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心

作品:《春水误(姐弟骨科)

    皇帝忽然笑了出来,眼角流泪,接而死死盯着萧胤誉,眼中无一分慈爱,只有刻骨的怨毒和慊恶,“萧胤誉,是皇后与她弟弟乱伦所生的孽种啊!你们还要追随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吗!”
    守在皇帝附近的梁将军更是茫然,直到忽然感到一阵凌厉劲风扑面而来,才见杨尚尹竟然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
    梁将军虽已经年过半百,可也是老当益壮,反应过来抡着长枪刺向杨尚尹,杨尚尹被刺穿了肩膀,握住枪端竟然从骨肉里直直抽了出去,血液飞溅,他感觉不到痛似的,运着轻功,扬鞭朝皇帝荡去。鞭身在日光映照下寒光凌然,每一片利鳞都张开了,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恶兽。
    “陛下——小心——!”梁将军吼道,但已经来不及了。
    变故来得太快,便是夏鲤和夏屿也都没有想到会成这样。
    杨尚尹那一鞭倾尽了全身内力与毕生修为,鞭梢破空时产生的尖锐啸声刺痛耳膜,鞭身划过空气留下一道白痕,仿佛空气被撕裂了。
    那一鞭子落向皇帝,周边搀扶的内侍害怕地已经乱窜而逃,但皇帝全稳稳立在原地,直直看着杨尚尹。
    “啪!”
    血肉翻飞。
    那景象委实惨烈,以至于很多年后在场所见此景的人回忆起这一鞭仍然会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鞭梢从皇帝的左肩斜斜抽下,贯穿了整个胸膛直抵右肋,利鳞所过之处龙袍碎裂、皮肉翻卷,最深处甚至能看见森白的肋骨。
    血喷溅而出。
    他颤抖着手,竟是又要扬鞭。
    夏鲤的身影掠过,一剑刺向他的左腿,阻止他的动作。抬腿将其踹飞数米,砰的一声砸倒在地。
    他左右腿皆废,纵然有逆天武力,现在也只能躺着等死。
    “陛下——阿尹——!”
    皇后杨思翊的尖叫声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开,凄厉无比,宛若女鬼。她从萧胤誉伸手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却被萧胤誉扣住手腕,她转头瞪着自己的儿子,双眼通红,比什么时候都苍老。
    “你放开我!”她嘶声道,拼命挣扎,转身看着倒地的杨尚尹与血肉模糊的皇帝,声音悲切。
    萧胤誉非但没有松开,还收紧了五指。他的面色无比阴沉,甚至带上愤怒。嘴角却是勾起的,诡异难言。
    “……噗!”倒在地上的杨尚尹吐出一口血,手指颤动,便要撑起身子。
    夏鲤没有现在就要他命的打算,并未阻拦,而且现在战争暂停,局势已然逆转,只是处于巨大震撼中,无人敢动。夏鲤刚想要开口问杨尚尹些什么。却听到杨思翊又是一声,“放开我!”
