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生日礼物?”岑攸宁无奈道。
    “对啊!不喜欢吗?”方秋芙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火柴,她回过头递给他,“你要点吗?”
    岑攸宁望着她伸过来的手, 莫名怔了许久,他喉咙有些干哑,像是强行压下了某种即将喷涌的情绪, “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我来吧。”
    方秋芙后撤了一步,躲到他身后。岑攸宁回头望了她一眼,那双黑亮的杏瞳与他视线交接, 他不自觉牵起了唇角。
    他走过去, 擦火,点燃了烟花箱。
    今夜月色淹溺在云层之中,伴随着“嗤——”的一声,绚烂的火花在漆黑的院落里炸开。那光亮映照在两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邻居和周围的行人也注意到了动静, 有人在路上大声喊“烟花!”,还有人喊“快许愿!”,整条街道因为这片刻的绽放而喧闹起来。
    方秋芙望着天空的烟花,忽然陷入恍惚。她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在青峰农场度过的第一个除夕夜。
    那时候,岑攸宁特意托唐敬山弄来了两根呲花,点燃握在手心,璀璨如银河。他们在那个夜晚许诺,约定了要一同回家。
    如今,烟火再度点燃,他们的约定在岁月流转后也以另一种方式实现。
    “蓉蓉。”岑攸宁仰头望着明灭的焰火感慨,“真好看,像做梦一样。”
    方秋芙笑盈盈接话,“你给我放过一场烟花,十年后换我还给你一场。”
    岑攸宁凝视着她的双眼,黯然垂眸。
    烟花很快燃尽,世界重回死寂。
    寂静中,岑攸宁没有起身。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扣住膝盖,胸腔因为深呼吸而上下浮动。
    方秋芙收起火柴盒,随口问起:“对了攸宁,签证和船票都准备好了吗?”
    “抱歉,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欧洲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闷雷。
    方秋芙手里的动作一滞,“你说什么?维也纳不去了吗?那不是你的梦想吗?”
    岑攸宁抬起头,眼里满是凄楚的血丝,“我妈病了,大概是之前留下的病根。”
    方秋芙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她一直瞒着我,直到昨天她来帮我收拾行李,我转身发现她在咳血。见到实在瞒不下去,她才告诉我实情。我今天去问了医生,说她这个病离不开人,也受不得累,受不住惊吓。”
    “攸宁……”方秋芙抚上他的肩膀。
    他自嘲笑了下,眼泪毫无征兆砸在了手背上:“我真的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她一个人去追求什么音乐理想。蓉蓉,抱歉,这次又要失言了,真的很抱歉。”
    方秋芙不断朝他摇头,“怎么会轮到你来说抱歉?你没有错,攸宁,我没关系的,你先留下来照顾阿姨……会好起来的。”
    小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对于岑攸宁来说,这无疑是命运给他开的又一个残忍玩笑。
    十年前,他们被一纸政策下放调令拆断青梅竹马情缘;过去五年间,他们又分别两地;而现在,当第三次机会开启,他却不得不主动选择留下来,成全他的孝义。
    方秋芙走过去轻轻抱住他。
    她能感受到他的身体正因情绪起伏而不断颤抖,岑攸宁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痛哭出声。
    两道身影在院落下紧紧相拥。
    “蓉蓉,你说我们这辈子是不是真的缘分太薄了?”岑攸宁在她的耳边沙哑开口,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这一世,我好像总是晚了一步,晚了赵驰一步,也晚了时代一步。”
    方秋芙想到下放前的那段时光,如今她不再是懵懂不知情爱的小女孩,自然明白,若非那一朝意外,他们相爱大概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倘若人真的有来世,我好希望下一次我可以来得巧一些。”
    方秋芙听懂了他委婉的恳求,轻轻拍了下他单薄的背脊,点头应允,“好啊。”
    岑攸宁更加用力地反手抱住她。
    若真的存在下一世,他要成为她真正的爱人,没有病痛,没有离别,只有彼此。
