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作品:《三世首辅,躺平种田》 冬日天灾,种不出粮食,也收不上赋税,新皇不满自己上任第一年政绩如此难看,下令提高田赋,增设杂税,且定下每亩田至少二斗稻麦的底线,又因战乱四起,徭役同样翻番。
程雨流不免又气骂了一顿。
县丞和主簿在旁边擦汗狂劝:“程大人,您还是管管您那张嘴吧,祸从口出哇。”
望着他们紧张的神色,程雨流长呼一口气,把脚从官椅上拿下来,扶额叹出跟周贤学的词:“我也就只能无能狂怒了,就算叫朝廷拿下我项上人头,又能改变什么?”
明明一年以前,先帝在世时,世道恍然有往百年前之盛世回升的迹象,瞬息间竟变成这般光景。
天灾战乱,苛捐杂税。
尽是亡国之相。
老县丞试探:“那这赋税……”
程雨流指尖敲击着桌案,目露思忖:“事关重大,我且考虑考虑。”
新税法若推行下去,泽鹿县如今勉强维持的安定局面将彻底失衡,可若不推行,多出的赋税只能由县衙填补,彼时将再拿不出银粮维持安定。
这几乎是道死局。
程雨流匆匆赶去医馆求解。
见他现身,周贤嫌弃:“侄女婿你怎么回事,一天天的,这官你能当当不能当辞,换个能办事的。”
程雨流苦笑:“我亦希望有能之士来帮帮我的百姓。”
医馆铺子不方便交谈,周贤拎两张椅子,带程雨流到后院坐下,示意一间紧闭的病室,低声道:“卿卿在午休,你先跟我说说吧,说不定叔叔我直接给你摆平了呢。”
程雨流觉得也行,便一五一十将新税法与困局讲明。
周贤先唾骂了句狗皇帝,然后又恨铁不成钢地骂起程雨流:“里卿这两年是白教你了,严肃正经是表面,达成目的才是精髓懂不懂?”
程雨流困惑:“什么意思?”
周贤:“你们县衙就没有账房吗,不会做点假账?到时候别说不用垫,说不定还能多扣下点来用。”
“除了田赋提高到五税一,朝廷还要求每亩田至少缴纳二斗米稻,县内耕田都是有数的,何况这两年泽鹿县开荒梯田人尽皆知……”
周贤啧声打断:“你个七品芝麻小县令,懂什么做假账。这天灾战乱,流民四起,百姓死的死跑的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耕田大都荒置收回了,天灾粮产低,卡着底线给他征,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程雨流虽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但还是有疑虑:“假账毕竟是假的,终究不是长久之法……”
若只有此法能两全,日后事发,他愿以性命换百姓一时安稳。
只是要对不起钟钰了……
“要什么长久之法,如今这朝廷,能长久到几时?”
不远处的病室门打开,雪里卿缓步走出来,周贤忙站起身,拎起自己的椅子跑去放到他面前,笑吟吟地伸手揉揉他后腰。
“卿卿坐,还难不难受?”
雪里卿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程雨流站起身,望向雪里卿,迟疑问:“雪夫郎,你也是这个想法?还有朝廷那话……什么意思?”
雪里卿缓身坐下,抬手揉揉额角,午后阳光笼罩全身,暖融融的,有几分舒适。
他轻嗯一声道:“时机未到,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就按周贤的法子往上糊弄吧。至于当今朝廷,就是说它命数已尽的意思,时移世易,改朝换代,本就寻常,还是说你想继续效忠?我也能帮你全了这份忠心。”
“那倒没有。”
程雨流连忙摆手,划清界限:“若是先帝,我会效忠,现在这位还是趁早换了吧,百姓真是倒八辈子血霉才会摊上这么个邪祟。”
说不定八辈子都不出一个。
雪里卿满意挥手:“去办吧。”
程雨流下意识听命,转身走出几步又退回来,小心翼翼问:“当真会在这改朝换代?我倒不是惜命,就是我死了实在对不起小钰和岳父岳母。”
周贤夸张道:“哎呦,这话我可得告诉程司竹,他亲爱的哥哥有了媳妇忘了弟弟,提都不提他喽。”
程雨流失笑,目露欣慰:“他长大了,身体康健,自有前程,已不需要兄长再时刻牵挂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望向雪里卿郑重拜托:“司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如今身子骨也不是拖累,雪夫郎若有合适的姑娘哥儿,还请帮忙牵线一二,雨流感激不尽。”
雪里卿面无表情。
等程雨流走了,周贤弯下腰,在雪里卿耳边调侃:“媒人这碗饭,卿卿真是干出口碑了,这都有回头客了。”
“去。”
雪里卿推开周贤的脸,站起身,理理衣摆:“行了,去外面看看病人多不多,若是不多,今日早些回家。”
周贤从背后抱住他,歪头,委婉劝谏:“卿卿,过犹不及,行房适度,孩子该来总会来的嘛。这可不是我不行,主要是怕你吃不消,腰都扭到了,今日就算了吧?”
