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一下子坐直了,脚步声停在她家门口,然后,“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温暖迟疑了,她不知道要不要去开门。开门后,她要怎么应对?她是谁?她怎么介绍自己?她跟人家说什么?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姑娘,我知道你在。我是隔壁大娘,我见过你的。”
    温暖屏着呼吸,假装不在。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走了。温暖听着脚步声远了,才把气吐出来,她靠在椅背上,心跳得很快。
    中午,张居正提着食盒回来,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被隔壁大娘截住了。
    大娘五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手里端着一碗菜。“张大人,回来了?吃饭了没有?我做了红烧肉,给你尝尝。”
    张居正停下脚步:“多谢大娘,不用了,我带饭了。”
    大娘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带饭了也尝尝,自家做的,不比外面差。”
    张居正只好接过来,大娘趁机往他院子里瞄了一眼,低声道:“张大人,你家那位姑娘,好些了没有?要不要我去看看?”
    “好多了,多谢大娘关心。”
    大娘点点头,又瞄了一眼:“张大人,那位姑娘,是你什么人啊?”
    张居正面不改色:“远房表妹,来京城看病,暂住几日。”
    大娘的眉毛挑了一下:“表妹啊。”她笑了笑,“那姑娘长得真俊,张大人好福气。”
    张居正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大娘,我先回去了。”
    他推门进去,把门关上了。
    大娘站在门口,看着关上的门,啧了一声。表妹?她可不信。哪有表哥给表妹买衣裳、请大夫、天天送饭的?那姑娘她见过,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乡下人,说话口音也怪,但很好听。这俩人,有猫腻。
    大娘边走边在心里嘀咕着,吃瓜心,熊熊燃起。
    院子里,张居正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摆。温暖坐在对面,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她开口跟他说了早上有人敲门的事。
    “早上有人敲门?”他问。
    温暖点头:“嗯,我没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居正想了想,道:“是隔壁大娘,她见过你,瞒不住。”
    温暖放下筷子:“那怎么办?”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沉了沉:“温暖,你现在没有身份,不能不明不白地住在这里,会惹人非议。”
    温暖低下头:“我知道,那我能怎么办?我又回不去。”
    沉默,窗外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张居正忽然开口:“有一个办法。”
    温暖抬头看他。
    “在大明,女子要有一个合法的身份,要么是某家的女儿,要么是某人的妻子。”他平静道,“女儿这条路走不通。你没有户籍,也没有父母可以依靠。”
    温暖的心跳快了一拍。
    张居正停顿了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这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动作。温暖没看见,因为她低着头。
    他深吸一口气,道:“只剩下一条路。”
    温暖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成亲。”
    温暖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有点飘:“你是说,我和你……假成亲?”
    张居正点头:“嗯,你要有个身份。”
    温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问:“那以后呢?”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假成亲以后呢?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怎么办?你以后要当大官的,不能有个来历不明的妻子。到时候别人会笑话你,会说你的闲话。”
    她越说越小声,“而且……而且我们……”
    “温暖。”
    她抬头,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看着她“这些事,以后再说。”
    温暖怔住了。
    “现在的问题是,你没有身份,不能一个人住在这里。你也不能一直躲着不见人。”他顿了顿,“先成亲。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温暖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她忽然想问他:你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没办法?
    她张了张嘴,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怕,怕他说“没办法”。那样她会难过。
    也怕他说“喜欢”,那样她会更难过,因为她不属于这里,她迟早要回去的。如果他说了喜欢,她走了,他怎么办?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那……那就这样吧。”
    她忽然想起什么:“那隔壁大娘呢?她会不会到处说?”
    张居正想了想:“应该不会。”
    温暖将信将疑。
    张居正唇角微扬:“就算说了,也没事。反正我们要成亲了。”
    温暖没说话。她的心跳得很快。
    三日后,张居正去了徐阶府上。
    徐阶正在书房看书,见他来了,放下书卷:“叔大,有事?”
    张居正行礼:“学生有一事相求。”
    徐阶点点头,示意他说。
    “学生有一位远房表妹,父母双亡,来京城投靠我。但她的户籍丢了,想在京城落户,需要有人担保。”
    徐阶看着他,目光深邃:“远房表妹?”
    张居正面不改色:“是。”
    徐阶笑了:“你什么时候有表妹了?我怎么不知道?”
    徐阶既然想要拉拢张居正,自然是把张居正的所有关系都查了个遍。张居正只有一个出嫁的表姐,根本没有所谓的表妹。
    张居正说:“徐公,学生不敢瞒您。这位姑娘,是学生的故人。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学生不能不管。”
    徐阶看着他,道:“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说张状元不近女色,不赴宴席,不结党营私。现在倒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来个表妹。”
    张居正垂眸:“学生惭愧。”
    徐阶转过身:“户籍的事,我可以帮你。但你得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张居正抬头看他。
    “你现在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前程似锦。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对你的仕途没有好处。”
    张居正:“学生知道。”
    徐阶看着他:“那你还娶?”
    张居正点头:“是。”
    徐阶看了他很久,笑了:“罢了,我帮你办。但你得请我喝喜酒。”
    张居正郑重行礼:“多谢徐公。”
    他走到门口,徐阶忽然叫住他:“叔大。”
    张居正回头。
    徐阶看着他,目光里有洞穿一切的温和:“那个姑娘,是不是就是你心里那个人?”
    张居正怔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又行了一礼,然后走了。
    徐阶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跟他年轻时候真像。
    晚上,张居正从徐府回来,把一张纸递给温暖。
    “办好了。”
    温暖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纸上写着她的名字,“温氏”,籍贯“江陵”,父母“不详”。她看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她叫温暖,不是“温氏”。她的家在五百年后,不是江陵。她的爸爸妈妈还活着,不是“不详”。但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张纸,一个假名字,一个假身份,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
    她问:“我现在是明朝人了?”声音有点哑。
    张居正注意到了温暖的异样,随即一想,就明白了,他心下叹息。
    温暖又问:“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张居正想了想:“未婚夫妻。”
    温暖顿住了。
    张居正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我父亲回信了。”
    温暖接过来,信很短,就几行字:
    “吾儿居正,见字如晤。闻你将成亲,吾与你母甚慰。姑娘出身如何,家境如何,皆不重要。你欢喜就好。婚期自定,家中诸事,勿念。”
    温暖看完,心里又酸又暖。她小声说:“你爹真好。”
    张居正点头。
    温暖又问:“那你跟你爹说了什么?他怎么就答应了?”
    张居正没回答,他只是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没抽回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温暖忽然问:“张白圭,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张居正转头看她。
    “从我去找你那天,你是不是就想好了?”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没有。”
    温暖不信:“那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
    他什么时候想好的?是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那天晚上?是她拉着他的袖子说“我有点怕”的时候?还是更早,十二岁那年,她穿着他的买的衣裳,歪着头问他“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