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抬起手,在伸向远方之前就感受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立刻刹车、上移,试图像过去一样拨弄一下刘海缓解尴尬, 结果只摸到了新鲜出炉的刺毛寸头。
    坏消息是他的尴尬愈发浓烈,简直要化为一副眼镜、在旁边边摇头边叹气;
    好消息是这份无措取悦了生志摩念,她又一次微笑起来,语气轻快:“越前君真是和宍户同学一样令人捉摸不透。看来网球选手真的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口袋中塞入理发工具呢。”
    这句话听起来同时讽刺了不止两个人,并且表现出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气势。他没吭声,默默跟着她往前走。
    “灯架掉下来的时候,确实让我紧张了一瞬。但是姐姐大人太过分了,她甚至没有往深渊的阴谋方面思考,就算是迹部同学【走到哪都导致设备故障的不良体质】都比我值得怀疑。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呢。”
    【比起直白地对本大爷做出诽谤,你更应该反思自己平日的为人处世,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导致生志摩学姐对你的信任如此寡淡吧。 】
    “如果是我的话,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是不会让越前君得下那一分的。”
    【好恐怖,他不是你的教练吗。我以为你们之间起码存在一点友情,他还请你喝饮料呢。 】
    “说到越前君的话题,那个孩子真不愧是继承日本最强网球选手衣钵的人柱力,看来成为主角的重大要素之一就是从外地归来——啊,这么一想,莫非初一的迹部同学战力会更强一点吗?”
    【又不是满足条件就能增加战斗力的成就设定,能不能别提越前了,你聊到宍户的时候都比现在正常。 】
    “话说,迹部同学。”
    生志摩念突然站住,他还在迷迷糊糊往前迈步,被她扯着手臂拖了回来。这女人的力气一如既往大得惊人,说的也依旧不是人话:“您是想要效仿宍户同学的成功经验,通过改变造型进入二阶段的模式吗?”
    “哈?”迹部景吾抽了抽嘴角,“我?效仿宍户?别开玩笑了,只有别人模仿本大爷的可能。”
    “不然很难解释赛前突如其来的赌约。”她皱着眉、装可爱般歪了歪脑袋,目光在他身上打转,“在一场网球比赛上赌上头发什么的,虽然很有热血漫画的感觉……”
    他不自觉站直了身体,又在心里唾弃自己的廉价,索性双手插袋,假装真的变成了玩世不恭的街头小子,低头装酷沉默不语。
    “但对于非常在意个人形象的迹部同学来说,风险不会太高吗?您照镜子的频率比我都高欸。”
    迹部景吾从心地翻了个白眼,不知道为把人生赌在和自己无关的网球比赛上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来和自己讨论风险问题。
    而且不论怎样的发型都无法湮灭他的美貌,即使是生志摩念这种冷酷无情的女人,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生志摩念仔细观察许久,久到他又产生了碎发没擦干净的自我怀疑时,她才收回视线,遗憾地摇了摇头:“果然,我过去的猜测没有问题。您真是全世界最不适合这个发型的人了。”
    她笑容中的不怀好意又让他开始翻白眼,反正周围空无一人,大约是被神出鬼没的山田先生提前清场,不论是迹部还是生志摩念都无需考虑对外形象的问题。
    头发在几个月后就能恢复,他还有一些有钱人的小妙招,可是人生的话——他之前都没敢发问,她到底赌了什么啊? !
    若是家产或者继承权之类,他能提供足额的经济补偿,可如果是婚姻对象之类的话……
    迹部的脑海又一次翻腾起来,已知生志摩念身边没有竹马类型的角色,怀疑的类型大概锁定在天降、归国白月光、政治联姻、邻国王子——
    等一下,这些他都符合,从家世和未来发展来看也是最佳人选,可是没收到任何通知。
    莫非是指腹为婚? !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平安、镰仓还是江户吗?
