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作品:《缠枝

    吵醒你了?
    云枝摇头,脸颊蹭着他的后背。
    其实她早就醒了。
    不能不去吗?她问。
    陆离一时没答。
    你是文官,可以不上山的。
    她回山上去了。陆离道,最后一次,之后就再也不管了。
    云枝将脸贴得更紧,没再说话。
    之前他也说过,再也不管了。
    可这次,他还是要管。
    但云枝说不出让他不要去的话。
    自从爹爹受伤,她愈发意识到,没有什么比亲人更重要。他的母亲虽然跟他不亲,可再不亲也是母亲,他做不到不闻不问不管,云枝理解。
    书房案桌上,放着我的房契和地契。陆离突然道,我们是官府记载在册的夫妻,所以即使没有过户,那些也是你的。
    环在腰间的手颤了颤,云枝不应,她只说:
    我等你回来。
    银票却是没有,当时已经全给了母亲,那些庄子与铺子有人打理,你不用操心府邸的话,你喜欢就换着住。
    我等你回来。
    若是
    我等你回来。云枝打断他要说的话,一字一顿,尾音带着一丝哭腔,反正我等你回来。
    背后衣料渐渐有些濡湿,陆离知道那是她的眼泪。
    他喉间微涩,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出府时,陆离不让石头几人随行,
    你们不用去。
    我们跟老大一起。
    不必跟着。陆离的声音没有半点转圜余地,他看向石头,嘱咐道:酒楼的房契在后院你常住的屋里,已经过了户,往后你好生打理。
    石头平日里话最多,可此时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离又看向陆剑,
    码头那块地的地契,我一并放在那里了,也是过了户的,往后你想用来做什么,都随你。
    陆剑也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陆离看向李新竹,道:好好救治云晁。只要他能醒过来,你的案子就能翻。
    李新竹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陆哥说得对。
    他不了解云晁,但以前他不是没去找过官府的人申冤,为了不打草惊蛇,他隐瞒真凶是杨正德的事,只道其中冤屈,可即便这样,也无一人给他翻案。
    只有云晁。
    那日在牢里,李新竹只以为陆哥让他求助云晁,是为了帮他撇清与山匪的关系。
    没想到云晁一直在查他的案子。
    他震惊欣喜,但又怕云晁是在套话,怕云晁与杨正德一丘之貉,所以只说了动手的是樊如虎,而隐瞒了其他。
    他没想到云晁出狱后,还会继续追查他的案子。也正因如此,才惹来杀身之祸。
    这么看来,是他连累了云晁。
    我会尽心救治的。李新竹承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下,杨正德神情肃杀,领着一队队官兵,从云县县衙出发。
    队伍绵延,浩浩荡荡,向扶风山而去。
    到了山脚下,最前面一群兵差手持利刃,甲胄鲜明,在前面扫清灌木丛草,一步步为后面的队伍探路开路。
    雄浑的呐喊与整齐的脚步声响彻山林,惊起林中鸟雀,也震散了藏在深处的走兽。
    陆离走在最后,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只垂眸盯着脚下的山路,仿佛周遭的凛冽都与他无关。
    陆剑不知何时追上来了,走在他的身侧,他偏头看了一眼,不是让你们不要跟来吗?
