若不告诉我,我去问问善多小兄弟也是一样的。” 死劫中最忌讳单枪匹马,大多数人总要选择和他人联手。贞娘也不例外,但她讨厌这样被蒙在鼓里,她看姜遗光还顺眼些呢。 宋川淮这才道:“你即便想和他联手,他也不会信你的。” 她站起身,拍拍身后的灰:“吃过饭后,出来散散心?” 贞娘装作什么事都没有,温柔笑笑:“川淮相邀,自然乐意。” 里正此刻拄着拐从里屋来到了门边,他方才跪得腿都酸了,不撑着容易摔倒,颤巍巍道:“几位贵人,我家孙儿做了饭,不嫌弃的话,来吃。” 第119章 他说得费力,说完后才想起几人听不懂,连忙比划,胳膊往屋里方向挥,又做出捧着碗吃的姿势。 很快,厨房里又钻出个小女孩,端了盘菜放在桌上,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里正身边。 里正本就矮小,身边那个不到他肩头的小女孩更加矮小,皮肤微黑,头发黏在头皮上有些打结,她给人的感觉像一只老鼠,眼睛黑亮,躲躲闪闪的,不敢直视人。 “吃饭。”她小声说。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人群中最亮眼的那个少年。 午饭很简单,几个烙饼,一人一个,三盘小菜,还有一小碗米饭,一盆榆钱汤。 几人都饿坏了,没人嫌简陋,飞快吃起来。 姜遗光动作有些迟疑,黎恪以为他不敢,小声道:“没关系的,幻境里也可以吃喝。” 姜遗光这才默默喝下。 用午饭时,几人都看见小女孩新端了个海碗,每个菜挟一些,又装了个饼子,往外去了。 里正解释道:“给她祖母送吃的。” 姜遗光装作没听懂,低下去吃自己的,里正一拍脑袋,继续伸手比划。 洗漱过,又吃过午饭,几人精神总算好了许多,一群人往正屋走。陈五手里还有银两,他寻思自己听不懂里正的话,便想把那位山娃子请来做说客。 好在里正说的“山娃子”的发音他们都记下了,和里正连比带划说了半天,里正才明白过来,又一拍脑袋,把他孙女叫出来。 正厅右侧边的帘子被掀起,在掀开帘子的一瞬间,姜遗光清晰地闻到一股浅淡的臭味。 那种臭气,犹如老年人常年卧床生的褥疮,还有一些淡淡的腐烂气息,不知是什么。 姜遗光侧头看去。 那小女孩给他看得愣了愣,放下帘子的手不禁慢了半拍。 这就让姜遗光透过缝隙清楚地看见了房内的情形。 房间狭小,昏暗。 窄小的床上躺了一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头发全白了,整整齐齐梳好,扎成髻,横插一根木簪。她靠坐在床边,手伸出来搭在被子上。 那张苍老无比脸上沟壑横生,皱纹遍布下的一双眼睛混浊涣散,皮肤表面也长满了斑点。 像是在看他,又好像不是。 帘子飞快打下去,小女孩期期艾艾走到里正身边,问他要做什么。 一双眼睛却黏在姜遗光身上。 姜遗光无知无觉,垂下头去,一点点回想。 他终于发觉了哪里不对劲。 那个白发老妇人,脸上长着的斑并非寻常老人会有的斑纹,而是死人才有的尸斑。 一旦他回忆起了老人的形象,那副模样就深深地映在了脑海里,怎么也甩不脱了。 而且,她的模样越来越清晰。 姜遗光只在打开帘子的一瞬间飞快扫过一眼而已,他的确能凭一眼的印象回忆见过的事物。但此刻他已经察觉了不对劲,努力去回想其他事。 但……不论他要想些什么事,想着自己等会儿该做什么,那白发老妇人都时刻出现在自己脑海里。 姜遗光知道自己又被“盯上”了。 他不去触犯禁忌,厉鬼也会想办法杀了他! 脑海里的老妇人,静静坐在床上,和村里其他枯瘦的人不同,老妇人脸庞偏圆,不是气色好的圆润,而更像是浮肿。她的脸和手都很白,白到有些发青,青紫色的尸斑更加清楚。 她穿得整整齐齐……不,姜遗光这才透过脑海里的形象看清楚。 那老妇人身上穿着的,赫然是一件大红色寿衣! 里正交代了女孩去找山娃子过来,自己乐呵呵地坐在椅子上和他们说话。尽管谁也听不懂,但在两方都刻意拉近关系的情况下,屋内氛围格外融洽。 姜遗光坐在椅子上,忽然站起身来,往院子里走。 他开始不断去回忆自己以前见过的人,包括尸体。可老妇人的模样依旧顽固地出现在脑海里。 他又开始背书,甚至在心里哼唱民间小曲儿,也没有用。 坐在床上的老妇人睁着眼,瞳仁歪斜,眼白泛青紫色。可那双歪歪斜斜混浊又涣散的眼睛,无论从什么地方看,都像是在死死地盯着他。 黎恪告声罪,跟着走出来。 他看出来姜遗光有些不对劲,快步过去:“怎么了?” 姜遗光猛地回头。 在黎恪说话的一瞬间,脑海里的老妇人眼睛瞪得更大,几乎要脱出眶来,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古怪的咿呀声。 “有鬼。”姜遗光无声蠕动嘴唇。 他指了指大堂右侧,厚重帘子覆盖住的房间,再次重复了一遍。 “有鬼。” 黎恪心猛地一沉。 他本以为劝退衙役后,恶鬼会放缓些,没想到这么快就重新缠上了对方。 黎恪问:“你确定么?” 姜遗光说:“我看见了一个穿寿衣的老妇人,脸上长满尸斑。” 他用力闭上眼,复又睁开。 那个老妇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眼底渗出血丝,眼角几欲瞪裂,放在被褥面上的手开始抖动,僵硬地抽搐起来,好似一只被乱七八糟甩来甩去的木偶。 嘈杂怪异的呓语从老妇人喉咙里挤出,毫无意义,只有类似“嗬嗬”的声响,和古怪嘶哑的“啊啊”声。 第120章 黎恪被姜遗光的话一惊,拉着对方走更远了些,看着那扇门犹如在看地府,他顾不得和里正打招呼,说了对方也听不懂,拽着姜遗光就往门边退。 “快走,它已经盯上你了。”黎恪咬咬牙,“除非现在再杀一个,否则……” 可是,梁天冬已经死了,其他人都起了疑心,如今不过装聋作哑保持表面和平。 要是他们再动手,那几人会毫不犹豫地联合起来制服他们两人。 然后,他们一定会猜出姜遗光被针对的真正原因。到那时,他们要面对的就不只是石头村了。 两人正要往外逃,小女孩拉了山娃子正好进门来,迎面撞上。 山娃子露出个笑,用不流畅的官话问:“二位贵人要去哪儿?” 姜遗光深吸口气,努力忽略头脑里更加清晰的老妇人。 “去外面走走。”姜遗光说,“劳烦你和里正说,我们是来寻找失散亲人的,你们村里有许多人都不在,有没有户籍簿,或是族谱能给我们看看?” 山娃子记下了他的话,笑着看他们走远,迈进屋去。 实际上,屋里的几人早就后悔了。 姜遗光那么毫不犹豫的离开,一定是他在屋里发现了什么,陈五正要起身走人,山娃子又进来了。 陈五也顾不得会被人发现,连忙道:“我们人多,屋里不好说话,不如去外面边走边说,怎样?” 在外面,就算厉鬼现身也有跑走的余地。要是在屋里,门一关窗一锁,他们便无法逃脱。 里正还有些犹豫,陈启已经很有眼色地把里正扶起来:“我们昨日来本就没好好看看风景,不如请你们带我们走走,我们会付钱。” 里正几乎是被架出去的,山娃子不明所以,同样跟上去。 小女孩站在门口张望半天,还是坐在了门槛上等待。 …… 石头村后,背靠几座矮山。 矮山后,又有连绵高山,高耸入云,地势崎岖,山上有山匪,号称黑山帮。 那黑山帮的山匪头子还算讲理,只要当官的不脑子发昏去剿匪,官匪间就相安无事。 反正大家都是从老百姓身上收油水,你收一点,我收一点,彼此太平无事,还能保一方安宁,何乐而不为? 但最近,黑山帮闹得有些不愉快。 其一,大当家的病死了。 其二,朝廷征徭役,能去的男丁全都去了,可人还是不够,当地县令头脑发昏,决定趁这时机请知府派兵剿匪。 一来,趁黑山帮内乱剿灭,容易许多。 二来,黑山帮大多数帮众都是壮年男丁,这些人拉去服役,一举两得。 …… “刚才那衙役说什么勾结山贼,你们这儿有山贼吗?”陈五笑着问。 山娃子紧张地连连摇头:“没有,怎么可能有山贼?我们都没见过。” 陈五拍拍他肩:“山小兄弟别怕,我们又不是山贼派来的。你们也知道,我们从府城里来,你听过知府老爷吗?我们同他认识,要真有山贼来,我们立刻修书一封,请知府老爷出兵剿灭了这帮匪徒。” 山娃子头摇得更厉害:“真没有,我们这儿可太平了,没有山贼。” 陈五这么说,既是试探,也是为了让里正等人重视自己。 山娃子不断保证,看上去不像假的。 而后,山娃子又和里正说着什么话。 他把姜遗光的嘱托一一转告给里正。 在里正看来,陈五和姜遗光他们是一伙的,通过山娃子转述,族谱早就丢了,户籍簿也在县令老爷那儿,他这个里正手中没有。要是他们想打听什么人,直接和他说,他一直在石头村,哪都没去过,如果真有这个人,他一定能想起来。 根本没有走失的人,陈五能怎么说? 贞娘接过话头胡诌起来,说那人个子不高,眼睛不大,嘴唇偏厚云云,完全是照着当地人长相描述的。她又说那人姓张,但是也可能改了名。 总之,五六年过去,他们也记不清了。 里正越听越糊涂,这人一想应该是没有的,可再想想又好像确实有。 “我想想,我想想……” 这群有钱人好像是真的要找人,如果找到了,他们会给多少钱? 得趁那帮人来之前要,否则,等他们走了,自己什么也拿不到。 “山娃子,告诉他们,五年前的确来了个人,和他们说的一模一样。”里正依旧是那副苍老的颤巍巍模样,咳了咳,又艰难地说,“只是,他现在不在这里了,去了别的村子,离这里有些远。” 贞娘没想到自己瞎编出的一个人竟真有,和宋川淮眼神一对视,明白过来——估计是坑钱呢。 不过,也无所谓了。 只要能顺利待下去,能化解死劫,他们不介意花钱。 贞娘解下腰间荷包,从里面又取出一块一两重的白花花的银锭,在交到山娃子手里。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激动与惊喜。 “请一定要想起来,带我们找到他,等我们找到人以后,会有重谢。” 里正等的就是这句话,眼睛盯在银锭上几乎要拔不出来。山娃子把银锭给他,后者急忙用稀疏的牙用力咬了咬,看见上头的牙印,笑得更高兴。 “山娃子,告诉他们,我们这两天请人去那个村把他带过来。” 请人的钱嘛……陈五笑呵呵地从荷包里取出一小锭银子,递过去。 第121章 “还请尽快把人带来,雇马车,脚程快些。” 里正连连点头:“我一向说话算数,肯定给你把人带到。” …… 那头,姜遗光和黎恪去了不远处,坐在墙根下休息。 姜遗光从未觉得头有这样痛过,额头不断冒出冷汗来,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白如纸。 那老妇人依旧在他脑海里瞪着眼睛,四体抽搐扭曲着,慢慢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她整个人从被子里出来后,才能发现,白发老妇人的头和身子竟是反着的,手脚都反折过去,关节拉长了往下垂,从床上爬下来。 活像一只四条腿长了白发的蜘蛛。 “它在靠近我,它要杀死我了。”姜遗光断断续续地说着。 直到这时,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让黎恪心中忍不住一酸。 “不会的……”黎恪想安慰他。 才十六岁啊,还什么都没有见过,他本该前途无量。 黎恪心下不忍,扶着他快步往回去。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离开里正家不行,干脆回去试试。 如果还是不行…… 黎恪在心里轮了一圈。 他只能再找一个人下手了。 两人刚才没有走太远,往回赶后,很快就看见了坐在门槛上发呆的小女孩。 “你们怎么回来了?”小女孩站起身,惊讶不已。 她说的话,黎恪听不懂,姜遗光听懂了,转述后,黎恪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碎银,指指大堂里右侧的那个房间。 “打开,这个就给你。” 比划两下,小女孩终于明白了,她有点疑惑,可是又眼馋黎恪手中的银子。黎恪把银子放在她手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块更大的碎银。 这下,女孩终于放下心来。 她往里屋走去,掀开了那扇门帘。 第70章 有些脏污的厚厚帘布掀开, 光从缝隙中泻进去。小女孩掀开帘子,疑惑地转头看向站在院子里的两人。 他们没有进大堂,并刻意站看不到房门的位置。尽管如此,黎恪依旧下意识移开眼睛, 以免自己被厉鬼注视。 小女孩冲房间里的人说了句什么, 黎恪听不懂, 大概是在叫房间里的人,他想起姜遗光说的白发寿衣老太太,心不由得一紧。 “怎么样?还好吗?”黎恪低声问。 姜遗光整张脸白得不像话, 他忽地甩开黎恪,往前踏出一步。 脑海里,从床上爬起来,四肢反折如长腿蜘蛛的老妇人缓慢往前爬动,长长白发落下一两缕, 耷在腮边,犹如蛛丝。 小房间里堆了许多杂物,好几个旧木箱摞在一起,小窗户钉着木条封死了, 地上灰尘厚重, 不知有多久没打扫过。 眼前景象不变,小女孩掀开帘子, 疑惑地看着他。房间里没有动静。 是幻象,还是真实? 眼见不一定为真,幻象有可能就是现实。 脑海里“看见”的老妇人, 和眼前看见的小女孩…… 姜遗光的头更痛了。 老妇人已经爬到了地上, 往房门口爬来,眼睛瞪得老大, 可她面上淡笑,竟有几分安详的意味。 小女孩依旧打开门帘,冲两人问了句什么。然而黎恪听不懂,姜遗光已经头痛到几乎听不清对方的问话。他用力扎自己一针,可脑海里的剧痛覆盖住全身,叫针扎的部位也麻木了起来。 老妇人爬到了门口…… 他往后退了几步,转头问黎恪:“你能看见吗?” 黎恪摇头:“我只能看见那个女娃娃站在门口。” “那么,它是冲我来的。”姜遗光的声音很微弱,再度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打帘子的女孩。 幻象和目光所见不断交叠、重合,眼前景象濒临破碎,像两张画撕碎后又胡乱拼在一起。 “我先走,你可以留下。” 老妇人的一只手伸到门边时,自灵魂深处涌起的悸动与寒意将少年完全笼罩住,他意识到,一旦再次被它注视到,自己就一定会死。 姜遗光丢下这句话,毫不犹豫地转身奔出门去,身形迅疾如风。 黎恪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消失了。 “贵人?”小女孩疑惑不解,怎么那个人突然就跑了? 黎恪定定神,示意小女孩噤声,而后往院里树边靠了靠。 据说,榆树属阳,能克百鬼,有去阴生阳功效,虽不大可信,不过聊胜于无。姜遗光看见的红寿衣老妇人应当是追他去了,只要他自己小心些,就不会被盯上。 小女孩顺从地站在那里没动,没说话。 她手中一直掀起的门帘忽然微微颤动,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 黎恪瞬间转身面向榆树,并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跳得很快,直觉告诉他,绝对不能睁眼。黎恪感觉到,里屋有个极为恐怖的东西出来,它还在慢慢向自己靠近,他整个人都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不能睁眼,不能动。 不能让它发现自己。 它是什么?为什么里正家中会有这些东西? 黎恪听到了有点奇怪的声响,一开始他以为是榆树叶的沙沙声,后面感觉不太像,那更像是某种不知明的生灵在地面拖着身体爬行发出的响动。 它从背后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黎恪整个人站成了一根木头,一动不动,然后,他察觉到那个东西更接近了,有类似于头发一样的东西垂在脸颊边,被风吹动,被挠的地方有些发痒。 第122章 可他依旧不能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古怪的、浑身紧绷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贵人?”他再度听到了小女孩的声音,感觉衣角被人扯动。 黎恪低下头看去。 小女孩怯怯松开手,仰头看他。 他这才发觉,自己背后都被冷汗浸透了,湿冷地黏在背后,格外不适。 鬼没有盯上自己。 它去追姜遗光了。 黎恪站在原地,很深很深地叹了口气。 他并非全然无情,若非必要,他也不想手上沾着人命。但现在看来……死劫最危难当头还没到,他们现在对如何破局毫无头绪。 在这之前,要是姜遗光被杀死,下一个,就是自己。而恶鬼有多么可怕,没有人不了解。 论交情也好、立场也好,他必须选择姜遗光。所以,他只能选择杀其他人。 不要怪我,如果你们是我,你们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黎恪又给了小女孩二钱银子,指指那上被门帘遮住的门框,再度示意让她打开。 小女孩不明所以,白花花银两在她眼前一晃,还是去了。 这回,黎恪走了进来,站在离门口不远处,慢慢地,一点点扭头看向房内。 姜遗光所说的什么白发老妇人、大红寿衣,通通没有。床上躺着个枯瘦到皮包骨的老人,她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花白头发稀疏,薄被盖在她身上也毫无起伏。 她应当是吃过饭不久睡下了,眼睛紧闭着,狭小昏暗的房间只有侧边顶上一扇小窗户透进些光。一股奇怪难闻的臭味从房间里传出来。 小女孩问他:“贵人,还要看什么吗?” 黎恪没听懂,不妨碍他把钱塞进小女孩手中,转身离开。 …… 姜遗光在村里胡乱地走。 他的头依旧在痛,但比之前好很多。 只是,他眼前仍旧会出现那老妇人的幻象。 老妇人从家里追了出来,肚腹朝上,四肢反折着爬行,它的速度起初很慢,手脚和普通老人一般不灵便,到最后渐渐快起来。 姜遗光无论跑到哪里,那老妇人都能不断接近他。 越接近,他的头就会越痛。 姜遗光必须不断跑,一刻不停,否则,他很快就会被老妇人追上。他步伐匆匆,边跑边去寻其他几人。 即便暴露也无所谓了,他想。 村里路面杂草丛生,姜遗光专门往草地稀疏的地方去,那儿被踩踏多了草才长得少。可是这石头村里满打满算也就二百来人,绝大多数妇孺都在家中做吃食,小孩坐在门口玩,看见他匆匆跑过,也只往门槛里缩了缩身子。 他绕了一个大圈,往村口跑去。 …… 镜外,兰庭山。 羽林军仍旧镇守在山下,不许任何人过。所有人皆以布巾遮面,头戴斗笠,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不让那些东西碰到自己。 是的,大火烧山后飘出的灰烬,被风一吹,就能将人的皮肉都融下来。 不止李大一人中招,先前围在山下哭泣、跪拜的那些人被吹了二十来个,哭着哭着一抹脸,发觉自己的脸没了,抹脸的手的五个指头也跟着融成肉块,一个个都发了疯,乱跑乱叫时,全部被羽林军当场射杀。 羽林军对外宣称有反贼逃进了山里意图谋反,还杀了不少老百姓。这下叫大伙儿都不敢去兰庭山边上祭拜了,生怕自己要么被反贼杀了,要么当做反贼同伙抓起来。 营帐外,地上铺了二十来具死状诡异的尸体,黑布遮得严实,还拿石头压牢边角以免被风吹起。 那些死人的家里人来了不少,跪地哭着喊着想给自家人收殓尸骨,可这样的尸体怎么能放出去?真叫他们看见,麻烦就大了。 羽林军之中也不过十来人知道内里详情,个个都明白这不能往外说,领头的副指挥使据说请来了“高人”,可拿高人上山都大半天了,也没见好,吹来的灰反而更多了,厚厚地堆在地上,吹得营帐外也裹了层黑厚的泥。 一些人心里不免发慌。 那位高人该不会也…… 不不不,不能这么想。 高人没下来前,他们就不能上去,只能在山下等。要是过一日还没下来,就需再去请几人来。 一群人等到了第二日子时,山上陡然刮起一阵大风,呼呼地简直要把营帐都给掀翻。 但这一回,吹下来的风里再没有了灰烬,而是带着正常的大火烧山后的焦糊气息。 大风吹开地上压黑布的石块,露出底下尸体被融抹掉的一张张奇怪可怖的脸。又吹开一两个羽林军牢牢盖在脸上的斗笠,往他们脸上擦去。 什么事也没有。 就连笼罩在山头的阴云似乎都散开了,点点星光毫不遮掩地往下照,夜空明净。 副使不由得大喜过望——果然,黎恪解决了那事。 只是现在天色已晚,黎先生即便收了鬼,想必也筋疲力尽。副使便点了十人,叫他们抬着小轿上山去寻,务必把黎先生请下来。 那十人得命,架起一台小轿往山上去。 …… 黎家,蕙娘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知晓夫君有心事瞒着自己,今日说去会好友,也不知是去作甚。可观黎郎言行,他向来坦荡荡大丈夫举止,不屑掩饰,他不会在外狎妓作乐。 第123章 他在做什么呢? 他的那些银两,又是从哪儿来的? 乔儿翻个身,撞到了墙,哇哇大哭。蕙娘连忙去哄,可乔儿这回哭得不依不饶,怎么也停不下来,很快就把祖母吵醒了。 阿嬷人好,从来不说她重话,只是从那屋里传来的咳嗽声也跟乔儿的哭闹一样止也止不住。蕙娘不禁心里酸涩,忙哄着把乔儿拍睡,又匆匆下床去了祖母屋里侍奉。 老人靠在床边,咳得撕心裂肺,蕙娘给她拍背倒水。院里,丫鬟揉着眼睛给小炉子生起火,炖了一小盅梨子,清甜的香气往里飘。 “阿嬷,我炖了梨汁,喝一点吧。”蕙娘把人扶起来,腰后垫了个软枕。老人浑身无力,被她扶坐起来,汤匙送到嘴边也不想喝,摇头推拒。 “我……我……” “阿嬷,您想说什么?”蕙娘凑近了听。 老太太常年嗓子里卡痰,声音嘶哑,喘不上气来,蕙娘亲自给她拍背吸痰,这才叫老太太顺了些气。 “我梦见……我梦见……” “梦见什么?阿嬷你梦魇了吗?”蕙娘更急。 老人摇摇头,浊泪满腮。 “我梦见虎头了,我梦见虎头出事了……”虎头是黎恪的小名,自他入学后,家里人很少再用这个名字叫他,今日也是情急才忘了。 “虎头出事了……他被关起来了。”老太老泪纵横,拼命去捶自己不争气的腿,“他被关着,有人要害他……” 一席话叫蕙娘不禁心惊肉跳,连忙去哄,好不容易哄睡下,里屋又传来乔儿的哭声。 梦亦有灵。阿嬷和乔儿今天反常,夫君今天没回来,该不会真的是……呸呸呸,一定不是,一定不是,过两天就归家了,一定不是…… 蕙娘一夜心悸难眠。 第二日,蕙娘让丫鬟看好乔儿,自己往街上去。 家里买了三个下人,一个专门服侍老太太的,一个服侍公公的,还有一个做些杂活帮厨,今日托人捎口信来说自己病重起不来身,蕙娘只好自己往街上去买菜。 穿过一条路口,正要往里去,蕙娘就瞧见长道尽头远远走来的一条送葬队伍,顿觉晦气。 一队人披麻戴孝,头上扎白巾,撑起了白色的幡子,素白布条飘飘摇摇。蕙娘站在路边避了避,心说等会儿还要买些柚子叶驱邪。 她站在路边,将一旁同样躲避的行人的话听进耳中。 “这又是哪家的?好气派。” “听说又是方家,就住城东的那个。” “怎么又是他们?这都第几个了?该不会是撞邪了吧?” “嘘……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 蕙娘听得心里不安,往边上又走几步,约摸是心里太慌了,她只觉得那群人从自己身边经过时,身上都带着无尽的寒意。 八个力士抬棺,漆黑庞大的棺材从蕙娘身边缓缓经过。 蕙娘隐约听到了棺材里传来的抓挠声。 听错了吧?她想。 第71章 蕙娘挑挑拣拣, 买了不少菜,才挎着菜篮回去。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很不安,抬头望望四方城顶清透的蓝天, 阳光照在身上也觉有些寒冷。 这种预感, 一直到中午黎恪也没回家时, 变得更深。 黎恪的小厮跟他一起出门去,吃过午饭后不久才回来,站在院子里告诉她夫君有事要忙, 可能还有几天才归家。 说这话时,小厮垂手,眉目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蕙娘一开始不高兴,后面就忍不住惊慌, 问什么小厮都不愿说,只道过两天就好,她如何放心得下? 可阿嬷和公公那边,她又不敢暴露, 只好对他们说夫君去了同窗家里小住几日。 蕙娘让丫鬟去厨房做饭, 自己在阿嬷房间伺候,阿嬷正睡着, 蕙娘抱了乔儿轻声颠着哄。 她心神不宁。 脑海里不断回想着今日见过的那口棺材。 漆黑,沉重,几个力士扛着都觉沉甸甸, 抬着的厚木棒弯下去。从自己身边经过时, 她听到了抓挠声。 起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那声音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荡, 一声又一声,指甲反复从木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吱啦响,从未停止。 不要再去想了,不能再想了! 蕙娘拍着乔儿的手不由得快了些,差点把儿子拍醒,很快她又反应过来,咬着唇放慢速度。 “吱啦……吱吱啦……” 一遍又一遍,愈发清晰。 …… 容府,容楚岚同样满心担忧。 她本以为自己也要入镜,谁知并没有。而兰庭寺的鬼怪似乎又有了后续,听说请了人去收,只是不知请的人是谁。 容楚岚担忧也是无用,看过堂嫂和小侄子后,回自己院里踱步,脑海里不断回想。 平日既服侍又负责监视她的侍女匆匆忙从门外踏进来,顶了院里一个倒茶的活计。容楚岚明白过来,假装又走几步,往屋里去,挥退了所有下人。 “有什么事?”容楚岚问。 那侍女进屋后,福身行一礼,严肃道:“方家方大夫人严氏去了。” “方大夫人?”容楚岚在脑海里转一圈,想起来了,“方映月与方映荷的生母?” 直呼其名很不礼貌,但此时只有她们二人,容楚岚也没在意。 侍女回答:“是,她死在方家城外的庄子里,仵作去验过,惊惧而死。同样死的还有庄子上三十二个下人。” 第124章 容楚岚被这数字惊了惊:“这么多?” 她坐也坐不住了,起身来回踱步:“可是……又是有诡异?” 以往京中有众多持镜人护着,根本不会有诡异出现。多是地方上出了什么大事,报上来,才需要持镜人去收鬼。 侍女道:“应当是,庄子上所有下人都是惊惧而死,不知他们看见了什么。三天后才被送猎物进庄的猎户发现。” 未知才最为恐怖,能让三十多人都被吓死……容楚岚深吸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们想叫我去是么?”容楚岚攥紧了手,内心犹豫。 她自然想抓住一切机会,可……上回兰庭寺鬼怪已让她狠狠栽了一跟头,若非邀了姜遗光同行,恐怕她已死在了寺中。 这回的厉鬼,能悄无声息杀死三十来人……容楚岚深吸口气,道:“可以,但我一个人恐应付不来,还请再多派些人手。” “否则,你们也不想看见我白白送死吧?”容楚岚的话很直白。 侍女道:“自然,我们会再请一人来。” 容楚岚眼神微闪:“第二个收服兰庭寺厉鬼的那人呢?可以请他么?” 侍女不说话,只微笑着摇摇头。 容楚岚便知道这是否认了,只得作罢。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疑惑:“既是在方家,为什么不叫方映荷去?”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奇怪。 方映荷已经死了啊,自己为什么这么问?真是糊涂了。 侍女也觉得她问错了,权当没听见,笑而不答。 将家中事务嘱托给管家后,容楚岚登车离去。 马车车厢内依旧准备得妥当,茶水点心应有尽有,大约是打听到容楚岚好听说书看话本子,桌上还放了几本话本。 “竟然是无常先生的新话本。”容楚岚一看作者署名名字,不觉有些惊喜。 她还没在京城看到过呢,想必这本还没放在书馆里。 “《将离》?这又是个什么故事?”容楚岚翻开书,慢慢看下去。 起先看还不觉有什么,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这话本和世无常先生以往的话本都不太一样,竟是本志怪,越看越叫人心惊,唯有遣词造句中还能窥见无常先生的一些习惯。 “他怎么突然写这种话本,还怪吓人的。”容楚岚疑惑。 好在她已经历了不少死劫,真正的鬼也见过些,和真正的厉鬼比起来,一本志怪话本根本不足为奇。 不多时,方家庄子到了。 方二老爷回家处理自己嫂子、夫人以及侄女、女儿的丧事。这个月来方家丧事接二连三,方二老爷都想上山去拜拜佛了。 再一想,京城最有名的兰庭寺都给烧了,暗自磨牙,将这个念头压下去不提。 方家三小姐不知所踪,方二老爷准备给她立个衣冠冢,棺材同样打好了,六尺六的棺材里放了几套小霞平日穿的衣裳,还有她最爱的几样首饰。 方大老爷下地方当差去了,不在京中。方二老爷喝完酒,给自家兄长写信,提笔都不知该写什么。 “怎么就这样了……”方二老爷甩开纸笔,瘫坐在地,喃喃自语。 方家庄子被官兵们围了,不让人进去,对外同样说有逆贼意图谋反,才在京中生事。 现下已查明了,是意图复辟前朝的反贼,先是杀了兰庭山下的普通百姓,逃窜时跑到了方家庄子里,方大夫人正在庄子上,便遭了歹人毒手。 这些消息放出去,叫这本就不太平的京城又动荡几分,街头巷尾,茶馆酒楼,随处可闻对前朝逆贼的声讨。 据说,前朝被本朝太/祖灭了以后,有几位小公主小皇子被有心人拿奴婢的儿女顶替了救出去,好好养大。 据说,现在在京中生事的,就是当初救出的第二十五公主的女儿。传说中这位前朝遗孤样貌清秀,从小养在寺庙中,长大后便以美色引诱了寺庙里的和尚,同他们苟合,以让这群僧人给前朝卖命。 各种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将僧侣本就不好听的名声更是抹得完全没法听。 白府。 白慎远曾为帝师,又为当世大儒,不知有多少人以拜入他门下为荣,日日有车马来,拜帖更是如雪花一般。 只是,这几日白府门前却不见人影。 白大儒近来卧病在床,闭门谢客,除却帝皇赏赐时起来接了旨,其他时间一律不开门。 闭门谢客的白慎远却并不如其他人想得那般病弱。 他站在院中,仰头看四方天空,想起陛下近日不断抹黑佛门之举,不断转着腕间的佛珠。 明明他也算是看着陛下长大,可现在,却越来越摸不透陛下的心思了。 百姓疾苦,叫他们信佛有何不可?日子过得苦却没个寄托,不是要把人逼疯吗? 偏偏陛下不许。 不仅是佛,道门亦不被允许,各种城隍庙、娘娘庙不知不觉间少了许多,陛下宁可换上赌坊酒肆也要把庙拆了。有时他上街去,就连街边算命的摊子都少了。 陛下究竟想做什么? 他望向皇宫方向。天边有一排鸟儿振翅飞过。 宫中,书房。 身着明黄常服的男子伏案批折,桌前,一太监跪地磕头,道去白府的太医回来了,问陛下可要召见。 听闻帝师卧病,陛下当即就派了太医问诊,可见其尊师重道。 第125章 陛下揉揉手腕,头也不抬:“宣他进来。” 太监立刻出去,引着等候许久的太医进门。 太医道白大儒无甚大碍,不过气机郁滞于胸,近日春寒,又吃多了些寒食,这才胸闷头痛云云。太医给他开了药又施针,没几日就能大好。 陛下听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明显松了口气,待太医说完,陛下抚掌笑道:“好,下去领赏。” 太医自然要谢恩,道不敢当,一切为陛下分忧,又磕了一个头,被太监引出去了。 踏出门后,太医望一眼天上高悬的日头,擦了擦汗。 今天可真热啊。 …… 一枚铜镜,将世界分阴阳。镜内人正渡死劫,被恶鬼追杀,镜外人依旧过着平和麻木的日子。二者互不相干。 姜遗光依旧在不断地逃。 寿衣老妇人从最初的抽搐般行走,到现在已能灵活攀爬,它的速度越来越快。有那么几次,老妇人伸长的手已到了姜遗光所在道路的尽头,下一瞬,姜遗光又逃往了另一条路。 姜遗光心里明白,那老妇人虽是幻象,可这整个石头村,不也是厉鬼的幻象吗? 陈五等人不知去了何处,他到现在都没能找到,也没法停下来问,一旦停下脚步,老妇人就有可能追上他。 第一回,他跑到了村口,想按照村民们所说往镇上去,可当他才跑出一两里远,一个晃神,他又回到了村口。 脑海幻象中,村口右侧尽头缓缓伸出一只细长胳膊。 姜遗光再度转身逃走。 他无法停止,也无法回到里正家中。和村外一样,一旦他想回去,就会在眨眼间被送到其他地方。每一回,都会让那白发老妇人离自己更近一些。 不知不觉间,石头村变得有些怪异起来。有些道路似乎在无形中发生了改变,通往不一样的方向。 姜遗光很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可当他第二次跑进同一条岔路时,不免愣了愣——原来的活路尽头,变成了一条死胡同。 路边的人也少了。原先有不少人吃饱了坐在门槛边晒太阳,可随着太阳升高,晒太阳的人慢慢地变少,周遭逐渐安静下来。 那厢,黎恪已经在村口找到了陈五他们。 他如果只想动手杀人,是很简单的,腕间有匕首,谈笑间刺入就好。可这样杀死的人根本不作数,必得要厉鬼亲手杀死才算。 这叫黎恪很是为难,但看见村口那一大群人时,他还是走了过去。 “诸位,这是怎么了?能否与我说说?” 贞娘给他解释后才知道,又一批衙役来了,这回,他们是过来收税的。 陈五他们凑钱替石头村交了税,可这批衙役依旧在村口不走,扬言要按四百一十九人的数目收人头税,陈五哪里肯,这下,双方就吵起来了。 里正依旧带了人在村口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哭,村里好几个妇人在地上撕扯衣服打滚,拍地哭叫,让衙役要么把自己杀了,要么就走,他们没钱。 “怎么又要钱?”黎恪脸沉了沉。 他现在察觉了这死劫的难缠之处。 衙役要钱,石头村村民也要钱。他们是来渡死劫的,身上能带多少钱?难不成一直给下去吗? 那些衙役和之前来人不一样,换了一批,但索要的嘴脸没什么不同。听见地上几个妇人的哭叫撒泼,其中一个当时就脸黑了,一抽刀,“锵”一声,架在妇人脖颈上。 妇人吓住了,旁边的人也吓住了,哭声滞了滞,随即更加响亮。 眼见请求衙役是不行了,那群妇人又来求来到村里的贵人,哭着叫着,跪地磕头,脱了衣服往几个男人身上贴。 又有老人抱着他们的腿哭,陈五陈启等人避之不及,贞娘也被其中一个老人摸了把,恶心地她当时就抬脚踢了过去,指着他鼻子骂:“滚!我又不欠你们的!少给老娘玩这些花招!” 陈五亦不高兴:“我替你们付过几次钱,已是仁至义尽,不要逼得太狠。” 山娃子站在一边,面上羞愧,不断转述里正的话,又把他们的话转述给村里人听。 里正不管。 他依旧如之前一般,颤巍巍拄了拐杖跪下去哭求,边哭边磕头:“求求几位贵人,村里实在没钱了。你们大人有大量,手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就够我们活了……求求几位贵人……” 后去的黎恪亦被缠住,他家中清贫,无甚余钱,本想狠狠心踢开几人赶紧拉了他们跑走,眼神飞快一扫,却当即震惊在原地。 这群人尖细响亮的哭声混在一起,越哭越大声。而后,其中一两个妇人的眼里,竟流出了两行腥臭的血泪! 几个老人的面目也逐渐狰狞,一点点凶煞起来,渐渐发青的唇边长出尖牙,指甲亦慢慢变长、变尖利。 糟糕,这下不给也不行了! 黎恪急忙将身上的银子都取出来,艰难挤过去交到里正手里,其他人原本被烦得想走人,这会儿也不敢跑了,乖乖掏出身上的银两给衙役。 交了钱,几个衙役心满意足。几人只觉眼前景像一花,再看过去哪里还有什么血泪和青面獠牙?那群妇人抹了泪从地上爬起来,各自整好衣裳散开。里正感激涕零,连连跪地拜谢,被他们拉住。衙役拿着钱,满意离开。 村口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切又变得和往常无异。里正笑呵呵拄着拐杖站在远处,不断对他们道谢。 第126章 几人心里却慢慢沉下去。 他们都意识到了问题。 不到一天,衙役就来了两回,都是要钱。可他们的钱已经快没了,等到时拿不出钱,该怎么办? 陈五说道:“现在看来,这个死劫的关键处的确在于衙役。一天就来了两回,谁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再来收钱?” 贞娘没好气道:“这大家当然都知道,可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我身上只剩下八两了。” 宋川淮同样脸色不好看:“我身上还有五两。” 陈启是最贫穷的一个,他根本就没带银子,要不是刚才其他人给够了银子,恐怕他当场就要被杀死。此刻他也顾不上许多,焦急问:“我们总不能一直给钱,得想个法子。” “现在暂时没有办法,衙役一趟趟来,石头村的村民已经赖上我们了。”陈五暗恨。 黎恪同样面临着和陈启一样的窘境,他身上银两亦不多,根本经不起这样的索要。 他倒还能理智思考:一般而言,厉鬼幻境都是依据厉鬼执念所化,一草一木皆为厉鬼心中所想。 因此,他最初才会觉得这厉鬼是山娃子。只要解决了衙役捉人的问题,山娃子执念就能解开。 可是……如果真是山娃子的执念,山娃子对石头村感情颇深,在他心中,村民们又怎会是这样狰狞的形象? 他应当把衙役们想成凶神恶煞模样才对。 黎恪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其他人也觉得有道理。 所以,要么厉鬼身份另有其人。 要么……山娃子后来因为某些事,恨上了村里人?所以在他心中,村民和衙役一样面目可憎。 厉鬼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黎恪比其他人知道的更多一点,他回想起那双大红绣鞋,和兰庭寺慧净和尚,又联想到衙役们捉人服役。总觉得……脑海里隐约有个念头冒出来,可又暂时琢磨不透。 贞娘见他竟然是独自来的,不免惊讶:“善多呢?你俩走散了么?” 方才闹哄哄的,大家这才发现,姜遗光竟然不在,心立刻提了起来。 黎恪忙道:“善多和我分开了。” 他不能说出姜遗光正被鬼追逐一事,以免被他们怀疑。 这群人目前还只是有些猜测,一旦让他们确定下来,他们必定会下杀手。 此刻,姜遗光已经绕了村子好几圈,却怎么也找不到陈五等人。 他无比确定,那个东西在戏弄自己,他已陷入了那个东西的又一层幻象中。 眼前道路变得更加奇诡,前后岔路不断交错,树木杂草丛生,房屋变得更加破败不堪。姜遗光不断往前奔跑,时不时回头看。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能看见道路尽头拐角处伸出枯瘦惨白的手。 村民们坐在自家门前,对奔逃中的姜遗光熟视无睹。 第72章 姜遗光依旧在不断跑。 村中道路越来越扭曲怪异, 蹲坐在自家门口的村民们齐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一张张脸逐渐模糊惨白,不似活人。 又是幻象。 姜遗光第四次往里正家中跑去。 脚下崎岖小路如同活了的长蛇般微微起伏,连带着他的步伐开始不稳当, 勉强维持住身形继续跑。一排排房屋跟着扭动, 犹如一幅画卷被人揉搓出怪异的褶皱。 姜遗光不管不顾地跑着, 当他第四次来到里正家门口,正要踏入的一瞬间,眼前景象再度一花。睁开眼时, 他重新站在了第四次跑过的一条路上。 第四次了。 姜遗光回头看了一眼。 明面上看,什么也没有。可他脑海里,不远处,白发老妇人的模样悄无声息发生变化,那张沟壑横生的脸好似被一点点抚平, 它依旧带着安详的微笑,但那张脸竟有几分眼熟。 在它身边,一个又一个衣衫褴褛的村民静静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发青, 无声地注视着姜遗光。就连原来在地上打滚的小孩儿, 也坐直身体,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们在靠近自己。 姜遗光慢慢停下脚步, 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 无论他逃到哪里,周围都有村民。这群,平日看着孱弱的老人、妇人、孩童, 此刻静默无声地慢慢围过来。 他无处可逃。 一切皆为幻象, 姜遗光提醒自己,只是这幻象愈发真实。 他不害怕死亡, 但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在这里。 人群后,四条肢体细瘦如杆的白发老妇人慢慢爬近。姜遗光停下脚步后,它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不,很难说这还是白发老妇人。它的脸变得熟悉又陌生。 那张脸很难形容,不再像一个老太太,反而……反而像是一个眼熟的人,不知道是谁,看着很眼熟,可叫不上名字。 姜遗光无法形容那张脸,他不能多看,飞快瞄一眼后就迅速移开视线。 该怎么做? 幻象……幻象基于人心。 他想起了镜外兰庭寺的幻象,可那毕竟是镜外,山海镜要护着他的魂,厉鬼便不能杀死他。这回在镜内,厉鬼可以杀死他了。 为什么现在没能动手,是因为他没有犯禁? 还是……和野兽捉住猎物后并不急于吞下腹一样的对猎物死前的玩弄? 姜遗光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圈。 眼前是一道道麻木冷漠的身影,脑海里,那一道道腐烂脏污的身影后。 第127章 而后,头脑一阵剧烈到犹如有人重重锤击的疼痛。恍惚间,姜遗光看到,从四面八方,缓慢爬出一只又一只巨大蜘蛛模样的白发红衣老妇人。那张安详微笑的脸,赫然是自己的模样! 更可怕的是,那已不再是脑海里幻象。阳光下,它四条长肢在地面投下了影子。 它甚至就站在不远处,随时准备捕猎。 此刻,姜遗光再闭上眼时,脑海里只有一片黑暗。 白发老妇人真正从幻象中出来,要杀死自己了。 又或者说,不是它从幻象里出来,而是自己落进了它的幻象中,自己送到了它眼前。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见到其他入镜人,没能出村,也没能回到里正家。 厉鬼阻止他这么做,唯一缘由就是,他能借此摆脱厉鬼。 但现在,村里每条路都变得扭曲,原先通着大道的小路可能走到尽头就是死胡同,本该通往村口的草地反而变成了河流,无从辨别方位。 是幻象……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姜遗光想起来,自己每在村里跑一圈,道路就扭曲得更厉害些。所以,他每“踏入”里正家门一次,就掉入了新一层幻境中。他越是往里正家中跑,陷入的幻象越深,越难以逃脱。 他站着不动,那群要靠近的东西反而慢了下来,任由他用闫大娘教的法子缓慢地吐息,平复长久奔跑带来的疲乏。 都是幻象,他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假的。 恐怕,从他看见这东西的那一刻起,就陷入了幻象中。其他入镜人一定还在村里,只是自己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自己。 姜遗光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回忆自己曾跑过的路,从里正家出来后的路线清晰映在脑海中。他先往南,经过三条路口后拐进右手边,之后又是…… 所以,如果他想回到真正的里正家,就应该往回走,从一层层幻象中一层层出来。 闭上眼后,目光所及之处的黑暗让他更清晰地听到了耳畔风声,切切嘈杂呓语,那种古怪的、从破碎喉咙间发出的声响,很近,又很远。 他转过身,双目紧闭,倒退着,按记忆往来时的方向去。 听风声,后方是一道围墙,姜遗光不闪不避,直接往后退过去。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犹如水融入海一般陷了进去,又从另一头跑了出来。 越往前跑,脑海里黑暗一片的景象越凸显出某个模糊的痕迹,渐渐勾勒出一道红衣身影。 姜遗光知道,那是红衣老妇人重新“回到”了他髓海中。 他继续倒退着往回走,不再按所见所听场景,而是凭借着记忆,一圈又一圈往回走。 崎岖起伏的道路渐渐平坦,脑海里看见的老妇人身影慢慢凝实。 一点一点地,从幻象中缓慢抽离。 那厢,陈五等人再次遇到了麻烦。 里正第四次跪在他们身前,磕头求几位贵人帮帮忙,因为衙役又来征税了。 他们本想拒绝,可一旦出现这事儿,全村妇女老少全都从自家破旧屋子里出来,簇拥着他们往村口去。 无法逃离,那群老人死死地抓着他们,把他们带到了衙役身前。 一群,饿到皮包骨、又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的贫寒人家,跪在地上哭泣恳求。另一边,陌生的衙役面貌凶恶,提了刀逼迫他们交人交钱。 可他们根本没法升起怜悯之心。 第四次了,已经是第四次了!他们真的没有钱了! 这回衙役来征的是田税,村里但凡能长杂草的地都加在一起算成了优等良田,整整几百亩的良田,每亩就要收一钱税。别说现在,就算他们刚入镜那会儿也交不起这个钱。 “这么多,你们怎么不去抢?我们怎么可能交得起?”陈启一听就急了。 “求求各位贵人,高抬贵手,救救我们全村老小吧……”里正不断磕头,额头都磕破了,又红又肿。 山娃子跪在一旁,神色阴郁。他拽了拽里正的衣角:“大伯,别求了,我去服役吧。” “你不能去!”里正呵斥他,“你要当大官的人,怎么能去服役。”斥责完,又继续哭天喊地抹泪,捶地哀嚎,用那种满是乞求的目光仰视几人。 此刻,几人心里原有的几分同情已完全消失殆尽。 一次又一次,他们几人几乎都麻木了。 这哪里是要钱?这是要他们的命! 他们恨不得这些衙役赶紧把人抓走。每一次都是如此,他们咬咬牙掏了钱,结果不过半刻钟,又有新的衙役再过来征税。 为什么不直接把人带走?为什么他们一开始要插手? 仔细想想,如果他们一开始选择不去找这些村民,而是直接在村里住下,是不是就暂时不会死? 如果他们一开始不帮忙交钱,不多管闲事…… 可惜,已经晚了,他们不能放任衙役,且必须护着这些村民。 这就是死劫的诡异难缠之处。 黎恪亦觉得十分头疼。 他真的拿不出钱来了,身上也没有什么能抵押的事物。 难道真要他们代替这群村民去服役? 不,应当还有别的法子。 一定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只是被他们忽略了。死劫再怎么诡异难缠,也不会完全把人往死路上逼。 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化解厉鬼心中的执念? 第128章 陈五也顾不上先前那点龃龉了,几人在人群撕扯推搡下艰难地聚在一起,陈五忙问:“现在该怎么办?” 跑是跑不了,无论跑到哪里村民们都能找到他们,然后就是一群人推推搡搡来到村口,面对衙役一次又一次的勒索。 拒绝也不行,无论怎么拒绝,这群人都跟疯魔了一般,完全无法理喻,只会磕头恳求。 “快想想办法,他们又要异变了。”贞娘声音中带了些哭腔。 陈五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吼声:“我也没有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逃不得,给不出,无法拒绝。 该怎么做?怎么做啊! 抱着贞娘大腿哭泣的一个妇人眼里再度流下血泪,那张哭嚎的脸逐渐诡异地扭曲起来。 那妇人怀里的孩子亦哇哇大哭,哭声尖锐如针扎,随着婴孩的哭泣,小脸变得阴白。 “我没有钱了,你们再怎么逼我,我也没有钱。”贞娘大叫道,要把抱着她腿的妇人推下去。 那妇人软倒在地,犹如无骨的虫一般扭动两下,绵软地爬起来。 一个个,跪在地上大哭的身影,都开始扭动抽搐,蠕动着,不断要往几人身上爬,一张张嘴张得老大老大,嘴里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宋川淮一把捂住贞娘的嘴,低喝:“别胡说八道,你想死吗?”她带着贞娘不断后退,“等一等,等一等,我们就交钱,你们先退出去。” “我们会替你们交税的,你们退出去,别围着我们。” “你们再围着我们,我们就不给了,一文钱都不给。” 山娃子飞快地转述他们的话,一片尖锐高亢到几乎能把人耳朵撕裂的嚎叫声中,他的声音被完全掩盖住。哭得几人脑袋都有些发晕。 几名衙役好似什么都没看见,环胸冷笑:“赶紧的,要么交人要么给钱。” “我记着,你们村里还有几个女娃娃,长得漂亮的也行,去伺候府里来的贵人。” “就是,要么给钱,要么给人,哭哭啼啼作甚?” 一个衙役不耐烦了,锵一声抽刀,挑起在地面爬的一个小孩儿。那小孩很瘦,刀尖穿过肚腹挂在刀上被提起,都没能把那把刀压弯多少。 “给不给?”他将那小娃娃一甩,丢在地面。 很快就有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扑过去,抱着自己的孩子大哭。 “求求各位贵人了啊,求求你们了……”里正哭嚎。 他也发生了异变,慢慢的,十指脏污的指甲变得更长,更加尖利,大哭时张开的口里獠牙丛生。 这样一只凶兽,却哭嚎着求人救他…… “你们不救救我们,我们全村老小就没活路了,只能去死了……” 陈五也几乎要崩溃了,不堪忍受折磨,叫道:“给!我们一定给!你们别吵了!” “快给!快给钱!” “给钱!” “给钱!给钱——钱!……” 一双双眼睛,一张张口,全都在念叨着钱。铺天盖地,几乎要把他们吞没。 “我们也没有钱啊!我们也没办法!” 不给钱,就是死。 陈五咬咬牙,忽地,猛地扭头看向黎恪。 他几乎要被逼疯了,双目赤红,黎恪同样在焦急中,被他看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陈五便冲了过去,狠狠打晕了黎恪。 “我们没有钱了,我们把人交给你,让他去服役!”陈五恶狠狠道。 贞娘等人吓了一跳,可……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他们也没有办法。 山娃子麻木地转述了陈五的话。 衙役们看看陈五肩头扛着的人,又看看全村老少,勉强点头:“行吧,石头村交了一个人,还要一个。” 还要一个…… 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平息,事到临头,陈五反而轻松了下来。 黎兄,别怪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再说,谁让你杀了梁兄呢?你得给他偿命,不是吗? 陈启、贞娘连同宋川淮皆后退几步,警惕地瞪着陈五,同时,他们三人之间也悄无声息地隔开了距离。 贞娘是最害怕的一个,和男子比起来,女人被拿去卖能卖得更多钱,她又打不过陈五陈启二人。 此刻,她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应该像宋川淮那样扮做男装的。 在地面蠕动、哭嚎的村民们哭声渐歇,却没停。 陈五咬着牙,感觉自己嘴里弥漫出了血腥味。他扛着黎恪,以免他被抢走,一双几欲疯狂的眼睛四处扫。 怎么办?还要一个。 还要一个…… 姜遗光去哪了?黎恪为什么说姜遗光不在? 大约是老天爷听到了陈五的祈求,他们听到浅浅的脚步声,从身后道路传来。 几人回头看去,发现走来的,竟然就是不知何时消失的姜遗光。 此刻,姜遗光背对他们,一步步倒退着,往这边走来,模样格外诡异。 陈五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大步向对方走去。 第73章 远远的, 姜遗光就听见身后传来的哭嚎声,还有衙役不耐烦的催促。大片纷乱嘈杂声响,叫他疑心这是否又是幻象。 很快,他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似幻象。 这脚步声, 是陈五的。 他从幻象中出来了么? 第129章 即便背对着, 姜遗光依旧察觉到来者不善。他猛地转身睁开眼, 和陈五对视上。 一人面无表情。另一人扛着黎恪,没料到他会这么快反应过来,脸上些微狰狞的表情还没散去, 不自然地挤出一个笑。 陈五问:“善多,你去哪儿了?” 姜遗光没有回答,反问:“你打晕了黎慎之,想做什么?” 他看一眼村口抱胸等待的衙役,缓缓问:“你想让他去服役?” 少年的瞳仁格外漆黑, 好似能把人吞噬进去。他这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什么人时,对方通常会感到格外不自在。 就如此刻的陈五。 不远处的其他几人同样走来,贞娘笑道:“善多,你方才不在, 我们还真有些担心你。” 宋川淮冲他点点头, 陈启也憨厚笑笑:“你没事就好,还以为你出啥事了。” 陈五同样笑起来, 他先把黎恪放下,冲贞娘使个眼色,贞娘会意, 上前去扶住昏迷的黎恪, 拖着他往后退了退。 陈五向来表现得很爽朗,伸手就要往姜遗光肩上搭, 好似和故友久别重逢,要拍拍对方肩头。 姜遗光往后退了两步,没有理会贞娘等人打岔,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直注视着陈五。 “你在心虚,你想把黎慎之送去服役。”又扫一眼其他几人,“你们,也在心虚。” 村口的村民们各个都停下了动作,远远的,好似事不关己般看这群人自相残杀。 陈五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空着的一只手揉了把脸:“善多,我们也是没办法,要么交税,要么交人。要是不给人,我们就只能等死。” “他一个换我们所有人安宁,梁兄的事儿——我们就不计较了。” 姜遗光盯着他看。 他的脸色格外苍白,就显得那双眸子更黑,黑得有些吓人,看得几人表情都有些不自在了,姜遗光才缓缓开口:“你们都在骗我。” “虽然黎慎之告诉我,其他人说谎时,未必要当场说破,但我想,现在应该是要说破的吧?” 姜遗光直视着陈五:“你很讨厌我,刚才,你想杀了我。” 陈五的笑僵住了脸逐渐沉下:“你胡说什么?善多,你是吓糊涂了吧?” 其他人同样围上来,袖里藏刀,面上带笑。 贞娘远远地道:“善多,何必疑心至此?方才陈五兄过去也不过是想同你打声招呼罢了。” 姜遗光没理,一点点地,不断后退:“否则,你为什么从背后悄悄接近?如果我刚才没有突然回头,你现在已经打晕我了,不是吗?” “衙役还没走,那群人在等着,他们应当不止要一个劳役。”姜遗光说,“恰好这个时候,我来了。” 他能脱离幻象,究竟是因为他走了正确的退路,还是那恶鬼换了个花样耍人玩,决定看几人内斗? 不得而知。 他越说,陈五脸色越沉。 陈启绕到了他左侧,宋川淮在右侧,缓缓靠近。 陈五叹气道:“善多,我们也是没办法。” 话音未落,几人冲姜遗光直直扑过去! 姜遗光先前一直后退,待他们冲自己扑来后,更是如离弦之箭般往前跑。他已经跑了很久,可在面临危机时,他的速度依旧不慢。 那头,贞娘已经拽着黎恪的手,把他拖到了衙役身边,远远地看着眼前闹剧。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害怕黎恪突然醒来反制住自己,用力掐住对方的脖子,直到黎恪在昏迷中也涨红了脸,不断挣扎,这才停止。 山娃子跪坐在一边,目光冷淡又麻木。 他忽然问贞娘:“你们不是朋友吗?” 贞娘苦笑一声:“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现下没带够银两,等他送去后,我们会把他赎回来的。” “能赎回来?”山娃子问。 贞娘点点头:“自然能。” 阿笨坐在山娃子旁边,头发遮着脸,身上糊了厚厚一层灰,半懂不懂地听他们说话。她扯扯山娃子衣角:“你在和她说什么?” 山娃子就把他们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贞娘见那小姑娘看着自己的神情变了又变,不知在想什么。 她也垂着眼睛,不断思索。 这回能把黎恪和姜遗光交出去,下一次呢?难道要把他们一个个全交到衙役手里? 不,应该有别的法子。 死劫……执念……这厉鬼的执念如果是当地县令的苛政,他们该怎么做?难不成还要撤了县令的官职不成? 就在这时,阿笨一阵惊呼,眼睛瞪大了,手指向远方。 “那里,那里……” 贞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目瞪口呆。 姜遗光从路口慢慢走来,面无表情。 他的手上,抓着两个人的手腕,拖在地面。 赫然是陈五和宋川淮,一左一右拖行,身后划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怎,怎么会……他们三人都敌不过吗? 姜遗光歪了歪头,看她:“贞娘,劳烦把黎兄叫醒。” 直到这个时候,他依旧很客气。 贞娘哆嗦着嘴唇,连忙照他说的做,去推醒黎恪。可惜陈五下手太重,她方才又把人掐了半天,怎么叫都不醒。 姜遗光拉着两人的手在地面拖行,经过贞娘时,自上而下地看着她,忽然间叹了口气:“贞娘,我也是没有办法。” 第130章 他这副模样,和刚才陈五说的话何其相似?连口吻都一模一样。 贞娘猛地仰头看他,旋即苦笑。 “是,是啊,你也是没有办法……” 姜遗光走到了几个衙役面前。 那几个衙役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伸手就想把人带走。其中一个还抱怨道:“耽搁这么久,小心到时县令老爷怪罪下来,你们担待不起。” “还把人打晕了,是想叫我们扛回去?呃——” 那衙役不可置信地瞪着姜遗光,目眦欲裂,他喉咙里飚射出大量鲜血,缓缓倒下去。 姜遗光早就抽出了他腰间的刀,雪亮刀刃如闪电般穿过对方咽喉又拔出,闪身躲开。 血溅满地。 闫大娘的教导在他心里响起:“要杀人,手要快,血要少,你只有一刀的机会,但凡要用第二刀,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是我徒弟。” “你……”贞娘几乎失去了语言,呆愣着看着这一切。 姜遗光动作很快,另外两个衙役还没回过神,已被他用同样的方式又解决一个。 他们脸上还带着震惊之色,根本没想到有人竟敢反抗。 剩下那个终于被倒下的两具同僚尸体吓醒,方才嚣张气焰消失殆尽,大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姜遗光提刀从身后追上去,斜劈着狠狠砍在对方腿上。那人惨叫一声,腿间血涌如注,跌倒在地。刀砍在了腿骨上不便拔出,姜遗光从袖中取出匕首,刺入对方背心。 那衙役扑腾两下,不动了。 回去不能和闫大娘说了。姜遗光心想。 “你……你就不怕……”贞娘头脑一片混乱,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指着姜遗光发呆,脸上流露出惊惧和担忧混杂的神情。 姜遗光从地上起来,转身向贞娘走去。 他面上其实和以往一样,没什么表情,不是冷着脸,而是那种一切不在意的神情。哭也好笑也好,不到需要时不愿表露。 他其实已经很累了,脸色格外苍白,沾上了些血迹,看上去更虚弱。 但……还不能休息。 “把他给我。”姜遗光擦拭去脸上的血痕,指指尚在昏迷中的黎恪。 他想,他应该知道生路了。 贞娘,陈启,陈五,宋川淮,不可信。 黎恪,暂时可信。 贞娘却吓得后缩了几步,反应过来后,低声骂他:“你疯了?你就不怕他们变成那个东西?你是想要我们全都死在这里吗?” “不会。”姜遗光道,“这是他的幻境,他恨那些衙役。” “还有,宋川淮和陈五没死。” 说这话时,贞娘总觉得他在看一旁呆住的山娃子。 姜遗光突然爆发的举动,惊呆了石头村一众人。那些哭哭啼啼的人都呆住了,裹着孩子连连后退,和他空开一小片地。 里正颤巍巍又胆怯地问:“贵人,你们……你们怎么能杀官老爷呢?到时候,县令老爷要派人来拿我们了。” “到时候,我们全村老小可怎么活?” 姜遗光没有理他,而是一直盯着跪坐在旁边,沉默的山娃子。 他一直在转述别人的话,姜遗光没听见他自己想说什么。 “只要没有人来抓劳役,就好。”姜遗光说。 “那这几个衙役怎么办?”贞娘小心地问。 姜遗光说:“埋了。” 说这话时,他看着不远处还在哭嚎的里正。 里正在难过。 不是害怕,而是难过,就像死去的衙役是自己的亲人一样。 为什么? 村里人又恢复了正常,好几个妇人吚吚呜呜低泣落泪,抱着孩子哭。 为什么哭?她们又在难过什么? 显然贞娘也发现了不对劲,微颦起眉,小声和姜遗光说:“善多,这几个人……” 姜遗光用力把黎恪晃醒,后者醒来时还有些发懵,而后猛地睁开眼睛,弹坐起身。 黎恪本已做好了醒来后杀了那几个衙役逃跑的准备,结果正对上姜遗光面无表情的脸,再一看周围,立刻明白过来。 “多谢。”黎恪郑重道,又问,“你确定杀了那几个人,不会有事吗?” “应该不会。”姜遗光说,“会发生异变的,都是住在村里的人。” 相反,那些衙役虽然每回来的面孔都不一样,但他们没有像那群妇孺一样变成怪物。 目前真正的诡异,里正家中的老妻,和村里其他村民。 里正听不懂官话,姜遗光毫不避违地说:“里正在瞪着我,他也想杀了我。为什么?” 山娃子听了这话,浑身一震,扭头向里正看去。 里正苍老的脸庞上,那双眼睛怨毒地瞪着姜遗光。 死的是衙役,他们恨姜遗光做什么?这衙役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黎恪向来明白,有时人不敢去恨欺压自己的人,便只敢恨比自己弱小之辈。里正会是这样吗? 瞧着不像。 他还时不时回头去看那几个衙役的尸体,目光悲伤。 黎恪在心里盘算着,反应过来,惊道:“你是说,这些人和官府勾结?” 村民、山贼、衙役……黎恪闭了闭眼。 怪不得,怪不得衙役走了一批又来一批,源源不绝。 怪不得这些人一来,里正就跪下求他们给钱。 他们一直站在村口没有走,姜遗光说的话,山娃子全部听在耳中,死死抿着唇,眼睛倔强地瞪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第131章 小女孩阿笨凑近他:“你怎么了?” 山娃子摇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姜遗光和黎恪小声说:“如果真是慧净的执念,他应当没有被抓去服役。” 容楚岚告诉他,慧净出家前还是个秀才。 真去服役,十死无生,又怎么能读上书? “所以,真正死劫的困难处不是让石头村免劳役,而是别的。” 黎恪问:“会是什么?” 姜遗光平静地说:“我不知道。” 或许,他们很快就要知道了。 陈启被丢在了路边,过了一阵子,他迷迷蒙蒙睁开眼,想起自己被打晕前看到的情景,当即跳了起来。 糟糕!他该不会是被换走了吧? 爬起身后,陈启才发现自己躺在路边,不远处两道血痕,一路往外延伸去。 陈五和宋川淮伤得不轻,苏醒后,不敢去找姜遗光的麻烦。陈五拉下脸去找姜遗光说话,后者也毫不在意一般,态度一如既往。 三个衙役的尸体,陈五、陈启、宋川淮,一人一具往里正家中带。 姜遗光还记得里正家中的诡异老妇人,他没有跟去,只是威胁那三人把尸体放了后,再出来。 黎恪还在苦苦思索。 既不是因为服劳役,那又是因为什么? 姜遗光说的很快知道,的确很快。 镜中幻象,一切都是夸张又扭曲的。 三个衙役死后没多久,村口又来了人。 姜遗光和黎恪就守在村口没走,贞娘在不远处。他们叫住了山娃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不多时,村口就来了一队车马。 这些人不像是官府的,已经春日了,领头男子还穿着羊皮袄,骑在单独一匹马上。跟着他的随从们各自骑着小马,中间几辆马车在地面拉出深深的车辙,也不知装了什么,竟有这样重。 坐在马车上赶车的人,多为中年女人,包着头巾,阔眉方目,看着很热情。 他们出现后,那些原本散开的村民们又来了,慢慢聚集起来,听那骑在大马上的男人说着什么,反而把姜遗光几人挤在了后面。 山娃子给他们转述。 “他们说,他们是从北方来的,说镇子上和府城上有很多贵人,有大官,要漂亮的女娃娃去伺候,问我们村里有没有。” “他们还说,要是伺候的好,能拿很多赏钱。” “他们要漂亮的,年纪小的,要声音好听的……”山娃子数给他们听。 这不就是人牙子吗? 贞娘极为不齿,黎恪也面露厌恶。 当今陛下对买卖人口一事查得严,若要卖身,只能买卖奴仆,不能买卖良家子。这石头村就算再怎么穷,村里人也都是良籍,正儿八经的农人。 然而他们又明白,这事儿根本避免不了,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阿笨在一旁问:“真的有很多赏钱吗?” 牙婆眼睛何其厉害,一眼看出这是个小美人胚子,当即就笑开了,亲亲热热地握了小女孩的手:“自然,自然,跟着我们去,只要唱唱小曲儿,讨了贵人欢心,不仅能吃好睡好,每天有糕点有茶水,伺候好了还有赏钱,月月寄回家里,叫你老子娘都沾沾光。” 她一撸袖子,露出胳膊上两条亮闪闪银镯子,亮得周遭人一阵惊呼:“小娃儿,你瞧瞧,这样大的镯子,到时你能打七八个,天天换了戴。” 阿笨哇一声,“真的可以寄钱回家吗?要是官府再来要人呢?他们总是来要人去做活。” 牙婆拍胸脯:“去伺候当官儿的,当然没人敢来捉人,不然,你就狠狠告他们一状。” 山娃子已经彻底明白了,黑着脸,拉住阿笨走开:“不要听他们的,不要去。” 牙婆仍在身后叫:“小娃娃怎么这么不懂礼数,叫你去享福都不要。” 山娃子骂道:“骗子!才不是享福,是叫你给人家当小老婆呢!” 阿笨问:“什么是小老婆?” 山娃子说:“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去了,我再不理你。” 阿笨一听脸就白了,连忙说:“我不去,我肯定不去。” 他俩走远了,牙婆身边一个妇人忙凑前去,殷勤笑道:“我是刚才那女娃儿她娘,你说的可是真的?” 牙婆上下一扫,笑道:“我还能骗你们不成?那女娃娃我们给五钱银子,怎样?” 第74章 容府。 容楚毅离府后, 整个容家上下的气氛都有些紧张。京里却有不少人看不透,只以为容家又开始得了陛下恩宠。 君不见,陛下一次又一次赏下御赐之物么?那条街天天都听着敲锣打鼓声,见御前太监端着笑来容家, 身后一条队箱子又装得满满当当, 不由得揣测陛下又赏了些什么好东西, 那容大小姐又有多么美貌。 容家这是大翻身了么。 容楚岚却不这么认为,她先以为陛下是安抚,到后来开始惶恐, 现在一听传言和自己扯上了关系,皮都要绷一绷。 容大小姐回来以后,先去看了看堂嫂。 宫中贵妃近日闷了,想找人说说话,传了堂嫂去召见, 又赏了些御锦下来。容楚岚未得召见不能入宫,听她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去探望。 堂嫂气色还行,容楚岚安抚两句, 叮嘱下人好生伺候着, 又踏出了院子。 她心绪不宁,望着头顶飞过的鸟雀, 缓缓吐气。 第132章 现在京里都在传,容家要出个娘娘,说什么容家姑娘国色天香, 叫陛下一见倾心, 这才日日献宝,好博美人欢心。 以美/色出名, 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还和皇帝扯上了关系,更是麻烦。刚才堂嫂也提点了她一句,容楚岚不想叫还在孕中的嫂子操心,只说自己能处理好。 是谁在背后算计容家?竟还传到宫里去了。 陛下分明是把容家放在火上烤,可背后传谣之人却把这事儿往歪了扯,让满京人的目光从容家转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容楚岚不在意名声,可这人坏了自己名声后,自己还得感谢对方。 实在是……恶心。 她比了个手势,守在门边的一位侍女过来,福身行礼:“大小姐?” 容楚岚低声道:“替我查这谣言从哪儿来的,想办法解决了。” 皇帝可以不在意,他到时候大可以说自己看容将军劳苦功高,都是有心之人乱传,再给自己指个婚事,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她不能不在意。 陛下把容家架得高高的,架得谁看了都要眼红,这段时间,容家该不好过了。 那侍女福身一礼:“只怕不好查,还请姑娘宽心。”说罢,又退到了一旁。 容楚岚被一噎,又不能发火,那股怒气缓缓咽了回去。 听这侍女的意思,恐怕在这后面插手的人身份不一般,她似乎在提醒自己什么。 会是谁呢?他又想做什么呢? 宫中,贵妃扶了扶腰,很快就有宫女贴心的上来用玉锤,小心地一下一下锤起来。 贵妃舒服的眯着眼睛,叹气道:“总算把人送走了。” 宫女看出她并不很待见今日召见的那位官女子,笑着回话:“娘娘今日可真是辛苦。” 贵妃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京中传言,她未必不知。可她更知道,陛下没有那个意思,真说起来,陛下似乎想把容家女许给哪位皇子。 可惜……出了这么个传闻,容家女再不能成皇子妃,到时子夺父妾的名头传出去,皇家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既如此,她自然要把人叫进宫里来好好安抚安抚。 贵妃边躺边想,究竟是谁使的这一招?看着是叫陛下让步了,可陛下那是能让步的人吗? 她只看着,到时谁又遭了殃,就知是哪个不要命的玩这一手了。 乾清宫内,皇帝正伏案批折子。 “今日贵妃心情如何?”他不经意地问。 太监阿福上前一步,跪下请安,起身道:“贵妃娘娘一切安好,只是有些疲乏。” 陛下笑了笑:“确实,近来累着她了。” 几十年过去,陛下的养性功夫更深,从前身为皇子时,阿福还能揣摩出些主子的心思。到后来越来越摸不透,谁也不知陛下在想什么,又要做什么。 他只能不去想,不去猜,一切全听陛下的命令,陛下说什么他就做什么,陛下没说,他就不知道,这样一来,这条小命反而安安稳稳留到了现在。 “把这砚给老二送去,还有前些日子老师送来的徽墨,也一并送去。”陛下从身后书架又取了方砚台,自己倒了清水,一圈圈儿磨墨。 阿福端正跪下:“喏。”领命而去。 午膳后,司天监监正求见。 一进来,他就抛下个大消息,称今年两广之地恐有旱灾。 两广之地,向来只有飓风骤雨导致的洪灾,少闻干旱一事。 今年却有些不一样,开春到现在,两广地没有下过雨。要是五月前能下雨还好,若是五月也无雨,恐怕今年将有大旱。 皇帝听完了,什么也没说,让监正下去。 下午,他又发了道圣旨,这道圣旨,往本就隐隐有沸腾之意的京城上头,浇了一瓢热油。 宣,夷州知府谢丹轩,入京述职,免其夷州知府位,任两广总督。 满京哗然。 天子的事儿,和小老百姓扯不上关系。 赵氏依旧买了菜往家去,途中又叫住货郎,买了些针头线脑什么的,打算让女儿近日在家好好磨磨性子。 这几日她总觉得有些不太平,听说京城里又有什么大事,赵氏也不知有什么事,听那些书生说什么皇帝似乎要纳妃,她也不懂,只能把女儿炬在家里,不让她乱跑。 刚踏进家门,她就感觉有些不对劲。赵氏留了个心眼,没有关住大门,好随时逃跑。 她先去厨房拿了把菜刀,蹑手蹑脚往屋里去,一进屋,眼前景象就叫她把菜刀给扔了。 两个蒙着面的人站在屋里,正中央坐着她女儿,她女儿脖子上还架了把刀,要哭不哭地看着自己。 “你们想要什么?”赵氏出奇地冷静,把刀丢在一边,就地跪坐下去,“要银钱吗?家中银钱不多了,我去取了给你们,还请两位好汉把人放了。” 赵瑛衣服没乱,这两人是求财总比是求其他的好。 当中一个人摇摇头:“不要钱,你只要告诉我们,姜遗光前几日问了你些什么?” 赵氏心里一突。 她面上依旧镇静:“他那个丧门星,年年都要来给亡夫扫墓,我不过看他可怜,叫他留下吃了顿饭,能说什么?” 另一人横在赵瑛脖子上的刀往下摁了摁,流下一条细细的血丝。 赵瑛惊恐无比,又不敢大声哭,连忙附和:“他那个灾星什么也没说,就是吃了顿饭,就走了,真的。” 第133章 刀又往下摁了摁。 这下赵瑛一句话都不敢说了,泪汪汪地看向赵氏。 她心里明白,一定是姜遗光打听的那个贺韫有什么问题。 赵氏哆嗦着嘴唇,心如刀绞。 “那一日,我去亡夫坟前上香,看见了他,我听闻他被处死了,结果他又出现,心里好奇,就上去叫了他,之后带他回家中吃晚饭。” “我问过他为什么还活着,他没告诉我,只说在给人做事,他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那天……吃过饭他打了水就走了。”赵师把那天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都说了,只除去贺韫的部分。 摆在赵瑛脖子前的刀往前移了移,持刀人叫赵瑛:“现在,该你说了,那天打水时你们说了些什么?” 赵氏没料到女儿竟还和姜遗光私下有来往,不可置信地看她。 赵瑛哭叫:“我……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我嘲笑了他几句,我什么也没说。” “我还……我还看阿娘辛苦,我叫他如果想求得阿娘的原谅,就给我送一百两银子来。他同意了,只说过几日送来,就走了。” “真的么?你们没和他说南夫子墓里有什么?”其中一人冷冷发问。 她也不打算替姜遗光遮掩了。 赵氏的心狠狠抖了抖,联想到了某个可怕的猜测。 他该不会……他该不会真的…… 赵氏面上还能把持住,一脸茫然,见自己女儿脸色有些不对,立刻大哭着,将那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我那早死的丈夫穷了半辈子,什么也没有,我亲自给他下葬,能有什么?” 赵瑛的脸色不自然地变了变,在母亲的掩饰下很快转变过去,同样跟着落泪。 无论怎么威胁,赵氏和赵瑛都咬死了不承认,急了时还往姜遗光头上泼脏水,说些胡话,这些全都被两人记下。见实在问不出什么,那两人总算有离开的意思。 临走前,那俩人还威胁,这事绝不能和他人说,否则,她们小命难保。 那二人离开后,赵氏冷冷地打量着赵瑛。 一直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赵瑛心中惴惴,本想扑进母亲怀里,可见着赵氏那冷如刀的眼神,竟又吓得不敢动了。 半晌,赵瑛怯怯开口:“阿娘?” “啪——”赵氏狠狠打了她一耳光。 赵瑛半边脸都红肿起来,捂了脸不敢说话。 担心那两人还没走,赵氏不能明说,只是指了赵瑛鼻子骂:“辛辛苦苦教你这么多年,你竟干出勒索的事儿?我就是这么教养你的?” “谁让你跟他要银子的?谁让你跟他要的?他的银子你也敢拿,你想跟你那早死的爹一个下场吗?” 骂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赵瑛捂着脸哭,不敢回话,赵氏丢下一句:“明日去你爹坟前跪着,三个时辰,否则,你也别叫我娘了。”说罢,转身回房。 母女独居的小院不远处,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小院内的闹剧。 …… 黎家,黎恪依旧没回来。 蕙娘照旧哄了乔儿睡觉,心力交瘁回屋,心下担忧不已。 左右睡不着,干脆点了灯坐在床边做针线活儿,做着做着,迷迷蒙蒙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噩梦,梦见夫君回家后就病死了,阿嬷听了急火攻心,同样去了。她带着乔儿办丧事,lt;a href=https:///tags_nan/guer.html target=_blank gt;孤儿寡母遭人欺负,然后,夫君托梦给自己,说他在院里埋了银子,让他们娘儿俩拿了银子回娘家住。 她依言要把院里的芍药花连根挖出来,谁知挖到尽头,那花的根底下,赫然是一颗头发散乱血淋淋的人头。 第75章 蕙娘吓得从梦中猛地惊醒, 向窗外看去,天还蒙蒙亮。 可梦中那种心悸感依旧缠绕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窗外芍药花已长了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要盛放, 蕙娘原也爱这花儿艳丽, 这会儿看着它, 却好似在看恶鬼一般。 床帐里又传来乔儿的哭泣声,蕙娘揉了揉眼睛,叫自己忘掉梦中的惊惧, 掀开了床帘去哄。 “乖,乖乔儿,不哭……爹爹过几日就回来了。”蕙娘低声轻哄,一双弯眉皱起。 已经三日了,三日没有音讯, 夫君到底去做什么了? 一向乖巧的乔儿却怎么哄也哄不好,哭得脸涨红,上气不接下气,直往母亲怀里钻, 小手小脚不断扑腾。 “不哭不哭, 是不是饿了?”蕙娘不想把公公和阿嬷吵醒,解了衣带要喂奶。可乔儿晃来晃去地哭, 哭得愈发凄惨,就是不吃。 这下她也急了,高叫一声把侍女喊来, 让她去厨房做些糖水, 自己抱着乔儿哄。外头还有些暗,她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抱着儿子在房里绕圈,轻拍了哄。 可没有用,乔儿已经哭晕厥了过去。 蕙娘心急如焚,也要流下泪来,抬头一看,却被眼前景象愣住了。 桌上油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可在她影子旁边,还有另一道影子! 那模糊的人影伸出手,正落在她臂弯的位置。 有鬼…… 有鬼!! 一股凉气直灌天灵盖,话也来不及说,什么都来不及去想,蕙娘抱住孩子直直冲出房门。 正要推门进来的侍女手里端着的碗被直接撞飞,落在地上。 “夫人?夫人您去哪儿?”侍女叫道。 蕙娘头也不回冲了出去,留下被撞在地上的侍女一头雾水,糖水和碎瓷片洒了满地,一股甜香味儿散开。 第134章 侍女低骂几句,去拿了笤帚来打扫。 夫人这是怎么了?看上去怎么像得了失心疯?连小少爷都不要了。 小少爷躺在床上哼哼出声,侍女打扫完连忙上去又抱又哄,好不容易才让小少爷安静下来。 墙上,蕙娘逃走后,那道影子仍旧留在原地。 半晌,举起的手慢慢放下,影子也渐渐淡去。待那只手完全放下后,影子也消散了。 …… 容楚岚不知还发生了那么多事。她那日去方家庄子上,却什么也没见着,没有异样,也没有鬼怪。找了一天后,无功而返,谁知回家后又要面临着容家很可能卷入党争的风波中。 凌烛依旧被其父禁足,原因不明。他的死劫时日未到,还需小半个月。 姜遗光……依旧没有回来。 这回的死劫,该有多难?姜遗光在镜中待了又有多久? 容楚岚心想,方家庄子上那个鬼魂估计是跑了,可偌大京城,她能从哪里去寻?近卫们应该也知道这点,所以近来查得也严,也不许她去庄子上了,只叫她在京中随时待命。 容楚岚几次试探,问能不能叫其他人来,那些近卫无一不是装聋作哑,不回话。 容楚岚只觉得一股力气打在棉花上。 凌家。 凌烛老老实实在书房抄书。 他那日打听贺韫,不知怎么就惹了他父亲生气,这叫他更肯定贺韫有古怪,只是暂时不好问。 自己不能问,也没法叫近卫打听。 贺韫……贺韫会是个什么人?姜遗光为什么要打听他? 正抄着书,凌烛的父亲,凌兆光从外头回来了。 凌兆光直接进了书房,目光复杂地上下打量自己的儿子。 凌烛急忙放下笔,垂首行礼,又叫下人全都出去。 “你且告诉我,你那天问的人,贺韫,是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凌烛抬起头,让自己的目光变得诚恳无辜:“爹,孩儿只是打听打听,不知犯了忌讳,以后不会了。” “不,不不不。”凌兆光在书房里来回走动几步,说,“以前可能是忌讳,以后可能不是了。” 谢丹轩都从宜州被调了回来,任命两广总督,这是不是说明……皇上真要给贺家平反? 容家不也是吗?容将军先前眼看着就要定死罪了,谁知陛下又不知什么原因,改了主意命人重新彻查,现下又捧着容家。 凌烛心里突突跳,肃穆垂首,当做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今年陛下开恩科,你可听京中来了一位江西的才子?姓贺。” 凌烛惊讶地抬起头。 姓贺,江西人,莫非……和贺韫有关? 凌兆光再度不断踱步,心乱如麻,他不知自己该不该这么做,最后还是长叹一声:“也罢,今日你这禁足就解了,你要出去就出去,若遇上了姓贺的江西学子,你可试探试探他,只是……暂时不要同他结交。” 他们现在还摸不准陛下的意思,不要贸然行动,但小辈之间的结交总是没关系的。 更何况……这个孩子似乎在背着他们做些什么大事,但凌烛不说,他就不问,总归这个儿子有分寸,不会让凌家去送死。 凌烛面色大喜,连忙躬身道谢:“是,孩儿谨记。” 他解了禁足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唐垚等人。 唐垚虽然有时讨人嫌,可他很能打听消息,唐家门下开了两间书馆,对读书人的事了解得更多。 唐垚在家里斗蛐蛐呢,就接到了凌烛的帖子,丢了蛐蛐和几个狐朋狗友,披上袍子就往外跑。 凌烛直接去了他家的书馆,和他在那儿见面。 “凌兄,总算出来了?”唐垚笑他。 凌烛摇头一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吧?”来来往往借阅书买书的人多,他什么也没说。 唐垚把人领上二楼,进一间客房,让小厮隔远些守着,问:“凌兄这是遇上了什么事儿?” 桌上备了茶水,凌烛给自己倒一杯,又给对方倒一杯,推过去,郑重道:“前些日子,善多说的贺韫,你可有查到什么?” 唐垚摇头:“这人查不到什么,问多了还有些忌讳,近卫都警告我了。” 只是,他毕竟年轻气盛,越不让做什么事情,他越想去做。近卫警告他,唐垚反而来了兴趣,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他问:“你查出来了什么吗?” 凌烛:“暂时不好说,不过有了些眉目。你替我蹲一个人。” “谁?” “最近京中名声正旺的一个学子,姓贺,江西人。” “贺道元?”唐垚下意识问,这个姓氏让他反应过来什么,连忙问道,“他和贺韫有什么关系?” 道元是他的字,他本名贺理。 “不清楚,所以才要你去查。” 唐垚啧啧两声:“要我去查也简单,这贺道元日日来我家书馆里看书,要没猜错,他就在楼下。” 怕凌烛不信,唐垚说:“你随我来。” 说罢,带着他从房门口拐出去,到了另一间屋子,那间屋子内藏乾坤,推开一扇小门,能隔着楼道看到楼下所有的光景。 唐垚指指其中一个人:“喏,你看,那就是贺道元。” 书馆中摆了两条长桌供人休息,一条长桌最尽头靠角落里坐了个青衫书生,瞧着温和可亲,其他人同他打招呼,他一一笑着回应。 第135章 “他今年多大了?” 唐垚说:“二十又七。” 凌烛算算时间,不像是贺韫亲子。他暂时想不到,便决定派人去对方祖籍打听打听,虽然一来一回用的时间久些,可也总比自己在这里瞎猜的好。 父亲虽告诉他能和对方结交,但凌烛暂时没有这个念头。 两人悄悄退开,没有看见,贺道元抬眼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贺道元什么也没说,买了本书回去,一路上不少人同他热切打招呼,或是交谈,皆笑着回应。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即将飞黄腾达。 贺道元在京中找了个有些偏僻的屋子租住下,七拐八弯穿过两条小巷,却在自己家门前的一条小巷口,听到了古怪的声音。 “谁?”贺道元问。 那条巷子里好像有什么人,他胆子大,进去看了看,却发现巷子里有个满身狼狈,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看上去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话也说不清楚,只一个劲的流眼泪,她怀中的孩子更是哭得睡了过去,脸色涨红。 因那位妇人没有穿外袍,脚上也只穿着睡鞋。贺道元看了一眼就立刻移开眼去,左看右看四周也没有人来,温声问:“这位夫人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儿?可要去报官?” 那妇人怔怔抬头,喉咙里发出支零破碎的声音。 “鬼……” “什么?”贺道元没听清。 却见那妇人蓦地瞪大眼睛,好像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她怀中的孩子也…… 紧接着,贺道元便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蕙娘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 镜中,黎恪突然按了按心口,往四周看去,目光茫然。 他刚才察觉到有些心悸之感,却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只是心下隐隐有些不安。 是不是蕙娘她…… 不不不,家中有近卫有仆人,应当不会有事。 黎恪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去思索死劫破解之法。 那群人还在村口没有走,好几个牙婆围着一个妇人说些什么。黎恪听不懂,姜遗光说:“他们想买那个人的女儿。” 至于买去做什么,很明显。 “不能让他们买走。”黎恪联想到了那双红色绣花鞋。 那个女鬼,是不是就因为被买走后,孤苦一生,才导致死后怨气不散? “可我们没有钱了。”姜遗光说道。 “的确,那群人牙子估计也不会想要壮年人。”否则,就把陈五他们几个送去,黎恪心想。 “再过一阵子,又有衙役会来。” “我拳脚功夫上不太行,你可还能坚持住?”黎恪问。 姜遗光摇了摇头。 他实在是很累了。 但是……“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姜遗光重复道。 “只要能把村里人留下,不被带走。死劫应当就渡过了。” 黎恪接过话头:“但这群人应当不会轻易离开。” 就像那群衙役,来了一批又一批,只有杀了,才暂时消停。 它们就是要把入镜人逼上绝路。不难想象,赶走这群人牙子后,这群人没多久又会回到村中。 然而要杀他们是有些难的,一列车队里好几个大汉,看上去就是练家子。更何况,村里人明显很欢迎这群人,要是和这群人对上,估计村里人会把他们也赶跑。 “他们不会轻易离开,但是可以让他们无法离开。”姜遗光说,“现在天也晚了,他们应该不会今天就走。” 紧接着,他小声地说了自己的计划。 黎恪觉得可行,点点头,答应下来。 陈五等人把尸体送到里正家中后,折返,和他们汇合。 之前的矛盾大家谁也没提,只各自说起对破死局的猜测。 无一例外的,大家都确定下来——绝不能让人牙子带走一个村民。 天渐渐暗下,他们本想像今早一样,去村民们家中要些吃食。可谁知,在得知他们身上分文不剩后,里正不耐烦招待他们,其他村民也个个都冷漠得很。 没有人搭理,视而不见,好似白天他们哭喊着求几位贵人交钱都是错觉。 虽然知道这些都是幻象,但陈五等人还是觉得村民们的做派令人恶心。小木屋那边暂时不能回,几人在村中小河边打了水洗漱,摘了些野草野果充饥。 河边,升起一滩篝火,几人围坐取暖,只待天黑后的行动。 “今晚估计又有诡异。”黎恪对姜遗光说,“你且先休息,过一个时辰我叫你。” 姜遗光摇摇头:“我还能撑住。” 他时不时转头向村口望去,在那里,来的车队就地扎了营帐,又点燃了更暖更亮的篝火,不少村民将家中仅剩的食粮都送了过去,希望他们能看上自己的女儿。 “仓廪实而知荣辱。”贞娘恶心透了这帮人,愤愤地说了一句话。 陈五亦赞同。 姜遗光没有搭理他们的抱怨,反而说起其他事:“这死劫,只靠我们自己,许是不行的。” 黎恪倒说了句话:“未必,这些人中也有心善的,比如那个山娃子。”他领会了姜遗光的意思,“你是说,要叫上他?” “谁?”宋川淮扭头厉声喝问。 其他几人同样警惕地看过去。 不远处黑黢黢的丛林中,钻出一道身影来——正是他们讨论的山娃子。 第136章 “是我。”山娃子连忙出声。 “我看你们都没有吃东西,家里还剩些饼子,给你们送过来。”山娃子手里捧着几个饼,羞愧道。 经过白天的闹剧,他隐约知道自己村里人做了什么,脸上臊得慌。 在他身后,站着个头上带了花的小女孩,好奇地看着几人。 贞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招招手让那小女孩过来。阿笨看一眼山娃子,见他点了头,这才小心地凑到那贵人身边,跪坐下去。 贵人身上不知抹了什么,又香又好闻,贵人的手也白白的。阿笨比了比自己的手脚,脸红地往衣袖里藏了藏。 贞娘逗她,又把荷包里藏的一对小小的银耳坠给阿笨戴上。 陈五没有和山娃子客气,接过饼道了谢。 姜遗光看一眼山娃子,心里忽然冒出个别的念头。 “我今天听到了,她娘说要卖了她。”姜遗光指指阿笨,“他们还说,他们明天就要走。” 山娃子猛地抬起头,和不知所措的阿笨对视一眼,两人的脸都发白了。 姜遗光:“我没有骗你们,你们如果现在去还能听到。但是,你们最好不要过去。” 篝火下,少年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血色:“我想,你应该不愿意看见阿笨被带走吧?” 山娃子腾地站起身:“当然不,我不会让她把阿笨带走的。” 他今天带着阿笨直接走了,没有听见阿笨的母亲和牙婆的对话,自然也不知道他们达成了这样一桩交易。 “要是他们趁你不注意偷偷卖了呢,要是他们把你打晕,或者把你关起来了呢?”姜遗光面无表情,“你知道,为了钱,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山娃子咬咬牙:“那我就带着阿笨走,把阿笨藏起来。” “你想藏在哪里?藏在后山的话,村里的人还是会发现的。” 远处已经传来了呼唤声,姜遗光能分辨出,那是一个妇人在喊着阿笨的名字。 紧接着呼喊声多了起来,有男有女,还有里正苍老的声音。 阿笨慌慌张张:“我娘在叫我,怎么办?她要把我卖了。” “他们要把我卖了。”阿笨拉紧了山娃子的衣袖。 山娃子藏在衣袖下的拳头猛地攥紧,不可置信地望向远方。 既愤怒,又难过。 “你们先躲起来吧,他们来问我们就说不知道。”姜遗光给他们指路,“你们就去我们住的小木屋,他们应该不会过去的。” 山娃子咬咬牙,跪下一磕头:“多谢几位贵人大恩大德。”说罢,他一骨碌爬起来,拉着阿笨转身就跑。 从村口赶来的那群人的身影隐隐绰绰,看不清楚。 夜色中,那群人的面容模糊又诡异。当头一个妇人不断地叫阿笨的名字,说要让她去过好日子。 “我们现在最好兵分两路,一路跟着阿笨他们去,以免他们被捉走。另一批人把他们引开,然后把他们村口的马全部放跑,马车砸了。”姜遗光语速飞快。 黎恪已经站在了姜遗光身边,贞娘咬咬牙:“我跟着你们,如果真被发现了,我就当成阿笨被他们带走。” 宋川淮做男儿打扮,身形亦似男儿,未必瞒得过去。 贞娘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争不过她。几人匆忙把火堆踩灭,各自往不同方向去了。 “阿笨——阿笨——阿笨快出来,娘带你去过好日子。” “山娃子。别带着阿笨躲了。她去城里享福——” “山娃子——” 一声声呼喊,在黑黢黢树林上空回荡。 渐渐的,声音变得凄厉,尾音拖得老长,如同鬼哭。 姜遗光三人很快就追上了逃跑的两个小孩,带着他们往木屋那头去。 夜里,去哪里都不安全,还不如就跟在死劫源头的厉鬼身边。 听着那些呼喊,阿笨越来越害怕,怕到一句话都不敢说。 很快,他们就到了麦田边。 麦田中站着的稻草人东倒西歪,清浅月光下,几个稻草人缓缓回过头,看着两个小孩。 姜遗光扭头,发现山娃子的脸色格外苍白,站在麦田边,迟迟不动。 他看着麦田对面如鬼影般舞动的树影,和那些渐渐扭过头的稻草人,嘴唇不断抖动,身体更是颤抖起来。 阿笨更是怕到把头埋进山娃子肩头。 姜遗光问:“为什么不过去?” “你很害怕?你在怕什么?”姜遗光说,“穿过这片麦田,你就可以到木屋藏起来,他们就发现不了你了,你们在害怕什么?” 山娃子的脸惨白如纸,目光呆滞地抬起头。 “我忘记了,我忘记告诉你们了……”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抱着头蹲下去,痛苦不已,“我忘记告诉你们了,那边不能过去。我才想起来……” “为什么不能过去?”黎恪问。 姜遗光怔了怔。 紧接着,他猛地想起,自己不知不觉间忽略了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村民们在需要钱时才会异变。 麦田里的稻草人因他们不慎踩了苗而异变,也是因为他们会让村民损失钱财。 现在,他们把阿笨带走,让村民们无法卖人,失了进账,所以那群村民又要异变。 一切都是因为钱。 为了钱,人能变成鬼。 在此前,小木屋中的诡异,又如何解释? 第137章 那时他们可没有做任何事。 山娃子木愣愣看向他:“我忘了,那里,埋了很多人,像你们一样的贵人,都埋在那里……” “那里会闹鬼,不能去。” 第76章 山娃子说过话, 再也无法承受般痛苦地蹲下/身,汗如雨下。 “我为什么会忘记……我怎么会忘记……” 姜遗光却慢慢后退了两步。 收鬼之人,在镜中必将遭受厉鬼最大的恶意。 他暂时摆脱了幻象,可是……厉鬼会放过他吗? 山娃子哭得这么难过, 但, 全村都在做的事, 真能瞒过他吗? 姜遗光心里觉得有蹊跷,可山娃子哭的太厉害了,太真实了, 他完全看不出破绽。 山娃子先是用官话哭,又说起了方言,不断地向木屋下的亡魂们道歉。阿笨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也跟着落下泪来,把脸上的泥土冲出一道道沟壑。 月光明朗, 两人的影子逐渐扭动。 “快跑吧。” 黎恪拉着贞娘缓缓后退。 本以为跟在山娃子身边能安全几分,现在看来,在他身边可能更加危险。那些埋葬在小木屋下的亡魂,即便无法报复山娃子, 还不能报复他们吗? 姜遗光拉了一把山娃子, 让正在哭泣的两个孩子醒转过来:“快跑。” 不能让他们想起自己早已死去,否则, 他们会在镜中变成最恐怖的厉鬼。 一抬眼,麦田中的稻草人竟又近了些。风吹动稻草人簌簌作响。而麦田中央小路的尽头,隐约能见到几个身影晃动, 只是夜里太黑, 实在看不清面容。 山娃子也反应过来,抓着阿笨的手就往后跑。几人压低声音穿梭在林间, 不敢叫远处那帮人听见动静。 原以为只要躲过这一遭就好,但现在看来,今晚并不是那么好过的,一旦被发现,后果难料。 “小声一点,别让他们发现。我们趁这机会出村口去。”黎恪小声说,“他们都来寻人了,这时村口应该没有人,或者只有一两个守着。” 贞娘抓着阿笨,安慰她:“莫怕,我们一定不会让你被发现的。”她只猜测出这场死劫或和山娃子有关,完全没有想有两个厉鬼的可能性。这话虽是说给山娃子听,却也带了几分真心。 山娃子转述了,阿笨含泪点点头。 一行人在夜色掩护中悄悄往村口去,原路折返,穿过密集黢黑的丛林,两个孩子胸膛中心跳如擂鼓。 实在……太安静了。 静到有些可怕,只有远处的叫喊声传来,近处好似蚊虫声都不见。 阿笨小心地跟在山娃子后面,姜遗光走在最前头,黎恪和贞娘在走在最后。 走着走着,黎恪回头看了一眼。 方才好像有什么东西挠了挠他的后背。 贞娘回头拉拉他:“怎么停了?可是有什么不妥?”黎恪忙转回头应道:“无事,是我多心了。” 但,就在转头向前看的一刹那,黎恪停下了脚步。 贞娘……为何在扭头时,将头全部扭了过来? 身子完全背过去,唯有一颗头颅正对着自己。 黎恪当机立断,猛地甩开贞娘往前跑,低喝道:“善多!快走。”说着就要拉上姜遗光,但他伸出去的手却只抓到了一团沙软的事物。 再看去,他牵着的哪里还是姜遗光?却是一个脸上用墨简单涂了一张流泪模样的稻草人。 此刻,他站在麦田中央,前后稻草扎人渐渐围过来,只觉浑身冰凉。 不,不能慌,心慌则乱。 黎恪他还能镇定住,悄无声息打量四周。他能察觉到,那些稻草人看着没有动静,但他每眨一次眼睛,那些东西就更近一些。 被他甩在地上的稻草人晃晃悠悠抽动着身体爬起来,好似被胡乱操纵的木偶人。 终于,对姜遗光下手不成,开始针对自己了么? 是只有他一个,还是所有人都卷入了幻象中? 黎恪轻轻转头看向四周,发觉有一处缝隙后,猛地拔腿就跑。可他才迈出一步,脚下便踏了个空。 眼前一花,再睁眼时,他又落到了一处全然陌生的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四肢全都缠上了布条,挣不脱,逃不掉,无论怎样挣扎都好似使劲儿在了棉花上。渐渐的,黎恪眼前出现了一丝光亮。 这是……他们来时住的木屋! 桌边一圈儿坐了整整齐齐七个人,正在说着什么,可又听不清。黎恪发觉自己被布条吊在高处,不断晃悠,以至眼前情景也跟着晃荡看不清楚,只觉那七个人有些眼熟。 再仔细看时,黎恪冷汗都落了下来。 那七个人,全都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裳。其中一人仰面向上看,眸子涣散渗着血丝,那张脸……不是梁天冬还能是谁? 其他几“人”亦慢慢抬起头,一张张墨水粗糙涂出的脸,却穿着他们六人的衣裳。 尖锐、模糊、嘶哑、高亢的讨论声,四面八方传来,地面渗出血,一点点漫过乌木色地砖。 黎恪只觉得身上火辣辣地疼,手臂也是一疼,努力扭头看去,自己手上不知何时撕落一大块皮,露出黄白带血的肉。 他心有所感,往下看去,穿着自己衣裳的稻草人露出的一边手臂,糊上了人皮,鼓鼓囊囊裹在外。 …… 另一边,几人悄悄赶路。 第138章 经过他们方才生起的一滩小小篝火,姜遗光再度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山娃子两人也闻到了,阿笨更加害怕。绕过篝火堆朝靠近河边的方向走。 夜晚的河水好似将整片夜空都浸在了水里,黑沉沉如一汪墨,漂浮着点点星光。 河中央,隐约水流声响起。 贞娘本不在意,无意间一瞥,却被河水中的什么东西吸引去了,那河水正中央,冒出来一团黑黑的东西,不断往外冒,一点点变大,靠近。 那是什么?瞧着好生眼熟。 贞娘不由得凑近了些看看,她想,要是那是一艘船就好,他们可以坐船离开。 那东西漂得越来越近,远远地看,是一条狭长犹如小木舟的事物。渐渐漂来了岸边,贞娘凑地更近去看…… 水波荡开“船头”水草,露出一张苍白青肿的脸,还带着淡淡的安详微笑。 奇怪,这人可真眼熟,我曾在哪里见过? 此刻的贞娘,听不见阿笨焦急的叫喊,其他人伸手去拉也不理会,直直往河中央淌去。 河水一点点没入她的足背,小腿……再渐渐往上,要将她整个人淹没进无尽冰凉之中。 “河里也淹死过人……河里也有……”山娃子双目无神,“我怎么会忘记?好奇怪……” 姜遗光方才要拉住贞娘,甚至要打晕她,可手刃击在贞娘后颈,却好似砍在了一块冷硬的木头上。他便知道,这又不是人了。 河里也埋葬了无数亡魂。 阿笨哭着求山娃子:“你别去想了,忘了就忘了,我们快点走吧,要是他们抓住你,他们也会打你的,求求你了……” 山娃子心绪不宁,被阿笨拉着跑,姜遗光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边。 说来也算幸运,至今还没有村民发现,他们,估计是被陈五几人引走了。 但现在村口到马车还在,没有点着火……是来不及赶过来么? 姜遗光甩甩头,才发现自己好像又忽视了什么。 黎恪怎么也不见了?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山娃子和阿笨都没发觉不对,快步在前面跑。他们还没想起自己早就已死的事实,现在,他们只是一对不断奔逃的青梅竹马。 忽远忽近的叫喊,有村民举着火把往这边来,渐渐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来了。 要是再凑近些,他们绝对要被发现。 树木不算繁茂,爬上树也容易被发现。山娃子对这片儿熟,带着两人跳下一条小坡侧边,蹲在半人多高的野草丛中,身后就是两棵大树。一人摘下几片叶子挡在自己头顶,大气不敢出。 火把更近了。 窸窣脚步声,火把烧近了燃烧木头的噼啪响。 姜遗光闻到了一些焦糊的味道。 和兰庭寺大火烧尽后的气味格外相似。 就在这时,阿笨声音很低地说话了。 “山娃哥,你能不能别抓我头发了。你抓得我好痛。” 山娃子一呆:“我没有抓你头发。” 阿笨抽抽鼻子:“可是真的很痛,头发被扯掉了。” 山娃子伸手摸上女孩的头,的确摸到一把被扯下头发后的头皮,渗出血来。 还有一只冰冷、滑腻又软烂的,抓着阿笨长发的手。 那只手被碰到后,从阿笨头发上掉了下去,落在地上,如雪曝阳光下迅速消融。 阿笨怯生生问:“是鬼吗?我们要不要跑?” 断手手掉下的那一刻,姜遗光感觉自己的头发也被一只手抓住了,头顶传来剧烈刺痛感。 “是。” 一道声音在身侧响起,不属于任何一人。 与此同时,上方遮挡的灌木丛被猛地拨开,一张人脸突兀出现,笑道: “抓到你们了。” 第77章 那张脸突兀地出现在上空, 露出一个模糊又阴冷的微笑。 平和、安详,却叫人毛骨悚然。 “跑!” 姜遗光抓住树干借力,一个旋身狠狠踢开对方,他感觉自己似乎踢中了一块僵硬的木头, 但好歹将那个人踢退了几步, 而后, 姜遗光抓起一个人就逃。 他拉住的却不是山娃子,而是阿笨。 阿笨被刚才突然冒出的人脸吓呆了,姜遗光抓住她跑, 她便跌跌撞撞跟了去。反应过来后不断要挣脱姜遗光的手,往回看。 “山娃哥还没出来……”她结结巴巴地说。她知道这些人听不懂他们村里的话,正要比划,就听见那个贵人说:“那个不是山娃子,是鬼假扮的。” 刚才, 他看见山娃子抚摸上阿笨的手腕处,有一截断裂后又缝上的线圈。 “啊?”阿笨不可置信:“那,那他去哪儿了?他没有……” 一个死字被堵了回去,姜遗光飞快回道:“不知道, 我们必须找到他。” 绝不能让他想起来自己已死的事实。 山娃子, 不,慧净, 他对这个村庄的恨意不浅。他一旦想起这只是自己的幻境,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他用力把还扒着自己头发的手扯掉,可那只手却。好似在他头上生了根似的, 怎么扯也不掉, 越是扯,越是缠得死紧。 姜遗光对阿笨说:“自己抓着我衣服。” 说罢, 从袖里取出匕首,握住了那只断手,狠狠划开。 一把凌乱的长发连同断手掉落在地。 第139章 “快走。”匕首收回袖中,姜遗光拉着阿笨往村口逃去。 那群人,抓到了山娃子会做什么? 在山娃子的想象中,村民会做什么? “他平常会去哪里?”姜遗光用石头村的方言不熟练地问。 阿笨摇头:“他到处跑,哪里都要去。” “他最常去的地方。” 这是山娃子的幻境,他应当会下意识回到自己最常去之处。 阿笨说:“祠堂!里正经常叫他去祠堂背书,让他对着祖宗们背,有时候也在祠堂打他,说读不好书就是忘本什么的。” “那就去祠堂。” 依照里正的为人,他如果抓住山娃子,也一定会要他在祠堂面对所谓的祖先认错。 姜遗光还记得路,跑到下一道路口时,拐进一条小巷。 身后追赶声越来越近,和他们不过数丈远。 阿笨被抓着跑,即便累,可她不敢停。她怕得很,回头看见那些村民古怪的脸,就更怕了。 “为什么他们全都变成鬼了?山娃哥不会也是吧?” 好似一夕间,阿笨的整个世界都颠覆了,阿笨茫然又恐惧,只能死死地抓着眼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贵人的手,任由对方几乎是将自己拖着跑。 “他不是。”姜遗光飞快回应。 “你只要想他不是,他就不会是。”姜遗光语气带了些说不清的意味,石头村有些粗犷的方言在他说来也变得冰冷,“你不想他也变成鬼吧?” “当然不想。”阿笨急忙说。 “鬼是能听到人心里的念头的。你最好在心里一直说,一直说。不然,他被村民抓住了,他也可能变成鬼。” 阿笨很好骗,加上姜遗光语气严肃很像那么回事,她立刻在心里默念起来。 “别跑——阿笨,不要跑——” “阿笨,你也要和你娘一样跟野男人跑了是不是?” “阿笨,快回来,不然我们要生气了……” 阿笨气哼哼,偶尔回头一看又吓得急忙转过头去。 那些鬼,根本就不是村民,一大团乌漆麻黑的像人一样的东西在后面,走路的样子也不像人。 她又流下泪来。 “我知道阿娘根本不是别人跑了,她是被阿爹打死了……”阿笨哭着说,“阿娘没跑,村里好几个婶子也是。” “明明是被打死了,丢到了河里,他们就说她们跑了……”阿笨泪汪汪,“他们都说我笨,我不笨,我知道的,我只是不敢说。” “说了,他们也要把我打死。” “为什么要打死?”姜遗光问。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阿娘为什么。但是前两年有个婶子,说什么她偷男人,就被打死了。” 阿笨边哭边跑:“我才不信他们,我不回去,我们快点找到山娃哥,带他一起走。” “好。” 这个村里,到底死了多少人? 姜遗光竟有些数不清了。 被捉去服役的男人,丢进河里的女人,抢了钱埋在小木屋下的贵人…… 出这条路,再拐过两道路口,就能到里正家,也就能到祠堂了。 两边的树更高大,绿意葱浓,不断摇摆。 姜遗光冲出路口的一瞬间,急急停下脚步,而后,抓着阿笨又往另一头绕。 阿笨回头看去,就见路口的树上吊了一个人,舌头伸的老长,眼睛都凸了出来,风一吹,就在夜色中晃晃悠悠。 “那是……那是贵人你的朋友吧?”阿笨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风呼呼往她嘴里钻,她又连忙闭上嘴。 吊在路边的正是陈启。 姜遗光边跑边说:“不,他不是我的朋友,我们只是认识。” 拐角尽头,绕过这个弯,同样能去另一边。 树叶飘摇,上空直直坠下一具尸体,带着破空声,狠狠砸在二人面前。 那张脸惨白无神,摔在地上,鲜血迸开,还能看见脖颈处的青黑手印。 与此同时,被绑在房梁上一寸寸剥皮的黎恪,忍痛向下看去,发现七个稻草人中,又有两具无声无息地变成了尸体模样。 陈启,宋川淮。 黎恪咳嗽两声,痛得眼前都模糊起来。 善多,贞娘,陈五还活着。 以陈五为人,定是又诓骗了陈启他们去送死。 这恶鬼把他绑在这儿,又不给个痛快,只一点点剥皮,想来是恨极了他。而善多那边应当还没找到关窍吧?否则,它一定会立刻杀了自己。 黎恪的手脚都被绑住,唯有被剥皮的地方,布条腐蚀了一般松开。 待完全松开,他就该掉下去了。 他抖着手,不断哆嗦示弱,好似自己全无反抗之力般,呜呜咽咽。却又在手上指甲被拔去的一瞬间,用另一只手掏出了袖中的火折子,一口气吹燃了,扔下去。 恰恰好扔在“陈五”稻草人身上。 做完这一切,黎恪额头冒出更多汗。他不确定除掉稻草人会对相应之人有什么影响,也不确定自己能否真的吹燃火折子。 但总要试一试的。 火星子飘在穿着陈五衣服的稻草人身上,一点点燃起火光。 …… “再往这边走!” 尸体摔落下的瞬间,姜遗光就知道,自己几乎无处可去了。 陈启和宋川淮都死在这边。他们遇到了什么? 第140章 陈五呢? 回头一看,巷口处,那群漆黑身影跟了过来。 前方,宋川淮的尸体怪异地抽动两下,身后,是逼近的村民们。 “抓紧了。”姜遗光拉着阿笨的手往背上一甩,背在身后,阿笨依言,死死扒住姜遗光,不敢多问。 姜遗光深吸口气,一脚用力蹬在右侧墙壁,借力拉上左侧墙的墙头,蹭蹭爬了上去,而后,背着阿笨在墙头站稳,略蹲下去,用力起身一跳,跳过了脚下小巷。 “祠堂就在前面,很快就要到了。”那里点起了灯,是夜里唯一一处亮起的屋子。 刷了红漆,高大又庄严的祠堂在夜色中静静伫立。 在阿笨眼中,那祠堂却可怕得紧。 姜遗光察觉到背上的人不由自主哆嗦起来,问:“你怕什么?” 阿笨摇摇头:“我们不能进祠堂的。” 闻言姜遗光沉默了。 他是外来人,而一般村里……女人也不能进祠堂。 镜中犯禁,意味着死。 他背着阿笨几个跳跃,落在祠堂门口。 祠堂大门紧闭着,封得严严实实,左右两边红底黑字模糊地写了副对联,上面牌匾隐隐约约看不清楚,好像被一双手给擦花了似的。 阿笨从他背上下来:“这字还是山娃哥写的。” “建祠堂花了好多好多钱,但是大家都说要建,我都不知道建了做什么用。” 姜遗光静默片刻,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现在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进去?”阿笨急了,“祠堂平常不点灯的,现在有灯,肯定是山娃哥在里面。” 姜遗光方才帮了她那么多,还带她逃跑,她不知不觉依赖上对方,换平日她早就闯进去了,现在却下意识问对方意见。 姜遗光还没回应,呼的一声,眼前朱红色大门重重打开。 祠堂里的光景,完全呈现在二人眼中。 高高的门槛,往里是一处天井,两边立了柱,又有一副对联,对联两边挂了灯架,一圈红蜡烛亮着光。天井往里走,台阶下,小香炉上插满了香,烟雾缭绕。 山娃子的确在受罚,他就跪在小香炉前边,里正拿了鞭子,一下又一下抽在他身上。 他身前,香火桌两边点了蜡烛,一排又一排的排位往上摞,一时间,竟分不出到底有多少牌位,小小一间祠堂里,供奉了多少先人。 里正转过头来,他那苍老的脸在烛光飘悠下显得有几分奇诡。 他看上去还是那么慈祥、安宁,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又好像抽在山娃子背上的鞭子,不是他打的一样。 “你们怎么来了?”里正笑呵呵道,一推山娃子,“去,把阿笨带过来。” 身后,一个又一个黑影走出来,无声地站在里正身边。 姜遗光和阿笨身后也围了人。 已经不能说是人了。 一个又一个黑影,看不清面容,只能闻到他们身上的焦糊味。悄悄地,站在了他们身后。每回头看一眼,都能发现他们更近一分。 那种焦糊味…… 姜遗光左看右看,发觉了什么。 他想拉着阿笨逃,可却发现,自己走不了了。 那只断了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的脚上,死死地抓着他。 他刚才能把自己头发削了,却不可能把自己的腿给砍了。 姜遗光用力去踢,拿刀要把那只手剜出来,阿笨也蹲下来帮忙,可怎么也砍不动。 “你快点跑,跑到村口,骑着马逃。”姜遗光低声嘱咐她,“我会把山娃子带出来的。” 阿笨不断摇头,眼里又憋了一泡泪,怎么也不落下。 姜遗光再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又看一眼祠堂。 “那,你就把祠堂烧了,烧了,他们就管不了你了。” 阿笨哭着摇头:“山娃哥还在里面。” “烧了它!我会把山娃子带出来!” 阿笨仍旧只是摇头,不肯。 “去,把阿笨带进来。”里正提高了声音,“你是要做大官的人,你当了官,我们李家才有出路,我们这个村子才有出路。” “你知道,村里没钱了,没法再供你读书。” 山娃子哆嗦着:“那我就不读了。” “混账!”里正大喝一声,一鞭子狠狠抽在他背上,抽出了破空声。 “你抬头看看李家的列祖列宗,你对得起他们吗?你说这种话,我都怕我死了以后,不敢下地去见祖宗!” “我不去!我不去了!”山娃子大叫起来,捂着头,脸痛苦地扭在一起。 “我不去,去了有什么用?读了书,还是和你们一样,还是跟你们一样,我不要!” “山娃子,快出来,我们带你走!”姜遗光知道他恐怕是要想起来了,连忙出声打断。 “陈五,你在附近,快出……” 一旦让他记起,后果不堪设想。 但很快,他的喉咙也被一只断手掐住了,说不出话来。 “你要是舍不得阿笨,过几年读书赚了钱还能把她赎回来。你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呢?”里正老泪纵横,“算我求求你,你看看,你爹的牌位,还有,这是你二伯的,这是你大爷爷的……” 山娃子跪在地一直哭,哭得喘不过气来,声音渐渐低下去。 “你忍心吗?就为了一个阿笨?你到时候当了官,还是可以赎身嘛……” 第141章 山娃子逐渐没说话了。 阿笨也安静了下来。 她脸上还挂着泪,那张灰扑扑的脸却好似洗净了所有尘灰,白得有些瘆人。 难言的死寂,在祠堂周遭蔓延。 风冷了下来,榆树哗啦啦作响,一串榆钱子被风吹落,掉在姜遗光身前。 他还在不断和脖子上那只断手做斗争,一根根掰断那软若无骨却掐得他几乎断气的指头。 “不会的,赎不回来了……你们骗我。” 祠堂正中,那股无比恐怖的气息,缓缓苏醒。 蜷缩在地的男孩渐渐从地上站起身。 他站起身时,姜遗光听见了从山娃子四肢传来的好似陈腐木头拉开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你们一直都在骗我,赎不回来了。” 姜遗光终于掰断了第三根指骨,勉强吸了口气,又蹲下去,一根根去砍抓着自己脚的指骨:“阿笨没有被卖,她就在这里。” “她没有被卖!” 不能让他想起来。 但,已经晚了。 山娃子好像没听见,自顾自说下去:“你们骗我她和人跑了,其实是把她卖了,后来,阿笨死了。” 每说一句话,他的身形就高大一分,被打得披散下的头发轻飘飘落地,身上穿着的旧衫变长,逐渐变成佛衣。 那张脸,也逐渐受寺中佛陀感召般,怜悯、慈悲。 “陈五,你要是在附近,就快把祠堂烧了!否则,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阿笨没有被卖,你记错了。她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她没有!” 男孩的模样变得更加高大,法相庄严。 “陈五!把祠堂烧了!把这个村子全烧了!” 越来越多的手抓住姜遗光,他动不得,只能寄希望于藏在暗处的陈五身上。 若无意外,他应当没有死。 里正家中,躲在榆树下的陈五自然听见了姜遗光的叫喊。 他方才也被厉鬼追逐,靠着陈启和宋川淮才活下来。但还是被逼上了绝路。 后来,不知怎么的,身上一热,那些厉鬼就突然看不见他似的,穿过他,去追别人了。 他自己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刚才还去姜遗光身边遛了一圈,那家伙居然也没发现自己,只带着阿笨逃跑了。陈五心想,一定是他们在自己不知道时做了什么。 黎恪不见了,有没有死不确定。 姜遗光,他干了什么? 他应当是拿自己试验什么东西,结果误打误撞成了。 不过,不管怎样,他领这个情。 陈五进了里正家中的柴房,捻起引火用的麦秆,火折子点燃了,又去烧柴。粗柴上用衣服布条裹了,浇一点油,很快,就得了两根火把。 里正家就在祠堂前面,隔得极近。陈五到底还是对一群群站在祠堂外的黑影有些发怵,三两下爬上屋顶,站在屋顶用力把火把往祠堂天井里一扔—— 火把打翻香炉,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几个圈。 “烧了那些牌位!” 即便这样,也没有鬼追逐他。陈五胆子大了点,抱了一捆柴火举起火把就往祠堂冲。 姜遗光已经被拖进了祠堂里,身上全是断手。 场面实在太恐怖,以至于陈五一时间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试着把人拖出来,拖不动。 姜遗光:“不必浪费力气了。”他依旧一副冷冷淡淡的神情,好像永远学不会什么叫害怕。 “劳驾陈兄,把这里烧了。” 陈五费解:“那你怎么办?” 姜遗光仰起头往上看了一眼:“赌一赌吧。” 赌一赌,在烧完这座祠堂前,他会不会死。 “行。”陈五举了火把上前,撕下对方身上一块布料。 里正也好,其他站在祠堂外的黑影也好,皆对陈五视若无睹。 一双双涣散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姜遗光。 就好像,他们眼前根本没有这个人似的。 天井里放了一口缸,储水用,以备走水。布条放在水中浸了浸,摊开,系在姜遗光脸上,以免吸入烟尘。 “我猜到了些,只要杀了你,死劫就结束了。”陈五笑道,“就看你够不够命硬吧。” 一把火,烧在了香火桌上。 里正那张扭曲的脸有些惊慌,他不明白火是从哪里来的,怎么看都找不着人。 陈五早跑了,临走前,还给姜遗光身上泼了不少水。 按着姜遗光说的,要把整个村都烧了。 一路走,一路点,树木、草丛、房屋、被褥……全点着了。 夜色中,火光漫天。 陈五几乎烧遍了村里所有的屋子,逃到河边,才忽然想起来——还有一间小木屋。 那也要吗? 他急匆匆往麦田方向去,打算穿过这片地过去,抬头望,却见广袤麦田那头,亮起了一处火光。 全都烧了…… 火光连成片,烟雾冲天。 眼前景象逐渐扭曲,金光闪过,还活着的几人消失在原地。 …… 黎恪醒了过来。 他察觉身上火辣辣地疼,掀开衣服看,镜中被剥皮的部位好似火燎般长了红色瘢痕,估计一时半会儿难以消除。 黎恪疲倦地揉揉太阳穴,掀开被子起身,发觉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枕边,放着一面熟悉的镜子。 第142章 应当是他们上山把镜子取下来了吧。 黎恪还有心思调侃自己,要是镜子留在山上,他可真是没力气走下那九百九十九级的长阶了。 他刚坐起身,门便被轻轻敲响,而后,两位素衣侍女走进。 “黎公子,您醒了。” 黎恪见怪不怪:“这是哪儿?劳驾,请同此地主人说一声,送我回去。” 想来应有好几日没回家,家里人该担心了。 至于身上的痕迹……只能找理由遮掩过去。 两位侍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位一福身:“是。”说罢,恭敬退下。 另一人留在屋内,以供差遣。 黎恪沉吟片刻,问:“还请替我问问,姜善多情况如何?他大名姜遗光,年纪尚小,还未起字,他应当也受了伤。。” 侍女记下了,柔声道:“是。” 顿了顿,她又道:“黎公子,有一事需叫你知道。” 黎恪听她语气,不像是什么好事,警觉地回以注视。 “尊夫人何氏,出了些事……” 黎恪猛地坐起身:“你说什么?” 他一刻也等不下去了,换上外衣,揣上镜子,一瘸一拐着下了楼。门外马车已备好,他急切地坐上去,催促车夫快些。 一路上,黎恪心急如焚,可那些近卫们却怎么也不开口,不说发生了什么。好不容易到了家,黎恪急匆匆跳下马车,小厮早打开了门,黎恪直直就往里去。 直到看见房里蕙娘抱着孩子的身影,黎恪才冷静了几分。 方才走过的地上有些发黏,许是打落了糖水,没打扫干净。蕙娘爱吃甜口,常叫婢女炖这些东西喝。 他抬起脚,却发现地上爬了不少蚂蚁,自己方才也踩死好些,厚厚地黏在鞋底,看着实在不舒服。 黎恪不禁对家中仆人有些不满,连房间都不扫干净。他快步上前来到床边,搂住妻子,轻声问: “蕙娘?怎么了?” 他这才觉得,不仅蕙娘有些古怪,乔儿也安静得过分。 蕙娘抬起无神的眼,忽地,露出个诡异的笑。 “乔儿没了。” “什么?”黎恪不可置信,伸手去摸乔儿的脸,“他不是……” 话未说完,怀中抱着的孩子,因这一碰,脖颈软绵绵断开,小小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一大群蚂蚁从头身断裂处,如黑水般涌了出来。 第78章 睁开眼, 天已经黑了。 桌上点了灯,烛光幽幽,姜遗光睁眼看了看,发觉自己躺在庄子上的房间里, 枕边放着山海镜。 他应当昏迷了好几日, 身上换了药, 灼烧感连同药的清凉感一并黏着,嘴里弥漫着一股参味。他披散着头发坐起来,比了比, 发现自己头发竟没短。 姜遗光披衣下床,镜子带在身上,推开门去。楼下有两个仆妇点了灯守夜,见他起来,连忙起身行礼。 “小公子, 你睡了两天了,现在饿不饿?”其中一个仆妇问。 “灶里还生着火,想吃什么咱给你做。” 另一个仆妇说:“大夫说了,还是要吃些好克化的, 给你煮些粥?” 姜遗光:“麻烦了。” 他看着就单薄, 一个仆妇去小厨房生火做饭,另一个就上去开了箱子, 取下一件薄斗篷给他裹上:“夜里风大,小心再吹着凉了。” 斗篷一裹,整个人看起来更小, 坐在椅子上, 捧着茶,盯着那盆炭火发呆。 “小公子, 庄上又来了个人。”那仆妇说。 姜遗光终于把目光收回来:“是谁?” 仆妇笑道:“看着比你大点儿,昨天来的,那时你还病着,就不知道。他搬到岑公子原来的院子里了。” 那仆妇左看右看,低声说:“听说是晋省的学生,姓张,我看着有点不好打交道的样子,不怎么说话。” 她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位也不怎么说话,连忙补救:“他瞧着有点看不起人呢。” 姜遗光垂着眼睛,继续盯着那堆炭火发呆,不知有没有听见。 他还记得自己埋在火堆里的感觉,浓烟滚滚,身上没有一处不是滚烫的,血流出来就被立刻烤干了。 火堆中,厉鬼凄厉哀嚎…… 他好像……以前也见过大火。 奇怪,是什么时候?他竟忘了么? 小厨房那头已飘来了香味,豌豆在谷米中煮开了花,加了栗子和蜜,一碗甜津津的并四样小菜端上来。姜遗光坐在桌边吃,两个仆妇边烤火聊天,一边时不时慈爱地看着这位小公子。 “还要不要别的?” 姜遗光摇摇头:“不用了。” 他想了想,说:“劳烦,请帮我打听一位姓黎的人,黎慎之,大名黎恪。” 陈五突然出现,毫发无伤,但他自己也有些惊异,这件事或和黎恪有关。 而且……和许多人不同,他从黎恪身上察觉到了某种善意。这种善意他已很久没有感觉过。 两名仆妇记下了。 厨房里烧了水,舀了些让他洗漱完,再回房睡下。 两仆妇一人去收拾厨房,一人写了条子报上去。去厨房的进门就觉得有些怪。 方才她从柜子里拿了蜜糖出来,大约是忘了合盖子,有一滴落在了台面上。只一小会儿的功夫,桌台上就爬满了蚂蚁。 密密麻麻,乌黢黢一大片,叫她吓了一跳。 第143章 仆妇直接从锅里舀了滚水,一大瓢浇下去。那堆蚂蚁冲到了地上,大都烫死了,还有些抱成团滚落下去,变成一颗黑球。 仆妇瞧着也有点瘆人,从灶里抽了根燃着的柴,盖下去,滋滋作响,一股烧焦后的糊味儿传来。 可能是这两天下雨,生了蚊虫吧?仆妇没当回事,继续用火去燎那些蚂蚁,完了再把柴火塞回灶膛,转身拿了扫把来扫。 她刚抬起头,就吓了一跳。 “小公子,你怎么突然下来了?” 姜遗光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了门边,盯着她扫地上那堆蚂蚁堆成小山的尸体。 “没什么好看的,这儿虫多,你上去休息了,我等会儿扫好,过两天撒点药。”仆妇笑着劝他。 姜遗光这才说:“好。” 他看一眼地上那堆蚂蚁,目光有些古怪:“我闻到了烧焦味才下来的。”算是解释。 仆妇把人劝走,关上门打扫,以免味道飘出去。 厨房外,一列蚂蚁整整齐齐往树下爬。 这一觉睡了很久,直到天光大亮,姜遗光才下来。 仆妇带着几个丫头四处查看,墙角的洞眼儿拿石灰堵了,用艾草、苍术、丁香等药裹成纸卷,一个个屋子角落去熏,再撒上雄黄粉。仓库里放着的家具也全都拉到了另一处院子晒。 姜遗光见到了那个新来的据说不好相处的人。 他住在岑筠原来的院子里,仆妇们要驱虫,拿着书退了出来。看见姜遗光同样从院里走出,冷冷淡淡瞥一眼,扭过头去。 任槐凑在他身边,小声说:“善多,没必要和他计较,他那个人就是这样,谁说话也不理。” 任槐原对姜遗光有些微词,可见姜遗光从死劫中回来,满身伤躺在床上时,他又觉得自己太过狭隘,竟和一未加冠的小儿计较。 加上来了个真正不好相处的张某人,再回想起姜遗光时,便只能想起对方好处了。 任槐给他倒了杯茶,两人坐在大院里看书、晒太阳。任槐左看右看,问:“善多,你怎么把自己伤得这样重?在里头遇见了什么?” 姜遗光扫他一眼,发觉他这句话没什么恶意,只是想打探,便将自己的遭遇简单提了一句:“被火烧了。” “那可挺疼的。”任槐想想,就觉得自己身上也热了起来。 性子不好的那人冷冰冰地扫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任槐这才松了口气,和他说:“那人姓张,字淮溪,大名不详,从江西来,平常不怎么说话,问他也不搭理,你可少同他打交道。” 姜遗光等他说完后才问:“可我听说他从晋省来的。” 任槐说:“听他自己说祖籍在晋省,后随生母搬到江西,户籍也迁了过去。” 他啧啧两声:“北地学子往南迁,还是迁到江西,实在是……”想想就有些同情张淮溪。 姜遗光也曾听南夫子说过,科举虽统一划线,可每省比例不一,因而几乎届届都有南北方学子之争。 南夫子也曾感叹过,才气南移。过往三届状元,无一不出自南方。而南方中竞争最激烈的省,莫过于江西、闽省等地。 从晋省转到江西,于张淮溪而言,科举要更困难许多。 姜遗光不打算科举,对此不说话。任槐感叹完,才想起眼前这人是个白身,忙以茶代酒自罚一杯,以示歉意。 “说到江西人,最近京中有个很出名的江西才子,姓贺,贺道元,大家都在押他是否能得今年恩科头名。”任槐笑道,“只可惜我得在这庄子上,无缘得见那位才子风光。” 姜遗光不置可否。 任槐见他不感兴趣,才说起别的话题。 “听说,那位贺道元前几日昏迷在小巷里。一并被发现的,还有一位衣裳不整的妇人。”任槐神色凝重几分,“那妇人醒来后就疯了,近卫把人送回了家,听闻她夫家姓黎,这几日出远门未归。贺道元现在还没清醒,被近卫安排住在客栈里。” “听闻……又是有诡异作祟。” 这下,姜遗光总算认真了些:“你如何得知的?” “自然是甄二娘向我提的,问我能不能去收鬼。”任槐的笑容中多了几分苦涩,“我带了镜去,却什么也没收着。” 他原想借这个机会往上爬一爬,凭借自己的本事更受重视些。不料,他带着镜子去那小巷转了,又去妇人家中,怎么都没找着。这叫任槐很有些沮丧。 “姓黎……”黎姓和李姓虽同音,却不如后者常见。姜遗光不免想到了一个人。 会有可能吗?姓黎,这几日不在家出远门…… 他问:“既如此,你告诉我做什么?” 任槐直白道:“想邀你同去。不仅是你,其他几人我也都邀了,这恶鬼来得诡异又蹊跷,凭我一个人,恐怕难找。” 姜遗光沉默半晌:“我现在身上有伤,不方便。” 他有种没来由的直觉:那妇人估计和黎恪有关。 如果真是黎恪的妻子,他会怎么做? 还有,既然黎恪在,等他回来后也是一样的,为什么要任槐去? 是因为黎恪那时还在镜中吗?还是说,那恶鬼又做了些别的事,让近卫们无法等待,不得不立刻找人。 又或者……黎恪没活下来? 任槐也没想第一回就能劝动姜遗光,同他继续说了会话,起身走了。 第144章 姜遗光回房。 他想问问黎恪。 铺纸磨墨,笔尖停在纸张上空,迟迟无法下笔。 昨晚托仆妇去问了,近卫们会替他打听好,要是黎恪还活着,他们自会帮忙递交拜帖。 好不容易写了一份,不知怎么的又觉得不太对,姜遗光盯着看了半天,还是决定不送出去。 大家一块用过午膳后,各自回屋。 没多久,任槐敲响姜遗光房门。 一开门,他便直接道:“甄二娘告诉我,不必再去了。” 姜遗光问:“解决了?”他心里猜到了点什么。 任槐含糊地嗯一声:“听说是解决了,也不知是谁做的,竟那样快。” 他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不用担心了。” 说完,他道个别,转身下楼去。 姜遗光回房,看见桌上那张拜帖,折了几折,取来信封装了,还是决定叫人送出去。 他正下楼,就见又一个陌生的小厮站在那儿,看他下来,行个礼,口齿清楚地说道:“有两位公子送了帖来,还请小公子过目。” 说罢,他将两份帖子放在桌上,打个千儿,悄声退下。 姜遗光拿起两份拜帖一看。 第一份是凌烛送来的,他只说上次叫自己打听的闽省商船一事有了下落,邀他出来见见面。因担忧近卫搜查,贺韫的事信中只字未提。 第二份则来自黎恪。 什么理由也没有,只请他过府一叙。 第79章 在两张帖子中犹豫了一会儿, 姜遗光决定还是先去黎恪那里。 翌日清晨,庄子上备了马车,姜遗光上车后,车夫一扬鞭, 马车便晃悠悠往京城里去。 一路都很顺利, 唯有在进城门时遇见了些麻烦, 马车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位来。 姜遗光从车窗里看见城门里驶出一队车马,当中一辆马车高大华美, 金顶华盖。 从他身边经过时,姜遗光看见了那辆马车侧边的红色车轮。 车夫怕姜遗光不高兴,小声同他解释:“这是朝阳公主,我等还是避一避。” 姜遗光不明白他和自己说这个干什么,回了一声:“我知道了。”马车行得慢, 扬尘不大,他盯着那辆马车看了一会儿,分辨清上面的纹样。 恰好这时,那辆马车的车窗帘被掀开。 一位样貌明艳的少女掀开帘子, 就看见不远处乌篷马车里, 有个少年同样掀开帘子往外看。 马车交错刹那,两人对视一眼。 朝阳公主立刻放下帘子, 捂脸扭过头去。 “公主,怎么了?”蹲坐在矮凳上替主子捶腿的侍女抬脸笑问,“脸这样红, 可是看上了哪家俏儿郎?” “好个芸丫头, 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朝阳公主作势往惠芸脸上一拧,“近来身边人都给放走, 连我都敢打趣了?” 其他几个侍女跟着笑起来,撺掇着要好好罚一罚惠芸。 惠芸哎呦哎呦叫:“可不是主子您心慈人善,婢子才敢多嘴吗?” 朝阳公主轻笑一声,放过了她。 “别说,刚才经过的那人也不知是谁家的,瞧着很面善。” 闻弦音知雅意,惠芸抿嘴一笑:“公主的眼光自然不差。”既然公主都表现出来了,她们自然要去问问。 只有能替主子分忧的仆,才不会被主子厌弃。 朝阳公主放下手中的花牌,打个哈欠,其他几人立刻轻手轻脚放下小桌,给公主腰后垫了软垫。惠芸先一步掀帘子出去,叫了个侍卫调转马头,跟上去问。 姜遗光没察觉出什么,坐在马车中等待。过不久,他感觉马车速度加快了些。 车夫解释道:“有人跟着,不知要做什么。” 跟着那人瞧着打扮像是某个皇亲门下侍卫,姜遗光的身份不好暴露,干脆把人甩掉。 马车行驶得更快,进城门后三两下拐进小巷里,很快甩脱公主府侍卫的跟踪,再往黎家去。 黎家管家等在门口,姜遗光到了后,把人迎下车,亲自往里送去。 黎家不算太大,上下静悄悄,来往仆人也不多,沉浸在一片悲怮气氛中。 再往前去,正大厅布置成了灵堂,只是灵堂上没有牌位,当中亦没有棺材。除了堆叠些纸扎人、纸元宝和白幡外,什么也没有。 黎恪坐在灵堂中,前面摆了个火盆。火盆里烧着柚子叶、艾草等物驱邪,浓烟滚滚。 姜遗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碰碰对方:“黎兄?” 黎恪下巴上面是青胡茬,头发有些乱,脸庞憔悴,不知有多久没打理过自己,也不知多久没有休息,眼里满是血丝。 “善多?你来了。”黎恪声音低哑,一抹脸,露出个苦笑。 此时的黎恪,犹如一头深陷牢笼的困兽。 姜遗光看了他半天,确定此刻应当合时宜后,才道:“节哀。”他在来的路上,听车夫说了黎恪家中的事。 黎恪深吸口气:“节哀,可我难以节哀。”他慢慢闭上眼,那一天的诡异情形再度从脑海里翻涌而上。 蕙娘得了失心疯,幼子惨死,老父和祖母还卧病在榻,他要是撑不下去,黎家上下该怎么活? 后院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哭泣声,很快,就有仆人匆忙过去哄,紧接着,那声音便慢慢听不到了。 黎恪听着蕙娘的尖叫,眼里闪过不忍。 第145章 “也罢,今天找你来不是说这些的。” 黎恪和镜中很不一样,他好似突然间变了个人似的,一夕间想通了什么,身前纸钱烧完后,脸上竟还能露出个笑。 “善多,随我来。”说罢,他带着姜遗光往后院书房去。 书房里,黎恪从柜上取下两捆卷轴,一并摊在桌上。桌上原本就打开着一份卷轴,这样一来,三份卷轴整整齐齐摆在一块儿。 “自听闻山海镜能收鬼以来,我收了三个。”黎恪指指三份卷轴,“每一个我都做了记录,全都在这里。” “唯独这一个,我找不到。” “找不到?”姜遗光问。 “对,我找不到,我去过那条小巷,也在家中仔细寻过,无论去哪里我都找不到。” 姜遗光道:“我住的庄子上有几个同住的入镜人,甄二娘原叫了他们去捉鬼,可后来又说不必,我本以为是你捉着了。” 黎恪摇摇头:“找不到,不知是什么。” “可以告诉我,尊夫人碰上了什么吗?” 黎恪知道姜遗光对人情世故几乎一窍不通,没在意,拉开凳让对方坐下,又叫下人上茶。 隔着茶水雾气,黎恪慢慢开口。 “我也不知我夫人遇见了什么,但我大概知道乔儿……对了,乔儿是我的孩子,再有一个月就满周岁,我……我原定了要请人办抓周宴……” 姜遗光又说了一句:“节哀。” 黎恪摇摇头,继续往下说:“我回来时,没看见鬼,只看见了……很多蚂蚁。”最后四个字,他盯着姜遗光对眼睛,一字一顿,说得很认真。 他没有从姜遗光脸上看到诧异,后者只是确定般反问:“蚂蚁?” “对,就是蚂蚁,很多很多蚂蚁。我回家后,碰到乔儿的刹那,他的头落了下来,从断口处,涌出了蚂蚁。” “那群蚂蚁越往外涌,乔儿的身子就越瘪,等蚂蚁跑完了,乔儿的身体就只剩下了一张皮……” 黎恪平静又疲倦地说着那天所见情形。 “我拿了桌上烛火去烧蚂蚁,可根本烧不完,那些蚂蚁不过是普通虫蚁,和鬼怪没有任何关系,我一烧,它们就跑了。” “我请你来,是想请你参谋参谋,你可有什么思绪?”黎恪此时看着冷静,却好似行走在独木桥上的疯子,一个不慎,便要落入疯狂的万劫不复之地。 姜遗光沉默片刻:“我醒来的那天晚上,庄子上仆妇生火给我煮粥喝,上楼后,我闻到了焦糊味,下去厨房,看见一个仆妇在厨房里烧蚂蚁。” 他在桌上划了一圈:“很多很多蚂蚁,就像你说的那样。” 黎恪猛地抬头看他,嘴唇哆嗦:“你说什么?” “我想,它应当是来找我们的。” 黎恪狠狠深吸几口凉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是不知,别人有没有遇上。” 是巧合,还是针对入镜人? 又或者,只针对他们二人?他们做了什么会被盯上,那鬼怪又藏到了何处?…… 黎恪心里转过无数念头。 想着想着,脸色逐渐阴沉下去。 若是因他收鬼缘故遭了报复,也该冲他一个人来,对妇人幼童下手,只叫人觉得恶心。 可又一想,厉鬼都是一群毫无神智的东西,本就无法用常人准则去衡量他们。这么一想,心中更加悲愤。 黎恪将此事原样记下,叫人送往京城中近卫落脚点,报上去。 “身为人夫,身为人父,自当为妻儿撑腰。”黎恪平静道,“不管那东西是什么,逃到哪里,我都要替蕙娘、替乔儿报仇。” “以慰乔儿在天之灵。” 黎恪的眼中好似燃起了熊熊烈火,久久不息。 姜遗光看了他半天,觉得他又不太一样了,但不知怎么说。 想了半晌,还是郑重道:“节哀。” 黎恪苦笑,没在意,反而更加郑重地对姜遗光行一礼:“算是为兄冒昧,还请姜小兄弟助为兄一臂之力。” 腰弯下去,半天没有抬头。 姜遗光说:“我不帮忙。” 黎恪心顿时冷下去,又告诫自己不能强求,就听见他接下来的一句话。 “但我们可以做交易。” “你帮我查一个人,我帮你找这个鬼。” …… 同黎恪告别后,姜遗光也没有去寻凌烛,而是让车夫往柳平城去。 这回醒后,因他“有功”,庄子上备了五百两供其花销。姜遗光来时就取了银票带在身上。 赵瑛一事,还需尽快解决,以免她把贺韫一事说出去。 马车往柳平城赶,出城门后,车夫加快了速度,在官道上飞驰。 一侍卫远远看着那辆马车离开的方向,往马背上抽一鞭子,朝公主所在的园子去了。 当今陛下格外宠爱朝阳公主,不仅未出嫁时就赐封号,还赏赐了两座园林。其中一座就在京郊,名朝凤园。 朝阳公主极爱那园林,时常过去玩乐。 听了侍卫回话,朝阳公主也不气,伏在凉亭边笑道:“看来是我和那小郎君无缘了,也罢。” 一母同胞的二皇子也到她庄子上消遣,闻言笑她:“整日惫懒躲出京,还想学咱们三叔搜罗美人不成?” 当今陛下三弟,临安王,生平好美人,府上妻妾上百,儿女成群。那一大家子朝阳公主都认不过来。 第146章 “二哥这么说我就要不高兴了,当心我把你赶出去。”朝阳公主朝他扔了个软果子,不轻不重地砸在二皇子肩头。 二皇子连连笑着赔不是。 “我知京中近来不太平,你躲到这庄子上来也是有原因,二哥不得已才来打扰,有事相求。”二皇子叫周围人下去。 “你消息灵通,可知道容家大小姐的事儿?” 据说父皇有意指婚,可突然出了那些恶心人的流言,指婚一事自然黄了。父皇那天赏了他几方砚台,二皇子心里放松,即便知道父皇没有迁怒,但到底还是有些惴惴。 父皇看着他,他就不能做那小人,只得按兵不动,只需要听父皇的话就好。 但不代表他要忍着,待知道是谁放的消息,他总要叫对方也吃个大亏好。 “你我一母同胞,总该守望相助,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被欺负吧?” 朝阳公主不耐烦了,抓起一把团扇丢过去:“我怎么知道?一个个跑来问我,当我这儿是什么茶馆酒肆供你们说嘴不成?”说罢,起身就走。 二皇子连忙上前赔不是,好话连声说个没完。 对他这个妹妹,二皇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谁不知道父皇专宠朝阳公主,甚至有传闻,朝阳公主曾代父批奏折。可见这个妹妹得了多少恩宠。 朝阳公主不理他,径直往屋里去。园子里养了不少美人,见公主发怒了,个个拍着手笑着迎上去,把公主往屋里带。又一个个如花团锦簇般围着二皇子,叫他离公主远些。 朝阳公主回屋后,脸上倒不见怒色,又点了两个说书的女先生进来,叫她们在屋里说书。 几个贴身婢女动作轻柔地给她捶腿揉肩,以免公主醒来再不快。 朝阳公主半眯着眼,心里叹气。 朝凤园是自己的,更是陛下的,这园里大大小小,一举一动都会传到父皇耳朵里。 她得父皇恩宠,也是因为她事事向着父皇,父皇不叫她说的事,她便一个字都不会吐露。 但凡她敢利用恩宠,反过来卖消息,陛下定会立刻放弃她。 今日,也算是和二哥联手,做了出戏。 二皇子悻悻地被人迎到偏殿,被一群人好声好气围着,也生不起气来。 “是我考虑不周,我也是气糊涂了,问问皇妹可还在气头上,她消气了,我再去赔罪。”二皇子无奈笑道。 “生气”的兄妹二人闹了些别扭,晚膳时又好了。院里架了炭火炉子,两个主子自己挽袖子烤肉片肉吃。 …… 那厢,经过连夜赶路,姜遗光到了柳平城。 无名氏不在庄子里,休息一晚后,姜遗光让人去买了普通的短打衣裳穿了,头发裹起,把自己打扮成货郎的模样,拎了小篮子往赵家去。 赵氏不在家,赵瑛在家中做针线。 听见敲门声,赵瑛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又想起那日两个黑衣人,再安慰自己,大白日的应该不会有人来,才起身去开门。 “是你?”赵瑛一下子认出了姜遗光。 她恨得牙痒痒,左右看看,这条小巷人挺多,说话大声些,就能叫邻居听见,连忙改口:“你好久没来卖东西了,上回的发绳还有吗?” 姜遗光低声说:“有。”说罢,将篮子里的小盒递了过去。 那里装了两张五十两银票。 赵瑛打开盒子看了看,那两张银票叫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连忙塞进怀里,不敢出声。确定周围没有人看见,赵瑛才捂着怦怦跳的心口,冷着脸小声说:“一个时辰后,老地方见。” 姜遗光不明白自己和她有什么老地方,赵瑛气得一跺脚:“呆子,东郊!!” 这下姜遗光明白过来,是南夫子的墓前,点点头,答应下。 姜遗光离开时,还有邻居叫住了他要买些东西。他镇定地上门去卖了,谁也没发现,这个走街串巷的小货郎,竟是前些日子被砍头处死的死囚犯。 一个时辰后,姜遗光在南夫子坟前准时看见了赵瑛。 他敏锐地察觉到,赵瑛对他有股深深的恨意,便让一直跟着他的车夫走远了些。 赵瑛把钱在家里藏好了,又给母亲留了字条才走。 一看见姜遗光,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赵瑛看着自己父亲的坟,冷笑。 “姜遗光,我就问你一件事。”她狠狠一指,“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偷偷来挖坟了?” 姜遗光沉默片刻,点点头。 他并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对生死一事这么忌讳,或许是因为没有告知对方就碰了他们的东西,就像没有经过允许就上门一样,是不讲礼数的行为。 但他又知道,自己去挖坟会让对方的亲人生气,这才选择瞒着。 赵瑛竟看懂了他的茫然。 气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你还好意思承认?你怎么敢?啊?我爹他哪里对不起你吗?还要被你这么折腾!” “没有,我只是想要那本书。” 赵瑛原地来回两步,很想伸手去打他,又怕对方还手,恨恨道:“你很好,想要那本书……我最后悔的就是告诉了你这件事。”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当心你死了以后我天天去挖你的坟,也叫你不得安宁!” 姜遗光实话实说:“我到时应当不会有人给我立坟,或许会死在野外。” 第147章 他本以为以赵瑛恨自己的程度,听到这句话会解气,谁知赵瑛更气了,来来回回走,狠狠地瞪着自己,恨不得把头发都揪下来。 “呸!你到时定有恶狗啃尸!” 赵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也是,我和你这个怪物说什么胡话。我爹都教不了你,像你这样无心无情的东西,哦,不对,我应该去挖你爹或者你祖父的坟。我看看你还会不会这样。” 姜遗光静默片刻:“他们的坟离这不远,你要去?” “你是听不懂吗?!”赵瑛彻底暴怒,指着姜遗光鼻子大骂,“你就根本不懂别人在高兴什么,生气什么。” “小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爹带你来家里,你笑都不会笑,我爹说了什么话,你看到我笑了你才跟着笑,亏我还以为……没想到你是根本不懂,你是照着在模仿我!”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你像那话本上没感情的妖,拼命去学人,结果学了个四不像。” 姜遗光静静注视着她,漆黑眸子里有些迷惑:“我哪里不像吗?” “你哪里都不像,你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害怕,不会生气,不会难过,你不觉得你很可怕吗?”赵瑛尖叫,声音尖锐,“哦对了我忘了,你估计也不知道什么是可怕。” 姜遗光纠正她:“我会笑的,我也会哭,我知道什么是可怕。”那些厉鬼,在人眼中就是可怕的。 说着,他露出一个笑来。 赵瑛盯着他的笑脸看,半晌,像是终于找到了这人的弱点,解气地骂他,用最恶毒最凶狠的语气嘲讽他:“没有用的,姜遗光,你再怎么模仿,也是不像的。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们说了,我就会知道。”姜遗光固执道,“我会懂的。” 赵瑛哈哈大笑起来:“都说了,没用的,你的心是死的,你感觉不到。” “没有死,它在跳。”姜遗光按住胸口,说。 “你还是不懂。你不懂人的七情六欲,不懂喜怒哀乐,你只是在模仿别人的表情而已。”赵瑛说,“你看,我都这样骂你了,你也不会生气。” “你现在就算摆出一张生气的脸也没有用,你根本就不像个人!” …… 到最后,赵瑛骂累了,她自觉得了胜利,准备回家去。 “我就当你没来过柳平城,你也别去找我阿娘,小心她再打你一顿,她的脾气可没我这样好。” “滚吧!下回再来,再叫我看见你,我一定把你的事儿说出去。” 姜遗光看她一眼,感觉她在骗自己,认真道:“你不会说的。” 赵瑛立刻跳脚:“谁说我不会?你试试?” 姜遗光又看出她这回是认真的了,不知怎么说才是好,只好不说话。 他心想,赵瑛为什么会知道?她们来查看了吗? 蹲下去摸摸那些土,上面已经覆了一细草,不像是有人翻动的样子。 还是说,近卫为了知道自己究竟打听了什么,宁愿泄露自己的消息? 他在南夫子坟前站了很久,车夫催他,才起身离开。 第80章 江水已化冻, 一艘挂着皇室旗幡的船往南去。 传旨太监并数十护卫,七八个水上好手,都在船上,周遭有好些商船远远地跟在后头, 顺着皇家船一块儿走。 当今已算难得的太平年, 风调雨顺, 百姓衣食富足。各处有匪乱,陛下也都发兵来剿,只是这水上行船还是有风险。 别的不说, 从两浙到两广一带,水路开阔,钞关间隔得远,水匪极多。 一个惯常走水路的船夫说:“再往前,这附近就有个老大的水贼帮, 叫个什么赤月教,神出鬼没,几年前,知府老爷派人去剿也没成。据说附近有村子给他们递口信, 全都帮着那赤月教哩。” 传旨太监胡禄啊呀一声:“那些刁民, 竟有这么大胆?” 船夫说:“还不是他们打了个什么劫富济贫的旗子,专门劫富商, 官府的船是不敢动的,劫财后又要分给周围村民一些,得了钱, 什么不敢做?” 胡禄啧啧两声, 听到赤月教不敢打官府主意时,心中担忧散了些。 船夫继续说:“而且那赤月教只劫财, 不杀人,过往行商给个七八成也就放人走了,总还是给留了底子,要不大伙也容不下他们。到后来,那些人要行船时,干脆主动找了赤月教人先给买路财再走。” “时间长了,官老爷也不去剿匪了,要是有别的帮派的水匪出来,随意杀人什么的,赤月教还能帮着管一管。” 胡禄心里琢磨,面上发笑:“听你一说,怪道当地官差不动他们,还真是群义贼?” 这话叫跟着的侍卫们哄笑起来。一人擦着箭,说:“管他什么鸟义贼,也不能动咱们的船。” 那船夫笑着说:“当然是不敢的。他们眼睛利得很。” “却说那赤月教的头头,不知姓甚名谁,自称是上天亲子,封赤月王,余下几个小头目按十八星宿排了,只是他们的名头小老儿却记不清。每回赤月教要出来劫财时,都会放出一股红烟。大家看见那红烟,就知道是赤月教来了。” 胡禄听了赤月王这个名头,眼神微眯。 一路行船无聊,好在船夫们走惯了水路,过了一处,便说那段儿有什么新鲜事,倒叫胡禄听得不腻烦,决心记下来回去后给主子们说着解闷。 今日天气倒好,船只一路顺着水往下,江水澹澹,风亦顺着,到正午时,老大一个日头挂在当空。胡禄嫌水光明晃晃刺得眼晕,抄手进船舱去,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第148章 半梦半醒间,胡禄只觉浑身飘飘悠悠,不知怎的来到一处怪地,周遭烟雾蒸腾,叫人辨不清上下西东,隐隐可闻又细又长的尖锐啼哭。胡禄只觉头重脚轻,迈出一步就好似整个人要一头栽下去。 他心里正觉得奇怪,远远飘来一黑面汉子,短白髯,官袍补子上绣鸂鶒,神色凄惶,见了胡禄倒头就拜:“这位可是上京来使?叫我苦等好久也。” 胡禄吓了一跳,迷蒙间又觉头晕脑胀,整个人跟迷雾似的飘飘然起来:“你是何人?作甚拦着我?这又是什么地方?” 黑面汉子忙道:“这位内使息怒,我本是绍西县县令,姓吕,在绍西县为官七载,七年来,小心奉公,不敢忘本。谁知那赤月教水匪,欺人太甚,屡屡作乱,趁夜时冲进我府中,将我扔在了这江水底下。后又夺我官印,掳我妻儿,大模大样叫个人顶替我在县衙里办差……” 话到最后,黑面汉子已是泪流满面。 “还望天家来使替我申冤,将赤月教一事上达天听……” 胡禄听多了惨事,先存了几分疑虑。只那黑面汉子哭得实在可怜,他又不知该如何从这怪地出去,心下思量:听说厉鬼托梦请求人办事不能随意答应,我先稳着他,只多打听些,以免生事端。 至于上达天听?开什么玩笑,这点芝麻大的小事也能惊动陛下。 这样想了,胡禄面上笑得更和缓。在宫里头当差的人都有一手本事,见谁都能笑的跟见了家中亲人似的。胡禄也不叫那鬼起来,只为难道:“可我也不知你说的是真是假,那赤月教如此胆大,敢私下换了县令,知府不管么?” 吕县令哭道:“曹知州得了赤月教好处,哪里肯管?赤月教还给他送年礼哩。” “曹知州?何地的曹知州?” “正是禹杭知州曹硕!”黑面汉子激动起来,“赤月教不仅是水匪,还是一帮反贼,打着赤月青天的旗号,私下造铁造盐。曹硕接了孝敬就不管了,反正那群人只抢富商,不敢动官府,不动官府,曹硕就不动他们。” “要是巡抚老爷来了,赤月教就安安分分的,什么也不做,叫人以为整个禹杭太平无事……” 胡禄面上愁眉紧锁,好似在提吕县令提起了心,心下却发难。 现如今的禹杭知府根本不是什么曹硕,没记错的话,姓刘,宫里刘嫔就是出生禹杭刘家。 那曹硕早就调往他处了。 所以,这吕县令,死了多久了? 胡禄突然猛地清醒过来,他这是在和一个死了不知多久的厉鬼说话! 他这时才模糊地感觉到了害怕,眼睛四下张望着,想找个地方逃跑,可不论他怎么看,都找不着有什么地方能逃出去。 胡禄又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没觉得疼痛,知晓自己还是在梦里。 吕县令哭诉完了,悲愤道:“我日日泡在这冰冷江水中,鱼虾啃食,到现在只剩一具白骨。魂魄没能投胎转世,逃不掉走不脱,想来也是有执念在人世,思来想去,只有这桩执念。” “赤月教那群前朝反贼,不除定有大患。还请内使定要回去禀报,否则,我纵使万死,魂魄也不安稳。” 说这话时,吕县令本就黝黑的面上更是漫出黑气,叫他的脸看上去有几分阴森。 胡禄忙说:“你放心,我回去后定会叫了人来查,也请法师做道场,叫你消了执念,好去投胎。” “必得请朝廷出兵来剿才行,那群反贼不除,定成大祸。”吕县令补充。 这胡禄可不敢答应,但眼见得这人目光开始变得狰狞,嘴里长出獠牙来,四周迷雾也变得青青紫紫,鬼哭凄厉,好似人间炼狱。胡禄腿都软了,连忙道:“我答应,我答应。” 吕县令这才笑着抓住他的手,冰冷冷的,胡禄打了个寒颤,不敢松开。吕县令道:“垣在此谢过内使,还请内使定不要忘了自己的誓言。否则,死无地也——” 声音连同雾气逐渐远去,胡禄大叫一声,醒转过来。 他还躺在船舱里,船只晃晃悠悠,外头天已经暗下了,夜间行船危险,速度便慢了不少,徐徐夜风从窗户吹进,胡禄脸上汗津津一片,吹得给打了个抖。 他一声惊叫,把甲板上等着的一个船夫叫了进来,掀帘子就问:“内使老爷,可是出什么事了?” 胡禄心有余悸,白着脸摇摇头,问:“现到哪儿了?” 船夫在这条江上跑了二十来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是哪里,忙道:“到禹杭了,要是在这里靠岸,附近过两个村子就能进绍西县。” 绍西县……胡禄又打了个抖。 方才那个梦,是真的。 胡禄叫人退下去,什么也没说,心里头发苦,怎么也想不出个周全的法子。 等到了夜里,胡禄又梦见了那吕县令,湿淋淋的官袍贴在身上,一张青黑的脸泡得肿胀,哀嚎着请胡禄不要忘记自己的誓言。 如此来,竟是夜夜入梦,不得安宁。这远行本就忌心中藏事儿,更遑论他这样不得好睡,整日担惊受怕?没几日,疾病便上了身子,起不来床,气息奄奄。 船上一众人不免焦急起来,大夫只说郁结于心,可上船前还好好的,哪门子郁结于心? 这时还是那见多识广的船夫,叫了几个胡禄身边的人,私下说道:“未必是真心有郁气,我观内使为人,不似心窄之辈。”他后头的话有些忌讳,便压低了声音。 第149章 “这条江水深得很来来去去,底下不知埋了多少冤魂。。几位老爷身子骨强健,日头下来来去去,阳气旺盛。内使老爷毕竟损了些阳气,或八字轻些,或一个没注意,便冲撞了什么,也是有的。” 几人听了有道理,问:“那该如何是好?这船上也没个和尚道士什么的。” 船夫问过胡禄后,得他应允,使了个土法子,叫厨房拿了三根筷子,一碗清水来,自己又取了张薄纸,笑道:“我们那儿有个法子,问筷子公筷子婆。” 那几个侍卫都在京中长大,不曾听闻,俱好奇地围着看。 船夫没解释,右手扶了三根筷子,不叫筷子倒下,微阖眼睛,念念有词。 “拦了路的,撞了桥的,甭管你是吊死的、溺死的、烧死的、病死的……我等从此路过,无意冲撞,不要见怪,献上一碗水饭。冤有头债有主……你且放过罢!” 念叨完,他缓缓松开手。 三根筷子直直立在清水中,船只微微晃悠,碗里清水也晃悠,可三根筷子依旧不倒。 船夫摇头叹气:“果然是有东西冲撞,得想办法送走才是。” 话音刚落,原好好放桌上的瓷碗,猛地炸裂开来。 第81章 不过一个小小的瓷碗, 碎裂的声音竟响彻整艘船。 卧在床上的胡禄吓了一跳,刚才有个碎瓷片擦着他脸飞过去,差点就要给他划出一道口子来。 胡禄战战兢兢:“你这法子到底有没有用?怎么还碎了?” 船夫脸色也不好看:“听说是有用的,筷子立住了就是真有不干净的东西作祟, 再把水洒了, 就能送走了。” 胡禄急道:“水洒了?现在碗都没了。” 船夫结结巴巴:“或许, 或许是这鬼太厉害了些,送不走……” 他又问:“内使老爷,你可是真撞见了什么?能不能说说?” 胡禄哪里敢说, 蒙了背,模糊的声音从被褥底下传来:“我是梦见了,那鬼托梦来叫我做件事。” 船夫大惊:“内使老爷可有答应它?” 胡禄心跳得很快,他根本没想答应的,自己含含糊糊那么一说, 算答应吗?宫里头大家谁不是说了就过,真真假假不当真。 可是,这是个鬼,不讲理的鬼。 他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种恐惧来。 “我, 我没答应……我骗他的……”胡禄仓皇道, “我骗他的,我怎么敢答应?” 船夫定住了:“你骗他的?” 胡禄满心惶恐, 根本没察觉有什么不对:“我当然是骗他的,谁敢和厉鬼打交道?” 他没察觉,眼前船夫的脸色无比苍白。 那几个侍卫也站在床边, 一动不动。 身上满是水腥味。 …… 甄二娘从京里出来, 到了庄子上。 昨日,陛下大怒。 派去夷州宣旨的船, 竟在禹杭附近沉了,船毁人亡,捞都捞不上来。 不知是厉鬼,还是人为。 听闻两浙一带,有一水匪帮派,名赤月教,格外猖獗。 但不论如何,陛下都不可能容忍此事发生,传出去,只会失了皇家威严。 陛下已又点了人马,要求择五六个入镜人一道上船,同时,派正在闽省的周巡抚率军前往禹杭。不论是赤月教还是旁的什么,都要狠狠杀一杀他们的气焰。 所有入镜人的死劫时期都记录在册,不同人管着。甄二娘算着手下这批人,眉头皱了起来。 不好挑,大部分都要入镜了。刚出来的那些没几个好的,恐怕拖累。 最好的那几个她又不想派出去,水路行船危险又磨人,即便没有水鬼水匪,一个月下来也吃不消,她不想自己手上的人折在路上。 甄二娘叫了曾绶过去,一问,曾绶竟不通水性,上船就晕,也不行。 她正要离开庄子,去别处再问问,楼上姜遗光下来,步伐稳当。前几日还一副重伤的样子,现在就已大好了。 甄二娘思忖,要是姜遗光伤好了,送他去还是合适的,头脑聪明,也懂水性,上回他渡过的死劫,恰恰好就是在船上。 “你愿意去吗?”甄二娘把事情说了,也将风险告诉了他。 谁也不知道这条江中到底发生过多少阴暗,又埋葬了多少冤魂,他们无法提供任何消息,只能靠自己去猜。 而在江上,一切都有可能发生。要是那些鬼不出现,只像之前一样把船掀翻,他再难回来。 “去往哪里的船?要去多久?”姜遗光却只问了这个问题。 “往夷州去的,途经鲁、苏、禹杭、闽,再到夷州。”甄二娘特地看了眼姜遗光。 “到了闽省,你就可以下船,等宣旨太监在夷州把谢丹轩大人接来,再从闽省出发回来。” 她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你要去吗?” 姜遗光发觉她在试探自己。 她似乎知道了什么。 自己没有隐瞒过在调查闽省卫家一事,但……她特地提了谢丹轩。 是自己打探贺韫的事情败露了吗? 赵瑛那天的反常,她们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或许……就是甄二娘派人透露给她们的? 姜遗光点点头:“好。” 甄二娘露出笑来,真如长辈那样抚抚他的头:“收拾些行囊,五日后出发。” 姜遗光点头答应下来。他不习惯被人触碰,僵了一会儿,甄二娘才把手移开。 第150章 姜遗光回来后,只休息了一天,就继续和闫大娘子习武。这会儿他又得去同闫大娘子告假。 闫大娘子原见了他就露出笑脸,听他说要去往闽省,还是要去至少大半个月,顿时不高兴了,当日下手格外重。 姜遗光生生受了,没事人一样擦过药,又往下去。 他还记得自己答应过黎恪的事情。 那天晚上,自己也看见了蚂蚁…… 姜遗光找到放在橱柜里的蜜,小罐子封好了,一打开,便是甜浸浸到有些腻的糖香。姜遗光倒了两滴,倒在地上。 而后,盖子重新盖回去,放进碗柜。 端了凳子坐在厨房门外,厨房门打开着,能叫他看清楚里面动静。 厨房里还有股有些刺鼻的石灰和硫磺的味道,前些日子厨娘们彻底打扫过,又驱了虫。两滴蜜落在地面,好半晌,毫无动静。 姜遗光坐在门边,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连眼睛也隔了老长时间才轻轻一眨。 一直从正午等到黄昏,太阳都要落山了,也没有见到一只蚂蚁,甚至连其他蚊虫都无。 姜遗光看了很久很久,想起来。 四月,近五月的天,惊蛰早已过,天已经热起来了。 再怎么驱虫,地上不可能没有一只虫蚁。这很不正常。 他把凳子移开,往后退去,假装先离开。 院子门口,那晚的仆妇又来了,笑着叫他:“小公子,该吃晚饭了。” 姜遗光察觉对方有些古怪,那种说不上来的奇怪的感觉,叫他分不清善恶,也看不清对方是否真心。 “大家都在等你,快走吧。” 山海镜放在怀里,贴着胸膛,没有取出来。姜遗光看看干净的地面,又看看那仆妇,没有回答。 “怎么不去?小公子可是不饿?还是想吃点别的?”仆妇走近了两步。 那种古怪的感觉更近了。 姜遗光猛地后退一小步,定定地看着对方。 山海镜早已取出,摆在胸口。 仆妇还带着微笑。 她的鼻腔里爬出细小的蚂蚁来。 黑黑的,密密麻麻的,很快爬上眼睛、耳朵、嘴巴,爬满了整张脸,一只又一只数不清的蚂蚁,还在爬。 黑黢黢蚁群,一股脑从身体里倾泻涌出,不断往上爬,下头撑不住了落下去,便又往地面四处爬。当着姜遗光的面,蚂蚁蜂拥落在地上,一层穿着衣服的人皮轻飘飘落地。 滩在地上的人皮还带着五官和头发,内里皮肉连同骨骼都好似被蚂蚁啃噬殆尽。 山海镜依旧冰冷,没有上回发烫的触感。汹涌的蚁群迫不及待逃离了那张人皮,往地上仅有的两滴蜜爬去,转瞬间,蜜便被吃尽了。 姜遗光拿镜子去照,什么也没照出来。 没有蚂蚁往他身上爬,这群蚂蚁好似通人性,自觉在路过他时分开两股往四处跑,黑压压一片,很快爬上了橱柜。 橱柜里还有一罐子蜜。 它们的速度很快,姜遗光同样动作很快。小厨房里的炉灶还没升起来,他立刻从袖里取出火折子,抽出根木棍脱下外衫裹上,吹燃火折子点着了,火苗凑上去烧。 滋滋啦啦声响。 烧成焦壳的蚂蚁掉落下来,传出奇怪的焦臭味。