    ——
    一周过后,浦江码头。
    数艘货轮与轮渡停靠于此,不时发出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震颤着每一个送行者的耳膜。
    码头上人头攒动,摊贩背着扁担叫卖。登船客拎着行李不断穿行,亲友们在此依依惜别。
    方秋芙穿了一件裁剪得体的深蓝色布裙,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她的行李不多,除了几件必备的衣物,最重要的颜料与写生纸则被她单独装在了画具背包。
    “蓉蓉,到了那边,你一定要多吃肉,多吃鸡蛋,牛奶也不要断掉,别为了学业就忘记了吃饭。”朱妈拉着方秋芙的手说个不停。
    她今天特意给厂子告了假,说是要送女儿去海外读书,必须得去趟码头。
    朱妈把她手上的银镯子摘下来,卡在了方秋芙的手臂上,“这个你戴着,是我娘留给我的,庙里开过光的,菩萨会保佑你。”
    “朱妈——”方秋芙无奈喊道,“我不用。”
    “拿着!”朱妈许久没有露出过她的暴君面容,她一副不容置喙的表情,“记得啊,一个人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不然你妈那眼睛又要哭成烂桃子一样了。”
    方秋芙回头看了一眼季姮。
    她正被方潮生搂着,一手攥着手帕,整张脸都哭红了,还一个劲儿说自己没事。
    朱妈看不下去,走过去用手帕给她拭去泪水,“阿姮你看你这样,别哭了,你不能让蓉蓉未来几年在异乡想到的都是你满脸横泪的模样呀!最爱漂亮的人现在也是真不讲究……”
    她有些嫌弃地把手帕收回来。
    季姮闻言,终于停止了哭泣。
    她简单拨了下眼泪,一把搂住方秋芙,旁边的方潮生见状,也跟着一起相拥。
    “我知道的。”方秋芙这次抢在两人之前说出了这些年支撑他们的那句话,“无论在何时何地,我们看的都是同一轮月亮。”
    父母没再说太多送别的话。
    他们这段时间在老宅说尽了嘱托的话语,临别的最后时间,更想静静感受彼此的温度。
    岑攸宁站在朱妈身后。他今天穿得很整洁讲究,一如她记忆里他弹钢琴时的那般模样。
    方秋芙从季姮怀里脱出,转头就看见了他灼灼的温柔目光。两人隔着距离相视一笑。
    “一路平安,方大小姐。”岑攸宁伸出手,忽然唤了许久之前叫她的称呼。
    方秋芙笑出了声,随后与他客气而克制地握了握手,“你也一切顺利啊,攸宁。”
    轮渡的汽笛声响起。
    最后的登船时间即将截止。
    方秋芙与他们挥手,港口的海风吹开她的鬓发,露出她光洁的额头。
    最后看了一眼亲友,她转身踏上舷梯。
    这班轮船将从浦江港口出发,往南行进至港城,届时方秋芙还需要转乘另一艘载客更多的远洋科伦,在海上漂泊数月才能抵达欧洲。
    登船约五分钟后,轮船开始缓缓离岸。
    方秋芙站在甲板的扶手边,向着岸上的故人们不断挥手。恍惚间,她似乎瞥见了人群中有道熟悉的身影,他穿着一件灰蓝色衬衫,站得笔直,像极了赵驰。
    “赵驰?”方秋芙不敢置信。
    可随着船身与码头的距离渐渐拉开,岸上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沪市那特有的灰色天际线也开始在水汽中隐没。
    那是赵驰吗?
    相隔太远,方秋芙并不确定。
    她往船舱的方向走去。沿途她还在思索,尽管她写信转告了他自己今天将从浦江港口出发,赵驰也不可能出现。他此时应该正在千里外的驻地,谨遵任务,守着那片油田。
    轮船驶出了吴淞口,进入了浩瀚的东海。
    临到快要离开甲板时,方秋芙在栏杆附近停了下来。海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发丝。她遥遥看向前方苍茫的海平线,又转身看了一眼愈来愈远的家乡,心中竟然没有半分恐惧。
    方秋芙意识到,这将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自远行。
    她即将去一个陌生的国度。
    但多年在西北的磨砺早已重塑了她的灵魂与肉身,她很清楚,无论前路如何,她都有勇气与毅力撑下去,不会再像17岁那样沿路以泪洗面。
    “再见了。”
    她轻声呢喃,声音被海浪瞬间吞没。
    客轮破浪前行,向着那个万紫千红、充满无限可能的新世界驶去。
    她不再凭栏而立,转身大步走向船舱。
    在这个七零年代末的仲夏,方秋芙终于亲手画下了她人生中属于自由的第一笔。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后续会给大家更新番外~[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