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品:《蝼蛉记

    听见动静,伯父睁了睁眼,见是他来了,这才坐起身,嘱咐常随倒茶,又挥挥手让打发了小妓女出去,只留下他们爷儿两个讲话。
    “大丞相伺候圣上多年,”伯父朝天一拱手,“圣上到底留了颜面,许他留下些家资,回原籍养老。小丞相便在流配中途花了银子,找人顶替去甘肃。你伯父我承蒙不弃,也是这么出来的,如今寄居小丞相门下……”
    几句便道明了缘由,为何一个本该发配甘肃的人,出现在此时此地,好端端的。
    紧接着又是一通唏嘘,伯父看着他道:“我早知你是平辈里第一等的人才。果然,也只有你,能屈能伸,自己个儿想了法子出来。咱们偌大一份家业,如今也只剩下我们爷儿两个了。”
    景珩听着,默默无言,要说伯父就为了寻亲来此地找他,他是断然不信的。
    伯父也不多绕圈子,接着说下去:“你在军中之事,我已听说了。好在你是有功名的人,名字上了杏榜,再加上立了军功,到时候定能赎复原籍。
    “我将此事求告了小丞相,他已答应安排礼部的人为你补上告殿的手续。等着补殿的这三年,你可先入国子监读书。小丞相在吏部也有人,或可助你以贡生身份候选入仕……”
    景珩仍旧听着,这口口声声的大丞相小丞相,也真可算上阵父子兵了,还有礼部的人、吏部的人,显然是那种未曾摆上明面的政治盟友,在这一次清算当中没被点名。
    他笑了,终于问:“小丞相为什么这么看得起我?”
    其实心里早猜到原因,这一场清算闹得损兵折将,他们需要新的党徒,新的工具。
    而他,便是如今作为门下清客的景大人,能为主家献上的一件工具。
    伯父跟着笑了,也知道这一问不必回答,只是继续道:“总之无论走的是补殿,还是贡生入仕,小丞相定会替你安排去处,到时候再结一门好亲事,你便内外都有依傍了……”
    剩半句还没说出来,景家,或者说景大人自己,便可东山再起。
    景珩却打断道:“我已成婚了。”
    伯父听见只觉可笑,叹了声,安慰:“唉,这怎能作数?也真是委屈你了,那种船上的女人……”
    哐啷一声,碎瓷和茶水飞溅,他砸了杯子。
    伯父惊住,看着他自小长大,从未见过他这样,张狂,无礼。他一向是个克己自持的人,脸上从来只有一点疏淡的表情。父母早丧的孩子大多都是这样,也只有这样,才可讨人欢喜。
    也只是那么一瞬,他复又成为那个克己自持的人,向景大人致歉:“伯父莫怪,我已在卫所著武,沾染了些军中的习气。”
    可也是因为这句话,反显得他是认真的。
    伯父开口倒是笑了,冷冷的一声嗤:“侄儿啊,你以为立了军功,成为幕僚,便可凭自己在军中一步步往上升迁?”
    景珩沉默,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这么想的。
    伯父看透他的心思,摇摇头,轻声缓语:“你道是谁捞你出的提刑司大牢?将军?错了,是胡大人。你又道胡大人为何这么做?胡大人也是大丞相一党,是以才会捞你出来。”
    一连数次自问自答,景珩强使自己不动声色,但还是忍不住蹙了眉。
    伯父脸上反倒松泛了些,像是看着一个笑话:“你以为自己跟了个打硬仗的将军,将军跟了个做实事的总督,其实兜兜转转,他们也还是投到大丞相门下。”
    再往后,便已是劝诫的口气:“你啊,莫要去信什么忠臣奸臣,那都只是戏文里的东西。就像你跟的那位将军,打了十几年的仗,朝廷认他战功彪炳,民间认他是忠臣良将,但又如何?他一样要跟着大丞相,才能在这个官场上混下去。他能有钱打仗,是因为大丞相要这些战绩,才许他去打这个仗。不过你放心,上头自会给你安排妥当,到时候无惊无险,领功受赏……”
    耳边传来庭院里的花枝拍打窗棱的声响,夹杂着雨声,由疏而密。景珩忽然走了神,想起过去。
    景家于万历年间发际,传到伯父这里,已是第四代,积累起一份可观的家资。
    伯父曾官至二品,族中其余叔伯兄弟做官的更是无数,恰如戏文里唱的满床笏。
    可惜表面看着光鲜,其实多的是买官鬻爵得来的职位。
    到他这一辈,难得他一个有望凭科举出仕,于是家里便都指望着他做他伯父的后继之人。
    他们愿意捧着他,哄着他,托他上去,只为让他做他们的傀儡。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要什么,他便得做什么,乃至更甚。
