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作品:《巴别塔拆除指南》 “但如果按着常规世俗的眼光,我的家庭构成并不是种问题,”
陶京促狭地笑了一下,
“毕竟谁会说父母恩爱是种问题?”
“我打小就意识到,他,”陶京拖长了声,“我爸,”
“他好像看不到我。”
“哪怕我们住在一片屋檐底下,呼吸着同一处空气,血管里流淌着继承的血液,”
陶京怂了把肩,他摊开了手往后倾倒了下去,
“我是透明的,他看不到我。”
“我曾经也以为是因为我太过听话,或者是我不够懂事,”
“直到那天我突然意识到,
这和我个人行为的好或者是坏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看不到我,
只是因为我是我而已。”
第79章
.09.
在张铭雁的身上,莫奇一瞬间看到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通用形象——无关性别、年龄和外貌——频繁地出现于他的诊室,
以家属的身份。
你应该知道那个形象是很矛盾的,
他们总是在踟蹰,
从踏进他的诊室开始,如针毡,似火烤,在流火的七月里瑟瑟发抖或是在隆冬滚出一额的汗,仿佛他一年四季恒温28度的中央空调电费花销白搭。
不,不,
这种踟蹰打尚未踏进他的诊室便开始了,他们踟蹰于是否应当踏进这栋楼来——没有客人的时候,莫奇时常会倚靠于单面的落地玻璃窗前,从十二层的高楼朝下眺望,从川流不息的人海里辨别他未来可期的顾客——不得不说,这是个消磨时间的好方法。
毕竟,他的会诊日程表多数空缺。
莫奇的顾客不算太多——他习惯将来这处寻求他帮助的,唤作顾客而不是病人,这能间接抚慰到很多人的情绪。
坐落于二环cbd某栋商务楼十二层的莫奇的办公室很空荡,但支到天花板的文件柜却被塞得满当,里面填充着的是每一位顾客的个人资料——莫奇的记性不大好,这使得他需得事无巨细地将所有内容实体化、文字化——再者说,这敦厚的纸质文档只说分量也对得起对方支付的高额诊费。
但更多的,是著作,是文献,是新鲜出炉的《心理世界》杂志,莫奇试图通过此强调这是门科学,而不是玄学。
搁日后来看,2000年是国内心理咨询行业的一个好年,踏在二次发展的尾巴上,即将迈进第三次发展的新纪元。
但2000年的莫奇其实并没有从这一行里讨到任何甜头。
就好像作为家属的他们总是在踟蹰一样,被那熟悉的敌视目光扫射时,莫奇总是止不住地想要叹气,
拜托,他可不是那个制造问题的人。
可惜,戳破问题的温情面纱,或许本身也是一种罪过。
“所以,”莫奇不得不再一次打断了张铭雁的复述,“你到底有没有察觉到他有哪里不对劲过?”
毫不意外,莫奇得到了一个近乎可以说是敌视的目光。
他理解,
但这本质上是荒谬的。
面前的这位女士,这位果决且专横的姐姐,为了弟弟的心理问题,向他支付了大价钱,却只是反复向他强调着那位素未谋面的客人的正常与优良。
作为家属,他们是矛盾的,
他们在他的诊室门槛来回着蹦恰恰,姿态像极了传统婚礼仪式上的跨火盆环节,的确是相似的,这两项运动都把他们炙在火舌上烤,都让他们深感不安。
没有人愿意和心理医生扯上关系的。
这种不情愿严重到,仿佛只是把“心理”和“医生”两个词汇凑到一处都是一种罪过。
对此,莫奇深有体会。
在一系列的社交冷遇里,莫奇学会了语言暧昧的重要性,他笼统地向陌生人介绍自己是位医生。
医生多好,救死扶伤,小到头疼脑热,大到断肢恶疾,落在旁人眼里,不知原理,只知那是一种良善的身体拯救魔法。
但心理是不需要医生的,因为它不会生病,不该生病,不可以生病。
文件柜里塞满了《心理世界》,新来的第七期散发着新印的油墨味道,导语上写着大街上行走着的人,每十人里就有七人有神经症。
这话多鬼扯,
莫奇撇了撇嘴,按这道理,道上行的,车上驶的,70%的行走者都是他的潜在顾客,哪怕只是其中的零头偶然抬头瞅见招牌再愿意走进来,那他的日子都得滋润不少。
