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作品:《港城无雪

    她把手串捧在掌心,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殿里很安静,只有香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某个殿角悬挂的风铃偶尔响起的清脆声响。
    宋成雪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跟佛说着什么。
    秦青瓷没有跪,她站在宋成雪身后一步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宋成雪的头发垂在肩膀上,后颈露出一小截,整个人安静而虔诚。
    过了很久,宋成雪才睁开眼睛,她把手串递给殿内的老和尚,老和尚接过去,在佛前供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递还给她,说了一句:“心诚则灵。”
    宋成雪接过手串,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然后站起来,转过身朝秦青瓷走来,她的膝盖上还印着蒲团的纹路,鼻尖上有一点点细汗,但眼睛很明亮。
    “把手给我。”
    秦青瓷伸出手,宋成雪低着头,把那串朱砂珠子绕在她手腕上,一圈,两圈,然后认真地调整绳结的松紧。
    秦青瓷手腕微微凉,宋成雪碰上去,像碰到几滴清凉的雨水。
    “好了。”
    秦青瓷低头看,朱砂珠子贴着她的手腕,颜色温润沉静,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这是什么?”她问。
    “朱砂手串。”宋成雪抬起头来看她,眼神认真,“你睡眠浅,工作辛苦,我怕你又做噩梦,这个可以辟邪护身、安神定心。”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但更认真了,“这个可灵了,我向佛祖说过了,会保佑你的。”
    秦青瓷看着手腕上那串红色的珠子,又看看面前的人。
    宋成雪刚从蒲团上站起来,裙子上还留着跪过的褶皱痕迹,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鼻尖上的细汗还没干,像晨间的露珠。
    她的神情认真极了,心满意足里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眼睛是溢出来的温暖笑意。
    秦青瓷没说话,她伸手把宋成雪拉进怀里。
    宋成雪的脸贴上她肩膀的那一刻,闻到了秦青瓷身上清冷熟悉的味道,混合着佛殿里檀香的气息,让人安心。
    她听见她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一点点,接着她从秦青瓷怀里抬起头来,笑容一点一点漫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缓缓地晕染开。
    “怎么啦,感动啦?”
    秦青瓷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谢谢你。”
    宋成雪伸手回抱她,手臂环过秦青瓷的腰,她把脸埋进秦青瓷的颈窝里,笑嘻嘻的说:“不客气,这是女朋友该做的。”
    秦青瓷的下巴搁在宋成雪头顶,轻轻蹭了蹭。
    殿外的风铃又响了,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竹叶清冽的气息,穿过殿门,拂动香案上长明灯的火苗,火光摇曳了一下,又稳稳地立住了。
    宋成雪跪在佛前的时候,除了求手串,还许了一个愿。
    法喜寺的姻缘签很灵,这是她浅浅的小心思。
    这次回杭州,带秦青瓷来法喜寺,是她计划了很久的事情,从订机票的那一天就开始想,穿什么衣服、走哪条路线、在哪个殿里求手串、许愿的时候说什么,提前在网上查了法喜寺的开放时间、门票价格、哪一殿的香火最盛,认真得像在做一份期末作业。
    但她唯独没有告诉秦青瓷自己还许了愿。
    宋成雪不知道,秦青瓷后来也去过法喜寺,一个人悄悄去的。
    那是她们从杭州回港城之后的事情了,秦青瓷因为一个案子交接再次去了杭州,会议结束后多留了一天。
    那天杭州下了小雨,整座城市笼在一层薄薄的雨雾里,法喜寺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淋得发亮,竹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跪在同一个蒲团上,宋成雪跪过的那个蒲团,殿内没有其他人,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香火燃烧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秦青瓷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把那串朱砂手串贴在掌心,珠子被体温捂热了,像是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她把心事一字一句地说给佛听,从前她从不信这些。觉得求神拜佛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是人们把无法掌控的事情交托给一个虚无的寄托。
    可是那天,跪在宋成雪跪过的蒲团上,手腕上戴着宋成雪求来的朱砂手串,闻着殿内熟悉的檀香味,她忽然理解了,理解为什么人们愿意跪在这里,愿意把最柔软的心事说给一尊不会回应的佛像听。
    因为有些事情太重要了,重要到你不敢只放在自己心里,你需要一个见证者,哪怕那个见证者是一尊沉默的佛像,一盏长明的灯,一座在雨中静默了千百年的寺庙。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这桩心愿,究竟会不会灵验?
    殿外的雨还在下,风铃在雨中轻轻地响了一声,没有人回答她,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香案上的长明灯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
    法喜寺外的天竺路,是一条老街,青石板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亮,路两旁种着梧桐和樟树,树影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水墨画。
    路边有卖香烛的小摊,有卖素面和小馄饨的铺子,有卖手串和祈福带的老人家。
    红色的祈福带系在树枝上,在风里飘着,远远看去像一树一树开在风里的红花。
    宋成雪拉着秦青瓷的手,在这条路上慢慢走,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舍不得走快。这条路她来过很多次,小时候跟家里人来烧香,长大后自己来许愿,但这是第一次,她牵着秦青瓷的手走在这条路上。
    等车的时候,一个老人家走过来跟她们攀谈。
    老人家精神很好,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慈眉善目,让人无端想起寺里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
    宋成雪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开口问了一句:“婆婆,您是来还愿的吗?”
    老人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和秦青瓷牵在一起的手,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停了停,然后笑了,像寺里那口老井,水面平静,却深不见底。
    “若是真心,何须还愿?”
    宋成雪愣了一下。
    老人家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寺庙里远远传来的钟声,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已有所得,何必再求。”
    她捻着念珠,手指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动作缓慢而从容,像是念一部无声的经文。
    “你心中所做的每一件善事,你的每一个善念,就是还愿。佛祖和天地生灵,都在看着呢。”
    说完她就走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拐进巷子深处,从容地消失了。
    宋成雪站在原地,脑里还是那句话:“已有所得,何必再求。”
    山间的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竹叶和檀香混合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树上的祈福带在风里飘着,红色的绸缎翻飞,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同时扇动了翅膀,远处传来寺里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在山谷里慢慢荡开。
    “你听到了吗?”宋成雪笑着问。
    秦青瓷握紧了她的手:“听到了。”
    朱砂珠子夹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那天晚上,宋成雪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跪在法喜寺的蒲团上,殿内空无一人,只有香火的气味和佛前长明灯的光,灯焰在黑暗里安静地燃烧着,暖黄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勾勒佛像慈悲的轮廓。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把自己的心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在梦里,那些字落进空气里,像石子落进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慢慢向外扩散,碰到殿内的柱子,碰到佛像低垂的衣角,碰到长明灯摇曳的火苗,然后轻轻地、温柔地荡回来。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她看见了秦青瓷。
    秦青瓷就跪在她旁边的蒲团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也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说着什么。
    手腕上的朱砂手串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珠子一颗一颗,像一串凝固了的红豆。
    宋成雪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上微微颤动的睫毛,她想叫她,但发不出声音。
    秦青瓷睁开了眼睛,转过头来,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两个蒲团的距离,在佛前长明灯的光里,安静地对视。
    秦青瓷的嘴唇弯了弯,没有说话,但宋成雪觉得自己听见了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每一声呼吸。
    宋成雪醒来的时候是凌晨。
    秦青瓷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手腕上那串朱砂手串在暗处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泽,在夜里安静地、温柔地亮着。
    宋成雪轻轻叫她的名字。
    “青瓷。”
    秦青瓷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习惯性地伸过来找她,那只手穿过两个人之间短短的距离,落在宋成雪的腰侧,然后往上摸索,找到她的手,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