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品:《港城无雪》 她记得蓝双霜事后抱着她,她枕着她手臂入睡的样子,记得她点烟时侧脸的弧线,淡漠得让人捉摸不透,她看人的眼神很冷,带着睥睨,可就是让兰瑗桂止不住想要靠近。
记得她半夜饿了喊蓝双霜做饭、让她给自己盛饭,她用指尖点着自己的鼻头说“你还挺会使唤人的”时,那股眼里溢出来的宠溺。
可此刻回想起来,蜜里全掺着碎玻璃。
这些都是她生命里感受过的,仅存着的,来之不易的爱意。像一颗过期的糖,含在嘴里,甜过一瞬,剩下的全是变质后的酸苦。
手机一直亮着那条消息:“我们分手吧。”
说是分手信息,倒不如说是下岗通知。
通知你:谢谢合作,我找下家了,再见。
兰瑗桂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好笑,笑着笑着眼眶又酸了。
*
两个小时后,她回到了她们的家。
兰瑗桂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衣柜前的身影,她故作轻松地开口:“你要去找她复合吗?”
蓝双霜没抬头,她把最后一件外套拽下来,叠好,塞进行李箱。
拉链划过齿牙的声音快速尖锐,像她此刻的决心。
蓝双霜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轻蔑:“就算我要去找她,也和你没关系。”
这是要跟她彻底划清界限了。
兰瑗桂嘴角的笑僵住了,那话像一根针,刺得她心里一阵疼,连眼角都泛出湿意。
她想说点什么,让自己不那么狼狈,显得幽默有趣些:“我就问问,作为前女友的关心,不行吗?”
蓝双霜皱眉,没说话。
“除了共同朋友,好像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很想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兰瑗桂笑着问,其实心里也想要个答案。
平常懒散惯了的人,偏偏在这种时候苦苦执着,像明知对方手里拿着一把刀,还得要往前走。
蓝双霜沉沉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想怎么甩掉一个麻烦。
沉默良久,她终于开口:“暧昧过头的朋友,或是一起共过事的同事,随便你。”
“随便你”三个字轻飘飘的,砸下来却像铁块,压得兰瑗桂胸口发闷。
蓝双霜低下头拍拍衣服,她想话已经说得够绝了,她应该有自尊心,不会再问了。
“哦?”兰瑗桂歪了歪头,她笑了,笑得眼眶发红,“我以为我们是炮-友,是床-伴呢。怎么?是我叫得不好听啊。”
蓝双霜蹙眉,她看了过来,目光带着冷厌:“兰瑗桂,请你自重。”
这句话和她看自己的眼神,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兰瑗桂胸腔里积压的所有酸涩和委屈,她整个人开始摇摇欲坠,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纸,勉强维持着形状,却随时都会碎掉。
“我自重?”
“你脱-我衣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我自重?你跟我上-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我自重?你现在睡了就甩,想起来我要自重了?”
设想的美好形象全部崩塌,什么云淡风轻,什么可爱有趣,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爱与伪装的遮羞布被扯开,只剩下赤裸裸的恨和疼痛,化成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再也抑制不住。
蓝双霜冷着脸,她低头扯开兰瑗桂不知什么时候抓着自己袖口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和当初紧紧握住、十指相扣时用的力气一样。
她提起行李箱,不想再和一个疯子做纠缠,转身朝着门口走。
扑通一声,是什么碎掉的声音,或许是自尊心,或许是某节骨头。
兰瑗桂的膝盖砸在地上,她往前伸手,抓住蓝双霜的衣角,企图得到那个淡漠的人一丝垂怜。
你看,我流眼泪了。你说舍不得我哭,舍不得我流眼泪的。你会不会过来抹去我的泪水,像以前一样轻声细语地哄着我?
你看,我在挽留你。你最厌恶的就是死缠烂打,你说过最讨厌卑微的人。现在我做你最讨厌的事了,你是会回头骂我一句,还是会劝我起来说好聚好散?