只可惜,在这路上行走的人们的心理是不应当出问题的,因为旁人不允许,社会不允许,世俗不允许。
这种不允许使得家属们只得踟蹰于他的诊室门口,
一咬牙,一跺脚,
大多数的调头走掉,少数的走进来,向他支付报酬,再企望他遗憾地告知他们,他的无能为力,转请他们另觅良方。
嘿,多有趣啊,莫奇想,张铭雁,坐在他正前方的这位女士,医生世家,打小眼里瞧的、身边遇的,更莫提她现下自个儿做的就是医药外贸的营生。
这样的人,这样一个人,
握着大把顶尖医院资源,弃之不用,转而来寻求他的帮忙,到头来又矢口否认着她的弟弟或许精神方向真的出现了点偏差,她寄希望于莫奇能肯定她的希望,告诉她,确定她,她的弟弟一切正常,诸事美好。
逃避问题的人是愚蠢的,这是张铭雁向来恪守的人生信条。
问题有什么可怕的?张铭雁原先不明白。她自诩不算顶顶聪明,但好赖不笨。她曾自满,自豪甚至沾沾自喜,因为她从不惧怕问题——有了问题,解决掉不就好了。
逃避能起什么作用。
然而现下的她,坐在桌子的正对角没吭声,张铭雁细细长的指尖穿插在蓬乱的黑发之间,显出了一种无能为力的苍白感。
“所以,”
在那一瞬间,莫奇觉得自己挺残忍的,
“压死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到底是什么,你清楚吗?”
径自点了根烟,张铭雁深深吸了一口,她长吐一口白烟,沉默良久,然后,她开口了,“我清楚,”
“陶京亲眼看到女朋友在他眼前跳下来,在他抱着钱回来的那一刻。”
“我去派出所查了出警记录,陶京甚至因为全程在场被拉去做了笔录,”
没有因为拯救了弟弟而有任何的骄傲情绪,张铭雁只有纯然的后怕,她挟烟的那只手,微微在抖,“你不知道,那一刻,我几乎是恨的。”
恨她。即使,知道,她也是没有办法。
但是,恨她。
“我的弟弟被毁掉了,明明他没有任何的过错。”
一开始,张铭雁也以为只是场悲剧。
她去了重庆,坐在陶京大学的食堂里,眼前的晁一臣嘴正一张一合,他俩对坐着,重庆的夏太潮热了,蝉嘶鸣着尖叫快把人耳膜捅破了。
“人没了,”
“学校在组织捐款,”晁一臣嗡着嗓子把半张脸埋进了袖子里,“她家条件不算太好。”
人没了,
怎么没的?
病了。
哦——
空气都是潮灼的,他俩对坐着,汗水兜头滚,有些话是不必说得太明白的。
张铭雁拜托着晁一臣代捐了笔不小的钱,她在离开重庆前的最后一顿,吃的是饺子。
店面狭小,桌椅低矮,不是饭点,所以客人只有零星一两桌。
饺子味道挺好的,尤其是猪肉韭菜的,
店里就一个妇人操劳着,鬓角花花白,她就住附近,老公死得早,所以是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的,
可惜了——
有食客在吹凉饺子汤的档口嘀咕,
张铭雁嗓子发堵,正预备落荒而逃之际,她听到有走远了的食客小声在言语,隐约听到几个字,其实是跳楼,可惨了——
她留了心,重回了趟学校,和辅导员又聊了一次,最后,她去了派出所。
那一天,重庆的太阳是毒辣的亮白色,她走出大门,影子被砸在地上,被砸作小小的一团。奇异的,在那一刻,没有怕,只有恨和愤怒。
她不是在找他,她是在救他。
“然后——”
莫医生——陶京的心理咨询师——他出声打断了张铭雁的回忆,
“他去了些什么地方?”
“... ...”lynn一愣,她从没认真琢磨过这个问题,所以陡然被这么一问,她泛了懵。
——
换个说法,张铭雁从不认为这是整件事情的重点。
“上海吧,他去上海看了场演唱会,”
她皱着眉作想,
“澳门,他在澳门呆了一段,”
“贵州,”
张铭雁错愕地笑了一下,
“他跑了段时间的大卡,专接川藏线。”谈起这个细节的时候,张铭雁捻着指尖发起了笑,她的言语里带着些微的戏谑,“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考的货车驾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