    那些航路图册,曾是他在读书科举之余唯一可以躲避的桃花源。
    他读着那些文字,看着那些舆图,无数次想象自己坐上船,从钱塘门外那个码头扬帆起航,经过三江汇流的河口,出杭州湾,驶向外洋,一去不回。
    谁曾想,因缘际会,他终有一天得偿所愿,真的上了船,出了海。
    谁曾想,他见识了无比开阔、极致纯净的一切,也见识了这开阔和纯净里藏着的磨砺和血泪。
    谁曾想,他自以为逃脱出来,结果转了一遭,又回到原地。
    工具,永远只是工具。
    伯父见他不语,口气更软了几分,继续劝:“你啊,莫意气用事。算起来还是新婚,自然是在兴头上的,方才就当是伯父我说错话了。你要是真觉得对那女子不义,叫她改个名字,将来留在你身边做妾也是可以的。
    “伯父自然是为了你好。文死谏,武死战,皆是沽名钓誉。既然人人皆是为名为利,你有阳关大道可走,为何不走呢?倘若今日逞这份意气,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之后,你定会悔不当初。”
    会吗?他自问。
    不知怎的,竟是笑了。
    第19章 .
    起风了。
    厚重的乌云自东南方向涌来,灰白的浪一波接一波砸上堤坝,溅起水雾飞到半空,又被风卷走。整片天地仿佛被海吞没,乾坤颠倒,昼夜不分。
    水师船队泊在福宁港最深处,桅杆上的营旗俱已收起,于黑灰的海水中漂摇起伏。
    这般天气,船是出不得海的。
    众人皆在等,等风雨停歇,等将军发话,八月初八,还打不打?
    舟娘上了甲板,觑着那风势,忧心忡忡:“潮水跟着月亮走,初八是小潮,可这一刮大风,潮就不听使唤了。”
    郑世抛出铅锤儿测着港里的水深,一边记一边道:“台风天,海水被风推着,涨比平时高,退也比平时慢。等风歇了,潮势还在,总得几日才能复常……”
    这般说来,禀帖上所写小潮日四个时辰的退潮,只怕要折去一个时辰,甚或两个。
    将军在沿海打了近十年的仗,身边那许多幕僚,还有当地官员,这般浅显的道理,自然都是明白的。
    然远岫仍与船上人一同修正了退潮的时辰,重写了禀帖,先报与水师把总,又奉把总之命,离了港口,进城赶往官衙。
    到了那里,她才得知将军麾下的主力已然开拔。
    趁着这风雨遮掩,六千陆路精兵悄没声地离了福宁州城,计划行军一日,扎营在横屿对岸的东墙铺。
    像是老天存心劝他们莫去,又像是老天存心给了他们最好的机会。这般天气,海寇断然不信将军会动兵。
    中军的亲兵和幕僚自然也都跟着将军走了,领记室内,此时只余景珩一人。
    他仍旧穿着那一身玉色襕衫,头戴儒巾,坐在书案后面缮写塘报。一式四份,一份留底,一份送浙江总督衙门,一份送福建巡抚衙门,一份上呈兵部。恰如伯父所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无惊无险,只等领功受赏。
    听得动静,他抬起头来。乍见远岫,竟有种隔世之感,似有许多话要讲,却又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自知一身泥泞,亦觉他有几分陌生,只匆匆望了一眼,便转身去寻留守州城的把总。
    把总看过禀帖,面露忧色,却不意外,只道定会遣可靠之人将此帖送往前线,亲手呈与将军,且一路由当地铺兵引领,必不有失。
    远岫没猜错,将军已知潮时或有变更。
    她问:“水师仍如期出发?”
    把总答:“若无新令,便如期出发。”
    其中缘由彼此都懂。
    那日议事,一切已说得分明。战机、粮草、军心,皆不容拖延。拿下横屿,有且只有这一次机会。
    入夜之后,雨也住了,风也歇了,但海面上涌浪未平,水底下那股劲尚未散尽。
    无有新令,如期出发。
    水师把总的福船上打出旗语,收锚,解缆,升帆。
    船队紧密却也静默地依次而行,一艘接一艘起航离港。不举火,不传令,只听到铁链绞动,帆布鼓风,船首劈浪的声音。
    蝼蛉号行在最前,引着船队行至外洋,如计划那般,绕过大半个三都澳,再从最南边一处航门驶入澳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