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沉船残骸回来的路,比去时难走许多。
    潮水开始悄悄上涨。
    原本裸露在海面上的礁石,被一层层薄薄的海水重新漫过。
    那些湿滑的青苔和细碎的贝壳,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稍有不慎,便会脚下一滑。
    苏清砚背着两捆用粗麻绳扎好的物件。
    陶碗、铁锅、盐罐、短刀,都沉甸甸地压在背上。
    那两捆东西堆得高,几乎遮住了她的后脑,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得很。
    段明霜抱着那只青花瓷壶和丝绸,紧紧跟在她身后。
    她如今已经学乖了。
    不再自己乱走,只踩着苏清砚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
    有时苏清砚跨过一块礁石,她便也提起裙摆跨过去。
    苏清砚踩过一片浅水,她便小心翼翼地把脚放进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竟像在礁石间踩出了一条只属于她们的小路。
    “苏清砚。”
    段明霜忽然喊她。
    “嗯?”
    “你慢一点。”
    苏清砚停了停。
    “累了?”
    “不是。”
    段明霜抿着唇,看着她背后那两捆东西。
    “你背那么多,不沉吗?”
    “还好。”
    “骗人。”
    苏清砚没回答。
    段明霜便盯着她看。
    她的背影依旧挺直,肩线却比平日低了些。
    衣襟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出清瘦而利落的轮廓。
    走到一处高些的礁石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若不是段明霜一直看着她,几乎察觉不到。
    “怎么了?”
    苏清砚回头。
    “没事。”
    “你刚才明明停了一下。”
    “礁石滑。”
    “哦。”
    段明霜应了一声。
    她看向苏清砚的眼神,多了一点狐疑。
    直到两人终于踏上白沙滩,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细软的沙子没过脚背,温热而柔软。
    段明霜几乎要瘫下去。
    “终于回来了……”
    她抱着青花瓷壶,在一棵椰树下坐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模样娇懒得很,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她抬起手扇了两下风,又忍不住低头看看怀里的瓷壶。
    瓷壶完好无损。
    她这才满意。
    “还好你没摔。”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苏清砚已经走到火堆旁。
    她没有歇息。
    将背上的东西一样样卸下来。
    先是铁锅。
    然后是陶碗、短刀和盐罐。
    每放下一件,她都会用手撑一下旁边的木桩。
    段明霜原本没觉得有什么。
    直到苏清砚弯腰去搬那块压锅用的石头。
    那石头足有半个西瓜大小。
    苏清砚俯下身,两只手扣住石头边缘,缓缓用力。
    石头离地。
    她直起身。
    就在这一瞬间。
    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让段明霜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
    她猛地站起来。
    “苏清砚。”
    苏清砚已经把石头放下。
    “怎么?”
    “你的腿。”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这才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
    “没事。”
    段明霜气笑了。
    “你又说没事。”
    她快步走过去。
    苏清砚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一把按坐在沙地上。
    “让我看看。”
    “不用。”
    “苏清砚。”
    段明霜跪坐在她身边,瞪着她。
    “你今天要是再跟我说一句不用,我就……”
    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住。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足够厉害的威胁。
    最后只能咬着牙道。
    “我就生气,再也不理你了!”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好。”
    段明霜怔了怔。
    她原本还准备了满肚子的话,竟被这一个好堵得一句都说不出来。
    “那你还不把裤管卷起来?”
    苏清砚依言抬手,将已经被血水浸透的裤管往上挽。
    布与伤口粘在一起。
    她才刚动了一下,段明霜便看见那片暗紫色的血痂。
    她的脸色一下白了。
    “慢一点。”
    这句话几乎是从她嘴里挤出来的。
    苏清砚停住。
    段明霜伸手,一点一点把那层已经干硬的布料剥开。
    布料离开皮肤的一瞬间,带出一丝血。
    苏清砚的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段明霜看清了伤口。
    她怔住。
    苏清砚的左小腿肿得厉害,皮肤泛着青紫。
    膝下有一道长长的裂伤,从腿侧一直斜到小腿中部。
    伤口边缘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里面却仍是一片暗红。
    最让人心惊的,是伤口附近已经有细细的红痕往上蔓延。
    像几缕烧红的蛛丝。
    “这……”
    段明霜的声音轻了下来。
    “这叫没事?”
    苏清砚垂眼看着。
    “还能走。”
    “能走就是没事吗?”
    段明霜的眼眶忽然红了。
    “你要是再多走两步,是不是准备把这条腿也一起扔在礁石滩上?”
    苏清砚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搬石头的时候差点摔倒?”