雪里卿瞪他:“你若老实办事,我会扭到腰?”
周贤眨眨眼,无辜狡辩:“是书上说那姿势易孕,你答应试的,一个巴掌拍不响。”
“你再说一遍?”
“都是我的错,我强求的。”
雪里卿轻哼,收回威胁的视线,恢复正经道:“别贫了,今日回家,安排人早些收拾两间院子出来。”
周贤:“又有谁要来?”
雪里卿:“琦儿的爹爹和舅舅,该来接他回家了。”
“爹爹和舅舅?”周贤疑问,“你的意思是张少辞会一起过来?京官不能私自离京的吧,他不干了?”
雪里卿颔首。
今年三月底,雪里卿向京城送出两道口信,后来只得到赵永泓的求情告饶与张少辞回应的三个字。
【再等等。】
雪里卿看懂了,不再追问,几个月消息全无,如今他终于看到了成果。
没错,成果就是新税法。
春时的赈灾粮虽被贪腐,但到底是开仓往外送了,说明朝中两方力量还在抗衡,如今下达的政令却已是不顾百姓死活,其结果是彻底的一边倒。
田赋五税一。
千年未有之重税,简直荒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从龙之功是实打实的,张少辞还不至于彻底倒台。他在朝政治理方面虽不算有才能,但也不会是非不分,放任如此场面发生,现在出现了,便只有一种可能。
张少辞决定放弃如今的绥朝。
第268章
赵永泓和张少辞抵达山崖时,已是八月下旬。两位皇亲国戚,披星戴月而来,形容都格外狼狈。
赵永泓尚在孝期,粗衣淡茶,面颊瘦削,不复从前雍容烂漫。
张少辞神态疲惫,脖子上还缠着白纱布,更没了当年在平宁府雷厉风行抄没近半官员府邸的钦差气度。
雪里卿淡道:“如此狼狈?”
“何止狼狈,我们两个差点没全乎回来。”赵永泓指着张少辞的脖子,气呼呼告状,“瞧见没,这家伙自缢!要不是本王聪敏,察觉不对去救,琦儿差点就没舅舅了!”
雪里卿转眸瞧了眼张少辞,看他双目无神的模样,并未多言,只道:“琦儿已经睡下了,金嬷嬷收拾好了两处小院,你们早些休歇,一切明日再说。”
“好,你们也去睡吧。”
雪里卿颔首,目送他们在金嬷嬷的带领下,去了后面的小院,这才跟提着灯笼的周贤转身回去。
次日清晨。
天未亮,雪里卿罕见地醒了。
周贤悄悄起床,穿好衣裳,正准备去早练,见他睁着两只大眼睛没闭上的意思,弯腰问:“不睡了?”
雪里卿轻嗯:“去找人谈心。”
周贤吃醋地皱皱鼻子,张嘴在他脸颊啃了一口,才转身去替雪里卿拿要穿的衣裳。
天色尚青,晨风微凉。
雪里卿一身素袍,走出宅院,抬眸便望见不远处的菜地边站着一道孤零零的背影。笔直又单薄,颤颤巍巍,好似随时会随风而去。
他迈步过去,递出一捆麻绳。
张少辞望着麻绳沉默:“一大早专门起来嘲讽我?”
雪里卿十分无情地点头:“我唤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救不了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既然你最后仍选择自缢,我会最终你的决定,趁王爷不在,你抓紧找颗歪脖子树,早死早超生。”
他晃了晃麻绳,示意人赶紧。
张少辞接住,注视几秒,垂下手轻声道:“不死了。”
几月前收到雪里卿口信,说琦儿想念舅舅,张少辞鬼使神差地理解了其中暗含的劝生之意。
他不知道仅有几次接触、远在千里之外的雪里卿如何参透自己的想法,是算命算出来的,又或许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误解,但那句话的确暂时稳住了张少辞即将崩塌的信念。
但也仅仅是暂时而已。
一块木头,精心养护之下可以完好保存千年,置于阴暗潮湿处,不必多久便会腐烂陈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