    她挣开了萧胤誉的手,竟是推开了禁军,踉踉跄跄地奔向倒在地上的两个人。
    杨思翊扑到皇帝身边时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锦裙下想必破皮流血。她伸手想去抚摸皇帝的脸颊,却悬浮在半空不敢落下,又转头看向倒在地上,正睁着眼睛瞧着她的杨尚尹。
    “阿尹…!”她泪流不止,哭得毫无威严。
    杨尚尹听见她的声音,浑身剧震,试着站起身,可双腿已经废掉。只能以手撑地,艰难地爬行。他看着杨思翊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得太厉害,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姐姐跪在皇帝面前,漂亮无比的凤袍沾染了尘埃与鲜血,鬓发散乱,泪流满面。
    忽然,杨思翊的衣袖动了动,她低头,看见皇帝颤颤巍巍地抬起青紫色的手来,虚虚攥住了一小片衣角。
    他嘴角艰难地向一侧牵动,露出沾满血沫的牙齿。黑血从嘴角流出,越流越多,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阿翊啊…”
    “随我…一起去吧…”
    杨思翊微愣,喉咙涩痛,温热液体充斥口腔,从嘴角溢出。
    “……噗!”她吐出一口黑血。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
    杨思翊明白了一切。
    那杯酒。
    千秋宴上,皇帝亲自斟给她的那杯酒。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帝后重归于好。甚至她自己都这样认为,以为他放下了。
    杨思翊知道他早就发现了萧胤誉的身份,知道他痛恨他们母子俩。她可以清高,大不了坦白一切,剃发为姑或者一尺白绫一死百了。可是萧胤誉还在,她是母亲。所以她要放下身段,去博求皇帝的宠爱。起初他没有拒绝,甚至对萧胤誉好到超乎想象。忽然有一天,他便抽身离去,告诉她:萧胤誉,活不过三十。
    她没有了宠爱,又注定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是惩罚,她以为这是上天给她贪图一时爱欲的惩罚,是皇帝为她背叛爱情的惩罚。
    今天,他忽然对她笑,甚至过分温柔以待。
    是蛊虫控制吗?可绝对不可能。萧胤誉才是下蛊者。
    …原来他对她笑,是因为在酒里下了毒。
    “你…”
    她张开口,只吐出一个字,又开始疯狂呕血。血液喷溅在皇帝已经停止呼吸的尸体上,喷溅在地上,又染红了衣裳。
    “母后!”
    萧胤誉竟也不管不顾冲了过来,嘴里疯狂嚎叫着:“母后!”
    他推开挡路的禁军,虚弱无比的身子不知何时也有了这样的气力,他重重跪倒在杨思翊身边,将她从血泊中捞起来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徒劳地擦拭着她嘴巴的血,可她的血越擦越多,把他的手和衣袖全部染红了。
    红色,永无止境的红色。
    水,液体,永无止境的液体。
    “母后…母后…啊啊!母后!”他一遍遍喊着,声音破碎嘶哑而急促。他低下头紧贴着杨思翊渐渐冰凉的额头,泪水顺着鼻梁淌下,滴在她苍白的脸上,融进浓稠的血里,毫无变化。
    “你看看我,看看我,母后…娘…你看看我啊!看我一眼,看看我!”
    杨思翊的眼睛确实在看他,那双已经涣散的、正在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正正倒映着,她儿子的面孔。
    她用仅存的一丝力气抬起手,萧胤誉握着她的手,看着青紫色的指尖越发崩溃,泪如流水,滔滔不绝。
    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母后…母后!我去叫人救你!”他作势就要抱起她,可下一刻却听到杨思翊微弱的声音。
    “收手…吧。”她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要说好久,好像说了一个字就听不到下一个字。
    萧胤誉紧紧握住他的手,见她嘴角不断溢出血沫,便伸手去擦。可她偏过了头,含混不清道:
    “为…何…非要…争…这个…皇位呢?”
    萧胤誉疯狂摇头,攥住她越发冰凉的手,疯狂按在自己的脸上,期盼着自己的温度能够渡过去。
    “不——不能收手!我不能!”他的声音尖利,几乎破了音,嘴唇颤抖,眼白布满血丝,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浑然没了太子的威仪。
    此时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只不过是一个即将失去母亲的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我收手!凭什么!从小到大,他爱过你吗?他们又爱你什么了?他冷落你,折辱你!他什么时候真心待你过,甚至到了最后还给你下毒!凭什么,凭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啊!母后!我从小就只看着你,我努力活着,为了能让你开心,我学那么多东西我隐忍负重不是为了皇位,只为了能给你最好的,只要你当了太后就什么都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觉得皇宫闷,我就陪你出去——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
    “凭什么啊…母后你说凭什么…明明我只是…体弱…凭什么被说成活不过三十,担惊受怕了二十多年,凭什么啊母后,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他的声音越发嘶哑,最后变成不成调的嘶鸣,他将杨思翊抱得更紧,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哭泣。
    可怎么哭都已经没有了回应。
    “谁来救救她啊!”他抬起头嘶吼道,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太医院的人呢!太医——母后不要闭眼睛,我叫太医来!”
