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作品:《不争

    沈翎含蓄微笑,“起码老人不会这么身手敏捷,不敲门就闯入。”
    闻岭云在陈逐身后进来,转身反锁门,检查一遍房内四壁,又走去窗户,拉紧窗帘。
    “闻老板是把我这当贼窝防呢。”沈翎从书桌后走出来。
    “沈医生有什么不能让我防的吗?”闻岭云冷淡回望,反唇相讥。
    沈翎摇头,“求医最重要是信任,闻老板防御心这么重,让我很难办呢。”
    陈逐拉拉闻岭云袖子,对沈翎说,“还是上次的事,你之前说你可以恢复梦游时的记忆对吧?”
    “我只是说可以试一试。”
    “那就行了,这就是我们来这的目的。”
    沈翎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表情犹豫。
    陈逐问,“还是你觉得你做不到?”
    “我不会挑选患者,”沈翎说,“但心理治疗是一个自发的过程,医生和患者都得出于自愿。也就是说,你的想法不重要,要看他的态度。”
    沈翎的视线聚焦到闻岭云身上。
    闻岭云眸色幽深戒备,在陈逐紧张注视下,很久才点头,“我愿意跟你合作。”
    陈逐舒一口气。
    “治疗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旁人回避。陈先生,麻烦你在外面等一下。”
    陈逐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走出门,那股不舍劲儿,仿佛是在送爱人上战场。要不是闻岭云目光始终温和,沈翎差点以为自己是在棒打鸳鸯。
    屋内只剩下两人。
    闻岭云收回视线,表情也随之冷淡下来,拉开椅子坐下,“你想怎么治疗?”
    沈翎看他变脸简直比龙肯的天气还快,刚刚还温柔似水的眼神,一对上外人立刻冰冻三尺,“闻老板果然名不虚传。”
    闻岭云淡淡看他,“你经常听说我?”
    “我们有一位共同的朋友。”
    “差点忘了,你是霍燕行的同学。”闻岭云意味不明地牵动嘴角,“他愿意跟你做朋友,想必你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沈翎交叠双腿,手中转着笔,嘴角露出淡笑,“你来我这,恐怕不是为了治疗吧?只有那个人,才相信你会对别人敞开心扉。”
    闻岭云看向摆放在桌面上的相片,穿着一身学士服的男人笑容灿烂,在不易察觉的角落却悄无声息摄入了另一个模糊的背影,“白安羽,白家唯一长子,沈是你母亲的姓。十五年前彭震被逐出龙肯,作为唯一效忠彭家不肯归降的白氏就此跟洪家结下世仇,你能在不吸引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回到洪昌眼皮子底下开立诊所,他还一无所觉,想必也有办法帮人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消失离开金塔。”
    沈翎手部的动作卡顿,笔从指尖落下,落在原木桌上,“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应该也知道我已经脱离家族,跟他们没有关系。”
    “也许你遵循了你们的规矩,但对外人来说,血缘是不可割舍的羁绊,除非你死,否则你永远有利用价值。”
    沈翎眼神冰冷危险,“如果我不帮你,你要告发我吗?还以为你不屑做如此低劣的事。”
    “激将法对我没有用。”闻岭云平淡地笑了笑,那笑容流露出一种特有的不会被任何人忽视的残酷和冷漠,“不要试图掏出桌子下的枪,你不可能打死我,只会惹来警察。事实上,只要能达成目的,我做过的低劣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的多。不要说出卖一个无辜的人,就算送一百个人去死我也无所谓。”
    沈翎摸到桌下的手平缓展开搁在膝上,“也就是说我没有别的选择。”
    “只要你能承受后果。”
    沈翎垂眸思索,片刻后说,“只用这么短时间就出去,陈逐会怀疑的。”
    闻岭云歪了歪头,等他继续。
    “既然来了,就真做一次治疗怎么样?”沈翎漫不经心地试探,“虽然我有隐藏身份,但我的执照可是真材实料考出来的。”
    “意义是什么?”
    沈翎推了推镜片,“你就当做是医生的职业病好了。”
    “不,不是职业病,你对我很好奇?”闻岭云端详他片刻,随后眯起眼又瞥了眼毕业照,“所以才蓄意接近?但了解我并不代表能成为我,模仿不会让你得到任何东西,有谁会喜欢一个替代品?”
    沈翎兀然冷笑,“真是自大又傲慢,你到底有什么值得我模仿的?”他的声音变得快速而尖刻,“在我看来你就是个狂妄得不可一世,除了报仇再没有人生价值的可怜虫,就像看见火焰就没头没脑冲过去找死的飞蛾,只有外头那个疯狂迷恋你还不自知的受虐狂能忍受你!”
