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作品:《僭越(父女)

    今年兴许是个暖春。
    我跃入泳池,水花溅起,常温的水流从我身体穿过,我将脑袋埋入水中,感受冬日里特别的温暖。
    上午去给妈妈扫了墓,墓地选址是一片报价极为高昂的墓区。
    我才知道,原来人死了,一个一个墓地也能造得像生前的小房子一样——而非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建起一座无人问津的坟坡。
    明天就是除夕,后天便是春节。
    往年的这时,我总会和妈妈待在一起。
    可今年不是了。
    我觉得我的眼眶是温热的,泳镜不知是进了水,还是我的眼泪被蓄在了里面。
    我游了两个来回,第三个往返时,在泳池的尽头,我看见了爸爸的身影。
    我从水面上浮起来,脚尖堪堪触底,我一时怔在原地,这个时候,他基本不会回家。
    爸爸朝泳池的方向走来,我便半游半走地挪过去。
    他在泳池边站定,是要与我说什么的意思。
    我撑着两条胳膊倚趴在岸边,摘掉模糊的泳镜,我抬头看他。
    这个视角,他真的好高。
    我的水平视线,只能到他漆黑的鞋头,以及笔挺西裤下的小腿位置。
    我将脑袋高高扬起,爸爸太有压迫感,头顶的阳光被他的身形完全挡住,逆光中,我只能依稀描摹他的轮廓。
    他微微垂首,冷峻视线与我相交。
    爸爸的一只手插在裤兜,一只手垂在身侧。
    我觉得脖子酸,目光略微往下,看见他指间夹的一根烟。
    烟头星火猩红,我看见那烟灰已经蓄了一小截,爸爸没抽,也可能不想在我面前抽。
    于是,不堪重负的烟灰随风飘落,它们飘啊飘,飘到了我面前,又从我湿淋淋的胳膊上掠过,最终落在池边。
    我注意到,爸爸把手略微往后背了背,那支烟被他挡住,消失在了我的视线。
    我又抬头重新看他,这一次我看清,爸爸是皱眉的。
    “晚上有个聚餐。”我听见爸爸说,他凸起的喉结微动,低沉的嗓音落进我的耳朵里,“你想去么。”
    “……去。”
    几乎是想都没想,我答应下来。
    爸爸又把头往下垂了垂,他盯着我看,扫过我的眉,扫过我的眼。
    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眉峰皱起又舒展,道:“怎么不问问和谁。”
    我有点猜不透爸爸是希望我去还是不希望我去,我把眼睫垂下,然后小声说:“爸爸也去,不是么……”
    “嗯。”
    我突然把胳膊收回,十根手指扣在水池边。我将脸的下半张埋入水中,只露出我用以呼吸的鼻子和有些发肿的眼睛。
    我盯着水坑里那几片零碎的烟灰。
    嘴巴泡在池水里,我说不出话。
    其实,和谁根本不重要。
    在蓬城,除了爸爸——哦不,还有我的家教老师、爸爸身边的助理等,没人知道我的存在,更无人知晓我和项庭誉是父女关系。
    能将我带去聚餐,想必与爸爸是生意、事业上的伙伴,或者其他较为特殊、亲密的关系。
    总之,这会是我被“承认身份”的一个契机,再不济,也可以成为我在他人面前“混脸熟”的机会。
    我明白,故步自封的人无法得到成长。
    我不想这样。
    爸爸没等到我的下文,但实际上,他的一个“嗯”就代表话题已经结束。
    可是爸爸没走,他依然垂眸看着我。
    我将脸伸出水面,水从我的下巴滴落,水面泛起几圈涟漪。
    “因为想和爸爸一起。”我说,抬眼望向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形成的无数个小小的倒影,全是爸爸。
    我又重复,再补充:
    “……想和爸爸待在一起,无论做什么。”
    爸爸狭长的眸子眯起,极为反常地,他将背过去的烟重新举起。
    烟即将燃烬,他猛吸一口,香烟彻底烧到烟蒂末端的位置。
    他随手丢弃,皮鞋踩在燃烧的火星。
    他蹙起的眉间在我看来是不悦的,我张了张嘴,下意识要找补:“我去了一定不给你惹麻……”
    “晚点我叫人来接你。”
    爸爸打断我,他的身子侧过去,我只能看见他半个背影,垂着的手微微握拳。
    是生气吗?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我从来猜不透。
    爸爸离开时,我看见那个被踩扁的烟蒂,泡在水洼中,后被佣人仔细清走。
    我上岸,冬天还是冷的。
    其实也没那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