地上更多蚂蚁汹涌的、窸窸窣窣地爬上来,只是,它们还是不敢往姜遗光身上爬。 山海镜里,什么都没有。 照遍了厨房,还照了自己身上,地上的人皮,橱柜里的蜜糖,都在山海镜中投出模糊的虚影。 什么也没有。 真的只是普通蚂蚁么? 姜遗光捻了一只,在指尖碾碎。 刺鼻的酸味传来。 就在这时,一直努力往橱柜爬的蚁群变了。 一群群蚂蚁,开始汹涌地往姜遗光身上爬。 姜遗光动作很快,三两下踩死地上一大群蚁群,那些蚂蚁太多了,鞋底碾过去时,噼啪作响,更多刺鼻的酸味扑来,附着在他身上。 踩了两脚后,姜遗光闪身出去。 那群蚂蚁同样跟着,大批大批黑压压相互层叠着拥挤地跟在后面,随着爬行窸窸窣窣作响,任谁看了也要头皮一麻。 任槐先发现了在庄子上到处跑的姜遗光,远远地问:“哎?善多?你跑什么?” 姜遗光高声道:“麻烦点个火把,烧了它们。” 待近了,任槐被这眼前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他连忙从胸前取出镜子来照,只可惜,他也跟姜遗光一样,什么都照不出来。 姜遗光往庄子上的池子里跑了。 一条小河,岸边有船。 任槐起先跟着他跑,后面发现那群蚂蚁不追自己,只追着善多,便赶紧去大厨房端了火油、木柴,又拿了棉布等事物,简单做了个火把。 做成后,他忍着那种密集的恶心,把火苗凑上去。 焦臭味往鼻子里钻。 真是普通的蚂蚁,烧了后立刻死了,在地上堆起一堆层叠的焦壳。 任槐追着那群蚂蚁一路烧,他明明烧了许多了,却怎么也烧不尽一般。跟着追到了河边,看见姜遗光已经把小船划到了河中央。 蚂蚁还跟着往水里淌去。 任槐忍不住问:“善多,你到底做了什么?” 姜遗光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你只用火烧就好,不要去踩,不要让它们死了的味道沾在你身上。” 第151章 河边的蚂蚁越来越多,碧绿的草地都覆盖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黑蚁,叫人看了又恶心又头晕。 任槐就看了有些想吐,伸长手去,火把从草地上撩过,看那些东西滚成团落下来,心里的恶心发晕就变成了一股隐秘的快感。 庄子上不止这些人,住得近些的曾绶、腾山、张淮溪也碰见了,远远地跟着这幅奇景跑过来瞧,就看见任槐点了火把在烧蚁群。 任槐解释道:“这是不知从何来的诡异,你们且小心些,不要亲手弄死它们。像我一样点着火把烧就可以。” 他抬头示意坐在河中央船上的人:“不然就会像善多一样,被追着跑。” 张淮溪很有些不可思议,什么话也没说,拿出了山海镜拼命照,可不论他怎么照,蚂蚁依旧汹涌地从四方来。 腾山瞧见那群东西也觉得恶心,烦闷道:“难不成我们还得把这儿全烧了?前几日他们才驱了虫,怎么今儿又有?” 曾绶啧啧两声:“这分明就不是普通的蚂蚁,到底怎么来的?善多有说吗?” 任槐说:“不论怎么来的,都是无妄之灾。” “你们也别干站着,去厨房弄些火把,过来一块帮忙点,小心别弄死它们。” 曾绶摇摇头,转身去厨房了:“等着,小生马上来。”说些,他带着腾山一块往回走。 张淮溪站在河边,捏了一只蚂蚁起来,让他在自己手中爬。 即便在自己手上,那只蚂蚁依旧疯了般要往河那边方向去。张淮溪便小心地将那只蚂蚁放了,任由它往死路去。 “奇怪。”他喃喃道。 “庄子上其他人呢?”他问,“那些仆从,都去哪儿了?我从院子一路来时,没见到人。” 任槐一想也觉得不对劲:“我也没见着。” 他看见张淮溪抄起手避在后边,看样子根本不打算帮忙,眉头皱起来,又不好说什么,叫他:“张兄,能否去叫来几个庄子上的人?” 张淮溪扫他一眼,不情愿地皱眉,还是起身去了。 一路走,还是没见着人,离开他们住的院子,往仆人们住的地方去,总算看见了几个身影凑在一起。 张淮溪隐隐觉着不对劲,但他的镜子没带在身上,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 “任公子寻你们有事。”他说。 那几个仆人连忙回过头来。 张淮溪立刻后退了好几步,目露惊慌,而后转身就跑。 那几个奴仆脸上,从七窍里流出黑水一样的蚂蚁! 怪不得……这群蚂蚁竟吃人血肉吗? 他跑着跑着回头看一眼,恶心又惊惧地发现,几个奴仆身体干瘪下去,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蚂蚁从几张人皮上爬出,往河边去。 不能弄死这些蚂蚁,只能烧,否则,自己也会被一直追着,就像这几个仆人一样。 一旦被追上,就会被啃噬尽血肉,只剩下人皮! 张淮溪跑得很快,远远地,他看见河边亮起冲天火光,在去自己房间拿镜子和去河边之间犹豫一瞬,拐道去了河边。 河边情景叫他大吃一惊。 蚁群无法过河,没法追上河中央那人,开始往一个方向聚去,团成一个足有人头大的黑团,逐渐往前滚。 在河边,已经有了好几个这样的黑色蚁团,全被任槐一把火烧了,散开,又爬向别的地方聚起,近乎无穷无尽。 “这……这该如何是好?”张淮溪拧起眉,说,“我方才要去叫人,可一连见到好几个,全都被蚂蚁吃干净了血肉,只有一层人皮。” “庄子上总还有别人,叫他们小心着些。”任槐道。 张淮溪点点头,也不顾对方话里隐含的命令口吻了,拔腿往回跑。 他还是决定先回自己房间,拿了镜子再说。 这山庄……烧了便烧了吧。 任槐等到了曾绶和腾山二人,一人拿了两根火把不断去烧。 过不久,他们身后再度传来脚步声。 姜遗光举着火把,怀里抱了个罐子,匆匆而来。 任槐惊讶不已:“你不是在船上吗?怎么出来的?”话刚说完,看见姜遗光头发还湿淋淋的,问,“你刚刚跳河跑了?” “对。”姜遗光道,“外衣和鞋子都留在了船上,跳下河冲干净身上味道,那群蚂蚁就不会再追着我。” 他蹲下去,把罐子放在地上,打开盖。 不少蚂蚁闻了味儿往罐子方向爬,往里钻。这罐子却是空的,只在底下抹了一层蜜。 密密麻麻的蚂蚁装了大半罐,抱去河边冲开,关上盖子,拧紧封口。 “你这是作甚?”任槐搞不懂他了。 姜遗光道:“留着或许有用。” 他看一眼岸边那群依旧执着地要团成黑团子的蚂蚁,眼底漆黑一片,不知在想什么。 “任兄,让它们去吧,不必拦了。” “不吃了我,它们是不会停下的。” 姜遗光走到任槐身边,后者才发现他身上,隐约传来一些血腥味,脸色也格外苍白。 “你做什么了?”他问。 “放了点血,留在衣服上。”姜遗光说。 就看他脸色这么苍白,任槐觉得他绝对不只是放了一点点血这么简单。 姜遗光折了十来根柳枝,抛下水去,漂浮在水面上。蚁群蜂拥而上,爬上柳枝,还有些继续裹成人头大的黑团,顺着水往船边飘,很快就来到了船边。 第152章 四人沉默地站在河边,看着黑压压一片的蚂蚁爬上船舷,往船舱里去。 不一会儿,拖着一件几乎浸透鲜血的衣裳出来了,还有一双鞋。 他们亲眼见着蚁群爬在衣服上,很快,还湿嗒嗒滴血的衣裳就被吸了个干净。 蚁群散去。 爬上船的蚂蚁们再度裹成团,往岸边漂来。 都不用说,几人各自跟在它们后边,想看看这群蚂蚁到底从哪里来。 一些钻进草丛就不见了,还有些成群排了一条黑黑长长的队往回走。几人都带了镜子和火把,随着蚂蚁分散的几条队散开,各自追寻。 姜遗光跟在其中一条后边。 沿途不断有蚂蚁散去,那么小,钻进地缝里、爬到树上、花草中就找不着了。那条又黑又长的道最后只剩下一条浅浅痕迹,来到一株花旁,钻进草地里,不见了。 似乎……都是花? 姜遗光回想起自己沿途看见的,绝大多数蚂蚁消失的地方,都是一株花旁边。 不拘是什么花,庄子上种的花多,各色各样都有。 姜遗光看了一会儿,把火把插在一旁,转身回屋取了铲子来。 没多久,其他几人也回来了,各自脸色都不太好看。 任槐摇摇头:“找不着。” 腾山也跟着说:“善多,这些东西你究竟是从哪里碰到的?还能想起来么?” 腾山心中很有一些被捉弄的愤怒,他自以为,拿了山海镜便能诡异不侵了,谁知竟还有这样古怪的东西,将他们耍的团团转。 姜遗光为什么要把诡异引到庄子上?他又招惹了什么? 腾山隐约听说了一点姜遗光从前的晦气“事迹”,加之岑筠已死,不免有些迁怒。 姜遗光看他一眼,没理,对任槐说:“任兄,还请拿了铲子来,把这些花好好挖一挖。” 任槐惊异:“花有什么问题?有几株还是我种的。” 姜遗光:“不确定,还是看看。” 腾山见姜遗光直接无视自己,更觉此人不通礼数。但他又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好计较,回去拿铲子去了。 张淮溪同样去。 每户独门院的柴房里都不缺这些东西,几人各自聚在一块儿,来到了姜遗光院里的花丛边,开始铲土。 铲着铲着,任槐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些土虽松软,却怎么…… 不断往下挖,植株的根越挖越深,已经挖出了好些地龙和蚂蚁,围着娇艳花朵在泥下虬结的根打转。 泥土中,还有纠结在一块儿蠕动的,细白柔软的蛆虫,一大团一大团,被挖了出来,在地表打滚。 隐约臭气传出,越来越浓。 根往下越来越细,细细黑黑一大团,不像是花茎,反而像是…… 都不必说,任槐已经举起了镜子,站在一边,心跳如擂鼓。 姜遗光抓着那团黑细的东西,腾山把周边土不断铲开,张淮溪亦如此。 半晌,姜遗光手一用力,从地底拽出了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人头上,不知名的花儿红色鲜艳似火。 大簇大簇泥土裹着蚁群往下掉,那颗人头下巴合不上,从嘴里涌出一大股的蛆虫和蚂蚁混合的浓浆似的东西,落在地上,飞快钻进土里。 第82章 “依你之见, 都是花下生了蚁虫?是花作祟?” 黎恪听了还很有些不可思议,姜遗光告诉他后,他看向院里种的几朵已枯萎的红花,拔腿往那处去。 真站在几朵花儿前, 又停住了, 一双眼赤红。 姜遗光说:“不必铲了, 我住的庄子上,有一人姓任名槐,他说已将那鬼收了。” “收了?”黎恪喃喃自语, 尤有些不确信。 “应当是收了。”姜遗光说,“当时他道,自己掌心镜面一热,同时,庄子上所有的花全都枯了。那些被蛀干净的人也都变成了人皮。” 光听他说, 黎恪都能想象到那是何等恐怖的情形。 实在是…… 黎恪握紧了掌心,又无力松开,气愤,又无可摆布。 他能怪谁呢?能去憎恨厉鬼吗?人难与鬼通, 那些厉鬼, 恨也是无用。更何况,它们已经被收入了镜子。 “我想不通。”黎恪忽然道, “鬼做尽恶事,却要苦主去度化,叫它投个好胎, 何其不公!” “它们这些东西……只配投畜生道。”以黎恪都性格, 能骂出这样的词,已是难得。 姜遗光察觉到黎恪心中满盛着悲伤, 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他这几日一直都是如此,好似随时都要崩溃发狂。 “的确不公平。”姜遗光赞同道。 半晌,黎恪还是将他院里的花都铲了出来,连根拔起。 花茎底下,却不是根须了,而是一团团又黑又密的人发,盘根错节,深深扎在泥土中,连带着抽出的,还有一大团黑黑白白混杂的蛆虫和蚂蚁的尸壳。 “就是这些东西。”姜遗光说,他用一根小木条翻拣那堆虫,“我用罐子藏了一些虫,任兄收走鬼后,我回去看,发现那些蚂蚁全死了,一只不剩。” “至于这些蛆虫……”姜遗光挑出一两条,小树枝横放在二人中间,表情难得带了几分疑惑,“蚂蚁可从土里钻来,蛆却不会凭空扎堆,一般而言,腐烂、腐坏之物才能生蛆。” “以人为例,现已四月,稍有回暖,一具尸放在野外,需三四天腐化生虫,要是不做处理,埋在土中,则更快些。” 第153章 “蛆为蝇幼体,一日结蛹,再一二日,破蛹成蝇。” 姜遗光指指这些蛆虫:“黎兄,你在家中,可有感觉蝇虫变多?” 黎恪摇摇头:“不曾。” “这样吗?”姜遗光也没失望,说,“我在庄子上也没察觉,才问问你。” “我原以为,这样多的蛆,应当是不断有人死了埋在花下才一直生蛆,现在看来,仅是厉鬼作祟。” 黎恪明白了姜遗光的意思,同样陷入沉思。 如果每发现一朵花,花下都是人头,那也可根据这些死去之人来溯源寻厉鬼踪迹。但现在也没法子,谁也不知厉鬼从何而来,又有什么样的身世,为何会形成执念。 任槐虽自告奋勇要收鬼,真收了厉鬼后,这两日却害怕起来。 他还私下里寻了姜遗光,若是他们入同一场死劫,请他千万不要透露自己的消息,以免他被其他人针对。 黎恪的思绪渐渐飘远,忽地出声问:“过几日,往夷州一事,你可要去?” 姜遗光道:“我要去的。” 黎恪心知那恶鬼已被姜遗光使计让人收了,心里松快些,又很有些空落落。他担忧祖母和老父,可既答应了姜遗光替他查人,又怎么好推脱? 贺韫一案谜团重重,谁也不知他为何会含恨成鬼,又四处寻自己的眼珠儿。至于闽省卫家,更是无从查起。 就如眼前这花下人头,不也是桩无头公案吗? 黎恪长叹口气:“既然善多你要去,我也一道去罢,我虚长你几岁,好歹多吃几年饭,在闽省也能照料几分。” 姜遗光想了想,说:“我们交易时,没有说这条。” 黎恪不禁笑起来,道:“既是交易,也不是交易。你就当做我对你的照拂吧。” “照拂?” “对,我看你很有些亲近感,不如今后以兄弟相称,可好?” 姜遗光看了他一会儿,发觉黎恪没有说谎,便也实话实说:“不必,我的亲友都死了,你要想当我哥哥,恐怕也有大祸临头。” 黎恪一怔:“此话怎讲?” 姜遗光便把自己的身世三两句话说完了,末了,添一句:“算作交易就好,交易完了,你我两清,不必再扯其他关系。我不信命数,可有些事却也说不清楚。” 黎恪心头百感交集,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姜遗光看他不像害怕,又道:“做交易,一事毕一事清,要我做些什么或赚银钱,我总是能做到的。要变成人情或其他什么,该还时,我还不清。” 对方摇摇头:“我不需要你还。” 姜遗光微不可见地皱皱眉。 他发觉对方说的全是真心话,没有一句虚假。 这也没什么,有不少人发下誓言的那一刻同样信誓旦旦,自认为一定能做到,后来还是因着各种原因毁诺。但黎恪……似乎不像。 黎恪沉吟片刻,缓缓道:“我不知你从前发生了什么,对人情世故近乎一窍不通,也好似无法理解常人情感。但以你的聪慧,即便无法理解,也能推演,且在旁人面前做出和其他人无异模样……” 姜遗光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好似一尊人偶。 他并不奇怪黎恪发现了自己的“不正常”,对方在镜中时就有意无意提醒自己,看出了自己的“不一样”,但却不像赵瑛那样抱有恶意。 黎恪又道:“只是这事,又不必看得太重。庸人才求自己处处同人无异,古往今来,但凡成就一番事业者,从不担心别人说什么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你我既已走上这条路,注定就不能和常人一样生活。既如此,又何必在意他人如何看待?” 少年比他矮小半个头,因着身量单薄,看起来更显幼态,黎恪本想摸摸他的头,心里叹息一声,还是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姜遗光这才说:“我并不担心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有什么不好。我只是要好好活下去罢了。” 他盯着黎恪,脸上平日挂的笑完完全全消失了,一张脸更有些似人非人的奇诡感:“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若真毫不在意,恐怕活不到现在。” 黎恪还搭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 “既如此,我跟去夷州,路上可以提点你一些。”黎恪道,“以免你有时露馅。” “算作你替我找出厉鬼的报酬。”黎恪说,“至于其他的……我也想查些事,作为交换,到时还请善多助我一臂之力。” 姜遗光默了默:“成交。” …… 从黎恪家中出来后,姜遗光才去赴凌烛邀约。 和上回不同,凌烛只带了一个人,正是上回见到的唐垚。 几人各自见礼,寻了家清静茶馆,找角落里坐了商议事。 因担忧无处不在的近卫听了去,凌烛率先叫小厮呈上来一个包裹。 解开包裹,里面放着一册账本。 凌烛道:“你打听的另一件事,暂时没什么头绪。但那闽省卫家,我倒是发现了些。” 说罢,他打开那册不知放了多久,还带着霉味儿的账簿。 “我家多是在外买了地放租子,名下铺子不多。但好歹有几房远亲在苏杭一带做生意,大多是苏绣,也进些瓷来卖。”凌烛给他解释,“前两年有个远亲,她丈夫病死了,他家中寡母孤儿,被族亲逼迫,便干脆卖了家财来投奔,她正好经手过这样一桩生意。” 第154章 说罢,凌烛指了一处给姜遗光看。 “你瞧,这个。” 账簿上记了当日进账,卖出童儿枕一只,竟有足五百两之数。 “寻常童儿枕虽贵,却也没有贵到这种地步。”凌烛压低声音说,“听闻童儿枕极受追捧,就是因为坊间传闻,女子睡童儿枕便定能生儿。若按照你说的,里头还加了小儿骨粉,更是有不一般的功效。” 姜遗光说:“我只想知道,卫家破败缘由。” 这就难倒了凌烛,他叹口气,道:“闽省离京,何其远?还记得当年事的人也不多了,据我那远亲说,卫家应当是牵涉进了什么案子。” “案子?” 唐垚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也不打岔,今日倒安静。茶馆当中坐了个说书先生,他边喝茶边竖耳朵听,两边都听了个清楚。 凌烛点头:“对,这案子也有几分蹊跷,只是更多的,我那亲戚也不晓得了。”他苦笑两声,“你也知道,入镜后,再大的事都要被人忘记。” 姜遗光沉默片刻,道:“但是,入镜的不是卫家人。而是一个幼童,名叫妙妙,那是妙妙的执念。” 第83章 这话好似当头一盆冷水, 叫凌烛猛地醒转过来。 既然死劫是那个名叫妙妙的女孩儿执念所化,为何卫家会被世人遗忘? 还是说,在山海镜之外,又有什么人压着卫家的消息不让人得知? 能做到这点的, 又是什么人? 姜遗光也听了一耳朵那说书人的故事, 眉头微动, 没有说什么,只对凌烛说:“不论怎样,还是多谢你提醒我, 我会往这方面去查的。” 凌烛知他身世孤苦,不像自己,家中好歹有些余钱,又有铺子、良田等。他摇摇头:“这也不算什么,我心里也好奇。” “那案子隔的时间长了, 又是在闽省,刑部不知有没有卷宗,或去闽省的府衙查一查也行。” 他打量了一眼姜遗光,还是提醒道:“能叫卫家一夕间倒台, 又把这事压下去的人, 非同小可,你即便要打探, 也该小心。” 姜遗光认真道:“多谢,我知道的。” 此刻茶馆中间的说书人正说到一段诡异故事,唐垚听着心驰神往, 连茶杯空了都不知道, 径直往嘴里倒,才发觉过来, 连忙给自己倒上一杯茶。 “听什么呢?这么入神。”凌烛笑他。 唐垚啧啧两声,指了那说书先生道:“我听他这回故事倒说得好,也不知谁写的,只恨不能结交一番。” 他将那些词句在嘴里琢磨两下,奇道:“我怎么觉着有点像无常先生?他出新话本了?” 凌烛方才一直说事,没听,见唐垚如此推崇,才放轻了声音,跟着听了一耳朵,闻言道:“你不是早就想请无常先生去你的书馆写书吗?你要真觉得是他,不如去问问。” 唐垚得意地笑起来:“知我者,凌兄也。” “等他说完这一出再问吧,免得打扰。” 凌烛打量几眼姜遗光,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善多,我听说你就是柳平城人?” 姜遗光转眼看他,微微一笑:“是,怎么了?” 唐垚搓搓手,大喜:“我听说那无常先生也是柳平城人,只可惜我去了几次都无缘得见,后来他常卖书的那家书馆也倒了,掌柜的不知去了哪里。” “你在柳平城生活那么久了,可知道他身份?是男是女?姓甚名谁?” 面对唐垚的追问,姜遗光沉默片刻,摇摇头:“听闻他都是让侍女去卖话本,从不暴露身份,我也不知道。” 裴远鸿使了招偷天换日后,就在柳平城压下了他的消息,那书馆掌柜的也被他一番恐吓,去了别处。若无有心人追查,应当是查不到他身上的。 姜遗光也并不打算暴露自己这个身份。 他看着说书人的目光,有点冷。 “不如等会儿问问他?” 那说书人口里说的,正是他写的最后一本书——《将离》。 这本书写时就跟有些蹊跷,他以往不过是仿着身边人和事,写些大众爱看的东西,以笔杆子为生,没有什么爱好,书里也从未表达过他本人的情绪。 但那本书……姜遗光头一回产生了,想写下一个故事的欲望,那种欲望格外强烈,强到不像是他自己。 这本书根本没有在书馆售卖,甚至还未拿去印,为什么,会传到京城来? 胸腔里的心脏忽地跳快了几分,姜遗光隐隐觉得有几些不安,就好像即将发生什么不妙的事似的。 他们本就是临时起意挑的一间小茶馆,里头没什么人,只坐了三五个散客,那三五个散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也支着耳朵听说书人讲事,听到妙处还拍手叫好。 等那人说完了一话,口干舌燥地饮一杯茶水,就见茶博士捧着两锭银元宝疾步走来,放在自己面前,谄媚地笑着说:“杨先生,那边有贵客见你说的好,打赏你银子哩。” 他轻轻一指坐在右边楼道旁角落里的三人。 一锭银五两,两锭就是十两。说书人忙不迭用牙一咬,真咬出两个浅浅牙痕,知是真银两,大喜过望,从荷包里掏了几文钱塞那茶博士手里:“同喜同喜,还请这位小哥拿去买些点心吃。” 茶博士脸上的笑也好看些,又一指:“几位贵客还说请你过去坐坐。” 这下,说书人更高兴了,整整衣裳,粗茶倒了漱漱口,确定不会冲撞后,才到那一桌人前。 第155章 三人中除去当中最小的那个少年衣着朴素外,其他二人皆身着锦衣皮靴,腰佩玉环,一看便知出身富贵人家,便是那衣着朴素的少年郎,也自有一股气度在。 说书人不敢怠慢,当先重重躬下腰行礼:“在下姓杨,方才多谢几位公子赏识。” 他还要说什么,唐垚一抬手叫停了:“其他的话也少说些,我们只是听你说书好,才想见一见,问些事。” 他穿着最是阔气,一身大红袍子惹眼,头上玉冠宝珠钮嵌,做足了阔气做派,姓杨的说书人一时被唬住,更毕恭毕敬:“不知这位郎君要问什么?” 唐垚便问:“我等来的晚没听全,你这说的书叫什么名字?” 姓杨的人连忙道:“回小郎君,这书说的是一芍药花妖的事儿,故名,芍药仙子。” “既是花妖,怎么又称仙子?莫不是这位花妖也学了狐妖一类的来报恩不成?”唐垚一听这名儿就皱眉,老觉得不妥当,不太搭调。 “正是正是。”姓杨的看唐垚眉头皱起,以为他对这名字不满意,便道,“在下学识浅薄,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不如请小郎君给重新起个名儿?” 凌烛也来了兴趣,问:“这书是你写的?怎么听着有些世无常先生的品格,莫非,你就是世无常先生?” “啊,这,不敢当,不过这本的确在下前些日子写的。”姓杨的人赔笑,“在下也看过些无常先生的话本,看多了,就带了些影子。” 他刚这么一说,就近三人中穿着最朴素,样貌却最好的那个少年郎,横了一眼过来,目光冷冰冰清凌凌,叫他打了个抖,连忙回想自己的措辞是不是哪里出了岔子。 唐垚见他躬身屈膝,一脸谄媚,没有半点文人风骨,心中隐隐有些瞧不起,但这话本单用来说书又可惜,便想着买下来。 说书人自然没有不乐意的,问清了唐垚身份后,更加恭敬——能在京中开大书馆的人,背后怎么可能没有些势力? 唐垚迫不及待想知道后续,说书人眼睛骨碌碌转了转,却道文稿在自己家中,还没写完,等写完了就送过去。 唐垚心痒难耐,却也不急这一时,又给了一锭二两的银子算作定金,问清了住处,又向茶馆掌柜借了笔墨,当场写下两份契书,再请掌柜的去拿红印泥,准备按手印。 姜遗光一直沉默不语,没说话。待那说书人喜滋滋等印泥来时,他才上前轻声问:“这书真的叫芍药仙子吗?” “啊,自然,小郎君为何这么问?” 姜遗光露出个微笑:“除了唐兄外,我也很想知道结局,劳烦今日就告诉我。” 他的话中带了些隐约的森冷寒意,说书人咽口唾沫,心里莫名有几分惧怕,面上就带了些出来,又强撑着,道:“小郎君不急,等我写完便知。” “是么。”他听见那个少年郎有些古怪地说道,“你的确不知道结局吧?” “在下怎么会不知?在下早已打好了腹稿,回去后就写。” 姜遗光自顾自说下去:“这本书一共十五卷,你方才说到了第六卷 ,将离和白茸兄长白司南不睦,白家生怪事,”他慢慢道,“你真的知道这故事的结局吗?真是芍药仙子来报恩吗?” “自然!”说书人察觉到了什么,依旧咬死了不认。 他俩争执中,唐垚过来了,奇怪问:“善多,你怎么了?” 姜遗光摇摇头:“没什么,不过问他这话本的结局罢了。”他深深地看一眼唐垚,心里知他还有用,说,“你最后,不要听这个话本,也不要拿去卖。” 唐垚闻言立刻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见那书人有些急了,把姜遗光拉到旁边问:“可是这话本子有什么不妥?” “有一些。” 真要追溯起来,又要说到自己,再牵扯到柳平城的过往。姜遗光只提了半句:“最好不要拿来卖,不要印刷。今日听了一半,也最好回去忘掉。” 那种,不安的、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些微悚然的感觉,再次冒上心头。 姜遗光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说书人见姜遗光三两下就让唐垚改了主意,不免暗恨,可又不能做什么,只侧过去,用一双眼睛阴毒地瞪着姜遗光。 眼眶甚至有些发红,白底涨血丝,死死地瞪着姜遗光,瞧着有几分瘆人。 唐垚背对着他,没注意,凌烛却发现了那人的眼神,心中立刻警惕,原对姜遗光的话存了三分怀疑,现下却是深信不疑。 这说书人有古怪。 他比个手势示意唐垚,后者心领神会,还说着话,状似不经意地猛回过头去,正对上那双怨毒带钩子的眼。 唐垚狠狠皱起眉来。 即便善多坏他好事,可这人也不能当面露出这样作态。自己方才打赏了十几两还不够吗? 实在是贪心不足! 唐垚瞪回去,三两下把契书抢回来撕碎,对等待的二人说:“走吧。” 又转头对一脸不甘的说书人道:“等你写完了,再拿来书馆瞧瞧。” 回去的路上,唐垚纳闷不已:“你怎知他有问题?” 姜遗光不想暴露自己,只好说道:“因为,那故事我曾听过,根本就不是他写的,他拿来骗人,还说这是芍药花妖报恩,想必是没有这书的后半截,所以才根据前面部分扯谎骗人,打算自己续写上去。” 第156章 “还真是个骗子,得——今儿白白送出去十几两银子。” 凌烛笑他:“十几两也就罢了,平常也没见你放在心上。” 唐垚说:“给了不该给的人,我心里就是不高兴。早知如此,我宁可买几个包子喂狗呢。” 几人说说笑笑往回赶,凌烛想邀姜遗光在自己家中睡,他知自己父亲平日最喜爱这些少年书生,想来能和姜遗光相处不错。后者却拒绝了,只说要赶回庄子上。 凌烛又请他过几日来府上一叙,姜遗光同样拒绝了。 甄二娘没有说不能告诉其他人,因而姜遗光同他说了实情,还让他和容家大小姐也说一声,若有什么帖子,不必发,等他从南边回来再说。 凌烛才知道竟有这种事。 一想,他自个儿的下一回死劫约莫还有大半个月,去往闽省的船只怎么也要七八天,若在中途入镜,实在不妥,怪道那群人竟不告诉自己。 他点点头:“好,我会替你把话带到的。我家中有些治晕船症的药,明日我让人给你送去,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现在姜遗光明白了,在别人说自己心意时,最好不要拒绝,答应下来,道了声谢。 两人分开后,自有近卫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保护他,姜遗光没在意,看天色还早,往街巷去。 在一家银饰店挑了支簪子,付钱后放好了,姜遗光走出那条长街,犹疑地往身后看了看。 他感觉跟着自己的人多了一个。 和近卫不一样,近卫们跟着他,一为监视二为保护。 这回跟着他的人,满心恶意。 以往也有人偷偷跟在他身后,想要教训他。起先他打不过,身上免不了带伤回去,后来他大了些,能反抗了,那些人又要哭骂他下手太重,三番两次来闹。 但不管怎样,次数多了以后,没有人再敢这么做。 姜遗光左看右看,往僻静小巷去。 他要把那人引出来。 又往小巷里走了几步,身后脚步声重了,有声音叫住他:“姜小公子,跟着你的人抓住了。” 那声音有几分眼熟,姜遗光回过头去,发现正是赵鼠儿。 赵鼠儿和另一个模样普通的中年妇人,那中年妇人生的高大,手掌蒲扇也似,狠狠地揪着个人,把他往姜遗光面前一掼:“老实点。” 赵鼠儿笑着同他打声招呼:“我原在街上走,看见这厮偷偷摸摸跟在你身后,就让人跟着了。” 他上去也狠踩了那人一脚:“大白日鬼鬼祟祟的,要做什么?” 正是姓杨的那个说书人,痛得身子弓成半圈儿,连连哀声求饶,只是一面求饶,一面还拿眼睛恶狠狠地蹬姜遗光。 就好像……二人有深仇大恨一般。 姜遗光蹲下去,问:“为了钱?因为我坏了你的财路?” 姓杨的人不说话,眼睛瞪得更厉害,几乎要脱出眶来。 姜遗光又说:“那本书不是你写的,我知道,我也知道真正的结局。” 他还是不说话,呼吸渐渐粗重,不论姜遗光在哪里,都死死地瞪着对方。一双眼睛怨毒得要瞪出血来。 可一旦面对赵鼠儿和中年妇人,他的气焰又消了下去,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简直好像……瞬间换了个人似的。 赵鼠儿拿绳索捆了他,劝道:“姜小公子,没事,他不说,等我们带回去打几十板子就能老实说了。” “你且安心回去,我们看着呢。” 姜遗光眉头微微皱着,看地上还在挣扎的说书人。 有些古怪,又说不上来。 他把今日和说书人起的冲突原样说了。 知道他在柳平城过往的人不多,赵鼠儿是其中一个,一听就拍胸脯保证:“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待我查出这厮住在何处,去他屋子里好好搜一搜。到时有什么消息,我都派人去庄子上告诉你。” “多谢,劳烦你们了。”姜遗光道。 被焚毁丢失的手稿又莫名出现在京城,联想姜遗光的身份,赵鼠儿觉得事情有些不简单。 他和中年妇人往说书人嘴里塞了布团,罩上头罩,打晕后背走了,关在一家隐蔽的用于办事的民宅中。 而后,赵鼠儿带着两人,先去茶馆那边不经意问起说书人,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后,立刻往那边去了。 说书人姓杨,名杨文治,父母亲族俱不在人世,老大年纪也没能娶亲,自己典了间屋子住着,整日靠给人抄书写信、说书写话本为生。 住的地方也简陋,狭小巷子里头,和一户人家共用院子。赵鼠儿去时天也黑了,趁夜三两下撬开锁,开门进去,一间小屋子一览无余。 桌上堆了不少散落纸张,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屋里昏暗阴沉,没点灯,实在看不清。 赵鼠儿左翻右翻,发觉这人屋里连书本都少,床下箱子抽出来,翻出几本书,桌面上那堆纸也把写了字的全部带走了,准备带回去看看。 临走前,赵鼠儿把屋子收拾回原样,同样开门出去,怀里鼓鼓囊囊装了不少事物,蒙头缩肩跑了。 漆黑小屋内,桌上只剩一堆白纸。 床下窸窣作响。 阴冷、冰寒,渐渐弥漫开。两个箱子慢慢被一只手推开,很快,又从床下淌出满地漆黑粘稠的长发。 长发一点点攀爬,好似黑水流淌,爬到桌上,一团黑发中又生出一张白面来,瞧着似人非人,看着像个女子美人面,又不像。很难形容那是个什么东西。 第157章 那东西伸出应当是手的柔软的肉块,抓住毛笔,在白纸上慢慢写字。 那头,赵鼠儿怀揣着一大堆书跳出去,和在外蹲点的几人比个手势,示意东西拿到了。 几人往回走,准备回到不远处的四喜巷。 赵鼠儿隐约觉得怀里的东西越来越重了,有些湿漉漉的,没在意,还没到四喜巷,绝不能把东西拿出来,便一路忍了。 等回到巷中后,甄二娘恰巧也在。 和面露喜色的赵鼠儿不同,甄二娘脸色阴沉,一看就知发生了怪事。 张成志给他挤挤眼睛,示意他小心点。 赵鼠儿也不禁严肃起来,态度恭敬几分,刚想问,甄二娘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杨文治死了。” 赵鼠儿一惊:“怎么会?我们送他来时还好好的!可是用刑的兄弟下手太重?” 甄二娘轻呵一声:“用刑?我们甚至还没给他用刑。” “你可知他是怎么死的?” 赵鼠儿不解,他知道甄二娘不是要他回答,站着老老实实听了,不去触霉头。甄二娘自顾自地说:“他关在房里,手脚绑住动不得,竟还能吃自己头发吃死。” “什么?”赵鼠儿只觉无比荒谬,“他吃自己的头发?” 甄二娘脸色更阴沉,指尖在桌上慢慢地叩叩敲响。 她发怒时,其他人绝不敢轻易招惹。 张成志觑她面色。还是帮忙解释:“人带回来以后放在了我这儿,我先问了话,问什么都不说,那书生看着就体弱,我本想动刑,又害怕寻常刑罚刚使上去就要没命,就决定饿上他几天,清清肠子。” “把人绑椅子上,手脚都捆好了。”张成志也觉得费解,“谁知我出去吃顿饭,才不到半刻钟,回来就发现他断了气。” “嘴里塞满了头发,他自个儿的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大团头发全往嘴里塞,头皮都撕脱了一大块。刚刚仵作看过,他确实是吃头发噎死的。” 张成志现在想到还觉得头皮痛,搓搓手臂:“胃里,喉咙里,全是他自己的头发。” 这种死法闻所未闻,赵鼠儿听得胆颤,不敢说话,脑海里却渐渐地联想起当时场景,顿时觉得有些作呕。 “这京中的诡异事越来越多了,入镜人手有些不够。除了京中以外,其他地方也闹大了些。”甄二娘余怒未消。 先是黎恪的夫人遇害,后又是姜遗光在庄子上碰着诡异,还有些别的怪事,层出不穷……光是她手下管着的那群入镜人,这几日就遇到了十几桩怪事。 在她地盘上叫厉鬼这样戏弄,怎么能不气?要是处置不好,这些人,还能为陛下所用吗? 张成志不免心惊,问:“可是要我们去寻摸人手?” 甄二娘闭闭眼,疲倦道:“加一些吧,不拘是谁,也不拘男女。正好,今年陛下开恩科,来了不少读书人,也有些带了家眷入京。” “还和往常一样,寻那些家道中落的,或是孤身一人的,要最机灵、最忠诚的那几个。”甄二娘说了后,想了想,又道。 “陛下特地嘱咐过,贺理此人不能动,他必须出现在殿试。” 其他人也接到了同样的命令。 贺道元还在昏迷中,周围已经安插了不下两手之数的近卫保护着。 甄二娘的话叫赵鼠儿差点忘了自己的来意,脑海里已经在盘算着他最近看中哪些人得用了。 甄二娘看他一眼,原没在意,结果见他身上带血,连忙问:“你受了伤?” 赵鼠儿:“嗯?没有啊。”低头看去,自己胸口衣裳晕出一大片血色。 他终于想起来,连忙将塞进胸前的几本书拿出,刚伸手进去,就是一僵。 那些书,湿漉漉,黏稠无比,都不必看,摸着就能感觉出好似在血水中浸泡过。 可是……他拿时明明是干净的,怎么会? 哪里来的血? 赵鼠儿把书一本本掏出来,连带那些散落纸张。他的嘴唇开始发白,自己却无知无觉。 和想象的一样。 血,全是血。 血泡透了那几本书,散着的纸笺也泡透了。 甄二娘腾地站起身,张成志亦惊讶不已,看着赵鼠儿把那几本书掏出来摆在桌面上,手指缝里还滴滴答答往下掉血,而后便一头栽倒下去。 “怎么会……”张成志急切扑过去,伸手往他鼻子下试探,抬头苍白又张皇地看着甄二娘,“……他,他没气了。” 一阵大风吹进屋里,那样狂烈的晚风,硬生生把桌上被血浸泡透黏着在一起的纸翻开。 一页又一页,所有纸张上一行行密密麻麻写着同样的两个墨字——将离。 第84章 姜遗光刚躺下, 就被急促的敲门声叫醒。 门外是庄子上新调来的一名小厮,见姜遗光起来开门,躬身一礼:“姜公子见谅,甄二娘子有要事相商。” 姜遗光知道或和白日的事有关, 说一声后, 回屋飞快穿好衣裳, 头发随意用发带一扎,很快又打开门,“走吧。” 小厮没料到他竟是这么个干脆的性子, 眼里闪过一丝惊异,又行个礼,二人匆匆往楼下去。 楼下已牵了两匹马来,其中一匹上头坐了人,示意姜遗光上马。不必多说, 二人一前一后往庄子外走,纵马上官道,一路往京城中去。 夜间纵马有些危险,白日里绿意葱茏的草木也变成了古怪黑影, 一丛丛竖立在道路两旁, 风吹过,擦出悄声响。 第158章 入城门后, 换了马车,马车前插一面旗,嗒嗒往一处去。 姜遗光掀开帘子往外看。 不是往福来茶馆, 那会是去哪儿? 打更人敲锣声远远传来, 已是二更天,家家户户都陷入了梦中, 马车行到一处小巷外,车夫取下一盏灯笼,点起,拉开了帘子。 “小公子,下来吧。” 姜遗光跳下马车,巷子口有两个人同样提了灯笼在等待,其中一个就是他曾见过的张成志,另一人则是昨日帮忙捉住说书人的中年仆妇。 “善多,你总算到了,随我来。”张成志拉着他就往小巷里走,边走边说,“这是昨天那个说书人的住处,他叫杨文治,昨日赵鼠儿把他绑回来后就出事了。” 紧接着,他把昨天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又道:“甄二娘子在里面等你,快进去吧。” 赵鼠儿不知姜遗光底细,张成志和甄二娘却知道,将离这个话本,原就是姜遗光写的。 进了院子,甄二娘和一个陌生女子站在院内,见他进来,甄二娘叫他一声善多后,那陌生女子眼珠儿一转,上下扫一眼姜遗光,笑道:“二娘子可算是找了个好人品的小郎君,换做我,可不得带回家日日欣赏。” 甄二娘没搭理她的豪放之言,姜遗光看她手里托着镜子,就知道她也是一位入镜人。 地面上还有几个血脚印,从屋里踩出来。 他问:“诡异收走了么?” 甄二娘摇摇头:“没有,奇怪得很。你且随我进屋瞧瞧。”转头又对那女子道,“丹朱,劳你在外守着。” 名叫丹朱的女子挥挥手:“你自去吧,我在这看着。” 推开门,从外往里看,屋内更狭小,黑洞洞一片,浓郁腥臭鲜血味道扑面而来,只是,在这血腥气里,还带些花的甜香味。 如他所想,地面铺满已发黑的血迹,黏稠的,湿软,当中踩了不少杂乱的脚印,看大小,和院子里的差不多。 “我们在这屋子里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没动,你过去瞧瞧。” 姜遗光提灯笼走进房中,每一步都好似踩在柔软湿黏的什么东西上,仿佛下一秒就能从鞋底踩挤出新鲜的血汁来。一进去,那种味道更浓,浓到犹如形成实质,在黑暗发红的房里飘出淡淡红影。 红色的花。 是芍药花。 是将离…… 姜遗光忽然古怪地冒出这个念头,耳畔传来细细的,女子低泣哭声。 柔缠婉转戏腔圆润如珠,不知在唱什么,只那腔调中的悲怮绝望,字字句句犹如泣血。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年轻男女情浓时互赠芍药,以表别离情,故芍药又名将离。 久违的头疼针扎般刺入髓海,姜遗光慢慢地,往桌前走去。 木桌摆在窗前,笔墨等物零散摆放,唯有一叠纸,整整齐齐放在正中间,上面写满了字。 奇怪……不是说赵鼠儿已经把所有写了字的纸都拿走了吗? 眼前一切好事都在打转,姜遗光觉得有些头晕目眩,狠狠掐自己一把,咬着牙往前走两步,拿起桌上的纸,翻开。 将离、将离、将离…… 全是将离,满满当当一叠纸,细细小小娟秀字迹,写满了将离的名字。 头更疼了,眼前一切怪异地转起来,如梦似幻,红影红雾中,绵长如丝的戏腔调忽远忽近。满纸墨字笔画跟散了似的不断乱转,扭动、乱舞。 姜遗光撑着桌子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取出了山海镜,先是照着自己的脸,又让那镜子不断往四周照去。 取出镜后,头疼减轻了些,眼前一切飘飘忽忽胡乱打转的字迹、纸张、桌面都安定了下来。再定睛看去,纸上写着的字,根本不是将离。 大大小小的,张狂到几乎脱出纸面,凶厉的、急躁的,层层叠叠满满当当,写满了同一个字—— 死! 恶意跃然纸上。 全是他自己的字迹。 突如其来的风砰一声将门关上,灯笼亦被吹灭,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门外的甄二娘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拼命去推门,只是这一扇薄薄的窄木门此刻犹如千斤重,无论如何也推不开。丹朱同样想砸窗户,却跟敲在了冰墙上一般,又冷又硬,连声响也没有。 “善多?善多你还在吗?”甄二娘急切地拍门询问。 无人应答。 姜遗光已经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小小一面铜镜,触手冰冷,他握在掌心,不断往四处去照。 桌上油灯倏忽亮起,照亮方寸。 屋外,甄二娘警惕地瞪着突然亮起灯的窗户。 薄薄纸窗上,照出姜遗光的人影,微微晃动,拿起了什么东西在看。 丹朱闪身来到甄二娘身边,和她一样去敲窗,不断叫着对方的名字。 依旧无人应答。 姜遗光重新翻开那堆纸张。 满纸死字不见了,上面写了个新故事。 说,离京城不远的一座城府,名柳平城,柳平城中,有一个天生不详的孩童,生来能睁眼,能说人言,世人以为异,其母却格外担忧,日日夜夜忧虑,心忧成疾。 那是他的故事。 姜遗光面无表情,翻开第二页。 其母因忧思过重,卧病在床,不久去世。灵堂上,那婴孩却还在笑,拍手笑着说,这是第一个。 第159章 惊跑一众宾客。 其父晚来了,没听见那句话,不相信管家下人们的说辞,发了一通火。 头七日,那孩童坐在门边,又说了一句话:“娘回来了。” 他父亲仍然不信。 从那以后,他家不知怎的走了背运,逐渐败落下去,那婴孩明明会说话,却总是不说好听的,尽说些古怪言语。再后来,他父亲也死了,孩童在其坟前,又是拍手说道:“这是第九个。” 无人敢收养他,也无人敢要那间宅子,只有那孩子一个人住在宅子里,路都不很会走,靠周围邻居救济活下去。 邻家常给他送点心吃的一个老妇人,梦里去了,那孩童在送葬队伍出门时,又笑着说:“第十三个。” 姜遗光翻开了第三页。 房内死寂无声,唯有一点灯芯跳动噼啪响。 屋外,甄二娘和丹朱目瞪口呆。 窗户上姜遗光一人的影子后,又冒出一道黑影。 扭动着、柔软、绵缠,黑影从他后面慢慢凑近。 屋里只有姜遗光一个人,那个东西是什么,再明显不过。 丹朱眉眼中总算带了几分认真,持了镜子扣上去,那黑影消失在原地,同时,掌心镜面一热。 “收走了一个。”她说。 可门依旧无法打开。 并且……一旦她拿开镜子,黑影便再度缓缓浮现,从距离姜遗光更近的地方出现,有些淡的影子缓缓变大、变浓。 屋内,姜遗光神色不变。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那种话,也不记得自己有什么生而知之的本事。 他继续往下看。 那孩童因天生不详,很受人排挤,吃尽了苦头,好几回差点死去,却又不知怎么的活了下来。 一桩桩一件件,纸上文字好似在替他诉苦。姜遗光却只察觉到字迹后深深的恶意。 就像之前见过的,满纸恶意死字一样。 山海镜依旧冰冷,什么也没照出来。 姜遗光想放下手里的纸张,可他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放不下,那纸张好像粘在他手里似的,怎么也甩不脱。 逼着他,必须往下看。 就如他曾经书写过无数人的故事那样,他也变成了个故事,写在纸上,任人观看,由人评说。 再以后,有个仵作抱走了孩子,养在膝下。 再后来,仵作死了…… 再后来…… 那个孩童长大了,依旧无心无情,为世人所不容。 姜遗光飞快地看着,神色冷冷淡淡,他该觉得不可思议的,可他又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此刻他只想知道那个厉鬼究竟要做什么。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道,他受人所托,来到一间小屋里调查厉鬼作祟一事。 厉鬼从他书中来,他到了那间屋子里,却发现了自己的生平事迹写在书上。 纸上写:“此时,姜遗光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姜遗光往下看。 “他看见,书的最后一行,写着,姜遗光终是死在了这间屋子里。” 纸上最后一行,确是这句话无疑。 第85章 甄二娘和丹朱不断用力敲门窗, 其他人跟着帮忙,搬了东西砸,拿刀剑去刺,薄薄的糊了层纸的木门窗纹丝不动, 当真是刀枪不入。 “这下该怎么办?”甄二娘愁得捏捏眉心。 门窗上, 黑影再度靠近姜遗光的影子, 慢慢地贴上去,狰狞、张牙舞爪。而姜遗光却一动不动,什么也没发现。 丹朱已经收了三个了, 每收一个,过一会儿,黑影又再度出现。 “真是阴魂不散。”丹朱脸上也很不好看。 她收了太多鬼,到时入镜渡劫很是不利。 张成志问:“没有其他法子了么?他不能折在这里。” 丹朱拧眉:“我也没什么办法,找不到那厉鬼在何处。”她哼笑一声, “还是个聪明的厉鬼,知道拉帮结派。” 张成志抄起斧子往门上狠狠一砍,金石相击声响彻底摧毁了巷中寂静,他也被狠狠反震回来, 跌落在地, 虎口一阵阵发麻地疼。 “鬼一定是在里面,所以我才没法收。”丹朱已把镜子收了回来, 不愿再收鬼,甚至后退了几步。 “我已仁至义尽,你们不能让我再送死。” “那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们面前。”甄二娘低喝道, “你不懂吗?他可是被那位钦点过的人。他极有可能渡过十八重。” 若非如此, 这些厉鬼又怎么会纠缠他不放? 丹朱根本不惧甄二娘,同她吵起来:“他既那么重要, 为何一开始不多找些人?我已收了三个,还不够吗?再者说,被山海镜选中的人根本就不会死。” “在他入京以前,京城中可没这么多恶鬼。” 窗上投影,又一道新的鬼影浮现。 黯淡身影逐渐凝实,一点点清晰,伸长细骨伶仃的双臂,往姜遗光脖子上伸去。 心头怒火冲天,甄二娘反而冷静了下来。 “要是他死在这儿,丹朱,你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拥有山海镜,的确诸鬼不侵,可不代表鬼不能困住人,若困个十天半个月,姜遗光不得饿死在里面? 轻描淡写的口吻,却叫一旁听着的张成志打了个寒颤。 丹朱同样身体一僵。 她知道,甄二娘说到做到。 第160章 只是,就这么被逼迫收鬼,实在叫她心中不甘。 “擒贼当先擒王,就算把这些小鬼全都收了,他在里面照样出不来。”丹朱没好气地再次把那小鬼收走,道,“要是他自己发现不了,我们谁都救不了他。” 甄二娘脸一沉:“我用不着你说。” 屋内,姜遗光站在桌前,无动于衷。 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甄二娘等人不可能抛下自己离开,丹朱也在,姜遗光料想自己应当是被鬼隔绝了起来,他们在外估计也听不见自己的动静。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这扇窗投射到外面,更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个一次又一次要接近它的鬼魂。 他甚至拉开了简陋木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纸张正面写满了字,姜遗光翻过背面,铺开纸,磨墨,提笔。 从自己写下这个话本那天起,诡异就已经诞生了。 究竟是厉鬼从话本中托生,还是厉鬼借着他的手写下这个故事?姜遗光不得而知。 他在回忆。 一手端着镜,另一手在纸上写下文字。 将离。 两个字写的歪歪扭扭,好似有人握着他的手不让他动似的。 门外,甄二娘等人就见姜遗光坐下了。 坐下的影子后,原要伸出手扼住的黑影突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姜遗光掌心的小小铜镜一热。 姜遗光闭着眼回忆了一番,试图把那个故事重新写出来。可他不论怎么回想,脑海里关于那个故事的记忆都渐渐模糊。 白茸、将离、白司南。 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他一开始无知无觉地写下这个故事,而后要拿去书馆卖。再之后,家中阿爷就出了事,变得古怪。 阿爷的异变,会和它有关吗? 刑场上,代自己死去的阿爷的徒弟,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疯?他的疯和杨文治的疯,会不会是因为同一个原因? 再往后,自己在柳平城外驿站里看见的厉鬼、邹知府家中的诡异、追着裴远鸿的红绣鞋……到底哪些和它有关? 红绣鞋……黎恪也说自己收了一双红绣鞋。当时他以为红绣鞋指的是镜中阿笨,可如果是阿笨,那双红绣鞋为什么要纠缠裴远鸿? 裴远鸿更古怪,他应当知道山海镜可收恶鬼,为什么,他要自己入镜,以摆脱追逐的鬼魂,而不是让自己收走? 谜团太多了,姜遗光坐在桌边,脑海里破天荒地有些杂乱。 如果……如果他一开始没有写出那个话本,是不是后面的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 在自己卖话本的那天,他带的手帕,也是绣了芍药花的。 柳生死去的巷子里,发现了那块手帕。也正是因为手帕,裴远鸿找到了自己。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姜遗光注视着山海镜。 既是问那个纠缠不放的厉鬼,亦是问这山海镜。 也是问镜中照出的那个人影。 “你到底是什么?”姜遗光慢慢开口。 “你想杀死我,对么?” “让我想想,你从我小时候,就要杀我了。”他不信什么运道,也不认为周围人的惨死是被自己克的。 但……多少和他有关。 如果他从小身边就有邪祟,如果那些邪祟不断去害死亲近他的人,才酿成了他现在的名声。 那个东西,为什么不害自己? 姜遗光真真切切地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不杀我?” “是因为杀不了么?” 他在纸上继续写,这回,他克制不住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自己名字后,笔尖自然地舞动,写下一个“死”字。 姜遗光,死。 “你既然这么恨我,想要我死,为什么之前不杀了我?到底是为什么,你杀不了我?”姜遗光问。 “你想办法让我被排挤,让我被世人所惧,想让那些人杀了我,可你却没有亲自动手,为什么?” “你大可以让我像夫子一样,或者像我父亲那样,出意外死了。可你却没有。” 姜遗光又写出几个名字。 宋钰,姜怀尧——他父母的大名。 姜怀尧也是入镜人,厉鬼不侵,却在看杂耍时被飞刀穿过了喉咙。 厉鬼不能直接伤他,但如果在那一瞬附在杂耍人身上,未必不可行。 南含章——南夫子大名。 赵柯,那个邀他去家中玩后来溺死在缸中的伙伴。 …… 不,不止这些。 书中写到的,邻家给他送点心的老太太、偶尔接济他的邻家妇人、看不过去替他买了身衣裳的父亲生前好友…… 还有,杨文治。 一个又一个,加在一起,共十七人。 “我是第十八个。”烛光下,姜遗光轻声说。 原来如此。 不是不想杀,是留到了第十八个。 十八,这个数总是叫人想到十八层地狱,也让人联想到,渡过山海镜中十八层死劫,就能长生不老的传闻。 笔尖渗出墨,滴在纸面上晕开,恰恰好将他的名字糊住。 “似我们还好,有山海镜护身,厉鬼想要以幻术骗人,总该离得近些,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黎恪都嘱咐在心头响起。 姜遗光照过自己的脸,也照过屋内每一寸,都没有。 第161章 厉鬼会在何处? 黎恪又说过:“那有形之鬼还好些,大多死后生了执念,拘束在原地不得离开。还有些鬼将执念寄托在某些事物上,我上回所说的红绣鞋就是如此。这些恶鬼,即便常人见不到,却总要寻个什么东西托生在上头,以停留在阳间。这种鬼总是好处置些。” “但我听闻,世上还有一种鬼,无形无质,看不见摸不着,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你不知那是什么,从何而来,又要做什么,琢磨不透。” “即便用山海镜去照,可也是照着一阵风,一团雾……”黎恪还叹了口气,“好在,这种厉鬼不过存在于传闻中,未必真的有。” “我想过很多回,要是碰上这种,该怎么做?”黎恪摇摇头,“我也想不出。” 一直纠缠着他的,会是黎恪所说的厉鬼么? 天,快亮了。 一声嘹亮鸡鸣,响彻云霄。 打更人报了最后一句时,收锣回家。 浅淡天光,从薄薄窗户中透进,甄二娘在天亮前就叫了些兵来,把四周都围了,声称有反贼逃到附近,家家户户住着的百姓们全都先扣在大牢里,暂时关着养着。 油灯自然熄灭。 甄二娘等人再看不见姜遗光的影子。 扣门不应,叫他们几乎以为姜遗光死了。 可那门窗又牢牢紧闭着,若他真死在里头,不会如此。 “听天由命吧,要是出不来,就算他命不好。”甄二娘如此说。 她的脸色很难看。 甄二娘见丹朱、张成志,连同其他人都不大明白,脸上还带了点疑惑,冷冷一笑:“一群呆子,要是他真折在里面,这样一个厉鬼,谁来收服?” 她担心的是这个! 一直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甄二娘让人轮换守在门外,自己先回了福来茶馆,准备再叫几人过来。 凡为鬼物,只听过越杀凶性越狠的,没听过沾人命多损伤的。她害怕,那个厉鬼最后变得再无人能克制。 张成志也回去了,只有丹朱和几个大头兵奉命守在院子门口,等人来。 丹朱揽镜自照,一夜未眠,只觉浑身疲惫,背对着屋子梳理头发,就见镜中小屋的门上晕开一大团鲜血。 她急忙回头看去,那扇门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再看镜中,窗户里也喷溅上鲜血,可她真正扭头看时,窗户上什么也没有。 又是障眼法。 丹朱心里冷笑。 她等了一会儿,门外匆匆忙忙走进来一个人,脸色苍白憔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黎兄,竟是你来了?”丹朱讶然。 黎恪向她点点头:“是我。”他没工夫说闲话,径直问,“在里面的人是姜遗光?” “对,那个小娃娃,他现在还没出来。”丹朱摆摆手,“你别这样看我,我已经尽力了。那恶鬼,难缠至极。” 黎恪道声谢,又劝道:“丹朱姑娘守了一夜,叫你劳累了,去休息吧,这里换我来。” 丹朱和他早就认识也不客气,挥挥手离开,准备回自家中睡觉去。 黎恪快步来到门前,不断敲门:“善多,你在里面吗?” 姜遗光什么也没听见。 他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犹如一尊塑像。 山海镜能克世间一切诡异,但……无形无质鬼魂,又该如何显现在镜中? 他伸手要去推窗户,却只在窗上按出一个血手印。 “善多?”黎恪发觉窗户上多了道血手印,连忙去敲窗,依旧无人应答。 他干脆取了镜子不断敲,依旧无用。 掌心铜镜一热,吸入了不知哪一缕亡魂。 黎恪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在这个小院里,到底聚集了多少鬼魂? …… 容楚岚这几日不大好。 自京中流传了那个传闻后,她对下勒令封口,不允许任何人在家中提,可依旧有个不长记性的家仆,到老太太院中侍奉时提了一句。 而后,老太太便病倒了,梦里还在说胡话。 老太太隐约猜着家中大孙女在替皇家做些什么事儿,才保住了儿子周全。她本就对这个孙女儿愧疚,听得京中竟传出这种话,立时急火攻心。 容楚岚大发雷霆,将容家上下仆从查了个遍,放出、卖出并打死好些刁奴,可再怎么做,也没法把老太太治好。 她更不可能告诉老太太自己在做什么事。 容楚毅出发去琼州已有一段时日,算算日子,再过一阵子就该到了。这几日不断传来他的家书,他带了兵,手下钱粮充足,沿途还算平安,更是顺道剿了一处山贼,当地百姓给他送了把万民伞。 看得容楚岚好气又好笑。 万民伞,这是能随便收的吗?寻常百姓又怎会轻易送什么万民伞?背后定有蹊跷。 还好堂兄脑子清醒,没收这东西,还叫手底下将士们不准说。 否则这消息传到京城来,又有些人该坐不稳了。 容楚岚笑了一会儿,想起堂兄临走前告诉自己,大伯送来的家书,晚了小半个月,又忍不住忧愁。 陛下当年还是太子时,亲自带兵,大败北边蛮人,换来至今数十年和平。可这几年,北边又有些不太平,频频骚乱。陛下也不知为何,只让边官将士抵御,并没有出兵的意思。 大伯和爹,应当不会出事吧? 第162章 容楚岚今日格外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心里一阵狂跳。她自觉忧思过多也是无用,定定神,决定再去看看老太太。 …… 京城门外,官道尽头传来急促马蹄声,黄尘冲天起,马上那人再度狠狠一抽马鞭,叫马儿跑得更快些。 来势汹汹,周遭等待城门开要入城的百姓纷纷避让。 “退开——退——八百里加急!御赐金牌在此!” “八百里加急!御赐金牌在此——” 无人敢阻拦,守城将士远远瞧见那人尘灰满面,手上持一金牌,背插一道红幡,红幡正是八百里加急之意,不似作假,遂立刻打开侧边城门,叫那人好进来。 “八百里加急——”那人终于叫着这话闯进了城门。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黑色骏马仰头长长嘶鸣,轰然倒地,一同倒地的,还有马上早已筋疲力尽的驿夫。 守城将士一窝蜂围上去,却见他从怀里颤巍巍掏出一管封好的竹筒来,面庞发红发涨,眼底充血,嘴唇干裂得不像话。 “八百里……加急……”驿夫哆嗦着,说完最后一句话,终于力竭而亡。 …… 容楚岚的不安,终于在太监来到家中时达到了顶峰。 “你说什么!”容楚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监一抹泪,摇头叹息:“还请容姑娘节哀。” 容楚岚只觉心口一阵绞痛,急促的呼吸两下,往四周看去。她觉得自己似乎听错了什么。 天还是那么蓝,四周下人都悲哀的看着自己,目露哀色。她耳畔甚至响起一阵又一阵嗡鸣,眼前太监的脸也模糊起来,看不清什么样。 她想走近一些,问到底是不是真的,迈出步去,却忽地踏了个空,眼看就要跌倒。身边侍女一把抱住她,大哭起来:“小姐——” “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出什么事了吗?”容楚岚整个人都在抖,她觉得脑海里好似搅成了一团浆糊,又好似清醒得很,她抓着侍女的手站直了身体,竟然还笑了笑。 “没事……没事。”她往公公手里塞了一个荷包。那太监捏了捏掌心荷包,脸上哀色更浓,更真诚几分:“容大小姐孝心天地可鉴,还望节哀,容家上下可还靠着您呢。” “多谢公公体恤。” 太监被侍女们强笑着送出门去,一个个花儿一样的年纪,笑得却比哭还难看,他出门的那一刻,门内爆发出冲天哭喊。 可怜哪—— 他又掂了掂怀里的银子,算起来够去福顺楼吃两顿,心道:容家大姑娘出手这样大方,行,杂家就承了你这个人情。 容将军镇守西门关,却被签了契的蛮人联合羿族人偷袭,战死边关一事,飞快传遍整个京城。 守在院里的黎恪自然也知道了。 “怎么会?”黎恪曾与容将军有过一面之缘,还被对方救下过,心里很是敬重那位将军,即便当初有传闻说容将军在边关杀平民充敌领赏,他也没信过。 和黎恪的难过比起来,京城中大多数人并不很在意,更多是愤怒。 一群蛮人,竟也敢犯我大梁? 不少机灵些的书生则灵机一动,到书馆去借阅各类兵书、舆图等。 发生这样大的事,今年的科举考题应当会牵涉一些,他们自然要多看看。 黎恪早就不准备参加科举了,他自觉活不到第十八重死劫,只希望能在死前给家中多挣些家底,好叫乔儿平安长大。 现在,乔儿死了,他又换了另一个念头——他该好好活着,否则,蕙娘该怎么办呢? 外界纷纷扰扰无法影响这一处小院,黎恪一直在院中等待,有人送上来茶水点心。 可叫他心逐渐凉下去的是,门内一直没有动静。 门窗也一直打不开。 即便绕着屋子一圈,也找不到破绽,叫黎恪只能干等着急。 直到午时后,终于传来了响动。 黎恪猛地起身,镜子贴在门上凑过去,一手不断拍,边拍边喊姜遗光小名。终于,他听到了一句回应。 “我没事,还活着。” 只是那声音听上去有些弱。 姜遗光在门内,先撕了所有书,又把东西能砸的全砸了。 他终于知道,那厉鬼一直藏在什么地方了。 只可惜,他正要去收,那厉鬼却突然消失不见,只留下几个小鬼,被他一一收在镜中。 “你退后一些,我开门出来。” 黎恪应声往后退几步,那道薄薄木门猛地炸响,木板四下飞溅,露出门后一道瘦削身影。 “善多?你还好么?”黎恪快走几步上前去。 姜遗光摆摆手,咳嗽两声,紧接着,他弯下腰,手伸进嘴里,竟从口中拉出十来根黏连着血丝的黑色长发。 黎恪吓了一跳,好在吐出长发后再没有什么异样,姜遗光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又咳了几声。 “没捉到。”少年声音有些嘶哑。 “没捉到便没捉到吧,日后再说。”黎恪给他倒了杯茶,“好生休息,过几日我们还要乘船呢。到时,自有其他人来。” 姜遗光接过茶杯,闻了闻,才喝下去,听了黎恪的话,抬起头,“不会的。” “那个东西,是追着我来的。我在船上,它也会去船上。” 直到……将他杀死为止。 第86章 第163章 那个东西, 一直在他身边。 无形无质,以他所思所想,借他之手写出各种怪异事,又要杀死所有接近他的人。 姜遗光咳嗽完了, 才撑着腰站直身子, 脸咳得发白, 那种微妙的恶心感一直在喉咙间,渗出血腥味。 “你为什么这么说?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黎恪更觉怪异。 姜遗光张张口,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摇摇头。 “没有办法说那是什么。” “它无处不在。” 姜遗光终于正眼看了一次黎恪,目光很古怪,叫黎恪说不清那双眼睛里是什么情绪,他慢慢撇过头, 露出个没什么意思的笑:“但,不用担心它会再害别人了。” “它一直想杀的都是我。” 黎恪更加担忧:“到底是什么?” 姜遗光没有回答他,直到离开,回庄子上, 甄二娘派人反复问, 他也没有对任何人说,那是什么东西。 京城中, 容大将军的死,给本就不太平的局势又添了一瓢热油。 容家上下缟素,老太太卧病在床, 长辈皆不顶用, 阖府上下只有一个大小姐撑住了场面,一应事务皆安排得妥当, 滴水不漏。 来吊唁的宾客问起,她也只道替陛下分忧,为国为民,自当万死不辞,言语恳切没有半句埋怨。任何人听了,都要夸一句容大小姐高义,容家满门忠烈。 陛下亦为容家忠烈动容,赏赐如流水一般日日送到,有时甚至一天好几回,每回送去,容家大小姐都要感激涕零一番,恨不得百死报国,其忠孝仁义之心,感天动地。 送走传旨太监后,容楚岚抹去眼泪,搭着侍女的手回屋。 仆从已送来了这几日送奠仪的帖子和礼单,容楚岚洗了把脸,若无其事地翻了翻。 侍女还在身边,她不能有半点不满。 陛下赏赐,不过是给外人看的,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御赐之物,他们还得把这些东西供起来。但容楚岚真正想要的,给父亲的追封,和承爵旨意,都没有下来。 这几日老太太惶恐不安,除了思念儿子,又何尝不是看透了这点?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老太太死死地抓着她的手,不知这句话是说给谁听。 俱是天恩……都是恩泽。 不能怨。一旦落下个怨望的罪名,容家上下担待不起。 起码,爹爹是战死沙场,不是死在小人污蔑的罪名下。 容楚岚翻开了帖子。 几位皇子公主都送来了一些心意,平日和父亲交好的武官们一个都没有落下,再有就是自己结交的一些人。 容楚岚翻到最后,发现姜遗光竟然也送来了一份。看那帖,估计是自己写的,字迹端正平实,只是那文风瞧着有几分熟悉,又说不上来。 一想又觉得不奇怪。 姜遗光只是不通人情,又不是蠢。 容楚岚亲自回了些帖,剩下的交给管家下人们,让他们看着回礼。 侍女瞧了瞧,发现姜遗光的帖同样被她放在亲自回复的一堆中。 这就是回礼要重几分的意思了。 侍女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小姐,姜公子不日远行,恐怕送不到他手上。” “远行?他能去哪里?”容楚岚刚要起身,听侍女这么说,奇怪地问。 侍女垂下头。 容楚岚会意地把周围人叫走,那侍女才低声把话都说了。 竟是要坐船去夷州么? 容楚岚拧眉,折返回去:“算了,送给姜善多的礼大多换成药物,治水上行船晕眩的、治风寒发热一类的,能用上的都送一两份。还有,我记得前些日子得了几罐茶叶,也给他送去。” 她嘱咐那个侍女:“装裹好,今日务必送到。” “是。” 容楚岚的东西送到庄子上,已是黄昏后。 任槐等人同样敬重容将军,商议着在庄外设个路祭。他们商议得热闹,姜遗光坐在一边一声不吭,其他几人也见怪不怪了。 姜遗光本就话少,从那天回来后,更是没怎么开过口。 直到仆人将回礼送来,满满当当两个包裹提在手里,胳膊都打不着弯,还指名道姓说是容大小姐送的,叫其他几人都惊了惊。 “她作甚要送你回礼?可是你做了什么?”曾绶惊异不已,直接问出口。 姜遗光摇摇头,脸色一如往常:“没什么。”说罢,抱了两个包裹就要起身离开,往自住的小院里去,那仆人怎么敢叫他动手?连忙接过了,跟在他身后走。 腾山和曾绶嘀咕:“横什么啊……” 身为寒门,却去奉承那些贵族子弟,实在没有半点风骨。 张淮溪冷冷地扫一眼他们二人,姜遗光没听见他们说的话,他可听见了,心底对这种背后说人坏话的行为格外不耻,又说不出什么来,同样拂袖离去。 他们都走了。 任槐告罪一声,跟着离开。 姜遗光那天回来后情况就很不对劲,他不相信腾山没看出来,却还是要反复去试探对方,叫他看了也不舒服。 何必呢? 张淮溪回到自己院里,据说原来住着的那人死时,血都浸到了土里,后来土又换了,种了几簇花。再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全庄子上的花一瞬枯萎,便干脆全换了。 现下院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张淮溪转了两圈,从厨房取了壶酒来,自斟一杯,没喝,尽洒在地,渗进泥中。 第164章 “容将军,一路走好……” 叹声消散在风中。 …… 离京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出发头一日下午,庄子上来了马车接。 这一日天气不好,下起了小雨,细蒙蒙的,仆从帮忙把姜遗光的行李收拾了先放在马车上,足足好几个大包裹,还塞了两个箱子。 任槐和其他几人坐在正厅里,见姜遗光撑了把很大的油纸伞,慢慢从自己院子里出来。 雨更大了,叫他们有些看不清伞下人的模样。凑近些后,才发觉那张脸苍白如纸。 白的脸,黑的眼睛,脸上似乎只有这两种黑白分明的颜色。看了叫人有些心惊。 任槐率先道:“善多,一路保重。” 腾山、曾绶心里有点小算盘,到底还是跟着真诚祝他平安归来。 张淮溪亦如此。 腾山本以为姜遗光又会和以往那样直接不搭理他们,心里告诉自己,人都要走了,不一定能回来,就算他给脸色也不要在意,谁知对方竟冲自己笑了笑。 “多谢,我会注意的。”姜遗光笑了一下,“雨大寒凉,各位还是先回吧,不必送了。” 腾山颇为惊奇地看那人走远,合拢伞登上马车,胳膊肘撞撞曾绶,“哎,曾兄,有没有觉得善多小兄弟,他多了点人味儿?” 张淮溪忍不住出言讽刺:“他又不是傻子,看不出其他人打什么主意。” 四人再度不欢而散。 姜遗光没在意那些人做什么,安静坐在马车里等待,一路往码头去。 几人先在码头附近的客栈住了一晚,淅淅沥沥雨声,彻夜不停。 翌日清晨,姜遗光早早起了床,收拾罢,再上马车,前去码头。 先帝在时,在京中开了条运河,不算太宽,连通津沽。 今日雨依旧大,淋漓不止,原放暖几分的春日又倒了几分肃杀寒意。 不少人都道,这是老天在为容将军掉眼泪呢。 姜遗光看见不少人家门外都设了小小路祭,白幡子搭起来,里面摆些香案、米饭、纸人纸元宝等,米饭上插着香,烟雾被风吹散,一道吹来的,还有雨水湿冷潮气。 马车轮碾过几张黄纸钱,轧过青石路面,走远了。 姜遗光掀开马车后的帘子,一直看着,不知在看什么。 怀里山海镜冰冷。 码头离庄子不算太远,马车跑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到了。 今日大雨,仍有些停泊的船只。不少在码头做工的精壮汉子扛大包走来走去。马车穿过来来往往劳工,周遭自有官兵开道,叫他们来到栈桥边。 那里,已有一艘极高大的船静静等待。 车夫下马,掀开帘子请人下来。几个在码头边守着的仆从连忙跑过来,要帮着把东西送上去。 他们都穿了蓑衣,带斗笠,一靠近,就带来了湿漉漉雨水和江水的水腥味。 姜遗光自己提了一个箱子,撑伞跟在几人后面走。那几个仆从心里松快几分。还好,这是个好说话的主。 船边放下一条木梯,姜遗光仰头去看,正看见黎恪站在围栏边低头冲自己看来,两人对视上后,黎恪招了招手。 “善多,你可算来了。” 黎恪身边还有两名女子,同样友善地对姜遗光笑了笑。 一切收拾好后,几人依旧到扶梯边等待。 两名女子一人同样姓黎,大名不详,只道在家中行三,让人叫她黎三娘。 黎三娘腰间配了把长刀,行走间自有一股飒爽之气,身量比黎恪还高了半寸,看姜遗光更显小,豪爽地拍拍姜遗光肩头,让他喊自己黎姐姐。 另一女子身着碧色衣裙,眉目温婉,叫人看着,就无端想到江南烟雨,同样不报大名,只细声细气说别人都唤她兰姑。 兰姑看黎三娘逗姜遗光玩,掩唇发笑,待见姜遗光真的乖乖叫了声黎姐姐后,立刻不依了,让姜遗光也要叫她一声兰姐姐。 黎恪只在一边无声笑得两边肩膀都在颤抖,还要侧过脸去,以免善多发现。 姜遗光叫了一声,转头看一眼黎恪,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这样正经,两名女子反而歇了心思,拉着他说起别的话来。 这艘船,比幻境中那艘更高大,人更多,除去几名入镜人外,就是整一百名士兵和十来个奴仆,个个都是水上好手。 负责传旨的太监也到了,一众力士扛箱子上来,封进库里,预备到了夷州赏赐给谢丹轩大人。 “还有最后一个了,我听说一口气来了五个。”黎三娘撑着伞往下看,来来去去的斗笠顶伞顶叫她看着也稀罕。 “也不知来的会是谁。” 兰姑笑道:“不拘是谁,只要和小善多一般赏心悦目就好。” 黎三娘听了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指了她点点鼻子:“好个促狭的兰姑,我刚刚竟没瞧出来。待第五人来了,我定要把这话说给他听听。” 兰姑掩了口:“这可不行,我得想想,该拿什么才能封黎姐姐的口。” 说笑间,第五个人终于到了。 一骑高大骏马,斗笠蓑衣,翻身下马来,将遮雨的事物都解了,扔给一旁侍从,露出一身玄色镶红边长袍,腰缠金玉带。又有侍从替他打伞,他自个儿接过了,一步步踏上楼梯来。 “黎兄,好久不见。”第五个人冲黎恪打招呼。 第165章 黎恪脸上的笑淡了淡,依旧维持着不出错的笑,立刻回礼:“慎之见过九殿下。” 同时,他用压低的那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这位是临安王第九子,还不快行礼?” 九公子眼睛在其他几人身上溜一圈,朗声笑道:“繁文缛礼就免了,我算哪门子殿下?慎之兄不如给我介绍介绍,这几位是谁?” 黎三娘和兰姑各自道了名讳,姜遗光看他一眼,也报了姓名。 九公子唰一声打开折扇:“诸位,还望多多关照。” 第87章 人齐后, 又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觉脚下船只动了。 一点点启航,往深水去。 岸边来来去去的扛大包人们抹把汗,瞧见那艘船终于走了, 各个眼带艳羡。 “船上的都是贵人呢……”一人小声和同伴道。 “那可不, 那可是皇上的船, 你没瞧见那旗子?” 那人眯着眼看了眼船尾飘起的红底旗,旗上绣一条金纹玄龙,当即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天啊, 那皇上不是也……” “想什么呢?皇上还能在这儿?”伙伴嘲笑他,“我爹以前远远见过,皇上真正要坐的船比今天这个还高还大,乌泱泱一群人在岸边,他们都不让过去。” 扛大包的船工们走远了, 负责看守的士兵们见船驶远,同样往回撤。 船上此刻还算太平。 当朝国姓为姬,临安王九子自称单名一个钺字,却不习惯别人叫他殿下, 只让他称他九公子。 在场众人或多或少的乘过船, 九公子却没有,上船后, 很是兴冲冲地让黎恪带他参观了一番,四处转悠,看了一圈觉得没什么意思, 又叫来黎恪陪他下棋。 黎恪暗自苦笑。 他倒不讨厌这位九公子。临安王膝下孩子多得很, 他一个不能承爵的庶子,也只有个皇室身份说出去好听罢了。否则, 他何必自己出生入死博一个前程? 只是这位九公子,性格迥异,实难招架。 九公子原还想叫姜遗光来,谁知那少年看一眼棋盘就直白道:“我不会下棋。” 九公子起初不信,和黎恪下过几回后,非要拉着姜遗光一起下,后来才发现,他是真不会下棋,看不懂任何陷阱,拿了白子随便就往一个地方放,看得他眼睛疼。 九公子很纳闷:“怎么会有人不会下棋呢?我可是看过你卷宗的,你不是会下象棋吗?” 姜遗光:“先生只教过我象棋,没教过我围棋。”更何况,他在镜中也不过是仗着基本规则一步步试探,真要让他比棋力,恐怕难过关。 九公子扶额。 “反正今儿天色还早,我教你?”九公子来了兴致。 黎恪忙道:“善多的确不会,不如我先教他,再和殿下比试?” 不是他看不起姬钺,实在是……这位九公子的棋艺也好不到哪儿去。 九公子兴致勃勃:“没事,不会更好,我来我来,你别管。” 黎三娘和兰姑早就避开了,在船另一头看船夫们捞鱼。 姜遗光坐在桌对面,等了半天,黎恪终于和九公子争出了个结果,九公子兴冲冲坐在他对面。 “善多,来来来,听好了。”九公子高深莫测道,“你既然入过以象棋为幻境的死劫,将来说不定也有围棋的,总该多学一点。” 姜遗光点点头:“好,劳烦你教我。” 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黎恪捏捏眉心,站在檐下,决定透透气。 他们来时就晚了些,等船慢慢启动后,到正午,太阳升的老高,他们也再看不见京城的影子。原先下的淅沥沥的小雨,此刻也停了,躲在阴云后的太阳一点点显露出来,照得江面波光粼粼。 据说,真正有诡异的地方在禹杭附近,船也是在那处沉的。到禹杭地带前,他们还能渡过一段松快时日。 再听九公子胡说八道,黎恪也不嫌烦了,心想,大不了私下里再教回善多怎么下棋吧。 以免被教歪了。 用过午膳后,太阳更大了些,春日的太阳晒在身上并不炎热,只让人觉得暖融融。几人来了兴致,靠在围栏上赏江景,吟诗作对,姜遗光坐在一边,对着棋盘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头,一百士兵各自休整,大声说笑。 那些士兵还不知船上会发生什么,只接到命令,这艘船载着贵人,叫他们护着这五位贵人,若有水匪,便也要联合当地官府一并剿杀了。 这才出京不远呢,就算有水匪,也不会在这里。 姜遗光坐了一会儿,熟悉的针扎般的疼痛刺在脑海,他依旧没动,微微皱了眉,很快又松开。 “我先回屋休息,诸位自便。”他对几人礼貌地点点头,起身就要往船舱里去。 九公子正说起自己曾干过的一件大事,说到兴头,闻言眼睛一眯,看向他,很快眼里精光一散,笑道:“去吧去吧,好生歇息。” 黎恪看他气色一直不好,问:“船上有大夫,善多你要是身子不适,可以叫他来看看。” 姜遗光摇摇头,快步回房。 关上门后,整个人直接瘫倒在柔软床铺中,额头汗水涔涔。 那个东西,又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镜子,兜头罩在脸上,才能让疼痛缓解几分,而后,昏沉沉睡去。 期间,其他几人几次敲门都无人回应,黎恪道声打扰后,闯进屋里来,却发现他用一个古怪的姿势躺在床上,双手盖着脸,仔细看才发现手里还拿了镜子,僵直直睡着一动不动。 第166章 乍一看险些吓一跳,上去试探,发觉还有心跳脉搏后,才放下心来。 “唉,也不怕把鼻子压坏了。”黎恪试着拉了拉对方的手,没拉动,遂作罢。 谁也没料到,他这一睡就睡到了傍晚。 海边、山林中看日落,最是壮美不过。众人在江面上看去,亦被天边辉煌浩大云霞美景震得久久不能回神。 “等到了夜里,大家就要小心了。”九公子看众人一眼,“今日顺风顺水,这船驶得也快,估摸着明日一大早就能到禹杭。” 士兵们隔得远,他们不过是普通海军,平日镇守海关,不知山海镜一事。饶是如此,几人说话声音也放低了些。 黎恪道:“九公子说的是,这夜间行船本就危险,那水鬼未必只在禹杭出现。” 望着被染成半壁红色的水面,黎恪心下忧虑。 姜遗光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又说那东西一直跟着他?他那样睡着,镜面对着自己,是害怕自己身上冒出诡异来吗? 这些问题不好问,问了对方也不会说。正焦急着,身后传来轻轻脚步声,他们立刻回头看去。 姜遗光往这边走来。 约摸是因为睡了一觉,又或是天边霞光染上了他苍白的脸,少年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 “怎么才醒?可真是能睡。”九公子笑他。 兰姑关心他:“善多,饿了吗?小厨房还没熄灶火,叫他们给你做些东西吃。” 姜遗光没搭理九公子的调侃,说一声好,便又往厨房去。 黎恪告声罪,跟了上去。 “善多,可是那东西又来找你了?”他压低声音问。 姜遗光点点头。 他察觉黎恪更加担忧了。 “还是不能说那是个什么东西吗?或许我能帮上一些忙。” 姜遗光沉默半晌,道:“我说不清那是个什么,非要说的话,它就像是一团念想。” “……念想?”黎恪惊愕。 “一段念想,一段念头,怎么称呼都好,它就在我脑海里。”姜遗光往楼下去。 “我从前写话本,不过是随意编一段故事,要编得动人心弦,叫人看了心喜,或看了流泪。我知道那些是假的,看客也知是假的,但那些念头,是真的。” 姜遗光来到楼梯边,房门框切割半边天光斜斜拉在他脸上,一半阴影,一半红晕。姜遗光站在当中,回以注视:“我说的那个东西,就是类似这样的念。” 黎恪闭了闭眼。 无根无源的念,不知从何处来,或许从众生的喜乐嗔怒中生出,又凝在一起,通过话本诞生。 实在是叫人难以置信。 真有这样的鬼魂吗?寄在人的所思所想中,这样的鬼,又如何能收走? “那你当时,是怎么驱走它的?”黎恪问,“既然只是一团念,它又为什么能驱使那样多的小鬼?” 姜遗光这回却明目张胆地说谎:“我不知道。” 说罢,抬脚往楼下去。 