    他擅自紧张起来,但认真思考一番,感觉生志摩姐妹的感情虽然扭曲、但也不算糟糕,最过分也就是怀着恶作剧的心态、让坚持按计划行事的妹妹被打乱计划,像是立刻解散七人议事团之类的。
    这次换生志摩念翻白眼了,她从迹部景吾身边绕开,迅速往远方走去。
    迹部从迷茫地跟随、变成咬牙切齿的竞速比拼,他一开始还有些懊悔一直拒绝加入救世组织的自己不该提到这个话题,让生志摩念的怒火一波未灭一波又起,后来只剩下单纯的【这家伙连跑步速度都这么快? ! 】的震撼。
    若不是被先前的比赛耗尽体力,他肯定能在她跳进车里之前追上,而不是坐在后排同样气喘吁吁,他感觉生志摩家的司机在偷偷笑话他们。
    也有可能是在笑话他的头发,难道真的像生志摩念说的那样,有这么不合适吗。
    他稍微变得有些消极,默默抽出手机,在车辆缓缓启动的同时对老管家短信求助,绝对要在今天结束之前找到全日本最自然的假发。
    生志摩念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把垂落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迹部的余光瞟到她被晒红的手臂和脖颈的皮肤,想起自己在出来之后忘记了给她撑伞。
    他嗫嚅着嘴唇,总感觉在这种时候突然道歉会有被误解的风险。
    万一她认为自己是在为赌局输掉而道歉该怎么办。万一她看清自己并不是她要寻找的特殊的人该怎么办。万一她、万一她不喜欢自己了该怎么办。
    “迹部同学。”生志摩念冷不丁开口,她始终望着窗外的方向,即使玻璃已经用蕾丝的窗帘全部遮掩,“您认为今天是足够特殊的一天吗?”
    天骄之子双双落败,纷纷献祭了自己的重要之物,在生志摩念的人物设定集里也足够作为大事件登场,于是他局促地点了点头。
    理论上而言,作为东京有名的有钱人家的独子,坐上不算熟悉的车辆、前往未知地点、身边还有个被他影响了人生的睚眦必报的家伙时,迹部景吾应该保持百分之一百的警惕心。
    但可能是脑袋缺氧,可能是良心不安,也有可能单纯中二病犯了,他斟酌着措辞,状似无所谓地开口:“对了,生志摩。本大爷考虑再三,觉得加入你们那个组织,也不是不行。”
    她终于一点一点地扭过脑袋,对上了他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却和迹部景吾想象中大相径庭:“欸?我很高兴您能这么想,但是我拒绝。”
    “……等一下,缠了我三个多月、试图让我加入七人议事团的不是你本人吗??”
    “之前是这样没错。”生志摩念又垂下头,“现在不同。一定要选的话,我认为桦地君比较合适。”
    迹部噎住了,他动用了脑内对中二病的深刻理解、退而求其次:“那七人团体必定存在的暗之第八人呢,这个没有其他人选吧。”
    “那是姐姐大人的职位哦。”
    “……那、那作为候补的、在中途分开但最终会在在决战时刻出现的第九人呢?!”
    “这个也有丽同学担任了!”生志摩念捏紧拳头,气势汹汹地瞪向努力用不见血的方式解决所谓的【用人生抵偿】的恐吓的迹部景吾,“总之,迹部同学不适合我们的队伍。我是不会在队内发展感情线的。”
    他怔怔地哦了一声,缩回原位,因为信息量过大而大脑过载,索性又一次翻出手机,寻觅着是否有家长通知自己突然被定下婚约的未读消息;
    怎么什么也没有,好奇怪啊。
    迹部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在生志摩念的脸上发现了同样的尴尬和慌张;他突然觉得这辆车就算要一路开进东京湾,似乎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成熟稳重的司机先生才不会这么做。青春期的孩子真的一点也不正常。
    *
    空无一人的天台、缓缓下沉的夕阳、猛烈到让人睁不开眼睛的猎猎的风,他在四月时被一张纸条约到此地,在八月又一次因为始作俑者踏上中二病的神圣领域。
    迹部景吾还记得她最开始的台词,但坚决不要主动说出口。他环顾一周,对毫无装饰的天台颇感意外。
    毕竟山田先生没和他们一起前来,生志摩念又提出过【特殊的一天】的关键词,他还以为她已经为了剧情提前准备好了场景。
    “迹部同学。”
    他又很没出息地抖了一下,望向站在天台中央的生志摩念。
    她垂下眼睛,风又一次顺应她的指引在上空盘旋,迹部景吾在落日的照耀下头昏脑胀,甚至开始怀疑她身上是不是真的存在奇怪的力量,否则他眼前怎么开始有星星在弹来弹去的。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坦白。”
    迹部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张开嘴,刚想抢先一步开口,就被她的大幅度鞠躬打断:“非常抱歉。”
    他心跳停了,整个人变成灰白色的石像,在风中碎裂成细小的沙尘。
    幸亏他脑海中有个像是神o浩史的声音焦急地呼唤着让他醒醒,他才意识到这只是生志摩念的又一次大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