    石头不会武,跟来只会添乱,我把他打晕了。陆剑道,我会武,能保护你。
    陆离没再说什么。
    陆剑知道老大这是默许了。
    他许久不曾进山,如今身在山中,竟感到有些陌生。
    见老大一路一言不发,陆剑以为他在为此次剿匪忧心,于是道:这次剿匪议事,老大你全程在场,清楚他们所有的计划,所以山上那些人不会有事的。
    陆离却幽幽开口,声音轻得像林间的雾,杨正德的心思,很重。
    前不久云晁才状告他是匪,虽然有宋郡守作保,但陆离知道杨正德并未全然信他。
    这么重要的剿匪,杨正德怎么可能,让一个刚被指认为匪的人真正参与其中。
    所以,之前拟定的计划,很可能会全部作废。不仅会作废,对方还会依据这份假的,重新布控,杀他们措手不及。
    陆剑听完老大的分析,不由暗自心惊。
    还好老大你早想到了这一层,不然
    陆离沉默了很久,久到一行人已经从山脚下行至半山腰,山风卷着林叶簌簌作响。
    他抬眸,看着满山翠绿的枫林,情绪藏在眼底,他道:
    但我,还是将剿匪计划传给了山上。
    陆剑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
    山上那群人按着得来的消息,以为这次剿匪不足为惧。但杨正德会改了部署,甚至顺着旧的计划布下圈套,这样一来,山上那群人恐怕,逃不掉了。
    老大这是想让他们全部覆灭。
    第124章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杨正德集结了郡里全部的兵力, 个个装备精良,所以双方本就力量悬殊。就算山匪仗着扶风山易守难攻的优势,也撑不了多久。
    更何况, 杨正德根据旧计重新设了伏。
    退路尽封, 厮杀, 缠斗,刀刃入肉的闷响惨叫此起彼伏,血沫横飞,一群山匪在训练有素的兵差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短短半天时间,之前还气焰嚣张的匪众便已尽数倒下。原本苍翠的山间被一层有一层的鲜血侵染, 风里裹着浓浓的血腥气。
    陆离踏过一具具残肢断臂, 脚下黏腻的血污浸透靴底,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
    这次的血流成河,终是成了他造成的了。被母亲念了这么多年,如今,成了现实。
    与他幻境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那些折磨了他多年的画面,此刻真真切切的摊在眼前,他倒意外的没有头痛, 眼帘里只剩麻木。
    既然生路不要, 既然这么喜欢山上, 那便永远留在这里,也算遂了你们的愿。
    各种声音渐渐归于死寂,留下漫山遍野的尸体,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杨正德下令, 让一半的人去收缴山寨里的赃物,剩下的人继续清剿残匪。以山寨为中心,一寸寸往外搜,他这次铁了心要荡平整个扶风山,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留任何一个活口。
    他目光扫过寨院,又望向外面漫山林木,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将,沉声问道:可有见到陆离?
    副将躬身,回答,未曾见到陆大人。
    立刻将他找出来,控制住。
    几名副将对视一眼。
    虽有疑虑,但无人敢多问,当即领命带人执行。
    而负责清点尸体的是杨承安。
    此次剿匪得朝廷看中,是圣上亲自下的敕令,所以他们要将山匪尸身悉数押回县衙,逐一验明正身,登记上报朝廷,以证剿匪属实,以及大功告成。
    一具具尸体被抬下山。
    因为山路太远,兵差们两两一组抬下山太累,所以一般都是一人拖一段路,再换另一人继续拖。沿路的杂草被拖出一条条暗红痕迹。
    杨承安已经来到山脚,正在轻点数目。
    每抬一具尸体到板车上,便在卷上记录一笔。
    几个堂主手底下还是有些人的,所以山匪的尸身足足垒了十几辆板车,才终于归整得差不多。
    还剩最后一个,兵差费劲将其拖过来,稍微押起来给杨承安瞧:小杨大人,此人还活着。
    杨承安瞥了那人一眼,对方浑身是血,脸都看不清了,但能看出睁着眼,还有一口气在。
    杨承安刚要开口,目光忽的警觉,望向山道旁的灌木丛。
    藏在那边的人自知自己被发现,当即起身拔腿就跑。
    竟是仇锟!杨承安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个从他手底下脱逃的凶犯,害他被父亲责骂,被同僚暗地里耻笑的罪魁祸首,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竟然敢来这里!?
    杨承安心中怒火油然而生,当即就拔出了刀,准备去追杀了那人。
    被押着的仇雄似乎也看到了前面奔逃的那人,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嘶喊,却只出得来很小的声音,干爹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