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悔(双重生) 第54节

作品:《帝悔(双重生)

    半个时辰后,两个被迫坐在一起的人,彼此都觉得时间够了,讪讪笑着告辞。
    起身的时候,卫姝小心地护了一下小腹,避免撞上桌角,这才慢吞吞离去。
    她来时是沈旻派的马车,返回的时候却只能步行。虽然长长的路会让她辛苦,但已经比繁重的农活、婆母的训斥,好受多了。
    她也乐意慢慢回去,便不必面对没完没了的活计,和丈夫令她作呕的脸。
    走到吉庆街的时候,卫姝忍不住想起七夕,那时多么美好。她和梅家村那些贱民做梦都梦不到的贵人一起同游,头戴
    金玉、脚穿绫罗,馨香美丽,连秦王,都看重着她,给她递帕子。
    可惜,后来一切都毁了。卫姝心里升起对沈旻的怨愤。
    下一刻,有人喊她。
    卫姝转身,便看见宋盈玉站在一条僻静的小巷。
    许久未见,宋盈玉除了表情冷漠许多,其他没变,依旧穿金戴银,干净漂亮。
    国公府的嫡小姐啊,天生那般命好,养尊处优也便算了,还能轻易获得,常人无法企及的好婚事,随随便便便成皇子妃。
    这让卫姝又羡又妒,恨不得宋盈玉也能来尝尝,嫁给乡村鄙夫、挨骂挨打的滋味。
    但卫姝并未表现出来,她心中还有一点希冀:宋盈玉会不会看在姻亲的份上,帮她一帮?
    哪怕送她一根金簪,都够她好过许久了。
    宋盈玉果然开了口,“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她的表情很冷,让卫姝有些顾虑,但最终对处境好转的渴望驱使她,走入小巷,走到了宋盈玉面前。
    宋盈玉攥紧她的衣领,狠狠将她拉扯到自己跟前,抬起右手,“砰”的一拳,打到了她的脸颊上。
    卫姝从前是文静的小姐,做农妇后养了些力气,但到底比不上宋盈玉这样的将门虎女,又是毫无防备之下。
    只这一拳,就打得她头晕眼花、跄踉后退,而后摔倒在了地上。
    身体很疼,耳边嗡嗡作响,卫姝好不容易缓过来,睁开眼想斥骂宋盈玉,但宋盈玉没给她机会。
    攥着卫姝的领子,宋盈玉脸色冰冷紧绷,用力将她上身提溜起来,而后又是猛地一拳。
    卫姝觉得自己牙快掉了,嘴里满是血腥味。
    不想看卫姝肿胀丑陋的脸,宋盈玉把她扔下,扯着她的头发,将她在地上拖行。
    卫姝连连挣扎,反手去抓宋盈玉的手,嘴里尖叫,“你疯了,放手!放手!”
    但宋盈玉不为所动,力气没放松一丝一毫。
    感觉自己头皮快要剥离,而衣裳臀腿都快磨破,卫姝终于哭泣地求饶道,“我怀孕了,你放过我,放过我!”
    宋盈玉愣了愣,片刻后松开了手。
    卫姝正要松一口气,忽然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了自己未受伤的那边脸颊上,带来剧烈的痛感。
    卫姝被打懵了,睁大眼睛,怔怔看着宋盈玉,眼泪都忘了流。
    “这就是我和你不一样的地方,我没你那么无耻歹毒。”
    宋盈玉居高临下,冷冷望着卫姝,最后轻蔑道,“恶心至极的玩意儿。”
    卫姝在原地呆愣愣坐了好半晌,宋盈玉早连背影都不见了,她才猛地爬起来,哭着想要去县衙报官。
    但周越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用他那一贯肃冷的嗓音道,“停下。”
    卫姝畏惧地发起颤来,又跌坐回去,不敢动了。
    “回家罢。”周越扔给她一顶帷帽,转身消失。
    卫姝在原地僵硬地站着,哭着,屈辱感、怨恨感和痛感一起袭来,激得她瑟瑟发抖。
    但最终,她没有鱼死网破的勇气,也不甘于就这样去死。她捡起了地上的帷帽。
    好死不如赖活,她得活着,这样才有再被兄长接回去的一天,或者,再遇一个“沈旻”的机会,焉知那个贵人,不会真心喜欢她呢?
    至于这个帷帽,既能遮丑,还是上好的料子,代表着她,其实还是拥有富贵的。
    回到梅家村的时候,她在路口遇到几个妇人。
    她看不起那些村妇,那几个妇人也看不起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你说她哪来这么好的帽子,该不会偷来的吧?”
    “说不定就是呢。哼,平日总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摆大小姐的姿态,谁不知道她是做了坏事被家人抛弃的。梅老三那样的老实人都被她逼得动了手,我看就是她太坏,该打!”
    本不想和这些愚妇一般见识的,但今日卫姝自觉受了许多苦,再听这些,忽然格外不能忍受,和她们争吵起来,结果演变成打架,最后帷帽被撕破,卫姝摔在了地上,腹中一痛,身下流出血来。
    *
    丛嬷嬷离开酒楼后,被带到秦王府,见到了沈旻。
    她不知为何这母子俩,一个接一个地召见自己,更不知为何一贯温文尔雅的秦王殿下,看自己的眼神像潭水,又深,又冷。
    他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丛嬷嬷,威势在寂静里发酵,压得丛嬷嬷喘不上气,弯身越来越弯。
    就在丛嬷嬷觉得,秦王是不是就要这般以目光凌迟自己的时候,沈旻开了口,“你在宫里,欺压过人。”
    丛嬷嬷心脏突得一跳,意识到贵妃或者秦王调查过自己,眼神惊恐起来,连连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沈旻不欲多说,挥了挥手,便有亲卫过来,捂着丛嬷嬷的嘴,将她拖了下去,等待她的,是处死。
    葳蕤轩恢复安静后,沈旻枯寂地在檐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坐了许久,宋盈玉来了。
    第53章 她死去的那一日,他便……
    去秦王府的路上, 宋盈玉哭了一场。
    她找了个理由,将春桐赶到车外,自己受伤的幼鹿一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 额头抵着车壁,眼泪簌簌落下,又不敢发出声音。
    她想着卫姝的那一句, “我怀孕了”。原来她并不是不能生, 而是,沈旻不让她生,所以, 卫姝把仇恨,投到了自己身上, 一次次加害。
    而沈旻不让卫姝生育子女,却愿与她欢爱, 与她生儿育女的理由,是什么呢?
