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作品:《十一年心有余悸

    陶涓抹泪,“对不起,是我急了,我忘了网络安全……我……”
    阿姨也急了,嗓门一下拔高,“哎?你这孩子,别哭啊!你怎么了?到底遇见什么为难的事了?”
    前后排的几个乘客议论起来:“怎么了?”
    “手机丢了!”
    “好像有什么急事?”
    一个后排大叔站起来:“别慌别慌!我去找乘务员。”
    要搁平时,陶涓这时候早恨不得从车窗跳出去——她生平最怕麻烦别人,可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她顾不上尴尬,甚至也不觉得丢人,还跟人说了声谢谢。
    乘务员很快来了,再次把手机借给陶涓,“你要上网搜索什么啊?急成这样!”
    陶涓问,“您知道从北市出发,终点站是江油的那趟列车吗?——那趟车现在还运行吗?车次好像是……”
    过了这么多年,全国铁路几次提速,车次也几经变动。
    但在乘务员帮助下,陶涓终于搜索到了她要找的信息。
    良鹿站。
    良鹿,是一个小镇。
    小到只有最慢最慢的火车才会停下。
    站台简陋,站牌也很简单,原色混凝土做的,用油漆涂的黑色宋体字。
    很多年前,顾清泽和陶涓乘着绿皮火车经过这里,他看到站台上有个卖水果的老婆婆,买了一大兜子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酸的水果。
    良鹿之后另一个很小很小,许多人一生都没听说过的小镇,叫吉水。
    他们那趟行程的目的地,白马村,在更遥远的西南山区。
    吉水。
    良鹿。
    白马。
    她如释重负,无声地笑,又流出泪。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
    乘务员和老阿姨互相看看,阿姨问:“姑娘,没事了吧?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
    陶涓抹着眼角用力点头,“嗯!”找到了。
    她想立刻就看到那封电邮。
    她想知道顾清泽当年写了什么。
    也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他给她写过一封电邮。
    其实他好像隐晦地提起过,只是她毫无察觉。
    啊……原来他那时说的是这个!
    看到她的反应,他一定很失望吧?
    也许还在心里嘀咕——你是没拉黑我微信,那邮箱呢?
    她厚颜问乘务员:“我能不能再打个电话?”
    “能!你打!”乘务员笑了,“要在这儿打还是找个更有隐私的地儿?”
    陶涓脸一热,没忙着答,仔细想了想,“唉,还是不打了。”
    啊——啊啊——
    她内心的土拨鼠在尖叫——
    她、不、知、道、顾清泽手机号!
    大学时候大家联系也都微信为主,何况现在?
    “真不打啊?”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号码,咋打呀?只坚定地摇摇头,把手机还给人家,“真不用。谢谢您。”
    从北市到滨市的高铁车程五小时多。
    陶涓每隔一会儿就伸长脖子看车厢门上方的电子信息牌,几点了?怎么才过了一个小时?
    风驰电掣的高铁突然间变慢了。
    邻座那阿姨像怕饿着她,一会儿塞给她一个小面包,一会儿又削了个大桃子跟她分,“孩子,你别急。真心喜欢你的人哪儿能因为晚一点就不回来找你了?你信大姨的,晚个几小时打电话,一点事儿没有!”
    终于到了站,陶涓先去atm机取钱。
    然后排队坐出租车,还得先问师傅收不收现金。
    到家的时候刚过午饭时间,楼道里还能闻到谁家的饭香。
    陶涓打开门,拖鞋都没穿,光脚跑进自己卧室,从床下面拉出一个收纳箱。
    去方舟实习第一周,带他们的小组组长就给所有人上了一课,一切工作要留痕。不然就等着背黑锅吧。
    “所有邮件往来要分类归档,不要出了事再说找不到,更不要说‘领导让我删的’!”
    另一个实习生委委屈屈说:“可是,就是你昨天让我删的啊!”
    组长冷笑:“我让你删的?我发邮件给你了?没有!那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让你删的?”
    陶涓当时脑子里就四个字:人心险恶。
    当晚回家她就做了个自动备份的小程序,分类邮件文档,记录时间,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定期传输上载到移动硬盘!