厨房在甲板下一层,往下走,热气蒸腾上来,此刻,几个大锅炉都在烧热水,预备他们晚上洗漱用。 姜遗光下去要了份晚膳,仆从跟在后面替他端到一层大堂,姜遗光就坐在里面,慢慢吃起来。 天更暗了几分。 船头船尾都挂上了纸灯笼和琉璃灯,和他在藏书楼中用的一样,外面镶了铜丝,即便落在地上也不会碎。一排排灯,叫整艘船都明亮几分。 “今晚我们要轮着守夜吗?”姜遗光问。 黎恪点点头:“他们定下了,我和九公子守前半夜,你与黎三娘和兰姑守后半夜。” “我和黎三娘曾在镜中见过,她品性高洁,你可信她。”黎恪道,“九公子虽平日有些轻浮,人也不坏。” “兰姑,看着是个好相处的。但她应也沾过几条人命。不过,我们谁手里没人命呢。”说到这点,黎恪又忍不住苦笑。 姜遗光对守夜一事没什么意见,问过后,起身回去。 夜晚很快到来。 江海上的夜似乎都要比其他地方降临得早些,夕阳彻底没入水面后,黑暗彻底笼罩了这艘巨大的船。 船只上挂着的灯在风中摇晃,漆黑江水映着一排排亮堂堂的灯,可也无济于事。远处依旧漆黑无光。 黑洞洞,如择人而噬的巨口,前后左右都看不清了。白日舒缓的江风也变得凄厉。 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一艘黑暗中行驶的小船。 姜遗光却睡不着。 他的头还在痛,时不时有针刺一般,他没说,坐在桌边,把窗子撑起来一半,往外看去。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除了黑还是黑,水面天边连成一片的黑。 无人得知,江面下埋了多少尸骨。水里葬了多少亡魂。 今晚会出事吗? 姜遗光用镜子照着窗口,只照出一片模糊的景。 黎恪和九公子坐在船头,甲板上几副桌椅都往下钉死了好几寸,即便有暴风雨也不会挪动半分。 上头垂着灯笼,叫他们也能看清几分。 只有他们二人,九公子褪去了些许放荡神色,撑着下巴,对远处发呆。 忽地,叹口气。 “江水中鬼魂这样多,我觉得五个人也太少了点。” 黎恪没有回话,他又道:“我上回从镜里出来,九死一生,我亲手杀了其他所有人。” 第167章 黎恪猛地抬起头,目光惊异。 “何必这么看我?说的好像你没杀过人似的。”九公子一反常态地冷声道。他伸出手掌,盯着自己的掌心,闭上眼,似在回忆,复又睁开。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们几个的样子……” “黎恪,你渡过多少次了?” 黎恪一怔,苦笑:“七次。” “我八次了。”九公子道,“我忘了自己杀了多少人,你还记得么?” 黎恪沉默半晌,点点头。 “记得,一共十六人。” 他怎么可能忘记? 第一次,杀死其他入镜人后,他活了下来,当晚回去,他就做了整整一个月的噩梦。梦里,那个被他杀死的人在不断哀嚎,要他索命。 后来,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再后来,他已不会再心软。 他自以为能坚守本心,能手不染血,第一次入镜时还同引自己的前辈争吵起来,觉得不一定非要杀人才能过。现在,那引路的前辈早就死在了镜中,他也变得面目全非。 现在回想当初的自己,实在是有些可笑。 “我比你还多一次,因着这点,陛下很是赏识我,父王也看重我几分。但我每时每刻都在担心,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笑着点点自己的头:“我相信,你和我也一样。” 两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能像他们一样渡过七八重的人不多,也为此,二人总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黎恪鼓足勇气,道:“九殿下,我在想,即便我们真的过了十八重死劫,到那时,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这话谁都不敢细想,一想都觉得浑身发凉。 世人常祝彼此前程似锦前途无量,可他们却连下一次的活路都不知在哪里。 九公子道:“今天那小兄弟,你很看好他?” 黎恪点点头:“他年纪小,又没个亲人朋友,看着就觉得不忍心,总要多照顾几分。” “得,既然你照顾他,我也照顾他。”九公子漫不经心道,“希望你别又看走眼。” 这话像是说中了黎恪的伤心事,后者叹口气,道:“应当不会。” 前半夜,没有异样。 守卫的士兵看那两个人在底下不知干什么,坐了大半宿,心里嘟囔,还是要尽职守在原地。 好不容易,那两人进去了。 过一会儿,剩下三个贵人又出来了? 这几个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到底要做什么啊? 被叫醒出来的兰姑精神还好,黎三娘打了个哈欠,脸上有湿意,看着是自己浸了下冷水才清醒的。 姜遗光和她们一道坐在船头,看着远处江水发呆。 晚风更烈,琉璃灯一下一下磕在墙面,底下光晕也跟着一摇一摇晃荡。 黎三娘素来是个不羁的性子,坐了一会儿,清醒过来,抓着姜遗光开始问东问西。 多大年纪啦?家中长辈可有替你说亲?什么?没有长辈?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黎姐姐给你介绍? 黎三娘再长几岁都能当他娘了,姜遗光看着又显小些,自然没其他心思,只满心欢喜地揉揉捏捏爱不释手,当成了自己家中小辈那般。 兰姑笑得一刻都停不下来,在一旁看热闹,好容易停止了,才调笑道:“黎姐,你看他脸都给你捏红了,还是省省吧。改日我给你找些漂亮的小郎君,再叫你好好疼爱。” 姜遗光没什么表情地看她们一眼,等黎三娘收回手后,继续盯着江水。 黎三娘道:“这可是你说的,回去立个字据给我,我要十二个漂亮小郎君,一月一个,一直到明年这时候。要不然,我可不放过你。” 兰姑笑得喘不过气来,手指尖点了指着她:“好姐姐,你可真是要当临安王第二了么?” 黎三娘昂起头笑:“那又何妨?谁能不爱美人?” 兰姑笑得更欢。 姜遗光一直安静坐着,他微闭上眼,察觉到,有股湿冷的恶意的目光,渐渐盯上了他们。 “有东西来了。”他轻声说。 话音落下一瞬间,还在调笑的两名女子瞬间收敛笑容。黎三娘闪身来到围栏附近,举了山海镜往下细细看。 兰姑也到了附近,端起镜来。 兰姑道:“黎姐姐,不如比一比咱们谁先发现,输了的,就赔给赢了的十二个漂亮小郎君,如何?” 黎三娘大赞:“甚好,甚好。” 姜遗光:“我不要。” 二女正要笑,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原来是黎恪和九公子,他们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黎恪有些焦急道:“我让人守着,有动静就叫我,怎么样?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九公子同样有些紧张。 黎三娘道:“现在还没有呢,是小善多说感觉到不对劲的。” 姜遗光往黎恪方向走近了几分。 他站在灯下,还在理衣领,方才匆匆忙忙起来,衣带结有些乱。姜遗光道:“确实,我还没发现。” 说着,他扣在手心里的镜子贴了上去。 黎恪和九公子顿时如烟般散去,当即消失在原地。 姜遗光回过头,眼前景象一点点破碎,又幻化出黎三娘和兰姑焦急的脸来。 “醒醒?醒醒?” 见姜遗光眼里总算有了神采,黎三娘松口气:“你刚才坐着坐着突然就发起呆来,还好我发现得早。” 第168章 他们还坐在桌边,没有动。 兰姑问:“善多,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姜遗光扫她们一眼,掌心的山海镜还在,干脆拿在额前往四周看去,镜面随着他转头的动作照向四方。 黎三娘夸他:“还挺谨慎,寻常厉鬼确实惯会变成身边人哄骗。” “你说对吧?兰姑?”话音刚落,黎三娘手中镜面就照上了兰姑正脸。 镜里照出一张鲜血淋漓的模糊鬼面来,“兰姑”当即干瘪倒下去,好似浑身血肉骨头都被抽走了一般。 眼前景象再度如碎石落水般被击碎,好一会儿,才显露出真实场景。 真正的兰姑站在桌边,抱胸看着两人:“你俩总算清醒了,刚才怎么叫你们都不应,再不醒我都要动镜了。” 黎三娘同她拌嘴:“好个惫懒的兰姑,眼睁睁看我们被鬼迷了眼也不来收。” 兰姑理直气壮:“大名鼎鼎黎三娘,还能轮得到我来救?” 船头太平无事,船尾,栏杆处,慢慢涌上一团湿漉漉黑发。 守卫士兵揉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再睁眼看去,那团黑漆漆的东西被风一吹,眼看就要吹走。 估计是什么脏东西吧?他没在意。 眼前灯笼晃得有些眼晕,那光亮照得他脑袋发蒙。 守卫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却感觉不太对。 又滑又硬,湿漉漉的。 不像是人腿,反而……像鱼鳞? 守卫仓皇转身要跑,张大嘴要叫出声来,腿一软,跪倒在地。而他就像被打捞上岸的鱼一般,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另一个守卫一点点挪过来,他倒在地,伸出手想在比划,却发现自己手背上满是细小鳞片。 再抬头看,那人眼睛亦格外怪异。 黑底,白瞳仁。 活像一条鱼。 第88章 “果然不是什么好差事, 要不是给的银子多,我才不干。”黎三娘如是说。 江中冤魂,若不去招惹也就罢了,寻常来来往往那么多船只, 也不见多少出事。现下一招惹, 那些沉寂在江水中多年的亡魂, 可都被惊动了。 漆黑江水翻涌不休,哗哗浪涛声,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呓语、嘶吼……陡然间, 风浪骤起,船只翻腾不休。 行船的是把好手,掌舵撑住了,另几个船夫在风浪中死死拉住帆绳,要将船帆降下。 一个大浪卷来, 兰姑站立不稳就要倒下去,黎三娘一把扯住,扒着船舱,见另一头姜遗光还好, 放下心来。 “你自己当心点!”黎三娘扯着嗓子喊他, “把那俩人叫起来!” 姜遗光也不得不大声回话:“好——”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姜遗光沿着船舱往贴着舱壁的楼梯上去。 当中一道刺目惊光, 凭空劈开暗沉沉黑夜,叫这天地都亮了一瞬,好似盘古开天辟地时于混沌中劈开的一道光。 紧接着, 雷声炸响。 就着那道光, 姜遗光看清了地上躺着的两道黑影,穿着士兵的衣服, 却在不断弹跳,好似落在案板上的鱼。 又一道雷光落下,其中一道黑影抬起脸—— 姜遗光看清了那张脸。 鼻梁没有了,中间该长着鼻子的地方往前凸,口小而薄,一张一合着,眼睛贴在两侧,圆圆的,白色瞳仁。 闪电那样刺眼,它们也没合眼,扑腾着往这头来。 是人?还是鱼? 姜遗光抓着镜子一照,那两条不知是什么都东西又扑腾两下,不动了。姜遗光转身大步往二楼去。 刚踏上二层楼,姜遗光就顿了顿。 二层平廊中,十来道在地面扑腾的黑影。 见有人来,一道道黑影全静静转头看向他,鱼尾拍打着地面,啪嗒作响。 二层楼阁门外还站着几个人,有些是从鲁省来的,还有些来自更南方。见此情景,当中一人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一手扒这门框另一手拍大腿哭叫:“作孽啊,作孽!海娘子发怒了!” “什么海娘子?”姜遗光顿了顿就往上走,掌心扣着镜,一个又一个照过去。 那些本要扑过来的东西也停止了。 船只翻腾,晃荡。 姜遗光慢慢往里走去,凑近了几人。 “告诉我,什么海娘子?”他的声音也如这江水浪涛般带着无尽冷意。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叹口气,说:“小公子,你不是海边的人,你不知道,咱们这儿出水出海,都是要拜海娘子的,她掌管天下江河湖海,掌管风雨,会庇佑我们。” “这一回一定是我们祭拜时,心意不诚,惹怒了海娘子,才会……才会让他们变成这个样子。” 姜遗光静默片刻,喃喃出声:“海娘子?” 世上真有这种神吗? 那些扑腾的东西不动了,天边雷电亦平歇几分,叫这群惊魂未定的船夫们又惊又喜,忙不迭跪下谢海娘子恩德。 约莫是海娘子怒气平歇,风浪更小,原密布在夜空中的乌云被层层吹开,往北去。 姜遗光问:“黎公子和九公子呢?” 无人应答,有道声音从门内传来。 “我们在这儿。” 九公子撑着黎恪,从楼上下来。 因着大雨晃荡,不少琉璃灯熄灭了,长长木梯上黑隆隆一片,九公子抓着扶梯往下走,及至见光处,姜遗光一眼看见黎恪头上一块红肿,渗出血来。 第169章 九公子解释:“他刚才撞着墙了。” 二楼也有东西,躲避时恰好一个大浪打过来,黎恪就砸在了墙上。 黎恪还有点发晕,笑着摆摆手:“在下实在不顶用。” 九公子一扫那群跪拜祈求的人,他们还要把变成怪物的同行人丢海里去,二层栏杆不靠海,只能一个个往楼下运。九公子冷冷一哼:“拜什么?没见有人受伤了吗?还不快去拿药?” 那船夫不敢多言,要起身去拿。姜遗光说:“不必,我身上带了。”说罢,从袖袋里取出一瓶子药,递过去。 九公子却先接了过来,摸摸瓶身,又打开闻了闻,目光有些奇异:“御赐的药,你从哪儿来的?” “有人送的。”姜遗光说,“劳烦九公子给他。黎姐姐和兰姐姐都在楼下,要下去吗?” 九公子啧啧两声:“走呗走呗,我还能耽误他不成?”嘴巴上不饶人,却把药往黎恪手里一塞。 “这船上果然有古怪,什么海娘子,我从来没听过,那是个什么。” 黎恪揉揉发疼的额头,有气无力道:“这条江连着大海,海娘子是出海人心中的海神,九公子若从未到过海边,不知也是情有可原。” 风浪即便平歇几分,依旧算不得温和,呼呼往他们身上刮,他们说话声也不得不大几分。几个船夫听他们不知海娘子,甚至还有贬损之意,不免惶恐。 “海娘子正在说话呢,几位公子虽是贵人,即便不信,也要对海娘子心存敬意为好。” 九公子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他可不信什么海娘子说话……等等? 九公子侧耳去听,在风声、浪涛声、船上琉璃灯噼啪拍打墙壁的碰撞声外,他似乎真的听到了隐约的呓语。 不知是什么东西,张着嘴,喉里发出的“嗬嗬”,或是其他的声音。 像人,又不像人。 古怪的腔调,有些嘶哑。 黎恪显然也听见了,犹疑不定,低声问:“善多,你听到了吗?” 他张张嘴,掐了嗓子,嘴里断断续续也发出古怪的声音,“像这样的声音,你听见了吗?” “我在楼下时也听到了。” “难不成……”难不成这世上真有所谓的海娘子?否则,这连着大海的江水上,又是谁在说话? 有些事,确是说不清的。 九公子神色阴晴不定,往前走几步,拉住扛着穿船夫衣裳的怪物的那些人,“等等,让我再看看。” 那些人依言把怪物放下,九公子拉长袖子遮住手,把那东西翻过来,露出一张怪异可怖的鱼脸。 那张脸,越看越古怪可怕。 有时,一样东西完全面目全非,反而不叫人害怕,偏生是这样五官都长得齐整,和人没什么区别了,又叫人觉得这不是个人,才令人毛骨悚然。 “竟然还长了鱼鳞。”九公子拉来它的衣领,发现上头覆盖一层冰冷滑腻的黑鳞。 密密麻麻如梳齿分布,恶心又古怪。 “九公子别看了,还是尽快把它丢回海里。”其中一个船夫劝道,“以前我们出海,也听到过这样的事儿,船上不少人都长了鳞片,后来还发疯要吃人,只能把它们丢回海里。” 九公子颦眉,不知想了什么,慢慢松开手:“好吧,你们去吧。” 那东西被船夫们抬着往楼下走,三人跟在后面。 江水里传来的声音是什么? 海娘子又是个什么东西?这些船夫的变化和它有关吗? 九公子又恢复到之前那股漫不经心的模样:“真说起来,我还觉得那些东西挺像传说中的鲛人呢。” “只是不知,他们能不能纺出鲛纱,又能否滴泪成珠。瞧着也不如传闻中的鲛人那样美貌。要不然我进贡两条给我父王。” 黎恪颇有些哭笑不得,这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转头去看姜遗光,他也盯着被抬走的那些怪东西看,不知在想什么。 一行人都聚在了一层甲板上,船上所有人都出来了,听闻又发生了异变,皆在晃晃荡荡的甲板上整齐跪好,叩拜老天,叩拜海娘子。 三跪九叩后,又点起一人多高的香柱,两人合抱着,从厨房里拉出来两只幼豖,菜刀磨得锋利,放血后,几个好手也不顾有没有烫水刮毛了,先将幼豖脑袋剁了下来,摆在临时搭好的香案上。 并非所有船夫水兵都在忙碌,九公子拉了两个人,认真问:“海娘子是什么神仙,同我们说说。” 船夫们才开始说起来。 传闻中,几百年前有一户姓段的人家,多年无子,夫妻二人行善积德多年,终于打动上天。一日,妻子在海岸边行走,听闻海水中传来歌声,有感而孕。 当晚,她梦见海浪面狂风大作,当中一道水柱将天海相连,正是百年难遇的龙吸水景观。天放晴后,又有赤练白虹贯穿长空,浪花声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她肚里的孩子是海娘子转世,在人间积够功德后,就能脱了凡胎升天。 九个月后,段夫人果然生下一个女孩儿。那女孩儿生带异象,降生那刻,多日阴雨骤停,飞虹贯日,海中无数怪鱼浮水而出,似在庆贺,当日渔民俱满载而归,无人伤亡。时人以为异。 女孩出生会说话后,就告诉当地的渔民们,五月到七月不要去出海打渔,其他时候都能去打,上天会保佑他们丰收。渔民们听了,果然,当地一直风调雨顺,次次大丰收,他们虽然打渔的时间少了,赚的钱却更多。 第170章 女孩长到十五岁时,海边来了一个贪官,他手下有许多兵马,为此逼着渔民在大风时,在休渔期时也要出海打鱼。 女孩的父母心地善良,联合一些渔民跑去劝告贪官。贪官大怒,将这些人全部抓了起来,丢进海里。海边,家人们哭声震天。 谁知,过了一两个时辰,海边飘来数十个大蚌,贪官以为有宝珠,命人把蚌全部打开,结果蚌里只有那些被丢下海里的人。他们全都活着,自称见到了海中珍宝,只可惜,不能带回来。 贪官贪婪无度,他听说了女孩的故事,让人把女孩抓来,一块出海。 结果,一直风平浪静的大海却迎来了百年难遇的巨大风浪,将贪官的船掀翻,所有人葬身海底。 而后,有人见到海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少女虚像,垂眸望天地,仁慈悲悯,翻手间,海浪平歇。 从那以后,大家就都说这女孩儿成了神仙,都叫她海娘子。 “……这就是海娘子的故事,这种事还有很多很多,海娘子保佑我们出海哩。”船夫颇为感慨,看着不远处,那些人往桌案上摆上蔬果。 风浪仍未歇,桌上供品也晃晃荡荡好像要倒下来,被周围人眼疾手快扶住了,以免海娘子不高兴。 “像我以前有个认识的老朋友,他就亲眼见过海娘子显灵,他原本也不信,后来差点死在海上,回来后就信了。” “你们都见过海娘子显灵吗?或是只有听说?”黎恪问。 船夫一脸茫然:“海娘子怎么会时时刻刻显灵?我们心不诚是见不到的。” 另一个一直听着的船夫也跟着说:“我见过。” “不过,我见的不是海娘子显灵,而是海娘子发怒。”他眼珠儿往上看,回想了一下,说,“好多年了,那时,也像这样……” 第89章 “那是, 三十多年前了……” 船夫陷入了回忆。 一张黝黑的脸上,犹带着深陷记忆的恐惧和憧憬。 三十多年前,还是多久?忘了。反正那回,也是载一个当官儿的, 往南边去。 刚出海时天气还不错, 后来夜里就有风暴。不夸张地说, 简直跟天漏了似的。 他那时才多大?平日里在湖面在江边打打渔,会凫水,自认为有一手好本事, 真遇上了大风浪,才知自己以前经历何等浅薄。 “那时候,我们船上也有几个老水手,告诉我这天不大对劲,可能是海娘子发怒。” “我那时也不信什么海娘子, 只说我们还能管得着老天爷刮风下雨不成?那几个老水手就给我说,刮风下雨什么老天也管不着,都归海娘子管。” “海娘子要是高兴,我们这些靠海吃饭的就有活路。海娘子不高兴, 就会把我们都变成鱼, 下去给她做仆人。” 黎恪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变成鱼?” 怪不得,这些船夫虽然慌张, 却并不很惊讶,原来他们都或多或少听过? “就是变成鱼,就像几位公子小姐先前看到的那几个人一样。”船夫说, “他们一定是做了什么让海娘子不高兴了, 海娘子才会罚他们。” “你们不是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吗?”问出这句话的,反而一直都没有出声的姜遗光。 苍白脸上, 漆黑一双眼目光幽幽,他问:“他们做了什么,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船夫理所当然道:“虽然我们没看见,但他们肯定在心里对海娘子不敬,要不然海娘子怎么会罚他们?” 其他几人也赞同。 姜遗光点点头:“我知晓了,还请继续说。” 船夫就继续说起来。 那日的暴风雨远比今日更加猛烈,他当时趴在船上,真以为这艘船要被浪劈开了。其他水手们把他叫起来,上香案供海娘子,也是用这样一人多高的香烛,上头摆了生肉、果子、茶叶,总之能摆的都摆了。 当时他害怕得紧,其他人叫他做什么他就跟着做,慢慢的,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大海中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和他同样一道祭拜的一个水手就没有这么幸运,他告诉自己,他不信什么海娘子,但是要拜就拜吧。说完没多久,那人就在他眼前倒了下去,下裳裤子撕裂开,两条腿合拢了变成一条,鱼尾、鱼鳞、鱼鳍,全都长了出来。 “就在我面前,我眼睁睁看着他变成了一条鱼,不给他水马上就要死了。我们就把它丢进了水里,看着它游走。” “后来过了好几年,它还托梦给我,说,自己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后来才知道,有些事情,不能不信……” 九公子越听,面色越凝重。兰姑和黎三娘亦如此。 唯有黎恪,低下头想着什么。 人,变成鱼? 不知怎的,黎恪忆起自己曾翻过的一本古籍,那古籍和一个古老的宗教有关,上面写,所有人,其实生来都是一条鱼,托生在苦海中,唯有一次又一次轮回,修到功德圆满,才能到达彼岸,得以超脱。 苦海、彼岸、轮回……听上去有些像佛教的诗意,可又不完全相似。 世间有鬼魂,会不会……真有所谓海娘子? 否则,这些人为什么会变成鱼? 他突然紧张起来,按照船夫的说法,他们发现变成鱼的人还活着,丢到海里以后能游走,能托梦。 可姜遗光方才收走了这些鱼的魂魄…… 第171章 姜遗光同样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只是单纯的一条鱼,为什么山海镜能收走他们的魂? 黎三娘笑吟吟地听了,面上没显露什么异样,只道:“竟有这样的事儿?我们还不知道哩,实在见识短浅。” 兰姑和她一唱一和:“姐姐从来没出海,怎么能听过?不知者不罪。” 九公子出乎意料地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天边落的惊雷渐渐少了,风浪平歇。船夫们把贡品上都撒些香灰,扛起,丢进江水中。 那些东西在水面上打个转儿,落了下去。 姜遗光抬脚,往自己刚才发现那些东西的地方走去。 江水摇晃,他走得有些不稳,却还是到了船舱大门的楼梯旁。 那里好几盏灯都磕地熄灭了,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没有人往那里去。 黎恪见了想跟过去,九公子拉住他,不客气道:“先把你脑袋上的伤养好吧,他那边我去。”说着,拔腿跟了过去。 兰姑和黎三娘也道让他留下打听消息。 这些船夫或许不会骗他们,但这种秘辛,若是不主动问,也问不出来。黎恪一想也作罢,跟着他二人拉了船夫们问海娘子的事儿。 那头,九公子跌跌撞撞跟过去,他下盘稳,却非要故意模仿姜遗光走不动道的样子,到他身边,拍拍肩:“小善多,你自己跑过来做什么?” 姜遗光道:“我就是来看看。” 他往后退几步,看着挂在檐上的琉璃灯,正要跳起来去拿,九公子掂了脚伸长手够着,取下来:“你要这个?” “对,多谢。” 九公子觉着这小孩儿还挺有意思,扇子往腰间一插,三两下拧开琉璃灯盖:“有火折子没?拿出来。” 姜遗光取了火折子吹燃了给他,九公子凑近看,里头灯芯泡在油里,不好点着,看姜遗光发髻上插了根簪子,伸手拔出,挑了挑灯芯,又没事人一样给他插回去,再接过火折子点着了灯,把盖子拧好。 姜遗光微一皱眉,没说什么,接过灯,往里走。 小小一盏琉璃灯,烛光一点如豆,照亮湿漉漉地面上一点黏渍。 “你看,这个地方。”姜遗光指给他看。 那点湿漉漉黏渍有鱼尾拍打过一般的痕迹,扁平一大块,再往里,又变得淅沥沥三两滴。 姜遗光一路用帕子摸索,顺着那点痕迹寻找,最终摸到了船舷栏杆边缘。 九公子就看着这人忙忙碌碌摸了大半天,最后站在栏杆边,盯着江水不知想什么。 “小善多?发傻了?”他摇摇晃晃走过去,碰碰对方。 姜遗光转过脸,问:“九公子,能否帮我一个忙?” 那头,黎恪几人看见船夫和水兵们要往姜遗光离去的方向过去,连忙拦了。他们猜测姜遗光必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突然离开,那他们就绝不能让其他人去打扰。 九公子嘴角抽抽。 请他帮忙的人多了去了,就没见过哪个像这样一脸平淡的。 “一点诚意都没有。”他嘟嘟囔囔两句,“什么忙?” 姜遗光已从身上荷包里取出了细绳。 那绳索入镜人几乎人手一条,都是近卫们给的,极柔韧,吊两个人都不会断,又不占地儿,小小一捆,足有两丈多长。 “等等,你该不会是想……”九公子讶然。 姜遗光已经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一圈,打上结,又抓住绳绕了绕,绳索另一端系在栏杆上,同样打了结。 伸手试试,用力拽,那结稳稳当当。 姜遗光道:“还麻烦九公子待会儿帮忙看着,不要让绳结松开,若我在下面脱力爬不上来,还请九公子喊人拉我一把。” 九公子捏捏眉心:“你要去找死么?谁知道这下面有没有吃人的鱼?” “不会的。”姜遗光说,“我刚才看见丢下去的生猪肉直接沉了底。” 他看九公子神色勉强,想了想,说:“我不重,很轻,以你的力气很容易能把我拉上来。” “谁和你说这个?”九公子低吼,“去吧去吧,快点上来,我看着你。” 说着,九公子站直身,拿出了自己那面镜子,照着他。 姜遗光从栏杆上翻身过去,身形灵活,绑着的那只手抓着绳慢慢往下放,两腿蹬在壁上,一手提着灯,凑近了细看。 那点湿黏的痕迹一点点往下,没入江水里。 如果真像船夫所说,不敬之人在船上突然间变成鱼,为什么会有这道痕迹? 而他又为什么能收走“鱼”的魂魄? 要说起来,他们五个人都不信海娘子,都犯了“不敬之罪”,海娘子不惩罚他们,是因为山海镜么? 山海镜能克一切邪祟,所以,会被山海镜克制住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海娘子,就算真有海娘子,那也不是“神仙”。 九公子一手抓了绳,一手持镜往下照,很是担忧对方。 姜遗光穿了身浅色衣裳,又带着灯,夜里看好歹能看到个影子。此刻,那片影子也在风浪飘摇中,不断晃来晃去,叫九公子十分担忧他什么时候会被不小心甩进水里。 但姜遗光好赖撑住了。 他仰头,大声说:“我看看能不能把那些东西引过来,九公子,劳烦你了。” 说着,抓着绳的手又放了几寸。 此刻,他离水面不过尺来余。 第172章 随便一个浪花翻过来,都能打湿他的鞋袜,湿漉漉水汽和细小水花不断往他身上打。 他又听见了从水底传来的古怪呓语。 模糊的,嘶哑的,分辨不清在说什么。好似半梦半醒间偷听的人家说话,细细切切杂乱又胡乱的音。 脑海里传来针扎一般的疼痛。 浑身顿时绷紧了,有那么一瞬间,姜遗光感觉到了比水更森冷的寒意。 姜遗光猛地抬眼,让九公子的山海镜能照着自己的脸。 刹那间,姜遗光仿佛看见了一瞬金光。 被照进的,还有从江水里涌上来的大团黑影。 要不是姜遗光手里提了灯,叫九公子勉强看清比漆黑江水更黑几分的一团影子,他还真发现不了。 掌心一热,很快又冰冷下去。九公子知道,这是成功了。 “快上来,你还有力气吗?” “有。”姜遗光说着,咬住琉璃灯,两手拉住绳,腿上发力不断往上蹬。 在他身后,水下,又浮现出一大团黑影。 九公子本以为又是鬼影,举了镜子要收,山海镜却毫无动静,蓦地,他猛然睁大眼:“快些!” 那不是鬼影,而是海里真正的鱼。 会吃人的鱼! 那条鱼越游越近,终于,猛地向上一跳,哗啦一声,一跃出水,张大嘴向姜遗光咬去—— 有那么一瞬间,九公子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滞了。 “快上来!” 姜遗光的动作远比他想得要快,头也不回,如闪电般从口里卸下琉璃灯,反手狠狠冲那条鱼砸去。 他力气极大,那条古怪的、满口獠牙的鱼被砸中,连铜丝都打凹了进去,不知名的古怪的鱼发出一声悲嘶,复又哗啦一声,掉落进江面。 姜遗光这才飞快往上爬,九公子亦抓着绳往上拉。 栏杆不高,姜遗光很快翻了进来,满身湿渍,一股水腥味儿。 “你发现了什么?那些东西真是从水里来的吧?”九公子问。 姜遗光点点头,把自己刚才看见的东西说了。 他在接近江水时,能听见那种接近人说梦话时的呓语声。 拴在栏杆上的绳结很快被松开,但系在手腕上的结却不那么容易解开,九公子看不过眼,给他几下扯开了,嘱咐他:“这事儿不能告诉那些船夫,否则他们肯定又要扯一大堆有的没的,让我们非要信那个……” 因着忌惮,到底还是没有把海娘子说出口。 姜遗光点点头:“我明白。” “那群人该祭祀完了。”九公子神色不明地往回看,一人多高的香,不知要燃到什么时候。 大浪不断冲卷,有时也有水花冲到甲板上,却也没有冲熄那对儿香烛,白烟袅袅,依旧往上飘去。 好似要飘到万丈高空,飘到传说中的凌霄宝殿之上。 姜遗光咳了两声。 他感觉在自己脑海里做怪的那股“念”淡了几分,疼痛舒缓不少,他跟着问:“你相信海娘子吗?” 九公子随口道:“信不信又怎样?他们要信,我还能拦着不成?” 他倒很想知道那所谓的海娘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和山海镜一比呢? 两人往外走去,黎恪等人立刻投来关注的目光。黎三娘上下扫一眼姜遗光,发觉他身上都湿了,立刻说外面风浪大,恐生了风寒,要回房休息。 五人聚在了二楼,只有他们和传旨太监住的地方。 也没人嫌弃姜遗光身上的水腥味儿,众人飞快把自己刚才经历的事儿说了,各自思考。 黎恪、兰姑、黎三娘都在甲板上听船夫们说海娘子有关的事儿。说来说去,都是海娘子显灵的故事。 老实说,那些事儿一传十十传百,都过了这么多年,谁也不知道当初真相到底是什么。九公子自小在王府长大,见多了这种以讹传讹的事儿,并不放在心上。姜遗光亦如此,他在柳平城的百姓口中早就不知传成了什么样。 但有一点很奇怪…… “既然说海娘子是几百年前出现的,那为什么几百年前有关于海娘子惩戒贪官、好色之徒、不敬之人的传言中,全都是以那些人葬身海底做为结局?”姜遗光问。 “以前,为什么没有人传过海娘子会把人变成鱼?” 兰姑接口:“善多说的对,所以,极有可能是这些渔民自小听海娘子传闻长大,听见发生了什么怪事儿,都把这个名头安在海娘子身上。” 黎恪同样沉思:“听善多你说,那些东西是从水中来,或许是因为接触到人才会让人变成鱼。”他想了想,道,“那水手说的事已过了三十多年了,他说的话不可全信,时间长了,有些事估计也记不清了。” “但,变成鱼这种事,应该是有的。”至于是海娘子变的,还是碰着怪物导致自己也变怪物,这就不得而知。 黎三娘撑着胳膊,跟着说:“目前来看,人变成鱼,这种事,最早应该是在三十多年前,也就是那个船夫说的事。” “再之后,又过六七年,又发生了渔民不敬海娘子,变成了鱼的故事。” 黎三娘一个个数着,脸上犹带笑。 她眼珠一转,问:“小善多,你有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姜遗光一直听他们说,闻言道:“常言最早出现海娘子,专门惩罚欺压平民的恶人贪官。但到现在,它却专门惩罚不敬海娘子之人。” 第173章 “是啊,所以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海娘子,至少,不是渔民们最早传出来的海娘子。”黎三娘抚掌一笑,“小善多很聪慧嘛。” 姜遗光没有说话。 黎恪揉揉额头,那块被撞肿的地方还没消下去,他无奈道:“三娘,善多也已十六了,不必把他当小孩子。” 黎三娘哈哈一笑:“小善多自己都没意见。” 姜遗光看她一眼,慢慢道:“我有意见的。” 黎三娘一噎,兰姑又笑得花枝乱颤。 “说起来,这事儿和我们也没有太大关系,我们只要到禹杭附近,去查明那艘船沉没的缘由就好。”黎恪说道。 他并不很想招惹其他事端。 “依我看,接下来的几天,只要没有这种怪事作乱,我们就不去管,待到禹杭附近确认和海娘子是否有关,再做定夺,如何?” 九公子撑着下巴,无所谓地点点头:“只要不招惹我,我也不想去找麻烦。” “但恐怕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解决。” 他刚才收了一道鬼影,那鬼影估摸着个人变成怪鱼有关,他说:“不出意外,今晚那些东西还会过来。” 厉鬼的报复心,和人一样可怕。 兰姑叹口气:“今晚又不得安宁了,这样,今晚依旧轮值休息,如何?” “好。”九公子答应下来,但他却一反常态改了主意,“今晚我和姜善多轮前半夜,你们三人后半夜。” 黎恪一怔,看姜遗光没反对,点点头答应了。 折腾大半夜,天都快亮了。几人各自回房,仆从送热水来。 姜遗光洗漱后,躺在床上,阖眼休息。 他还能听见那种呓语声。 一声又一声,痛苦、嘶哑、模糊……从江水中来,从他念想中来。 不断引诱他,要他跳进这片水里。 那是谁的声音? 为什么,他一直觉得很耳熟?他到底在哪里听过? 三十多年前那个大官是谁?说故事的船夫一直说自己记不清了。等他回京后,能查到三十多年前乘船从京城出发往南去的那个官员吗? 这件事,会不会和他有关? 第90章 太阳总算出来了。 一点晨光照在江水上, 为整夜的惊险落下短暂结局。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船上所有人松口气之余,更加严阵以待。谁也不知道,江水下有什么, 海娘子又会在什么时候发怒。 “海娘子吃了贡品, 会原谅我们的。”一个船夫说。 其他四人都去睡了, 姜遗光换过衣服,随船夫、士兵们吃过早饭。经过昨晚动荡,士兵少了八个, 船夫少了两个,大伙儿坐在一块聊天。 姜遗光听见那船夫这么说,问:“以前海娘子也发怒过吗?” 船夫道:“当然有。海娘子庇佑着我们,对我们有大恩大德。那些对海娘子不恭敬的人,海娘子自然会发怒惩戒。” “能和我说说么?”少年看上去很诚恳, “这么多年,海娘子经常发怒么?” 船夫警觉过来,含混道:“小公子可别浑说。海娘子可慈悲呢,是别人不敬她, 她才要生气。” 姜遗光看一眼周围一圈, 在甲板上晒太阳的一众人中,没有昨晚那个说故事的老船夫。 他还记得, 那人姓陈,旁人叫他陈阿大。 他问:“既然你们都不知道,我就问昨晚的陈阿大, 他看着航海更久, 知道多些。” 说话间,他从袖中取出一小颗宝珠, 翻转在指尖。 陈阿大不在,那船夫年龄也不小,两鬓斑白,见姜遗光翻珠子玩,眼睛先被那明光晃得发晕,又佯怒道:“放屁,老子我当年出海的时候他还在喝奶呢!”寻常少年这么说他不当回事,这船上的五个人可都是贵人,他怎么能在贵人面前丢份? 姜遗光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他,没有在意他的粗话,那颗珠子有意无意把在手上玩。 渡劫时,鬼要什么,便给它什么。 人也一样,人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恐惧什么,就让他知道,违背自己,会面临什么。 这样,他就会听从你,畏惧你,为你所用。 姜遗光冷冷地觑他一眼,目光冷厉。 船夫缩了缩,继续道:“小公子,又不是只有他见过,我也见过。” “真的吗?”姜遗光怀疑,看一眼其他人,“大家都见过?” “那当然。” “小的在海上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一群人七嘴八舌说起来。 “昨天晚上那些贵人也问了。” 姜遗光露出一个再真心实意不过的笑,说:“我知道,他们都和我说了,我要听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 “对,我不要听海娘子,我要听其他奇怪的东西。”姜遗光此刻就像一个真正的好奇的少年郎,“在海上航行这么多年,都遇到了什么怪事?越奇怪越好。” 这些普通船夫士兵,只要知道海娘子就好,不要叫他们得知这江水下的冤魂作祟。 姜遗光想了想:“就比如,我曾经听一个人说,他很久以前有个朋友,在海中打渔时,捞上一个大蚌,很大很大,张开臂抱不住,打开蚌以后,你们猜,里面是什么?” “是什么?” 众人来了兴趣,士兵们坐在周边也竖起了耳朵。 “是一具尸体。” 第174章 “这算什么啊。”众人嘘他。 姜遗光说:“那可不是普通的尸体,是一具鲛人的尸体,体长九尺有余,手指间长软蹼,通身莹白,身上裹了一层鲛纱,浸水不湿,火烧不坏,蚌里还有一颗鲛人珠。” “当真?后来那鲛纱呢?” “鲛人珠呢?” “听说还有鲛油,用鲛人尸身熬油,一滴能烧数月不止,能用鲛人油做长明灯。” “后来,鲛人回海里去了。”姜遗光说,“那人要把鲛人抱出来时,发现已经死去的鲛人又落了滴泪,于心不忍,就乘船把蚌壳连带鲛人送回大海中,推了下去。” “他只收走了一颗鲛珠。” 一船夫啧啧两声:“鲛珠也值钱哪。” “可惜了可惜了,要把鲛纱也收了,能买得起一整条大船。” “后来,他把那颗鲛珠传下去,当传家宝。但可惜他的儿子不争气,整日游手好闲,好赌钱,把家产都输了个干净。后来,这鲛人珠被他随便卖了,不知所踪……” 其余人一呆。 “实在可恶,若我是他爹,能从地下出来日日入他的梦!” “现在那败家子如何了?” 姜遗光摇摇头,微笑:“我也不知道。”他道,“我的故事说完了,该轮到你们了。” 他又从荷包里取出九颗宝珠,亮闪闪,圆润润:“有比这个更离奇的事吗?” 一士兵大声道:“当然有!小公子你且听好了。” 和海娘子无关,他曾有个好兄弟,在一次出海时落下船死了,尸首也没找着。当时一道出去的人都难过不已,他夫人给他准备衣冠冢下葬。 头七的那一晚,不少人帮忙守灵堂。他也在其中,子时过后,大多数人都迷迷糊糊阖眼了,只有他还清醒着。 他还记得那一晚,明明在屋子里,却忽然吹起了湿冷咸腥的海风,这一吹,把不少人都吹得睡熟了,唯独他拼命睁着眼,看满堂白灯笼晃悠,纸人簌簌抖动。 他亲眼看见灵堂外走进来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脚印,那脚印一直走到了棺材边。很快,棺材里铺着的衣物就全湿了。 在那一刻,他听到了大海的声音。 只是后来他说出去,无人信,就连好兄弟的夫人也不信。再后来,他夫人改嫁,就更不提了。 姜遗光看向他:“你听见了大海的声音?那是什么样的?” 那士兵挠挠头:“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反正,就听到的时候,我就感觉那是大海的声音。好像海里有人说话。” 他身边一个面色黑红的汉子笑他:“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拿来说?天天都说,咱耳朵里都长茧子了。” 姜遗光疑心那大海的声音或许又是什么鬼祟,但听红黑脸汉子这么夸口,转问:“这位大哥,你还见过更古怪的事吗?” 红黑脸大汉拍胸脯:“自然。”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我是闽省人,在我们家长,有一种技艺,做纸扎。” “平日里的纸扎,都是用在丧葬礼上,纸扎人纸扎马,金山银山牌坊门楼等,那些东西扎得高大,扎起来时费心,却只是在丧车游街时,和在灵堂上摆摆,之后就要一块烧了。” “但还有一种,这种纸扎人不是平日丧葬用的人,相反,要扎得巴掌大小,越简单越好,又要看着像个人形,只是不能把眼睛画上。” 他一副卖关子的神秘兮兮模样,其他人很给面子,问:“那是用来做甚的?” 红黑脸大汉一拍掌:“是用来做替身的。” “传说中,做了替身纸人,能把人的魂托生在纸人上几分,要是主人遇见什么事情,把纸人的眼睛点上,那纸人就会代替主人受难。” 其他人不信,纷纷说他吹嘘。 “哪会有这样的纸人,莫不是说着来玩的吧?” “我做甚说着骗你们玩?本就是有,我娘还给我做了一个哩。只是那纸人需要请村里的神婆开光,后来给我开过光后,那神婆就去世了……” 姜遗光坐在一边静静听。 他想知道更多。 “再后来,有一回在海上,我跟着一个游商的船,那回倒了大霉,有水贼趁夜偷偷爬上船,船主和那个游商都被抓了,杀了。我当时也被捅了一刀丢进水里,那会儿还以为我活不了了呢,结果我命大,活下来了,啥事儿没有。” “那次以后我不敢出海,回家去看望老娘,我娘告诉我,就在我掉下水的那一天,家里的纸人突然湿了,还流血。”红黑脸的大汉拍着大腿,“你们说,这是不是替我挡灾了?” “那谁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扯谎啊,万一你说的是假的呢?” 见姜遗光露出满意的神情,手里的宝珠就要送出去,有几个士兵大声嚷嚷。 红黑脸汉子一拍胸脯:“得,你们想看是吧?我给你们看看,开开眼——” 说罢,大汉解开衣裳,露出比脸上还黑几分的上身。 心口正当中,一道刀疤,背过身去,刀疤同样在。可想而知,当初那把刀必必定是捅穿了心口。 姜遗光笑了笑:“这回我们还要往闽省去,到那时你若有空,能否带我见见纸扎人?” 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珠,光明正大地塞进那红黑脸汉子手上。 “还有让我满意的怪事吗?一定要真的。”姜遗光笑了笑。 第175章 人群骚乱更厉害。 很快,就有新的船夫、士兵跳出来,争先恐后地说自己在船上遇到了怪事,譬如海上鬼影、碰见多年未见之人等等。 只是不论他们说多少。都再没有人提到那诡异的人变成鱼的惩罚。 真是海娘子的惩戒么? 九公子带来的一袋宝珠,被姜遗光送给几个渔民,其余人兴致更高,纷纷约定,等下午吃过饭后,还能继续说。 姜遗光答应下来,慢慢往屋里走去。 他房内桌上,摆了一封信,不知是谁送来的。 姜遗光微微皱眉,自己进门时,夹在门缝中的一根头发还在原位,没有人进他的房间。 所以,这封信从哪儿来的? 摸上去,还有些微微湿渍。 姜遗光伸手拆开,发觉信上竟是自己的笔迹。 一张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快逃。 第91章 姜遗光拿起那封信, 敲响黎恪房门。 为自保,黎恪和九公子暂时歇一间房,兰姑和黎三娘一间。黎恪披衣起来,看见姜遗光手上拿了信, 还有些疑惑:“善多, 你要寄信么?” 姜遗光摇摇头:“你们谁来过我房间吗?”他的字迹并不难模仿, 这四个人随便人一人都能做到。 黎恪摇摇头:“我和九公子早早睡下,没有去过。”说罢,他盯着那封信, 察觉到了什么,“有人悄悄往你房间里放信吗?” “是的,所以问问你们。” 九公子同样醒了,揉揉额头,听见了姜遗光的话, 往门边来。 “进来说话。” 姜遗光踏门进去,将信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我方才回房,在房间桌上发现了这封信。但没有人进过我房间。” 黎恪没有说谎, 九公子也没有说谎。 黎三娘?或者兰姑?她们如果发现自己房门上的手脚, 把头发夹进去未必不行。至于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的笔迹,藏书楼里, 自己也写了些观感。 姜遗光察觉黎恪和九公子二人同黎三娘她们有些交情,这份怀疑藏在心中没说,得他确认才好。 黎恪:“你看了这封信吗?上面写了什么?” 姜遗光:“是我的字迹, 写了两个字, 快逃。” 黎恪打开看一眼,面色凝重。九公子跟着凑过来, 犹疑地扫姜遗光一眼,又再度看信。 还伸手摸了摸,又低头去闻。 黎恪:“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姜遗光摇摇头。 黎恪和九公子表现有些反常,为什么? 黎恪将信纸翻转过来,面向姜遗光:“但是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张白纸。” 姜遗光静默片刻,伸手接过那张纸,同样低头去闻,只有纸张的气味,又摸了摸,一片干净平滑,怎么都不像写过字的样子。 “我刚刚看见时,的确有字。” 黎恪道:“善多,我们不是怀疑你,只是眼见为实。这件事显然有古怪,不是人为,极有可能又是那些东西。” 九公子同样说:“听闻你能过目不忘,试试把放才看见的字写下来?” 茶盏里剩的一点点清水倒进砚台中,墨石慢慢研磨。。姜遗光坐在桌前,仿照着自己刚才所见,写下两个字—— 快逃。 在写完这两个字后,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自己刚才看见的信件……就是眼前这封信似的。 的确是同一封信,但……上面两个字,是他刚刚写下的。 姜遗光难得皱起眉,一时间无法想通。黎恪和九公子对视一眼,黎恪点点头,道:“我去唤三娘她们来。” 很快,五个人都围到了桌边,对着一封莫名其妙的信严阵以待。 每个人都说自己没有进过姜遗光房间,每个人又都不像是在说谎。更何况,他们也没有搞这种把戏的必要,这是在山海镜外,不是在镜内。 “所以,这封信真是我写的。”姜遗光道,“我刚才写下了这封信,这封信也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了我桌上?” “也可能是障眼法。”黎三娘说,“这些鬼东西,最喜欢迷惑人心。它们让你以为自己看到了信,其实没有,而后你再回房写下信件,这样就会在心里生出恐慌来。” 黎恪跟着点头:“善多,不必担忧,这封信不过又是厉鬼诡计。” “但我觉得,有些……不对。”姜遗光摇摇头。 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心中的不安几乎要冲出嗓子眼,叫他极为少有的心口怦怦跳起来。 黎三娘伸手探他额头:“成,看起来不是烧糊涂了。” 兰姑一反往日娇柔,面色严肃道:“善多,若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东西你最好别沾,马上把它撕了,或烧了或扔水里随你。你越是去想这东西的不对,它就越会影响你。” “我不去想,就不会影响我?” “的确如此。”兰姑接过信,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直接一把将信封撕碎,纸屑揉成团。 “别去想,越想这个东西越多。”兰姑道,“我曾有次死劫就是如此。” 兰姑笑了笑:“那次劫难到底如何过的,我也忘了,到我可以给你一句劝:千万不要照着做。” 黎恪问:“照着什么做?是照着厉鬼的安排么?” “当然是。”兰姑和黎三娘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第176章 黎三娘暗地里瞪一眼九公子。 姜遗光这才开口:“收到信前,我听到船上有一个船夫,也有相似经历。” “他说,自己曾在出海时听见了大海的声音,而江海里传来的不是别的声音,正是他自己的呼喊。” “他在叫自己离开。” 兰姑才撕碎信纸的手一僵,旋即缓缓笑道:“善多,你就不必操心此事了。” “信,我撕了。即便有鬼怪要来找,那也是来寻我。”兰姑温温柔柔一笑,“你记着,有山海镜在,只要端正本心,不受迷惑,一切邪祟不得近身。” 姜遗光默了默,抬眼看几人,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缓缓躬身,双手合揖行一礼:“受教了。” 无亲无故,为什么要教自己? 姜遗光不大明白。 兰姑笑着受了一礼,连忙把人拉起:“不妨事,回去休息就好,夜里才——” 话音刚落,兰姑脚下一个趔趄,姜遗光立刻把人扶住。 黎三娘和九公子都有武艺在身,大浪中站稳了身子,黎恪就被倒霉地摔倒在地,姜遗光眼疾手快,一手拉着兰姑把她往座椅上一放,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住了倒在地上即将被甩到墙角的黎恪。 窗户大开着,都不必出去看,几人已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一道大浪后,又是一重比一重高的浪花,青天白日下无端翻起的巨浪,高高抛到近半空中,再猛地落下—— 船身翻腾更厉害,叫人以为这船几乎要翻了。 “突然这么大的风浪?怎么会?”黎三娘撑着桌子,不可置信,面上难掩忧色。 桌上纸团、笔墨、茶壶杯盏等全甩到了地上,一艘船好似被人拿捏起左右上下翻摇,里头的人也叫苦不迭。 闹腾中,竟还有咚咚急促敲门声作响。 离门最近的九公子拉开门,门外一个船夫扒着门外柱子不让自己被甩出去。他大声喊:“几位贵人,前面就是禹杭了——” “再有两刻钟左右,就到禹杭了——” 船夫气喘吁吁站稳了,孰料,下一瞬他就被一个冲刷在甲板上的大浪冲了出去。更多的水从门口灌了进来,九公子眼疾手快合上门,窗户却被冲破了些,好歹这一道浪过去了,势头和缓几分。 九公子愕然,冷下脸回头,面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 “善多,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甲板上有多少人?” 姜遗光略一回忆:“我所见,共六十八人。” 九公子深深吸了口气,道:“这二层阁楼上也不安全,我们还是下去,到甲板下的舱房内。” 大浪来的又急又快,好似晴空当中一道惊雷,谁也反应不过来,按姜善多所说,能剩下一半人已是万幸。 几人都没意见,黎三娘死死抓着趔趄行步的兰姑,姜遗光拽住黎恪,步伐不稳地往楼下走。 阁楼和船内舱自有扶梯相连,几人扒着扶梯往下走,总算安心些,有不少满身狼狈湿淋淋的船夫、士兵往里跑。 一边跑一边哭喊,刚才不少人猝不及防下直接被冲走了。风浪声已经大到能撑破人的耳多,他们的叫喊声更是穿透宏浑浪涛,刺耳嘹亮地交织在一起。 听得最多的一道声音,依旧是嚷嚷着喊海娘子发怒了。 要是再不能让海娘子愤怒平息,他们整条船上的人命都会葬送在此。 “什么狗屁海娘子!”黎三娘低骂一句。 一窝蜂往下涌去的船夫士兵们群龙无首,传旨太监挤在里头也没个主意,尖着嗓子叫:“不要慌,吵什么?” 几个小太监轮流随身带着明黄圣旨,匣子背在背上,一刻不敢离开。此刻他们卸下抱在了身前,往人群中挤:“你们的百户老爷呢?他去哪了?” 一道声音悲怆着回答他:“周百户刚才被浪卷走了。” 蓦地,当中一道人影倒下去,头颅骨碌碌滚地,血溅三尺高。 正是方才大叫着惹怒海娘子的一人,声音极响,吵得人几乎发疯。 九公子森冷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谁再多说一句,有如此人。” 一片乱糟糟终于安静下来。 有人咽了口唾沫,终于想起了身份尊卑,想起了这些时日和自己等人和平相处的人的真实身份。 “九,九公子饶命……”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许多人在晃荡中跪成一片。九公子提刀,指向第一个跪下的人:“其他人不必再吵,百户既死,你就是新的百户,他们交给你,可能做到?” 新上任的百户正是那位给姜遗光说闽省纸扎故事的红黑脸大汉,他上午才小小地出了风头,这会儿又被临危奉命为百户,叫其他人嫉妒也没奈何。 谁叫他们没对方会拍马屁呢。 临时把这些士兵整顿过后,九公子脸色才好转下来。 蓦地,船身又是猛地一颤,发出重重声响。 似乎是什么重物落到了船上。 九公子示意几人绳索绑在一块儿,出去看看。那几人一手拉一手,小心翼翼往外挪。 可能什么消息也没有,可能那不过是落在一块船上的石头。过了好一会儿,那群人才从湿淋淋变得更加湿淋淋回来,眼里满是不解。 “甲板上,有个这么大的蚌。”其中一人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很大,我一双手都抱不过来。” 第177章 “九公子,我们不知道那蚌是哪来的,但它真是突然出现在那儿的,和我们没关系。” 其他四人还好,唯有姜遗光,隐约猜到了什么。 细绳打个结,缠在栏杆附近,姜遗光拔腿就往外跑,他要去看看那个船夫说的是不是真的。 “善多!”黎恪没叫住他,不由得着急,“这种天气他出去做什么?寻死吗?” 兰姑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和黎三娘抓得死紧,闻言道:“不用担心他,他聪明得很,自己会回来的。” 黎恪虽知对方心眼、身手等都要比自己好太多,仍旧不免担心。 船只剧烈翻涌的速度却渐渐慢下来。有了几分和缓的意味。 那头,姜遗光跑上甲板,果真看见了—— 一块伸开双臂都抱不住的巨大白蚌,蚌壳紧闭,一人高左右,中间严丝合缝合拢着,不知是死是活。 姜遗光定定地看着那个东西,忽地猛冲上前去。 山海镜衔了一小半在口中,死命咬住,两手拿了刀和匕首,狠狠从边缘部分捅进去。 如果……如果真是像自己说的那样?该怎么做? 船上那么多人听到了自己说的故事。 姜遗光两手心的刀都插入了蚌壳缝隙中,往两边狠狠一划。 “啵”的一声,巨大蚌壳被一点点打开了。 即便此刻狂风暴雨,也依旧有不少士兵从船舱里挤出来,看他如何打开蚌壳。 更多是为了看热闹。 谁也没想到,蚌壳里会是这种东西。 姜遗光口里的山海镜,照亮了前方。 蚌壳里,坐起一条似人非人,似鱼非鱼的长东西。 它身上裹着一层漆黑黏腻的、淤泥一样的事物,散发着恶臭。在蚌壳底下,还散落着一些血红色的珍珠,同样散发着不祥的光彩。 此刻,姜遗光的心里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口中咬着的山海镜发出一阵灼热,蚌壳里那个模样奇怪的东西就变成了一滩血水,蓄积在底。 怪异的是,当它变成血水以后,风浪竟就这么渐渐停息了。 不少人还挤在船舱里,你看我我看你,等确实没有危险了,才敢迈出门去。还有一些人扒在门框边探头,问:“姜小公子,那是什么?” 更多人则是想起了姜遗光说的那个故事:海中捞起一枚巨蚌,蚌壳里藏了鲛人尸首,还有鲛珠、鲛纱等物。 这下,他们看姜遗光的目光,有些奇怪起来。 要说这是鲛人吧,但也不像是传说中的鲛人,但若不是,为什么会和姜小公子说过的事情那么像? 风浪停止后,黎恪就不断从人群中往外挤,很快来到姜遗光身边,看到了那一滩积在蚌壳下的血水。 “这是什么?”黎恪不免惊奇。 他才发觉姜遗光似乎又有什么心事,多问两句,才得到对方一个模糊的回应——对方觉得,这古怪的大蚌壳好像是冲着他来的。 五个人再次聚在了一起,旁边是高大的白色蚌壳,兰姑嫌它臭,让黎三娘压着壳不让打开。几人听姜遗光迅速说完了自己白日的经过。 “所以,你是觉得,怪像皆因你所思而生?”兰姑有些讶异。 “我不确定。”姜遗光面上毫无表情,“就像兰姐姐你所说的,那封信本就是障眼法,因我太忧虑,才会真正写下那封信,若我不多想,那封信就不存在,也不会被我看见。” “我不确定这个故事是否也一样,我不说,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他心中还有一层更加隐秘的忧虑没有说出来,那就是藏在他“念想”中的那个诡异怪物。 它还在。 是它引起的吗? 它能诱使自己写话本后产生的诡异,能联合兰庭寺鬼魂……它真的只是一团什么都没有的念吗? 黎恪害怕他自责,拍拍他肩:“为什么还要在意这些?这和你没什么关系,不必管,你不过是说了个故事而已。” 姜遗光摇摇头,却又不说话。 一场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叫这艘船再度失去了近一小半的士兵护卫,清点过人数后,新上任的那位百户大人不免丧气。 来时还是整整齐齐刚好一百个兄弟,路还没走到一半呢,就因为莫名其妙的天灾损失小半,谁也高兴不起来。 姜遗光叫来几个人,让他们一起把蚌壳推回海里。 他说的故事正是这样一个结局,他并不想贸然更改。 船夫们忙不迭放下帆,整理甲板上散落的东西。 待大蚌壳搬走、其他人亦离开后,姜遗光站在原来的地方,望着江面一动不动。 他很想知道,如果自己身上的“念”还在,它又会做出什么事情?又会让自己无意间说过的哪一句话?写下的哪一段文字成真? 天边一直灰蒙蒙的,天尽头,和江水连接处模糊不清,从那里隐约传来一些古怪的声音。 难以描述那是什么声音,和昨日听到的呓语又有些不一样。这回听到的声响要更大声些,更像人一些。 不知怎的,他在听到的那一刹那就在心中认定了——这就是大海的声音。 可他根本没有见过大海。 姜遗光走近了一步,扭过头,问身边人。 “你们有没有听到声音?” 忙碌的船夫闻言放下手头活计,细细侧耳去听。 “姜公子,你这一说……好像还真有,我老觉得我听到了江海的声音。” 第178章 “我也是……” 白日这些人都在。一回想起来,各个脸色发白,白天第一个讲故事的士兵的话还回荡在耳边。 “不要去想,不要去听!”姜遗光大声说,见着几个人眼神已开始逐渐呆滞。 不要去想…… 不去想,不去听…… 姜遗光甩甩头,也让自己不去想,不去听,可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叫他根本没法忽视。 渐渐的,大海的呼唤变得响亮、清晰。 那一声声浩大,恢宏又飘渺的声音中,隐约吐露出几个字眼,既是模糊不清的,又叫人觉得耳熟。 “小公子,我老觉得有人在叫我,那声音很耳熟……” “里面有人在叫我,他在叫我……他在叫我。” “有人在叫我,他在叫我,他在叫我快逃……” “快逃啊快逃啊快逃啊快逃啊快逃啊快逃啊……” “快逃啊快逃快逃快逃快逃——” “不要去想,不要去听!”姜遗光用力的对着一个人的耳朵大喊,拼命晃动,那人依旧跟失了神似的,往栏杆边走去。 姜遗光不得已,只能用山海镜去收,碰着一个眼神茫然的船夫,手中镜面一烫,那人便飞快倒下去。 总算还是活的。 黎恪几人并没有走远,听着姜遗光的大喊,连忙赶过去,就见船上船夫们迷茫地睁着眼,往船只边缘去。 一个又一个,嘴里念叨着什么。 凑近听,都是在念叨着:“快逃……”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 写在信封上的两个字此刻被他们反复念诵,要跨过栏杆,逃到江水里去。 九公子飞身过去,抓着已经爬上栏杆的一人用力回拉,山海镜扣在对方脑门,还在嘀咕的人顿时不动了。 但很快,从江水底、从天边传来的声音更加清晰。 那是无数句由他们自己的声音发出的: “快逃——” 层层叠叠无穷无尽,黎恪等人咬牙不去听,把船夫、士兵、太监们一个个全弄晕了,横七竖八躺在甲板上,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九公子长长舒口气,问:“善多,你还让他们说了什么故事?” 姜遗光站在原地。 他知道,果然又是这样。 并非他本意,但他总会因各种缘由。把身边人陷入至死境地。而后,这些人就该恨他了。 “还有很多很多,我让他们给我讲了许多海上的诡异故事。” 凡我所思,凡我所想,俱成幻象。 “我并不想这些事成真,我只是问一问。” 黎恪张张口,还是疲倦地叹口气:“无妨,善多,这不是你的问题,是背后那个作怪的东西。” 九公子沉默半晌,转身离开。 姜遗光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很浅淡的杀意,转瞬即逝。 黎三娘说道:“也罢,上了这船我就知道要做什么,就算没有你,该来的总会来的。” 兰姑同样柔声笑道:“了不得,这可真是心想事成了。” 他们倒不在意,反而只觉姜遗光身上古怪异于常人。 正说着话,江面上,飘来一阵阵红烟。 第92章 “又是诡异?”黎三娘拧眉, “这些东西有完没完?” 再一看,那些红烟更近了,朝他们这条船扑来,红烟滚滚后, 数十条船只身影若隐若现。 姜遗光摇摇头:“不是诡异, 是赤月教!” 黎三娘当即色变。 她也知道赤月教的名声, 对他们来说,还不如诡异作祟呢。 好歹面对诡异,他们有镜可破。可这是赤月教, 他们船上的船夫士兵全都晕倒了,又该如何是好? 九公子脸色也很不好看。 赤月教教主自称上天之子,自封赤月王,早就为陛下所不容。陛下借着赤月教打压周边水匪,又肃清禹杭一带腐政, 现下正好借皇船一事攻打赤月教。 若无意外,定一次剿灭。 赤月教原来和官府井水不犯河水,甚至隐隐合作,但现在……他们要是接到了陛下下旨剿灭赤月教的消息, 还能太平无事吗? 说不准, 这一趟就是冲他们来的。 “恐怕来者不善,大家各自小心行事。” 其他人还好, 他……他身上好歹有个临安王之子的身份,陛下派他来,本就是存了必要时让他领军的意思。 他思索片刻, 腰牌已经解下, 又系了回去。 赤月教不可能没看见船上的旗帜,他们是刻意来的, 自己若隐瞒身份,船上几人恐没有活路。 “等会儿,就说你们都是我的随从。”九公子低声道。 “那几个太监。”姜遗光提醒。 九公子闭闭眼:“进去解决,不能让圣旨流出去。” 几人匆忙拖着那几个太监往船舱里走,门合上。 各自解决,一刀毙命。 几个太监还在昏迷中,无声无息丧了性命,闭目躺在那儿,除了脸色苍白外,和其他熟睡的人没什么区别。 九公子闭闭眼,道:“也别怨我,要怨就怨自己命不好,来世再投个好胎。” 黎恪却道:“九公子,圣旨不在这里。” 姜遗光说:“还少了一人。” “进房间去搜,决不能落到那群水匪手里。” 没人有疑义,立刻上楼去寻,其中一间房里,一小太监瑟瑟缩缩躲在床底,听得动静探出头来,脸上畏惧当即变成笑意。 第179章 “几位爷,外头可是没动静了?奴才刚才看见屋里其他几个疯了一样跑出去,不敢耽误,只好带着圣旨躲进床底……”他年纪不很大,一脸讨好地从里面拖出一长条盒子。 “九公子,陛下圣旨保管得好好的……” 九公子蹲下去,接过盒子,笑了笑:“你做的好,有赏。” 小太监立刻笑了,很快,那笑意又凝固在脸上,他还有些茫然,不太明白主子为什么要杀自己,怔怔地倒下去。 姜遗光睁着眼睛,看他做这一切。 九公子站起身,从盒子里抽出圣旨,恭敬地打开了,却不去看上头的御笔。黎恪上前递给他火折子。 明黄绫锦在火焰中蜷缩在一起,很快就烧成了一堆焦黑事物。 九公子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从窗外看去,红烟散尽,四周都被陌生船只包围了。 全是小船,围着他们,上面都挂了黑底赤月旗。 黎恪对九公子低声道:“九公子不必忧心,赤月教背后之人是个能说通理的。” 最怕的就是不管不顾上门报复,说甚也无用,当头直接一刀。从赤月教过往行径看,他们背后有高人指点,能说事,就有余地。九公子身份在此,想必不会遭太多磋磨。 黎恪心里微叹,还是拉了他,嘱咐:“到时尽量和我们在一块,别走散。” 水匪水匪,再怎么能讲理,还是匪。 散落分布的小船各自排好了阵,先是试探,打了些旗语,又有人叫嚣着让他们把招式都使出来,别躲躲藏藏。可他们只有这些人,其他人都昏迷了,能使出什么? 很快,有人往船舷上扔了铁爪钩,钩子后连着绳索,小船们靠近了,船贴着船,立刻有人翻身上来。 姜遗光从窗外看去,能见着身穿麻衫,看上去和普通渔夫没什么两样的人,扒着船往上跳,身形灵活。 “他们都昏倒了!”最先上船的几人大喊。 大船那边也有人喊:“刚才有人躲进了船舱里,把他们找出来。” “我们只管安心等就好。赤月教少说来了几百人,躲不过。”九公子平静道。 在场众人谁也不会掌舵,否则刚刚早就驭船跑了,皇家的船跑起来可不比这些匪船快得多? 姜遗光从袖袋里取出了小小一面山海镜,忽然道:“我们可以把镜子藏在这里。” 黎恪刚想反对,似他们这样的人,离了镜容易遇见危险,可越想越觉得似乎可行。 朝廷兵马不知什么时候来,九公子能凭借身份无恙,他们可不一定,随时都会被这帮水匪杀死。 这艘船这样好,赤月教定会不舍得沉了,估计也要带回去,船上人手总比他们生活的庄子里少,总有办法逃走。 “善多,这的确是个好主意。”黎恪眼睛亮起,连忙取了自己的镜子,放在床边。 不知情的人看来,只以为这是一面太监的普通小镜。 黎三娘和兰姑同样觉得有理,九公子却道:“若是那教中有诡异……”想了想,他改口,“你们都各自把镜子藏好,我身上带一个,要是遇见诡异,不至于束手无策。” 黎恪忙道:“九公子高义。” 九公子摇摇头。 什么高义,无非逼不得已。 过不久,房门被踹开。 当头一个赤月教教众满脸惊喜,提刀大叫,把同伴们喊来。 …… 一行人很快被水匪们押走,这几人也配合得很,只有九公子出示了身份,要求和能管事的说话,还要求不得伤害自己的几个随从婢子。 他气势不凡,倒真唬住了些人。一些教众们还想趁机从这贵族身上捞点油水,想到上头说的话,又不敢了,只把人绑了带走。 五人被押送到同一艘大船上,上船后就蒙了眼,只能闻到各种扑面而来的臭烘烘人身上汗馊味,被押着七拐八弯往前走。 姜遗光一路闭目去听,听到船上赤月教教众们呜啦啦说话,口音和京里人不一样,不知是什么地方的话,但和原来石头村方言不一样,好歹能听懂些。 兰姑和黎三娘更恶心些,总有人用各种淫邪的目光打量,还有人要上手占些便宜。前者只发狠道:“再动我一下,我便咬了舌头,你们上头肯定不想见血,你要不要试试?” 这下倒没多少人敢动她了。 黎三娘更果决些,当胸一脚把伸手的一人踢出去老远,倒在船栏边吐出一口血来。其余人瞬时提刀要上前,被黎三娘一声喝骂止住:“老娘的便宜也敢占?回你娘老子身边多喝几年奶再来!” 她凶悍得像一匹狼,露出了獠牙尖爪,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九公子同样猛地回头,即便蒙了眼也气势魄人:“你们既然抓我来,就是知道我的身份,我等顺着你们,不是怕了你们。真要闹翻了,你们教主也担待不起!” 半晌,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嘱咐船上教众。 “几位贵人也是你们能得罪的?好好伺候,要是有个磕磕碰碰的,当心教主不高兴。” 最后一句威胁比什么都有用,那些押送的人不敢再生事,安安分分把五人各自送到小房间里头。 押着姜遗光的人似乎有什么怨气,在把他带到房门口时耍了个心眼,趁对方没注意,用力恶狠狠一推,谁知他却没推动,反而把自己推得倒在地上。 第180章 “你……” 姜遗光回过头。 他眼睛上也蒙了黑布条,什么也看不清。那人却觉得他似乎在瞪自己,连忙爬起身,恼羞成怒道:“还不快进去,要老子我请吗?” 姜遗光没说话,走进门去。 迎面而来的狭仄感,薄薄尘灰气扑来,姜遗光走了两步,腿边就碰到什么,像是一张床。 紧接着,身后的绳索被人解开了,房门狠狠摔上。 姜遗光解开蒙眼布,睁眼看去。 一间又小又黑的房间,屋里只有一张床,除此外什么都没有,连扇窗户也无。 姜遗光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现在,该做什么呢? 他感觉到这艘船正在开动,往不知名方向去。 他并不在意赤月教,也不在意皇帝要做什么。他只想尽快去闽省,然后,找到卫家人的痕迹。 他还想知道,海娘子是什么?贺韫身上发生了什么? 一直缠着自己的东西,又是什么? 不知为什么,那个从床底下爬出来的小太监的脸在髓海中一次次出现,难以忘记。 姜遗光静静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脑海里再度传来针扎一般的痛楚。 房门口开了个小窗,时不时有人经过,透过那小窗监视他。有个人好奇,多走了几次,就发现这个古怪的少年一次都没有动过。 坐在那里跟死了一样,连头都没转。 姜遗光坐了很久很久,不一会儿,有人从窗口上说话。 “等会儿就要上岸,你自己老实点把眼睛蒙上,别逼我们动手。” 见姜遗光还是一动不动,那人不耐烦道:“听见了没?这里可不是京城,没人对你们客气。” 姜遗光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看得见或看不见于他而言没有太大分别。蒙眼黑布就放在一边,姜遗光拾起,在自己眼睛上蒙了一圈,又安静坐着。 那个东西又来了,想要靠近他。 赤月教到了么?快要上岸了? 姜遗光听那群船夫说了不少事,知道被水贼抓走的人通常没什么好下场,要有人赎还好,没人赎走没人带回,就要被困住,做一辈子苦工。 刺痛感更甚。 姜遗光静默片刻,能听到刚才警告自己的人已经走远了,房门口只站了个打盹的守卫。 他缓缓开口。 “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有一个水匪帮,名叫赤月教……” “听闻赤月教里,有许多古怪之事,例如那教主……” 第93章 “他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一个水匪凑近了窗户, 看半天后,问守门的。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乌漆麻黑的,他那样坐着, 突然又开口讲什么, 真叫人有点发怵。 守门的也跟着看了一眼, 摇摇头,“他有点不太正常,可能是个疯子。” “马上就快到了, 等会儿盯着他。不能出差错,要是让他跑了,有你好果子吃。” 守卫皮一紧,忙道:“小的明白。” 姜遗光语速飞快,他知道自己是在冒险, 即便山海镜不在身边,他这样贸然说鬼事,也可能惹祸上身。可当他开口的一刹那,他就知道, 他又无法控制自己了。 “赤月教的教徒们相信, 他们的教主乃上天之子,当天降红月那日, 教主就要脱了肉身,重反天庭……” 他原想说的,不是这个故事。 停不下来了。 念就在他身边, 借他的手写书, 借他的口说事。他想的是一个故事,说出口的又是另一个故事。 “教主姓名不详, 亦不知是哪年生人。他一生不信有鬼,从前也是个老实能干的好人,在河边辛辛苦苦打渔,赚几个辛苦钱营生。” “……娶不起妻,他也不在意,父母死后,他把房子中间砌一道墙,卖了一半,自己住另一半,靠收租子和打渔过活。收租得来的钱交税,打渔卖的钱赚一两口吃食,日子倒也安稳……” “但后来此处来了个大官,说是回家探亲,当地官老爷要讨好他,征了人手要盖房,他年轻力壮,就被叫了去,整日扛大包做苦工,日日夜夜没休息,但凡歇息一刻钟,就有衙役提了鞭子抽过来……” 姜遗光越说越快,几乎不需要想,就从口里说出了各种古怪之事。他不想再继续说下去,可又停不住,自己拿手把嘴堵了,总算消停些。 只是头脑更是鼓胀针刺般发疼。 疼还好些,至少,他不再说出那些古怪事来。 他又一想,自己既说了这赤月教教主的怪事,他活到现在,说不准也有什么古怪。倒不如干脆把那“念”叫出来。 “他怎么还把自己嘴给堵上了?看来真是个疯子,等会儿押他时可得小心些。”门外偷窥人奇道。 时下已近黄昏,天黑了不少。船上的人原舍不得点灯,好在从方才那艘船上搜罗来不少灯,又有灯油、柴火、锅炉等物,足够他们吃好几日。 为着庆贺,船上多挂了几只灯笼。 姜遗光坐在黑暗中,缓过神来,又张开口,说起《将离》的故事。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把这话本忘了,再开口说起时,却没料到字字句句犹在心间,一开口,后头字句就跟流水一般倒了出来。 “世间鬼附生人事多,附死人也有,多是因冤情难述,或生时无处可开口,死后倒看了个明白,借他人之口申冤……”这话是他原样写在话本上的,此刻说来,姜遗光反而觉得有些怪诞。 第181章 真要说起来,念不是也一样吗?可它绝不是为了诉说什么冤情,它只是为了杀死自己罢了。 窗外的人看见这个小子又开始念念叨叨,不免觉得怪异,商量一番后连忙报上去。 模糊间,姜遗光听到了毕宿的名儿。 却原来,赤月王自称上天之子,乃红月真身,赤月王下封了二十八星宿,一人各掌一岛,又有各种的船只人手。掌管这艘船的正是毕宿星,船上一众人畏惧毕宿手段,有甚事都不敢私瞒了,定要报上去。 毕宿正在自己屋里,和船上被掳来的九公子对话。 九公子不肯说自己名讳,只道自己家中行九,让人叫他九公子。他一身阔气行头,瞧着很是不凡。毕宿想到赤月王的话,自己又思来想去不敢得罪他,干脆把他带到自己房中,好茶好水招待了。 九公子坦然处之,毕宿越捧他,他越是拿出做派。船上最好的茶水一入口,皱了皱眉便放下不再喝,倒叫毕宿更生了奇货可居的心思。 毕宿可是知道,当今陛下膝下也不过六子,哪里来的第九个?可他身上穿着打扮,包括腰间令牌蟒纹,无一不是皇家人才有的。 九公子亦在打量他们。 赤月教这帮匪贼,精气神儿倒好,他一路看来,多是年轻精壮之辈,少有瞧着便吃不上饭的。即便穿着破旧,到底每人身上的衣裳也好好穿着了,连干粗活儿的婆子也有衣裳穿。 这还只是一条船。可想而知,整个赤月教敛了多少财富。 怪道陛下不闻不问这么久,现下却要收拾他们。 刀磨太利,就该噬主了。 九公子心中做何想,毕宿不得而知,只觉这位皇家子弟当真气势逼人,正说到兴头,门外就有一当值的探头探脑进来,想禀报又不敢说的样子。 毕宿自觉丢脸,喝骂:“有什么事滚进来说?在贵客面前缩头缩脑的,没个样子!” 当值的立刻滚进来了,倒头就拜:“毕宿老爷,跟着贵客来的其中一位小公子出了些事。” 九公子心里一紧,面上拿眼觑了毕宿,没出声。毕宿腾地起身:“他又出了什么岔子?不是叫你们好好招待吗?” 那人连连叩头:“小的们的确好好招待了,进房后就没管,也没作甚。只是那小公子进房间以后就一动不动,跟木桩子似的,后来自己说起胡话来,说得飞快,小的们听不清。后来他把自己嘴捂着了,没多久,小的再去看,就发现他又开始说话。” 九公子似笑非笑:“我那小兄弟其他倒还好,就是最怕黑,夜里睡觉也必须点起三盏大灯笼挂在房里。你们莫不是不给他点灯,叫他惊着了?” 九公子一试探就知毕宿此人好面子,故意将善多说得奢糜些,反而叫他心生惧意。 毕宿连忙道:“还不快带他出来?愣着干什么?” 那人忙叩个头,一溜烟儿滚出去,飞也似的来到房门外,把毕宿的话说了。 这就叫那几个人犯了难。 “大人就说带出来,也没说放去哪里,可怎么是好?” 来回报那人说:“毕宿大人在招待一个贵客,就是从船上带下来那红袍子的男人,他身份好像有些不一般,他说这小公子怕黑,待久了要受惊。” 其余人忙问道:“要不给他在屋子里点两盏灯,反正那船上拿下来的琉璃灯挺多。” 传话那人想了想,摇摇头:“大人说要把他带出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大人的脾气。只给他点灯,要是叫他以为我乱传可怎么好?” “既是这样,干脆找个干净屋子收拾了,给他点些灯。” “这帮子人就是麻烦,怕这怕那,还能怕黑。莫不是再黑点儿就要尿裤子了。”一番话说的几人哈哈大笑,可听传话那人的意思,毕宿很看重他们,又不敢把这话在他面前说,只打开门走进去,请姜遗光出来。 房间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姜遗光的话戛然而止。 “你们要做什么?”他问。 还没到岸,船上也没其他变动,不该到杀他的时机。 姜遗光下意识摸上了袖里的针线包。 闫大娘子知他会用小物件,腕力和准头又足,干脆教他用针,这绣花针用好了,在几丈内杀人也不是问题。 孰料来的那几人很客气,其中一人轻手轻脚要扶起他,另一个人解释:“小公子,这屋里简陋,请你去另一间坐坐。” 姜遗光听出来了七八人,还有不少挤在门口看热闹一般,他点点头,任由那人搀着自己胳膊,往房外去。 上了两层楼,感觉又进了另一间明亮些的屋子,这回他们动作轻了很多,带人进去后,把他引到桌边坐下,才离开,关上门。 姜遗光解下蒙眼布,发觉屋里亮着好几盏灯,大多是从他们乘船上得来的琉璃灯,挂在屋子里,亮堂堂一片。 转头看窗户,那窗明显封死了,推不开,遂作罢。 看来,是九公子做了什么。 只有自己一个? 他想了一会儿,头又开始疼,忍了没说出来,到门边敲了敲,问:“有人么?” “作甚?” 他道:“请给我纸笔,我想写点东西。” 门外那道声音噎住了,半晌才回话:“船上哪里来的纸笔?没有。” 本以为这看上去就很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要闹,谁知门里让人顿了顿,说,是吗?又退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第182章 搞得他反而不安起来。 可这船上确实没有他要的东西,他去哪里给的人家找来什么笔墨纸砚?他家小栓子想读书都买不起这东西呢。 过不久,他又听见门里传来声音。还是那小子在自言自语。 推开一条门缝看,他一个人坐在桌边,好像在对谁说话。可他对面根本没有人。 那人打了个寒颤。 …… 太阳逐渐落山,眼看着月亮就要升起。 船上的气氛却逐渐怪异起来。 毕宿早就叫了人送菜来,大鱼大肉好吃好喝的一并送上,他和那位九公子一块儿吃,又叫了自己带出来的庄里最漂亮的姑娘唱歌助兴,可那九公子依旧提不起兴趣,对红姑娘看也不看,他只得作罢,准备回了岸边,再叫这位九公子服气。 可是……怎么这么久了还没见上岸? 毕宿只觉得自己屁股底下坐了针一般,终于忍耐不住,告罪一声后匆匆忙忙出门去。 九公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睛微眯。 船上发生了什么事? 那厢,毕宿出门后就直接去了掌舵的地方,大发雷霆:“天都要黑了,你这船往哪儿开的?指着几个弟兄们大半夜摸黑不睡觉呢?” 再一看,周边尽是些不熟悉的水域,更是心头火起:“怎么回庄子上都不知道了?我闭着眼都能开,你们是脑子里灌水了?船都开到了哪里?” 开船的几个弟兄连连跪下磕头,当中一人愁眉苦脸抬起头来:“毕宿大人,我们也不是故意的,不知怎么,这开着开着就开到了这里。” “不知怎么?不是你开的还能是鬼开的?”毕宿气急败坏。 有人怯怯提醒他:“说不准是海娘子发怒?”海娘子不高兴了,就会让他们没法回家。 