    还是没有回答。
    段明霜吸了一口气。
    “坐好。”
    她站起来。
    “我去拿东西。”
    苏清砚没有阻拦。
    段明霜把从沉船里找到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白棉布、油纸包着的针线、小刀、陶碗,还有那只剩下半罐的黄酒。
    她先把白棉布撕成窄条。
    撕到第叁条时,边缘歪歪扭扭,像被小猫啃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满意。
    又重新撕了一条。
    这一次稍微整齐些。
    她抱着东西跑回苏清砚身边时,气息都有些乱。
    “你先别动。”
    苏清砚坐在火堆旁。
    “嗯。”
    段明霜蹲下来。
    她先把小刀放在火边烤了一会儿,又用黄酒冲洗刀身。
    浓烈的酒气散开。
    她皱了皱鼻子。
    “这东西好难闻。”
    “是黄酒。”
    “我知道。”
    段明霜抬头瞪她。
    “你别以为我连酒都认不出来。”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又取了一只干净陶碗,倒了一点黄酒进去。
    她捧着碗,迟疑了片刻。
    “会很疼。”
    “嗯。”
    “你忍着。”
    “好。”
    段明霜咬了咬唇。
    随后,她将酒一点一点浇在伤口上。
    苏清砚的身体骤然绷紧。
    她没有出声。
    那一瞬间,手指猛地陷进沙土里。
    指节泛白。
    额角很快沁出一层冷汗。
    段明霜看见了。
    “很疼是不是?”
    “不疼。”
    “你又骗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手都抓成这样了。”
    苏清砚闭了一下眼。
    “继续。”
    段明霜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用沾了酒的棉布,一点一点擦去伤口周围残留的沙粒。
    她动作笨拙。
    却格外轻。
    一小粒。
    再一小粒。
    每擦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生怕碰疼了她。
    苏清砚低头看着她。
    晨光已经从东边移到头顶,海风吹动段明霜鬓边的发丝。
    她今日没有梳那些繁复的发髻。
    只用了一根布条松松挽住。
    有几缕发丝垂下来,落在脸侧。
    她浑然不觉。
    只是专心盯着伤口。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忽然问。
    “什么?”
    “腿伤成这样。”
    “没必要。”
    段明霜手一顿。
    “什么叫没必要?”
    “能走。”
    “苏清砚!”
    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除了没事和嗯,就不会说别的话?”
    苏清砚看她。
    段明霜眼尾微红。
    “你若是没有受伤,我自然不管你。”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下来。
    “可你明明受伤了。”
    “为什么还要装作没事?”
    苏清砚沉默。
    海风吹过来。
    火堆里的灰烬轻轻飘起。
    过了许久,她才说。
    “习惯了。”
    叁个字。
    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
    段明霜却听懂了。
    海上的人,受了伤不能停。
    船坏了不能停。
    饿了不能停。
    怕了也不能停。
    若每一件事都要有人心疼,或许根本活不到今天。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酸。
    “那你现在可以改。”
    苏清砚抬眼。
    段明霜认真地看着她。
    “这里没有别人。”
    “只有我。”
    她顿了一下,像觉得这句话有些太亲近,又急急补了一句。
    “所以你受伤了,可以告诉我。”
    苏清砚看着她。
    没有说话。
    段明霜被她看得耳根发热,只好低下头继续清理伤口。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头顶传来很轻的一声。
    “好。”
    她的手指忽然停住。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伤口清理干净后,段明霜又用干净棉布垫住创口,一圈一圈地替她缠起来。
    她学着苏清砚从前给自己包扎的样子。
    可到底没做过。
    一开始缠得太紧。
    “疼吗?”
    “有一点。”
    段明霜立刻松开。
    过了一会儿,又缠得太松。
    “这样呢?”
    “会掉。”
    “那到底怎么办?”
    苏清砚伸手。
    “我来。”
    “不行。”
    段明霜拍开她的手。
    “你的腿是伤员,不许动。”
    苏清砚便真的不动了。
    段明霜重新来过。
    这次终于像样了些。
    最后一个结打在腿侧,虽然歪歪斜斜,却牢牢固定住。
    她松了口气。
    “好了。”
    她抬头。
    苏清砚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沉静。
    却不知为何,比往常柔和了一点。
    “看我做什么?”
    段明霜问。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包得不好?”
    “没有。”
    “那就好。”
    段明霜坐回沙地上。
    “这几日你不许乱动。”
    “嗯。”
    “不能去礁石滩。”
    “嗯。”
    “不能搬重东西。”
    “嗯。”
    “不能偷偷下海。”
    “嗯。”
    段明霜越说越顺。
    “还不能再说没事!”
    苏清砚看她。
    “嗯。”
    段明霜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答应得快。”
    她低头看着那圈并不漂亮的白布。
    忽然又觉得眼眶发热。
    她赶忙转开脸。
    “你若真出了什么事……”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苏清砚却轻声问。
    “怎么?”
    “没什么。”
    段明霜抿了抿唇。
    “反正我不许!”
    午后,太阳渐渐西斜。
    段明霜又把椰子水倒进陶碗里,在火边煨热。
    她端回来时,碗沿还冒着一点细细的热气。
    “喝。”
    苏清砚接过。
    “这是椰子水?”
    “嗯。”
    “为什么要热?”
