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次纪英墨因为她的事开除男同事，又在全公司面前严令禁止推诿工作后，冯玲珑在办公室的处境，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改变。
    明目张胆的欺负和推活几乎不见了，但更隐形的孤立感却笼罩了她，同事们不再随意使唤她，却也鲜少与她主动交谈。
    她坐在工位上，听着不远处同事间轻松的玩笑和闲聊，无意识地抠着指甲。
    纪英墨的话，又在脑海里回响起来。
    改变......要怎么改变呢？
    这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泡了杯热牛奶坐在桌前，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她以前学生时期做翻译兼职时存下来的文件夹。
    她随手点开一份以前翻过的文件，现在看过去依然觉得亲切，那种严谨的结构像一座有棱有角的房子，钻进去就能把外面乱糟糟的事挡一挡。
    正翻着，手机响了，是主管在工作群里发的一条消息。
    ……纪总后天要带几个法国客户上游轮，蓝鲸号那个私享会，全程要法语。小李临时家里出事去不了，谁有信心能做，联系赵秘书。
    冯玲珑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她发现自己心跳很快，砰砰的，耳朵里嗡嗡响。
    现在这年头AI同声传译谁没用过呢？全息会议里人手一个，零延迟，语法工整，专业术语库实时更新，基本上只要是语言就能搭上。
    但翻译并没有失业，因为有很多客户愿意花钱请人翻而不直接用AI。
    有时的场景，比如对方聊着聊着从技术参数拐到行业八卦上，AI能翻字面意思，但翻不出非本国人的语义潜台词；再比如气氛有点紧的时候，人可以用一句不软不硬的话把场子接住，AI却显得是更加冷冰冰地照搬原话；还有些话根本就不能直翻，对方开了句带刺的玩笑，AI一板一眼翻出来，两边脸上都挂不住，可人要是拿捏着分寸转个弯递过去，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
    现在的同声传译工作比过去更高端，对翻译者的情商和眼色要求更高，用眼睛看对方的表情，用耳朵听语气里那些细微的起伏，然后用脑子判断这句话该直译还是该拐个弯，该接住还是该轻轻挡回去。
    她点进赵秘书的对话框，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出去一条请缨消息。
    这会不会就是……改变的第一步？用自己真正擅长有把握的东西，去争取一个机会，去完成一项挑战？
    发送成功后，她像做完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大事，虚脱般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她几乎立刻后悔了，觉得自己太不自量力，太冒失。
    然而很快，赵秘书的回复来了，言简意赅：「证书和可展示翻译作品发我邮箱。相关翻译经验最好做一份，明早九点前发我，纪总亲自看。」
    这一晚，冯玲珑紧张得几乎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下午她被叫去总裁办公室，纪英墨身前飘着几块蓝莹莹的全息屏，对她不咸不淡，公事公办的态度。
    法语怎么样？
    以前做过很多技术翻译，海洋监测类的翻过不少。她努力让声音不抖。
    游轮上要介绍光英那个监测系统，资料让小赵发你，能搞定？
    我尽全力准备。
    后天出发，行程找小赵。出去吧。
    她攥着资料回了工位，准备做完今天的工作就抓紧时间看。
    旁边同事陆续下班走了，灯暗了几盏，她没注意。
    出发那天，她换上了一套得体又不失柔和的米白色套装，将长发整齐地绾在脑后，化了淡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
    登上蓝鲸号的时候，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咸腥开阔的气息。
    整个过程中，冯玲珑紧张得后背几乎被汗湿透，但当她真正开始工作时，那些准备过的内容却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技术讲解时，她用语准确清晰，遇到客户即兴提出的，稍偏离资料的问题，她也能凭借平时的积累迅速理解并转译。
    对方有个专家看完参数图表随口说了句你们这个精度比我们低一个量级，语气松松散散的，旁边两个法国人都笑了。
    冯玲珑心里紧了一下，笑着接了一句：不过我们在浅水区的误报率比你们那个方案低不少。近岸生态监测的话，可能这个平衡点更务实一些。
    那个专家看了她一眼，用法语跟同伴说：她倒是懂行。
    非正式交流时，她虽然依旧话不多，但举止得体，翻译客户闲聊的法语俚语或文化梗时，偶尔还能引来对方会心一笑。她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和专业性，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拘谨失礼。
    有时候客户聊到技术之外的东西，比如问船上那款酒是哪个产区的，她也翻。
    翻完纪英墨跟人家碰杯，气氛没有冷过。
    傍晚送走客户，游轮慢慢往回开，夕阳把整片海烧成金红色。
    甲板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纪英墨看着远方的海平线，淡淡开口：“今天表现不错。”
    冯玲珑愣了两三秒，然后嘴角忍不住往上弯，又觉得在他面前笑有点傻，赶紧压下去。
    她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大海，第一次觉得，迈出那一步，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也许，改变真的可以从做好一件自己擅长的事情开始。
    而她刚刚，好像……真的做到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