我可以为了你没有自尊,我可以不要自尊。你可以看看我吗?只要你回头看我一眼,我不信你对我毫无感情。
只要你肯回头,只要一眼,就一眼。我不问你心里有没有我,我只想看看,你眼睛里有没有对我的心疼,哪怕一点点。
告诉我吧,你爱我。让我知道,你还爱着我。
兰瑗桂仰起头,那张总是笑着的脸此刻灌满泪水,漂亮的脸上缀满泪珠,我见犹怜。
她的手捏到发酸,蓝双霜也没有回头。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的眼泪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像她的心被一刀一刀切成薄片,泡在盐水里。
兰瑗桂终于崩溃地开口:“我知道……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我知道你心里爱的是她。但是没关系。”
“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再问你到底爱谁了。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我求你,求你,不要丢下我,哪怕你不爱我也没关系。”
“是我错了……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不开心,我不应该老是让你生气……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你说的我那些不好,我都改。你不喜欢的,我都不会去做了。你跟我说的,以后我都会照做。我会乖乖听话,我不会再明知故犯了,我不会再跟你吵了,好不好?”
“我会死的……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兰瑗桂跪在床边,她身体伏得很低,无法控制地抽泣。
亲爱的爱人,求你可怜可怜我。求求你,爱我吧,不要扔下我,不要像他们一样,轻易地把我丢下,不要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空旷。
蓝双霜停下脚步,但她没有回头。
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谁离不开谁。”
“好好爱自己,兰瑗桂。”
门关上了,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锁舌弹进门框的那一声,清脆,果断,不可逆。
行李箱声渐渐远了,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叮”的一声,然后是门开,门关。
一切归于沉寂。
兰瑗桂跪在原地,眼泪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止住了,她轻笑一声,抹了抹眼泪,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手掌按到了地上的穿衣镜,不知什么时候被撞倒了,镜面朝下,碎成几块,温热的液体涌出来,顺着掌心的纹路滴落,在地板上绽开。
暗红色,一朵接一朵,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花,兰瑗桂盯着那片红色,竟然不觉得疼。心里的那点撕裂感好像被缝合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上瘾的平静。
她赤着脚踩过碎片,朝浴室走去,碎片嵌进脚底,每一步都留下淡淡的红印,步步生莲。
疼吗?疼的。可是比起心口的酸涩,这点疼反倒像一种恩赐。
藏在桌底的药瓶被翻出来,盖子拧开,白色的药片滚了一地,兰瑗桂抓了一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仰头,吞咽,药片棱角分明,刮过喉咙,生疼生疼的,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她倒了杯那桶在超市买错的酒,又苦又涩的白酒,像她这个人一样。
吃一捧,喝一口。药片在嘴里化开,苦味混着酒精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那股酸涩终于被压下去了,或者说,终于被放大了,大到整个人都装不下,快要从身体里溢出来。
直到白色药瓶在脚边散满一地,酒也喝了半桶。
脑子里那个声音回响起来:“好好爱自己。”
此刻显得多么可笑。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发疯。
胃最先反应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烧过食道,烧过喉咙,她弯下腰,手撑在洗手台边缘,长甲嵌进瓷面里,留下几道白色的刮痕。
干呕了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酸反上来,灼得嗓子眼发紧,又酸又苦,像把心都呕出来了。
身体开始发抖,手控制不住地颤栗,她掐住手掌,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月牙形的印子,带出血痕。
这是她唯一会的止痛方式,把自己弄疼,用身体的疼盖过心里的疼。可今天连这招都不管用了,心里的酸涩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盖过了所有。
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膜鼓动着,嗡嗡作响,她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听见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撞,叫嚣着要把她撕裂。
视线模糊了,不是眼泪,是眼前的一切都在发虚。
洗手台、药瓶、桌子,周围的一切事物全都变成重叠的影,像在水底看岸上的世界,隔着眼泪,隔着破碎的幻觉。
咣当一声,膝盖软了,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脑勺靠着墙,呼吸又浅又急,像被人死死捂住了口鼻。
她张着嘴,却觉得吸进来的空气都是稀薄的,不够用,怎么都不够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