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品:《港城无雪

    后来我觉得无趣了,我活得像个正常人,甚至会在她偶尔打电话来的时候,笑嘻嘻地叫她“青瓷姐”,跟她说考试考了多少分,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
    我开始跟她做朋友了,真奇怪,我明明恨她。
    装着装着,我发现自己真的把她当朋友了。上了大学之后,我甚至开始理解她了,但这不代表我心里的恨就少了一些,是她害我变成这样的,是她害死了姐姐,害死了爸爸妈妈。但现在,我却要靠她的施舍才能活下去。
    我心里逐渐长出了一些阴暗扭曲的东西,像藤蔓,缠绕着骨头,每一根枝娅上都是秦青瓷的名字。
    大学毕业后,我从上海回了港城。名义上是找工作,其实是想逃离秦青瓷的供养,逃离一种让我喘不过气的东西。
    然后疫情来了,封城。
    我被困在一间合租公寓里,室友是一个比我大一岁的女孩。
    她叫宋成雪,第一次见她,她正开门进来,抬起头,冲我浅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亮,像冬天的太阳照在雪地上,让我一瞬间晃了神。
    她说:“我叫宋成雪,刚搬来。”
    宋成雪和姐姐一点都不像。
    姐姐是温柔的,安静的,把所有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的那种人。宋成雪是活泼的,可爱的,会发脾气,总是迷迷糊糊的一个女孩。
    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和姐姐很像。她会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这么傻的人,除了姐姐,宋成雪是我见到的第二个。
    可姐姐和我是血缘,我可以接受。宋成雪跟我非亲非故,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封城的那些日子很难熬,物资紧缺,人心惶惶。宋成雪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各种吃的,每次分我一半,她说“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但我知道那些东西她省着吃可以吃很久。
    她会在我失眠的深夜被我敲门,我举着两罐啤酒和一包花生,说“陪我喝一杯呗”。她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睁不开,还是坐起来,在床边听我瞎扯,从来不问我为什么睡不着。
    兰瑗桂走之后,我喝多了,她来找我,问我“还好吗”。
    我哭了,我想起姐姐。如果她还在,会不会问我一句:嘉嘉,这么多年,你辛不辛苦?你过得好吗?你累不累?
    我说,你送我回家吧。
    我看着她,几乎是渴求。她答应了,我知道她会答应。她是个心软的傻子,一步一步走进我设好的圈套。
    我那时候想,她到底是怎么长大的?为什么可以对人毫无防备?她好像永远都是那副天真无邪、不知忧愁的样子。
    我头疼,又想起姐姐了。
    打车的时候我靠在她肩上,车开得我想吐。她用手摸我的额头,轻声问“是不是发烧了”。我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我没有说话,心里想的是姐姐。她好温暖,像姐姐。
    我想姐姐了。
    她没有推开我,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心里突然涌出一种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感觉。不是恨,不是疼。是一种柔软的,温热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我害怕这种感觉。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身上那些藤蔓没有消失。它们只是等着。
    时机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我抓住宋成雪的手腕把她拉过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我不知道那一瞬间我是什么表情。我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埋了很多年的种子突然破土而出,疯了一样地长,缠住了我的喉咙。
    凭什么秦青瓷能够拥有姐姐?失去姐姐之后,又能拥有宋成雪?这样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孩,站在秦青瓷旁边,我嫉妒得发狂。
    那天带宋成雪去吃饭,她看秦青瓷的眼神,是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得到过的那种注视,温柔的,珍重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那种眼神,又让我想到姐姐。
    凭什么姐姐躺在冰冷的地下,秦青瓷却可以活着,还可以重新开始一段感情。她还可以幸福,可以把日子过得完好无损。
    而我呢?我用着她的钱活着,住着她的房子,连恨她都恨得不彻底。
    借着酒意,我做了那件事。
    我把宋成雪按在床上,强吻了她。
    我不知道我想证明什么,想毁掉什么,又想从秦青瓷那里夺走什么。也许我什么都没想,只是那些藤蔓已经长得太茂盛了,它们从我身体里刺出来,不刺伤别人,就会刺伤我自己。
    秦青瓷冲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表情,是愤怒,还有我终于看见了的那种痛苦。
    她给了我一巴掌,然后她看着我,眼眶红得像我姐去世那天。
    她骂我,小畜生。
    我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有一个地方安静了下来。好像这场暴雨终于落到了地上,打湿了所有该打湿的东西。
    后来她把我送到机场,把护照和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离开这里,”她说,“永远都不要回来。你愿意工作就工作,不愿意就待着。”
    我接过那些东西,抬头看她。
    “秦青瓷,”我叫她的全名,“你为什么要养我这么多年。”
    她没有立刻回答,机场的广播在播登机通知,拖着行李箱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小孩在哭。
    “因为,我答应过你姐。”她最后说,声音很轻,“我说我会照顾你。”
    我抬起头看她,她如今越来越像姐姐了。
    很奇怪,我又想哭了。
    “你会原谅我吗?”我说。
    秦青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到现在想起来都会哭的话。
    她说:“这件事,你应该去问宋成雪,她会不会原谅你。但是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她眼前了。”
    所以这一辈子,宋成雪都不可能原谅我了。
    我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不可能再见到她了。我不能再靠近任何像姐姐的人。我身上的刺会扎伤每一个试图给我温暖的人,这是我的本性,我改不掉。
    站在大教堂广场上,看着四季发白的天,我有时候会想起港城封城的那段日子。想起宋成雪蹲在地上拆快递的样子,想起她递过来的半袋零食,想起那天她握住我的手的温度。
    想起姐姐把石榴一颗一颗剥好,放进我碗里的样子。
    姐姐,你走那年二十四岁,我十六岁。
    现在我二十五,比你都大一岁了。
    我终于长大了,我终于懂得你所有的心酸和磨难,我终于可以跟你肩并肩,一起分担了。
    可你怎么就离开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