毕宿呸一声,也不敢说话,眼前怪异的一幕叫他心里也有些发怵,他骂道:“既然知道是海娘子发怒了,还不快设了祭坛孝敬海娘子?” 手下人忙不迭去了,好在方才劫来的大船上什么都有,连小羊崽小豖都有几只。猪舍不得杀,就杀了一只小羊,摆上水酒、果子、香烛等事物,香灰撒上去。 一群人在甲板上念念有词祈祷,希望海娘子保佑他们能够平安回家,也请求海娘子不要发怒,不要再戏弄他们。 祈祷完,祭品是不能留下吃的,必得献给海娘子。船上匪贼们把东西一样样往河里扔,等东西扔完,毕宿才松了口气。 夜里行船危险,能尽快回去还是好的。 只是……这天不说全黑,也已黑了一大半。 天上星星点点,唯独不见月亮。 毕宿心道:“谁知道毕宿星又在什么地方呢?”教主说了那么多次,他也是认不清的。 天更黑了几分,依旧找不到路,毕宿很怀疑他们的船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很快,有人呆呆地仰起头,指着天上。 连话也不会说了,指着天上直愣愣地叫。 “毕宿大人,月……月亮……” “月亮……月亮……” “月亮又咋了?”毕宿不耐烦地抬头看去,下一瞬也同他们一样,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嘴唇不断哆嗦,无论怎么努力开口也说不出话来。 天边云朵散去,渐渐露出藏在后面的月亮。 只是那月亮却诡异得紧,不同于以往的明黄或银白,反而是一轮……血红色的月亮。 红得几乎滴血,散发着红芒。 诡异,古怪,从未听闻。 毕宿哆嗦着,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不断揉眼睛。 天上怎么会出现一个红色的月亮? 可不论他怎么揉眼睛,再睁眼看,确实那月亮还是红色的,弯成钩,鲜红如血。 姜遗光在屋里听到了奇怪的声响,一群人惊呼,似乎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他敲敲门试探,没有人回应,干脆推开了一条门缝,也没有人管,索性完全推开了门。 门外场景,叫人震惊。 他所在的地方推门是一条长廊,原本他在房间里听时长廊外没有几个守卫,推门出去后,守在楼梯口的几人慢慢地、将头转来看向他。 他们很安静,目光说不出来的古怪,静悄悄的,谁也没说话。 姜遗光试探地往前走两步。 他们也跟着走两步,动作一模一样。 嘴里念叨着什么。 姜遗光细细听,发觉他们都在说同一个词——月亮。 月亮怎么了? 姜遗光立刻想到自己在房间里说过的赤月教的诡事,心下猜测:莫非是赤月教的故事成真了? 他立即往楼下去,按回忆找到原来关着他们的屋子,直接推开门。 黎恪、黎三娘、兰姑各自关在不同的房屋内。姜遗光去找时,黎三娘已从自己房里出来了,身上绳索和蒙眼的眼罩全解开丢在地上,见姜遗光跑来,说:“不知怎么回事,这群人突然疯了。” 姜遗光道:“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他们打开了黎恪和兰姑所在的房门,黎恪精神还好,兰姑有些体弱,吃了些东西后缓了过来,和他们一块儿走。 “九公子呢?谁知道他被关到哪里去了?”黎三娘问。 黎恪摇摇头。 他一直都在房间里,什么也不晓得。 姜遗光:“他被这艘船的主人带走了。” 这艘船的主人住得肯定要好些,只需往高处寻就好。黎恪当机立断:“诸位,还是一道去找他吧,船上不知生了什么诡异,没有九公子我们也无法离开。” 第183章 出了房门,一层的人更多一些,诡异瞧着就更诡异,那些人都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张张苍白无神的面孔,仰起头,眼睛拉得斜成一条缝,却依旧用缝隙,直勾勾看向他们。 无时无刻不看着他们,一直看着。 他们奔跑,那群人就跟在后面,一模一样地跑起来,跑着的时候,也仰着头。 直到来到长廊处,才一个个改了方位往外去。 “真有些古怪,他们碰上了什么?还是海娘子发怒?”黎三娘嫌弃道。 姜遗光说:“不是,他们没有变成鱼,应当是月亮的缘故。” “月亮?”黎三娘疑惑。 恰好这时,他们从里屋来到了长廊外,黎三娘抬头看去,便满面骇然地惊在原地。 天边,竟有一个红色的月亮! 黎恪等人也探头出去看,同样一脸恐惧地收回目光。 姜遗光道:“不要看太久,最好不要被照到。” 他说的那个故事中,赤月王日夜沐浴在红月下,彻底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发疯而死。 “善多说得对,不要去看。”黎恪很想抬头,死死地忍住了,“我们还是尽快去找九公子,借他之力离开。” “正好,现在船上这群人都失了力。我们船上的船夫士兵们都被他们关在了船舱下,应当没受蛊惑。我们尽快找到他们,才好离开。” 黎三娘觉得有理:“各自蒙了头走吧,别被照到。”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兰姑跟在最后,很久没说话了,一回头:“兰姑?” 身后哪里还有兰姑的影子?兰姑竟然就这么不见了。 “兰姑?!”黎三娘大叫起来。 姜遗光指着外面:“兰姑在那里。” 走廊隔了半人高的栏杆,兰姑不知什么时候翻过去的,和其他人一样,仰着头在甲板上走。 她也在念叨着。 “月亮,月亮……” 黎三娘一咬牙,准备翻过去:“得把她带回来。” 黎恪连忙阻止她:“不能就这样去,你也想变成那样?” “再耽误下去她就真没命了。” “那总不能让你也没命。”黎恪依旧挡着她。 黎三娘气狠了,随意冲进一间房,用刀划开枕被,随手撕下一大块布料,兜头罩在头脸上,手也缩进袖里,一出门,就只看见黎恪站在原地。 “善多呢?”黎三娘问。 黎恪深深叹口气,实在不知怎么说,指指栏杆外。 姜遗光冲进了人群中,准确地找到混在人群里仰头看的兰姑,一把扛在肩头往回跑。 “你不让我找死,你就放心让他找死?”黎三娘怒道。 黎恪:“我拦不住他,我也没有想到……”他只觉姜遗光虽能看破人心,却根本不为情所动。他怎么可能想到姜遗光会去救兰姑? 能不顾安危去救人,他真如自己所想那般无情无义吗? 黎恪顿觉羞愧。 姜遗光已经在往回跑了。 兰姑非常顺从,她此刻好似失了魂魄一般,毫无反抗,扛在肩头后也依旧昂着头,一直对那红色的月亮直勾勾地看。 姜遗光注意着自己的头脸不要被照到,低头不去看月亮,可那又怎么可能?他的手、头顶,不可避免地曝在淡红色月光下。 念能控制自己的身心。 红月能让人失去神智。 他想试试,这红月照在自己身上时,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船只无人操纵,彻底失了控制,随水胡乱流,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巨响。 姜遗光脚下一个不稳,就要摔倒在地,而他也已经跑到了栏杆边缘,借力将肩头的兰姑扔出去,就见黎三娘连忙伸手接住了兰姑往里拖。他却倒在了地上。 眼前一切逐渐模糊起来…… 黎恪再度因为这一震摔了一跤,眼睁睁看着姜遗光昏倒在地,不论怎么叫都不醒。 黎三娘没好气地把他拉起来:“你看着兰姑,我把他带回来。” 说罢,翻身出去,迅疾扛起姜遗光又翻回来。 姜遗光眼睛紧闭着,一脸苍白,额头渗出汗水,他不知梦见了什么,看上去痛极了,咬着唇一声不吭。 兰姑却抽搐起来。 她力气大得可怕,拼命要往月光下去。黎恪险些没拦住她,黎三娘直接把人打晕了,和黎恪一人背一个,去寻九公子。 第94章 九公子正在楼阁顶围栏边, 他不知从哪儿找来把伞,不光给自己撑,还给一个仰起头拼命想看月亮的水匪撑着。只可惜后者不领情,仰头斜眼死死瞪他。 手足不断抽动, 好似一只濒死的蜘蛛, 胡乱蹬腿。 听得动静, 九公子转头来,见着躲在房檐下的几人,眉头微挑:“他们怎么晕了?” 黎恪道:“晒着了月光。”姜遗光不重, 黎恪背着只觉得轻飘飘,甚至担心把他摔出去。 九公子大步过来,到屋檐下收起伞,他收伞时还小心地将伞尖朝外,就见那把四十八骨的上好油纸伞外, 一层浅红色的东西流水一般倾泻到地上,露出伞面原本的乌铜色。 黎恪看得呆了:“这月光……” 九公子道:“不清楚。”他凑近了些,一掐姜遗光脸,又拍了拍, “醒醒?” 黎恪道:“我试过, 暂时叫不醒。”他疑心是九公子做了什么,问, “九公子,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第184章 九公子:“这红月来得诡异,我也不知其中关窍。” “红月, 赤月, 定和赤月教有关,只是我对这赤月教实在不清楚。”黎三娘把兰姑放靠在墙上, 她又扭头问,“九公子,你可打探到什么消息?” 九公子:“我同这船的船主问过,只是也了解不多。” “赤月教的教主赤月王和其下二十八星宿你们都知道,这艘船的船主就是其一,封号毕宿,他为人胆小怕事,可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说,不像是他自己的作为,应当是有人特意教过怎么应答。” 话锋一转,他指向姜遗光:“与其问我不如等善多醒了问问他。” 黎恪总觉得九公子在隐瞒着什么,没问出来,只顺着他往下说:“善多能知道什么?他和我们一样被关着。” 九公子轻飘飘道:“我同毕宿说话时,有人来报,说善多在房里面壁自语,说了很久,好似在同人说话,以为他疯了。” 这下其他两人也明白过来。 姜遗光自己能说什么话?他先前和船夫们聊海上诡事,那些诡异便成了真,所以这回他又说了什么? 黎三娘顿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去拼命摇人。 她力气大得很,连带着仍背着他的黎恪都有些站不住。 “停一停,停一停,三娘,你把他这一身骨头摇散了他也醒不过来,还是等等吧。” “那也得把他弄醒。” 黎三娘已经从袖袋里取出一小棉布包,仔细打开,里头数十根银针闪烁寒芒。 “九公子,劳烦借山海镜一用。” 九公子没推脱,镜子取出,放在姜遗光面前。 谁也没看见,镜子里照出了何等可怕事物。 姜遗光依旧昏迷着,只是面上些微痛苦的神色舒缓许多,亦不再冒冷汗。九公子如法炮制对着兰姑,后者隐隐抽搐的手脚也平稳下来。 黎恪扶着姜遗光,道:“三娘,我竟不知你还通针灸之术。” “针灸?”黎三娘笑了一下,“你按着他,省得他醒了要打我。” 黎恪依言按住,就叫黎三娘抓着少年苍白无血色的手,银针在指尖上狠狠刺了进去。 十指连心,这样的疼痛叫姜遗光手一缩,昏迷中也要躲,却又被按着刺了两根进去。指尖上长长一根银针,叫人看着都忍不住觉得发疼。 “我可不会什么针灸。”黎三娘讽笑,“这是上刑呢。” 扎满了一只手,少年人眼皮总算动弹两下,缓缓睁开眼。 那双平日就黑黢黢看不清神色的眼睛,更是黑得无神。 “醒了。”黎三娘一根根把针抽出来,问,“善多,怎么样?还疼吗?” 姜遗光眨眨眼,瞳里总算有了神采,支撑着自己坐起来:“好多了,多谢三娘。”低头看,自己五指指尖还在渗血,不甚在意地抹去,站起身来。 姜遗光没有告诉他们,“念”的存在。念只是自己给那东西的一个称呼,若要叫他们知道,他们恐怕会要自己的命。姜遗光不会忘记九公子原来一闪而逝的杀意。 “赤月教,红月,果然和故事一样。”姜遗光平静地把自己说的赤月教故事复述一遍,心道,诡异果然成真了。 “念”既然要杀自己,为什么不直接些,反而是不断让自己身边人死去? 姜遗光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 黎三娘一边听,一边对兰姑施针。过不久,兰姑同样睁眼。 她却好似失了几分神智似的,目光迷茫又呆滞,能说话,能走动,只是要比旁人慢一些,更诡异的是,她时不时就要抬头往上看,似乎很想再回到月光下。 几人都有些沉默。 姜遗光说的故事,并不长,只格外离奇诡异。而这轮红月,也几乎无法可解,只能等,等红月重新变回正常新月,诅咒才算结束。 却说赤月教教主名姓不详,从前也算是个老实巴交的渔民,承了家中几分薄产,房子租出去一半,靠租金和打渔过活。 后来他被官府强行抓去服役建宅子,整整修了两年有余,修了宅子修池渠,每日只供一餐饱饭,也没有工钱拿。两年多过去,他实在熬不住,病倒了,身上长了一个又一个红斑,浑身无力,短短几日,人就瘦得跟骨架也似。 那红斑更怪异,大如指节,形状似弯月。官府的人担心他得上了什么疫病,把人往郊外一丢,要放火烧他。他却被人救下,原来,住他家两年多,因他不在家所以没给银钱的租客无意间听了他的事,特来救他,用这两年攒下的租子请了大夫。大夫却只道无药可救,不如抬回去等死。 他心存死志,彻底灰心丧气,求了租客把他家床板卸下来,让他躺在上面,用船拉着漂到江上去,叫他死在江里头。租客自然没有不允的,拉了他去,不忍见他死状,划船离开。 他漂泊在床板上,一直漂,不知漂向何处,也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沉下,叫他得以活到了夜里。 夜间江水风平浪静,各种鱼在他身侧游,还有些凑近了,用背去拱这将死之人最后的栖息处。他只觉得无比平静,好似魂魄都超脱了这具拖累的躯壳,飘到了空中。 而后,空中新月突地变了颜色,鲜红如血,冷冷冽冽,照在他身上。 “他说,他听到了红月的声音。”姜遗光平静地说,“他就是红月,红月就是他。他于魂魄第一次出窍时看见了红月,身上疫病大好。红月告诉他,他需将红月之名传遍天下,如月光一般向天下普照红月恩德。” 第185章 “等他能看见第二次红月时,他就能彻底脱离躯壳,修成正果。”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躺在岸边,身上红斑尽数消失,而他脑海里也多了许多药理。他回乡后,发现家乡果然也发了疫病,因红斑形似新月,大家都叫它红月毒。” “当地官老爷没奈何,决定把所有犯病的人连同其家眷拉到山里,放火烧死。” “他回去后,连同几人打死了要放火烧山的衙役,呆在山里,用自己知道的药理治好了那些人的疫病。可等他治好后,当地官老爷自觉失了颜面,派人来拿他,要将他处死。” “所以,他一怒之下,打了赤月教的大旗造反,自称赤月王,称太阳将死,红月要普照大地。原来救他的租客被扣上勾结反贼的名头,也要被处死,被他劫狱出来,索性也投奔他,封为心宿将军,又称明堂将军。” 姜遗光看着那弯新月,道:“要等红月消失,只能等它圆满,红月圆满后,自会褪去血色。” 九公子知道些赤月王的消息,但大多经过朝廷众人一层层添染,无非是穷山恶水的刁民不愿意种地,便拉了大旗说甚劫富济贫,唬弄愚民,让愚民们替赤月教送死。 他还听闻,赤月教和前朝余孽有些关系,后者勾搭上了赤月教,准备借其兵力造反,到时,就把赤月教教主封为国师。 九公子没有开口,只若有所思道:“官逼民反,若这事是真的,那位所谓的官老爷,可真是胆大包天啊……”一句话,说得杀气腾腾。 “只是,这新月又该如何变成满月?”黎恪看一眼那依旧不到一半的红色月亮,有些发愁。 姜遗光摇摇头:“我也不知。”故事不是他的,是“念”借着它的口所说,他又怎么会知道? 黎三娘提议:“不如我们先进房里等?等今夜过去,即便红月消失那些人也没法做什么。到时下去把关着的船夫们放出来,我等再立刻离去。” “恐怕不行。”九公子沉思后反对,“谁知这红月要照多久?我看不止一晚上。” 第95章 黎恪也发觉了姜遗光话语中的漏洞, 道:“确如九公子所说。” “善多只说,红月变为正常新月,但并没有提过,红月会如正常的夜间月一般昼伏夜出。” 黎恪更有一层担忧。 姜遗光所说的那句, 太阳将死, 红月照耀大地, 又是何意? 太阳将死……世间再无日光。只有这一轮血月,会叫人疯傻的血月…… 只叫他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黎三娘也沉默下来, 扶着兰姑。 兰姑一句话不说,还在平复心神,她仍然很想进入红月底下照着,咬死了唇让自己僵在原地,不去看, 不去触碰。渐渐的,那股没来的冲动慢慢舒缓下来。 黎三娘忽然问:“善多,兰姑,你二人方才可有感觉到什么?” 姜遗光摇摇头。 他只觉得脑袋刺痛, 而后就失去了意识, 并不清楚期间发生了什么。 兰姑张张口,勉强苦笑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 一心想进去,抓心挠肝地想。” 她用了一个令人害怕的形容:“你们应当听过,前朝时滥用的五石散, 人若服用, 必定上瘾,不能断药, 一旦断了,便日思夜想,瘾上来时,让他杀了自己爹娘也不会手软。” 兰姑轻轻叹口气:“我刚才就是这般。”甚至……在清醒的一瞬间还动了杀心。 黎三娘没在意,只静静思索。 红月下,月光如柔红色赤练,披盖万物。挂在外的灯笼亦由白转红,暖黄的光透出来,也变成了森森冷冷的红。 姜遗光忽然接话:“赤月王在家乡治好红月病,用的方子里就有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这几味药。” 这些药合在一块儿,就叫五石散,又称五色散。据说服之能通体发热,叫人飘飘欲仙。 九公子当即色变:“他们竟敢用五石散?”他恨恨地走两步,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如果姜遗光所说为真……怪不得,怪不得陛下容不下这群人了。 只靠打劫富商敛财,陛下尚能容忍。打着上天亲子自封为王,已是在陛下卧榻之侧酣睡。 再加上一个前朝滥用的五石散呢? 陛下不会容忍! 九公子来回走几步,忽地很快扭头道:“诸位收拾行囊,找找斗笠、伞等事物,我们先行离开。” 黎恪一怔:“那些被关在底下的船夫呢?” 九公子神色漠然:“放出来吧,叫他们自己小心。一旦沾上,便丢到河里去。” 姜遗光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看着外面依旧仰头望月的人。 一个又一个,神色痴迷,齐齐仰着头。 不注意看,很像一群群被吊在半空中的人。 一切都是红的,江水面上是红的,船身是红的,这些人,从头到脚,也都是红的。 眼里落上了红,头发上染了红,露在外的脸上沾着红。好像被泼了一层稀淡的血水。 他一直看着,什么话也不说,不知在想什么。 黎恪疑心他对九公子的话反感,拉了拉他:“走吧。” 他不是不想救那群人的命,可一次又一次的经历,让他知道,他也不过只能勉强救下自己罢了。 菩萨过河尚且难自保,他又如何去救其他人? 姜遗光跟着他走了,在一间间照不进月光的房里搜,最后在库房找到了不少斗笠,伞却实在没有了。 第186章 从窗帘、被褥上裁了布,中间剪了洞,套进去,做成个幂篱样子,一人一顶戴上,又去寻那群船夫被关押的地方。 他们都被关在甲板下一层,从一楼大堂楼梯往下走,愈发黑暗。 热烘烘臭气袭来,几人都捂了口鼻,姜遗光走在第一个,慢慢走进去,火折子吹亮。 他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呼吸。 因是被捉来的,这些人横七竖八随意扔在这儿,身上穿了好些的料子也被扒走了,不少人甚至是光着的。 黎三娘和兰姑走在最后,还没见着。 姜遗光蹲下去,摸上一个人脖间。 触手冰冷,生机不再。 姜遗光同样有些冰冷的声音在暗室中响起:“死了。” “死了?怎么会?”九公子不信邪,迈步过来,随意翻过几个人一探,心口已没了跳动,鼻间也没了呼气,果然是死了。 就是不知怎么死的。 这群水匪……不,应当不是赤月教所为,这群人身上没有伤口,脸色也平和,不像是被杀死的。 是因为什么诡异么? 他脸色依旧很不好看:“既然死了,我们就尽快离开,以免出事。” 无人有异议,刚才怎么来的,现在又怎么往回去,刚踏出去,一道破空声便传来。兰姑躲闪不及,还是黎三娘拉了她往身边一躲,又飞身一脚把那人从楼道上踹下去。 踢下去的一刹,跟在后面的黎恪等人默契闪身躲开,任由那人滚下去,躺在一地死尸中。 “是水匪。”兰姑惊道,“他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水匪已完全不像个人,乌糟糟长头发披散,凌乱不堪,瘦得可怕,皮肉都凹了下去,骨节诡异地凸起,落在一地柔软冰冷的尸体上时,还要仰头喃喃说话。 “月亮……月亮……” 干涩沙哑的声音,在暗室回荡。 “月亮!!”他忽地高叫起来。 九公子定睛看去,就着一点点光仔细打量,厌恶道:“不会错,他就是毕宿。” 他变成这样,谁知其他人会不会? 大堂内依旧寂静无声。 亮得过分的月光照进来,几人都小心地避开,看向外面甲板。 寂静得可怕,没有一点声响。 但这片寂静,只叫人觉得惶惶不安。越是静,越可怕。 “各自小心些,别被伤到。”九公子低声说。 话音未落,声音便滞了滞。 他们面前,薄纸糊的窗上,砰一声,猛地砸落下一道血手印。 血掌印下,连着人的肘。 紧接着,一声又一声砰砰响,一道又一道血手印,不断砸在薄薄纸窗面。很快,就将原本一大片空白的窗纸染成一卷红梅图。 无法想象,外头到底有多少这东西。 兰姑脸色白了白,急切一握黎三娘的手:“小妹体弱,还望三娘等会儿能救我。三娘大恩大德,小妹没齿难忘。” 黎三娘只低声道:“放心,你既和我们全须全尾地出来,我也保管叫你不掉一根头发地回去。” 九公子和黎恪亦道不会抛下他。 唯独姜遗光没出声。 他向来不怎么说话,大伙儿都习惯了。兰姑心里好受些,至少姜遗光能毫不犹豫冲出来救她,可见实在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砰砰砰。 砰砰…… 拍打声不断,一只只血手,不断拍门、拍窗,好似绝望之人的申冤。 “诸位,各自小心。我方才看过,这艘大船边上还有不少小船,足够五人乘坐,挑右边最近的……” 九公子定了个简单的策略,等会儿他们所有人都跳到船上去,砍断绳索后直接开走,再去寻他们原来在的大船,总得把山海镜拿回来。 那群东西不知会不会游水,他们只需划得快些,想必也能摆脱。 这时节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了,那些东西和他们只有一门之隔,很快就要进来。黎三娘和黎恪都答应下来,姜遗光没说话,大家都当他默认。 “走吧!” 九公子带着大伙儿往最边上一道门跑去,大步跑得衣袍翻飞,用力踢开门就冲了出去,可当他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就愣在了原地。 甲板上和他们想象的情景不一样。 竟是空无一人的。 门板还在被敲响。 一道道血手印按在上面,可是……没有人。不管怎么看,都没有人。 他们想象的一群血淋淋的尸体拍窗的情形根本就没有出现。 这反而更叫几人毛骨悚然起来。若是直白的一群死尸摆在眼前,还有迹可寻。可……根本看不见的东西,他们又该怎么防? “快跑!别愣着。”九公子呆了一瞬就立刻继续跑,姜遗光步伐不停,隔着袖子拽着黎恪和兰姑,硬生生把他们拖到了船边。 他速度太快了,九公子反而慢了一截,三人到达船边后,挑了一艘最近的船。姜遗光把兰姑推给错后一步的黎三娘,抓着黎恪的肩,腿微微下蹲,如一只猎豹捕食前一般,猛地跳了出去。 他很轻,黎恪也不胖,稳稳当当落在小船上,小船晃荡两下,好悬没翻。姜遗光又一拉差点站不稳的黎恪,把他拉到一旁。很快,黎三娘带着兰姑也跳了下来。 “九公子!快!” 他们动作都很快,一上船立马让开位供后来人落脚。黎三娘仰头招呼九公子。 第187章 九公子站在小船边缘,斗笠边垂下的布料遮住了脸,叫大家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能看出来,他不知怎么的,站在船边一动不动。 “九公子?”黎三娘的声音大了些。 黎恪也跟着一道喊。 九公子依旧一动不动。 他本就穿着一身红袍,双手垂下,站在那儿,柔红色的风吹来,将他的袖袍吹起,整个人犹如一道红色的鬼魅。 “糟糕!”反而是九公子出事了。 黎三娘当机立断:“善多,他们俩就交给你了,我去把他带回来。”说罢,她从腰间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剑,手腕一抖,那银亮的软剑便绷直了,银光一闪而过,黎三娘斩断了小船和大船间牵连的粗麻绳。 紧接着,她便俯身借力,用力一蹬,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出去,落在九公子身边。 黎恪和姜遗光隔着袖子,一人一边摇船桨,将小船摇远了些,却又不至于叫他们跳不过来。 两道身影站在了一起,黎三娘直接就要扛了九公子走,一碰却觉得不对劲。 九公子怎么会僵硬得跟块木头似的? 她心里怀疑,轻轻拉开九公子的斗笠一角,旋即大惊,一把掀翻了对方的斗笠。 红袍斗笠下,哪里是九公子的脸? 赫然是一抔花根茎虬结缠在一块儿的泥土,蚯蚓、蛆虫簌簌往下落,上头种了一棵鲜红的花。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摘掉斗笠的一瞬间,那朵花迅速枯萎下去。堆积在一起的泥土也瞬间散下,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离三娘这才看清,虽然同样是红袍,可这人身上穿的红袍样式粗陋简单,没有任何暗纹,就好像是……好像是……一层红纸做的。 隔着老远,小船上的三人也看清了。 黎恪不由得惊呼:“那又是什么?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他想起了自己家中古怪又诡异的花儿。 可是……那东西不是已经被他和姜遗光捎走了吗?他们连死劫都已经度过了,怎么又会再次出现? “善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遗光侧头看他一眼:“我在房间里讲了两个故事。” “两个?你还讲了什么?”黎恪揉揉额头,只觉有些疲累。 “讲了一个名叫《将离》的故事。”姜遗光语气平淡地说,“将离原先在京中,现在,它果然追着我来了。” “它杀不了我,所以就一直害我身边的人……”姜遗光喃喃自语。 原来是这样吗? 兰姑急道:“那将离的故事又有何解?” “无解,故事只是故事。不让将离满意,是不会解脱的。” 姜遗光的话显然叫兰姑无法接受,黎三娘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黎三娘受难? “善多,能劳烦你叫我送上去吗?我去寻九公子,他身上有山海镜,总能破局。” 孰料,姜遗光却摇了摇头。 “你也说了,九公子身上有山海镜,他不会出事,他会出来的。”他又侧头看一眼面色灰败的两人,道,“我答应了黎三娘,但我没有答应你们。” 说罢,他将船又划出去一丈多远。 “你要去哪儿?”兰姑问,看他的方向是往他们自己所在的大船去,忙问,“你是不是要取回我们的镜子?” “对。没有镜子,无法摆脱。”姜遗光抬头看一眼。 赤色月亮,隔着斗笠和一层厚厚的布,仍旧能见其鲜红似血。 “故事里还有一点没说,红月在时,绝不会有白日,想等到天亮是不可能的。”他边说边划船,黎恪也明白他的心思,划得更快。 兰姑对着逐渐远去的大船叫道:“三娘,我们马上回来。” 三娘在船上摆摆手,冲进了屋里。 左右她的魂归山海镜所有,寻常鬼魅不得侵。 只要想明白这点,那些鬼就伤不了她,只敢使些障眼法,让她崩溃,让她发疯,好叫她心神不宁跌进江水里淹死。 她冲进了阁楼中,一层层去寻,边喊边叫。 “九公子!” “九公子你在哪?听到了回应我一声。” 只是,不论她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九公子在这艘船最底层,堆积了许多尸骨的地方。 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以为他们逃出来了,回到了自己所在的船,他们带着剩下的船夫和士兵往岸上去,和来剿匪的大军集合,并告诉他们赤月教的机密。 “九公子!!” 他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呼喊,甩甩头,往四周看去。 灯光下,觥筹交错,大家都在庆贺剿匪成功。赤月教被一网打尽,同样收缴来的,还有上万两白银,数千两黄金以及上千箱五石散…… 这样大的一个功绩,回京后陛下必然会嘉奖他们。 父王的王位也只能传给嫡长子罢了,他身为不受宠的庶出第九子,只能凭自己拼个郡王位。 “来来来,喝酒……”九公子笑道。 楼上,黎三娘飞奔着,不断去搜,每一间房都踢开了,细细查看,床底下也不放过。 她再往楼下去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好悬没摔倒。 回头去看,楼梯上什么也没有,她以为自己方才只是不慎滑倒,走出几步又觉得不太对。 刚才她踩着的东西,圆圆硬硬的,怎么感觉有点像…… 第188章 黎三娘折返回去,伸手去摸。 凭肉眼去看地上确实像什么也没有,可她伸出手,却摸到了一面圆圆的镜子,冰冷、光滑。她还能摸到镜面背后反负复杂的花纹。 是山海镜。 不会错的,一定是九公子不慎落下的,他怎么会丢在这里? 黎三娘带起镜子,一路照,一路往下去,这回她喊得更大声。 可依旧无人应答。 这艘船上,像是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 那头,姜遗光和黎恪把船划得飞快,很快就到了他们所乘的大船底下。 毕竟是工部造的船,比匪船要严实精细多了,赤月教的人根本就不舍得放走这船,绳索拉了,叫了两个掌舵的好手去上面开着。 现在,这艘船上的人也不见了,姜遗光借铁索噔噔噔几步上去,翻身跳在甲板上。 见黎恪和兰姑无法上来,便对他们说:“在这等着我,我马上出来。” 说罢,他冲进了藏镜的阁楼中,拔腿往楼上跑。 黎恪和兰姑坐在小船上等待。 江水悠悠。 黎恪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也戴着斗笠,周围垂下布料,阻隔大半视线,他小心地撩开一点,往四周看去。 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什么不对劲。 红色的月亮,红色的月光。 小船夹在两条大船中,江水平静无波,连影子也…… 等等,影子? 黎恪心跳得很快。 他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 坐在小船上的两人的影子…… 黎恪没有明说,只对兰姑道:“不必担忧,善多很快就回来。”说吧,他悄悄地低头往江水中看着自己的影子。 掀开一条缝,往下悄悄看去。 微红的江水表面,照出一张狰狞可怖的惨白面庞。 黎恪一瞬间收回视线,安稳坐着。 斗笠下,面色凝重。 他好像……一直都忽略了什么。 而被他忽略的东西…… …… 禹杭地带,有一处离地不过几十丈远的小岛,小岛正好在江水中央。那小岛十分隐蔽,看着无甚出奇,让它有一点好,就是不论旱涝,都不影响什么。 赤月教的教主,就住在这小岛上。因此,这座岛也叫做红月岛。 赤月教并不急着扩张地盘,他们一直奉信,忠心比数量更重要。 凡要入教之人,必要经过重重考验,确定对赤月教及教主忠心耿耿,才能入教。 所有的教徒最羡慕的人就是二十八星宿将军。 他们能最近地聆听教主旨意,能更多感知红月恩泽。 每一天,红月岛上都是喜气洋洋的。教主并不严苛,相反,他无论是对待帮众,还是对几位将军都十分和气,他越是和气,越无人敢冒犯他。 人人都敬爱他,畏惧他,又不吝惜用各种方式讨好他。 今日,红月岛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教主平日喜欢点起灯来,把整个小岛照得明亮,今日,他却没有点灯。 他坐在岛上最高大的松树下,二十七星宿将军都在他身前。 再往前不远处,是数百位帮中教众。 他一人坐着,其他几百人都站着,却显得他比那几百人还要更高大些。 “毕宿没有回来,他的船也不见了,是什么意思?”教主和气地问。 他的声音很普通,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他的长相也很普通,只比寻常男子高大一些,穿着齐整些,皮肤黝黑,一双眼睛也是漆黑的,好似能看透人心。 他问了话,底下却没有一个人敢回答。 谁也不知道毕宿去了哪里,又为什么会不见。 “没有人说是吗?”他笑了一下,“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又没有怪你们。我只是想问问,今天谁最后一个见到他?” 一个身量适中的男人立刻走出来,跪地叩首:“是我。” “鬼宿,是你啊……”他问,“你当时看见他是怎样的?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回,回教主,他说,前头有弟兄传话来,说见到了挂皇旗的船,他就决定去了,他还带了一百来个弟兄……” 教主叹息:“我说过了多少次,不要去和皇帝的人硬碰硬。只来了一艘船,那能是来围剿我们的吗?让他过就好了,何必找麻烦?” “可是最近都听说皇帝要发兵来打了。” “听说?你们都听说了?”教主心平气和,“你们是听谁说的?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可靠吗?” 一连串问话,叫前面几百个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有红月保佑,即便当朝皇帝想要除去我们,我们也会大难不死。”他笑起来甚至有点憨厚,说的话却令人胆寒。 “谁最早传的话?” 半晌,一个人走出来:“是我,我听说的,教主,是我的罪过。” “危月燕。”他不赞同地摇头,“怎么会是你?不是不是。” 危月燕掩面,低头退下。 “说吧,到底是谁?” 人群里终于又出了一个人。 他原本就站在人群最尽头,踏前一步,道:“是我。” “心宿。”教主认出了这个最早陪着自己闯荡生死的兄弟,不免叹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早说过,现在还没必要和皇帝打。” 第189章 “等红月降临之日,才是我们的时机。”他说,“你不信上天的指示吗?难道你没有听到红月的声音吗?” 心宿握紧了拳头,大叫起来:“你永远只说等等等,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们都老掉牙走不动路了再打?” “那狗皇帝有太子,没了太子还有好几个皇子,没了皇子还有公主,还有王爷。光临安王底下就几十个孩子。就算姓姬的全死了,我们再不动手,也轮不到我们了!” “什么红月,红月的声音你们听过吗?只有你,只有你说你听过。你说是红月的声音就是红月的?”心宿一把拔出腰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的手却在抖。 他的眼眶也是通红的。 江湖中人,最讲道义。他们彼此有那么多次救命之恩,却怎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其余十几位星宿将军哗然,连忙要上前,却被教主抬手制止了。 “原来如此。”他叹息道。 即便被刀架在脖子上,也没生气。他实在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这会儿也依旧心平气和地问:“你真的能下手吗?” 刀抖得更厉害。 心宿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拿刀之人,要是刀放在敌人要害时都能发抖,就不配再用刀,不配再杀人! “既然下不了手,就松开吧,你会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他目光温和地看着自己好兄弟,“这么多年来,我说要带着兄弟姐妹们吃饱穿暖,要大伙的孩子能读书认字,我何时骗过你们?” “你太心急了。”他缓缓道。 长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心宿,你就带危月燕去把毕宿兄弟找回来吧。”他又坐回了梧桐树下,幽幽叹气。 不知在叹什么。 蓦地,他慢慢抬起头。 天边一轮明亮新月,边缘染上一丝血色。 教主一怔:“……红月?” 第96章 禹杭, 知州府。 “陛下怎么会突然要剿匪?”周知府急得这两日嘴上都长了燎泡,来来回回走,却怎么也想不出好法子。 赤月教能在当地蛰伏多年发展信众,和他的纵容脱不了干系。他私库里得来的大半银两, 也和赤月教脱不了干系。 陛下要是解决了赤月教, 怎么会不对他下手?到时清点赤月教“功绩”, 可不就要算到他头上? 一众幕僚亦是焦急不已。 周知府倒了,他们这些人也没好日子过。 其中一个幕僚斗胆提议道:“不如,我们先让那教主离开?” 留下一部分兵马让剿匪的军队来打, 倒是个好法子。 但……周端昌摇了摇头。 心里涌上一个更古怪的念头。 容大将军,镇守边关,前几日听闻他身死。陛下定要重新派人去边关镇守。 陛下会让谁去呢? 朝中还有谁能去? 周知府脑海里闪过一些人的名字,又都给否定了。 剿匪平叛,主帅只需坐等收功, 这样大的一个功劳,陛下会给谁? 派一能镇住的武将去边关,再让真正得了陛下欢心之人来平叛。他想知道陛下要捧谁,只要看陛下接下来会让谁来禹杭就好。 周知府缓缓吐气。 他许久没回京, 已对京中局势有些陌生了,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什么来,只觉陛下似乎将所有人都摆在了合适的位置上, 不能动,也不能改,却随时可以换。 陛下并不好武, 先帝在时办过不少武举, 那些武举人中,有不少现已成了朝中老将。但今上对此事并不热衷, 武举比试也由拳脚功夫十八般武艺变成兵法考校,朝中不曾听闻有能带兵的新将。 所以,极有可能是派一老将前来坐镇,再让一皇子来领功。 若是三皇子前来,那便好办了,他夫人张氏为三皇子母族族人。 但……周知府转念一想,更觉丧气。 既如此,陛下若真要铲除赤月教,就绝无可能再让三皇子来。 头脑中,那个模糊又古怪的念头,逐渐清晰…… 一众幕僚退下后,周知府转身去了后院,让人备好上好的糕点、烧鸡,乘了马车就往城东最偏僻破旧的城隍庙去。 若叫旁人看见,定然要大吃一惊。此刻的周知府脸上已不再像面对其他人时的倨傲,反而瞧着很是和善。 因陛下不信鬼神之说,上行下效,许多寺庙城隍庙道观香火不再兴旺,城东那座城隍庙原听说灵验,后来慢慢也没落下去,到现在,只有一些乞儿会住在那里,他们不闹事,官兵们也不管。 这一天,却来了一辆看似不起眼的马车。 能坐得起马车的人,在乞儿眼里都是有钱人,年龄小些的,已紧紧盯着那门帘,准备在贵人下车的一刹那冲上去要钱,年龄稍长些的,目露凶光。 但马车上那人迟迟没有下来,也不停车,而是任由两匹并行的马冲进城隍庙大门口。这可了不得,那些乞儿纷纷闪开,以免自己被撞伤。 这下,两匹马拉着车就来到了城隍老爷塑像底下。 蒲团上还坐了一个人,和其他乞儿一样,身上又脏又臭,头发凌乱,看不清脸,他缩在那儿,四只细骨伶仃,睡得正香。 蓦地,他闻到了一股烧鸡的香味,还有人在叫他。 “洛小兄弟?洛小兄弟?” 其他那群乞儿不识字,不认人,连话都听不懂,周知府根本不在意那群同野猴无异的乞儿,掀开门帘叫地上的男人。 第190章 没有叫醒,反而是烧鸡的香气,把他唤醒了。 “烧鸡!”洛妄猛地睁眼,惊坐起身,又瘫倒下去,懒洋洋道,“大人,是您啊?” 他竟说得一口官话。 他一瞪外面张头探进来的乞丐:“去去去,都给大爷滚开!”这会儿又不知说的什么话,但配合上凶恶神情和驱赶手势,那些人识相地退远去,不敢靠近。 洛妄原本不叫洛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一路乞讨到这儿,觉得这地方暖和,还有人送衣服送吃的,就住了下来。他小时候听人家说什么洛水、洛神,便给自己起了个姓,姓洛,叫洛大王。后来有人说这名字太狂妄了,他寻思狂妄就狂妄呗,干脆叫洛妄。 周知府和一个小乞儿有交情,也是巧合。 多年前,他也是个心有抱负,立志要做出一番大事业的书生,那时他看见一小乞儿被人从寺庙里赶出去,缩在地上喊饿,心存不忍,把自己食盒里的馒头分了那小乞儿一半。 那小乞儿就抬起头来,眼睛亮得惊人,说他以后一定会报答,他姓洛,名叫洛妄。 周书生也没指望一个小乞儿能帮什么忙,摆摆手离去。后来他往京中赶考,路上碰见三个山匪劫道,同乡被杀,他以为自己也要被打死,谁知路边窜出来一个黑瘦身影,看着小,力气却大得惊人,拿起石头一下一下砸,硬生生把三个山匪打死。 他才认得,原来这是他当初给了一个馒头的小乞儿。两人坐马车赶紧逃了。 后来,他去报了官,没把小乞儿供出去,只说路上来了一个大侠,救了他就走,他也不知是什么人。出来后,他给小乞儿一两银子,说是报答,谁知小乞儿不要一两银,只要那三钱银一只的烧鸡,要三只。 他就整整送了三天的烧鸡。 洛妄吃完一抹嘴,给他算账。一个馒头抵一个人,他杀了三个,一只烧鸡抵两个人,他还可以帮他再杀四个人。 周书生心道,这恐怕不是普通的乞儿,他碰上了江湖高手。 但这位高人不说,他就当不知道,他也不觉得自己要杀什么人,仍觉得,若他遇上什么不公的事儿,自有官府、有王法……直到当他入官场后,才明白,有些人不得不除。有些事,也不是简简单单的靠王法能解决的。 这笔账算到现在,他又贴了好些烧鸡进去。 周知府亲自打开食盒,里面一整只徐记烧鸡,外壳焦黄油亮,肥而不腻,肉都片好了,抓着沾酱吃,鲜甜可口。 “慢点吃,别噎着。”食盒里还有两个竹筒,里面装了酒, 周知府又拎下来一个食盒,里面是珍馐馆的点心,一钱银子一碟的豌豆黄、山药酥、荷花酥等,最下层则是东街头老陈卖了三十多年的大馒头,白嫩嫩,热乎乎。 洛妄狼吞虎咽嚼了,吃得一干二净,才随意抹抹嘴,问:“说罢,要我杀谁?” 车夫只当自己是个聋子,什么也听不见。 周知府看他这副态度就知有戏,压低声音道:“你应该知道赤月教吧?” 洛妄点点头,还打了个嗝儿,嘴里飘出一股肉味。 他又低头用小指头抠耳朵,还吹了吹,身上两只虱子跳出来,被他眼疾手快抓住,长指甲一掐,“啪”一声掐爆了,再随便往身上抹了抹。 “赤月教教主,必须杀了他,要是不杀了他,我就会死。我死了,就没有人能买烧鸡给你吃。”周知府没在意对方如何脏污,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他。 洛妄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嗯嗯啊啊两声,“知道了知道了。” “请你一定要解决他,否则,我必死无疑。”周知府说完这句话,才重新上马车,叫车夫离开。 洛妄吃饱喝足,懒洋洋又躺下去,脏兮兮蒲团上翻个身,打个滚儿缩成一团睡着了。 直到周知府马车离开,那些被赶走的乞儿才悄悄探头往里看。 里头一股香味! 那种香扑面而来,叫他们肚里咕噜作响。 地上还有一点鸡骨头!旁边还有两个装水用的竹筒! 小乞儿们冲过去,跑在最前头的人迅速抓了两根骨头就缩在一边,塞进嘴里啃,不舍得那一点点肉味。 一群脏瘦的乞儿们开始在城隍庙里打架。 打归打,谁也不敢碰到洛妄。 洛妄自个儿睡熟了,睁眼晃晃荡荡爬起身,谁也不理会,打个哈欠迈出门。 他去了护城河边上,衣服也没脱,跳下去,把自己和衣服认真洗了一遍,还抓上来一条小鱼。 洗干净后,才能看出这原是个样貌不算太差的年轻男人,因太瘦,身上没几两肉,轮廓很深,颧骨、鼻梁全都高高凸起。 “赤月教……赤月教……”他嘀咕着,沿着河往下走。 暮色四合,天边出现一轮浅浅新月,另一边,太阳正落山,拉长了洛妄的影子。 第97章 绯色江水飘飘悠悠。寂静天地间, 只有几条小船。 绯色新月依旧只露出一半,不知何时才能圆满。 黎恪坐在小船上,心如擂鼓,汗湿浃背。 他问:“兰姑, 你现在身子可还爽利?” 兰姑没有回话。 戴着斗笠, 一动不动。 即便带着斗笠, 也能看出她摆了个仰头的姿势,好似仍旧在望着那一轮新月。 “兰姑?”他又问。 第191章 微凉湿潮的江风吹来,微微吹拂面巾。 他们身上, 都披了一层浅淡的,似流水一样的浅红色。凑近了看又看不见,只能感觉出好似有那么一层红色在其表。 黎恪分不清是这风更冷,还是他们的心更冷。 厉鬼幻境,或是别的? 早就该天亮了, 周遭依旧漆黑,血月柔和的月光并没能让这片江水明亮多少,只更显得阴森。 黎恪听到了细微的哭泣声。 不知从何处来,女子噫噫呜呜啼哭, 细细尖尖柔绵声响, 听了叫人不忍,可这哭声出现在这诡异江面中, 更让人心底发凉。 “兰姑,你听见了哭声吗?”他问。 兰姑一动不动,没有回答。 黎恪仰头喃喃自语:“也不知善多什么时候出来。” “他拿几面镜子, 应当不会出事吧?” 兰姑原本穿着浅绿色衣裙, 从床帐上扯下的布围了斗笠一圈,罩着她整个人, 她的手也藏在袖子里,看不清楚。 黎恪悄悄接近了她,手同样拢在袖子里,悄无声息的。 他透过兰姑的身影往水下看去,果不其然,水面上荡漾的影子里,有他的……却没有兰姑的! 他忽然飞快的动了,猛地将兰姑推下水去。 兰姑来不及挣扎,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挣扎,顺着那股力道,软软地掉了下去。 “哗啦”一声响,兰姑没入江水中。 在她掉落的前一瞬,她的斗笠同样落下,露出一颗好似刚从花盆里摘出的一捧土,肉白色蛆虫、赤红的地龙,不断蠕动,花根茎虬结盘旋,将一盆土锁住。 掉下后,江水里散开一捧土。 长在最顶上鲜艳的花本要在一瞬间枯萎,却在落水后,稳稳当当长在了水面上,似乎是汲取着水面上那一层血气,花儿长得更加鲜艳。 黎恪心砰砰跳了很久。 他确定万无一失后再下手,但心里还是有些犹疑。 如果,这真是兰姑呢? 不,不是……刚才的九公子,不一样没有影子吗?水面照不出影子,怎么可能不是幻像? 他松了口气,抬头看去,顿时身形一僵。 姜遗光已经出来了,站在船边低头往下看,不知看了多久。 他仍戴着斗笠,黎恪却觉得他正盯着自己看。 他看见了?该不会误会吧? 黎恪忙开口问:“善多?” 就见站在船边的姜遗光翻身到外,立在栏杆外窄窄一条缝隙内,他用袖子笼着手,举起一面小小的镜子,往下照。 被照着的地方血色一点点褪去。黎恪亦惊讶地发觉,那朵花不知何时不见了,船边冒出个湿漉漉的头颅来,拼命凫水,扒着船沿瞪他。 正是兰姑。 “你方才作甚?你竟推我!” 黎恪哪里好解释,只好伸手去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方在我眼里看你有些不对……这就拉姑娘上来。” 兰姑一只手扒着船,湿漉漉黑发覆盖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半白皙如瓷的肌肤。窈窕身形大半淹没在水下,黎恪不敢多看,他刚握上那只手便察觉了不对劲。 女子的手。即便被江水浸泡的冷,也不该像这样,冷如冰。 再看去,兰姑冲他露出个冷冷的笑,又有一只手,撩开了半边湿发……湿发下的脸,诡异可怖,美眸处只有一个黑洞洞窟窿。 黎恪顿觉浑身冷凝。 等等!他握着一只,船沿一只……怎么还有一只手? 与此同时,那只抓着他的手用力一拉,将他拉下江水中。 姜遗光出来后,就看见黎恪和兰姑呆坐在小船上。而后,黎恪又不知怎么的,跳进了江水中。 他飞身下去,稳稳当当落在小船上,属于兰姑的镜子递过去,从斗笠面纱下贴上了兰姑的脸。 兰姑不断抖动着,很快,她才从底下挤出两句话:“得了,善多,我好多了。” “黎慎之不知怎么掉了下去,我方才动弹不得,没能帮他。” “我看见了。”姜遗光说。 他把荷包系得更紧了些,藏进暗袋,牢牢和衣带缠在一块儿,那里装着其他几人的镜子。 “你也保重,若是救不上来,便快些回来。”兰姑神色凝重。 黎恪这样掉下去,不知还有没有命在。不能让善多也没了。 姜遗光点点头:“我明白。”他自个儿的镜子则被他紧紧握在手里,活动两下腿脚后,便摘去斗笠,跳下了水。 江水如冰,一路上,血腥气疯狂地向他手中铜镜中涌去,还有些涌进了他身上暗袋中的荷包里。 兰姑坐在小船边,很快就看清,以她为中心,四周江面血色不断涌来,向下去,几成一道赤色水漩涡。 她眉头微颦,叹息一声,还是同样将山海镜贴了上去。 江水中,谁知又有多少鬼魂?今晚注定要惊动这些亡魂了。 很快她手心的镜子下也形成了一道小小的赤红色漩涡。 血色月光,源源不断往镜中流。 兰姑见情况好些后,才收手,又连忙照照自己。镜中的自己还好些,一照上去,黏连的血色飞快退散。紧接着,她又低头去看江水。 忽地,她的心缓缓沉下去。 她终于也发现了黎恪方才没能说出的话——这江水面上,竟照不出红月? 还没等兰姑想明白,水下又是传来哗啦啦声响。不一会儿,船边伸出一只手,拉住,两颗脑袋冒出来。 第192章 姜遗光竟真的把黎恪救了上来! 兰姑急忙帮着把人往上拉,一人拽,一人托,总算把黎恪捞了上来,躺在小船中,姜遗光再自己翻身上来。 兰姑一把黎恪脉搏,慢些,却依旧有力,放下心来,让他侧过头张嘴,又问姜遗光:“我们现在去哪儿?” 大船上不放梯下来,要背着个人上去很难。但黎恪在水下太久,若不及时吃药看大夫,恐染风寒。 姜遗光道:“他没事,不是呛水晕的,是被我打晕的。” 水下之人会不顾一切缠住所有能救他的事物,黎恪也是,差点让他也不能活动,这才把人打晕。 姜遗光解下发带,拧拧水,也不扎了,就这么披着,衣袖袍子水都拧拧后,才坐在船头,慢慢摇起船桨来。 “你发现了吗?水里没有月亮的影子。”他忽地出声问低头照顾黎恪的兰姑。 兰姑一怔:“我刚才也看见了,只是不得要领。” “你可以在水中照一照自己。”姜遗光道。 江水经过方才他们的折腾,几乎变回了原来的色彩。 兰姑依言低头看去,掀开了斗笠,顿时被水中鬼影吓了一跳,“我,我怎么会?” 她突然想明白了:“水照不出月亮影子,却叫我们照出这副模样,可我们是人非鬼,这水才有问题。” 与其说是月亮照出的红色月光,为什么不是水面反照出的红光呢? 赤月教……红月,他们都被这个名字唬住了,加上姜遗光原来说的海娘子一事,更是让他们心底觉得姜遗光说的都是真话。 但有时,真话也会骗人。 “既然是水的问题,又该如何做?” 姜遗光摇摇头:“我也不明白。” 他不知道现在作祟的是哪里来的厉鬼,又要做什么。 “先找九公子?”他问。 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总比原来没头没脑的好。兰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她心想,不若效仿那些船上的船夫,设个海娘子祭祀?可只有大船上才有贡品,便也答应下来。 姜遗光飞快地往回划船,现如今他们身上都带着镜子,便也不怕那大船上的诡异。两条船之间本就隔得不远,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大船下。 大船周边还有不少麻绳拴住的小船,姜遗光扛着黎恪跳过另一条船上,黎恪在他肩头,肚腹被这么一压,吐出两口水来。姜遗光把黎恪放下,又拉兰姑过来。 “我先带他上去,再回来接你。”姜遗光道。 “辛苦善多小兄弟了。”兰姑笑道。 姜遗光一手扛人,自小船上借力飞身一跃,在快坠下时几步踩在两船间相连的粗绳索上,蹭蹭两下来到上头,肩头的黎恪被他直接丢出去,软软地摔在甲板上,但那一扔又控制了力道,没有叫他摔着头或摔断腿什么的。 姜遗光这才抓紧绳翻过去,落在黎恪身前。 黎恪被没头没脑一砸,悠悠醒转,还没反应过来,身前的姜遗光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又跳下去。 黎恪猛睁开眼:“镜子?” 他一骨碌爬起来,将镜面照向空中。 …… 大船里,黎三娘继续往下走。 九公子的镜子落在这儿,说明他就在这附近不远。黎三娘想起自己等人,先前看见的那满满一屋尸体,决定下去看看。 她踩在楼梯上,一层层往下去, 彼时,九公子坐在桌边,揽了美人腰“纵情享乐”。 他应该觉得哪里不对,他也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一旦在王府中,他就必须享乐,读书、骑射都成了罪过,因此,他也只能听着那些人的奉承哈哈大笑。 黎三娘推开门。 酒宴上,丝竹声靡靡,美人笑靥如花,端着美酒、佳肴,如穿花蝴蝶般行走在享乐的客人间。 父王在笑,母妃在笑,一众兄弟不管嫉恨与否都在笑,他的庶母因着他挣来的功劳,也能出现在家宴上,立在母妃身边替她布菜,又被母妃赐座,同样端了酒来喝。 蓦地,门口大开。 宴席上,众人都望了过去。 “三娘?你怎么会在这儿?”九公子佯装晕乎乎模样。 黎三娘莫名其妙出现在王府,拉了他就要往外走。突然出现的举止粗鲁的女子,叫这场家宴也被搅浑。 父王大怒,掷杯而起:“小九!这大好的日子你要往哪里去?” 黎三娘似乎说了什么,可他有些听不清,连忙回头请罪道:“父王息怒,这是孩儿旧识。孩儿去去就来。” 黎三娘拉了他不管不顾要往外走,九公子也有些怒了:“三娘!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要往回走去,孰料三娘足尖一点飞身向前,竟直接把几桌宴席给掀翻了!汤汤水水、盘子碗碟稀里哗啦撒了一地,几个侍女顿时尖叫起来。 “黎三娘!”九公子沉下脸,“你救过我,我敬重你,但不代表你可以在王府里撒泼!” 黎三娘张着嘴说什么,可她说的话九公子却一句也听不清。对方又掏出个小镜子,直直竖在他眼前。 明黄澄亮的铜镜里,照出了九公子的脸。 和身后累累尸骨。 “现在可清醒过来了?”黎三娘维持着动作,问。 天知道,她一下来就被眼前场景吓得不轻。九公子自个儿坐在一堆白花花的尸体中央,还搂了个没穿衣服的船夫哈哈大笑,又对另一边脸色惨白,放倒在墙角的死人说话。 第193章 他还要去喝杯里的又脏又臭掺了血的污水! 九公子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他一把抢过镜子同时拉着黎三娘就往上跑,随意冲进了一间房,倒上干净茶水后自个儿抠了喉咙眼儿开始吐,吐个没完。 我竟然……我刚才吃的那些,会是什么东西? 一直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九公子才喘着气抬起头。 “三娘,还请不要把这事儿说出去。”他有气无力道。 三娘先是觉得九公子方才情状诡异得紧,后来也反应过来,撑着门框哈哈大笑,一直笑个没完,笑够了,九公子也吐够了,才摆摆手:“好好好我不说。” 九公子倒了茶水,闻闻,确定是干净茶水后才敢漱口。可不论他怎么做,都没法忘掉刚才心中的疑虑——他到底吃下了什么? 黎三娘的笑声叫黎恪听见了,他身上没什么力气,嗓子里也跟火烧似的疼得厉害,待姜遗光又拉着兰姑上船后,几人才往声音来处去。 五人终于再次见面,一个比一个狼狈,唯一好些的竟是黎三娘。 黎三娘接过姜遗光递来的铜镜,道声谢,上下一打量:“怎么你们都落得这副样子?不慎落水了么?” “是,也不是。”黎恪苦笑,“我自作聪明,掉下水里,多亏善多把我救上来。” 世间莫过人情最难偿,尤其是救命之恩。 姜遗光没说什么。 反而是兰姑开口,把他们刚才发现的事儿说了。 “不是月亮有问题,而是水?” 黎三娘和九公子都陷入了深思。九公子此刻恢复了平日有些懒散的模样,撑着下巴,走来走去。 “既是水有问题,水中真正作祟的恶鬼我们也不知在何处,贸然祭祀所谓海娘子恐怕也不成……” 黎恪反而道:“未必,也可一试。” “只不过,这回祭品该换一换。” …… 几刻钟后,船上所有尸首都堆在船头。 他们个个都古怪得很,看上去还是人形,可又有了其他的怪模样,手脚似乎变长了些,皮肤惨白。九公子还记得其中一人肤黑如炭,没有想到,当他死后,他看上去也是白惨惨的。 一个接一个,不断往下推。 每推一个,九公子,就在心中念一句佛号,黎恪同样目不忍视,可他依旧要动手。 黎三娘,兰姑亦如此。 不这么做,他们就无法离开。他们也是被逼无奈。 原本他们至少也该带着这些人离去,好歹叫他们家人收拾了有个念想,而不是永远葬身在这冰冷的水底。 他们也是没有办法…… 随着一具具尸体抛下去,江水中的血色一时间更加浓郁。 天边血月逐渐“圆满”,从半月变为满月。 可随着那血月的“圆满”,天光渐渐亮起。江水中的血色反而往下沉,露出原本的水色。 已经,扔完了。 月亮还差一点点才完满。 可这条船上已再没有别的供品。他们是最后的供品。 姜遗光一直默默帮忙,没有说话,待尸首全部扔完后,他站在一边,敏锐的察觉到众人气氛有些僵。 但奇异的是,没有任何一人心中有杀意。 他们甚至连这个念头都没有。 “现在可怎么办?没有人了,我见厨房里还有些生猪肉和羊肉,不知可不可行。”兰姑口吻轻松。 姜遗光摇摇头:“不必,我们原来那条船上,还有几个小太监。” 一句话点醒心绪复杂的五人,九公子立刻做了决定:“还是回去,然后乘小船立刻靠岸,找禹杭州知府。” 他身份在此,禹杭州知府不敢拿他如何,等再过些时日,镇压赤月教的大军就来了,到那时,他们会更安全。 一行人如法炮制,重新回到小船,划回去,这回不需要太多人,九公子和黎三娘迅速登船后,将几个小太监的尸首都扔了下来。 水面彻底澄清。 天边血月消失不见,换回一轮红日,阳光暖融融照在几人身上。 “也不知这次回去后,死劫又该难到何种地步。”九公子苦笑一声,“待回到京城,我做东,请诸位好好聚一聚,否则,以后恐再难相聚。” 黎恪劝他:“九公子也不必说这种丧气话。” 只是,他们都知道……这话是真的。 死劫,本就为九死一生之大劫难。 他们一路上收了多少诡异,这些诡异,又将尽数在死劫中对它们穷追不舍,除此外,还有其他知晓他们为收鬼之人的入镜人,到时也要害他们。 九公子和黎恪袒露,称自己杀了其他所有入镜人,也正是因为那群人知道自己的身份,联手要取他性命,换一个渡劫机会。 其中,还有一位他自认交情不错的好友。 他们差点就要成功了——要不是九公子在最后一刻,没有选择相信自己那位好友的话,他可能会真的死在镜中。 几人轮着划船,不拘是哪个方向,总之一路往岸边去,总算见着了岸边。再往前,小船逐渐搁浅,渐渐停在岸边草丛中,一行五人从船上下来,寻了个方向就走,准备到有人烟的地方问问。 他们一路走,也没见到什么人,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缩在路边,瞧着不会说话,也听不懂官话。又往前走了小半刻钟,总算远远见到搭了房子的村落。 第194章 一个身上还沾着水渍,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人从他们身前不远处经过。 那年轻男人手脚修长,虽衣裳破旧,可却洗得很干净,他哼着不知什么调子的歌,步伐轻快,昂着头,像一直欲要振翅高飞的鹤。 此人看着不一般。 九公子下意识起了结交之心,再一想他们目前身份不能暴露,歇了心思。近前时,兰姑拦下他,温和笑问:“这位郎君,我等从江边来,遇上了水匪,好不容易才逃脱,却不知这是何处,郎君可知道?” 兰姑能说各地方言,她这会儿说的就是禹杭一带的话,此处离京也不算太远,大伙儿都能听懂。 那人懒洋洋抬头瞥他们一眼。 五人样貌都极好,平日走在京中街上皆能引不少人瞩目,那人却根没看见似的,扫他们一眼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兰姑也没泄气,指尖突然多了一颗成色不错的碎银,一点点银亮色在指尖翻飞,她笑道:“还请这位郎君帮帮忙,告诉我们。” 话音刚落,她手上就一空,再看时,那颗碎银已经到了那人手里。 太快了,竟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夺走的。 兰姑并非娇弱女子,寻常男人也能对付一二,眼前这人能当面从他手里抢东西…… 兰姑后退半步,其他人也围了上来,隐隐有些警惕。 那人回想了半天,说:“这里是王家村,在江乡,禹杭州府。你们从这里往北一直走,就能去府城里。” 姜遗光看了他一会儿,那人似乎也觉得姜遗光稀奇,同样回以注视,两人对视一会儿后,姜遗光从自己荷包里取出一两银子,放在他面前。 雪白银两,还带着官铸,那人一看眼睛就亮了。 “你叫什么?”姜遗光问。 “哦,洛妄。”说着,洛妄毫不客气地捞过银子,咬了咬,看见银子上浅浅的牙印,嘿嘿一笑,连忙擦擦,塞回怀里。 “你还想要吗?”姜遗光感觉他接过银子后,心情格外好。 洛妄点点头。 姜遗光就又给了他一锭二两的银子,比一两的更大些,雪亮雪亮的银两。 洛妄一见就眼睛直了,同样眼疾手快收起,问:“你还要问什么?这回你可以问两个。” 姜遗光摇摇头:“我不问了,但是,你问了我一个,你该给回我一两银子。” 洛妄顿住了,不可置信。 他一挠头,越想越觉得对方说得有理,不免焦躁起来。 要给回银子,他是不想的,可他又的确问了个问题,还回答了。洛妄怎么想都觉得急,他忍不住道:“你就问呗,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姜遗光摇摇头:“我不问,我要是答应你,你又欠我一个,你就得给我二两银子。” 中计了! 洛妄怏怏不乐:“那你给我银子是要我干什么?”他反应过来,连忙道,“这条不算!” 其他几人先是看得愣了,紧接着就忍不住偷笑。 善多有时异于常人,这人也有些古怪,谁成想,善多竟一下就拿捏住了对方。 姜遗光道:“这条也要算,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那个就不算了。” 洛妄连连点头。 姜遗光问:“我给你银子,你能做什么?” 洛妄:“要做什么都可以。”他眼睛里有一股纯然的杀气,“要杀人也可以。” 他本来想说出来吓吓他们,谁知道这几个人一个都不害怕。姜遗光再次说:“那我给你的银子先欠着,需要你的时候,再找你,你不能赖账。” 洛妄很为难,咬牙答应下来,而后急忙捂着口袋一溜烟跑远了,生怕他又拿钱给自己。 等洛妄跑远,九公子才终于忍不住,笑得弯下了腰:“善多啊善多,你可真是个妙人……” 其他几人亦忍俊不禁。 姜遗光不太明白他们在笑什么,知道他们在笑的事和自己有关,可又不是以往自己听到的讽刺嘲笑。 相反,他们的笑带着善意。 姜遗光就没说话,等他们笑完了才说:“现在去府城吗?” “自然,走走走。” …… 红月岛,气氛肃然。 赤月教教主仍旧坐在自己平日最常待的梧桐树下,他依旧语气和缓:“毕宿找不回来了?” 禀报的人还在哭,抹泪道:“找不回来了,一条是皇家的船,一条是毕宿兄弟的船,还有十九条小船,船上全都没人,找不着了。” “我记得,毕宿带了二十条小船出去。”教主说,“所以,那条小船呢?” “还、还没找着……” 教主嗯一声:“既找不到,也不必找了,总和皇家有关系。” 他从梧桐树下站起身,目光遥望遥远的北方。 在京城中,有一座宫殿,全天下最聪明的书生、最富有的商人、最美貌的男男女女都在那里,因为,那里住着天下之主。他是天子,是天底下最有权势之人,他已经统治了大梁几十年,没有人不期望得到他的垂青。 曾经,他整日打渔,连想都不敢想,皇帝这个词,不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但现在……他已能取而代之。 他站起身后,从袖里取出一面黑底旗,缓缓抖开。 赤月教一众帮众望着那面旗,鲜红弯月随风飘动,不免都有些惶恐,血里有什么东西燃灼起来,叫他们呼吸都紧促了。 第195章 这面旗……教主说过,只有红月现世时,才能拿出来。 教主依旧用平淡的口吻,慢慢转过头,扫视着一众和自己打拼的兄弟姐妹们。 “当今皇帝不公!他让那群有地有权的官老爷欺负我们,他们不让我们活下去。” “我曾说过,要让你们、让天底下的人都过上好日子,能吃饱穿暖,有房子住,有书可读。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这么做。” “是,我们是吃饱穿暖了,但还有很多人没有,我们要把赤月的光,照到每个人身上!叫每个人都吃饱穿暖!每个人都能住得起房子,读得起书!” “……这一点,当今皇帝根本不会做到。”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不疾不徐,底下的人却听得浑身发烫,有些人呼吸都停滞了,一双双眼睛狼一样发亮地看着他,发着抖,期待又惶恐地等他做下最后的决断。 教主果然开口了,将那面藏了十几年的旗用力一挥,黑红色光辉在日光下闪耀。 “传我旨意——从今日起,赤月教,反了——” 短暂寂静后,山呼一般的欢庆声响彻岛屿。 …… 周知府吩咐完洛妄后,总算舒心了些。 他和赤月教教主私下的往来非常隐秘,底下那群什么个星宿将军即便攀扯也扯不到他身上,到时他只要不认,几个同年再替他说说话,这事儿就能揭过。 只可惜……洛妄这么一个好用的棋子。 他闭了闭眼。 他决不能暴露。所以……只能在事后把洛妄送走了。 想到那个拿了馒头傻呵呵啃的小乞儿,和他几次毫不犹豫冲出来替自己挡灾,周知府只觉心痛如绞。 你别怪我,我也是无可奈何。 临走前,定会让你吃一顿饱饭,穿一身干净衣裳。 周知府正暗自感伤,听得手下人来报,声称门外有人想见他却没有拜帖时,还以为是洛妄办事不力,顿觉不快。 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什么人?”他耐心问。 下人回道:“五个人,三男两女,瞧着不像上门打秋风的,小的们不敢拦,请他们在茶房等了。” 他缩了缩脖子,道:“其中一个人拿了面令牌来,那令牌上……有蟒纹呢,他自称九公子。” 蟒纹?只有皇家人才敢用,周知府一个哆嗦:“还不快请进来!” 却原来,五人到王家村后,雇了村里的骡车往府城里去。幸好这地方离府城不远,几人身上路引等物都在,进府城后,他们找了间客栈,各自洗漱休息后,直接去寻知州府。 九公子身份在这儿,他再怎么不受宠,也姓姬,身上流着皇室的血。知府绝不敢怠慢他。 几人大摇大摆上门。 九公子身上脏污不多,依旧一身大红蟒袍,头戴玉冠,瞧着有些风尘仆仆,却不掩尊贵气。其余几人亦不似凡品,尤其当中那少年郎,周知府一见着,就恨自己膝下没个年龄合适的女儿。 第98章 九公子没暴露其他人身份, 只说自己带着几个随从来此地办事。 至于什么事,周知府也不敢多问,你来我往寒暄后,九公子便道, 自己有一封家书, 需请他帮忙送到临安王府。 这时节江水正自北往南顺流下, 要从禹杭回京,乘船是不划算的。去寻驿站,那些驿夫又不识临安王之名, 倒不如借周知府的名头。 周知府自没有不应的,他虽也好奇临安王府上的公子哥儿怎么跑禹杭来了,试探过几次,九公子话里滴水不漏,什么也问不出, 跟着的几个随从也撬不开嘴,遂作罢。 他还等着洛妄把那位赤月王的头颅带回来,这几日又忙着给自己的同年、同门等人去信,请他们走动走动。 禹杭一带富庶, 能沾的油水多, 周知府心知为官不易,因而对京中好友年年节礼不断, 彼此维系着交情。陛下发兵要打赤月教还未下旨,也是京中一好友来信提点,让他收敛几分。 朝堂上, 那些御史可都盯着人呢, 尤其以丁顺为首,他年纪大了, 什么也不管不顾,早些年还弹劾过临安王。前些日子便奏了一折,道朝阳公主管教不力,纵容奴仆当街纵马。 谁不知道朝阳公主为当今陛下掌中明珠?偏生丁顺要找她的麻烦。陛下明面上令朝阳公主抄女经,第二天就又赏了她几样珍宝,气得丁顺连着好几日都在朝上发威,还真叫他掳下了一个户部官的位置。 朝凤园内,二皇子急匆匆往妹妹所在的花园里去。 朝阳公主见哥哥那么着急,心里猜到了几分,却不说,让下人送上壶清火茶倒上,慢悠悠问:“二哥这是又怎么了?” 她坐在凉亭中,一汪清池绿得发凉,她却不觉得冷,而是拨弄着池边长出来的柳叶,一片片飘在水中。 二皇子姬瑄缓缓吐气,知是自己着急了。他道:“听说你被弹劾了,我前两日事忙,今日才得空出来看看你,你没甚么大事就好。” 他前些日子一直在工部,忙得脚不沾地,偶然间回府才听人说朝阳公主被弹劾了,立刻火急火燎地赶来。他心里已经在算计怎么坑丁顺这老货一把了。 “二哥不必担心我。”朝阳公主笑道,“父皇不会拿我怎样。” 她道:“反而是你,这些日子最好避一避,有些事,别沾,能推的都推了。” 她状似不经意,二皇子却听出了些玄机,想问,又知道妹妹能提点这么一句已是不易,忍了下来,决定自己好好琢磨。 第196章 朝阳公主说这一句话后又不说了,二皇子来看她前,府里正好买了只活鹿,他让人一并带了来,兄妹二人共用,再赶着关城门前打马回京。 京中,容大将军战死带来的悲伤还没完全消散,一路往二皇子府去,路上还能看见京中百姓设的路祭。 据说,有些人打算设整整四十九日的路祭,直到两位副将把容将军的尸骨送回京。 二皇子徐徐吐气,两腿一夹,马又加快步伐往前去。 几位皇子包括太子都要去六部任职,他就被派去了工部,但他对那些修桥修路修房子等事兴趣不大,若可以,他更愿意去礼部或户部,但……朝阳是他妹妹。 外界传闻,朝阳公主能代君批折,不只是传闻。 有这个妹妹在,陛下不会给其一母同胞的哥哥太多权力。甚至,也不会让他娶家世太好的皇妃。 二皇子心绪复杂,夜间辗转反侧才睡去。 第二日上朝,他直接被陛下的旨意惊在原地。 “……着,二皇子瑄,怀远将军林蒙恩……率五千军,往禹杭剿赤月教……” 林将军没有丝毫意外,当即上前叩拜,谢恩接旨,二皇子慢了一步后,也忙跟着谢恩接旨。 妹妹的提醒尤在耳畔,他还觉得有些没回过神。 朝堂上有不少人神情也是迷茫的。 陛下并不好武,多年来几乎没有主动发兵过,谁能想到一出兵便如此迅疾?甚至根本不让人商量,直接定下了主帅。 可陛下既已下旨,代表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二皇子也是如此想的,他心道,并非我不避让,只是……父皇命他去,明摆着把这样一个功劳送他,他还能丢掉吗? 二皇子该高兴的,下朝后,几个弟弟都来恭喜他,真心或假意分不清了。他脸上端着笑,送走几位皇子,想着赶紧回府准备。 不远处,穿着明黄袍子的太子也走了过来。 姬瑄立刻请安:“见过太子。” 太子一笑,拍拍他的肩,他似乎很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叮嘱:“二弟,万事小心。” “是,二弟省的。” 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姬瑄拧眉,只觉得原本就落不到实处的心更加空落落,好似前方不是父皇赏的功劳,而是一个无底洞。 五千兵马早就调集好,禹杭周遭又有一批驻军,到时也要调来助他们剿匪。 听闻赤月教也有数千军,当地民众很乐意帮他们,但不代表能真的上阵杀敌,许多普通小老百姓多半连刀箭都没摸过。这样算来,赤月教能打的不过千把来人,加上陛下用兵神速,今日下旨,三日后就要出发,不出半月就能抵达…… 二皇子姬瑄在心里盘算,怎么看都觉得胜算很大,遂放下心来,回府准备,又派身边侍从快马去朝凤园给妹妹说一声。 几位皇子都还没有赐婚,放在当下年龄已经不小了,可父皇就是不提,也没个准话,只赐了几个姬妾下来。 如娘就是其中之一,得二皇子专宠。 如娘正忙着带人收拾二皇子出行要的事物,各种上好的金创药、白纱布、治风寒头疾等药丸等,光是衣物便收拣了三辆车。 带兵打仗,再怎么急,也不能失了排场。 二皇子书房是不许人进的,如娘安排好一切后,让人进去通传,自己在外等。谁知,没多久她就见二皇子贴身侍从自外头匆匆忙忙进去。不一会儿,灰头土脸出来,在外罚跪。 跪了没多久,又被叫进去了。 姬瑄揉揉额头,怎么也不明白妹妹是何意。 他让人去给朝阳传话,结果却把人惹恼了,直接连人带东西都丢了出来,还让他的侍从给自己传话,说什么自己找死,她也救不了自己? 到底有什么?为什么说是找死? 姬瑄不明白,只觉得父皇、皇妹、太子他们似乎自成一界,他们都知道什么自己和其他皇弟不知道的事。 …… 大军出发那日,临安王府,有人快马加鞭传信来。 拿了禹杭知府开的令和府上九公子的印,又经过层层盘问,这封信总算到了临安王手中。 临安王今年四十有六,身长七尺腰围便有六尺,当今王爷都没有封地,也没有私军,陛下把他们都放在京城,好吃好喝供着。他便顺着陛下的意,吃好喝好,寻欢作乐,整日醉生梦死。 但他也知道,自己府上的几个儿子女儿,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安分。 一目十行看完信,临安王又看向另一个大些的信封,据小九说,里面是给皇帝的密折。 他思忖片刻,还是让人备车马,带着密折准备进宫面圣。 刚下朝不久,陛下正在书房里批折,听闻临安王求见,还有些意外,让人传他进来。 临安王进来后,叩拜、谢恩,呈上密折,直接道这是犬子去往禹杭传来的密折,惊扰了圣上,但想来应是有什么大事。 陛下让人给这位异母兄弟赐座,自己也跟有些意外。 姬钺是他特地派去的,若无意外,这几日就该到闽省了,怎么又在禹杭传信来? 太监接过密折,拿远些,当面拆了,确定里面没做什么手脚,没有下毒一类,才恭敬呈上去。 陛下翻阅时,临安王就低头喝茶,不去看陛下脸色,当什么都不知道。 须臾,陛下放下了信。 第197章 缓缓闭眼,长长地吐口气。 赤月教、前朝余孽……当真是贼心不死啊。 陛下什么也没说,亲自下去拍拍对方肥厚的肩,笑道:“三弟难得入宫,不如留下用膳。” 第99章 九公子等人在禹杭州住了几日, 等陛下重发圣旨。 姬钺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虽事出有因,可他毕竟是把圣旨烧毁了,放以往, 怎么也要治个大不敬罪。密折上, 他第一条就是请罪, 因赤月教相逼,圣旨不能落入反贼之手,而后才讲述这几日的古怪。 若无意外, 这几日他们要等新的传旨太监随军过来,才能继续往夷州去。 只是不知,为什么去京中送信的人久久没能回来。 赤月教的造反,并不轰轰烈烈,更多是悄无声息的。赤月教先彻底把江面拦截了, 和以往大不相同,富商劫财放人,平民搭船过,一律拦下给他们宣扬几日赤月教教义。 若是官府来人, 则一律杀了抛尸。 再后来, 干脆将临江最近的绍西县的县令杀了,夺他家产妻儿, 衙役一律扣押,堂而皇之地占了整个绍西县。 事情做的隐蔽,县令又不必日日同知府打交道, 普通小老百姓日日在地里刨食, 只管能不能填饱肚子,谁也没那个闲心去告状。 这几日周知府在府中办事, 忙着保住头上官帽,他心烦得很,外头风声没传进耳朵里,是以,还真叫他们瞒了下去。 九公子几人去街上时却感觉到了不对劲。 刚来的几日,知府为了招待他们,日日设宴。他只以为对方觉得自己身份奇货可居,想借九公子的路打通临安王府人脉。 临安王儿子虽然多,可派出来办事的能有几个?还不能说明这位九公子受宠吗? 禹杭府城属繁华地段,钱谷满仓,这几日米肉价却涨得飞快,街上衣裳褴褛的乞儿也多了不少,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 “难不成,陛下的旨意已传到这儿来了?”九公子低语,“但没听说啊。” 他还不知陛下已经派兵,这几日周知府也没提及,怎么街上会变成这样? 黎恪道:“未必是陛下的缘故。” 依旧是兰姑和黎三娘去问,身为女子,更不叫人提防。 打听后,几人神色皆有些凝重。 “前几日起,船就进不来了,都被拦了。”兰姑说,“周知府从来没有提过他拦截船只。”他也不会做这种事。 船只来来往往都是钱,他怎么会干这种蠢事? 不是官府干的,那会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他们竟然真的敢造反……”九公子脸色极为难看,很快又露出笑来,不让自己暴露,咬牙切齿道。 “赤月教?”姜遗光问。 “既然赤月教要来,我们就不能在余杭继续等,这儿迟早要乱。”黎恪说。 “九公子,不能耽误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真要打起来,阴魂满城,寻常人或许碰不见,但他们身负山海镜,极容易惹上那些本该消散的亡魂。到那时,即便他们被护卫着没出事,也要陷入长久的厉鬼幻像中。 黎三娘亦道:“不就是去夷州接个人吗?我们快点从禹杭走,离开了找个镖局护送去。” 赤月教再怎么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掌管全国水运,他们往南下一段,应该就碰不着了。 至于反贼?剿匪?他们只管鬼事,人事与他们无关。 九公子当机立断:“回去收拾行囊,今日就走。” 等到真的打起来,整片禹杭被围住,到时就来不及了。 周府,主人未归,下人们见那群人不知怎么的要走,急坏了,一边求一边派人去寻知府老爷,告诉他贵客要走。 “走?”周知府在府城中最有名的状元楼宴请贵客,突然听到府上有人来报,霎时愤怒了,“那些可都是老夫的贵客,可是你们这些时日招待不周?” 管家急的就差当面跪下来磕头了:“老爷,我们怎么敢?这几日小的们都是好生招待着,依小人看,贵客们倒不是觉得受了怠慢,而是有什么要紧事,这才急着离开。” 周知府一时间左右为难,现在他宴请的人同样不可小觑,不能轻易离席,左思右想后,叮嘱:“让夫人稳住他们,我夜里给他们办个践行宴。” 他们突然要走,可是又收到了什么消息? 周知府叮嘱完,重回酒桌。席间众人言笑晏晏,看不出一点急色。 一顿饭后,送了礼去,周知府才急着让车夫快些往家去,一进大门,老管家哭丧着脸迎上来,道几位贵客实在着急,来不及道别就跑了。 他们甚至没要府里的车马,而是自己去找了驿站,借九公子身份要了马车往南去。 为何走得这样急?发生了什么? 老管家也不明白,他们去街上一趟怎么回来就突然跑了。 用晚膳时,周知府没和夫人谈这事,他有些心事重重,夫人见他脸色不好,说起了一些家常话。 “……近日婆子还和我说呢,有些北方来料子都买不到了,听说那边不知怎么回事,船过不来。”夫人问,“夫君你可知道些什么?” “船过不来?”周知府疑惑,“怎么会?”没有人和他禀报过。 “确实如此,我原还打算弄些料子送去娘家,家母过些日子办大寿呢,谁知就买不到了。”夫人半是抱怨半是试探,“最近有不少新鲜货突然就断了,珍宝阁、仙衣阁那头送来的都是旧样式。” 第198章 “船过不来……船过不来……”周知府喃喃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微黑的面庞突然发白了。 “夫君?怎么了?”周夫人还不明白,就见周知府突地捂住心口大口喘气,目光慌乱。 周知府无法开口。 他该怎么说?说赤月教截了水路自己竟然到现在才知道?说赤月教……要反了? “夫君?” “快,夫人你带着珍儿、琪儿他们,收拾东西,去京城!”周知府腾地起身,“不要走水路,走驿站,那群反贼还不敢拦驿站。” 