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泱 第78节

作品:《唯泱

    “撇得清?撇得清人家能把三个亿都留给她?这得是多看重这个女儿啊。”
    “也是啊……要真像她说的那么绝情,怎么可能把全部财产都给她?”
    “说不定人家父女之间没那么僵,是她自己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
    旁边有人叹了口气:“人之将死,能做到这样,当爸的也算仁至义尽了。就算以前真有什么不好,这会儿也该原谅了吧。”
    “对啊,治病救人,更何况是她亲生父亲,不是应该的吗?”
    “可她就是不做啊……”
    那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说了吗?她好像从英国回来之后,就没主刀过什么大手术。”
    “真的假的?她不是挺厉害的吗?”
    “谁知道呢,可能有什么隐情吧。要不然亲爸躺在那儿,她怎么不动手?”
    “有道理啊……你说她是不是……还有别的……?”
    那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但懂的人似乎都听懂了。
    隋泱走在走廊里,熟悉的怪异感觉又来了,像是无数黑暗里蛰伏的阴虱,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朝她扑来,她深吸一口气,脚步不停,脸上没有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那天下午,护士长吴姐把她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小隋啊,你最近注意点。有人在医院里散布一些话,说你……说你见死不救。源头我不知道是谁,反正你小心点。”
    隋泱看着她,点了点头,“谢谢吴姐。”
    吴姐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走了。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那些声音关在门外。
    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杯壁还是温的,旁边贴着一张便条:
    【别忘了我,我一直都在。——鹤】
    她看着那行字,心头一暖,她拿起手机,给薛引鹤发信息:【下班来接我。】
    第85章
    【下班来接我。】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 隋泱就后悔了。
    这语气……怎么像个命令?就算是让他来接,也应该问问他有没有空吧?万一他在忙呢?万一他本来有别的事呢?而且她什么时候主动让他接过?从来没有。他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觉得她今天不对劲?
    诸多理由在脑海里闪过,一个比一个让她心慌。
    她盯着那行字, 手指已经按上去, 准备长按撤回时, 手机震动, 一条信息跳出来:
    【十五分钟, 等我。】
    她愣住。
    那两个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快得连让她后悔的时间都不给。
    她看着那行回复, 没再回,只是握着手机,站起身, 走到窗边, 站了片刻之后又折返, 坐回到办公椅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包, 没多久, 再次站起, 走到窗边。
    窗外,医院内的灯光昏黄,车来车往,她打开了一条缝, 让新鲜的空气吹进来,初春的风依旧带了寒意, 却并不刺骨,那些窃窃私语、那些窥探的目光,被风一吹, 好像都远了些。
    十五分钟后,她换好衣服,下楼。
    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老地方,车灯亮着,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她走过去,他下车绕过来,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车里暖气适宜,他递过一杯饮料。
    “热橙汁,今天不加班,就不喝咖啡了。”他说着,然后发动车子。
    她捧着那杯子,喝了一口,口腔里顿时充斥着一股温和的、带着明亮酸意的甜,奇异地把心里那些阴虱似的窥视感一点点清除了出去。
    她偏过头看他,他握着方向盘,车子已驶出医院,拐上主路,“我们去哪儿?”
    他看了她一眼,弯唇,“超市。”
    她有些错愕。
    超市?薛引鹤?说要去超市?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他神色如常,并无一丝的勉强。
    “怎么突然想去超市?”她问。
    他想了想,说:“冰箱空了。”
    她又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冰箱空了。这种话,从前的薛引鹤是绝对不会说的。
    从前他的认知里,没有“冰箱空了”这回事:冰箱里的东西少了,不新鲜了,阿姨自然会清理,自然会填满。
    他从不需要知道家里还缺什么,也从不需要站在货架前想今晚吃什么。
    有件事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的事。
    她小心翼翼地提议一起去逛超市,那天他刚从公司回来,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疲惫,听见她的话,微微蹙了一下眉。
    “买菜有阿姨,”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的困惑,“想吃什么直接告诉她就行。干嘛自己去?”
