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作品:《本座狠起来自己都杀》 那伤者撑着一口气,对他们温声道:“你们去吧,我与他……相识。”
“真的吗?”十几双黑白分明的眼,落在徐定澜身上。
徐定澜轻声说:“是。”
他们这才放心,围上前去,对伤者千恩万谢,甚至还磕了头,才三步一回头地往东方撤退。
徐定澜顾不得许多,半跪在地,“一别多年,不想盟主会出现在此处。”
对方弯起沾血的嘴角,“我早不是盟主,还是唤我玄空吧。”
此人身着素衣,不沾血污的地方干干净净,一条裤腿空着,头发微乱,神色却是恬淡,像一个温文尔雅、可与交心的长者。
是玄空无误。
“玄空师伯。”往事涌上心头,徐定澜却不及感慨,担忧地望着他胸口那把贯穿心脏的弯刀,“我先给你渡些灵力护体,再去找百里为你医治。”
玄空艰难摇头,“不必了……这颗心,就要停了。”
纵使如此,他脸上却是出奇地平和,甚至带了几分笑意,丝毫没有临死的惧怕。
这位昔年叱咤风云,率领仙门荡平魔宗的盟主,在命途中反复挣扎多年,如今坦然赴死。
徐定澜一阵唏嘘,试图劝他不要放弃,却听他小心地问:“近来仙门所传,可是真的?”
“玄空师伯指的是?”
“你和西昆仑的……”
徐定澜一阵缄默,缓缓点头。
玄空脸上出现惋惜之色,“徐师侄,人生种种,论迹不论心……做了,也就错了。”
这话即便出自责备,到底轻声细语。
这也是徐定澜多日来,头一回听见轻声细语。
他不禁哽咽:“玄空师伯,我是出于无奈才……”
“再无奈,也是错了,一件错事,不因为做的人无奈,就成了对的。”玄空体力不支,疲累地闭眼。
徐定澜哑口无言。
他不断给自己找的借口,自认为无懈可击的借口,被玄空这气若游丝的一句稍加反驳,竟然溃不成军。
“善恶一念之间……莫要像我一样,亲眼看着自己烂掉……”
最后一个字音,流散风里。
玄空眼口尽闭,胸前的刀刃随着气息一道静止。
第132章 前世疑云
大战过后, 天地间仿佛骤然沉寂。
旷野上铺天盖地的厮杀声,已被风声和呜咽声取代。
鲜血浸透黄沙,残肢、尸体、断刃以及无主的法器,杂乱地铺陈在荒原上。
此战, 西昆仑死伤惨重, 奋力一搏的, 死在当场,不愿受缚的,自绝经脉而亡。
如今活下来的不过数十人, 但大多因为伤势过重, 无力自尽。贪生怕死者不过寥寥。
萧厌礼不禁询问缘故, 有人气息奄奄地冷笑:“我等若是惜命, 今日便不会来, 要杀便杀!”
话里的意思, 倒像是知道此行凶多吉少。
萧晏不禁一叹, “西昆仑人有此血性, 令人感佩。”
萧厌礼沉默不言,继续低头, 和他一起搬动剑林弟子的尸身。
这位师弟年纪轻轻,却冲杀得格外勇猛,最终,他被西昆仑的弯刀斩下一臂, 脖颈破开, 倒在黄沙中没了声息。
西昆仑有血性,仙门也不遑多让。
萧厌礼四下张望,在一堆枯草中央瞧见一只断臂,立时上前, 捡拾回来。
陆晶晶正坐在沙地上,红肿着眼,给一个胸腹贯穿的小弟子缝合尸身。
萧厌礼也去借了针线,原地坐了,在血肉上小心地穿引,将断臂接回这位师弟身上。
萧晏和众弟子一起刨坑,烈日底下忙活半晌,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此战,剑林共折了五名弟子,在萧厌礼和陆晶晶的缝合下,尸身尽皆拼凑。
众人搬起尸身,往沙坑里填放。萧厌礼来到在坑边半跪,用沾满污血的手,捧起一抔沙土,向尸身倾撒。
不经意间,他和萧晏一个抬头,一个俯瞰,各自看到彼此眼底的水光。
萧晏也便半跪下来,同他一起撒沙土,送亡魂上路。
谁都没有安慰谁。
他们心里清楚,即便这是牺牲最小的一条路,但到底有所牺牲。
死的是谁,死了几个,都不该被轻描淡写地揭过。
湛至大师立在一片空地上,双手合十,垂眸诵经。大琉璃寺僧众齐声应和。
梵音低沉肃穆,漫过一地狼藉的战场,试图安慰那些横死的亡魂。
众人忙着收敛遗体、救治伤者,步履匆匆,神色哀痛,无暇聆听。
萧厌礼不时抬眼张望。
萧晏本以为他还在搜寻伤员,“哥,剑林五死十二伤,都在这里了。”
萧厌礼摇头,眼神微有凝重,“你可见着白玛?”