绍西县、绍平县、绍安县这几个地方的县令是干什么吃的?在他们的地盘上造乱都不知道报上来吗? 他在心中恶狠狠地咒骂,然而又有一股更大的恐慌涌上来,叫他甚至想都不敢去想。 如果他们不是不报,而是报不上来呢? 他就不信,那几个县令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知情不报。如果那些县的官吏……都出事了呢? 一个小县中,能得用的衙役、护卫顶多百余人,再征当地青壮男儿也有成百上千人。但赤月教惯会收买人心,要是联合这帮愚民,那些人未必会听官府的话,赤月教如果把几个县的县令都灭了,围住钞关、码头等地,再慢慢吞并,到那时,恐怕赤月教人进了府城把自己围住,他还要蒙在鼓里! 他越想越害怕,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养虎为患,养出了个什么东西。 洛妄,你可一定要杀了那个教主。 夫人跟随他这么多年,并非不经事,见他忽然这么说,脸也白了:“夫君?可是要打起来了?” 周知府急躁地来回走:“八九不离十,你现在就收拾东西,今夜就走,我只说你带孩儿们回娘家小住几日。” “那你呢?”夫人哀伤地望着他。 周知府咬牙道:“我不能走,我要是真走了,到时陛下怪罪,你们也活不下来。”他和夫人相敬如宾多年,此刻才忽然有了患难夫妻的感觉,反过来劝道,“陛下也知道赤月教匪患,必会派大军来剿匪,我好歹手里有兵马,等大军前来,不会出事。” “你我夫妻一体,大难来时,我怎能离开?我不走。”夫人下定了决心,“让阿赧和大姑娘,琪儿他们带着孩子们走。阿赧伺候你这么多年,我信她的为人,大姑娘和琪儿也大了,该经事。” “夫人,你……” 周夫人握住了他的手,两人手心都发凉,她的目光悲戚又坚定。周知府便知道,自己是决计送不走对方了。 整个周府悄悄活动起来,两人把这事儿瞒得死死的,唯独周知府的长子周琪和未出门的长女知道,他们不是去探亲,而是去京中避难。 但……赤月教的人来得更快。 谁也不知他们在当地有多少眼线。街边的乞儿、摆摊的小商贩、茶馆里跑腿的伙计、杀猪的屠夫、地里的农人……只要是吃不饱饭的人,都受过赤月教恩惠。 大家悄无声息瞒着,任由越来越多的赤月教教众瞒了身份进城来。 赤月王明白,朝廷要派人来打了。 他们必须先拿下禹杭,才能和朝廷分庭抗礼,再拖不得。 是夜,守城士兵们打着哈欠,正要换值时,两边阴影处悄无声息爬过来几个人,突然暴起冲出去,两人对付一个,一人捂嘴,另一人拧脖子。其他几人惊叫着要传信,刚要大吼起来,也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拧断了脖子。 “有人要闯城门!”城楼上的将士还是发现了,一抽刀,大叫起来。 “有人要闯城门!抓住他们,杀了他们!” “城门不能开!” 他们多久没见过这种事了?白日里,小心翼翼排队的、那些记都记不清脸的人,犯了晚上,竟悍不畏死地向他们的刀口上冲过来。 一个士兵站在城墙边向下放箭,他的准头不好,箭也不锋利,但还是射中了一个刁民胸口。那人捂着伤口倒下去,嘴里还在叫着什么,手里掏出一面旗子挥舞。 先进城的那些人早就买通了一大群附近贫民乞儿,这群快饿死的人为了一口饱饭,什么都敢做。 “杀了他们!” “快去禀报大人!” 两侧小门打开,几个士兵骑着马便往外冲,马匹高大,能踏碎人的骨头,可依旧有人趁还没策马时扑过去,七八个人一起上,拼命把马上的人拽了下来。 穿着铠甲的士兵抽刀往人群里冲。 和他对上的人有些畏手畏脚的,被他寻机会一刀砍在喉咙,血喷了老高,吓得还要过来的几个人连连后退。 但那士兵没什么经验,刀卡在骨头缝里一时间拔不出来,叫旁边几个小乞儿逮住机会,冲上去把人摁倒,拧了脖子。 这群人太多了,多到三五个人围着一个。 守城的有新兵有老兵,谁也没见过这事儿,刀卡住了、箭射完了,那些人倒在地上,血肉铺得连地都看不清,可还是有人冲出来,赤手空拳和他们扭打。 渐渐的,守城的士兵们便一个也不剩下。 门里的人用力把门推开,大大敞开着。 草丛里、官道旁、小树林里……冲出来更多穿着黑底衣的反贼,他们背上都用红线绣了一朵月亮。 他们聚集在一起,推开了城门。而后,不远处很快有嗒嗒嗒马蹄声传来,当中一人骑着最漂亮的骏马,他背上插了面旗子。 第199章 “兄弟姐妹们,现在进城去!找到知府老爷的房子,把他带出来!” “路上不能杀人,只进大房子,不要进小房子。” 他一声令下,无数人呼喝着往里冲。 小巷边,卖豆腐的王阿婆听着门外动静,心惊胆战好半天没敢睡,生怕冲进人来。可直到天蒙蒙亮,邻居家的大公鸡鸣叫,也没有人进来。 相反,她听到了很多人的喊话。 “赤月教反了!大家莫怕,赤月教只杀贪官地主,只杀贪官地主老财……” 她嘴里砸砸两下,不敢相信地从窗边悄悄探头出去看。 就看见有人举着火把,拖了人走,一条街都是人,骑着马,拿着刀的,看着吓死个人。但他们还真没打开这条街的门。 这场混乱又迅速的造反,以天亮后,赤月王住进周府为结局。 一府之主,周知府手中也有几千兵马,只是这些兵马调集需要时日,加上周知府心存侥幸,担心不过是自己瞎猜,若是夜里匆忙调兵可赤月教没打过来,到时也要被治罪。才被赤月教钻了空子。 周知府和周夫人都被抓了起来,关在下人房里,先饿着,不准放出来,不准给吃的。这些日子赤月教抓着的官员富商,都是这么对待的,再怎么硬骨头,饿几天就什么都说了。 其他人还觉得赤月王心软呢,饿几天又不是饿死,他们谁没尝过饿滋味? 赤月王不大认字,但他麾下有读书人,找到了府上下人们的卖身契,全都撕了,又让这群粗使下人看管他们。 外头有赤月教的人在,他们跑不出去。 此时,他们无比庆幸,还好他们及时把儿女送出了城。 周夫人年龄大了,周知府的几个年轻姬妾和府上年轻漂亮的丫头们都被赏给了手底下的星宿将军,让他们泄泄火。 听着隔壁传来的惨叫,周夫人抖了抖,头埋在周知府怀里。 “夫君,会来的吧?”朝廷官兵会来吧? 周知府被毒打了一顿,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也不知来的是哪个将军,要是来的再晚几日,恐怕只能给他们收尸了。 夫人抚着他额角还在流血的伤口,呜呜咽咽哭起来,不敢大声哭,声音闷在喉咙里。 短短一夜,她就像老了十岁,钗子簪子都被抢走了,披散着花白的头发,憔悴不堪。 …… 那头,一行五人早早离开禹杭府城,策马南下。 夜间纵马危险,可他们也顾不得了,直到马儿再也跑不动,才在附近县里停了下来。 这儿的人还不知上面已经造反了,照旧过着自己的安定日子。但也有人察觉了不对劲,原因无他,和禹杭一样,最近的米面菜肉价格都涨得厉害,据说是北边的船不让过,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北方的商人来了。 他们虽逃了出来,九公子却有些不安,带着他们找上当地县令,告诉他,上头禹杭有赤月教造反,让他派人去临州的知府求援。 等大军带着传旨太监来,还要把赤月教镇压下去才能走,实在耽误时间。九公子隐隐摸出了几分陛下的脉,在信中已道,必要时,还请先斩后奏。 与其等传旨太监,不如他们直接往南,尽快把谢丹轩接来。一来一回差不多一月,到时,赤月教也该打下来了。 临安王府的身份很能唬人,那县令听了他的话,又想到这几日的古怪,忙不迭听他吩咐给临州临县的知府、县令们去信,叫他们提防。 五人没有在这小县城多待,他们的马都累坏了,直接卖了旧马又换新马,也不需要马车了,各自休整后,一人一匹,再雇了当地的镖局,飞快往南去。 寻了一家客栈,各自洗漱休息,陪着他们跑的镖师们也累得不行,谁知道这些人能跑上整整一日都不休息?连吃饭喝水都不停。 就这么跑了好几日,第四日入夜前到了新的县城,总算听不到赤月教的名字后,几人才算安定下来,决定休整一两天。 黎恪道:“这儿应该没有赤月教的人了,我们可以坐船去,每天跑马也不是个事儿。”经过这几日奔波,五人脸上都憔悴得很,九公子和黎恪更是下巴上长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儿。 姜遗光年龄小,没有。 “大家各自手中还有多少银两?”九公子皱皱眉,“我身上没带多少现银,再这么花下去,我就只能把我的玉佩给当了” 他也不知出来竟会遇上这些事,一路上吃喝住行,买马、雇人,全都要花钱。他们的衣裳也来不及洗,都是塞包裹里,经过个地方就买了成衣换着穿,饶是如此,一天下来还是灰扑扑的。 不出所料,几人身上剩的钱都不多。 黎恪原本带了银票,可惜他中途不慎落水,那些银票也泡烂了,不能再用。 姜遗光问:“我们现在还需要多少钱?” 九公子看他一眼:“若要平平安安到夷州,五个人还需百两。”这还是往少了说的。 衣食住行,哪一样不要花钱?即便他有这层身份在,也不好叫当地官员送钱来,再往下走时,甚至要隐瞒了身份。 姜遗光点点头:“我知道了。” 黎恪喝下一杯茶,连忙问:“善多,你要去做什么?”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姜遗光道:“你们在这儿等我半日,我去去就来。” 第200章 “等等!你要去做什么?”黎恪一把拉住他,“天已经黑了,即便有什么赚钱的法子,也等明天再说。” 姜遗光转过头:“有些赌坊只有夜里才开,白日是不开的。” 九公子一拍脑门:“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他道,“善多,你等着,我换身衣服跟你一起去,我手气可好了。” 黎恪目瞪口呆,不知是该先斥责他居然对赌坊这么了解,还是该先训他不准去赌,好半晌,才压低了嗓门:“善多!怎么能去赌坊?九公子您竟也不拦着?他才十六少不更事,九公子你也跟着胡闹吗?” 黎恪平日对九公子很敬重,今日算是气上了头,盯着一大一小两人:“不能去,到了闽省总有赚钱的法子,我身上也带了些东西能够当了,你们别去。” 黎三娘一句话不说,冷笑一声,走到了门边,环胸看着二人,意思很明显。 九公子摸摸鼻子,有些心虚地缩回去。 兰姑也跟着劝,拔下头上的钗子:“你俩真是糊涂了,九公子,你也不必当你的玉佩,我这只钗就能够当个几十两,省着些花,尽够了。” 姜遗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珠钗。 他们被匪徒带走后,不少东西都被搜走了,下船时又走得急,许多东西还在船上。兰姑却把这支钗子护得好好的。 他道:“我以为你很喜欢这钗子,不会舍得当了。”他又转向九公子,“你的玉佩也是。” 兰姑有一瞬间慌乱:“瞎说什么?一支钗罢了,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到时我还不能赎回来吗?” “不是死当的话,值不了多少钱。”姜遗光实话实说。 兰姑悻悻地把钗子簪回去,声音轻柔:“善多,你若真这样,我可以把你当了,到时你再自己跑回来,如何?” 姜遗光看看他们,除了九公子外,每个人都反对。 不明白他们在反对什么。 “好吧,我不去了。”他说。 “我们明天再去当铺看看,今晚先休息。” 五个人开了三间上房,黎恪和姜遗光一间,兰姑和黎三娘一间,还有一间九公子单独住。 黎恪很担忧九公子会偷跑去赌,他又更担忧姜遗光,两相其害选其轻,他决定还是亲自守着姜遗光。 是夜,他睡着了。 姜遗光从塌上坐起身,换上衣裳,听得床上黎恪轻微呼声,慢慢走过去,就要来到门边。 “善多?”身后传来黎恪的声音,“你要去哪儿?” 姜遗光拐了弯重新回到床边,黎恪果然醒了,坐起身怒目而视,“姜遗光!你……” 话未说完,黎恪只见姜遗光闪电般伸出手,紧接着,自己后颈一痛,晕了过去。 姜遗光换好衣裳,小心推开窗,从窗边跃下。 开在县里的赌坊大多比较隐蔽,藏在私宅中,民不举官不究,姜遗光在柳平城时也知道几个这种地方。 他很快就找到了一处赌坊,昂着头,做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走进去。 赌坊的人最喜欢这种看上去没赌过的少年郎来玩,手里有几个钱,家里宠,他见过不少和自己差不多大,却赌输了家中大半财产的人。 果然,门口守门的眼睛一亮,连连招呼他去玩。 姜遗光顺势进去,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凑近赌桌边。 “小公子第一次来?要玩牌九还是赌骰子?”有人殷勤道。 姜遗光盯了一会儿,仔细去听音,片刻后道:“牌我不会,就骰子吧,赌大小。” “好嘞!您请这边来。”这人看着就不像贫家子弟,赌场里的人都知道来了大肥羊,决定好好宰一宰。 姜遗光决定多赢点。 他们明天就离开,这些人也拦不住他们。 这间赌坊不算小,姜遗光花一两银买了二十个筹码后,坐在了赌桌边。 庄家高高摇骰,骰子在筒里碰撞作响,赌徒们围成一圈张大嘴高呼,叫喊、挥舞,汗味夹杂着烟酒气。 “大!大!” “小小小……” 一声比一声高昂,赌徒们赌红了眼,哪里还能管得上其他。 “你不下注吗?”带他来的人催促。 姜遗光摇摇头:“你们说了,没开盅前都可以下注。” “咚!”木盅倒扣在桌面。 一片糟乱杂音中,姜遗光听到,里面的骰子停了下来。 赌场的器具都会做手脚,用些特殊的磁石做骰子和骰钟,庄家想摇出什么便摇出什么,即便有错漏,开盅时开口先对着自己,到时也能调。 他把赌筹都放在了“大”那边。 “开了啊开了啊……大!” 三个骰子,三、五、六。 哭嚎和欢呼声同时响起,姜遗光收走自己赢来的赌筹,继续赌。 “小。” “小。” …… 一局又一局,姜遗光每赢一笔,就把赌筹换成现银,再回来赌。 不少人也发现了有个赌运奇佳的小郎君,有些人乐了,开始跟着他下注,也跟着小赚一笔。 庄家脸色开始不好看。 他当然想做手脚!可是他也没法在开盅前的一瞬间把三枚骰子全都做手脚。他简直要怀疑这是哪个对头派来砸场子的。 不过嘛……小心有命挣,没命花。 姜遗光赢了一百两后就停了手,银子鼓鼓囊囊装了两个荷包,坠得很,就这么出门去。 第201章 身后立刻有人跟上,可他们迈出门就傻眼了。 就这么会儿的功夫,人去哪儿了? 姜遗光三两下甩掉赌坊跟梢的几人,又拐了几道弯才回客栈,他照旧爬窗,翻进去的一瞬间就愣住了。 黎三娘、兰姑、九公子、黎恪,四人围坐在桌边,循声齐齐向他看来。 第100章 四人怒目而视。 姜遗光翻窗进来, 回头望望天色:“你们不睡觉吗?” 黎恪皮笑肉不笑:“善多,你说呢?” 姜遗光静默片刻:“你们在等我?”他掏出两个沉甸甸荷包,走过去放在桌上,“我赢了一百两。” “姜遗光。”黎三娘不笑了, 拉下脸, 连小名也不叫了, 直呼大名,“昨晚你不是说了,不去赌吗?” “三娘说得不错, 赌坊不是什么好地方。”兰姑附和,“你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仗着自己会一两手就去赌, 却不知,任凭你再怎么赌技高强,也不可能永远是赢家。” “赌桌上,只有庄家才不会输。” 兰姑苦口婆心, 似乎想到了什么, 目光带些哀戚。 九公子也跟着道:“小善多,答应了不去又偷跑去, 下回我们可不会再信你了。” 出来这么些时日,他或多或少摸清了姜遗光的脾性。和他说什么大道理,他是不在乎的, 他读过的书不少, 却不见得认同圣人所言,倒不如直接和他说明利害关系。 最生气的黎恪反而没说话。 姜遗光拆开荷包, 露出里头大大小小银块,分做五堆,一人面前摆一堆,他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点头答应下来:“日后我会遵守承诺的。” 他说得诚恳,这句话能有几分真心却难猜。 “是说话不作数的问题吗?”黎恪腾地站起身,“兰姑方才也同你说过,赌桌上,没有谁是赢家,你且在赌坊外瞧瞧,那赌红了眼的,卖儿卖女的,剁了自己手还要赌的,他们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姜遗光,你觉得去赌来钱快,自己又能赢,便去了,你可曾想过,若是你输了该怎么办?若是你染了赌瘾又该怎么是好?你向来聪慧,更该知道,聪明人越是仗着自己的聪慧肆意妄为,就越容易失手。” 他这话说的委实严重了,然而除却被责骂的本人外,其他三人却只觉字字饱含苦心。 姜遗光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明白,这些人在气什么。 既然缺钱,他去赢来了钱,不应该高兴吗?他并不会上瘾,也不会输,要是那些想剁了他的手,他跑就是了,总有法子脱身。 可他们又不是恶意。 难得的,姜遗光一双眉皱起来,甚至还带了点迷惑。 他直觉告诉自己,如果还要同行,就最好乖乖认错。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回认错了,姜遗光开口:“抱歉,我实在不该,请诸位原谅。”少年一脸真诚。 黎恪闭了闭眼,缓下心中怒火。 善多是真的不懂,他不该生气。 姜遗光再怎么聪明,也不通善恶,他只会凭本能去选择最有利的一条路。就像他现在赔礼道歉,不代表他真认为自己做错了。 他甚至根本不认同常人眼中的对错善恶。 教他不能去赌坊,就好像对着一个快饿死的人说即便快饿死,也不该偷一个馒头,可以去做活挣钱一样。他又怎么会懂? 其他三人也想到了这事儿,暗地里对上眼神,皆有些无奈。 “也怪我,我不该对你发火。”黎恪道,“你是为了我们,只是,你答应过不去赌,以后也该做到。” 姜遗光左看右看,发现他们的确不再发怒,而是无奈,自觉此事被揭过去,点点头:“好,我不会再去了。” “赌坊的人应当还在追查我,今日天亮后,就快走吧。” “这些赌坊若没有和当地富商、官府勾结开不下去。我昨日没叫他们查到,但这县城里外来人不多,他们或许会追到客栈来。” 姜遗光把银子又都往他们面前递了递:“反正都起来了,我们快走吧。” 九公子接过那银两,神色复杂,叹气道:“善多啊善多,你还真是个大方性子。” 几人各自回房收拾行李,下楼后直奔马厩,马匹昨夜喂饱了草料,还能再跑几天,骑了马就走。 正如姜遗光所说,他们离开后没几个时辰,便有一伙打手气势汹汹往客栈来。 只是,那几个外乡人早就走了。 到下个县城后,几人辗转问清附近能坐船的地界,把马卖了,一并买了船票,才上船去。 客船自然比不得皇船,不算大,但好在他们已入了南方地界,客船游船多如牛毛,即便几人的样貌有些惹人注意。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江南一带的四月底早就热起来了。时近五月,再过些日子就到端午。客船每到一次岸边,都有提着篮子的卖货郎叫卖菖蒲、艾草、彩线等物,还能见到些龙船停在码头边,预备着端午那一日好好比上一比。 几人都没有来过南方,陛下交代的事固然紧急,可南方和北方又是截然不同的光景,江南风光无限好,远离京中那些怪事后,倒叫他们多少生出了些游玩的心思,干脆在每次到岸休息时,都上岸去走走转转。 南方口音杂且多,几人大都勉强听个半懂不懂,好在船家热心,特地叫了自己侄子跟着几个客人,每到一处,会给他们说这一处有个什么忌讳,那些人说的又是什么话。黎恪少不得多给了些赏钱,那个半大小伙儿得了银子,更是奉承得来劲。 第202章 “明日就是端午,再往下个码头就到贡水,再往下就进闽省了。几位贵人可要买些粽子?南边的粽和北方的可不太一样。这江西的粽又和闽省、越省的不同。”老船家的侄子,大家都叫他六郎,这会儿,船又要靠岸,六郎指着岸边穿梭在扛大包船工中的小孩儿们说话。 那群小孩胳膊上、脖子上都戴了五彩线打的小神像、小人像什么的,还有几个小姑娘两团髻上扎了五毒,蜘蛛腿儿颤巍巍的,好似活物,有些小孩已经捧着粽子吃了,一口下去,两颊便鼓起来,慢慢儿嚼。 黎恪见大家都有兴致,笑问:“不如我们都买些尝尝?明日便是端午,留下来看看龙舟赛,如何?” 九公子心想也不差这么几天,点头答应,黎三娘和兰姑也各有兴致。 至于姜遗光,他很少反对什么。 于是,五人便在六郎带领下上岸去。 他们看着就不一般,样貌或俊朗或秀丽,有些来码头边的学子不免被吸引住。一些卖小吃糕点杂货的货郎们也跟着目光投过来,叫卖声都大了些。 姜遗光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看他们饶有兴致地买了粽子,剥了青绿粽叶吃,便也跟着买了一个,没留神什么馅,拆开后一咬才发现,是红豆馅的,米的颜色也不大一样,偏白些。 “是碱水粽呢。”六郎笑眯眯道。 姜遗光嗯一声,三两下吃完了,发觉有人碰自己头顶,要扭过头去,黎三娘却在他身边笑着按住他肩:“哎哎哎别动,等兰姑弄完,单一条发带怎么够?” 兰姑买了几个彩线和纱扎的五毒团,上面细小的蟾蜍、蝎子、蜘蛛等做得像极了,她当时就起了坏心思,准备绑在姜遗光头发上。 黎恪见了也觉得有趣,也买了五彩线打的绳结,给他绑在手臂上。 九公子早就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要不是姜遗光头上手臂上都占了位置,他也想过去凑凑热闹。看见一旁有卖咸鸭蛋的,过去买了一个,又叫打络子的给编了个络子,咸鸭蛋装进去,可以挂在脖子上。 旁边,还扎着总角髻的小孩儿嘻嘻哈哈跑过去,脖子上挂了五彩线络子,手里拿着绉纱扎的五毒,和伙伴们追打着玩儿。 姜遗光沉默片刻,道:“我十六了。” 兰姑给他绑好了,退开半步,九公子顺势把咸鸭蛋络子挂他脖子上,小心地放好,确定鸭蛋不会掉出来后,才笑道:“你这不是还没起字吗?等起字加冠了再说。” 第101章 姜遗光就又没说话了, 一双安静的眼睛黑白分明,配上几人给他扎的彩带、彩结,看着更显小。 九公子还不知他家世,黎恪却知道些, 他没了师长父母, 在柳平城的身份早就是个死人, 哪里还有人给他起字,给他加冠? 他悄悄对九公子摇摇头,九公子心领神会, 打个哈哈,扇子一打,摇了摇,亲亲热热地揽着姜遗光肩头往前走:“难得出来一趟,走走走, 找地方转转。” 身后几人笑了笑,也跟上去。 …… 京中氛围远不如江南。 寻常老百姓照常过日子,一些敏锐的官员却觉察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叫自己家人族亲都收敛几分, 这几日绝不能闹出事来。 五千兵马不是小数目, 陛下也不知何时调集齐的,竟半点风声都没透露, 直接发难。 即便前些日子陛下已表露出对赤月教的不喜,但大伙儿都以为依陛下往日行事作风,该先劝降才是。孰料陛下突然来这一手, 直接点了将去禹杭, 倒叫不少人察觉出些不寻常的意味来。 朝阳公主也难得地从朝凤园里出来,入宫一趟。 宫里皇后诞下太子不久后病故, 从此陛下不再立后,只叫贵妃代掌凤印。朝阳公主进宫后,先去拜见贵妃,才回到了自己的未央宫。 和朝凤园一比,未央宫就像个大笼子,站在这儿,连天空都是逼仄的。 若可以,朝阳公主也不想来,但她不得不来。 午时,陛下召见朝阳公主,共进午膳。 而后,朝阳公主便一直在陛下的御书房,父女俩又用过晚膳后,朝阳才回未央宫。刚回去,陛下的赏赐就来了,流水般送进未央宫,连朝阳公主的生母禧嫔那儿也赏了道菜。 陛下一赏菜,贵妃那儿也送来两匹料子并一对钗。 禧嫔和贵妃同住寿康宫,和她一道住在偏殿的还有一位刘贵人,见着赏赐,连忙奉承。 禧嫔笑了笑,将赏菜一口口吃完了,才让人撤下去,和刘贵人说了会儿话,轻轻掩口打声哈欠,刘贵人会意,立刻寻个由头告退,称不打扰禧嫔云云。 禧嫔面上还带着笑,不论是谁,她总是要这样笑着的,要叫其他人知道,她心里对陛下忠诚、爱重,陛下的赏赐让她高兴,贵妃的赏赐也叫她感恩戴德。 陛下子嗣不丰,她能有一子一女,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直到夜里,宫女放下床帐,吹了灯,轻手轻脚去隔间守夜后,禧嫔才敢睁着眼,慢慢抽气,让眼泪一点点流干净,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来。 陛下让瑄儿去禹杭,她本以为是顶好的差事,等回来后,就能开府封王了。可女儿派人稍微提点了一句,才叫她如梦初醒。 这是叫瑄儿踩在刀尖上去够一个前程! 他甚至能让一母同胞的哥哥去给妹妹铺路! 第203章 她睁着眼,不知该喜悦还是该恨。喜不知为何,恨也不知恨谁,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她就只能像一具空壳般呆在这宫里,等悬在瑄儿头顶上那把刀落下。 阿弥陀佛,保佑瑄儿归来。 陛下不喜佛门,以至于她们连念声佛号,都只能藏在心里。 朝阳公主在宫中待了几日,便得了陛下几日召见。陛下要宠谁,从来不会藏着掖着,和几个皇子不同,朝阳公主虽也未成婚,可那却是陛下曾经给她的一个恩典——公主看上了哪家儿郎,可自去求陛下赐婚。 上行下效,不少贵族高官家中的子女也逐渐沿袭了晚婚之俗,渐渐的流传开,寻常老百姓家哪懂这些?只道那些大户人家都不着急说亲,他们也放晚了些。 这股风气,又自北往南,流传到了江南一带。 姜遗光对吃喝玩乐都不感兴趣,其他四人做什么,他便跟着罢了。河边垂杨柳青翠,白日有画舫在湖水中漂荡,隐隐有女子歌声传来。 “听闻江南女子温婉秀丽,颇有才名,小生倒想见识见识。”九公子倚在河边围栏,往那船上看去。 “善多,要不咱们一块儿去?好些才女最爱你这样的少年郎,说不得能有一段情缘。黎兄也是如此,我瞧那画舫上的红衫姑娘便貌美如花,和你很是相配。” 六郎在一旁用力去瞅那画舫,笑道:“这是当地的穗仙楼的姑娘们呢,听说穗仙楼里的女子都是卖艺不卖身,楼里有好些能弹能唱的才女。九爷,要不小的给您打听打听?” 九爷大喜:“去吧,尤其是那红衫子姑娘,多问问她。” 六郎一拱手就钻出去了,不知去哪里问。 黎恪只觉得九公子越说越不着边,把善多拉到身旁,免得被带坏,捏捏眉心:“九公子,我等虽来游玩,却也不必来玩这些。姜善多还未娶妻,更该收心些。” “至于在下,家中已有妻儿,九公子美意只能心领。” 九公子大叹此人不懂风情,转而问黎三娘:“此地也有不少年轻才子,三娘可要寻一寻?说不得能成一桩美事。” 三娘正和兰姑说笑,听九公子忽然提到自己,还是这么不着调的话,指甲一划,直接将面前的柳条划下一根。 春日柳条柔韧,难折下,黎三娘这么杀气腾腾地一划,九公子识趣地刚打算改口,兰姑温温柔柔一笑:“九公子?您又要做甚?” 九公子不敢再说话。 不一会儿,六郎跑回来,喘着粗气说了那红衫女子的事儿。 那红衫女子花名毓秀,是当地极有名的一个才女,会作诗,会抚琴,会制笺,她制的笺柔白无垢,又有兰草芳香,名为毓美人笺,极受追捧。 只是这毓秀姑娘虽沦落风尘,一颗心却冰清玉洁,与人结交不看财,只看才,若有人的诗作能打动她,便是家贫如洗,也能入楼和毓秀姑娘论诗作画。 九公子一听便知是那什么楼放出来的噱头,面上还要作出被吸引的样子,大加赞赏。待六郎问要不要拿了诗作投到岸边箱子里时,九公子却摇摇扇子,拒绝了。 “江南才气旺,我比不得,比不得。”他眼睛骨碌一转,“不如善多你去?” “九公子?”黎恪和黎三娘的声音同时响起。 姜遗光看他一眼,直白道:“我不会作诗。” 九公子这才哈哈一笑,不再逗他。 晚上,几人在河边看过日落。 水边日落景象极美,波光粼粼,碎芒如金,不少学子禁不住题诗一首,或和好友作对子,或联句。 黎恪亦跟着做了一首,他望着落日余晖,想到的却是家中蕙娘,因而那诗也变得伤感万分。 九公子和黎三娘等人都不去问,黎恪从思绪中回过神后,同样揭过去,不提起。几人往回走,决定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起去看赛龙舟。 几人离开后不久,身后忽地猛然大哗—— “不好了!毓秀姑娘落水了!” 环水围廊边一多半的书生都围了过去,几人被骤然汹涌的人流挤开。黎恪原本拽着姜遗光,也给冲散了,他回头看去,果然,原站在船头的红衫姑娘不见了,水中泛起涟漪。 围廊边,断桥上,皆有不少书生脱了外袍急匆匆跳下去,还有些心里怀了龌龊心思凑近了看热闹的。画舫上的侍女急得都要哭了,可她不大会水,怎么也不敢下去救人,只敢拼命在船上叫: “劳烦救一救我家姑娘!事后必有重谢。” 姜遗光被挤得同样凑到了围廊边。 他会水,可他没打算去救,扒着围栏以免自己掉下去,可身后仍有人要挤过来,他如果不想惹人注意,还真脱不开身,只好在围栏边等。 他目力极好,这湖水也清透,按理说,红衣女子落下去应当很显眼,可他怎么看,都只能看到潜下去救人的七八个书生。 那个叫毓秀的姑娘,却不见了。 “怎么样?找着了吗?” “毓秀姑娘呢?” “毓秀姑娘……” 耳边满是嘈杂声响,你一言我一语,纷纷乱乱,又有女子啼哭、男子哭嚎的声响,吵个没完。 潜下去又浮上来的好几个人面对岸上人的质问,纷纷摇头。他们在水里根本就没看见毓秀姑娘,也是奇怪了,可现下已没了力气,只能慢慢往回游。 不断有人不信邪,跳下去救,又有人往回。来来去去小半个时辰,毓秀姑娘依旧不见踪迹。 第204章 岸边人见他们回来了,忙伸手去拉,把几人拽上岸。岸边一些人又递了汗巾手帕去给他们擦手擦脸,待几人缓过气来,才问。 “毓秀姑娘呢?” 几人连连摆手,断断续续说出来。 原来,水底下根本不见人影,他们都摸了一遍,全都找不着。 其中一人更是苦笑:“莫提了,小生在下头差点被水草缠住脚,还好缠得不多,一扯就解开了,否则小生恐怕也要葬身这水底鱼腹中。” 毓秀姑娘的侍女哭得昏天黑地,两个眼睛肿得跟核桃也似,不肯把船划回来。船夫也没奈何,坐在船边抹泪。 身边人总算少了些,姜遗光凑近了方才说自己被水草缠住腿的几个书生,又望了望河水。 没有记错的话,他们刚才并没有潜到水底,又是哪里来的水草? 姜遗光走近了些,看见其中一人撩起下裳,裤腿肮脏湿漉,带着水腥味,但仍能看出有丝状物缠在上面。 姜遗光伸手去,替他解下了这些东西。 廊边灯光都被围着的人遮住了,其他人看不清,那书生还笑着道了句谢。姜遗光摇摇头,从人群里退出来。 黑色的,又细又长。 水里缠住他的不是水草,而是人的头发。 第102章 “善多?”黎恪方才和他冲散了, 人群散开些后才找着人,连忙挤过去,拽着他要往外走。 毓秀姑娘落水一事来的蹊跷,恐又是诡异作祟, 他们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等等。”姜遗光挣脱他, 回到湖边, 要把手上的东西甩下去。 湿淋淋冷腻的几根长发,跟黏在手上了似的,怎么也甩不脱, 黎恪跟上来,凑近了看见,不由得惊愕,低声道:“又是那东西?” 姜遗光点点头。 那几缕黑发贴在他手腕上,撕扯不下来, 黎恪心急,也顾不得其他人会不会看见了,连忙小心地取了镜照过去。 很快,长发便脱了力般垂落下去, 姜遗光三两下扯下, 丢进水中。 “这就好,我们快……”黎恪刚说完, 身后拥挤的人群不知怎么的又如潮水般涌上来一波,其中几人被推直直撞在他身上—— 山海镜落入了水中。 短暂地漂浮一瞬,很快又飘飘忽忽沉下去。 落水的一刹那, 黎恪心跳都停摆了, 身后不慎撞了他那人还无知无觉,回头随口说了句请兄台见谅。 可他一点都不想见谅, 几乎从未有过的怒火从胸膛处蹿升,越来越旺,转过头的一瞬间,撞他那人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忙不迭退开几步。 他的镜子……掉进去了,可怎么办? 周边依旧有人拥挤、叫嚷、你推我搡,黎恪只觉得吵闹,急切得近乎疯魔,眼眶发红,抓着姜遗光手腕的手不由自主攥紧。 “黎兄,你们还不快走?” 黎三娘也挤了进来,催促他俩。 九公子和兰姑在人群外等候。 姜遗光解释道:“他的镜子落水了。” 这下黎三娘也着急了:“这可怎么办?” 大晚上的,即便叫人打捞,那些船夫不一定肯赚这个钱,也未必捞得着,明日就是龙舟会,到时船只更多,更难寻。 黎恪失魂落魄,黎三娘焦急不已,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无意识攥紧姜遗光手腕的那只手一松。 黎恪消失在二人眼前。 “糟糕!”黎三娘上前两步,连忙挡住。 好在灯笼下黑影憧憧,他人大多数背对着他们,黎三娘又挡住了一大半,剩下的那几个,估计会以为自己眼花。 黎恪怎么在这时入镜?他的镜子又落入了水里,这可怎么是好? “他进去了。”姜遗光说。 他微微皱起眉,道:“他是为了帮我去除诡异的。”这样一来,他必须去。 姜遗光把自己身上不少东西解下来,递给黎三娘:“劳烦三娘替我收着。”说罢,便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围廊边还有人唏嘘。 “毓秀姑娘落水这么久了,还有人不死心哪……” “就是不知是哪家的少年郎,即便捞上来也没救了吧。” 一片嘈杂纷乱,听得黎三娘心急火燎,烦得很,又不好说,拢紧姜遗光塞给自己的外裳、荷包等物,心提得老高。 善多,可一定要回来。 姜遗光一入水,便觉彻骨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好在他下水前活动过,肢体不至于冻僵,长长的手脚一划,便往下潜去。 岸边的嘈杂仿佛在入水的刹那隔开了。 水下只有冰冷、黑暗。 月亮和长廊边挂的灯笼的光拍碎了融进水里,那一点光也是晃晃悠悠的。姜遗光屏着气息不断往下,渐渐感觉到了些困难。 水从周遭压过来,不断将他往上推。 姜遗光睁着眼,仔细去看,再度往下。 这条河并不很深,前方不远处,水草荡漾。 一条条冰冷的鱼从他身边游过,有时他伸出手去,还能无意间碰触到冷硬的鱼鳞,被碰到的一瞬间,那鱼便从他手边飞快蹿走了。 胸口沉闷得很,好似有石头压着。姜遗光屏气能屏很久,可也不能一直下去。他悄悄吐了口气,那口气就成了泡儿咕噜噜往上浮,胸口火辣辣的疼也缓解了几分。 他又往下潜了几尺,已经能碰见长长软软的水草顶了。 第205章 姜遗光睁着眼,努力要从暗沉沉水底、漆黑一片的水草中,找到一抹金光。 他慢慢让自己往下沉,拨开水草,按记忆往镜子落下的方向去。 拨着拨着,手停了下来。 他手里碰到的,不再是水草,而是密密软软、又黑又长的人的长发。长发随水涌动,被他轻轻拨开,黑暗中,露出一张精致的美人面来。 那美人闭着眼也能见其绝色,玉白面庞浮红晕,唇角犹带笑。鱼虾从她身侧过,穿行,漆黑长发和水草缠在了一起,飘飘摇摇。 是毓秀。 毓秀大半个身子都陷在水草中,露出鲜艳到仿若在黑暗中亮起的烈焰一般的红衫衣角,静静含笑。 就好像……她已经在那儿躺了很久一般。 姜遗光伸手碰了碰她颈侧,已经没有了跳动。 她死了,可又不像是溺死的。 换做旁人,少不得哀叹一句红颜薄命香消玉殒,又或者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魂不附体。姜遗光心中却毫无波动,瞄了一眼后,拔开那堆水草和头发,仔细去寻。 他胸口更闷了,又吐出小半口气,口里却还含着半口气,留着浮上时用。 周遭水草都大略拨开摸了一遍,若还没有,便是有可能陷入了淤泥中。 应当不会,水草长得这样高,又密,即便山海镜小些,也不该直接落入淤泥中。 他又寻了一通,如果再找不着,就只能浮上水面,缓口气再下来。 正当他要离开时,眼角却瞥见一抹金光。姜遗光侧头看去,见红衣女腰边水草随水波流动,露出一点金光来。 他又折返回去,拨开不知是水草还是头发的丛林,看见毓秀两手端正地摆放在腹上,她的手中,正托着一面小小圆圆的铜镜。 亮得发光。 姜遗光伸手,拿起了那面镜子。 不料,在他收回手的刹那,静静躺倒在水底的红衣女尸猛地睁开眼,手亦暴起,抓在了姜遗光的腕上。 姜遗光和那双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对视上。 抓着他腕的手绵软无骨,偏生又挣不脱、放不掉,比这初春刚化开的水和水里的鱼更加冰冷。 但那女尸除了抓着他外,再没做其他事。 胸口、喉咙,都火辣辣的疼,姜遗光用镜子照了照毓秀的脸,她那双眼睛终是闭上,脸庞也褪去了方才看见的精致红晕,变得苍白,带点儿肿胀。 直到现在,她看起来才终于像一个溺亡的女子。 只是,她的手依旧抓在姜遗光腕上。 姜遗光顾不得解开了,山海镜塞进衣襟内暗袋中,双腿大开用力一合蹬起,反手握着红衣女的腕,往上游去。 黎三娘仍旧焦急地等在岸边。 方才跳水救人的十来人早就回到了岸边,有些对毓秀姑娘痴心一片的,望着水面痴痴地发呆,还有些扯了头发哭嚎。 毓秀姑娘非一般妓子,只以才闻名,为她落泪之人,必也是爱才的至情至性之人。 只是,到底心不甘。眼见又有个人跳下去,明知没什么希望,还是有人聚了过来,希冀地看着那一小片水面。 黎三娘听着他们的话就烦,目露凶光,她在北方女子中也算生得高的,在南方更是不像江南女子一般温婉,这会子抱了东西坐在廊边,周身冰冷冷,叫不少人都不敢靠近,大气也不敢出,私下议论声也小了些。 “出来了出来了!” 几个机灵的早就借来了灯笼,几十个亮堂堂灯笼照着水面,将那一小片地照得亮如白昼。很快,他们就见到了从水底浮上来的身影。 那浮上来的身影不止一个!岸边亦能见到在水中漂荡的鲜红衣袖和漆黑长发。 再然后,一颗头颅从水中哗啦冒出来。 是方才入水的小兄弟,他怀里还带了个人,散发,红衣,从水里抬起头来,又耷拉下去。 顿时,人群一阵哗然,在里层的忍不住激动叫嚷起来。 “毓秀姑娘救上来了!” “那小兄弟真的把毓秀姑娘带上来了!” 这消息跟火燎原似的飞速传开,原先捶地的、扯头发的、大声哭嚎的都愣了,一听是真的,急急忙忙往里跑,誓要见到毓秀姑娘最后一面。 黎三娘可不管什么毓秀不毓秀,她见着善多平安出来,喜不自胜。一翻身便站在了围廊边缘,伸手去拉他。 还有几个书生也跟着翻过去,你拉我拽,把几乎脱力的姜遗光拉上了岸,而后你一言我一语夸赞起来,称这小兄弟智勇过人。还有人安慰他毓秀姑娘在天之灵必会感念他的恩情,来世衔环相报云云。 至于毓秀姑娘,也被他们小心翼翼托到了岸边长椅上。 有个书生不忍,解下了衣袍盖上去,拉过发顶,以免叫她走了也不体面。 黎三娘给姜遗光披上衣服,又从其他人那儿得了帕子,盖在他同样散开的发上吸水,小声问他:“怎样?” 姜遗光咳出水,缓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点点头:“拿到了。” 这下黎三娘彻底放下心来,带着他就要往外走。 春日水寒,他得回去好好休息才行,要不然得了风寒可怎么办? 只是,他们走的前方,恰巧毓秀尸首摆在那儿,其他人也都知道是这位小兄台把人救上来的,纷纷让道,好让这位痴情少年能和毓秀姑娘见最后一面。 第206章 那些毓秀姑娘的爱慕者实在太多了,散开后人挨人人挤人,硬是把其他路都堵住了,原先哭喊哀嚎的见他过来,也抹了泪同他说节哀,说感念他的恩德,让毓秀免了在水底受鱼虾啃食之苦。 毓秀的侍女同样伏在她身边哭,看姜遗光过来,哽咽着道:“多谢你救我们家小姐上来,大恩大德感激不尽,要是、要是我家小姐还在……” 浑身湿漉漉的少年郎就这么半推半挤地来到蒙着布的女尸前。他头发同样披散下来,露出一副白净俊秀的好样貌,一双眼黑白分明,清正秀气。叫其他人心想,若是毓秀姑娘还活着,这少年和她也算一对般配的玉人了。 穗仙楼的人也来了,不少女子围了毓秀哭,还有些强壮的打手并几个小厮,侍女啼哭道:“小郎君,你若还有什么想说的,便趁这时候说了罢。” 黎三娘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想带着姜遗光快些回客栈。偏生其他人不知内情,都以为善多定有什么话想交代,起哄着让他开口。 姜遗光咳了几声,扫一眼穗仙楼里人的穿着打扮,估量后,在安静下来的众人期盼的眼神中道:“四十两。” 抹泪的侍女愣住了:“什么?” 姜遗光声音有些嘶哑,还是一字一句清晰道:“在下家贫,急需用钱,既把她捞了上来,还请给我四十两做酬劳,其他不必再谢。” 穗仙楼的管事痛失一棵摇钱树,本想借此机会再扬一扬名,宣扬个痴情公子和绝世才女阴阳相隔的佳话,却没料到他说出这么句话来,呆若木鸡。 一旁听着都书生们也都愣住了,不可置信,旋即看向姜遗光的目光皆带上了怒火。 她这么美,这么好,你怎能用铜臭玷污她?你捞她上来,竟然只是为了钱? 第103章 最终, 穗仙楼的管事还是掏了银子,不情不愿递过去。 姜遗光坦然接了,毫不在意周遭人古怪的眼神,他经常被这么恶意打量, 早已习惯。黎三娘却不乐意, 冷哼几声, 对那些人瞪回去。 一人爱极了毓秀姑娘,正伤心难过,见姜遗光拿了银子就要走, 对毓秀也没句话说,心头火起,腾地站起身指着他骂:“枉我以为你也对毓秀姑娘一往情深,谁成想也不过是个空有其表的贪夫。” 黎三娘登时怒了,狠狠一推他, 叫他接连后退好几步,险些没站稳,他却仍旧用看负心人的目光瞪着姜遗光。 这一下反而激怒了其他人,不少人上来扶住了被推的书生, 怒道:“怎么突然动手?” “果然一丘之貉, 瞧这人模人样的,可惜一个掉进了钱眼, 一个粗俗无礼……” 姜遗光不在意这些人,拿了钱收好就要走,听骂声多了, 还把黎三娘骂进去, 平静道:“我不认识毓秀,救她确实只为了钱。” 说罢, 他又问:“我为什么不能要钱?” 这话谁也没法答,总不能真说你合该无怨无悔下水捞人吧?他们能这么夸,却不敢真这么提要求。 黎三娘亦跟着冷笑,腰间软剑抽出来,一剑过去,谁都没看清她迅疾的出手,方才叫得最凶的书生一摸头顶,惊愕地发现自己发带竟被削断了,落在地上。 断的还只有发带,一根头发都没伤着。 这一招叫他呆在原地,面对那女子阴冷的目光,半句话也不敢多说。 他隐约感知到,这女子……似乎是真杀过人的! 黎三娘一出手镇住几人后,冷笑道:“你们真说得这么起劲,这么能耐,怎么一开始不救上来?后面还要他下水去捞?他又不欠你们的。谁再唧唧歪歪,老娘把他也扔水里!” 她凶煞得很,一手软剑功夫使得出神入化,也不耐烦和那群人争论,寻了个方向就把人带出去。 人群外,只有九公子在等待。见二人总算出来,连忙凑上来:“你们可算出来了。” 他道:“兰姑方才入镜了。” 刚才发生的闹事儿,通过人群或多或少传递到他的耳朵里。他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听说救了人上来的少年竟还敢要四十两银子,立刻就确定那是姜遗光所为,还想着等善多出来后劝对方不要为了银子这样拼命,谁知一转头,兰姑就消失在眼前。 好在这黑灯瞎火的,没人看见,他捡了兰姑的镜子,挤又挤不进去,干脆在外面等。 黎三娘忙道:“方才黎慎之也进去了,他的镜子不慎落水,善多把他镜子捞了上来,谁知把那毓秀也带了上来,这才耽搁了。” 九公子皱紧的眉这才松开,上下看一眼姜遗光,他穿得少,浑身湿透了,河边风又大,干脆解了外袍也给他披上,“还不快回去,叫店家多烧些热水。” 姜遗光边走边把黎恪为了给自己帮忙才不慎让镜子落水的事儿说了,三人快步赶回客栈,多使了些银子,让店家扛了一大桶干净热水送到房里供他洗漱。 夜里难请大夫,九公子又问小二买了店里的几帖防风寒的药煎了,等沐浴后端上去。 饶是如此,第二日醒来,姜遗光脸色还是有点苍白。 他并不觉得如何,起身后照旧去找九公子和三娘,举止如常,还是三娘看他脸色不对,白得吓人,一摸额头,烫得厉害,反而把她吓了一跳。 “不管了,先在这儿停几日,等你病好了再走。”黎三娘当即决定。 九公子也不反对,叫病人赶路,他还没有这么严苛,也关心了几句后,催人回房睡觉。 第207章 “今日赛龙舟你可看不成了,我同三娘去看了,回来说给你听。”九公子扬扬扇子,“等慎之和兰姑回来,你再说给他们听。” 黎三娘撑在门口笑,六郎跑上跑下,又是换水又是煎药,九公子多给了点赏钱,叫他务必好好服侍后,和三娘离开了。 出了门,九公子才道:“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有一好友,他家在南方有几间铺子,只是不知这处有没有,我去寻一寻,拖他的人情赊些账。等到了闽省,我自有别的办法。” 黎三娘点点头:“实在不行,我也有办法。”说这话时,她摸上了腰间的软剑。 二人相视一笑,一同离开。 端午赛龙舟,何其热烈的赛事。城里几乎大半的人都聚到了河边,还有好些妇人往这边庙里去上香,拜五毒娘娘、拜钟馗天师,拜屈原、曹娥、蚕神、农神等。 随便往街上看去,都能见着他们身上佩戴着艾叶香囊、五彩线络子,一些人捧着粽子吃,还有些小孩穿了虎头鞋,互相碰咸鸭蛋玩儿。 “你很想出去?”姜遗光问。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热,眼神却清明,窗户打开了,六郎的眼睛时不时向外瞟,他便问了一句。 六郎给他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不不,小郎君你躺好,我就在这儿。” 姜遗光语气平静:“你去吧,有外人,我反而睡不着。” 六郎觑他脸色,瞧着不像是虚弱的样子,姜遗光又问了一句,他才大胆道:“那……我先去看龙舟?等龙舟赛完了我就回来?” “去吧。”姜遗光道。他确实不需要什么人照顾。 六郎高兴极了。他一年三百六十日,足有三百日都是在水上跑,这样热闹的时节总是和他无关,他愧疚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看热闹的念头占了上风,告声罪后,轻手轻脚跑出门去。 姜遗光静静躺在床上,半晌,合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有人敲他窗户。 姜遗光坐起身,掀开床帘看去。 敲窗的是个女子,露了大半张脸出来,瓮声瓮气道:“你房里煎了什么药?太熏人了,熏得我家小姐不舒服。” 姜遗光静静地看着对方,没说话,良久,他把床帘一拉,重新躺倒下去,盯着床帐发呆。 那女子急了,又敲几下窗户:“你房里药味太浓了,熏得我家小姐身子不适。你快点把药喝了,那火炉叫小二拿下去。” 姜遗光翻个身,不理她。 女子见姜遗光没有动静,气狠狠地用力一拍窗:“你喝不喝?你不喝信不信我进来把东西给你砸了?” 姜遗光依旧没说话,手里已经取出来一面冰凉的小镜子,放在枕边。 他的客房在三楼,窗边临了一条街,那女子又是怎么探头到窗口的? 那女子敲了一阵,气闷不已,恰巧这时房门也被敲响了,女子顿时如一缕青烟般消散。 门外传来店里小二的声音:“客人,我家大娘子让我给你送茶点来。” 姜遗光早已合上了眼睛,无所谓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轻轻合上,又低又轻的脚步声从外走近来,小二把托盘放在了桌上:“我放这儿了?” 姜遗光闭着眼,嗯一声:“多谢。” 他很少生病,对这种感觉格外陌生,身上失了力气,又热又冷,闷得厉害,困倦,可又睡不着。 他等了好一会儿,那店小二却没走,反而更加轻手轻脚地凑了过来。 姜遗光动了动,摸上枕头底下的针线包,一句话没说,放平了呼吸。 小二掀开了床帘,问他:“客人,你喜欢吃什么样的茶点?” 姜遗光睁开眼,正对上那小二放大的、俯身问候的笑脸,探着头,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唇角扬得老高,那双眼里却毫无笑意。 “客人,您想吃什么茶点?”他又问了一遍。 姜遗光不答,他便伸出手去,把放在床边架上水盆里的毛巾拧干,叠几叠,轻柔地盖在少年额头上。 他分明是个男人,动作却带了些女子的柔媚之态。但那小二更怪异之处在于,他身上穿的衣裳,是反着的。 衣领交衽、腰间系带,全都扎在了后面,乍一看,还叫人以为他的头被人拧了过来,可是看他手脚好好的,就知他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衣裳正反背过了穿。 姜遗光没说话,拿起镜就往他脸上照,好一会儿,才放下镜子。 小二睁开眼睛,还在纳闷自己怎么跑到客人房里来了,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竟然诡异地反着穿衣裳,顿时惊骇地大叫一声,连告罪也忘了,冲出房门去。 姜遗光这才坐起身,手帕重新扔回水盆里。 白净的布帕丢进去,渗开一点绿色的东西。凑进去细细闻,还能闻到湖底水腥味儿,和水底藻类的气味。 像是水底石头上长的苔。 姜遗光把门重新关上,折返回床边,慢慢地,闭着眼睡着了。 …… 每年的龙舟赛,当地知府、县令老爷都是要观赏的。有些官老爷一时兴起,还能给夺标的船队好些打赏。 除此外,不少文人书生也爱去,要是借此机会作出一两首诗能得了大儒们青眼,或得官爷们指点,岂不更妙? 即便没有,在这时日邀同伴一同观看,或是吟诗作对,或是联句、作话、制谱,都是一桩美事。 第208章 还有人惦记着昨晚的毓秀姑娘,但更多人已把她抛在了脑后,只兴奋地讨论今日这些船队有哪支最可能夺标。 岸边终点处,竹竿上的锦标鲜艳飘扬,只待有人将它夺下。 望江楼最高处,房间里坐了好几人,正是一众学子们热切的目标—— “仲先,这回可是老夫赢了。”已生鹤发的白冠文笑呵呵拣子。 棋盘上,黑白子胜负分明。 输了的那人正是本地县令,摇头笑道:“是小官棋艺不精。”他望一眼窗外,指指那在岸边蓄势待发的二十八条龙舟,道,“今日龙舟赛事,好生热闹,先生可要去看看?” 白冠文摇头笑:“老夫年纪大了,挤不得,在这楼上看看就好。” 正此时,县主簿敲门进来,脸上还带笑,却冲县令使了个眼色。 县令一怔,过不久,寻了个由头出门去。 “又有何事?非要在今天说不成?”县令怒极,难道他不知道白冠文白大儒能来这么个小地方,是多么难得的事儿吗?他不趁今日佳节和白大儒攀些交情,还等什么时候? 主簿也急切不堪,凑过去低声道:“今早就有人来报官了,一连来了十九个,道他家有人暴毙,尸首都拉来了,放在县衙门口不肯走。下官没法子,只能叫人把那些人全都搬进来,再将他们寻由头先关起来,以免闹大。” 县令嘴唇哆嗦两下:“你说多少?” “整整十九个!全是书生。”主簿用恐慌的眼神看他,“其中一个,还是老爷您夸过的县案首丁阕行。” 县令顿觉天旋地转,撑着扶手站稳,他怎么都想不明白那些书生大好年纪怎么会就这么暴毙,伸出手,发现自个儿手也在哆嗦,道:“先……先稳住,等本官招待了白大儒,回去再议。” “决不能传出去,不能让那群学子闹起来。” 主簿苦了脸应是,嗫嚅片刻,还是问:“老爷,那些尸首……实在怪异,可要请一座菩萨来?” 县令横他一眼,眼神如刀:“什么菩萨?不过几具尸首,就把你吓破胆了?你要怕,就请些钟天师像压一压。” 那头,龙舟鼓点已经响起来了,密如雨点势如雷,县令不耐烦再和他纠缠,喝令他不许再扫兴,才重新整了整衣冠,笑着进门去。 主簿愁眉苦脸退下,县令老爷和几个上头都在望江楼作陪,县衙里能管事儿的只有他。他叫车夫往县衙里去,又命小厮去请了几幅钟馗像。 这一路人倒少,大家全去看龙舟赛了。那急急如雨的鼓点好似敲在他心坎上,叫他喘不过气来,直到离那鼓点声远了,主簿才觉好些。 马车停在县衙门外,他带了几个衙役进去,不一会儿,小厮抱了一大堆钟馗像回来,堆得他几乎走不动道儿。 几人一人一幅打开了,持着它往里去,画卷上,凶神恶煞的钟馗模样叫主簿格外安心。 县衙里头静悄悄。 今日没人状告,县衙里只有几个人当值。再往后监牢里,才有呜呜咽咽的哭声。 主簿可不管那些哭声,领了人往停尸库去。 越往里走,越觉清冷,冷意密密麻麻攀上来。主簿怕得厉害,还要强撑出不怕的样子,那几个胆大的衙役也感觉不对劲,惊惶地眼睛左右瞟。 谁也不敢说话。 很快,停尸库到了,仵作打开门,一股阴凉冷气扑面而来。 从外往里,能看见里头整齐摆放的十来具麻布裹着的尸首。 外头风也大了起来,呼呼往里吹。主簿一想到底下人禀报的那些就忍不住发抖,指使了衙役往里去。 “你,你,还有你,你们四个,进去以后,一人一张盖上去,四面墙也贴上。”主簿大着胆子开口,“还傻站着作甚?等县令老爷回来了亲自贴不成?” 那几个衙役心里骂娘,面上不敢说什么,拿了东西往里走,其中一个机灵,先往墙上贴。剩下两人骂他抢了先机,还是不得不把钟馗像连同黄符纸、朱砂染的红丝线缠裹上去。 三人都是大老粗,哪里做过这么精细的活儿,更不用说他们大多也知道些什么,越干心里越害怕。 其中一人缠了线俯身要去拿米浆糊,不知怎的脚下一滑,他摔着便摔了,偏偏伸出手去要扒着东西站稳,一摔之下,其中一具尸首上盖的布扯落下来,那黑黢黢的尸体也骨碌碌往外滚去,恰巧滚停在站在门槛边的主簿身前。 主簿躲闪不及,直接和那微微睁眼的尸首对视上。 那一刹,浑身血好似都凝固了,主簿跌跌撞撞后推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原地,叫都叫不出来,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快……快给他盖上……” 却原来,那尸首实在诡异,原本是个白净的书生郎,可他浑身上下每一寸皮上,都长了密密麻麻如芝麻粒一样的又细又小的黑洞,一颗又一颗,细如针尖密如蜂巢。 叫人一看,便禁不住浑身发寒,脑袋也发晕起来。 第104章 姜遗光一觉睡到了下午。 再起来时, 额头已经不发热了,身上力气也恢复了许多。 其他三人还没回来,姜遗光便自己下楼去。客栈里没什么人,大家都去看龙舟赛了, 大堂里空荡荡地摆了七八张方桌和条凳, 屋里四周角落都插了艾草, 挂了五彩线打的香囊,满是草药香,再不见蚊虫。 第209章 小二还有些害怕,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把衣裳反着穿,还古怪地出现在客人房间里。但客人下来了,他也不能多懒,磨磨蹭蹭上了一壶茶后,飞也似的往后厨跑去。 因着端午, 后厨做了五黄,一并端上来,黄瓜、黄鳝、黄鱼、咸蛋黄、雄黄酒,厨子知他身体带病, 怕他口里无味, 又见他年纪不大,节时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在异乡, 心里很是同情,便多上了些酸甜口的果子。 姜遗光没什么挑剔的,他也不需要什么人陪同, 自个儿把饭菜吃完了, 天色渐暗,小二点起了壁上油灯, 此时才慢慢有人回来。 一连来了十几个书生,打头那个身上带了酒气,哼着小调进来。 小二一见,连忙上前迎进来,把几张桌拼一块儿,好叫他们能落座。 寺庙逛遍了,龙舟赛完了,县令老爷给祝了词,赏了银子,同河边那些个书生才女们吟诗作画过,吃过粽子和五黄,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只一点,毓秀姑娘没了。 那些个书生喝了酒,酒气上头,读书人的仪态也没了,进来后坐在厅里就开始落泪,怀念毓秀姑娘。 这个集世间女子才气于一身,人如其名,钟灵毓秀的女子,却不明不白失了性命。她就像那洛神,只存于梦中,不叫人间见白头。 说着说着,少不了谈及昨晚那贪财好利的少年郎。 一书生愤愤不已:“那厮生得齐整,谁知眼里只有黄白之物,也不知他姓甚名谁,是哪里人,若在下再见着他,定要好好同他理论理论。” 其他人纷纷赞同。 姜遗光坐在角落里,正背对着他们,昨夜昏暗,也并无太多人看清他身形样貌,是以这群读书人根本没认出来他们口中讨伐的人就和他们坐在同一家客栈中。 小二来回跑了好几趟,总算把十几人要的茶水点心都上齐了,这才能坐下歇歇。 账房拨弄着算盘,算珠啪嗒响。天渐渐暗下去,白日出去的客人还没回来,油灯微弱的火光闪烁,从上边投下一点晃动的暖光,落在乌木色方桌上。 小二等得久,那群书生除了喝茶也不要旁的,渐渐打起盹来。 姜遗光又看了一眼门边。 九公子和黎三娘都未归。 兰姑和黎恪还在镜中,未归。 晚风已将大开的两扇门吹合起来一扇,一边照着油灯并不多的暖光,将上头每一分裂纹都照得朦胧又清晰。另半边却黑洞洞的,从里往外看去,什么也看不清。 姜遗光终于起身往楼上去。 他没有拿桌上小二准备的灯,而是自己静悄悄离开,他步子很轻,踩在客栈里那据说已经有十来个年头、被踩得光滑油亮的老木梯上,也没有一声吱呀响。从阴影中,悄声往上去。 他向来都是安静的,安静地坐卧行走,不发一言,也少做出吸引人的事。他一直都像道藏在墙边的影子,无声无息,注视一切。 在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时,像影子一样的单薄安静的少年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那十多个书生依旧在说话,尽兴抒意,声音或高亢,或低沉,却都在二层昏暗中站着的少年投来一眼的刹那噤声。 一张张模糊的脸,齐齐仰着,扭头看向姜遗光。黑白的眼睛,瞳仁涣散,并不分明,他们也和姜遗光一样安静,安静到只用早已经死去的眼珠儿一错不错地注视向楼梯上的少年郎。 阴冷冷的,令人浑身不舒服的目光。 大风终是忽地将哆嗦的另一扇门也砰地吹上,砰一声响,靠墙打盹的小二猛地跳起,慌忙抬头,却见大堂里客人都走了,只剩下几桌残茶。 掌柜还没回来,账房先生和自己一样趴着睡着了,小二松口气,忙去收拾。 一抬头,又看见没点灯没挂灯笼的二层楼道口,那儿静悄悄站着个人。 他的脸很白,在黑暗中也白得叫人能看清五官。 小二骤然间骇一跳,好悬没叫出声来。 “公,公子?你怎么在那儿啊?”他又认出这就是白日那个古怪的小公子,挤出笑来招呼一声。 姜遗光正好转身往下走,一步步走到亮堂的厅内。 “我正要出门。”他说。 经过那拼起来的几张桌子时,姜遗光侧头看去。 十九个杯子,茶水满满当当,却没有了一丝茶香,即便是冷茶也不该如此。 点心原样摆着,一块没动,只是也和茶水一样,失了香气,他从身边经过闻去,还能闻到一点好似被水浸泡多时的水底腥臭气味。 据说,鬼魂是不吃活人食的,只吸食物中的“精气”。当精气被摄走,饭食会变得无味甚至烂臭,生人再不能吃,否则要染病。 一共……十九个鬼? 姜遗光往外走去。 从一室暖黄烛光中,又融入了夜色里。 他想知道,死的是谁? 这样多的书生,穿着打扮都是本朝人,还知毓秀一事,应当新死不久。 白日的热闹到夜里也延续着,越往南,宵禁越不严苛,有些地常有夜市,如今日,这个小县城便恰巧赶上了逢圩日,圩场从早开到晚。 往出走几步,便能听得沸扬人声,再进了街中,人流如织。街头巷尾高挂灯笼,因今日端午,做成龙形的、外壁描了曹娥像、五毒娘娘像的灯笼更多。往来人嘴里说的、耳边听的,俱是欢声笑语,少有的哭声,也是孩童吵闹着要买个吃的玩的。 第210章 热烈,喧嚣,难得自在人间。 姜遗光挤在人群中,往县城里有名的茶馆去,偶有少女红了脸想赠香囊帕子也一并忽视了。 六郎说,那儿有个说书人,专门说本地和邻近城池的古怪事。若那十九个书生的事成真,想必会有人传。 …… 禹杭州。 赤月王心慈仁善,只将那贪官知府抓了起来,听说还关在房里好吃好喝供着,传出去,百姓们都要夸一句赤月王的仁慈。 他手下人却有些没收住。 不小心把周知府的夫人打死了。 赤月王心里明白,有些人骨头软,命也薄,用刑是不行的,只有抓着弱点逼他就范,才能叫对方乖顺。 搜遍整个周府,其他人都在,独独不见了这位周大人的儿女。手下人只能拿周夫人威胁,谁知不小心把人弄死了。 赤月王便知道,自己泄露了风声,叫他察觉到什么,提前把人送走。 说不准,还把虎符也带走了。 他知道,兵都在将军手里,要调兵,需要拿两块一样的兵符对上,对上了,就可调用千军万马。 只可惜,赤月王让人遍寻周府,也没找到那东西。 周知府痛若断肠,伏在老妻身边哭,周夫人离世把他的三魂六魄都一并带走了般,整个人老态得不成样子,散了头发赤着脚浑身脏污地大哭模样,叫人心酸。 赤月王也不免心软。 他依旧带着憨厚的神情,甚至亲自蹲下去劝他。 “说出虎符在哪里,或者,说出那东西怎么打开,你就不用再受这样的苦,你的夫人也能入土为安。” 他手下能识文断字,据说曾经还是个秀才的军师,找到了周知府没来得及毁去的文书、卷宗等物,喜不自胜,整日在书房里看。最近,更是拿了一盒贴了封条的卷轴来,恭敬又高兴地说,里面定有大机密。 否则,不会用这样的密盒去装。 这种密盒内有关窍,如果不是按着特定的方法打开,里面的纸张会立刻被毒药腐蚀干净。 赤月王的好心并不能让对方领情,周知府只跪伏在老妻身边,呜呜咽咽地哭,谁说话都不听。 被抓着手脚扯远了捆起来,还要哭嚎,哭到背过气去,请了大夫来看也没用,醒了继续嚎。 连大夫都说,忧思过重恐伤身,不是长寿相。 赤月王暂时撬不开周知府的嘴,又不能像对待之前几个县令一样,直接丢给当地老百姓。他还需要周知府和朝廷拖延。 他放出了消息。 整个禹杭,有能解密锁的木匠都可以来,只要能解开一个盒子,就赏黄金百两。 他知道一些人不会信,先让手底下人做了场戏。 仿着古人说的个什么立木为信,在城门口立了根圆木头,任何人只要能把木头搬到知府府上,赤月王就会给他五十两银子 一开始无人敢去,手下人伪装来了,扛着木头在众人看不要命的怪物一般的眼神中进了周府。 没多久,便一脸喜色地出来,手里捧了沉甸甸钱袋。 这下,大家伙都信了赤月王说到做到,说赏赐银子,就一定赏。 这回,街边贴了不少“王榜”,只要撕下,就会有守卫带撕王榜的人过来。 只是,那些人全都没能打开。 今日一大早,府城正大街的王榜边已经没几个人围着了。 守卫亦觉无聊,靠柱打盹。 忽地,有个瘦高的男人,直直往这边来。他的步伐很轻,迈步很大,轻巧又快速,一眨眼的功夫,来到了墙边。 当着守卫们和聚上来围观的老百姓的面,伸手撕下王榜。 守卫一抖,也不困了,连忙叫来换值的兄弟,自己把人带到一边,先盘问,叫什么名儿,从哪来,家中做什么的,还有什么人,是不是真有把握等等。 那人瞧着是个好脾气,一一答了,末了添一句:“解了那锁,我能见着赤月王吗?” 守卫见他说起赤月王就眼睛发亮,以为他想借此当个官儿,唬他:“当然能,大王会亲自嘉奖你。” 洛妄点点头。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第105章 这是洛妄吃得最艰难的一只烧鸡。 为了一只烧鸡, 他一路打听往下走,好不容易找到了传闻中的赤月岛,还想在岸边找机会过去呢,就听说赤月王已经不在岛上了, 带了人去禹杭, 他又不得不跑回禹杭去。 一到禹杭附近, 就听说赤月教的人已经拿下了知府。有的说把知府一家全都杀了,还有的说赤月王心慈仁善,知府老爷还好好关在府里。他也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决定先进城看看。 这回进城就难了,赤月教的人担心城外有细作,进进出出都查得严,要不是他明面上实在没有什么可值得怀疑的地方,恐怕还进不来。 谁会怀疑一个乞丐呢? 他先回了一趟城隍庙, 庙里原先捡他骨头吃的乞儿们都不见了,听说他们被赤月教的人捡去了当卫兵。洛妄在外面时,还真看到了其中几个人,围着个老妇人抢她身上的珍珠串。 周知府住的大房子外, 也全都是赤月教的人。 听说赤月王就在里面, 他用的杯子都是金子做的,身上穿的衣服是摘了天上云朵织的布, 他就是老天爷的另一个儿子。 要杀掉老天爷的儿子,首先要进府去,要能靠近他。 第211章 洛妄窝在城隍庙里的稻草堆上想了很久, 才想出这个好办法。 他肉疼地拿了钱, 让巷子里一个阿婆给自己做了干净衣服,又叫她帮自己绑好头发, 才来到街上,光明正大地撕了王榜。 为了烧鸡……为了烧鸡…… 做衣服的钱可比烧鸡多多了。洛妄很想反悔,可他都答应了那个人,心里说再多次,两条腿依旧往府里走。 他还没进过这个府呢。 比住过的所有庙都大,就是人太多了。 洛妄拿到了那个盒子,他装着很懂的样子,要人给他安排一间房,要纳鞋底的粗针,要锤子剪子小刀等等,还叫那群人不许来打扰自己。 他摆的架势越高,那群人越觉得他能开,要什么都拿来了,送进房里后,门一关,再没人来打扰。 门外守着的几个人准备了刀剑,预备这人真打开盒后走出来时就杀了他。 洛妄看了一圈,把盒子塞在床底下,试着推开窗。 那些人没有想到他敢做什么手脚,窗户也没有钉死,直接打开了。 在他们心中,赤月王就跟天上的月亮一样,怎么会有人想刺杀月亮呢? 洛妄探头看了看,发现几个守卫,更多的人闷不做声在大太阳底下来来去去,撸起衣摆擦汗。 他把纳鞋底的针拿了两根,小刀一把,从窗边轻悄悄跃了出去,落在草地上,而后立刻跳人少的地方蹿了出去。 做这种事时,他就不再像一只鹤,而是一只许久没有狩猎的饥肠辘辘的豹。 他在外面就看过了。 最大、最漂亮的房子,那一定是知府以前住的地方。 他以前住的地方,就是赤月王现在住的地方。 …… 赤月王正和幕僚们议事。 禹杭围住后,手下人又搜罗来不少当地有名的读书人。 要不是今年陛下开恩科,大多数人都上京去了,留下的读书人会更多。 大多数绑来时都不高兴,骂他反贼,还有些发了狠要往墙上撞。这些赤月王都不管,他只让人把这些人关起来,不给吃喝,不给恭桶,关了两三天后,再把他们的家里人接来,这些人多半就顺从了。 也有实在不顺从的,赤月王叹息一声,把人放了。 只是他手底下难免有人不高兴,追上去一顿打,有人下手重,书生又体弱,打了几拳人就没了。赤月王惜才,心痛地让人把他带下去好好安葬。 这会儿,他坐在上首,那群幕僚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知道的消息。 他对朝廷不懂,也分不清什么官,他只知道,在禹杭,最大的官就是知府,知府管钱也管兵,拿下了知府,他就拿下了禹杭。 就像这片天下,天下江山都是皇帝的,谁能拿下皇帝,谁就得到了这片江山。 “宫里没有皇后,听说皇帝很宠爱贵妃。” “皇帝有六个儿子,但是他不喜欢儿子,他最喜欢公主。” 另一个人忙道:“我也知道,那个公主封号朝阳,她有一座园子,叫朝凤园。” 朝凤……赤月王知道凤的意思,便懂了这个皇帝有多喜欢公主。 “这回皇帝要是派人来,肯定要派个大将军。” “我听闻容大将军在边关战死了,不然也只有他配当我们王的对手。” 赤月王坐直了身子:“战死?” 那书生见自己听来的消息得到重视,忙站起身,大声道:“确实如此,我前些日子在京中的好友托人送信来,提了此事。” 底下人就又开始叽叽喳喳。 容将军即便不战死,也不会调回来和他们打。能和他们打的,一定是在朝里、且有一定威望的将军。 他们把宋将军、赵将军、王将军等等全都列了一遍,再一一否决,一直吵到很晚。 当今皇帝没怎么打过仗,征兵都是送到边关去,去了边关三五年再回来,边关也大多太平无事,唯独今年因容将军战死一事,恐怕要发生战乱,皇帝一定会征更多的兵,花更多的钱去。 赤月教趁此时机发难,赶上了好时机。 在座几人没人觉得赤月王能凭几千人就让江山易主,赤月王自己也明白,他要的,是占据禹杭这片地,再借此扩张。 禹杭为南北要塞,他占据在这儿,皇帝必然不肯,要派大军来打。他有红月保佑,不怕打,等皇帝发现打不下他,就会让人来和他谈了。 …… 禹杭城墙外,相隔不过十里的一座小村庄,坐落在山谷中,依山傍水,格外隐蔽。 这一日,却有人带了兵,闯进了这座小村庄。 领头的几人骑马,穿铠甲,手里拿着刀,身后的士兵直接把村庄围了,不许人出去放跑消息。 而后,士兵们就地安营生火。 村里人能顿顿吃饱的也不多,不少村民看那升起的炊烟不断咽口水,可他们都不敢出去。就连村里杀猪的徐屠户也不敢说什么,当天就送上了一只整猪过去,小心翼翼回来。 谁敢惹恼军爷?军爷杀人,比徐屠户杀猪还利索哩。 二皇子穿着轻铠,一路赶来,好不容易到了这禹杭边界。妹妹和太子的态度都叫他心惊肉跳,因此在出发前他就下定了决心,一切听主将的,他什么也别做,平平安安回去,就有个功劳。 因此,路上行军困苦也忍了,作甚都不抱怨。反而让怀远将军林蒙恩对他有些另眼相看。 第212章 “前方就是禹杭,探子打探过,禹杭城外守卫森严,这城墙也又高又厚,贸然强攻恐行不通。”林蒙恩刚过而立之年,曾和容将军守过边疆一段时日,学了不少东西,这会儿他也耐心地和这位二皇子解说。 几个副将一并在内。 “禹杭一面隔江,一面筑城墙。靠江那面也不成,赤月教以水师闻名,只能陆攻。” 二皇子思索片刻,问:“那得找人混进去,夜里打开城门?” 林蒙恩点头。 一群人便开始商议起夜间事来。 要能混进城里,还要能杀了守城将士阻止开门……需武艺高强之人才行。 林蒙恩挑了十来个士兵,叫他们换了衣裳,又把村里十来个有孩子的妇人叫来,孩子全关着了,让她们带着士兵们进城。 捏住了妇人们的命脉,那些人哪敢不肯?拉了村里的两头牛车把人带上,挎了篮子进城去。 林蒙恩知二皇子谨慎到有些胆怯的地步,也怕战场把人吓坏,或是他被敌人捉去,想了许久,还是同他商议。 “殿下今晚不如就在城外接应,末将带人杀入城中,若成了,便回来接殿下。要是不成,也请殿下去往临州调来兵马。” 林蒙恩这话很客气,就差没明说二皇子只要坐享功劳就好。他看出来这村庄里的人都没什么威胁,留一队亲兵足够二皇子防身了。 姬瑄心动许久,到底还是惜命,答应下来。 入夜前,大军列队,整齐地离开了这片村庄。 二皇子住在村中最好的屋里,屋里屋外都点了灯,灯火通明,他手里拿了一本兵书,却无心翻看。 他很不安,很不安。 这种没来由的不安从第一天就开始了,随着他离禹杭越近,这种不安越发强烈,心跳得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任凭他在心里怎么念佛号也没用。 就好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极恶之事一般。 姬瑄闭上眼,不断劝慰自己。 不会的,不会的……他已经避开了。这个村庄这样隐蔽,赤月教的人即便被打散,也不会到这里来。 即便到这里来,他们也能借地势之利先行离开,或是反击。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无异于一个懦夫,但他一想到皇妹所说的话,便感到格外恐惧。 一个伙夫做了饭端来,用的正是徐屠夫家中的猪肉,喷香扑鼻。二皇子却没有胃口,让他端出去,在外守着。 心跳得越来越快…… 忽地,天边猛一道炸雷响起。 闪电近乎将夜幕撕成两半,亮起的一瞬间犹如白昼,刺目至极。接着又是烈风呼啸,穿过山谷,发出近似鬼哭的呼啸声。 好端端的宁静夜,骤然间变了脸色。 姬瑄本就心神不宁,突然一声惊雷更是叫他心狠狠一颤,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脸色发白,坐起身往外看去。 留下来守门的一个亲兵笑道:“殿下,这山风可大呢,别吹着了。” 二皇子摇摇头,来到门边。 拴在后院的几匹马不安地嘶鸣起来,草料也不吃了,一个劲跺马蹄,不断摇头甩尾,喷着鼻,瞧着很想甩脱了马辔头逃跑。 “今儿这风还真是有点邪门。”亲兵继续道。 农村人家,蜡烛、油灯、柴火都是稀罕物,一到夜里便早早睡了。唯有他们这几间屋子亮着灯,士兵们点了篝火在外取暖。方才风实在太大,火吹灭了,柴也吹跑了好几根,好悬没烧着帐篷和粮车。 亲兵说着话,却看见二皇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闭嘴。”他低声说,目光惶恐不安。 “你们,你们没有听到吗?” 亲兵愣了:“听到什么?” 姬瑄死死咬了牙,道:“有人打过来了!” 亲兵竖起耳朵听,脸色也难看起来。 狂风大作中,隐约可闻兵戈之声,呐喊、厮杀、悲怮哀叫,战鼓如雷,战马嘶鸣连同马蹄声山呼海啸般奔涌而来。 只听着,便能想象那是何等惨烈的战场。又有多少士兵要死在其中。 “殿下!”亲兵有些惊慌,他们只有三十人,还带了不少粮车,可该如何是好? 最重要的还是这位主子身份,他可决不能出事。 “殿下,还请先熄了灯,不要惹人注意,我们先避一避。”亲兵慌了一瞬,立刻拿了主意。 姬瑄也慌乱如没头苍蝇,连连点头。亲兵冲进屋里把油灯吹灭,又叫其他人把篝火也踩灭,解了裤子放水浇熄以免冒烟儿。 一群人拼命把粮车往屋子边不远处的小树林里推去,姬瑄也不管自己的身份了,和他们一块儿推。 喊杀声、战鼓声更近。 不能让那些东西发现自己! 奇怪……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姬瑄就愣了愣。 他为什么要说是这些东西? 粮车运粮不多,一路来一路吃得干净,本就预备着在禹杭拿下后补给,剩下的几十辆被手忙脚乱推进树林里遮掩好后,山那头的声音更响,响得几乎就在他们身后。 “快!殿下!”几十个亲兵趴伏在地。 姬瑄同样藏在树林里,心如擂鼓。 狂风呼啸,吹得树叶跟着哗啦啦作响,电闪雷鸣不断,却无一丝雨点。黑天随闪电不断亮起暗下,撕裂了无数回,明明灭灭。 又一道闪电,照彻长夜。 第213章 厮杀、哭喊、哀嚎声戛然而止。 缩在树丛里的姬瑄连同三十亲兵,无一不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此刻,从路尽头那边,缓缓走出一队兵马。 这些人……不!这些,这些……这些士兵,浑身上下灰蒙蒙,破旧盔甲中空无一物,唯有眼睛处亮起两抹狼似的绿荧荧光,胯下白骨战马嘶鸣,手中刀剑锈迹斑斑,还往下滴血。 领头将士背上插了面同样破败的旗帜,随风烈烈展开。 姬瑄一眼认出来,那是前朝的旗。 是……阴兵借道。 他脑海里也好似被狂风吹过般,已经呆得没法再去想什么了,所有人都近乎屏住了呼吸,缩在树丛中动也不敢动,闭紧了眼不敢看。 任由那冷凝的肃杀气,越来越接近。 第106章 京中, 细雨绵延。 夜雨将朝阳公主惊醒了,睁着眼惊坐起,才觉身上潮湿,原是出了半身汗, 连额头都沾了细密如雨的汗珠。 她想叫贴身侍女都没力气, 张口才知嗓子哑得厉害。好在宫女们都在外守着, 她一动作,惠芸立刻循声进屋,点了灯扶起朝阳。 “公主?”她大着胆子去碰她额头。 触手湿冷, 又发着烫。 “公主!您着凉了,要请太医!”惠芸焦急叫起来。 朝阳昏昏沉沉睡去。 …… 徵宣历二十年五月初六,二皇子姬瑄率兵剿匪,不知所踪,彼时, 其胞妹朝阳公主夜间惊梦。 怀远将军林蒙恩率五千军智破禹杭空城,原周知府殉城身亡,赤月王及二十八星宿将军皆下落不明。 这胜仗打得还不如败仗。 林蒙恩在得知没能找到赤月王,二皇子也消失不见的一刹那, 几乎要晕厥过去。 陛下不会放过他了…… 满京都被二皇子失踪的消息骇得震动, 陛下膝下子嗣不丰,所有人都在猜测, 失去了一个孩子的陛下会做出怎样的举措。 林家更是战战兢兢,林蒙恩的消息传回京后第二日,林家老太君便递了牌子进宫求见贵妃娘娘。 贵妃得陛下恩宠, 心慈人善, 见头发已花白的老太君跪下谢罪,浊泪满腮的模样, 叹口气,让宫女把老太太扶起坐下。 林老太君也不敢坐,拄了拐只敢挨着椅子半边,以便随时起身。 “哪里就这样严重了呢。”贵妃宽慰她,“再说,朝堂上的事,本宫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见老太太还是惶恐不安,好似天都要塌了,想了想,特意道:“且回去安心等着,未必就这样严重了。” 她话里有话,林老太君一时没反应过来,怕呆久了招人嫌,告退后,宫女扶她到宫门口,才颤巍巍拄了拐回去。 林老太君有诰命在身,年纪又大,宫中允乘骡车,她坐在车里晃悠悠往外去,却不断回想贵妃方才说的话。 贵妃娘娘,似乎意有所指。 骡车忽然停了下来,并往一侧让道。林老太君还沉浸在悲痛和惶惶不安中,就听见了车夫跳下来下跪以及宫女行礼的声音。 还有轻快的马蹄声,从她轿边停也不停地奔过。 是什么人?竟敢在宫中纵马? 林老太君下意识掀帘循声看去,只见一身着大红衫子的女子背影,身后玄色披风飘扬,露出一只绣金色振翅欲飞的凤凰来。 中宫位空悬,阖宫上下能光明正大穿凤凰的只有那一位——朝阳公主! 也正是二皇子胞妹。 林老太君急忙下车来,浑身哆嗦着,对那远去的公主背影三叩首赔罪,再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 寿康宫偏殿,禧嫔和朝阳公主对坐说话。 禧嫔还不知二皇子一事,满宫里都是人精,没有谁会不长眼在她面前提,见女儿难得来,又是喜悦,又是不自在,拉着她手也不知说什么,只敢问最近好不好。 朝阳梦魇醒后便没什么大碍,和陛下一样,表现如常,她越是如此,周围人越是小心奉承,战战兢兢,生怕公主气闷在心中。 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才是最可怕的。 朝阳公主陪母亲用过午膳后才回未央宫,面色依旧淡淡,陛下派了御前太监请太医来问诊,太医诊脉后,开了些安神方子,又恭敬退下。 惠芸叫了小太监来要去太医院拿药,却被公主叫住了。 朝阳公主:“整过脉就行,不必开药。我自有安神的法子,不比那一两碗苦汁好?” 惠芸还要说什么,被她劝下。 未央宫中不设铜镜,只有更加昂贵、清晰的琉璃镜,朝阳公主坐在桌边,垂下眼帘,心里却想到了那个预言。 预言中说,世上诡异复苏盛行,二哥今年有一大劫,若渡过了,自此平安顺遂,若渡不过…… 渡不过,便是渡不过。 既是劫难,主动应劫可比躲着强,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让姬瑄去禹杭,主动去寻那可能来的灾祸。 只要他能平安回来,就是功劳。 但现在…… 朝阳公主长长吐口气。 桌上放了本书,乃是本朝开国时禹杭的地方志。 上面清楚记载着,前朝城破时,禹杭一带百姓生疫病,疫病下哀鸿遍野,百姓纷纷外逃,前朝大将军屠善,奉命锁城门,屠城。 后,屠善为本朝太祖射杀在禹杭外,以慰禹杭百姓在天之灵。 第214章 屠城……多可怕的字眼? 世间冤死枉死之人数不胜数,非所有都能聚成亡魂怨念,也并非所有怨念都能经久不散。 但……如果是一城的百姓呢? 姬瑄现在又在哪里? 朝阳公主听得外面有动静传来,是近来得宠的小侍蓁儿在问惠芸能不能进屋侍奉,被惠芸拦了。 预言中亦称,陛下膝下子嗣皆不得早婚,否则有大不幸。 所以,父皇才压着不许他们早成亲,只不断赏赐美人下来。 朝阳公主高声道:“惠芸,让他进来。” 惠芸便不敢怠慢,替蓁儿理理发鬓,柔声行礼,开门放他进去。 木门缓缓合上。 合上前,惠芸瞧见,蓁儿小公子跪坐在公主身侧,仰颈待垂怜模样。而公主也伸出手,抚了蓁儿的脸,唇边含笑。 公主应当心情大好了吧?惠芸不确定地想。 …… 二皇子连同赤月王的消失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将原来容大将军的死也盖了过去。现如今街头巷尾议论着的不再是容大将军和边关战事,而是二皇子的行踪。 有的说二皇子恐怕是去追剿赤月王了,还有的说二皇子恐怕受了伤,不能离开。更有甚者私下编排了二皇子落下山崖失去记忆,为民女所救的故事。 谁也不敢往那个可怕的猜测去想。 容家,容楚岚反觉清静了许多。 她疑心二皇子一事有蹊跷,或和诡异有关。可京中入镜人这样多,或许轮不到她。思来想去,容楚岚还是对身边的贴身婢女提了请求。 只希望,陛下看在她这样识趣的份上,能给容家一个体面。 旁的,她也做不了太多了。 婢女回来得很快。 陛下明面上不动声色,可背地里,调集了少说数十入镜人。 容楚岚提出,皇帝没什么不允的。为了家族,也为了第一个救出二皇子并拉拢对方,这些人会比自己渡死劫时还要尽心尽力。 没几日,容楚岚便假借名目又去庄子上“休息”。