    她愣在那里,脸上那一点期待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住了。
    她想解释,想说不是想买菜,是想和你一起推着购物车,想看你站在货架前挑东西的样子,想感受那种最寻常的、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的烟火气。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后来她再也没提过。
    她知道他觉得逛超市是浪费时间,不喜欢那里的拥挤和嘈杂。那种地方,和他太不搭了,她想。
    可现在他居然会说,冰箱空了。
    车在超市门口停下。
    薛引鹤轻车熟路地取了购物车,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往里面走。
    超市的灯光很亮,照得那些蔬果水灵灵的,隋泱顿时觉得饿了。
    “想吃什么?”薛引鹤问。
    她回过神,看着眼前那些新鲜的蔬菜,忽然笑了,“要不……包馄饨?”
    他顿了一下,应得干脆:“好。”
    “看样子是胸有成竹了。”她本来是想自己包的,看他的样子,倒是有些好奇,算算时间他也是学了很久了,她还没正经吃过一次他包的。
    “那得买肉馅,”她说,语气里带上一点故意的刁难,“还有馄饨皮,还有荠菜,你买过荠菜吗?”
    “买过。”他说。
    “包过吗?”
    “……包过。”
    她笑了:“煮散那次?”
    他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没说话,快步走向肉档。
    隋泱挑了一盒五花肉,说要自己剁馅才好吃。
    他看着那盒肉,认真地问:“需要剁多久?”
    “看手法,二十来分钟吧。”
    他点点头,很认真地记下了。
    走到调料区,她停下来,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瓶子一时不知道拿哪个。
    薛引鹤站在旁边,忽然伸手,从最上层拿下一瓶她够不着的酱油,“是这个吗?”
    她接过看了一眼,不是她平时用的牌子,但确实是那种,她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你可别忘了我是盛安妈妈手下带出来的。”他说着从她手里抽回酱油,接着很快拿齐了各种所需调料:料酒、香醋、香油……
    他挑得很快,目光从货架上扫过,手指一点,东西就进了车,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很多遍。
    她忍不住看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翘着,眉梢眼角竟有些……得意?
    她忽然想笑,堂堂薛氏掌舵人,在超市调料区里挑挑拣拣,还挑出了成就感。
    “不错嘛,”她说,语气里带上一点揶揄,“出师了?”
    他转过头看她,唇角弧度更高了,他没说话,可那表情分明在说:那是当然。
    她移开眼,忍不住笑起来。
    ……
    回到叠墅,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的灯带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那些花草上,把迷迭香的灰绿叶片、红梅的深红枝桠、还有那株粉玉兰的含苞都笼进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那株玉兰立在院子东 南角,上次来光秃秃的,她没有注意到,此时看着枝干粗壮,一看就不是新栽的,几朵花已经迫不及待地绽开了,粉白的花瓣在夜色里微微泛着光,像是藏在枝头的月光。
    她站在院子里,静静看着那株玉兰。
    “去年移过来的,”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树了,怕它活不了,特意请了人来看过。”
    “真好看。”她轻声赞叹。
    她盯着那些花苞有些移不开眼,满满一树,鼓鼓囊囊的,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只等着春风再暖一些就全数绽放。
    “你累了一天,先歇会儿,”他说,“准备工作我来做,有问题再叫你。”
    她回过头,薛引鹤已经拎着超市的袋子往屋里走,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笃定。
    隋泱点点头,弯唇一笑,就那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草发呆。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一株一株,把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看遍了,直到风灌进衣领,凉意漫上肌肤,她才意识到自己站了很久。
    转身准备进屋时,路过那几株红梅,一阵清冽的香气忽然飘过来,此时的腊梅已经谢了,红梅却开得正好,深红的花瓣挤挤挨挨的,在夜色里像一团团小小的火焰。
    她停下来,忍不住凑近闻了闻,那香气淡淡的,却直往人心里钻。
    她找了一把剪刀,挑了几枝开得最好的,又剪了几支迷迭香,拢成一束,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