    箱子有个黑色纸盒,存放着她工作以来每年备份的硬盘。她找到工作第一年那张,连上笔电,搜索,关键词:guqingze。
    硬盘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封尘封了十年的电邮找到了。
    陶涓读的时候想起了顾清泽在她家楼下说的,当时他就后悔了。
    是真的。
    他在这封信里也是这么说的。
    他讲了他在波士顿的生活,他最近又去
    了美术博物馆,这次看到了他们上次来因为在修复的而错过的展品;他讲他在校园遇到的人,说他依旧住在他们相遇那间酒店,但是再也没开过泳池派对;他说他说他创立了一个叫“良鹿”的基金,还设计了一个算法预测股市动向,下周市场会告诉他这个算法是否成功,他估计多半会成功……他说上周在圣诞市场见到了和“世界最酸的果子”长得很像的水果,买了一些,但竟是甜的!真是遗憾。
    最后,他说,他很想她。
    每一天。
    今天尤其。
    陶涓早已泪眼模糊,她擦擦泪,看一下邮件发出的日期,那一天,是顾清泽十八岁的生日。
    她合上电脑匆匆出门,她要去电信营业厅办卡!
    她要立刻跟顾清泽说话!
    等着叫号时她到隔壁随便买了个手机。
    终于拿到新卡,还要重新验证微信!
    陶涓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消耗在今天了,她点开微信时手在发颤,可一看,顾清泽上一条微信还是昨天晚上临睡前发的。
    她忽然觉得好笑,心里一下轻松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何止兵荒马乱,她回想自己饱受煎熬的这两天,简直是一个人在上演狗血抓马的短视频!
    她问他:你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谈谈。
    发完她呼口气,用手揉揉肩颈,怎么酸痛成这样?不过拎个小行李箱。唉,回北市后一定得开始举铁了。
    紧接着肚子也咕噜噜发出抗议。
    她这才发现外面早下起大雨,只得沿着连廊走到附近一家便利店买了点热食果腹,叫了车一边吃一边等。
    眼看雨越下越大,想到她家那老式楼房没有雨棚,出便利店之前又买了把雨伞。
    这时顾清泽还没回复。
    她也不觉得怪,猜测他可能还在忙。
    车来了,她冒雨上车,跟司机师傅寒暄几句。
    平时步行十几分钟的路程今天开车走了二十几分钟,大雨滂沱,天昏地暗。
    司机停在楼门洞前面,陶涓一打开车门,冷风卷着雨扑头盖脸打来,便利店的廉价透明雨伞在强风之下几乎没法撑开,打开之后好像也没太大用处,冰冷的雨还是劈头盖脸,她哆嗦着下了车两三步冲进楼门洞,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叫她——
    “陶涓——”
    她大惊,正要扭头,眼前猛地金光一闪,轰隆隆——惊雷落下。
    是她听错了吗?
    她转过身,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闪电的光影,看到顾清泽从一辆黑色越野车下来。
    是幻觉?是真的?
    她疑惑之际,他已经朝她奔来,顷刻之间被大雨打湿。
    她朝他跑过去,他面白唇青,好像之前已经淋过雨,头发湿漉漉的,雨水顺着他眉毛走势滴落,连他睫毛也抿成一簇一簇的,她举起手中的雨伞想遮住他,“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儿了?”
    那把伞太小,根本遮不住两个人,一阵狂风袭来,雨伞倒翻成斗,伞骨也折了,陶涓惊叫一声,没来得及抓紧,雨伞脱手飞到半空,转眼在雨幕中不见踪影。
    这几秒钟工夫,冰冷的雨滴疯狂砸下,陶涓拽着顾清泽跑进楼洞,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她担忧得要死,她轻轻抚摸他脸颊,拨开他额头上的湿发,“你怎么了?”
    他眼圈红了,嘴唇微微颤了颤,用力按着她的手,“我——我喜欢你。”
    楼道里的感应灯突然闪了闪,又一道炸雷劈下来,好像整座老楼房都在震动。
    陶涓呆呆仰望着顾清泽。
    “我喜欢你,一直、一直喜欢你……从在波士顿的时候就喜欢你,现在也一样……”他眼睛红红的,他缓慢又绝望地摇摇头,“不,现在更喜欢了。”
    他睫毛上的雨水流进眼睛,又流出眼眶,他抓住她的手腕,哀求道:“别讨厌我……我知道我有很多毛病,可我会改的……我已经在改了……”
    陶涓没让他再说下去。
    她两手紧紧按在他脑后,把他拉向自己,坚定地扬起脸,微微阖眼,用力吻在他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