侍女安排了个假身份在庄子上,真正的容楚岚,却随军去了禹杭。 入镜人周身易聚阴,即便他们不受邪祟侵体,几十个人聚在一块儿也容易引来怪事。因此入镜人们都随近卫分头出发,分散开前往禹杭。 …… 同样的夜里,姜遗光找到了那间茶馆。 茶馆里外都聚集了不少人,静悄悄抄手听着,茶馆掌柜往高处挂了盏走马大灯,亮堂堂,照在当中说书人身上。 那说书人看着年纪大了,花白短须,却目带精光,精神矍铄,手里拿了把乌木折扇,唰一声展开,竟开始说起前夜名动江南的才女毓秀姑娘落水一事来。 姜遗光站在人群中,静静地听。 与此同时,九公子哼着小调儿回客栈去。 第107章 没有人认出姜遗光。 说书人也不认得。 头顶灯笼光晕, 照得说书人看上去有几分奇诡,一桩本就离奇的落水事,在他口中更添几分诡异。 姜遗光听完了一折说书人口中,鲛人和毓秀姑娘一段曲折离奇往事。待他说完, 冲着毓秀姑娘来的书生散去不少, 让姜遗光得以上前。 他来到了说书人面前, 放下一锭银子,轻声开口:“我想问些别的事。” 说书人收下银子,笑容热切不少:“这位小郎君想问点什么?” 姜遗光道:“你在这县城里待住多久?” 说书人道:“约莫六年了。” 姜遗光道:“近些年, 有没有发生过许多人一起失踪或丧命的事?” 说书人细想半天,摇摇头:“没有,老朽在这儿这么多年,这儿一直很太平,从来没听说过。” 姜遗光道:“毓秀的事昨晚才发生, 你却早早编了故事,你还知道昨晚其他事吗?” 说书人连连摆手:“小老儿也是混口饭吃,小公子别再难为我了,小老儿确实不曾听闻。”见姜遗光不动, 他又道, “再者,小老儿说的故事可都是真的, 何来编造一说?” “真的?”姜遗光问,“世上真有鲛人?” “自然是真的。”说书人笑道,“毓秀姑娘曾出售一斛珍珠换来钱财傍身, 那珍珠大如指节, 圆润无缺,莹莹如玉, 绝非凡品。这样好的珍珠,也只有传闻中的鲛人泪才配得上。” 见姜遗光还是有些不信,说书人又道:“毓秀姑娘别字泉先夫人,泉先,可不就是鲛人?” 姜遗光见再问不出,转身要走,他预备明日去县衙一探,刚转身,就被另一个中年男人叫住。 “那位后生,你且过来。” 中年男人面微黑,短须,身着缎衫皂靴,看人时带着下意识的居高临下意味。姜遗光停下脚步,问:“足下唤我何事?” 中年男人正是一县主簿,昨晚那阵把他吓得够呛,县令老爷忙着同白大儒说话,叫他只让仵作报个发病死的完事。他狠狠心,也昧着良心这么做了,还要叫那群书生的家里人不许说出去,以免惹来不太平。 他好不容易才出来走走,就听见姜遗光的问话,顿觉这后生知道了什么,叫近了问:“你为何要问这事儿?你知道些什么?” 姜遗光看他一眼,摇摇头:“没什么。”说罢,就要离开,中年男人连忙拉了他,却发现这后生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拽不住,心里慌急起来,忙叫了身边跟着的两个衙役帮忙:“快些,拉住他。” 第215章 姜遗光自己停了下来:“你捉我做什么?”他并未在这县城里赌钱。 中年男人道:“你不是想知道吗?跟我们来,我告诉你。” 周围人本来疑心这是拐子,要上来帮忙,可两个衙役突然冒出来帮他,又不像了,人群里有人认出来这是县令老爷身边的主簿,交头接耳传起来,没人再插手。 说书人本也事不关己,一见那人是主簿,这小郎君问的事儿似乎有后续,眼珠一转,连忙上前拱手作揖,道这小郎君自己认识,若有什么得罪的还请官老爷谅解,又道既是认识,能不能跟在一块儿云云。 主簿原本不打算理,转念一想,让这说书人去说一夜间离奇病死十九位书生也好,传开了总也赖不到自家老爷身上,便同意下来。 几人往茶馆楼上去,叫小二收拾个房间出来,上了茶水,主簿才说出自己身份,并问姜遗光方才的问话是什么意思? 姜遗光淡淡道:“昨夜,有十来个冤魂托梦给我,我今日起来觉得蹊跷,才决定问一问。” 主簿大惊:“多少个?可有看清?” 姜遗光看他反应,知道确有其事,道:“十九个书生。” 对上了! 主簿惊出一身冷汗,追问:“他们托梦可说了什么?怎么会托梦给你?你认识他们?” 姜遗光一一答了:“我也不知为何托梦给我,我是外乡人,并不认识他们。” 他话锋一转:“但他们告诉我,他们死得实在冤枉。” “他们要是不能解冤情,亡魂便不得超脱,届时容易变成厉鬼,为祸人间。”姜遗光写话本熟练,说谎唬人也熟练得眼皮都不眨一下,一脸认真又真诚,让人很容易就信了他的话。 主簿见过那些模样诡异可怕的尸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相信了姜遗光的话,瘫在椅上,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好……” 说书人早就在一旁拿了炭笔和不到半个巴掌大的小册飞快记录。 十九个书生离奇暴毙,托梦外乡人喊冤,怎能不记? 姜遗光反问:“那十九个人,足下应当知道些什么吧?”他笑了笑,换了个法子,“和我说,兴许能解决一些。” 说书人也跟着起哄:“主簿老爷,不如说出来咱们一道想想办法?这十九人可不是件小事。” 姜遗光本想再说点什么,最好让他带自己去看,眨眨眼,忽地猛回过神来。 他们并不打算在这里多待,自己身上病已经大好,明日就能离开,为什么要管这县里的坏事? 即便是“念”影响了自己,叫那群东西缠身,可自己收走了那群书生的魂魄,下一回它还是回寻来新的诡异纠缠不放。 所以,他为什么会问? 想到这儿,姜遗光皱起眉,立刻改口:“不愿说也无妨,今日天也晚了,我明日再来。” 主簿本想松口,又犹豫不决,姜遗光退一步,让他松了口气,道:“明日小郎君可到县衙来,也好看看那些是不是你梦到的十九人。” 姜遗光没有不答应的。 心里却在想明日一大早动身离开的事儿。 那头,九公子提了不少银子,悠悠哉哉回客栈,路上还买了些吃食准备哄人玩儿。 老实说,姜善多并不是乖巧可爱的性子,在王府里长大的九公子底下有几十号弟弟妹妹,人多了,这手足情便不值钱了。出京后,身边就剩下这么几人,又一起经历大难,反而叫他对这少年起了些仿佛对幼弟般发自真心的照拂心肠。 刚回客栈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房间窗外看过去没有亮灯,姜遗光并不是会先睡下的人,他总是在人到齐时才休息。 推门叫问,姜遗光果然不在,反而六郎趴在桌上睡得正香,一听到九公子的声音,吓得一骨碌站起身,手忙脚乱点亮了桌上的灯。 “善多呢?不是让你好好照顾吗?”九公子横眉竖目。 六郎吱吱唔唔说不出话来,见九公子有动怒的迹象,慌了神道:“是小人疏忽,今天小人本来在煎药,姜公子说,不用小人照顾,房里多个人他不自在,让小人自己去看龙舟,小人心痒难耐,看姜公子气色还好,就去了。小人只去看了一会儿,龙舟赛夺标前就回来了,谁知姜公子已不在房里……” 九公子没心情听他废话,冷下脸:“滚出去!守在大厅门口等他回来。” 六郎是个老实性子,又自知理亏,乖乖下去了。 九公子坐在房里,心里想着姜遗光会去什么地方?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他久等不见,心里着急,正要下楼去,忽地听见床边传来动静,扭头去看,就见床上突然多了个人影,紧接着,床下也伸出一只手来,爬出一个人。 九公子吓了一跳,睁眼看清后立刻喜出望外:“兰姑?慎之?你们回来了?” 他一想便知怎么回事,估计是姜遗光准备出去时担心这两人突然出来,便把镜子藏在了床上和床底下。九公子笑着蹲下去,拉了黎恪手臂,帮他出来。 躺在床上的兰姑状况不大好,肩头伤了一大块,虚弱地喘气。黎恪还好些,虽然脸色苍白,到底没有什么外伤。 “好,回来了就好。”九公子笑起来,拉开门探出半边身子,让六郎请个大夫回来,能治外伤的。 黎恪还有些魂不附体,反应过来后,调侃道:“在下还以为,出来后还得凫水呢。” 第216章 九公子说:“我听说你镜子不慎落水了,好在善多下去帮你捞了回来。” “他捞镜便捞镜吧,那位毓秀姑娘也被他捞了上来。估计昨晚风吹着了,染了风寒,我们让他在客栈休息,谁知一回来就没见到人。” 黎恪一听:“怎么会?他得了风寒也出去吗?” 九公子摆摆手:“先不说他了,你们在镜中经历了什么?可有凶险?” 黎恪苦笑:“哪有不凶险的?好在兰姑也在,她助我一臂之力,总算能活着出来。”他神色有些黯淡,不知想到了什么。 叹息一声,最终还是说道:“我和兰姑联手,又除了几人,才勉强脱身。” 死劫越往后,越是要斗,不光和鬼斗,还要和人斗。没有人能手不染血干干净净活下来,大家都抱着一个念头。 九公子没有追问,拍拍他肩。恰这时,黎三娘回来了, 见两人平安归来,黎三娘也格外惊喜,和黎恪不同,她倒不怎么担心姜遗光,宽慰道:“他机灵得很,过一会儿准回来了。” 六郎身上带了不少钱跑去请大夫,他虽不是本地人,却能说一口当地话,雇了骡车一路问,好不容易找到见医馆,却因天色太晚,大夫早就歇下了。 邻人好心,拍门把人叫起来,六郎道过谢,匆匆忙忙把人拉上车,一扬鞭,急急往客栈去。 骡车吱吱呀呀响,在驶到离客栈不远的一处街道时,六郎只觉骡车似乎碾过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又不大,他来不及多想,驾着车到了客栈门口,一路请大夫上去。 突然多出来一男一女,叫六郎摸不清头脑,但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把大夫送上去后,就蹲在门边等,看需不需要抓药跑腿什么的。 方才骡车驶过的、六郎察觉有东西硌着的地方,经过一对家境贫寒的小夫妻。 “呀,这里有面镜子。”妻子眼尖的发现什么,蹲下身去捡起来,“这镜子可真漂亮,竟然就这么不要了。” 丈夫凑过来看了一眼:“确实精致,只可惜照不出来,说不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丢的。” 妻子左看右看,铜镜镜面磨得光滑透亮,可却正如自己丈夫所说,无论怎么照都照不出人像,只有模模糊糊的影子。 她不免泄气,要这面镜子能照着就好了。她便可以放在桌上,日日用它梳头,多好。 他们家中贫寒,自然不觉得捡东西回去有什么不好。更不用说,这镜子要是不想要了,拿去买也是能值不少钱的。 夫妻俩快步回了家,妻子欣喜地把小小一面铜镜摆在桌上,即便照不着自己的脸,也爱不释手了许久。 …… 姜遗光急着回去,也是预感到了什么。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进客栈,身形便消失在原地。 再睁眼时,他躺在一间房里。 这间屋子很陌生,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上去不像太富裕的人家,也不太贫穷。 这是……镜中的幻境吗? 姜遗光坐起身,回想起自己的镜子落在不知名处,眉头皱起,很快又放下。 无妨,等出去后自然能拿回来。 他知道自己收了不少鬼魂。不是所有的鬼都有足够怨气凝聚幻境,但,聚少成多,水下那么多亡魂被收入镜中,加上原本制造幻境的厉鬼,只会让他更难渡过。 这回的幻境,又是什么? 房里坐了一人,是个看上去比他大些的女子,笑容温婉,她端起桌上一碗药,轻轻走来。 “来,喝点药吧,喝了药,身上的伤才会好。”她柔声劝道,“要是你怕苦,我去取些蜜饯来。” 伤? 姜遗光低头看,仔细感觉,没觉得哪里有伤,唯独手肘处有些微刺痛感,拉起一看,那儿有些淤青。 姜遗光摇摇头:“我不喝。” 他从这个女子身上,感受到了全然的善意,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她真切地关注自己,希望自己好起来。 这反而更加奇怪。 姜遗光问:“这是在哪儿?” 女子眨眨眼:“这里是我家,我发现你在我家门外晕倒,就把你带回来了。” 姜遗光:“姑娘如何称呼?” 那女子有一双似乎含着秋水的眸子,盈盈望着姜遗光:“奴家陈氏,小字阿霁。” “陈姑娘。”姜遗光道。 他掀被下床,猛地向外看去。这时门边踏进来一高高壮壮,进门几乎要低着头的男儿,见姜遗光醒了,同样温和一笑:“小公子总算醒了,我给你熬了粥,正好,趁热喝点吧?” 姜遗光还没说话,陈氏就一拍他胳膊,嗔道:“他刚醒,总该喝点茶水漱漱口才是。” 高大男人挠挠头,憨厚一笑:“是我没注意,夫人说得对,我这就去。” 姜遗光叫住他:“兄台留步,请问,这究竟是何处?” 他从这两人身上没有察觉到丝毫恶意,也没有看到江海边生活人家应有的渔具。 高大男人回过头,一笑:“这儿是善城。我们善城人最是好客,小兄弟你醒了就当在自己家中一样,不必拘束。”说着,把粥放下,又大步出去。 善城?是何处? 第108章 陈氏性情温柔, 她的丈夫姓张,是城中屠户,端了温凉的茶水来让姜遗光漱漱口,又劝他喝药。 全然的善意, 不带分毫功利心与算计。 第217章 姜遗光心中反而更警惕, 他疑心这两人的目的, 更疑心这场死劫幕后冤魂的居心。 越是平静安宁,越予人以不详之感。 窗外有只乌鸦飞过,啊啊叫两声, 停在树杈上,不动了。 姜遗光起身时就发现外面并不很亮,来到门边向外看去,才发现此处格外不一样。 晴空明净透亮,天边却高悬着一轮纯黑的太阳, 淡黑色柔光洒下,普照万物。就连天上的云朵也是黑的。 和平常见过的深色乌云不同,那是纯然的漆黑,黑如墨, 一朵一朵规整地分布在空中, 黑色的……太阳? 也许是姜遗光待得有点久了,陈氏在身后问他:“善多?你怎么了?” 她掩唇笑道:“再不喝药, 药就该凉了。” 姜遗光试探地摇摇头:“不想喝。” 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清楚,更不明白死劫中暗藏的危机在何处, 不得不一步步试探。 陈氏果然微微皱眉:“可是药已经煎好了, 你身子还没好全,还是喝了吧, 不能虚耗了。” 姜遗光沉默片刻,回到桌前端起药碗。 苦涩的药汁黑漆漆,盛在圆形的碗里,和外面天上那轮漆黑的太阳无比相似。 姜遗光随祖父学过些药理,闻出了其中几味药材,的确是滋补良药。 他又看了眼陈氏,在心中推算,自己喝药后,陈氏可能会让他做些什么。 陈氏笑着催他,又提了一句,不要浪费。 姜遗光终于将碗端到嘴边,慢慢地,把一整碗药汁喝完了。 陈氏面带欣慰,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团裹好的手帕,走近了,一点点解开:“这样大的人了,还怕喝药?我这儿有些蜜饯,甜甜口。” 手帕垫着,掌心中托着些蜜渍梅子等物,发出酸甜的腻香。 姜遗光摇摇头:“不用了,多谢。” 他迟疑一会儿,又问:“最近几日,善城里还有其他外人来吗?同我一样的外人。” 他被陈氏在家门口发现,其他人入镜或许也会以这种方式。姜遗光想先同其他人汇合问一问。 陈氏想了想,道:“还真有几个,奴家昨日听王婶子说,她家门前有个晕倒的外乡人,王婶子就把那人带回家了。听说还有别的,只是奴家没细听,忘了。” 姜遗光再度试探:“我想去找那人,他兴许是我同伴。” 陈氏没有起疑心,道:“你出来乍到怕你不识路,不如奴家带你去?” 姜遗光:“太麻烦姑娘了。” 陈氏笑起来:“这有什么麻烦的,奴家只怕不能帮上小公子的忙呢。” 姜遗光:“多谢。” 高大男人姓张,是城中屠夫,倒过茶水后出门张罗铺子去了。陈氏带着姜遗光出了门往外走去。 出了小院,锁上门,外面是一条巷,左右两边都住着人家,这个时辰大家都出门忙活了,家家户户安静得很,也有妇人带着孩子在家中,小孩咿咿呀呀吵闹,很快又被哄好。 姜遗光则觉得奇怪。 他倒在陈氏家门口,是倒在巷子里么? 王婶子家很快就到了,在巷口往里第一家,陈氏轻轻敲门,就听得里面一声中气十足的妇人声音:“谁啊?” 陈氏笑道:“是我,王婶子您可方便?” 里头传来急促脚步声,很快,门打开,露出张圆胖憨厚的红脸,妇人笑道:“陈小娘,怎么有空来?”她一眼看到身后的姜遗光,一拍大腿,“这就是今天倒在你家门口的小郎君吧?果然好人品。” 姜遗光点点头,行一礼,主动道:“在下姓姜,小名善多。” “善多是吧?快进来快进来。”王婶让开了路,叫二人进来。 陈氏带着姜遗光往里去,笑道:“是呢,奴家知道婶子昨日救了个人,善多醒来了,说可能是他同伴,才来问问。” “那可巧,那人昨儿就醒了,也说要找自己同伴哩。” 王婶把二人迎进去,端茶倒水上果子,又去叫那人出来。 陈氏给姜遗光解释:“王婶只有一个女儿,去岁嫁出去了,平日家中只有一个人,免不了孤单,但却是个热心肠。” 姜遗光道:“你们心肠都好,见着外乡人也敢带回家。” 是风气不同,还是独她们几人胆大些? 陈氏抿了唇笑。 没一会儿,那人出来了。 是个姜遗光从未见过的女子,年龄不大,梳着妇人头,瞧着做足了准备,身上穿了便于活动的窄袖骑装。 大约王婶先前同她说了是同伴来寻,那女子见着姜遗光眼里闪过一丝陌生,而后又迅速换上熟络的表情,快走几步过来,拉着姜遗光笑道:“可算见着你了。” 她道:“素素还以为同你走散了。” 姜遗光笑了一下,惊喜道:“素素,是善多来迟了。” 卢素见对方如此上道,心下放松不少,也笑道:“善多,找着你就好。还有其他人,我们慢慢寻。” 见他们果然是同伴,听上去还是失散后又重聚,王婶和陈氏高兴不已,自觉帮了个大忙。王婶一撸袖子:“正巧,我刚要生火做饭,陈小娘你和善多小兄弟就在我家吃饭吧。” 陈氏还要推拒,被热情的王婶拉着又说了几句,最终无奈答应下来,同样挽了手进厨房帮忙。 客人是不必动手的,王婶给两人都倒了碗糖水,见卢素喝完,姜遗光也喝下,二人状似无意到了院中。 第218章 院里栽了枇杷树,正是结果时,黄黄绿绿的圆果坠得枝条往下压,上头好些果子都有鸟啄出来的洞眼儿。 卢素一远离厨房就压低了声音,飞快地把自己来时情况说了遍:“我一醒就躺在屋里,进来个人,自称王婶,她说这儿是善城,我倒在屋外,她救了我。” 姜遗光道:“我与你一样。陈氏说她和丈夫在门口发现,才把我带回家。” 卢素问:“你知道善城吗?” 姜遗光摇摇头:“从未听闻。” 卢素问:“你可有什么思绪?我昨日来的,把这一片街坊邻居都见了一面,找不出毛病。” 姜遗光摇摇头:“我也没发现。” 他停了一会儿,还是迟疑地说:“你有没有觉得,他们都……很热情?即便对外来人,也没有一点防备。” 卢素道:“这的确有些古怪,我昨儿也发现了,而且,我试探王婶同她借钱寻亲,她竟也借给我。” 她喃喃道:“善城?善恶之善,我想,或许和这有关。” 姜遗光也有些疑心,但他来后只见过三个人,不好做定论,又指指天:“这儿的天也怪,你有没有问过?” 卢素摇头:“我不敢问。” 天边一轮黑色的太阳,怎么看都觉古怪诡异,偏生这些善城人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习以为常,这就让他们更难问出口了。 就像他们如果碰着个人问他们,太阳为什么是红的不是黑的?他们恐怕也会觉得那人奇怪吧? 姜遗光道:“死劫越到后越怪异,尽早解决为好。我今日出去走走,你可要来?” 卢素点点头:“好,顺道去寻其他入镜人。” 二人说定后,又提高声音随意谈了些其他话,主要在夸陈氏和王婶。此刻,家家户户也都升起了炊烟,饭菜香从四面八方飘来。 过不久,王婶叫他们二人进屋吃饭。 方正木桌上,摆了几盘清淡的家常小菜,瞧着是南方口味,没见动什么手脚。 姜遗光和卢素盛了米饭,不约而同地等她二人都挟过菜后,才开始动筷。 姜遗光一扫她二人,发觉陈氏和王婶面上更高兴,王婶本就发红的脸庞红得更厉害,待他也更热情。 一顿饭后,陈氏带着姜遗光要告辞。 卢素却忽然站出来,不舍道:“陈娘子,我有一事相求。” 陈氏讶然,忙道:“有什么事你尽管提,我们还能不允么?你放心,能做到的我们一定帮忙。” 卢素叹气道:“这事儿说出来实在羞愧,可我和善多好不容易相聚,不愿分离,不知……陈娘子家中可还能再住一人?我带了银子。” 她说着就要解荷包。 即便她昏迷后许久才醒,身上的银两也分毫未少。 陈氏连忙摆手:“怎能要你们的钱?我们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不敢当不敢当。” 她道:“你要来住自然是好事,奴家这就回去收拾屋子。” 这下王婶不乐意了,拦道:“陈小娘子且听我一言,他们不肯分开,可以让善多住在我家中,你夫妻二人住着,恩恩爱爱,就当可怜我这个老婆子,让我这儿也热闹热闹,可好?” 姜遗光听她们还争起来了,不,也不算争,但为了同件事理论不休,更觉古怪。 她们为什么非要让自己住她们家中? 是另有所图吗? 可不论怎么看,姜遗光都只能察觉到,她们的真心实意,她们真切且从发自内心地希望照顾好两位来客。 第109章 镜外。 直到夜深, 姜遗光还没回来。 几人终于察觉不对,变了脸色,立刻让六郎再雇上几个当地的闲汉去打听姜遗光下落。 善多并非鲁莽之人,即便他有要事回不来, 也定会想办法通知他们。 更何况, 善多今日出门, 本就奇怪。他们不过在此地短暂停留,过几日就要走。善多对那些个赛龙舟端午灯会并不感兴趣,他为什么会突然从客栈里出来? 店小二称他是酉时出门的, 但……直到天亮,他们也没能打听到姜遗光的下落。 他就像是突然消失了。 “我们分两路继续找,善多定是遇到什么事了。”九公子道,“暴露身份也顾不得了,我去寻当地县令, 你们去找本地的闲汉、乞儿、贩夫走卒,多问问,不必省银子。” 九公子倒出不少碎银铜板来,桌上丁零当啷摆了一大堆。 兰姑身子还没好, 在房里休息。桌边只围了黎恪和黎三娘两人。 黎恪也跟着找了一晚上, 他同样因镜中受伤有些虚弱,但比兰姑好不少, 此刻不过有些许憔悴,他没有拿钱,而是说道:“或许, 还有一种可能。” “似我和兰姑突然间入镜, 善多会不会也是如此?”黎恪道,“他并非被困住, 而是因为入了镜。” 九公子叹口气:“我并非没有想过,但若不是呢?我们赌不起。” 他头疼地捏捏眉心:“若是他真入了镜,谁知他的镜子会到什么地方?要是被人捡了带回家还好,要是掉河里,或者被人带去外地,又该如何是好?若他没有入镜,也糟糕,不知被什么事困住。” 黎三娘亦道:“这小子虽然聪明,却不怎么叫人省心,谁知道是不是又跑去赌坊被逮住了?” 黎恪摇摇头:“他不好赌,现下钱银宽裕,应当不是。” 第219章 九公子道:“在这儿胡猜也是无用,还是去寻一寻。” 他也一晚没睡,精神还好,叫了小二打水来洗把脸后,去县衙寻人了。 黎恪和黎三娘亦各自托了人去寻,三人分散开。 离客栈不远的巷中,住了一对贫寒夫妻,至今无子。 今日,他们家门又被一男子急匆匆敲开。 女子见到门外来人就想把门关上,孰料那男人一用力挤进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嫂嫂怎么一见我就关门?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趁我大哥不在家中偷人了?” 女子气的脸通红,用力啐他一口:“净胡说八道,你又来作甚?你大哥说了再不借钱了。” 男人嬉皮笑脸,一脸无赖相往里走,女子扯不住他,又怕被人看见同他拉拉扯扯,连忙去把门关了,指着他鼻子骂:“你个泼皮无赖,还想作甚?今日你大哥也在,让他同你说道说道。” 男子道:“大哥在正好,我还怕他不在呢。” 正巧门里走出个男人,见着他便露出怒容:“我和你已经分家了,你来做什么?又是来借钱的话还是走吧,我们没钱。” 弟弟一听就不高兴了,板着脸直接往屋里闯:“说什么没钱?你不就是不想帮扶我吗?娘死的时候你还说会照顾我呢。” 男子没扯住他,他这兄弟本就生得高大壮实,他又体弱,叫他冲进了里屋去。 妻子当时就哭了出来,两人都拦不住,拦得急了,被他狠狠一挣甩在地上,晕头转向好半晌,半天没坐起来。 再看时,他已把能得用的东西都收拾了个包裹,扛着大步出门去。屋里已是如狂风过境般,没个好下脚处。 男人爬过去抱了妻子哭:“都是我没用,叫那个祸害缠上,还连累了你。” 夫妻二人抱头痛哭。 再说那弟弟,自小失了父母,被兄长养大,兄长忙着挣钱补贴家用,管束不严,叫他性子渐渐变得不正,长大了也只想着吃喝玩乐,没钱就去找兄长要。即便后来兄长忍无可忍同他分家了,依旧上门去。 他已有一段时日没上门了,要不是前些日子赌钱输了太多,赌坊威胁要剁了他的手指头,也不会今日上门来抢。 其他那些破烂东西没甚么稀奇的,唯独有一面镜子,即便是他这种人也能看出不像普通铜镜。 铜做的东西本就值钱,更何况是这样一面光滑漂亮的铜镜?只有大户人家才用得起,他们小老百姓饭都吃不起,哪里还想着要不要照镜子? 他溜溜达达去当铺把这东西当了,死当,卖了十两银,转头就去赌坊还债。 当铺里得了东西都送到县里的珍宝阁去,今日得了面极华美精巧的铜镜,只可惜,铜镜照不出人影,这才叫它的价被压低了,但它的花纹样式却很不凡,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姐姑娘们见了,兴许会乐意买下,因而也先收入库中,等月底送去。 那头,九公子到了县衙。 对南边偏远的小县城来说,京城来人的身份就足够不凡了,更不用说,这人姓姬。 国姓…… 县令忙安排他进来坐,正想着怎么讨好呢,就听那人说自己是隐瞒了身份来的,这回有个同行人走丢了,让他派人手去寻。 县令心中老大不乐意。 这几日因过端午,临近七八个县中只有他这县里能办龙舟会,因而其他几个县来的人也不少。节一过,大伙儿都回家了,他上哪找去? 本地衙役也不过数十人,让他们挨家挨户去寻?听着也不是什么重要人。 九公子一看就知他在想什么,沉下脸,暗示道:“他身份也不一般,你现下找回来,到时这事儿就算揭过,我也不想闹大。要是等他家里人来寻……你头顶的帽子恐怕要换个人戴戴。” 县令听了面色铁青,也没奈何,只好连声答应自己一定会派人找,寻借口离开后,叫来几个下属,大发雷霆。 唯独主簿越听越觉得耳熟,再听失踪那人姓名,立刻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那晚自己在茶馆碰见的少年郎吗? 他刚想说,又立刻顿住了。 县令老爷可是命令禁止这事儿外传的,他却把十九个书生的事告诉了说书人和那位姜小公子,现在还没来得及和县令老爷说呢。 要是问起来,他也没好果子吃。 但眼下又是个立功的机会…… 主簿左思右想,还是站出来道:“回禀老爷,那小郎君我见过。” “你见过?”县令正要发怒,见他言之凿凿不像说谎,连忙追问。 主簿并指起誓,把头天晚上的事儿说了,县令不由得由怒转喜,叫他一道跟来,去见九公子。 九公子正心烦意乱,县令却带了人来。 那人躬身行个礼,称自己见过姜遗光。 端午那晚,他在茶馆说书人处见到了少年。姜遗光还同说书人打听消息,问本县有无大量失踪人口,又称有十九个书生给自己托梦申冤云云。 一席话听完,九公子缓缓阖眼,又睁开,看着眼前的主簿。 他能听出来,这主簿的话,八分真,二分假,但他见过姜遗光的事儿倒不似作伪。 十九个书生失踪?善多为什么要打听这个?还说是托梦,恐怕是碰见了亡魂吧? 他不会贸然出客栈,这样想来,亡魂应当……就在客栈中! 想到这儿,九公子心猛地一跳。 第220章 兰姑还在客栈内。 她镜中受了大伤,在外也要好好养一养,这会儿要是有邪祟,即便伤害不了她,也会弄出些麻烦来。 九公子沉下脸,冷冷道:“带我去找那说书人。” …… 京城。 陛下上朝时,一众大臣不敢抬头直面天颜,但也在交头中无意间瞥见了陛下挂在腰间的五彩香囊。 这香囊和民间的有几分相似,用五彩线打了络子垂下,上头却不寻常地绣了龙凤纹。 尚衣局可不会给陛下做这些,香囊、香包、腰带等等,自有宫里的娘娘们一手包办,可不论是哪位娘娘,也不敢在香囊上绣龙凤。 中宫位空悬多年,陛下从不提此事。即便是掌六宫事务的贵妃,也从不敢染指凤印。 联想到朝阳公主前几日入宫,一些机敏的大臣便知道这香囊出自谁手了,心下不由得暗叹这位公主圣宠。 封号朝阳,得了朝凤园,这园子的名儿……不能叫人深思。 “公主,那毕竟是……”禧嫔坐在女儿下首,颇有些不安。 她亲眼见着女儿绣香囊,亲手填药,香囊上的图案,叫她心惊。 朝阳公主摇摇头:“母妃,不妨事。” 父皇正喜欢她这样。 越是贵重、越不符合身份的,陛下越是愿意她用,别说皇后制式的物件,就算是皇帝才能用的,她也能使。在御书房,父皇甚至把玉玺拿给她玩着解闷。 要是她不接着,陛下反而会失望。 朝阳公主略去自己掩藏在心底的不安,昂头笑:“父皇准许了的。” 禧嫔也不敢说什么:“公主心中有数就好,是妾身多虑了。”她心中更有一丝隐忧。 陛下现在疼爱朝阳,种种逾矩都不在乎。那要是有一日他厌弃这个女儿了呢?昔日种种都要变成大不敬罪过,到那时,朝阳可怎么是好? 朝阳公主同禧嫔说过些话,吃了点果子才走。 她不爱乘轿,自个儿带了一群宫女往御书房去,到外头时,叫那些宫女自己回了,谁知刚踏进大门就听见父皇训斥人的声音。 “白长二十来岁,书都读到别人脑子里去了?还是真以为朕看不出来你那点小伎俩?” 紧接着,便是一样东西狠砸在地面的声响,像是砚台。 几个小太监轻手轻脚把砚台收拾了,一点动静都不敢出,见朝阳公主来,也是无声地跪下磕个头。 朝阳脚步一顿,挥挥手,让他们下去。 她心里犹豫了一瞬,还是踏进门去。 “父皇精神可真好,我在外头都听见了动静。” 朝阳一进去,就看见三皇子跪在下首,一声不吭。陛下站在书桌前,目光冷厉如电。 一屋子人噤若寒蝉,见朝阳公主进来,皆略松了口气。 朝阳公主快走几步上前,来到陛下身边,不准痕迹地打量一眼三皇子。令她心惊的是,对方脸上有明显的红肿掌印。除了陛下,又有谁能打他? “三哥也在。” 三皇子抬起眼皮,就着这姿势淡淡道:“见过妹妹。” “父皇,怎么了?”朝阳直接坐在了刻龙纹的木椅上,拉拉他手,做小女儿态。 皇帝长长舒口气,拧紧的眉头已松开,不咸不淡道:“无妨。” 又横一眼三皇子:“有些人白长了岁数,脑子还不如妹妹清醒。” “滚出去!在外面跪着,跪满一个时辰再回去!” 三皇子便磕了个头,站起身踏出门外,寻了个平整地儿,叫里面的人能看见,撩袍子跪下去。 他也能看见御书房里的人。 朝阳公主……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只有皇帝能坐的位置上,拿着玉玺玩儿。 陛下自个儿站着批折子…… 过不久,朝阳也拿了御笔,沾朱砂一同批折。 何等圣宠……三皇子深深吐口气。 御书房内,陛下冷声道:“你三哥性子已经歪了,整日盯着其他人的,却不看看自己,尽把他人当傻子。” “他做什么了?”朝阳刚问,手里就拿到了一份折子。 是潮州知州上的折子,道今年至今无雨,两广一带恐真有大旱,请陛下示意。 潮州位于广西要塞,其知州姓李,正属三皇子母族。 如果只看这折子,陛下不应该发怒才对。 “再看看这几本。”陛下见她疑惑,指指在桌上单独放开的一摞折子。 朝阳一一去看,越看越心惊。 “三哥他……他怎能如此?” “是啊……怎能如此。”陛下长长吐气,眉间怒气彻底平息,“这些事你就别管了,让你大哥去处理。” 三皇子结党营私,图谋两广赋税,剑指储君之位,太子怎么可能放过他? 朝阳知道陛下这是要保自己,连忙保证道:“我定不插手。” …… 镜中,很快又渡过小半日。 陈氏拗不过王婶子,加上她体谅王婶独居孤单,总算松口让姜遗光搬去了王婶家。收拾出房间后,王婶带领二人一同去寻其他外乡人,顺道认认路。 踏出门去,卢素仰望头顶纯黑一片的太阳,只觉无比诡异,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我们这善城啊,不算很大,却也不小哩,但很多年都没来过外乡人了。”王婶子边走边说,自豪地同他们介绍,这是什么路,那又是个什么街,住了哪些有名的人。 第221章 路上行人不少,彼此碰见都要打声招呼,彼此都带了和善笑意。街道路面亦干净齐整,不见脏污。 正如姜遗光的猜测。 这些人,全都心怀善意,没有任何一人对外乡人警惕。 善城? 善恶之善? 住在善城中的人,当真善良好客么? 天上黑太阳高悬,柔黑的光照得万物都有些黯淡,并不温热,反而有些凉意。 正走时,姜遗光眼尖地看见前头地上有个荷包,指给王婶看。 王婶子哎哟一声,啧啧叹息:“也不知是谁掉的,等失主回来寻吧?” 姜遗光试探问:“要是有别人捡走呢?” 王婶一惊:“怎么可能?谁敢做这样的事儿?也不怕遭了雷劈。”她似乎受了很大惊吓,如临大敌,连声道,“善多,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实在是,实在是……” 姜遗光不慌不忙道:“王婶子,您误会了,我只是担心有人拾了送到官府去,失主回来找却找不着。”他在闲聊中听王婶提过本地城主,并不担心露馅。 王婶这才放下心来:“怪不得,你说得有理,要是有人好心办坏事儿就糟了。”她抬头看看那纯黑色的太阳,道,“现在天色还早,我们在这儿等等失主好了。” 卢素一听,忙道:“不行。” 在王婶怀疑的目光中,卢素抬手抹泪:“我,我实在想和朋友团聚,要是王婶您不方便,就让我和善多独自去吧?” 她说得可怜,姜遗光亦用请求的目光注视她,王婶立刻就心软了:“你们去吧,我自己在这儿等。” 说罢,她又给两人指路,让他们好找到郑书生家。 “要是寻不到,路上问问人,叫他们带你去。” 这回,换了卢素试探:“要是有人不肯帮忙呢?” 王婶眉毛一竖,上上下下打量二人。 “卢姑娘,你怎么会这么想?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带路?”她的眼神里渐渐带上了怀疑,“你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卢素一听,立刻捂了脸落泪:“王婶,您怎能如此想我们,我……实在是我们来时遇上了恶人,才不免警惕了些。” 不料,王婶当即脸色大变:“你们遇上了恶人?在哪儿?什么时候?” 第110章 王婶的反应, 非同一般。 姜遗光没有先说话,而是看向卢素。卢素不得不眼里含泪答道:“我从城外来的时候,有个恶人拦住了我,他抢了我不少钱, 还把我打晕了。幸得婶子您相救, 否则, 我现在该病倒在床,起不来了。” 卢素低低哭泣,眼眶很快通红。令人生怜。 很快有几个路人聚过来, 问清怎么回事后,七嘴八舌安慰这位小娘子,更有些听了气愤,嚷嚷着一定要报官,把恶人捉了。 卢素哽咽笑道:“多谢诸位, 只是,我也没见着那恶人的模样,他蒙着面,想必是不好捉的吧?” 姜遗光亦道:“我也没瞧见。”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男女老少皆有, 还有心软的小妇人轻柔地替卢素拭去眼泪。王婶更是早就心软地化成一滩水,正要开口, 忽地新挤过来看的一人哎呀叫起来:“我的钱袋!” 他指着地上的钱袋叫道:“怪道我今儿找不着钱袋呢,原来是落在这儿了。” 其余人纷纷恭喜,王婶捡起荷包, 拍拍灰递过去。那人连连道谢, 从挎着的篮子里递了一串枇杷过去,王婶几次推距不过, 还是收下,只是颇有些不好意思。 卢素适时擦了泪,同样连连道谢,总算将这事儿暂时揭过。但依旧有人提醒她,要是想起来恶人的消息,定要去官府。 卢素和姜遗光飞快对视。 善城中的人,皆以善为准则吗? 姜遗光道:“敢问王婶,若是抓着恶人去官府,那恶人下场会如何?” 王婶道:“自然是要关押的,狱卒要感化他们,要是感化不成,那就只有处死了。” 姜遗光道:“只可惜,素素没看见那恶人的模样,叫他逃了,也不知事后会不会来危害咱们。” 说起这个,王婶脸上就带出些心有余悸的表情来,道:“你们可要当心那些恶人,他们都从恶城来,专门引诱我们善城的人作恶。” 果然,有善城,又有恶城。 听王婶的意思,善恶城之人还能相互转换?就是不知善城人如何感染化恶人,恶城人又如何引诱善人? 这回姜遗光和卢素甚至不必以眼神交流,彼此都明白,必须趁这时机套出话来。 善城人虽热情善良,却对可能染恶一事极为警惕。 “恶城?”卢素好奇地接过话题,“恶城又在何处?恶城里住着的全是恶人吗?我们为什么不去感化他们?” 王婶咂咂嘴,道:“听说,恶城离善城不远,只是大家谁也没见过,但官府一直说有恶城的人来,偷偷往善城跑。” 卢素啊一声:“他们竟然要混进善城吗?要是真混进来了可怎么办?” 王婶看了她和姜遗光一眼,道:“混进来了也无妨,只要心存善念,就不会被恶城的人蛊惑。且恶城的人向来作恶多端,满口谎言,他们都在善城待不久,哪怕能伪装一时,也装不了一世。” 卢素被那一眼扫得有些心慌,姜遗光面上无动于衷,道:“这样就好,以免被认错。” 王婶也笑:“不说这些了,把你俩吓坏了吧?走,再往前方那猪肉铺子后,就是老张家,他前两日也捡回来一外乡人,说不准你们认识。” 第222章 卢素却有些紧张起来,碰碰姜遗光,冲他使个眼色。 很快老张家就到了,王婶和之前的陈氏一样,敲门自报身份,让老张把人带出来。 老张是个皮肤微黑,身材矮小的老人,花白头发薄薄贴在有些圆大的脑壳后,看见王婶,笑得露出缺了的牙:“这就是王婶子你说的那几个外乡人?是来找小山的吧?快进来坐坐。” 卢素和姜遗光各自行过礼,王婶亦道了声打扰后才进去。 老张把那人一叫出来,姜遗光就顿了顿,紧接着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腾兄,好久不见。” 那人竟是同他一块儿住在庄子上的腾山,小字岳辉。 腾山见着姜遗光同样瞪大了眼,快走步上前,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激动,腾山一拍他肩,笑道:“善多,可真是好久不见你了,怎么看你气色差了许多?” 卢素放下心来。 姜遗光和腾山关系并不算很好,可入了镜,大家就同为入镜人,在死劫还未显露出其真正残酷面目的前期,大家都会选择守望相助。 姜遗光没说什么,只暗示道:“腾兄,我和素素等你很久了。” 卢素笑道:“见过腾大哥。” “听善多说起过你,小妹心中敬仰已久,只是一直不曾谋面。今日得见,才算圆了意。” 她话说的很快,滕山愣了愣,将刚刚差点脱口而出的素素是谁吞了回去,笑道:“见过素素姑娘。” 姜遗光一直在一边看着,觉得腾山身上有些不对劲。 但……腾山之前在庄子里也伪装得很好,是他多心了吗? 在老张和王婶的见证下,三人“重聚”,能帮上其他人忙,实在是善城人最爱做的一件事,他们的感激更是叫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卢素趁他们二人不注意,悄悄把姜遗光拉到一边。 “你原来就同腾公子认识吗?”卢素低声问。 姜遗光点点头。 卢素:“那就好,来时我还担心了很久,怕新来的人不知变通。”她又道,“既然你们相熟,能不能说说他曾经是个怎样的人?我怕不慎得罪了他。” 姜遗光微微皱眉,想了想,还是把腾山和自己的一些小龃龉告诉了对方。 “也就是……你们关系算不得很好?”卢素道,“这样的话,不如叫我来和他接近,以免他又借机生事。” 她道:“他比我们早来一天,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两人都年轻,凑在角落里嘀嘀咕咕,脸上还带了笑,看上去就是一对小夫妻私下说话。 王婶和老张都会意地没有打扰他们,唯独腾山问:“善多,你和这位素素姑娘是什么关系?”明明在庄子上时,善多可没说过他成婚了,这才几日? 卢素给了姜遗光一个眼神。 果然,这人开始找茬儿。 她道:“我和善多认识不久,但我和他……”说着,她就羞涩地低下了头,脸上浮起红晕,一直红到脖颈。 她虽没说完,可任谁都能懂其未尽之意。 腾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还没来得及恭喜二位。” 姜遗光皱了皱眉,没有反对。 都有些不对劲。 这座善城很古怪,善城中的人古怪,碰见的两位入镜人,也有些古怪。 卢素似乎不想让自己和腾山走太近,她对腾山有些警惕。腾山亦有些变化,看上去很想亲近他们二人。 他们私下……知道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卢素羞涩罢,恭恭敬敬对王婶和老张行礼,提出想和腾山一块儿出门走走。 两位老人哪有不应的?看他们关系好,比自己做了好事还高兴。老张在院里种了些菜,绿油油的,王婶干脆招呼着让他摘着菜,今晚去她家吃一顿。 三位年轻人已经告别,出门去了。 天边黑太阳逐渐西沉,本就有些灰暗的天更暗几分。 姜遗光问:“白日是黑太阳,夜间的月亮又是什么?” 卢素道:“我也不清楚,这儿夜间不让出门,我便没在意。” 腾山却开口说话了。 “是红月。”他望着那一轮纯黑色的太阳,和明净天空上几朵同样纯黑色的云朵,缓缓道,“到了夜里,纯黑色的太阳会落下,升起红色的月亮。” 卢素:“听着……实在诡异。” “确实诡异,我同他们问过,只是他们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腾山笑了笑。 姜遗光没有说话,闷声走路。 他想到了赤月教,和自己那晚在江上面临的诡异红月。 此红月和彼红月有什么区别?也会让人发狂吗?这一重死劫,会不会又和赤月教有关? 他不怎么说话,只默默思考。那头,卢素和腾山聊得却欢快。 卢素心性活泼机敏,不断追问下,腾山也一五一十答了,耐心又温和,路上遇着附近居民,还都要问声好。 只是,他知道得也不比他们二人多多少。 夜间倒没什么诡异,只有红月、白星。有宵禁,大家都不能出去。善城家家户户都勤劳肯干,官府也不欺压百姓,是以他们衣食还算富足,只是夜里也不会奢侈地点灯。 除此外,善城的人们对口舌纠纷格外在意,他们平日说话时要注意,入乡随俗,不得再随口试探,或得罪人。否则,容易被当成恶人抓起来。 姜遗光在一边默默听,越听越觉怪异。 第223章 “假如有个恶人被发现了,捉去官府感化,怎么才能知道感化成功了?”姜遗光问,“你们是怎么区分善恶人的呢?” 第111章 从刚开始, 他就察觉到,卢素在有意无意地避免让他和腾山说话,而腾山的言行,亦发生了些许微妙地变化。 三人之中, 那股好似黑太阳照下黑纱似的阳光般浅薄的和睦, 忽地一下被揭开了。 露出赤裸裸、尖锐的丑恶内里来。 “你们是怎么区分善恶人的?只看有没有说谎么?”他直面着腾山, 慢慢地,又问了一遍,一双黑漆漆的眸子, 直直看着对方。 任谁都能听出来,他这句话中的你们指腾山和善城中的人,并不包括卢素。同他一块来的卢素反而被忽略了。 一开始,腾山就很不对劲。 他那股全然的善意,和善城中人何其相似? 腾山同样开了口, 死死地盯着姜遗光和卢素二人:“你们,究竟是善人还是恶人?” 这话刚问出口,卢素便机警地后退半步,警觉地打量他们:“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当中难道有恶人吗?” 腾山:“难道不是你们才是恶人吗?满口谎言, 心存恶念。” 姜遗光来的晚, 不明白他们说的什么善人恶人,但有了之前的经历, 大约也明白了几分。 以常人准则区分善恶,且把二者泾渭分明地划开一条道来。善城里,恐怕就是这样一群完全善良的人吧? 善良, 正直, 诚信,热情……善城里被称为善人的人, 都该是这样的。 腾山是什么时候变成善人的?他又是凭借什么认定自己和卢素是恶人?就因为谎言? 姜遗光道:“不论你信不信,我不是恶人,没有说谎。” 腾山却已经冷了脸:“恶人惯会狡辩,我不信你。” 刚说完,便立刻后退几步大叫起来:“快来人,这儿有恶人!抓住他们!” “他们是恶人!抓住他们!” 卢素没想到腾山如此果断,发现一些端倪,立刻就动手,急道:“谁是恶人?你不要胡说八道!依我看你才是恶人,恶人才会凭空污蔑人。” 她一急,眼泪又跟珠儿般滚落下。 说话期间,周边早有人围了上来。 善城人对恶人深恶痛绝,一听见,那是比见了耗子的猫还跑得快。周围人聚集得越来越多,到最后,连王婶子和老张都听见动静出来了,陈氏和丈夫张屠户也到了,一伙人乌泱泱围在街头,看三人对峙。 他们分不清谁是善人谁是恶人,一时间也不知该捉谁,只能先把人围着,还有几个机灵的拔腿就往府衙跑,要找衙役过来。 “这不是前几天的外乡人吗?怎么他们说有恶人?” “谁是恶人,老实交代出来,还能放你们一马。” “善城里不住恶人,若是恶人,还请快些回去。” 王婶隔着人群认出当中最高大的腾山,不免惊诧,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叶就挤进去:“怎么回事?” “素素姑娘,他们怎么说你是恶人?你可得和他们解释清楚。” 卢素哭着摇头,指向腾山:“我不是,他才是,他是恶人,反而污蔑我。” 腾山见周围人多了,底气也足些,指着卢素和姜遗光说:“各位父老乡亲们,他们就是恶人,我先前被他们蒙蔽,错把他们二人当做是我同伴,刚才才发现,这两人竟然说谎。你们不要也被她蒙蔽了!” 卢素气苦道:“分明是你见色起意,对我意图不轨,我不从,你就污蔑我和善多是恶人。” “那我问你,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恶人,说我们说谎,我们说什么谎了?” 卢素知他是善人,善人就不得说谎,可他们从镜外来,这是决不能说的。她方才也没说什么谎言,多半是她在问,腾山回答,腾山没法说出来。 她又道:“我信善多没有说谎,他醒来后不久就和我在一块儿了,腾公子,你呢?” 腾山:“我自然是善人,善人不会说谎作恶,可是恶人会。”他步步紧逼,“如果你们真的是善人,就对着这太阳发誓,你们没有说谎。” 其他人半信半疑,也跟着道:“是啊,要真是善人,对着太阳发个誓。” “已经有人去寻官府了,等官府来人吧。” “你!”卢素红了眼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善人,却来为难我这个小女子,非说我说谎,你难道不知恶人在善城中有什么样的下场吗?竟也污蔑我。” 腾山道:“恶人总是不认自己是恶人的,你既问心无愧,可敢立誓?可敢和我去官府?” 他又道:“善多,我本以为你一心向善,没想到你也……” 他还没说完,姜遗光就打断了他的话,“我当然敢。” “我不是恶人,我发誓。”他并且四指仰天对着那一轮黑色的太阳,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他这样信誓旦旦,旁人立刻就信了。 敢对太阳立誓,怎么可能会是恶人? “你……你怎么会?”腾山也有些不可思议,旋即反应过来,“你真是善人……” 先前陈氏落在人群外,好不容易也挤进来了,连忙上前:“他当然不是恶人,他性情可好了,怎么会是恶人呢?” 腾山嘴唇哆嗦两下,后退一小步,眼里满是悔恨,旋即搭手躬身,腰深深弯下去行了一大礼:“善多兄弟,是我误会了,对不住。” 第224章 姜遗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先对陈氏道声谢,又把腾山扶起来:“你也是为了善城百姓着想,我怎么会怪你?” 善城……善人。 也罢,先看看别人是如何做的。 至于善人不能说谎…… 卢素刚来,便谎称他二人认识,后来更是编造他们关系,得知自己和腾山认识后,应当是发现了他的善人身份,才想办法让自己和对方拉开距离。 卢素是恶人。 善人和恶人,又是如何区别自己身份的?他们为何会得知自己就是善人和恶人? 是因为到来的时间么?腾山来得最久,所以他被“感化”成善人?而卢素和自己一样,来的时间不长,才能说谎蒙骗? 不,未必如此。 早在姜遗光发誓后,众人就已不再过多关注他,而是转向了卢素。 姜遗光后退两步,移到腾山身边,无视了卢素的泪眼。 愧疚已经填满了腾山的心,他低声又道了几句抱歉。姜遗光道:“我原谅你,只要你告诉我,这几天还来了哪些外乡人就好。” 腾山果真一一数给他听了。 “和我同时来的还有三个,其中有两个女子。还有一位兄台比我早来三天……” 他说话期间,姜遗光一直静静地注视他,试图分辨出谎言痕迹。 可是,没有。 他说的都是真话。 他心里甚至……很愧疚。 这完全不像他认识的腾山,是什么改变了他?是因为入了善城,就变成了善人? 可为什么卢素和自己没有? 他没察觉自己有任何变化,而卢素……也不知她是因为自身不受善城影响才说谎,还是真的变成了他们口中的恶人才如此。 人群中,卢素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忽地脸一白,捂住心口,单薄身子软倒下去。 离最近的王婶连忙扶住她。 官府的人来了,听闻有恶人,到得飞快。 姜遗光错后半步,看见他们穿着和外头衙役一般无二的吏服皂靴,腰间配刀,瞧见被扶着晕倒在地的女子还有些不知所措,但对恶人的排斥叫他们不敢掉以轻心,其中一人蹲下,要把卢素背回去。 一旁围观的哪里好让他们劳累?一个家住得近些的连忙嚷嚷着叫官老爷等等,不一会儿,从家里推出个板车来。又有人怕这弱女子磕碰着,回家抱了床旧背,细细给她铺好。 那两个衙役倒也省了力气,推着往府衙去。姜遗光方才亲口发过誓说自己不是恶人,大伙儿都信他,但他也抬腿跟了上去。 老百姓们见抓着个可能是恶人的外来者,一些没什么要紧活儿的,你看我我看你,也跟了过去。 姜遗光跟在板车边,时不时搭把手。 身后百姓越来越多,热热闹闹往府衙去。不少人也在瞧他,一开始疑心他也是恶人,听说他当中对天发誓后,立刻变了态度。 身后投来的目光不少。但有几个…… 姜遗光忽地猛回过头,正对上人群中一个瘦高温和的男人,那人没想到姜遗光会发现,抱歉地冲他一笑,却没有移开眼睛。 反而姜遗光,面无表情重新转头。 那人应当就是入镜人之一了。 他是善人还是恶人? 其他的入镜人,又在哪儿? 他们说,要么对太阳发誓,要么去官府一验。黑色的太阳有什么?官府里又有什么?这才是他跟来的原因。 很快,他就知道了。 官府门外,朱红大门前。 不似平常大门外立两座石狮子,放的是一尊高大石像。 足有一人高,大如牛,毛密如雨,两眼怒睁,额生一角,低着头,足蹄抵地,做出要攻击的模样。 獬豸。 传闻中能辨忠奸,分是非的神兽。 它和天上那轮太阳一般漆黑,因为低着头,黑黢黢圆睁的两眼在柔黑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姜遗光只看了一眼它的眼睛,就立刻移开眼。 方才短短一瞬的对视,他似乎看到獬豸的眼珠直看向他,而后,便是火辣辣地疼,好似眼睛被点燃的蜡烛飞快燎了一下。 紧接着,他看天上的太阳也觉得刺眼起来。 姜遗光的视线已有些模糊了,他没说出口,不让自己表露出任何异样。任由善城的城主带其他衙役出来。 城主长着一张悲天悯人的脸,眉目慈悲,率人在獬豸身前放上香炉,香炉中不知生了根什么香,竟冒出黑色的烟。 黑烟袅袅,飘散在獬豸周身。 姜遗光敏锐地察觉到,那獬豸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就好像,从一块石头,变成了活物。 衙役早就请了大夫来,把卢素唤醒,等香燃尽了,才拖到獬豸像前。 “我不是恶人!我真的不是!”卢素崩溃大哭,拼命想往回跑,可她仍被死死按住,放在獬豸兽底下。 姜遗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能明辨忠奸的神兽如何辨认出一个还未做恶事的恶人。 四周围观的百姓俱安静下来,一声不敢吭,望向獬豸的目光皆带着敬畏之意。 卢素还要逃,一到獬豸阴影下便动不了了。 众人瞩目下,黑石雕的獬豸像,缓缓动起来。 头更低,圆睁怒目死死盯着卢素。 不知从何处传来,或许是来自獬豸口中,又或许来自四面八方的野兽低吼声响起。那是说不出品种的某种野兽,吼声响起的一刻,无根飓风呼地狂卷过来,飞沙卷石,吹得人睁不开眼。 第225章 而后,那獬豸上身伏得更低,额间尖角对准了卢素。 已有不少心软的善人不忍再看,扭过头去。 姜遗光站远了些,他仍旧觉得刺眼,可依旧睁着眼看,那股刺痛叫他睁不开眼,他便捂了眼睛从指缝里看过去。 据说,獬豸能明辨是非忠奸,辨认出奸臣贪官后,会用角挑破他们的肚子,再把他们吃进去。 但他看见的獬豸,用尖角挑起卢素的侧脖颈,狠狠一划。 那颗头颅落下来。 头颅和脖子连接处,平滑干净,没有一滴血。 而后,獬豸身下仿佛和它连成一体的漆黑阴影忽然间软下去,无头女尸,连着她的头颅,一同沉入了阴影中。 风停歇。 獬豸又变成了一座不动石像。 姜遗光这才放下手。 他发觉自己已经看不清其余人的脸了,眼前一片模糊。 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都是模糊的。他们穿着的衣服颜色也是模糊的。分不清……分不清红绿黑白。 仰头去看,天也混混沌沌,蓝底的天,黑色的太阳也模糊了,一块又一块,分不清是云还是太阳,好像蓝布上乱七八糟的墨块。 他眨眨眼,因刺痛生的泪从眼角流下。 一个模模糊糊的人脸凑近他,叹息道:“善多,别哭了,那女子是恶人。没了她一个,还有别人,找个一心向善的姑娘,不比卢姑娘好?” 是腾山。 又有个人凑近了,拿帕子给他抹去眼泪:“瞧这可怜的孩子,那是恶人,她是为了引诱你也变成恶人,别难过。”这是陈氏。 姜遗光没有反驳,更不能说自己眼睛看不清,点点头,接过手帕擦了,认真道:“多谢陈姑娘,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陈氏同情他,忙摆手:“一条手帕罢了,还有什么还不还的?我给你再做几条。” 姜遗光完全看不清路面了。 他眨眨眼,泪水流得更厉害。 眼前依旧一片模糊。 “陈姑娘,我们回去吧。”姜遗光说道。 他面色惨白,眼眶通红,瞧着憔悴又难过,陈氏不忍,连忙拉了他宽慰:“好好好,回去,别再难过了。” 看不清路的姜遗光顺势被陈氏带着往回走,临走前,还同众人一一道别。 他这幅伤心欲绝的模样叫不少人十分痛心,更觉这少年郎是个重情义的善人。 第112章 姜遗光彻底看不清了。 他变得更加安静, 坐在窗前吹风,一句话也不说。 陈氏以为他在难过,做了饭食后,轻悄悄推门进来, 把食盒放在桌上, 又关门出去了。 姜遗光这才扭过头。 他的眼睛看不见, 但在别人眼中应当是没有异常的。否则那群人不会毫无异样。 他在等。 等着其他的善人或恶人来找自己。在这之前,他什么都不必做。 他不明白善恶人的分辨依据,也不明白腾山为什么一入善城就成了善人。但他明白, 自己现在是“善人”。 他就该做好善人应做的事,让善城的人接纳自己。 现在,只看是哪个人来找自己了。 在腾山嘴里,其他四个人都是善人。但姜遗光并不很相信。 有卢素一个恶人,就会有其他恶人。腾山是善人, 要骗一个不多疑的善人很容易。 没有人是绝对善或恶,可这座城把人严格划分成了两面,并叫他们无法共存,非恶即善, 非黑即白, 没有其他路可选。 这样一座城,会是个怎样的厉鬼幻想出来的?他的心结又是什么?在他心中, 善城人如此善良,是因为他嫉恶如仇,要除去所有恶人么? 他又想起了那尊獬豸雕像。 不, 应当不止如此。 如果是这样, 被划成恶人的入镜人岂不是一开始就没有活路? 那厢,同样入镜的周齐和友人莫单发生了冲突, 但他们不能争吵,只好压低了声音飞快说话。 周齐和莫单都是入镜后才认识的,彼此说了假话,结果后来才得知,善城里善人说不了谎,恶人才能作假,两人都立刻明白了自己的恶人身份,并不得不掩饰起来。 但其他入镜人和他们不一样,那几人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但等到他们二人去寻时,就发现这些入镜人已经和善城其他人一样没什么区别,分不清是真是假。 既对方身份不明,试探也试探不出,他们二人一合计,决定在那些人露出真面目前,也绝不暴露自己身份,先做善人伪装着。 周齐道:“新来的估计也是善人,他发过了誓。” 莫单道:“还是去看看好,他只怕是说自己不是恶人,可他没说自己是善人。” 周齐想也不想:“这城里人无非善恶,还能有其他的不成?” 莫单一想也是,可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那个少年郎瞧着,并不很像善人。 他道:“去看看也无妨,再不然,引他去官府。” 他们打算找到这死劫的源头。 一开始,他们把周围人都问了遍,可周围住着的全是普通小老百姓,再一问,城中没有世家大族,也没有富商,没有人干过恶事,自然也不会有冲突。 这座善城,就像传说中独立于俗世外的桃花源,即便有城主府,有衙役,有律法。可城主并不太管事,只将事务分给手下人管。衙役不凶恶,律法亦不严苛,官民和乐如一家。 第226章 听闻城主是城里最心地善良的人,他学识渊博,待人和气,只可惜膝下无子。等他逝世后,就由城民们再推选出一个人来当新的城主。 他们怀疑城主就是那个枉死的冤魂。 “放在外,这样的城池绝无可能存在。但这是幻境,幻境里什么都可能出现。”周齐这么猜测。 若是普通小老百姓的幻想,他何必想出一个城主府来管束自己?律法虽然不严苛,可不代表不存在。所以,更有可能是一个人幻想拥有这样一座城,由他掌管着,百姓安居乐业。 他们既想试探城主,又害怕被对方看穿。 其他入镜人不知是善是恶,若为恶人,虽会替他们保密,可也不会轻易为他们所用。若是善人,恐怕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们就要出去告发他们了。 “还是试试。” 于是,趁夜前,他们拎了些瓜果来。 当然,为了不被看穿,他们只说自己来探望姜遗光,并不像他们初进城时伪装成彼此认识。 姜遗光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也看不清脚下的路。 一切在他眼中都是模糊斑斓的块状,他听着风声,稳稳当当走出去,又在听到陌生的脚步声时露出一点陌生的神采来。 “多谢你们来看我。”姜遗光道谢。 神色温和,目光坦然。 他从前无法靠近其他人,只能凭借书上文字去想象,去掩饰自己。但在他认识一些人后,那层伪装飞快地真实起来。 陈氏发觉他们并不熟络,可又有一些亲近。姜遗光解释道:“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陈氏就明白了,将两人提来的瓜果洗净摆上来,自己去了丈夫那儿,让他们说话。 姜遗光看不见,但他能听,能闻,耳朵和鼻子都让他短暂地拼凑出眼前二人的形象。 他们在试探他,并想带他一起去见城主。 “善多,你知道,我们来自同个地方。即便善城再好,我们也要想办法回去。”周齐道。 姜遗光道:“我明白。” 他说:“今日天晚了,我们明日去拜见城主如何?” 周齐和莫单大喜,目的已达成,他们又坐下说了会话,讨论了其他的“同乡”。 不光是他们试探姜遗光,姜遗光也在试探他们。因此,不论心中怎么想,他们说出口的都只有好话,其他几个入镜人在他们口里也成了善人。 姜遗光知道,他们在面对其他入镜人时,也会这么夸赞他。 他今日表现得足够了。 天更晚些,黑沉沉的太阳垂落西山,照出一圈黑晕。 周齐和莫单同姜遗光告别。 姜遗光神色如常,从座上起来,把两人送到了门边,莫单注意到,他行走的姿态有些不一样,手脚规规矩矩,每步迈出的长短都是用尺量出来那般规整。 他站在门边,目视他们离去。 黑色阳光渐渐淡下,血红的月亮升起来。 姜遗光看着他们,转身回去。 白日里看到的混沌,到夜间又披上了一层血色柔纱。 赤月教教主说,太阳落下时,便是红月诞生普照之日。 红月……他看不清,但依旧仰头看了一眼。 今天来看他的两个人,不会有错,他们是恶人。 是恶人,才会这么拼命往自己身上贴善人的皮,才会上门后先不动作,让他主动打招呼,判断自己是否为恶。 姜遗光明日不但要去城主府,他还要多叫些人去。若是死劫破解法在于找出恶人,眼前就恰好有两个。 翌日,二人来得很早。 可有人比他们来得更早。 腾山也到了,他听说姜遗光昨晚太难过,哭得眼睛酸涩,今天有些看不清,立刻过来看他。 听说他要去城主府时,也拍了胸脯保证和他一块儿去。 他没有一丝勉强,在善人心中,帮助他人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被帮助的善人也要连连推拒,无法拒绝时再接受,还要不断道谢。 腾山还把另外两位入镜人叫来了,都是女子,同姓何,何蕊,何荽,是一对姐妹,样貌上却天差地别。 何蕊生得极美,美到即便是善城中不以貌取人的善人们也忍不住频频将目光转向她。相反,何荽虽样貌和她格外相似,那张脸却只能称得上平凡,不惹人厌。 姜遗光和他们会面后,彼此见过行礼,五人一道往城主府方向去。 姜遗光心想,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入镜人,或许是有的。 善城不大也不小,城中居民因心地善良,不会刻意打听其他人家事。要是有人和他们一样被救下,又请周围人不要说出去,他们便无从知晓了。 善人不应当、也不会用险恶心思揣测他人,因此,他心中疑问是不能直接说的,问出的那一刻,他就要被怀疑。 城主府就在善城正中央,府衙后方,并不很高大,但十分庄严威武。他们去时,城主正好在府中。 第113章 城主是个温和、善良、包容的性子, 不颁苛政,爱民如子,善城中所有百姓也像敬重自己父母那般敬重城主。 听到有几个外乡人求见,他也同意了, 让侍从把人请进来。 何蕊那张脸在屋内好似会发光, 容貌盛极, 城主也不过略一停顿,就移开眼去,实有君子之风。 “几位来可是有什么事?”城主问。 第227章 还是腾山先说话, 恭敬行了一礼,有些不安地说了来意。 他们路上商量过,只问善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就好。 至于城主会不会骗人? 善城的善人,怎么会骗人?而他们作为善人,又怎能怀疑城主? 腾山虽一心向善, 可也知道,自己是来渡死劫的,这善城再好,不能久留。他一边担忧这善城什么时候会生出诡异让他们无声无息死去, 一面又生了别的心思。 善城这样好……好如世外桃花源, 他竟有些不愿离开了。 他心想,其他几人会和自己一样, 不愿意离开吗? 城主听了问,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实不相瞒,鄙人在善城任了数十年城主位, 从没听过有什么怪事。” “没有么?”何蕊问, “几十年来,没有人失踪或发生什么意外?”她瞧着容貌盛极, 说话声却清冷,如玉珠落盘。 城主想了想,还是摇头:“鄙人从未听闻什么怪事,更不曾有人失踪。” “是吗?”姜遗光道,“可我听闻常有恶人潜入城中作恶,他们又是如何作恶的?” 眼睛垂下,做出伤心难过的模样:“会像素素一样骗人吗?” 群主早就听过他和素素的故事,道:“恶人是自然是会骗人的,恶人不光骗人钱财感情,还要诱人作恶。等善人变成了恶人,就会受到和恶人一样的处罚,落入恶城。”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听说恶城了。可一听到名字,在场几人还是纷纷皱起眉,露出抵触模样。 他唇角含笑,那张笑脸好似莲花座上的佛祖,一动不动:“但也不必担忧,只要心智坚定,一心向善,是不会沦为恶人的。” “真的吗?”姜遗光目露惶恐,“可我,我没察觉到素素在骗我,她也没有诱我作恶。” “她会不会……不是恶人?” 城主道:“獬豸不会认错。她现在没有引诱你作恶,或是时机未到,或是你没有察觉。” 姜遗光看不见别人的脸,只能凭感觉,此刻,他察觉到城主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名叫何荽的女子也看了一眼自己。 没有恶意。 也谈不上什么善意,就好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又移开眼去。 姜遗光知自己年龄小,有时,人总是对女子、小孩更容易放下心防,也更加“包容”,因为他们认为这两种人犯错任性再正常不过。 他道:“城主这样说,是因为以前也有恶人蛊惑过善人作恶吗?” 这话城主没有直接回答,沉默良久,他才道:“总之,不必为她难过。” 城主没有直接否认,而是换了话题,想必就是有了。 莫单就问:“还请城主告知我等,我们从外头来,不知恶人作恶手段。善多就是被那恶人蒙骗了,要是还有恶人要骗我们,可如何是好?” 腾山也道:“确实,我们也不知谁是恶人,总该教我们个分辨的办法。” 城主叹口气,摇摇头:“善恶哪能一眼分?总是相处时间长了,才知道谁善谁恶。”他指指大门口方向,“真正能分辨的,也唯有那尊獬豸,你们要是遇上了,把那人带来府衙就好,獬豸大人会亲自处置。” 他的话有些意味深长。 在场众人不禁都想起那天,獬豸是如何处置卢素的,几人不禁觉得脖子一凉。 腾山也察觉到了紧迫。 他道:“城主大人,我是外乡人,虽然进了善城就变成善人,但到底比不过在善城多年的善人。要是恶人潜进来诱我作恶,我怕我会……” 城主依旧如之前一样宽慰他,只道如果一心向善,便绝不会被引诱。 而接下来,不论问什么,城主都不直接答。 何荽一直没说话,只靠何蕊开口。何蕊又问这善城来历,历经多少年,城主也不愿说,倒是给他们批了条,允许他们去进书库看善城的地方志。 几方闲话下来,几无收获。 既不知善城来历,也不知如何辨认,更不知过往发生了什么。一城地方志何其多,真要找该找到什么时候?况且,地方志中,未必会写城主本人的经历。 没错,他们几乎都确定了,死劫应当和城主有关。 姜遗光亦觉得城主身上疑点越来越多,他还假作着伤心难过模样,却察觉到城主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看着自己。 并非直视,而是一种隔着不远不近距离的注视,就像高高在上的佛,垂眼看座下芸芸众生一般。 他看不清,也不能问,只好假装没察觉。 几人告辞。 城主亲自送他们出来,临别前,特地对姜遗光说了一句话。 “你若实在念她,等过几日,你们或许还能再见。” 这句话叫几人都有些毛骨悚然,还要再问,城主却离开了。 “怎么回事?她那天不是……”腾山张口,却说不出一个死字来。 姜遗光更觉古怪,任凭其他人询问,他什么话也没说,跟在几人身边往书库去。 城主道给他们开书库就真的开了,厚重大门打开,衙役客气地引他们到一架一人多高的书柜前,指给他们看。 五十年内善城的地方志都在这儿了,后面是五十但一百年,再往后还有更早些的。 “这该看到什么时候?”周齐道,“我们还是各自分工,大致瞧瞧吧,只看有没有怪异事就好。” 第228章 腾山道:“善城几百年的地方志都在这儿,看样子保存完好,恐怕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古怪事,一路太平到现在。” 姜遗光一直都很沉默,他连人脸都看不清,更遑论认字? 但他也不觉得从地方志里能看出什么,便跟随他们的脚步走到一边,慢慢地从架上取了一卷书来。 何荽又看了他一眼。 姜遗光的动作有些慢,因为他看不见,但在其他人眼中,他本就不是急性子的人,这样倒也不奇怪。 他低头,作出认真看书的模样。 手中的书卷,摸着有层薄灰,拍去后打开,纸张泛黄,印了墨字。姜遗光每页找一会儿就翻书,书页翻得飞快。 其余几人也跟着看起来。 莫单和周齐打开书没多久,就隐晦地对了个眼神。 这卷宗上也有些古怪,其他地方都规整,却有不少字眼空开了,不写不印,自个儿往下翻,才发觉那些都是不大好的字眼。 例如,死、殁、毙、尸等,还有些寓意不详的、容易引发人恶念的,也一并隐了,导致一页书看上去缺了几个空位,实在叫人难受。 莫单不信邪,又转去其他地方,找了本话本子,打开大略翻了遍,那话本子说的是个善有善报的事儿,在里头,作恶多端的江洋大盗被獬豸感化后,重新做人,而被他拆散的一对情人也终成眷属。 和地方志一样,一些不可避免用到的不祥词汇都被隐了去。 再翻几本,还是如此。 地方志上无一不是对城主的歌功颂德。上一任城主名姓不详,后来禅位给现任城主,二人以父子相称,现任城主替他养老送终。 当然,送终二字也被隐去了,说到送终,就让人想起死亡,想到生老病死,就容易心生畏惧,实在不详。 他们二人偷偷去看其他人,那几人似乎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姜遗光捧了书卷在角落,飞快“看”完,又记着位置摆放回原处。 “你可有查到什么?”周齐问他。 姜遗光摇摇头:“没有。”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地方志上,不记载忌讳事,不用不详字眼,一群人大略翻了翻,什么也没有,无非本地一些婚嫁娶妻之事,又表彰了些做出大善事的百姓。 “难道,真的没有吗?”腾山长长叹口气,“要是找不到,我们岂不是一辈子出不去?” “不必这么丧气。”何蕊道,“总有其他办法。” 周齐亦道:“大家心里应该也清楚,应当和城主大人有关,我们只要查清城主大人就好。” 一直沉默的何荽终于开口:“没那么简单,其他人不会说的。” 善人怎么会随意说人是非? 问,问不着,记载上也没有,善城目前毫无异动。 “只能等了。”她道,“说不准,善城的混乱,就和那些恶人有关。” “恶人先蒙骗了善多,到时只会有更多恶人混进来。” 姜遗光却只在想一件事。 城主说的,她还会和自己等人相见,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死吗?可那天明明看见她脖子都折断了。 不,等等。 没有一滴血流出,事后地面也没有血迹,会不会是障眼之法?她其实被调往了别处? 姜遗光按下这个猜测不提。 他不能和其他人说,在他们善恶身份不明的情况下。 几人从书库出来,天已经暗了,纯黑暮光与血红月色若隐若现。 姜遗光不能暴露自己已失明,同几人告别后,慢慢往回走。他还记得回陈氏住处的路,街上也有些行人,路面也平整,他只要走得慢些,不撞上人就好。 好不容易走到了小巷,姜遗光试探地抬脚,走进去。 眼前一大片漆黑混沌的色块中,多了一道像是人影的东西。 是谁? 再侧耳去听,这儿只有她一个人。 应当是“她”,风中吹来些女子脂粉香气。 姜遗光扬起微笑,冲那道人影点点头,走近了。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姜善多,你是恶人!” 是卢素。 怎么会?她竟真的回来了?又为什么说出这话?因为记恨我没有帮她么? 她现在是人是鬼? 城主又知道些什么? 好在这时间家家户户都忙着生火做饭,没人出来,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 卢素气愤道:“你这恶人,还敢蒙骗大家,走!你现在就和我去见官府!” 姜遗光任由她拽住自己,淡淡道:“你不才是恶人吗?我可是对太阳立过誓,而且,獬豸只惩罚了你,没有罚我。” 他能察觉到入镜人一入善城都发生了某些自身不知的微妙变化,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变,但他对善人这个身份毫无归属感,想来他没有变成善人。 但他也不觉得自己是恶人。 卢素心中的恶意,他从未有过。 可现在卢素又不一样了。 她好像……变成了善人? “你不是恶人么?” 卢素道:“我自然是经过獬豸大人感化,洗心革面了。倒是你,你混进善城来做什么?” 卢素边说,便伸手要捉他,还拿了绳准备把他手捆起来。姜遗光看不清她的动作,没躲,等绳索碰到手腕才立刻猛甩开。 第229章 姜遗光躲闪开后重新“看”向卢素,但是因为看不见,面对卢素的方向有些歪,他又问:“獬豸大人是如何叫你洗心革面的?” 卢素一顿,又要捉他:“你自己去试试就知道了,你入了歧途,我不能坐视不理。” 姜遗光躲得慢些,依旧是等她抓住自己才挣开。这让卢素察觉到了异样。 她被挣开后,站在原地,凑近过去。 她看见姜遗光的眼睛动也没动,只是过了很久,才眨一下,心中那股古怪的感觉再度涌上来。而后,她伸出手,在姜遗光眼前轻晃了一下。 很突然的一个试探动作。 姜遗光无动于衷,依旧问她:“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被感化了?你不见的这段时间又去了哪里?” 对方却没有回答。 半晌,卢素才道:“你失明了?” 虽是疑问,语气却很笃定。 “你看不见了,所以才躲得这么慢。”卢素道,“善恶终有报,你的眼睛就是因为作恶的报应,你还是随我去官府吧,我洗心革面后,只觉过去的自己实在愚蠢,等你也得了感化,你也会和我一样。” 姜遗光眨了眨眼睛。 “不是报应。”他说。 他心里想了很多办法,可……在小巷里,要是卢素叫起来,他跑不掉。 姜遗光问:“要是我不去呢?” 卢素道:“那我只能请官府的衙役来了。” 姜遗光问道:“你回来后,有人见过你吗?和其他人说过吗?” 卢素道:“没有,我只想劝你改过。” 善人不会说谎,卢素没有和其他人说过。 姜遗光叹口气,道:“好,我随你去,你不必绑我。”说着,他走近几步,凑近了卢素。 他低声问:“这巷子里应当没有别人吧?我不想被他们看见,太丢人了。” 卢素前后张望一眼,摇头:“我没有看见。不过,没什么丢人的,知错能改,是好事。” 下一瞬,她就被对方如闪电般迅疾地扼住喉咙。 姜遗光在她说话时,确认了她的喉咙所在。 一声脆响,卢素软倒下去,没了声息。 姜遗光摸索着,把她眼睛合上了,小心放在墙边,让她倚墙站着。 他往里走去,敲响最里间的门。 “来了来了。”陈氏笑着迎来。 姜遗光挡住了她看向外的视线,走进去。 第114章 姜遗光挡住陈氏视线, 进门去。 陈氏没有怀疑,笑着让他进来,门又关上了。 红月逐渐升起,明净蓝天被暮色取代。小巷中站在阴影里的那人更不起眼。 她一直站到了第二日。 第二日一大早, 准备出门买菜的王婶一推门, 就见门边呼地倒下个人来, 顿时吓了一跳,伏地去看。 本以为又是晕倒的外乡人,可翻过来, 那人的脸格外熟悉。 是卢素。 她死了。 是被人杀死的。 一个外乡人被杀的消息飞也似的传遍了整个善城,大家前所未有地恐慌起来。 以往的恶人,不过夺人钱财,坏人家世,真正敢杀人的寥寥无几, 这才叫他们震惊。 所有人都相信,必定是有一个大恶人潜进来了! 姜遗光一反常态,没出门,坐在房间里不说话。 陈氏慌慌张张进门来:“善多, 糟糕了。”她道, “有人没了。” 姜遗光一顿,抬起头:“是谁?” 陈氏捂了嘴哭, 道:“是卢姑娘,她原本盖被獬豸大人感化,重头向善, 可现在被发现死在了巷里。” 她看见姜遗光的眼里更难过了, 哀伤好似要溢出来。 “你昨日回来得晚,有没有……有没有见过?” 姜遗光摇摇头:“我不知道。” 陈氏却后退了两步, 道:“官府要来查了,他们带你去问几句话。” 说话间,两个衙役进门来。 姜遗光任由他们带着自己走,出了院门,走出小巷,人声顿沸。 跟着一块儿走的有很多人,都是昨天回来晚了的,一群人被带往衙门。 有不少人聚在街边,不为看热闹,只为关切问候。但谁也不敢阻碍公务,和昨天一样,一大帮人乌泱泱被带往府衙。 莫单和周齐也在人群中。 周围人多眼杂,他们只敢压低声音耳语。 本以为卢素被獬豸处死,没想到卢素又活了? 活了便算了,还又被人杀了? 周齐:“这下糟了,他们必定会严查。” 莫单:“会不会是姜善多干的?” 周齐:“我觉得他像善人,如果他是恶人,也不应当杀卢素,卢素不也是恶人吗?” 莫单:“听说卢素极有可能被獬豸感化成善人,她如果变成善人,姜善多要杀她很正常。” 周齐:“可他对太阳发过誓。” 他们私下尝试对太阳立誓过,却发现他们无法开口,就像面对着那尊漆黑的獬豸像一般,任何谎言都无法说出口。 善人不会杀人。 所以,在那群善人中,必定藏了一个恶人。或许,不止一个。 姜遗光心里也明白,善城绝不止一个恶人。否则,他不会冒这样大的风险。 官府问话也快,只要让他们在獬豸像下经过,问几个问题就好,通常以三五个人为一组,共问共答。即便一个人能说谎,其他人也会察觉不对。 第230章 姜遗光看不见,但他随着长队往前走,听出了几分。 獬豸像没有和昨日一样活起来,昨日城主点了香,还做了些别的。今日,他没有闻到香烛味。 既如此,就有逃脱的可能。 很快,就轮到了他。 姜遗光不等人发问就先并指齐眉开口:“我不是恶人。” 黑太阳高悬,他说出这句话,同样高大漆黑的獬豸像没有任何反应。 围观众人中本有些人对他心生怀疑,听他竟能再度当众立誓,还是在獬豸的眼睛下,立刻变了态度。 人群中,周齐亦道:“你看,他又说了,这样看来,真不是他。” 莫单:“不是他,那就更糟。” 莫单心想,他们是恶人,但他们好歹还能忍耐不做恶。卢素初来乍到没有得罪谁,幕后那人却要杀了她,会不会是因为知道了什么隐情?让他非杀卢素不可? 莫单对周齐道:“有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恶人,对我们潜伏不利。” 周齐立刻明白过来,没有理由也要杀人,这样的恶人怎么可能忍住作恶?到时只会更嚣张,善城追查恶人也只会更严。 周齐道:“也不知是谁,何必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莫单道:“若做事都事出有因,也称不上恶人了。” 姜遗光立过誓,又落下一滴泪来。 眼泪对善人很有用,也只有善良人会信其他人的眼泪。他一落泪,顿时惹来不少人疼惜。 这样一个少年郎,还对天、对獬豸发过誓,他怎么会是凶手? “我知道你们在寻真凶,但是我……”姜遗光抬起头,清晰地说道,“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我又怎么会杀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中几人皆不可置信,很快又掩饰过去。 城主惊讶,从衙役后方出来,亲自问他:“怎会如此?你的眼睛怎么了?” 姜遗光没有明说,苦笑一声:“城主若不信,一试便知。” 城主道:“我怎么会不信?”他唤来衙役,“还不快请大夫来,或许是得了什么急症,治好了就能看见了。” 姜遗光摇摇头:“可能是我哭了太久吧,都道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也不想……”他说着,抬手抹去眼角再度涌上的泪花。 心里却平静无波。 他是故意说出来的。 善人最怜弱,他占了个年龄小的便宜,现又双目失明,真正的善人必然会对他更加维护,同时,更洗清嫌疑。 而藏在善人中的恶人,和入镜人中的恶人,想要择人下手时,还有什么比一个瞎子更好的靶子? 至于他……善恶、人鬼,皆无法用眼睛分辨,失明与否,也没多大区别。 没了眼睛,他还有耳朵,有鼻子,能听能闻能说话。 大夫被衙役们带着匆匆赶来了,又是扎针又是扒眼睛看,点了灯凑到少年眼睛近前,对方瞳孔涣散,并未如常人般针缩起来,大夫就知道,他是真看不见了。 “……只可惜,老朽还看不出是怎么回事,只能先抓点药养着,兴许会好起来。”大夫把了把脉,瞧着也不像忧思伤肝。 他真看不见了。 城主目光慈和,叹了口气,到他身边来,忍不住抚了抚这位年龄能当他儿子的少年。 姜遗光却趁这时机略有些生疏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禀告城主,我虽然看不见,但我听到了一些怪声。” “但我不知道场上有谁,不敢说,只能私下禀报给你。” 