    上一次她拒绝去想的答案,这次好像, 不得不明白了。
    那一个, 呼之欲出的真相:为何为她挡箭, 为何频频示好,为何退让顺从, 为何自愿挨刀——原来, 沈旻爱她。
    沈旻爱她啊,可是他们的孩子死了,她也死了。多么可悲,又多么可笑。
    宋盈玉抬手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
    无需通传, 杨平亲自领着宋盈玉过来。
    沈旻站起身,星眸里泛起温柔与笑意,而后在看到宋盈玉微红的眼角时,通通收敛下去。
    他的心脏被捏住了。
    宋盈玉在庭院中光秃秃的桐树下站定,袖中的手指微蜷,一眨不眨看着沈旻,神情似冷静又似脆弱,仿佛还夹着一点倔强,“我想知道,卫姝的真相,所有的。”
    沈旻看着她眼中那些复杂,一步步走近,不敢扬声说话。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她,比殿试的学子还要谨慎地整理着措辞,“那……便得先讲到,我与太子的斗争。”
    宋盈玉面色纹丝不变,“嗯,你讲。”
    沈旻的嗓音更弱了些,“因为出生时被父皇夸了句像他,此后多年,我都被沈晟母子,视为眼中钉。”
    他停顿下来看向宋盈玉,想看到她眼中的心软、动容,但是没有。
    他只好继续道,“他们至少四次,对我痛下杀手。”
    “第一次,听母妃说,我才八九个月大,下人们带我在花园中晒太阳,沈晟借口抱我,差点将我扔入水池。”
    “第二次,我三岁,皇后对我下毒,幸好母妃护我得紧,先尝了那汤,我逃过一劫,母妃却中毒了。”
    “第三次,就是江州那回。杀我的不是水匪,而是李敏的父亲李毅与部下。我受了伤,同母妃随从走散,独自奔逃十余里,双脚磨烂,李毅一直紧追不放。直到我偶然遇见同样遭难的周越,我救了他,他帮我一起反杀了李毅。这也便是,李敏一直针对我的原因。”
    “第四次,便是猎场那次,杀我的不是真的北狄人,而是皇后与沈晟训练的死士。”
    四次谋杀,一次比一次耸人听闻,一次比一次险象环生。
    沈旻结束漫长的叙述,停下来期待地看着宋盈玉。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那些经历悲苦,但这一刻,他希望宋盈玉能因为他的悲苦,而心疼他一下,但是,依旧没有。
    宋盈玉想,这些遭遇,确实凄惨,令人同情,可……她不能陷入同样的错误。
    宋盈玉蜷紧自己的手掌,借此让自己的心脏,维持冷漠与坚硬,“因为处境危险,所以你为了有一个聪慧的人帮你,选了卫姝,也即是你说的,始于算计与利用?”
    他涩然道,“是,也不是。”
    宋盈玉没做声,等着他解释。
    沈旻深深凝望着她,“因为有人为我挡了一箭,我发现,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为了逃避,匆匆选了卫姝。”
    宋盈玉抿唇,迎着沈旻的视线,“然后呢?”
    她真的铁石心肠。
    沈旻苍凉地笑了笑,“成亲前我与卫姝说清了,我给她尊荣与敬重,她帮我打理王府打点上下。之后的两年里,她确实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让我逐步放下戒心。”
    “然后你入府,她……装得太好,而我又愚蠢,导致她暗中伤害了你。”
    沈旻的声音沉郁下去,“沈晟的那一连串事情,你已清楚了。我们第二个孩子,是卫姝处心积虑,花了近两年的时间,才找到机会,威逼利诱那个冷宫女官,故意说了那番话……”
    他悲痛道,“我从没想过,把你的孩子给卫姝……”
    宋盈玉的第二个孩子,是为了换得沈旻宽待宋家而怀,感情里夹杂了目的,自然不如第一个纯粹。
    但那,终归是自己的孩子,宋盈玉心中泛起一阵阵的疼,“事后你没有调查么?”
    沈旻眼神动了动,遗憾地看着宋盈玉,“这便是卫姝的狡猾之处,她花了漫长的时间准备,而后假借归宁,避开所有人耳目,在宫外悄悄见那嬷嬷。之后,更是利用了你我之间的隔阂……”
    宋盈玉心尖一颤,睁大了眼。
    沈旻苦笑起来,“所有的人都说,你是因为无法见到惠妃,联想起家人,心头抑郁,这才小产,我也知道你的心结,所以……不得不信;而你,因为对我绝望,根本不与我说话,连同我争吵都没有。”
    “因为第一次小产的事,我处罚过春桐秋棠,所以你也不许她们质问我……”
    如果质问,将事情吵开,反而能知道实情。但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所以那时的沈旻,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个冷宫嬷嬷说了那些话;更无从怀疑卫姝。
    原来真相,是这样……宋盈玉心头一时涌过巨大的荒谬,又觉得十分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