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02)
作品:《今年遗书写得稍晚》 艾德里安没有直奔目标的码头边角,而是往反方向的市场走去,途中路过人流如鯽的火车站。
火车的汽笛长鸣,滚滚白烟如巨龙吐息般从车头烟囱喷出,在碧蓝天空画下风格强烈的白,轮子在铁轨上隆隆转动,徐徐驶进海边小镇摩根的火车站。
火车站就建于以丰饶渔获闻名的白鸟港旁,每逢有远洋渔船返航,码头也会变得份外拥挤,挤满闻风而至的买家,海鲜买手、餐厅主厨、家庭主妇都为了桌上的佳餚,在就地摆放的摊贩间穿梭,购入今早捕捞的鲜鱼或是风味浓厚的盐渍鱼块。
艾德里安驻足欣赏这片活气盎然的景象,打从心底感谢大海女神对这片土地的眷顾。
随着蒸气机械的普及,摩根镇接驳铁轨后,更进一步带动了来自邻近地区的人流,为海边小镇注入外来的活力,亦多亏了火车运输,新鲜的渔获更能远销到尼亚帝国的首都扎尔。代代以捕鱼维生的渔夫吃到了铁路开通红利,生活渐渐变好。
跟小时候衰败与破落截然不同,眼前热闹的景象令他笑瞇了眼。幸福其实很简单,大家都能吃上饱饭,那就足够了。
城镇很小,只有六条小街拼凑而成,小区的人都彼此认识。沿路的人都向他热情招呼,开始挪揄他是有钱人了。今年的白鱈鱼迎来大丰收,装满了整个船仓。连皇帝、贵族也爱吃的高级鱼能卖到很好的价钱,为渔民带来一笔可观的收入,仗义帮忙的艾德里安还会获爷爷给予分利,的确大赚了一笔。
凭着向爷爷预支取的一部分薪水,他一个月前在岸上租用一个小房子,刚装修完成,现在随时可以入住了。
隆冬的海上生活很难熬,他打算省吃俭用,凑合撑上一整季。他就像为入冬做好粮食储备的松鼠般未雨绸繆,在盛夏的捕鱼旺季努力了一把,每天出近海抓鱼赚钱,间下来的冬天正好可以交交朋友。
载人马车在路旁招揽生意,朝马夫札克大叔点头打招呼,马儿的鼻子微颤,嘭嘭喷气,在清冷的空气喷出一圈圈的白雾。艾德里安在风中打了寒颤,这一幕被大叔看到,淡色眸子上下打量一圈,以下巴往服装店的方向点了下。
这是不爱说话的冷漠大叔尽力释出关心,艾德里安感激地点头:「我会的。」
他笑着挥手,续走向今天来市场的第一个目标——玛格烈太太的小熊服装店。
推开刻有雅緻的橡木门,门铃轻晃,向店长昭告客人的到来。微胖的大婶长着一副圆润的福相,表情和蔼可亲,她看了他一眼,短小的眉毛皱起。
「小艾,你该换了这一身了!」
从落地的大穿衣镜可见到,身材健硕的青年正茫然地回望着他。他把略长的麦桿色发丝随性地束在脑后,俊朗的五官如銼刀刻出来般深邃,浓眉大眼具男性魅力,但不会过于粗獷,皮肤呈小麦色的健康,贴身衣物勾勒出肌肉漂亮线条。
好一个大好青年。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出海前所穿的粗衣麻布,已在凛冽的海风、海水的冲刷,以及风暴的席捲下变得破破烂烂,像是刚从某个煤炉爬出来般脏兮兮。
艾德里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皓齿。他身上风尘是劳动者最光荣的勋章,因为他凭双手养活了自己。这一切也多亏了大海女神。传说人鱼是女神的使者,他也希望在渔夫生涯中能遇上一次,好让他代为向女神传达由衷的谢意。
他笑着开口:「请给我一件衬衣,大小比我穿的小一号就好。」
玛格烈太太听到这句,疑惑地瞄了他一眼。他的身材因一个月下来的高强度体力劳动而变得更强壮的身材,别说小一号,大一号也显得勉强。
他摆了摆手,解释道:「这是我给朋友带的,我穿旧衣就好。」
说是朋友是有点言之过早,他们还没说过一句话呢。正确来说是,艾德里安想跟那个总在码头的漂亮男孩成为朋友。
三年前,他遇上了那个气质静謐的少年。
他坐于轮椅上,年纪比艾德里安小,大概十六、七岁,轮廓柔美的瓜子脸有着少年特有的稚嫩,光滑的脸蛋找不出一丝瑕疵,淡蓝的长发如瀑,在阳光下透出水晶般剔透的光芒,修长的眼睛是那种大海般的深蓝,在别的角度也会映出一点冰色,纤细的鼻子下薄唇总是抿着,半敛的眼眸噙着忧愁,为那抹蓝没添上几笔浓不可化的阴霾。
他就像一尊大理石所铸的雕像般,安静地坐着,秀发在柔和的海风中散开,一丝一缕扫过他的脸颊,视线盯着晃荡的海面看,就像在追逐波涛表面虚无飘渺的光影。勾起艾德里安的好奇心。他在等人吗?他等着的人,安全归来了吗?
这些年来,日復一日,他也在相同的位置待着。已经整整三年了,如果那个人仍然活着,早就回来了吧?渐渐的,孤独的背影牢牢抓住了艾德里安的目光,
他交不到同龄的朋友,每天也混在中年大叔中间,生活上获得热情的照顾,自然也变得好管间事,性格也变得早熟。
天冷了,有人会叮嚀他添衣吗?
摩根气候温和,但今年的冬天据说会迎来百年一遇的寒潮,他一身单薄的衣衫,以及膝上的破毯子,真的能撑过去吗?
出发前,艾德里安也想过上前搭话,可是他掏出的旧衣都有数个破洞,就像勉强吃上饭的乞丐想把吃的分给同伴,却发现食物发霉发绿了,于是他回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花一笔刚赚来的钱,为少年添衣。
在太太打包衣服期间,艾德里海的脑海里转过无数老土的开场白。
「你好,天气真好,哈哈,你的名字是?」
「你住在哪里?我能到你家玩吗?」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打破隔阂,他却紧张得像是第一次跟异性说话般。虽然对象是隔壁家那位热情的老太太,他也舌头打结,成了哑巴。
他最后跑了一趟麵包店,朝女店长美言卖乖,逗得对方哈哈大笑。
「米莉小姐青春美丽,年年二十五岁!」
「真说不过小艾你这张的嘴,我算便宜一点吧。」
拜访人家总得带上见面礼。满满的两磅黑麦麵包塞满了纸袋子,外表烤至焦黄,能存放一段不短的时间,是一般民眾的主粮。从少年破旧的衣服能看出他的家境并不好,他贴心地设想,食物是最直接的帮助。
艾德里安双手抱着满满的礼物,步履轻快地转过街角,折返码头。虽然早上帆船驶进港口时,他睡过了头,错过了与少年打照面的机会,但三年来风雨不改,日日如是的他,今天一定是在相同位置看海。
就在他把视线投向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习惯扬起笑容僵在嘴角。小鱼在澄澈见底的碧水内游戈,平静的海面倒映出一路跑过来而发红的脸颊,以及被雷劈了般错愣的表情。
他,不在了。
总在岸边守着的男孩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