萧晏神色一顿。
他也放眼望去,视线在那堆摞起来的尸体上细细扫过,确实不见这个人。
清点西昆仑人数的是常寂,萧晏寻去询问一番,仍是没有下落。
徐定澜远远地站着土坡后方,身形被土坡高大的轮廓尽数遮挡。
他不敢上前,又没脸离去。
若非他惹上西昆仑,仙门又怎会落得今日的惨状?
但同时,徐定澜也在搜寻白玛。
他只望揪出此人,当场问个明白,他一人做事一人当,可没做过的,绝不会认。
然而无论如何寻找,始终不见那个熟悉且老迈的身影。
他还在出神,耳边却响起一道传音。
那是父亲徐圣韬的,急促中夹着恐慌的声音:“速回南洞庭,从速!”
一句话断得干脆,徐定澜再传音过去询问,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徐定澜感觉不大对头,不敢怠慢,当即撑着浑身剧痛御剑而起,向东而去。
几乎是一前一后,埋头安葬同门的刑戈,也蓦然一怔。
他急匆匆地跑来寻萧晏,语声沉沉,“萧师弟,绛曲天女托掌门师兄传音,说是有急事寻你。”
闻言,萧厌礼眉心微蹙,看向萧晏。
萧晏也回望过来,神色同样紧绷,“去看看。”
赤岭大寨,绛曲天女抱着小獒犬梅朵,在门前焦急等待。
见着二人御剑而来,还不待落地,她便慌着喊道:“哥哥,刚才……白玛来了。”
萧厌礼和萧晏落地,带起一阵风。
萧晏问她:“什么时候的事?”
绛曲天女算了算,“我托人找盟主传音,到现在,约莫快一个时辰。”
萧厌礼敛着目光,粗略打量她一眼,“他如何见着你,可有对你不利?”
绛曲天女摇头,“他趁我在门前张望,将我掳去说几句话,便又送了回来。”
“说的什么,可否透露。”
“他说,他蛰伏中原多年,仙门的动作,他如何不知。但他要不来,你们便去,与其让你们践踏西昆仑,倒不如东出赤岭,奋力一搏。”
萧厌礼和萧晏对视一眼。
果然,对方已经知道。
白玛的考量,恰恰对照了他们的考量,双方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相较之下,的确是西昆仑更为被动。
绛曲天女逐字逐句说罢,神色愈加担忧,“哥哥,他带出来的数千人都怎么样了,白玛不肯说,求求你告诉我。”
萧厌礼静了片刻,“死伤惨重。”
闻言,绛曲天女将梅朵紧紧搂在胸前,静了半晌,涩声开口:“那我……还能不能回西昆仑?”
“自然。”萧厌礼想给她递帕子,但察觉手上血污,便又作罢,“那里需要你。”
绛曲天女脸上却没有喜色,只喃喃道:“果然,他也这么说。”
“谁?”
“白玛。”绛曲天女嘴唇微张,发出一声叹息,“他说,我做教主,仙门喜闻乐见,西昆仑也会因此保全,但是……那样的西昆仑,他就是死,也不想看见。”
萧厌礼和萧晏久久无言。
白玛此人能谋善断,眼光独具,若生在中原,保不齐又是一代俊杰。
只可惜,他的思维为地域所限,被野心所累。
最终,萧厌礼问起此人去向,“他如今何在?”
“他只说要报仇,便御剑走了。”绛曲天女如是说着,抬手指向东方天际。
而那处天色已暗,如同浑浊无际的黄泥水面。
徐定澜受过刑杖的背剧痛,但他一口气都不敢缓,仅用两个多时辰,便赶回了南洞庭。
徐圣韬已躺在榻上,昏迷不醒。
据跟从的弟子禀报,他们在距离山门五十里处,遭遇一个西昆仑人袭击。
此人身着深红长袍,须发花白,出手精准且狠辣,从斜刺里冲出,几乎是直奔徐圣韬而来。
徐圣韬毫无防备,加之修为不敌,几招下来,便捱了一掌。
宗门医者已来看过,徐定澜再行确认:这一掌堪堪打在下腹部,根骨是保不住了。
下此毒手的是谁,不言而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