城主同样低声说:“我明白了。” 他装作无事,请姜遗光下去休息,剩下的人继续审。 姜遗光被衙役带下去了,也就没瞧见,在那群人中,还真查出了几个混进来的恶人。 善城对外来人从不设防,要在善城定居也简单。这抓的六七人中,大多是今年来的,只因善城百姓生活和乐安宁就来了,竟也叫他们伪装了下来。 但其中最令人心惊的,是一个名叫李葵的男子。 李葵是十几年前来到善城的,早已娶妻生子,就住在王婶隔壁的小院里。前几日他妻子因老母生病回娘家住,才让他一个人在家中,做下这等恶事来。 李葵的妻子也在人群中,不可置信地看向丈夫。 一起生活了七八年的男人竟是恶人?她完全无法想象。 连带着她怀中的孩子也禁不住哭起来。他知道恶人是不好的,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爹爹竟是恶人。 周边人连忙宽慰他们孤儿寡母,道恶人狡诈,被蒙蔽也情有可原,只要他们肯狠下心和对方断了就好。等他们被感化了,再回来也不迟。 城主却第一回沉下脸。 他还记得李葵,曾也在黑太阳和獬豸像前立过誓,那时的他心如明镜,不染尘埃,不久前看到他,也觉此人憨厚淳朴,短短几日就成了恶人,必定是有人诱导。 能连李葵都拖入歧途的恶人,又该有多么险恶?城中又有多少这样的恶人? 只是,他心中也明白,要全城搜索是不行的,善城有数十万人口,叫每个人都对太阳发誓,还要叫人盯着,少说也得数月。 而且,一旦排查起来,少不得又有恶人借机作乱,再诱人入恶途,再者,也不能过于劳烦獬豸大人。 城主下了几道法令…… 第231章 女子依旧在哭诉,姜遗光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细听,似乎是她丈夫要被关起来了。 姜遗光静静坐着,瞳仁涣散,相较之前的伪装,这会儿的他,任谁看都不会怀疑他已目盲。 昨晚,他回陈氏屋中后,趁夜里夫妻二人睡熟,又出来。 他记得每户人家的情形,王婶全说了,他便也知道,李葵家中无人,摸黑翻进去。 善人不会说谎,不会作恶。 所以,一旦他们作恶,说谎,妄言,他们就会立刻变成恶人。 不是极善,便是极恶,没有可转圜余地。 一念成善,一念为恶。 第115章 赤月教既除, 容楚岚和其余数十人乘船昼夜兼程,在第四日到了禹杭。 林蒙恩带几千军驻扎在禹杭城中,知府连同大多官员已死,城中乱糟糟一片, 恶事频生, 他只能先把城门关了, 围起来,任何人都不许放出去,再急忙发讯请陛下定夺。 至于一些还没来得及走脱的赤月教教众, 叫他全拿了,一并斩首。 住在禹杭中的大多数百姓都不知怎么回事。突然间赤月教打来了,城里乱套了,大家都吃不上饭,不敢出去, 城里的富商大贾地主老爷们全死了。 他们一开始高兴,后来就害怕,因为那些赤月教的小兵也和地主们一样,上门要钱了。 没钱?那就拿人来充, 年轻精壮也好, 漂亮娇娘也罢,总要出人、出钱, 实在什么都没有,小娃娃也是要的,养在教中给口饭吃就长大了, 长大后就是赤月教的信众。 赤月教占了没几天, 城中不知生了多少骨肉分离之事。后来,又听说来了个神勇无比的林将军, 把赤月教打跑了。 那些曾经堵门的、抱走他们孩子的赤月教人,全都拉到了城中最大的一处广场上,一双双眼睛看着,那一颗颗脑袋骨碌碌滚落下来。 欢呼声陡然爆发。 被禹杭城城民捧上神坛的林蒙恩却远没有其他人想得那样舒心。 老实说,他自个儿都不知道这场仗怎么打胜的。那天夜里,他带兵,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而后一路冲杀,直冲府衙。他想的是,只要拿下了这教主,其余人不足为虑。 谁知道,府衙里没人! 也不是没人,只有些小兵,传闻中的二十八星宿将军和赤月教教主,不见了。 他当时就占了主府位,下令把城围起来,一家家派人搜,直到天亮,每家每户都搜查过了,又是许诺交人得金,又是告诉他们发现一个私藏不报,全街连坐,可……没有就是没有。 赤月教的那几十个领袖和数百精兵,就这么失踪了。有个当时甚至还在和知府的婢女玩闹,那婢女哭哭啼啼地说,她跪在床位伺候,一抬头就发现人不见了。 何等怪异。 天亮后,实在找不着人,林蒙恩让人把二皇子请进来,由他代掌事,就发现,二皇子也不见了。 那个小山村的人都被他抓来了,一个个单独关押起来,亲自问。 小山村里的人都是一个说法,说那天晚上打了雷,老响,山谷都在抖,他们没听见人走的声音,也没听见军队来,至于留下的三十一个人去了哪里,他们真的不知道。 陛下的处理也很迅速,立刻派了巡抚来,又传密信,称巡抚到后,不必返京,在禹杭护巡抚安全。 来禹杭的巡抚也姓周,和周知府关系出了五服,但同姓周,就是本家,周巡抚上任前,御前太监特咐密令,称陛下会再派一批人来,这批人不论做什么,都不必管,也不必多问。 于是周巡抚就见到了三十多个年轻人,男女皆有,贫富不一。 这三十多人同他拜见后,又分开了上路,到达禹杭后,一部分人来见了他,一部分人却没有。 周巡抚本该为这些年轻后生的不驯而愤怒,想起御前太监的密令,打个寒颤,什么都不敢说了。 禹杭城现在非常奇怪。 赤月教猖獗不到一个月,就立刻被林将军赶下了台。禹杭百姓本要庆祝,可城中气氛却一日比一日紧张,好似有根无形的箭搭在弓弦上,越拉越紧,越拉越紧,紧到连弓木都绷住了。 周巡抚的到来,让那根箭短暂地松了一下,可很快,又绷得比原来更紧,谁也不知道这根箭什么时候射出去。 容楚岚到了那个小山村中。 村民都被带走,关在城里。 小村坐落在山谷中,乱七八糟的野草横生,不少凸起的怪石,村民们住的屋子都是随意搭起的木屋、泥房,走远些就看不见了。从底下抬头看,能望见头顶山谷照下的光。 是个适宜伏击之处。 往前走,最大的一间,也是唯一用木头和石头做的屋子,头顶还盖了瓦,只是它在这一众京城来人眼中也比不过自家的一间角房。 容楚岚走了进去。 一切都保存着原样,桌上灯吹熄了,床上难得换的一床干净被子,柔软,想必是直接从二皇子随身箱笼里取出来的。二皇子不见后,短暂地被村民偷去盖了,林蒙恩一恐吓,又拿了回来。 还有桌上的一本书。 是二皇子自己做的一本策论,容楚岚翻开,细看,发觉二皇子还是有些天真。 最新几页,想必是新做的。 他已经有些惶恐了,字里行间都能看出强装的镇定。 他在惶恐什么?是鬼,还是……? 第232章 “容姐儿,你也在看二殿下的策论?”一道声音打破容楚岚的思绪。 来人是冯筝,其族中堂伯冯源在朝任吏部尚书,除冯源外,冯家再无挑大梁者。 朝中大部分人家都是这样的,一家子中只能有几个在朝为官。 前朝覆灭就是因世家之祸,世家藏兵、蓄奴、不征税,皇帝危难时,世家依旧以己为重。本朝从太祖开始就不断打压世家,到当今陛下时,前朝世家十不存一。 但仍听闻,有隐世的世家传承了下来。 陛下一直很想找到他们。 “冯公子。”容楚岚不冷不热地叫他,并不热络。 冯筝笑了笑,走近两步:“容姐儿可看出了什么?” 容楚岚:“冯公子又看出了什么?” 冯筝道:“此地阴气旺盛,夜间恐有鬼祸。” 容楚岚道:“你认为二皇子是遇鬼了?” 冯筝道:“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派我们来。” 容楚岚道:“你说得有理。” 她的心却狂跳起来。 如果不是明知有鬼,陛下怎么会派他们来? 如果早知有鬼,陛下为什么会让二皇子来? 冯筝见容楚岚同意了自己的话,不免更得意,但他不敢做什么,只道:“有不少人在外头等,你要不要出去?” 容楚岚点点头,走在他身后出去了。 杂草丛生中,站了近三十人。 近卫们远远地跟着他们,把人送进来后,就立刻远离了。 三十多个入镜人凑在一块,很难不出事。 他们把这一块细细翻找了一遍,本以为能发现什么孤坟、野尸,可不论怎么寻都找不着,除非带了铲子把这片地都翻过来,说不定还能发现些东西。 他们一直在找。 这片地方安静极了,连飞鸟都少,偶有乌鸦飞过,粗嘎叫声,响彻山谷,令人生寒。 “再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容楚岚道。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因为山谷中大伙儿都沉默着,没有人愿意当领头羊,也没有人愿意被其他人利用做垫脚石,是以容楚岚开口后,大伙都看向了她。 “你这是何意?”席家幼子席桥道。 “字面之意,我们从早找到现在,什么也没有。”容楚岚平静道,“鬼怪若是不现身,我们也看不见。想必大家也知道,有些恶鬼已经生出了神智。” 又有一人反对她,刘家,刘平。 刘平道:“未必,或许是有些鬼怪只在特定时间出现。又或许,我们忽略了什么,才没能让那鬼怪出现。” 有了一个开头,剩下的人都开始说话了。 “兴许是这片地方的缘故,有些地方曾死过太多冤魂,自然就形成了一处鬼地,如蜀地酆都,听闻便是一座鬼城,中元时可见鬼王娶亲,那时,阴风满城,丧乐铺天盖地。”一个名叫王萱的女人同样说。 容楚岚这才笑了。 她不怕有人争抢表现,怕只怕这群人什么也不说。 能入镜的无一不是心有不甘,想为家族、为自个儿前程做些什么。他们怎么会甘于让其他人摘了果实? “找到了!”有个人大叫起来。 他手里托了根又细又长的丝,稍远些的人根本看不清。 但大家已经被他的叫喊吸引过去了。 “蒋昭明,你发现什么了?”有人问他。 蒋昭明是个古怪人,大名蒋虹,自幼不喜读书,专门钻研些古怪玩意儿,长大后也醉心钻研木匠工艺,学着前不知多少朝的逍遥客那般散发、敞衣、脚踩木屐,不着袜,瞧着放浪不羁。 已经有人凑近前去。 “是几根丝,看着像是从衣裳上划下来的。”走近的那人说,“蒋昭明。你该不会说这丝线是二殿下身上的吧?” 蒋虹道:“这丝线轻柔软绵如无物,又染成紫金色,除了二殿下,附近还有哪位贵人能穿紫金?” 容楚岚也走近了,蒋虹托在手上的那几根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道:“请问蒋公子,你是在何处发现的?” 蒋虹伸手一指,懒洋洋道:“就是那儿。” 路边灌木丛,高大,多刺,绿叶茂密,便于躲藏。 容楚岚顺着他指的方向进去,大约因她态度很好,蒋虹对她也有些耐心,指指点点:“再往里一点,对,趴下。现在你上面的树枝就是我发现丝线的地方。” 已经过去好几日,当初被压弯压断的树枝草丛全都长了起来,在外面什么也看不出,但只要圈出了范围,容楚岚伸手把顶上枝叶拨开,便也找到了一点衣裳上的细丝。 还有身下一些被压断的树枝。 容楚岚匍匐在灌木丛中,后退着,有几个人跟着跳了进来,不断寻摸。 “怎么样?找到没?”蒋虹得意洋洋。 容楚岚道:“多谢蒋公子指点,否则,我等还是一无所获。” 她划定了一个范围,大致确定一下那晚三十一人都趴在这灌木丛中,路边灌木覆盖的路面并不平整,往后便是斜坡,杂草荆棘覆盖,他们又发现了不少碎布,全是来自当兵的身上穿的粗葛布。 还有些人到这灌木丛外圈去寻了,希望能发现什么。 容楚岚往前挪动几分,重新回到发现紫金色丝线的位置。 她发觉自己这个地方,只要趴下了,树叶挡在前边,就能观测到这条路的尽头。她微微闭目,忍不住想象了那一晚,二殿下的举措。 第233章 那天夜间有雷,据说无雨,二殿下为什么会连同几十个侍卫藏在这里? 若有强敌,该逃走才是,不会躲在这儿,所以,只能说没法逃走了。又或者,他心里抱了希望,觉得自己能躲过去。 他会躲什么呢? 容楚岚睁开眼,猛地一惊。 蒋虹拨开了叶片,倒着的脸从上头落下来。 她好悬没叫出声,好在她早就学会了如何镇定行事,猛地一惊后,又平复下心来。 “你想到什么了?”蒋虹问。 容楚岚道:“我在想,他那晚究竟在躲什么?” 蒋虹:“要知道这点还不简单,大家今晚都在这儿睡下好了。” 容楚岚摇摇头:“本地又不是没有村民,他们都说晚上什么也没看见。” 蒋虹道:“那些村民家中连灯油都没有,必是一入夜就早早睡了,还能听见什么?相反,二殿下来此地埋伏,估计彻夜难眠,才看见了不该看的。” 容楚岚:“你说得有理,我今晚在这儿候着。” 其他人哪能甘心立功的机会白白让给别人,再说有山海镜在,谁也不担心被鬼捉了去,纷纷嚷道,他们今晚也在这儿。 灌木丛里也传来几个附和的声音,旋即有个人呼地叫喊起来。 他掉下去了! 身旁有人要拉他,也跟着滚落了下去,小刺不断往身上扎,斜坡好似无尽头,吓得那几人都叫起来。 只是荆棘也就罢了,不慎滚落的前方处全无树木遮挡,深不见底。 只是看起来罢了,掉下去后不一会儿,传来那些人哎哟哎哟的叫唤。 “你们怎样?可有什么事?”有人在上头呼唤他们。 底下的人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很快便惊叫起来。 “我等无事,只是这儿实在诡异,你们快些下来。” “对,这下头或许跟二殿下的失踪有关。” 原先就有不少人都凑近了,这下有些人立刻扎紧了袖口裤腿等,跟着跳下去。 容楚岚也下去了,顺着带刺的草丛往下滑,捂住头脸,很快,脚上就重重踏上了一处坚厚软韧处。 冯筝也下来了,一到底便禁不住倒抽一口气。 眼前,是一座孤坟。 野外有孤坟不奇怪,可这孤坟周遭干干净净,野草不生,只有一块白净的墓碑立在那儿,后头一座隆起的坟包。 只是这样便罢了。 可那坟包……打开了一条大裂缝! 墓碑上,空白一片,无名姓,无生卒年。 “竟是无字碑……”什么样的人,才会在野外立一小小孤坟,还不敢刻字? 这座孤坟越看越叫人心惊,裂开的缝,既像是爬出了一只恶鬼,又好像带了无穷的蛊惑,想要让人心甘情愿钻进去。 刚才惊慌下大喊大叫的几人都没了动静,屏着气,不敢出声。容楚岚亦挪开眼,去打量四周。 此时,坟包裂缝中,伸出一只脏污的手来。 …… 姜遗光已消失了整整三日。 姬钺不得不动用手上势力,借王府名义,彻查整座小县城。 既查人,也查镜。 说书人早被他们逮住,不论怎么问,都只是姜遗光问过话就回去了,什么也没说。再去排查,总算找到了些对其样貌有印象的路人。 客栈内,小二只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没见他回来。 县里突然查得紧,听说有人盗走了县令贵客的一样宝物。一时间,县中售卖奇珍异宝的几家店无人敢上门。 当铺来了人。 县令家长公子于读书上没多大天分,却很听父亲的话。这几日父亲暗示他京中来了了不得的大儒,让他务必要抓住机会,最好请对方指点一二。 长公子闻言便去了县中几家店寻礼物,既担忧小县城里没什么能让人看上眼的,又恐送太贵重了,那位大儒不收,便要求以新奇为主。 当铺老板就想起了前几日收到的那面铜镜,连忙推荐,道那铜镜样式精巧,纹样美丽,打磨得极为光滑,偏偏照不出人影来,很是新奇。 长公子一听便动了心,去库房看过后,当即拍板买下。 随从送回家中,第二日,便被长公子恭敬送到白大儒手中。 白大儒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其他的东西也就罢了,这照不出人影的铜镜却莫名地叫他爱不释手,想着不贵重,干脆收下,准备放在桌前。 也好时时提醒自己,以人为镜,方可知得失。 县令家长公子,虽心计不足,却难得质朴,真叫他起了些提点之心。 县令大喜过望,对白大儒更加殷勤。 待后来,他得知九公子丢失的秘宝为一精美铜镜,背刻山海纹样时,他也只是叫手下人管好了嘴,谁也不准说出去。 第116章 善城。 城主府的监牢里, 头一回关满了人。 以往大家是不理解为什么会有监牢的,没人会做错事,要是做错了,那就批评, 对方当然会羞愧改正。 后来, 城主说, 这是用来关恶人的。可他们也找不出多少恶人,便慢慢闲置了。 谁也没想到还能有关满的一天。 善人们一想,便觉难过, 还有些畏惧。他们身边,竟有这么多恶人,而他们竟还没有发现。 善城中的氛围有些紧张,很快,这紧张感又消失了。 第234章 善人不似恶人, 恶人总是多疑的,谁也不信。善人相信城主,城主说恶人大都抓干净了,他们就相信, 大部分恶人都抓起来了。 城主还说, 可能会有一小部分恶人潜藏起来,大家平常多留意, 但也不必太小心翼翼,相信大家都是意志坚定的善人,不会被蛊惑。 善人们心想, 他们自然不会, 恶人无非以言语骗人,哪怕恶人说了九十九句真话, 但只要他骗你作恶时,不相信不就好了吗? 城主又说,为了大家更加保持心灵上的善良、纯洁,大家不要再讨论恶人的事了,也不要再去想他们做过什么,想得多说得多了,难免会有无知稚童好奇去模仿。 所以,就像在纸上尽量避免出现“不好”的字眼一样,大家平日说话也注意些,不要说坐牢、处罚、欺骗、死等不好的字句,以免人学坏。 大家都没意见。 本来嘛,善人何必说不好的话呢,那些字词说了让人心生不喜,不如不说。 反正恶人大多数都抓走了,他们不说恶言恶语,会更加美好,要是有人还要提,那他一定是恶人无疑了。 城主单独召见了姜遗光,问他那晚听见了什么。 姜遗光道:“那晚,我摸黑回去后休息下。眼睛看不见后,耳朵就会更灵敏,我听到了女人哭叫的声音。” 城主道:“哭叫?是卢姑娘吗?” 姜遗光道:“不是,是陌生的声音,哭得很响。” 据他描述,他当时在房间里,听到这哭声,跟猫儿哭似的,哀怮、痛苦、凄厉,一直响了很久。 “但是,没有一个人醒来。”姜遗光说,“我后来要出门去看,推开门的时候,哭声就消失了。” “当我关上门,哭声又响起,间或有男女争吵声,开门后又消失不见,如是再三,是以,我彻夜难眠。” 姜遗光听说了善城里的规矩,实施宵禁,夜里不得出门,也无打更人。 既然善人不会作恶,为什么要制止人夜间出门?若说是为了省灯油,也不尽然,善城人勤劳肯干,家家户户算不得太富有,可灯油还是耗得起的。 那就只能说明,夜间出来久了,对善城百姓无益。 城主听了姜遗光一番说得和真的似的胡言乱语,并没有斥责他,只道他兴许是因卢素之死太难过,忧思过重,才听错了。 姜遗光摇头,说自己没有听错,只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听到怪声,或许是因为那地方和他命格不符合,他请求城主为他再寻一处清静的居住地,只要一段时间就好,让他把病治好后再回。否则,他就要因无法入睡,虚弱而死了。 城主不能强令别人收留姜遗光,他怎么能麻烦自己的子民呢。思来想去,便请姜遗光到他家中,也就是城主府来住。 同时,还给对方请了大夫。 大夫给姜遗光把过脉,扒开眼皮看看,又问了不少,老实说除了有些气虚外看不出什么来,但既然姜遗光说他夜间睡不着,那就开安神方嘛。 城主府中没有多少侍人,即便城主本人也不过几个侍从而已,姜遗光就更不需要了,派来照顾他的一个侍人被劝了回去,屋里只有他们两人。 这位大夫姓林,也是十多年前到善城的,和李葵相熟,还很是为对方惋惜了一番。 知道这一点后,就好下手了。 姜遗光叹气:“也不知道李公子何时回来。” 林大夫道:“快了,快了,只是最近那些人多了些。”因为城主的新法令,他现在不好直说出恶人二字,只好用那些人替代。 姜遗光问:“林大夫与李公子认识多久了?对他了解多吗?” 林大夫道:“自然,我们初入善城时就认识了。”只是来善城的人这样多,也没有人说出自己来善城前住在何处,又是何方人士,都只说自己从外面来,来了以后,就一直在善城。 姜遗光道:“李公子也和我说过,他在入善城前不是善人,做过不少叫人离散之事,手中沾了几条人命。入善城后,他终于得知自己无可饶恕,才甘心悔改。” 姜遗光又道:“实不相瞒,我在入圣城前也做过不少天理难容之事,心中恐慌,害怕自己不为善城所容,现在来看,只要真心悔过,善城还是愿意接纳我的。” 林大夫自然赞同。 姜遗光便开始细数起自己在入善城前做过哪些恶事,把避讳字眼都隐了,只把自己说成罪恶滔天的穷凶极恶的大恶人,再向林大夫寻求认同:“即便我做过这样多的恶事,你们也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吗?” 林大夫已经听得有些皱眉了。 可……知错能改,即为善,姜小兄弟既然有心悔改,他们为什么不接纳,不原谅? 姜遗光看他点头答应下来,面上放松了,道:“可我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大夫能不能说说自己在入城前做的错事?也好给我些宽慰。” 林大夫略一沉吟,还是说了起来。 他道自己年轻不经事时,曾以行医之名骗过不少钱,不少人掏空了家底请他看病,他却不精医术,胡乱开方,有时甚至刻意开毒方,只为试验一味药能造成什么后果。 林大夫惭愧不已:“我做的实在不对,以后绝不这么做。” 这下换成姜遗光安慰他:“但林大夫在善城住了这么久,想必已经悔改了吧?” 林大夫掩面道:“我自然要悔改,回想过往种种,我只觉自己实在罪无可恕,这才一心学医,希望弥补我的过错……” 第235章 他说了很多,都是关于忏悔、悔过的话,一说起这个他就不由得难过,自己从前怎么会是这样恶毒、利欲熏心的人?好在,他入了善城,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绝不会再做这样的恶事,绝对不会! 姜遗光等他说完,才问道:“林大夫弥补了吗?” 林大夫一愣。 姜遗光终于露出个笑,道:“林大夫说弥补自己的过错,可是,你只是在给善城人看病罢了,曾经在城外请你看过病、吃过毒方子的人,你弥补了吗?” “弥补自然是对受过你害的人,你可对他们忏悔过?可有给他们补偿过?还是说,你希望靠给善城人看病来换得那些根本不知你已经悔过的人的原谅?” “我……”林大夫突然慌了。 他觉得姜遗光说得是对的,他口口声声说要弥补,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弥补给那些人啊。 他变好了,可是那些被他害过的人不知道,在他们心中,自己还是那个恶人。 “我……我……” 姜遗光不等他辩解,继续道:“我在入善城前,就已挨家挨户上门道歉,求得了那些人原谅,我才敢自称善人。林大夫,你呢?你有吗?” “我,我没有……”林大夫已经完全陷入了恐慌境地。 在善城里,从来没有人说起过以前的恶事,他们都自然地认为,入了善城,做了善事,成了善人,这就够了。 他们……竟然从来没想过去弥补以前的过错? 他连弥补都无,怎么敢为善? 这也是姜遗光这几日打听出来的。 他靠同样的方法,让李葵彻底崩溃,重新变为入善城前那个手上染血的恶人。 姜遗光安慰他:“现在知道也不晚,你还是可以去弥补的,不是吗?” 林大夫犹如抓住根救命稻草:“怎么弥补?我已经在善城了,有些人已经因我而……”他想说死字,却说不出来。 姜遗光道:“善人离不开善城,但如果不是善人,自然可以。” 林大夫:“你的意思是?” 姜遗光道:“似李公子那般才是真正善人,他为了弥补,宁愿先不要善人身份,准备悄悄离开善城,等弥补了,再回城中。依我看,林大夫你也可以这么做。” 和李葵一样,那就是……先做恶人,出城离开补救后,再回来。 林大夫犹豫了。 他显然在挣扎。 姜遗光见状又道:“林大夫,你身上背着这样多过错,也敢说是善人吗?” 林大夫沉默不语,半晌,失魂落魄地走了。 姜遗光没有拦他。 下午,林大夫再来。 他已变得截然不同。 第117章 林大夫已经不想当回那个善人了。 善人有什么好?处处受制掣, 这不能做那不能说,可偏偏那时他仿佛被迷昏了头一般,坚定地认为做善人是件大好事。 他为善人时,只觉作恶的自己头脑发昏。可当他重新变回恶人时, 却又觉得善人的那个自己愚蠢至极。好在, 他总算清醒了。 他清醒过来, 就发觉了姜遗光的不对劲。 但那又怎样。 善人时,他看不透。现在重新变回了恶人,他不想拆穿。 他想知道, 姜遗光要做什么。必要时,他可以和姜遗光合作。 要是姜遗光想害他,他就立刻杀了他。他擅毒,只要往眼前杯子里滴一点,这人就会立刻死去。 姜遗光摇头道:“我并不想做什么, 只想揭穿这些伪善者的真面目罢了。”他笑道,“凭什么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真正善人却要经历百般磨难才行,我看不惯。” 林大夫立刻懂了。 “也不知你是怎么混进善城来的。”他依旧给姜遗光诊脉,三指搭上去, 扣住脉门。 姜遗光道:“总归叫我进来了, 你也进来了,你可知怎么出去?” 林大夫道:“我为何要出去?我又不需抵罪。” 他意味深长道:“城中这么多善人, 善人才最是好骗。” 在善城中,他凭借大夫这个身份,如鱼得水。 既然林大夫“醒悟”过来, 姜遗光和他的谈话就能更深入些。 从林大夫口中, 他得知了更多消息。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哪里人,以前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只知道自己从前招摇撞骗,后来……后来就进了善城。 林大夫道:“一踏进城门,我一见着那轮奇怪的黑太阳,忽然就明悟了什么,开始反省,痛心多日后,才决定在善城行医。” 据他的形容,自己在看见黑太阳的一瞬间,他就变成了善人。就好像那一瞬间心中所有的邪念都被一扫而空。 他隐约觉得天上的太阳不该是黑的,可如果不是黑的,那又该是什么? 姜遗光把他和李葵、腾山等人的反应一块儿放在心中对比,明白了什么。 这个日月颠倒,善恶错乱的世界。 恶者进城,立为善人。 善者入城,反而成了恶人。 那他呢?他是善人还是恶人? 林大夫也想问这个问题,凭什么他也是恶人,却能发誓。姜遗光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却道:“谁说我能随意掩饰?这双眼睛就是代价。” 他又道:“你与其问我,不如想办法从城主那边入手,城主一定知道些什么,那尊獬豸像更是怪异。” 第236章 姜遗光威胁林大夫:“我把你叫醒,如果你只会作乱,我也有其他方法,把你重新变成善人。” 林大夫当即色变,正要发难,眼前却一花,姜遗光神出鬼没般抽出了正在诊脉的手扣住他喉咙,指尖还有一柄冰冷的不足指长的小刀。 完全不像个目盲之人。 “明白了么?”姜遗光那双无神的眼睛注视着他。 林大夫不得不咬牙点头。 对他这种人来说,强行变好人比杀了他们都更难接受。 林大夫替姜遗光又开过药后,甩袖走了,继续去替善城其他人家看病。 姜遗光没喝他的药,煎了后,悄悄倒了,依旧坐在房间里。 善,恶? 和这黑太阳有关吗? 还有卢素,头颅断了却还能复活,这城里其他的恶人被“感化”,是不是也这么做的? 这死劫,究竟是要恶人夺善人权,还是要善人消除恶人,至今不明,甚至到如今也没有厉鬼现身。 况且,除了死在他手上的卢素,无人伤亡,反倒更加诡异。 他需要再试试。 …… 镜外,已过了五日。 九公子等人几乎要找疯了。 最后一个看见姜遗光的人证实,当晚看见是对方在客栈外不远处往回走。他们已确信姜遗光就是入了山海镜渡死劫,除非当时忽然冒出来个武林高手,能把他一击杀死或带走,否则绝不会到现在还不出现。 这镜子的去向,就更令他们头疼了。 他们不可能挨家挨户去找,只能祈祷是被一些不知情的百姓捡走放在了家中,毕竟在寻常人眼里这山海镜足够精美。要是被无知稚童拿去玩,丢入山崖,或是扔到湖底,那可怎么是好? 想到这儿,黎恪等人便心急如焚。 他们这边一路使银子让人去问,那头,县令把消息瞒得死死的,绝不让白大儒知道这镜子来历不清白。 这一日午后,白大儒睡下了,门口有小童守着,打了个哈欠,靠在门边,也不知不觉眯上了眼。 白大儒醒后,只觉自己似乎做了个古怪的梦,却又说不上来。 他披衣坐起身,却发现枕边多了封信。 怪,是谁放来的?怎么放在枕边? 门口小童还在打盹,白大儒叫了一句没听见回应,干脆自己拆信看了。 这信封倒是封得好好的,只是既不标名姓,也不题收信人是谁,只在封口出写了日期——徵宣二十年六月廿八日。 六月廿八?不是下个月么?是谁写了信提前给自己? 换平日,白大儒瞧见这样没名姓的信封,是不会拆的,今天却鬼使神差打开了。 厚厚一叠纸,将他吓了一跳。 并非是因为内容多,而是……那些字,从开头便狂乱的以寥寥数语挤满了整张纸,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几乎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可他却能看出那字迹中满满的恐慌与疯狂,好似写信之人被逼上了绝路,直叫人喘不过气。 更怪异的是,他觉得那字迹有些眼熟?好像是身边人所做。 会是谁? 白大儒仔细去辨认,按字笔画顺着写,总算拼凑出来。 第一页写的是:“你快逃,否则将……”之后便没有了,全是墨水乱滴的墨点,淋淋漓漓。 逃字写得最大,占了整张纸,而后才是其他字分别错乱排位。 快逃? 白大儒皱起眉,这封信到底是谁放的?莫不是故意恐吓他? 第二页,密密麻麻蝇头大小的字挤满整张纸,又细又乱——“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 她又是谁? 字迹工整些了,白大儒看着更觉眼熟,不免疑惑。 第三页,又是胡乱如小儿涂鸦的墨字,“她不会放过我,你为什么还不逃?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为何不逃?你不逃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 到底是什么人?竟这样捉弄于他? 白大儒心中涌起了些怒火。 第四张,更加诡异。 满满当当每个缝隙,写满大大小小的字,那些字太多、太密,以至于整张纸看上去好似被墨涂满了似的。白大儒年纪大了,眼睛有些花,还是眯着眼才看清楚究竟写了什么。 密密麻麻,全是死字。 接下来好几页,要么是空白,要么是奇怪的胡言乱语,好似醉酒之人胡乱拼凑的字眼。白大儒自个儿都不知为什么他竟还能看下去,而不是直接把这信扔了。 直到最后一页,才叫他眼前一亮。 这最后一页上的字迹工整清隽,力透纸背,只一看,便知此人为书中大家。 最后一页的内容也很简单。 “实在抱歉,前几页犬子醉酒顽劣之作,请白先生见谅,不必挂心。” 白大儒见字心喜,刚点点头,立刻反应过来,人不在眼前,他点什么头? 而且,这封信不是送错,就是给自己的,会是谁?是谁悄无声息放在他枕边? 他每日午间也不过睡半个时辰罢了,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莫非又是那些江湖人士? 白大儒狐疑不已,再度从头到尾细细翻起来,越看越觉得那字十分眼熟。 窗被风吹开,凉风叫白大儒猛地一激灵。 怪道他觉得字迹熟悉。 第237章 那纸上字迹,不正和自己的一模一样么? 第118章 本县来了位大儒的消息彻底传开。 本地学子开的文会、诗会等等更频繁了, 不少人恨不得扎根在这些聚会里,好多聚几分才气,要是那位当世大儒恰巧经过,能指点一二, 那更是千金不换。 白大儒本人却在房间中, 冷汗潸潸。 小童醒了, 进门来,就见白大儒早就起身了,手中拿封信, 脸色很不好看,忙道:“老爷,小的……” 白大儒却打断了他的话:“端盆水来。” 小童以为白大儒要洗漱,忙不迭去了。 端盆水进来,帕子放好, 白大儒却又叫他出去,小童只得在门外守着。 就见白大儒抽出那叠信纸,一张张泡进水里,揉碎了。 小童见了目瞪口呆, 他不知这位先生竟也会糟蹋字纸, 再一想,说不定那封信是什么机密呢?连忙看得更紧了些, 以免有人突然跑进来。 这一日,白大儒受到惊吓未出门,在屋里独自作画。 这一日, 九公子连同黎恪等人“弄”来一大笔钱, 在县城中悬赏,只是依旧无果。 他们不知道, 原来捡到铜镜的那对小夫妻忽然生了怪病,双双卧病在床。 而拿了镜子去当铺的赌徒,也因实在给不出钱,被剁了手指,忍着痛跌跌撞撞回家去后,也倒在床上,一病不起。 这一日,容楚岚和其余几十位入镜人发现了一座孤坟。 孤坟中,爬出个人来。 那人穿着破旧到分不lt;a href=https:///tuijian/qingchuan/ target=_blank gt;清穿了多久的衣裳,甚至不能叫衣服,只能说是一堆破烂布条,乱糟糟头发遮住脸,从坟包中往外爬,手脚不时诡异地抽动着。 在他爬出时,在场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味,当即寒毛倒竖,几个动作快的立即取镜照去,那人却毫无反应,两手撑着,把下半身也从土里拔了出来。 容楚岚微不可觉地摇摇头,对身后的人回以口型:“他是人,不是鬼。” 果然,爬出的那人在地上滚了圈,身上还沾了湿黏的土,仰起头来看他们。散乱脏黑头发下,露出一张俊朗的脸。 他们就把这人带了出去。 据这人说,他只是个乞丐,晚上没地方睡觉所以爬到坟里来睡。 身上的血腥味?那是先前禹杭城里打仗他不小心沾到的,好不容易才跑出来。 这坟是谁的?他也来没多久,不清楚,看墓碑上没字就进去睡了。 一众入镜人确定他是人非鬼后,把这乞丐赶出了山谷,决心今晚在村中睡下。 是夜,暮色四合。 天一暗下,村里破旧的房屋四面漏风,点起灯来向外看,招摇的野草、荆棘、树木在夜色中也成了鬼影,隐隐绰绰。阴冷的山风从他们头顶刮过去,好似鬼哭。 山海镜本就有聚阴之效,近卫们试验过,若让普通人拿着山海镜,不出几日就要倒大霉,要么生病,要么诡异缠身。 这么多持镜人聚在一块儿,不愁引不出幕后厉鬼。 洛妄被人从坟里揪出来,一路溜溜达达往外走。 他当然没说真话。 事实上,他也不知为什么自己突然就来到了这座坟里。那天夜里,他本想刺杀赤月教教主。他预计得好好的,一刀毙命立刻跑,即便没死,那人也不会好受,也算报了知府那一只烧鸡的恩德。 谁承想,他在柜中明明听到了那些人说话。等他暴起冲出去时,大堂里却空无一人,那些声音,也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桌上的茶水冰冷冷,糕点没了香气,一切都好似在告诉他刚才看见的赤月教教主与手下商议事不过是场幻觉。 这件事他不会、也不敢说出去,只当不知道,他打算悄悄从后门溜走,谁知一开门,人就到了坟里。 这座坟他怎么会不熟? 这是他给自己挖的坟。 洛妄踏出山谷,往回看,原来会赶他走的村民们都不见了,只有几间屋子在那儿,被一群不知什么人占着。 得嘞,走着吧。 “千里荒,万里饥,阿娘忧思心焦急……一根骨头进土里,两根骨头长肉里……莫心急,莫心急……阿娘带你回家哩……” “莫心急,莫心急,情郎带你走远哩……地里黑洞洞,哪个又归西……” 洛妄哼着歌,大摇大摆走在黑咕隆咚山路中。 村中没有漏刻,也无打更人,星月之光更是湮没在重重密林中,一点都钻不透这重叠的绿叶。天黑下来后,好似从天到地都黑成了一片,分不清天地交界。一片混沌黑暗中,唯有几间屋里亮起了灯。 容楚岚没在屋中,反而在屋外,坐在白日发现二殿下藏身的地方。 王萱和她背靠背坐着。 二人什么话都没说,彼此间安静得呼吸可闻,能贴着彼此脊背感受到些许暖意和胸腔里跳动的心。 蓦地,刺目闪电张牙舞爪将这片黑天当中劈开,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雷声炸响! 好似在耳边用百八十个锣鼓齐齐敲响的一声,来的太突兀、太猝不及防,容楚岚和王萱都能感受到对方心跳猛地停了一拍,而后才是缓过来的呼气声。 “来了。”王萱以气音低声道。 不止她们,整个山谷里其他人也都绷紧弦,做好了准备。 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见到任何厉鬼。 第238章 想象中荒郊野外冒出个红衣或白衣女鬼的情况并未发生,只有不断撕裂天空的炫目闪电和震耳欲聋的的万钧雷霆,密集地降临这座山中小村。 渐渐的,在雷声外,他们听到了其他声响。 兵戈相击、厮杀、呐喊、嚎叫,战马嘶鸣,马蹄阵阵。密集战鼓如雨般袭来。 打起来了? 容楚岚一惊,她怎么会分不出来,这分明就是战场的声音,细细听去,双方少说也有几百人。 糟糕了,他们这几十人如何应对? 还没等她俩躲起来,那兵戈相击声忽地戛然而止,只剩马蹄阵阵,往这边来。 那是……阴兵! 阴兵借道! 锈迹斑斑盔甲,白骨将士□□白骨战马嘶鸣,眼眶处两汪绿荧荧鬼火跳动,刀剑破旧脏污,仍持着抵在身前,做出防御姿态,一路往路尽头去。 容楚岚抓着王萱就滚进了路边草丛中,任凭那看不清尽头的阴兵山呼海啸般往这边过。 穿过她们的瞬间,草丛里躲着的、树上蹲着的、路边藏着的……三十来个入镜人全都举起了铜镜。 刹那间,闪电落下。 手中铜镜与天上垂落下的银光交汇,道路正中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阴兵在一阵不似人声的尖啸声中,消失不见。 山谷震颤,天旋地转,惊雷轰鸣。 容楚岚站起身,只觉踩着的地都在抖,抬头往两边看去,隐藏在黑暗中的山峦也在抖动。 阴兵已解决,可她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强,不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那种强烈的不安,终于在看见山头颤动的时刻达到了巅峰。 “快跑!是山崩——” 容楚岚终于明白了,歇斯底里大叫起来。 “是山崩!快出去!!” 伴随着她的尖叫,第一块巨石从山顶轰隆隆滚落下。 “快走!!” 一群人拼命往外逃。 地动山摇、电闪雷鸣。 和天罚比起来,凡人何其渺小。 容楚岚抓着王萱拼命跑,迅疾地躲避山上滚落的碎石。 到处都是黑暗的。 碎石翻滚,哗啦啦作响,天上雷鸣不断,地上奔走逃跑的人不断扯着嗓子,你喊我我喊你。 暗黑黑的天和地,好似回归了盘古开天前的鸡蛋般混沌状态,现在,这个鸡蛋被人拿起来摇晃,让里面的人无从站稳。 但好在,容楚岚跑出来了。 “王姑娘,没事……”容楚岚喘着粗气回过头去,声音却忽然卡在喉咙里。 闪电贯穿天空,亮如白昼。 映入眼帘的,是王姑娘的半个头颅。 只有半个。 另一半或许是在逃跑时被飞溅的石块砸碎了,红红白白淌下的粘稠液体覆盖住了半边身子。她还完好的另半边头颅上,依旧带着鹅黄色绢花,漂亮的眼睛睁着,直勾勾看着她。 自己……一直拖着具尸体在逃。 她怔怔地松开手。 只有一半头颅的尸体缓缓仰面倒下,落在草丛中。 容楚岚后退了两步,缓缓抚平狂跳的心,而后,蹲下去找王萱身上的镜子。 入镜人死了,山海镜必须收回寻新主,无主之镜流落在外,会酿成大祸。 但……事与愿违。 王萱身上,没有镜子,可能是在逃跑时丢了。 容楚岚心沉甸甸坠下去。 其余人陆陆续续出来,各自整理身上伤痕。 更糟糕的是,进去三十五个入镜人,活着出来的只有三十个。 除了王萱被容楚岚带出来,其余四个都被死在了这一场山崩中。而即便是被带出来的王萱,镜子也丢在了路上。 所有人都能想到,这几乎是一场灭顶之灾。 山海镜本就珍贵,丢了整整五面,如何是好? 冯筝也差点折在里头,好不容易跑出来了,一反平日浮躁,沉默下来,良久,才提议道:“在这儿等着也不是办法,还是先回府衙吧。” “向林将军借人手挖出他们的尸首,或许能补救。” 蒋昭明道:“说得轻松,谁知那些士兵会不会挖着挖着突然入镜去?这山崩下来,镜子贴身带着,难免沾血。” 又一人道:“不如抓些苦役来,他们入镜便入镜了,只消把镜子带走。” 总之,挖是一定要挖的,拖得越久,事态越严重,到时恐怕这片山谷都要成为鬼山。 至于那些挖尸的人会不会受牵连,他们实在管不了。 容楚岚提醒他们:“二殿下还没有找到,你们在这儿争执又有什么意思?” 一句话浇熄火,双方败退下来。 谁也没找着二皇子在哪儿。 林蒙恩将军着急,周巡抚也着急,听他们说还要让人去谷里挖尸更急了。 可偏偏,周巡抚得了陛下密令,那些人不论要什么,都必须给。不得已,捏着鼻子从牢里找出些死囚犯,脚上拴了铁链子,排成长长一条往山中寻尸。 …… 那头,白大儒又收到了信。 翌日一大早,信封放在枕边。 床边小塌上,童儿听见动静立刻爬起来,就见自家老爷脸色跟见了鬼似的,青青白白一片,很不好看。 白大儒捏着信,又把门口的侍从叫进来。 昨晚睡前,他让侍从在门外守夜,童儿在屋内塌上睡,他本以为这样就能防住,可今天,这封信又出现了。 第239章 手抖了抖,还是没忍住,拆开。 普通的信封,随处可见售卖,信笺却不一般,柔白无垢,带着兰花草香气,混合着墨香,令人愉悦。 上好的信笺。 但白大儒并未用过这样的笺。 他沉下心,再度翻看起来。 第一页要好些,只是比昨日的好点,能叫人一眼认清字了。 “你或许以为我疯了可能疯了可能但未必疯了,我必须告诉你,有人要我们死,是她,你知道是谁你不知道你知道你她……” 胡乱涂抹几个墨团后,接着写,“镜镜镜镜镜她镜镜镜恶灵。” “话本镜芍药芍药……” 都是些什么? 第二页更乱些,可写信人好似清醒了几分。 “快走,不要在原地,否则必死无疑。把那个东西丢掉,丢掉丢掉丢掉丢掉丢掉……”如此往复,丢掉两个字占了大半张纸。 第三页。 “没有用,我逃不掉,你逃不掉,你,我,你。”寥寥数语,戛然而止。 这一回,没有出现上封信中的清隽笔迹。 封口上的日期,六月廿七。 提早了一日? 再过阵子,岂不是…… 那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令白大儒刚醒便陷入一种低沉晦暗的心绪中,县令投来拜帖,他也不见了,直接让童儿去拒了,并辞行,说自己明日就走。 这下县令急了,只以为自己招待不周,可白大儒不见他,他也不敢擅闯。花大价钱好不容易买通一侍从,从他口中得了两句话,才知道,本县竟出现了武林人士,还在夜间恐吓白大儒。 县令气愤不已,却也拿那些江湖人士没什么办法。 白大儒已在让下人收拾行囊了。 那头,姬钺等人遍寻不着,干脆报上去,称请陛下再派些随行官来,到此地汇合,再共同前往夷州。 他好歹和陛下有几分血缘关系,在信中以小辈姿态恳求,自己身上东西都没了,身边也没伺候的人,除此外也没钱,要不是当地县令肯让他用驿站,估计连信都寄不出去,请陛下多赐些银子,多派些人手云云。 “现在只能等了。”九公子道,“那小子命大着呢,等他出来,自个儿会来找我们。” 黎恪向他深深行了一礼:“多谢九公子。” 姬钺摆手:“小事。” 殊不知,第二日,白大儒收拾了行囊,携侍从十来人,雇一镖局护送,登上了回京的道路。 水路自北向南顺流而下,因此,白大儒选走陆路,走得快些,一个月左右也能到京城。 姜遗光仍在镜中,没有出来。 第119章 善城里, 很多人开始“生病”。 不是大病,只是忽然间不少人都开始虚弱起来,咳嗽、大喘气、多汗,有时忽然晕厥。 作为善城中为数不多的大夫, 林大夫更忙了, 每日都能看见他背着医箱在城中穿行, 面带忧色。 来给姜遗光开安神方时,姜遗光问他:“城中最近是你在下毒吧?” 林大夫笑了:“小兄弟何必冤枉我,这话要是说出去, 我性命不保。” 姜遗光自顾自继续往下说:“生病的人大多在田官巷、六合巷、七宝巷……附近,这些巷里,住的都是善人?”他问,“只是,我还不知你是怎么下毒的。” 林大夫没说话, 诊脉完后,温和笑道:“姜公子,最近没有喝药吗?”他看上去很温和,一双眼却似蛇般淬了毒。 姜遗光淡淡道:“你开的药, 我不敢吃。” 林大夫表情更扭曲。 姜遗光道:“你给城中居民下毒有什么意思?你不妨问出来城主从前是做什么的。善城中最大善人, 想必从前也是一代枭雄。” 这才是他唤醒几个恶人的原因。 他要知道城主的过去,才好解开死劫。 腾山这几日频繁来找他, 希望规劝他就住在善城里,不要破坏善城这块桃花源。 还有几个入镜人也随他来探望了,他们都变成了善人。 姜遗光答应了下来, 没有管他们, 任由他们逐渐被善城同化。 林大夫道:“这你可就难为我了,我只是个小小的大夫。” 姜遗光道:“无妨, 城主心善,在他眼中众生平等。” 林大夫脸已经沉了下来:“你非要逼我吗?” 姜遗光冷冷道:“难道不是你在逼我?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叫醒你?让你醒来下毒?” 林大夫:“你莫要欺人太甚,你既想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去问?” 姜遗光站起身,作势稳稳当当往外走:“既然如此,那我就去见城主吧。” 林大夫不可置信地看他,好似在看一个怪物。 姜遗光回过头,无神的眼睛好似藏着无尽黑暗与凶光:“只不过,我可能会和城主说些别的……比如城中林大夫在七宝巷里的水井中下毒一事。” “你!”林大夫已是怒不可遏。 姜遗光在气人方面一向很有心得。更何况,林大夫本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三两句便被撩拨得心头火起。 “我怎么了?难道不是你自己太愚蠢么?仗着自己会毒便满城下毒,真以为他们看不穿你?他们是善人不是蠢人,等他们查到你头上,到时你连被感化的机会都没有。”姜遗光冷笑起来,“我已经容忍你好几天了,没想到你如此无用。” 第240章 善城中关在牢里那些人一批批预备送去“感化”了,只可惜姜遗光看不见,他只能通过腾山带来的消息,知道那些要“感化”的人现在还没出现。 可姜遗光知道,一旦他们回来,自己的身份就会被拆穿。 他往外又走了几步,嘲讽道:“这就生气了?” “连我的眼睛都治不好,只会用些小伎俩,本以为你能让那些人病得重些,谁知跟风寒也差不了多少,偏还沾沾自喜……” 少年越说越轻蔑,那瞧不起人的姿态,和对林大夫毒术的蔑视,令他头脑中最后一根弦崩断—— “我杀了你!” 姜遗光看不见,但听得出来,陡然变了脸色,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林大夫已彻底没了理智,他知道,不能让这人跑出去。 杀了他! 弄死他! 把他丢到井里去! “去死吧——” 姜遗光踉跄着冲出门,正撞上和他约好来探访的腾山和他新认识的一众人,姜遗光忙道:“今天不知怎么了,林大夫突然就要杀我,还请诸位搭救。” “怎么会,林大夫最……”腾山刚说完就顿住了,忙扯着人往后退。 姜遗光身后,面目狰狞的林大夫提刀冲出门来,看也不看其他人,就要提到往少年头上砍去。 “林大夫!你怎么了?” “快夺了他的刀!” “抓住他,他定非善人!”即便到这个地步,他们也不能说恶语。 “这些日子城里那些人生病都是和林大夫有关,我听到他亲口承认的!”姜遗光叫道。 “闭嘴闭嘴!你去死!”林大夫怒骂。 腾山抓着姜遗光拼命跑。 另一个不慎被他刺中的人捂着肩头,倒地叫起来,地上满是血。 林大夫喘着粗气,终于逐渐冷静下来。 “你这个畜生……”他还要骂,想把姜遗光干的事儿全抖落出来,却立刻被对方堵了回去。 “你冷静点,不要一错再错了。”姜遗光扑过去,空手夺了他的刀,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团纸。两人挣扎中,姜遗光“不慎”划伤了胳膊,立马被其他人拖走。 林大夫手掌微动,却见姜遗光冲自己微一点头,拧起眉,胸中怒火总算渐渐平歇。 姜遗光为什么激怒自己?又没什么好处,他想作甚? 腾山看他刀也被夺了,人也不发疯了,和其他几人使个眼色,扑上去就要按住他,林大夫一个激灵,转身就跑,边跑边把小纸条打开,三两下看完后,塞进嘴里一口咽了下去。 很快,他就被众人追上,手反剪到背后按倒在地。 事情本就发生在城主府,城主很快赶来,望向林大夫的眼神满是痛惜。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城主叹息道,“我且问你,最近城中不少人生病是否也是因为你做了手脚?” 林大夫想起姜遗光在纸条上的许诺,将信将疑,还是决定赌一把,冷笑道:“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我早就看不惯你们这群伪善的家伙,实不相瞒,前些日子那些恶人也是因为我。” 他道:“我犯了这么大的错误,怎么?城主你要杀我吗?” 他看着城主的目光满是挑衅:“无论我做了什么,你杀人都是恶,你杀了我你也会变成恶人。” “还是说你为了自己当这个善人城主,宁愿叫手下人杀了我,变成恶人?好保住你的位置?” 城主道:“所以,你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为恶?” 林大夫哈哈大笑起来:“不错,就是这样。你敢吗?” “你该不会还是选择原谅我吧?你们真的这么善良吗?到了这个地步,依旧选择感化我,不是杀了我?” 城主叹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无论怎样,善城中都不该有杀戮。”他道,“明日,你就在去獬豸大人身边接受感化吧。” 姜遗光也跟来了,全程听着,听完后,低声问:“城主大人,能否今日就感化他?” 城主和气问:“为什么?” 姜遗光道:“那些因他生病的人。还需他的解药。” 城主听后,道:“你说得有理。”令衙役把人带去了獬豸像旁。 这回不同往日,来獬豸像身边的百姓不足上回的十中之一。 绝大多数百姓都病倒了,加上事情发生在城主府,许多人还不知道。 姜遗光站在不远处。 看不见,听听也好。 一个人拉拉他的袖子,低声叫他:“小兄弟?” 姜遗光听出来,是那个名叫莫单的人,问:“你是?” 莫单道:“是我,莫孤鸿。”孤鸿是他的字,莫单继续说,“你可是察觉了什么?” 他和周齐都觉得姜遗光一定不是善人,比起隐藏在善城居民中隐姓埋名的其他入镜人,他们还是决心与对方联手。 这几日,他们也在不断奔走,查阅城主府卷宗,奈何根本找不着善城来历。 姜遗光道:“只是试探罢了。” 他问:“那对姐妹呢?” 何荽与何蕊,他竟从没听过她俩的消息。 周齐状似不经意地道:“分不清善恶,她们什么也不说,也不和我二人交流,但……她们姐妹二人似乎和其他入镜人有来往。” “其他入镜人?”姜遗光道。 周齐:“确实,有些怪,他们比我们早来至少十来天,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第241章 紧接着,他声音压得更低,说起话来。 …… 姜遗光看不见,其他人却能隐约看清。 只能看见一片阴影中,林大夫的头颅被整齐划开,平滑的切口,没有一滴血。 而后,尸首连同头颅消失了。 周齐喃喃自语:“难不成……在这善城中真有其死回生?且只要死过一次,就能从善转恶?从恶转善?” 莫单总觉得没这么简单,可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来:“还是再看看吧。” “哪有什么再看,再拖延下去,我们都别出镜了。”周齐道,“那群人一定是在密谋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和他们隔着近百米远的地方,何蕊站在何荽身边。 姐妹二人身后,传来几人的低声议论。 “你们没有告诉他们吧?” “当然没有,我们怎么会说。”何荽低声回应。 “那就好,记着,三日后,是唯一的机会。” “他们好像起了疑心。” “起了疑心又怎样?就他们那几个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何蕊:“话虽如此,那个眼盲的小兄弟不可小觑。” “他已经瞎了。” 何蕊道:“但我总觉得,城中的恶人多起来,和他有关系。李葵原先和他住同一条巷子里,林大夫去给他看病,也突然发疯。” 何荽接口道:“他一定知道了让善人转恶的方法。何不让他多现身手?” “这法子你知我知就好,为什么要让别人也知道?你在善城待久了真成了善人?” 正说着,姜遗光和莫单、周齐二人离开了。 并没有往他们所在的方向看,这让他们几人略松了口气。 和莫单二人分离后,姜遗光摸索着往回走。 所有人都看见,他拄了根木杖,慢慢地往城主府方向去,因看不见,行动格外不便。 是夜,姜遗光早早睡下。整座城主府陷入寂静后,他才悄悄起身,推开白日打开一条缝的窗。 他的动作很隐蔽,无人发觉,他在红月下像只轻巧的燕,三两下跳到楼底,潜出了城主府,一路沿墙根阴影处行,翻墙进了林大夫家中。 卢素被“感化”那日,当晚就回来了。 林大夫应当也是。 他决不能让其他人先接到林大夫,否则,他必定会暴露。 赤色月光下,树叶簌簌作响。 不知过去多久,约莫一个多时辰,门被推开。 “你怎么在这儿?”林大夫的声音响起,惊愕又有些畏惧,“你先前刻意诱我作恶,你这个……” 既然他回来,就好办了。 姜遗光站起身,向他走去。 …… 翌日,林大夫重新出门。 面对着街坊邻居的慰问,他只微微一笑,为自己过去的糊涂行为致歉,并表示自己一定尽快把解药研制出来。 姜遗光早就回到了城主府,无人发现他半夜偷溜出去。 他察觉到城主心情似乎不大好,主动询问。 城主叹气:“两日后,就要过节,只是善城中还有这样多的恶人没有感化完,我一想到此事,便夜不能寐。” 姜遗光还是头一回听到他们说过节,问:“过节?是什么节?” 城主告诉他:“过渡厄节。” 他感叹道:“说起来,这节日还同当初建城的故事有关,有了善城,就有这渡厄节。” “渡厄节当日,獬豸大人将一显神威,感化城中所有百姓。” 姜遗光还没来得及问善城由来,便敏锐地被感化一词吸引过去。 感化所有百姓? 是如何感化?也像那些恶人一样,先杀死再死而复生么? 城主慈和地笑:“你既然来了我们善城,便是我们善城中人,也可接受獬豸大人的恩典。只是这节日平常不需做准备,也没个固定时日,你们才不知道。” 姜遗光问:“没有固定时日,那如何得知渡厄节是何时?” 城主道:“自然依照渡恶数目。獬豸大人每感化过一万个恶人,就是一次渡厄之日。现在又捉了一批恶人,过两日就是渡厄了。” 姜遗光没说话,可脸上明确露出:一万个?这么多!此类震惊神情。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善城愿意广纳他城百姓了。 为了渡厄节。 姜遗光想明白了,态度放得更恭敬,问:“敢问城主大人,可以和我说说善城来历么?我在府上的卷宗上没有找到。” 城主却连连摆手,知道他看不见,又道:“等渡厄节后,你们会知道的,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们。” 不能告诉?为什么? 到底有什么机密? 獬豸、渡厄节、善人、恶人、善城…… 一切都零零碎碎,拼凑不起来,好似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看不透摸不着。 姜遗光原先以为需要选定一方立场,再除去另一方就好。可当他知道只要死过一次,就能由善转恶,由恶变善,他又觉得自己做了无用功。 再突然多出的渡厄节,更加他摸不着头脑了。 那厢,周齐和莫单也从邻居口中听到了渡厄节的存在。 只是,不论怎么问,他们都不说渡厄节要做什么,能得到什么,又为什么要过这个节。不管他们问什么,那些邻居都只告诉他们:等你们亲自过了渡厄节,一切就明白了。 第242章 姜遗光问城主:“既然如此,还请城主再答我一疑惑。” 城主道:“你问罢。” 姜遗光问:“在我们家乡,过节时可说出自己心中期盼,以求愿望实现。城主,如果是你,你的心愿是什么?” “心愿啊……”城主沉吟片刻,缓缓道,“吾之一生,唯一心愿,便是天下再无恶人。” 天下再无恶人? 莫非……这回的死劫,是要替城主除去城里所有恶人? 不,也不像。 这一日又毫无波澜地过去大半,悔改后的林大夫找上门来,向姜遗光道歉,并提出想治好他的眼睛。 姜遗光接受了他的道歉,把人带进屋里。 “如何?”进屋后,姜遗光便直白问他。 之前故意激怒、故意让他被抓,又特地让他暴露出下毒事实,都是为了让林大夫被迅速抓起来,且抓走后,立刻送去“感化”。 姜遗光塞给他的字条如实说了他的计策。 要林大夫被抓,记下獬豸感化他的过程,再由他把林大夫“唤醒”,说不定能破解一二。 姜遗光还道,若非自己眼盲看不见,他不介意调换二人位置。 事到如今,林大夫也没法去计较他到底是不慎眼盲还是存心的,压低声音小声说:“我记不太清多少,只觉自己忽然失去了意识,头飞出去很远,再之后,就变回了原来的蠢样。” “醒来时呢?看见了什么?” 林大夫摇摇头:“想不起来,当我有意识的那会儿,正好推开门,就看见你了。” 这条路却没能行得通,林大夫什么也不记得。 姜遗光并不很气馁,又问了对方关于渡厄节一事。 奇怪的是,他也记不清了。 他知道有这么个节日,也知道这节日格外盛大,可到底怎么过的,林大夫竟完全想不起来?没有一点印象。 这样看来,后日的渡厄节,或许才是死劫关键。 第120章 林大夫离开了。 他如今重变善人, 洗心革面,替姜遗光治过眼睛后,整日奔波在替那些病倒的百姓解毒的路上。 只是,曾为恶人的他下的毒并不好解, 只能慢慢养着, 林大夫每走一家, 面上忧色便更重一分。到最后,林大夫干脆也称病了,只说自己愧疚到无颜面对善城众人, 实在不敢现于人前,等他把解药研究出来,再出台坐诊。 众人纷纷叹息林大夫的慈悲心肠。 但奇怪的是,城里其他几个大夫也都病倒了,甚至比林大夫病得还要重些, 爬都爬不起来。有人去探望,就见他们的家人个个憔悴不已,令人不忍再看。 城中那些得了病的善人哪里还好叫重病的大夫为自己操劳?只得忍着,旧药一遍一遍煎, 煎得都没味了也只能就这么喝。 谁让城里没大夫了呢。 现在的善城, 和姜遗光刚来时的善城大不一样,街头巷尾再没多少百姓走动。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院子里都飘来煎药后的苦涩气味。 周齐和莫单还不知渡厄节一事。 他们住的地方,主人家也病倒了,没人和他们说。 再者, 善城中人对渡厄节也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 二人走在街上, 准备往城主府去。 “莫兄,你有没有觉得……这太阳颜色浅了些?”周齐指着天, 迟疑地问。 原来天上的黑太阳便和天边钻了个黑洞似的,深邃不见底,却不见光,叫人能张目直视。而现在……那太阳好似褪去了几分墨色,透出些光亮来,直视过去还有几分刺眼。 莫单还没留意,听他这么一说也抬头看去:“的确,这是为何?” 二人都摸不清原因,对着太阳看久了,不得不低下头来揉眼,只觉眼中酸涩。 忽地,身后有破空声传来。 周齐还没回过头,便被人从后面砸晕了。 莫单比他躲闪快些,回过头,惊怒不已:“是你们?” “你们要做什么?” 朝他攻来的人却不管不顾,莫单转身就要跑,却被前方突然冲出来的人按到在地,刚想大喊,其中一人便眼疾手快掏出布巾堵了他嘴。 莫单瞪得眼珠都要脱出眶来,还是被打晕,带上板车。 板车上已经躺了两个人,加上周齐、莫单,四人并排绑好,上面又铺上稻草,再放了些杂货,再看不出来了。一前一后拉着板车的人往某处宅子去。 姜遗光不知莫单二人被绑走,他们约定了这时见面,却迟迟不来,迅速反应过来,应该是出了事。 他起身回屋,却听见侍从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姜公子,有人想见你。”侍从的声音压低了,听上去有些陌生。 姜遗光问:“是谁?” 侍从还在走近:“公子去一趟就知道了。” 除了这个侍从外,门口还有一人蹑手蹑脚走进来,脚步声极轻,眼前这人刻意声音大了几分。 姜遗光后退几步:“既然不认识,我就不去见了,我要回去休息。” “公子还是去一趟吧,那人说有急事哩。”侍从靠得更近,与此同时,门边的人已经摸到了姜遗光身后,缓缓凑近。 这样,即便他往后退,也会撞在后面那人手里,伸手就能捂住嘴。 一个瞎子而已,跑不了。 姜遗光摇摇头:“我还是不去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猛地往后一退,肘击用力砸在那人腹部,同时身子往下一溜,自那人要捂他嘴的动作瞬间灵活地蹿到他身后,抬脚狠狠踹上他背。 第243章 他力气极大,那人本就作势要往前扑,被这一踢往前倒去,两人砸在一起,痛呼起来。 “来人啊!有刺客!”姜遗光大叫起来,摸到窗户边,翻身跳出去。 “有人吗?快来人啊——” 姜遗光边叫边跑。他这几日在城主府转多了,跑起来完全不像个目盲之人,很快就跑到楼梯口。 但楼梯口也守着人,看见他,立刻有脚步声传来。姜遗光再度转身奔到围栏边,翻过去,一跃而下,落在柔软草地上。 下面也守着人,被他突然一跳惊呆了,不声不响朝他奔来。 姜遗光随意找了个方位就径直跑。 来的人这样多,不出意外,大门也被他们堵了。那只能从其他地方走。 令他心惊的是,不论怎么喊,城主府都没有人,偌大府邸,似乎只剩下他,和几个目的不明的歹人,身后跟着的脚步声越来越多,粗粗一听,少说有七八人。 喊了一会儿,他便不喊了,在城主府中绕来绕去,好几次险险要被逮住,却又灵活地闪避过去。 “不是说他是个瞎子吗?瞎子他娘的也这么灵活?” “他装瞎的吧?” “不,他真看不见了,现在能跑估计是因为靠耳朵听,咱动静太大了。” 知道姜遗光在靠什么逃后,追着的人很快就有了主意,拿了铜锣、皮鼓专门到他附近咚咚锵锵敲起来,声音又杂又乱,刺耳难听。 姜遗光确实听不清了。 那声音尖锐刺耳,搅得他无从分辨另一批人刻意放轻的步伐,更有甚者,借来一把唢呐,在院里猛地吹响! 一声巨大号响中中,有人轻手轻脚扑过去,手刃打在后颈,姜遗光晕了过去,被接住。 “总算逮住了,就这小子最能跑。” “绑严实点,要是让他跑了,就换成你们来替他。” 这话说得几人一抖,动作更快起来,绳结都多打了好几个。而后把人同样放在板车上,铺了稻草往外走。 柴房中,城主和府上侍人们皆被捆了手脚,晕倒在地。 姜遗光过了很久才醒来。 他察觉自己手脚依旧被捆住,口却没有堵住,躺在冰冷地面上。 他没有睁开眼,因为他看不见,这于他而言没什么意义,只能竖起了耳朵细听。 可这也似乎被他们察觉了。 捉他来的那批人不知把他关在了哪里,他闻到了木头和木屑略带酸涩的气味,耳边是好几个人不断锯木头、砍柴的声音。 再远处,才有人隐约交谈声传来。 那几个锯木头的人真就只是锯木头,一刻不停,嘎吱嘎吱声听得人浑身发毛,牙根都酸了。好不容易停下,又有人搬了乐器来,铜锣、铜号、琵琶什么的,乱七八糟随心拉弹,吹吹打打,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奏乐之人却仿佛乐在其中。 姜遗光咳了两声,假装醒转过来。 那声音更大了。 姜遗光道:“你们绑我来做什么?” 没有回应,吹奏声仍在。 姜遗光自顾自道:“我在城里这么多天你们也没有抓我,是因为明天的渡厄节吧?” “莫单、周齐二人也被你们抓走了吧?专门捉我们这些‘恶人’,为什么?” “还是说,你们觉得,抓了我们这几个恶人,能让你们出去?” “只可惜,我不是恶人,你们想做什么,抓我也是没用的。而且……你们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想办法进城主府吗?” 姜遗光知道,他们装着不在意,却一定会听的。要不然,他们何必特地在自己身边放这么多人?而不是直接把自己扔进无人看管的密室? 吹奏声戛然而止。 有人揪起他衣领,拉得少年不得不站直了,又拽着往外走,他的脚被捆了,只能在地面拖行。姜遗光没有挣扎,任由对方把自己放在了一张木椅上,坐直了腰。 “你知道些什么?”有人问他。 是一个男人,听上去三十来岁,不在刚才任何一个追他的人中。 姜遗光道:“你们又知道什么?才会做出这么蠢的事。” “蠢事?”那人反问。 旋即,有人狠狠一拳砸在他腹处。 “别玩什么花样,否则,你活不到明天。”那人威胁道。 他见多了这种人,心高气傲,自以为有几分小聪明便天不怕地不怕,一旦真见了血立刻就怂了。 姜遗光脸色不变。 皮肉疼痛不过是他忍受的痛苦中最轻的一种,以至于现在被打了一拳毫无反应,就好像一拳打在木头上。 被打的人面无波澜,反而叫动手的人脸色难看起来。 姜遗光道:“是吗?看来你们真没有明白这善城的秘密,你们竟真的以为能直接杀了我。”他脸上露出个奇怪的微笑。 “你到底知道什么?”那个人继续问。 与此同时,喉间贴上一把刀,冰冷,却并不锋利,反而满是锈迹,又厚又钝。 锋利的刀一击毙命,没什么痛苦。他们才特地挑了这把钝刀子,一下下划拉,那种痛苦,没有几个人能忍受住。 “以消息换消息,一条换一条,否则,你杀了我,我也不说。”姜遗光听出来他们都杀过人,却偏要挑衅。 “我在城主府没见到一个人,是你们把他们都绑起来了吧?只可惜,现在的城主,你们问什么,他都不会说的。”姜遗光道。 第244章 善人该拥有的美德,自然包括宁死不屈。大多数善人愚笨,哄骗之下就会吐露真言,相反,越是严刑拷打,越是让他们咬死了什么都不说。 他太过镇定,甚至狂妄,反而让那些人不知该怎么办了。 姜遗光当众发誓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说自己不是恶人,可他能说谎、能下毒、能伤人,城主下达法令禁说的词也挂在嘴边说,这怎么不叫恶人? 半晌,他听到那人的回应。 “成交。” 他又补充一句:“你最好不要说假话。” 姜遗光冷冷道:“这取决于你们有没有骗我,你们骗我,我就会说假话。” “我先问,你们以为,抓了恶人来,能做什么?” 良久,那人答道:“渡厄节,祭祀。” 第121章 姜遗光反应过来。 他们以为渡厄节要活人祭祀。 还是要恶人。 他们为何会觉得还需要恶人祭祀? 是骗自己, 还是他们也不知真相? 这么想着,姜遗光顺势露出个带些嘲讽的笑:“祭祀?你们怎么会以为是祭祀?” “不是祭祀又是什么?”那人问。 “自然不是祭祀,你们要祭祀又是祭祀什么呢?祭祀獬豸吗?还是这轮黑日?” “都不是。”那人把刀贴得更近了些,姜遗光一说话, 上下游动的喉结便会刮着刀刃。 “现在, 轮到你说了。” 姜遗光面无表情道:“我不知你们是怎么想的, 但绝对不是所谓的祭祀。” 刀划出了些血丝。 姜遗光不得不改口:“渡厄节后,城中所有人都会变成同一种人。” “此话当真?”这叫他们吓了一跳。 姜遗光道:“随你们信不信,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手里握刀的人笑道:“是啊, 明天就知道了。所以,今天先将你活祭了吧?” 姜遗光道:“即便活祭有用,我不是恶人,你杀我也是没用的。”他道,“更何况, 你们辛辛苦苦把我抓来,就是为了杀了泄愤?” “渡厄节,獬豸像每感化一万人便会迎来一次渡厄,所以才会没有固定的时间, 也不需做任何祭祀。你们又为什么会以为是恶人活祭?”姜遗光飞快地说出口。 这个惊人的消息, 让他们彻底安静下来了。 “谁告诉你的?” 姜遗光道:“城主。” 城主是不会作假的,姜遗光所说也不似作伪。 那几人面面相觑, 一片难言的沉寂。 姜遗光说完,也觉得有些不对。 诚然,渡厄是指感化了一万恶人后, 又再度对整个城的百姓进行感化。但真要论起来, 城中恶人数目和善人相较下寥寥无几。獬豸像为什么要感化整个城?而不是只感化那少数的潜藏起来的恶人? 城主说的感化……和他见到的感化,是同一种吗?死而复生, 就成了善人?城里所有人都要先处死,再复活? 还有,他今天在室外,察觉到的暖意,似乎和以往晒到的日光不太一样。那轮黑日是否也有变化? 厚钝的刀刃拿远了,最初那人问他:“你还知道些什么?我们交换。” 姜遗光道:“我需要先知道你们活祭什么?为什么活祭?” 那人道:“自然是祭祀幻境主人。”他笑一声,道,“这善城能有如此多善人。人人衣食富足,人人敬老爱幼,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何等美好的大同世界?” “只可惜,它只存在幻境中,谁都知道俗世中没有桃花源。创造这样一个幻境的人,必定眼里容不下沙子,一心向往大同世界。”那人说,“所以,在他眼里,你们这些恶人,一定要被除去。” 这些恶人是恶人,他们也是恶人。 城中法令逐渐严苛,要一步步把恶人抓出来。他们再不做些什么,要么被永远困在这城中,要么,就会被幻境的主人杀灭,他们必须先把自己变成善人,才好下一步动作。 恶人放下屠刀即为善,可他们不知该如何“放下屠刀”。 像卢素那样被獬豸像处置?不,他们怎么能确定死而复生的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 恰好,他们当中的一个,从城主口中听来了渡厄节一说。 “城主也和你说过渡厄节?他又是怎么说的?”姜遗光问。 那人道:“城主只说,渡厄节后,再不必担心有恶人作乱。” 另一人说:“城主还告诉我等,他毕生心愿就是城中再无恶人。” 所以,他们以为所有的恶人都要被处决,干脆先下手为强,先给自己找个善名。 把所有的恶人都灭了,灭恶人当然是功德一件,自己又摇身一变成了善人。城里再没有一个恶人,是不是这死劫就破解了? “你眼睛看不见了,想必也没有看到善城里的卷宗。”一个人告诉他,“我便实话告诉你,那卷宗里记录了渡厄节,也记录道,渡厄节后,一切如新。” 姜遗光不能看卷宗,可他以城主为饵,让莫单和周齐帮忙看,那两人却没有和他说这事。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人说道:“那些卷宗早就被我们藏起来了,其他人看不到。” “如果不是我们想的那样,那你说,这一切如新,是何意?” 真要和他们设想的那样,一切如新,所有城民不论善恶皆被杀死,再复活?自此一切如新? 第245章 他们怎么敢赌?不如自己先除去恶人。 本以为万无一失,却跑出姜遗光这个奇怪的人。 不是善人,不是恶人。 放过他,不甘心。杀了他,好似也无用,恐怕又更“恶”几分。 他凭什么超脱这善恶之外? 恶意渐浓。 被判定为恶人后,心中恶念愈发浓厚,轻易便会涌起作恶念头,更不用说,他们本就厌恶又忌惮眼前这人。 姜遗光察觉到了杀意,却也无法脱身,他道:“为什么不等明天?等明天,一切真相都知道了。” “你不是恶人,你当然能等。”有人嘲他,“非善非恶,明面上看,最不受拘束,但实际上,随时可能被两方同时对付。或许,这幻境的主人,是被你收入镜的?所以他才故意针对你。” 姜遗光面不改色,不回答。 他要是辩解,别人不会信。这副模样,反而叫他们怀疑了几分。 这时,角落里坐着的人终于起身。 “他问不出什么了,先放在这儿吧,等明天。”那是个女子,声音沉稳冰冷,看向姜遗光的目光也冷得像把刀子。 “别想跑,你叫也没用,周围没人能救你。”问讯的那帮人终于退开。 有人往他耳朵上左右两边各套了个棉花做的罩子,牢牢罩住,这下,他的耳朵也听不清了。他又被抓着手腕拉起来走,走到了另一个房间,放坐在小塌上,让他睡在上面。 这就是让他等明天的意思了。 姜遗光看不见,听不清,反正也做不了什么,索性闭上眼休息。 他闻到了一些血腥味和隐约的尸臭,不知从何处传来。 他没能看见,窄小的塌下,躺了个人。 周齐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的双眼凸起,直勾勾地注视着躺在他上方的人。 …… 白大儒身体算不得很好,却也不弱,他本就是南方人,在北方住了几十年,愈发怀念南方的冬日,便在冬日前回了南方老家。 若非今年陛下开恩科,他也不会慢慢往北走,准备一路游玩回京。谁能想到,在游玩的路上也能受惊吓,便加快了行程。 白大儒到了下个小县城,早就接到消息的县令亲自带了人在县官道口等候,替这位大儒接风洗尘。 听说他打算回京,这县令听到些消息,劝他,禹杭前些日子有反贼作乱,虽然朝廷派了人镇压,可听说那反贼头子逃了,也不知往什么地方去。朝廷发下令来,说反贼往北走是不可能的,很有可能往南方去。 南方多山,随便找个山头往里一钻,占山为王,朝廷也难发现。 至于二皇子失踪一事却被瞒得死死的,寻常百姓不知道,官员们也不敢说,不让这消息传出京城。因而这县令也不清楚,只含蓄暗示白大儒,路途危险,不如就留在本地,等风波过了再走,期间还可教化一二本地学子。 白大儒装着不懂暗示,用过饭后,拒绝了县令的邀请,带人去县中客栈住下。 他本想今夜不眠,看看到底是谁送来的信。可他白日乘马车太久,舟车劳顿下,即便不断提醒自个儿不能睡,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打更人从窗外过,敲着锣和梆子,一慢三快三声后,扯了嗓子喊出悠长一声:“丑时四更天,天寒地冻——” 竟四更了么? 白大儒惊坐起,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枕边。 他再次看到了信。 依旧满纸胡言乱语,依旧疯癫,只要比前几日的好些。 而信上日期,也更早了一日——六月廿六。 很古怪,很莫名其妙。哪有人反着日子寄信的? 但如果按照他收到的信上日期排序,从前往后看,就能看出来——写信人一日日变得疯癫。 白大儒已有些恐慌了。 他确信,自己一定是被那些所谓的江湖高手盯上了。 一天一封,特地找了人仿写他的字体,在夜间送来放在枕边,就是为了逼疯他。 而信封上的日期也有蹊跷,五月廿八晚收到六月廿八的信,廿九又收到廿七信,三十这天则是廿六。 明天六月初一,就该收到廿五的信了吧? 这么算下去,他收到的最后一封信,该在六月十三日。 白大儒无比确信,信封日子和实际日期对上的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他必须尽快回京去,只有回到京城,得到陛下手中那批近卫的保护才行。那批近卫中不乏武功高手,有他们在,定能抓住那歹人。 只是……为什么要盯上自己? 白大儒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亮的。鸡刚打鸣,他就起来了,催促小厮侍从们洗漱后,吃过早饭连道别也来不及,开始赶路。 “路上有城也不必进去休息,到晚上再说,尽快回京。”白大儒如此嘱咐。 白大儒脸色有些发白,略显病态。身边有个跟他多年的侍从劝他:“要不就先在这城中养好病再走?路途辛苦,要是病倒了可怎么办?” 白大儒脾气向来好,这回却罕见地发了脾气:“我自有分寸!不用你们多说,只要赶路就好。” 他再次吩咐:“越快越好!” 当晚,他们便是在野外度过的。 白大儒睡在马车里,其他护卫、侍从席地而睡,好在这时节夜晚不算太冷,就是蚊虫有些多,第二日起来后,每个人身上都叮出些包,还没怎么休息,吃过干粮,白大儒就再次催促着,一定要快些回京。 第246章 他在马车里睡了一晚,周围人全都守着他。可那信又来了! 六月廿五。 今日是六月初一。 他的时间不多了,幕后那个人……估计在背后看他仓皇的样子取笑吧? 白大儒知道已经有人心生怨言了,几十个侍从,不可能人人骑马,有马车坐,他们必须轮换着来,一部分人在后面跑,跑了一段后,上车,换另一批人下去跑。 反正护卫不了自己,要这么多人也是无用。 白大儒当即点出十来人,给了银子让他们带一部分行囊,叫他们自个儿慢慢上京去。 剩下的人,则对他们许以重诺,道回京后一人一块金饼,绝不食言。 舍了一部分人和行李,让他们的速度更快了些。不过一个白天就跑出近百里。 只是,不光是人,马也要累坏了,这段时间没什么好的草料吃,又要拼命赶路,没个休息。 所有人的脸色都和白大儒一样,变得惨白虚弱,眼里泛着红血丝,头发、衣裳都乱糟糟、皱巴巴,无从打理。 更糟糕的是,他们碰见了山匪。 白大儒坐在马车里,不敢往外看。 他这段时日受到的惊吓够多了,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山匪,更是让他整个人呆坐在原地,陷入一种混沌又麻木的状态。 外头厮杀喊叫声一阵盖过一阵,白大儒抱着包裹坐在车上,一动不动。 忽地,车厢门帘一动,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扔过来砸在门帘上。 留下一滩血迹。 “扔太轻了,没扔进去!”外头有人笑。 下一个就扔得更重。 一颗血淋淋人头从门外砸进来,滚落在他脚下。 白冠文一颤,对上那双涣散的眼,浑身打起抖来,嘴唇颤抖。 那是跟随他二十多年的侍从,对他再忠心不过。 “走吧,老先生。”一个抗刀的山匪拉开门帘,大笑道,“还是个读书人,正好给山上娃娃们教书。” 他拿手在脖子前划了一下,威胁:“教得好,有肉吃,教得不好,你就和他们一样!” 白冠文看到了这批人身后的旗。 黑底,红月。 是赤月教。 前几天,就有个县令提醒他,赤月教余孽未清,让他缓些再走。他不听,一意孤行,才落到这个地步。 是他,牵连了这十几条人命。 恐惧过头后,反而不怕了。 白冠文点点头,任由他们给自己蒙上眼,重新塞回马车里。 车上值钱的东西都被山匪搜刮走了,白大儒手里的包裹也被抢了去,包裹里只有几本书,几支笔,一方砚台一块墨,还有一面铜镜。 山匪们都看不上,丢还给他。其中一人满肚子坏水,看那老头似乎对仆人死了难过,上去把人头也装进去,重新装成包裹,塞进他怀里。 “抱好了,别掉。”山匪哈哈大笑,刀把拍拍老人脸颊,“掉了就把它煮给你吃了。” 白冠文抱着包裹,里面是他老仆的头颅,透着包裹滴滴答答往下滴血,在脚边汇起一大滩。 包裹里,冰冷光滑的铜镜沾染上了那死人鲜血,渐渐闪出暖黄的光。 活人若和入镜人共同滴血上去,那活人也可借着入镜人的镜子一同渡死劫,成为新的入镜人。 但现在,镜子染上的只有死者鲜血,并无活人。 那老仆的头颅,在包裹中渐渐扭曲起来,形同恶鬼。 白冠文仍旧无知无觉地抱着包裹,他浑身都麻木了,也察觉不到阴冷,任由马车把自己带向山匪老窝。 另一边,九公子、黎恪等人还在县城中等待。 寻常死劫没有这么久,通常不过三五日便出来了,似姜遗光这样,在镜中待了大半个月的实在少见,因而。黎恪等人自然以为他早就出来了,只是身陷囫囵,不能来找他们,又或者距离太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谁也没想到,他竟会在镜中被山匪给带走。 “再有几天,钦差大臣就要到了,随行的还有几名近卫。”九公子头疼地捏捏鼻子,“到时候,请那些人帮忙查一查。” 黎恪也叹口气。 姜善多,你到底在哪儿? …… 镜中,姜遗光一觉睡醒,便觉天光大亮。 他并非完全眼盲,只是眼前一切事物都模糊朦胧地看不清罢了,天亮和天黑还是能区分的。 但现在……天亮得不正常。 他从塌上坐起,手脚仍旧被绑着,肢体都有些麻木了,姜遗光微微活动开关节,跳到地上,一蹦一蹦往窗户边去,脑袋用力一撞,把窗户打开。 光芒大盛! 暖融融太阳光照在身上,和以往黑太阳略带凉意的光完全不同。仰头看去,即便以他朦胧的视线也觉得那太阳有些刺眼。 姜遗光心中惊讶——黑太阳不见了么? 善城中其他人并不惊讶,就好像他们看见的一直都是这轮红日一般。这会儿你要是跟她们说天上的太阳是黑色的,他们或许还要觉得你奇怪。 姜遗光在窗边,听到了些奇怪的声音。 他竟然听到这里有人吵架,这声音还不像是入镜人当中的任何一个。 这放在善城实在奇怪,善城里的善人怎么会吵架呢?他们如果遇上纠纷,也只会和气的讲道理,哪里有过吵架? 没有人管他,门外也不像守着人的样子,姜遗光三两下挣脱手上的绳索,又解开脚上的,连忙跑了出去想弄清楚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