    沈翎情绪失控发飙后立刻后悔了,闻岭云并没有因他突如其来的谩骂生气,心平气和到让沈翎知道这种冲动不仅没有意义,反而证明了闻岭云的判断没有错。
    闻岭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跟他在一起过的话,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够了,他从不会软弱到需要什么替代品安慰。”
    沈翎僵了僵。
    “我不喜欢提往事,但这次例外,就当是我支付的报酬好了。”闻岭云淡然一笑,放下腿站起来,“按流程,我是不是该躺下跟你聊?”
    沈翎沉着脸站起来,“是,躺到诊疗椅上去,用你喜欢的姿势。”
    闻岭云依言走过去躺下,双手交叠在小腹,很严谨规矩的姿势。
    沈翎深吸一口气,随后走过去调整了灯光和椅子的角度,重新恢复了作为医生的专业和温和,“放轻松,先从你记得的事情聊起怎么样?之前陈逐告诉我,你是在一次他溺水后才表现出异常,关于那天,你最后记得的是什么?”
    闻岭云闭上眼睛,平静否认,“实际上那不是那个人第一次出现,比那次要早,只是之后消失了很久,我没想到他会做出伤害陈逐的事,明明他跟我一样爱他……”
    说早不早,说迟也不算太迟。
    那时擂台赛获胜,闻岭云受周景铭赏识,加入团队,周景铭疑心他表面顺服,实则不受管教,捧他上位的同时,也纵容周家子弟嫉恨他,将他视为靶子。之后周家家主病危,一众子弟争权夺势,周景栋设陷阱将他生擒,用尽酷刑折磨要他背叛,他好不容易寻得机会,挣脱束缚逃出,周景栋手下人死伤大半,脸上也被他留下一道刀疤,两人就此结仇。
    那次事发后,周景铭以此为由清理异己,稳固势力。闻岭云看透周景铭拿他做饵,为避祸端,才自愿去叶家做内应。叶盛海残忍以施虐为乐,为取信他,闻岭云曾被迫对一个年轻人用刑,之后在浴室里洗了三小时手,皮肤搓烂,血顺水流走。“那个人格”第一次出现,就是在他杀死陈逐母亲的那天晚上,替他承受了崩溃的恐惧。
    刚开始他惊疑不安,但渐渐习惯,毕竟极度痛苦下,那人会出现承担所有,容他喘息逃遁入黑暗。如果没有“他”,自己一定会崩溃。一日日膨胀的憎恨杀意,像找不到出路的困兽,反复冲击着他潜意识里薄弱的秩序。
    闻岭云是在平凡的家庭中长大,身边所有的一切都遵守着井然有序的道德规则,他被父母的爱浇灌,却被迫置身到黑暗混乱的世界,学习斗争厮杀,虚伪利用,成长和置身环境的巨大差异,无时无刻不进行着的道德交锋,都让他分裂混沌,他能感觉自己正在堕落。
    但逃避不是办法,那个“他”行事极端,靠本能不计后果。
    在那样的环境里,残忍疯狂不是优势,只会给他带来危险。
    他来金塔是为寻找替母亲筹集治疗费后失踪的父亲下落。
    很早就在公盘簿册找到了父亲的名字和购买记录,但一切线索就此中断,父亲如人间蒸发。之后意外在一家典当行看到父亲的结婚戒指,按图索骥,查到出手者在暗中做人口买卖,男做奴女做娼,廉价劳动力大量涌向黑色矿口,里头半数以上矿工都没有签合同入册,就算消失也没人发现,而周家就是这庞大产业后头的主导者之一。渐渐他又发现叶盛海早年杀人夺宝的勾当,一切事情轨迹便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在他找到父亲时,父亲还没死,却已经不人不鬼。
    听说父亲被带来不到一个月,就在一次上山时摔断了脚踝,这里医疗落后,简单包扎后就任其自行痊愈。结果骨头长歪,此后每走一步,斜生的骨茬都剧烈摩擦筋脉血肉,带来难以想象的剧痛。而男人又不得不日夜劳作,不得休息。剧烈的疼痛,让他每分每秒都如在地狱,生不如死。
    矿区,各种各样的诱惑又比比皆是。
    这里的人发不了财,拿了钱就去换女人和毒品。而毒品甚至比女人更受欢迎。
    刚开始父亲还能坚持原则,但持续的折磨,让他在半昏迷中吸食了工友分享的海洛因,就此泥足深陷。每日靠毒品镇痛,坚持工作得以存活,他知道每一天都在接近死亡,但不吸,他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在闻岭云找到他时,他已面目全非,皮肤大量溃烂,静脉曲张。他不再是儒雅的学者,也不再是勇敢的丈夫,更不再是舐犊的父亲。此时他只是一具空壳,一堆烂肉,一个认不出儿子的麻木陌生人。不出半月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