    “你失了血。”
    段明霜一本正经。
    “总要喝点温的。”
    苏清砚低头喝了一口。
    椰子水带着淡淡的甜味。
    并不算多好喝。
    甚至因为陶碗在火边熏过,沾了一点柴火气。
    可她喝完后,却说。
    “很好喝。”
    段明霜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那当然。”
    她立即得意起来。
    “这是本小姐亲手煨的。”
    说着,她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已经晒干的果肉。
    “还有这个。”
    苏清砚看了一眼。
    “你吃。”
    “我有。”
    “你没有。”
    段明霜愣住。
    苏清砚把果肉递到她手里。
    “我看见你藏起来了。”
    段明霜的脸一点点红起来。
    “我那是……留着明天吃。”
    “现在吃。”
    “你管我。”
    嘴上这样说,她却还是低头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舌尖散开。
    她忽然觉得,这荒岛上的日子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苦了。
    她抬起眼。
    “苏清砚。”
    “嗯。”
    “以后换药的事,由我来。”
    “不麻烦。”
    “我不嫌麻烦。”
    “我知道。”
    段明霜愣了一下。
    这一次,苏清砚没有说不用。
    她安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深得像海水。
    段明霜的心忽然乱了一拍。
    她慌忙低下头。
    “而且……”
    她小声说。
    “你这伤也是因为我。”
    苏清砚却摇头。
    “不是。”
    段明霜抬头。
    “什么不是?”
    “不是因为你。”
    苏清砚垂下眼。
    “那时候,我自己跳下去的。”
    段明霜怔住。
    她忽然想起那夜的海。
    风暴。
    巨浪。
    冰冷的海水。
    以及那个毫不犹豫跃入黑暗中的身影。
    她一直不敢细想。
    如今却忽然想起来。
    苏清砚原本可以不救她。
    她甚至可以假装没有看见。
    可她跳下去了。
    没有迟疑。
    也没有问过一句值不值得。
    段明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裙角。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
    “那以后……我会小心一点。”
    苏清砚看她。
    “嗯。”
    “不会再让你为了救我受伤。”
    苏清砚沉默片刻。
    “你也是。”
    段明霜一怔。
    “什么?”
    “以后不许受伤。”
    她说得很平静。
    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段明霜看了她很久。
    忽然笑了。
    “好。”
    她伸出小指。
    “拉钩。”
    苏清砚看着那根白皙纤细的小指。
    没有动。
    段明霜催她。
    “快点。”
    “为什么?”
    “金陵的规矩。”
    “什么规矩?”
    “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要拉钩。”
    苏清砚看着她。
    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两根小指轻轻勾在一起。
    段明霜的手指很软。
    苏清砚的指节却带着薄茧。
    一软一硬。
    一细一稳。
    在夕阳里交迭了一瞬。
    段明霜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慌忙松开。
    “好了。”
    苏清砚收回手。
    “好。”
    入夜后,苏清砚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段明霜睡得不安稳。
    每隔一两个时辰,她便会醒来一次。
    第一次醒来时,她先看火。
    火还旺着。
    再看苏清砚。
    那人安静地躺在她身侧,呼吸平稳。
    段明霜松了一口气,又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睁开。
    “苏清砚。”
    没有回应。
    她悄悄坐起来。
    借着火光,看向那条包扎好的腿。
    白棉布仍是干净的。
    没有血。
    她这才安心。
    第二次醒来时,苏清砚已经睁着眼。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里撞上。
    段明霜吓了一跳。
    “你没睡?”
    “睡了。”
    “那你怎么睁着眼睛?”
    “刚醒。”
    段明霜狐疑地看她。
    “伤口疼?”
    “还好。”
    “是不是疼?”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便知道答案了。
    她坐起来,伸手摸了摸那层白布。
    “明天还要换。”
    “嗯。”
    “若是红肿得更厉害,我们就不能再拖。”
    “好。”
    段明霜听着她一声声应着,终于放下心来。
    她重新躺下。
    这一次,却没有立刻睡着。
    黑暗里,她小声说。
    “苏清砚。”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好。”
    “不是敷衍?”
    “不是。”
    “那就好。”
    段明霜闭上眼。
    过了许久,她的呼吸才慢慢平缓下来。
    苏清砚却仍睁着眼。
    她侧过脸,看着身旁已经睡熟的人。
    段明霜的脸被夜色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柔软的下颌。
    几缕长发散在草叶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睡得很轻。
    像是仍不放心。
    连睡梦里,眉尖都微微蹙着。
    苏清砚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她低下头。
    手指轻轻落在自己腿上的白布结上。
    那结打得歪歪扭扭。
    一点也不好看。
    却被她看了很久。
    海风从棚外缓缓吹进来。
    带着潮湿的咸味,也带着夜色里淡淡的青草香。
    苏清砚忽然想起白日里,段明霜说的那句话。
    这里没有别人。
    只有我。
    她闭上眼。
    许久之后,唇角轻扬起来几分。
    原来有人惦记着,是这样的感觉。
    暖洋洋地。
    像荒岛漫长的夜里,火堆旁忽然多了一盏不甚明亮的灯。
    火光微弱,却一直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