    没有人动。
    皇后已经回天乏术,再者,方才皇帝的话已经把太子钉死在谋逆和野种的耻辱柱上,此刻谁还敢沾上半分关系?
    此时,一名披甲的禁军拔出刀剑,双手握住刀柄,刀剑对准了萧胤誉的后背。
    此人正是禁军副统领袁树,被收买成为此次逼宫的内应。是他布置了禁军和弓箭手围住了大殿,可此刻…
    “袁树!你敢——!”礼部尚书赵庭河厉声喝道,但他声音很是绝望,因为他知道自己注定与太子的首级一起挂在午门上。
    袁树咬紧牙关,手臂青筋暴起。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光彩,方才还口口声声效忠太子,转眼便要手刃旧主。可皇帝已死,太子失势,杨尚尹已经废了。皇后也死了。杨家一门必定覆灭,他若不做出这个姿态,他袁树以及家中妻子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刀锋落下,他一刀捅穿了萧胤誉的腹部。
    萧胤誉大吐红血,浇在怀中死前的母亲身上。但他仍然紧紧环着杨思翊,甚至抱得更紧。
    “呵…”他笑了一声。
    他看着已经闭上双眼的杨思翊,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轻声道:“母死子岂能活…?母后,等等儿子……”
    袁树拔出长刀,退后两步,血顺着刀身的血槽汇成一条细线,落在地上。
    他单膝跪地,向萧楚澜拱手道:“静王殿下!末将已将逆贼萧胤誉拿下——禁军听令,即刻效忠静王殿下!”
    数百名禁军齐刷刷跪下,铠甲磕碰声与膝盖落地的身影汇成一片。那些方才还追随的官员纷纷跪倒,伏在地上抖如筛糠。口中喊着,“静王千岁”、“陛下遇害,请静王监国”此类的话,声音此起彼伏,急切无比,每个人都想比别人快些表忠心,先一步与已死的太子划清界限。
    萧楚澜抬手,大殿恢复了寂静。
    夏鲤看向倒在地上,浑身发抖抽搐的杨尚尹。
    “……不……不!”
    他跪趴在地上,双腿尽废,双掌流血,他僵硬着身子往前蠕动,无论夏鲤问他什么,他都仿佛听不到般置之不理,眼睛赤红着往前爬,明明距离那对母子只有三十多步的距离,他要爬很久,久到两个人已经死透。
    “不许碰他。”萧楚澜的身影从后方传来,冷厉无比。
    本还想上前拦住杨尚尹的禁军们纷纷停住。
    杨尚尹终于爬到了杨思翊身边,与萧胤誉的尸体只隔着一点距离,萧胤誉的手臂还紧紧环着杨思翊的肩膀。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姐姐的面孔之上,却不敢落下。
    “姐姐…”
    这两个字,他重复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轻。到后来,话说不出来了,只有眼泪和嘴唇在动。
    夏鲤在他的身边蹲下。
    她将春水剑插在身侧的地砖缝隙里,剑身闪过一丝寒光,照出她明暗不定的脸。
    夏鲤看着杨尚尹那张已经被血泪与抽搐搅得不成样的脸,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当年的事,我需要你告诉我,谁是主谋。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尚尹只是盯着杨思翊,仿佛与世隔绝。他的手指终于落下,没有落在杨思翊的脸上,而是落在她散落在地上的一小片衣袖。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片被血浸湿的锦缎时,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支撑着身子的手一软,整个人又趴倒在地上。
    脸贴着冰凉的地砖,与姐姐的尸体只有几指距。
    “姐姐…好狠的心啊…”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
    “皇后的宫中,”夏鲤忽然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有一个木雕的观音。”
    杨尚尹的颤抖停了。
    “那观音皇后留了二十多年,一直保存着。想来对她无比重要。只不过,因着时间迁移,木雕多少会腐朽。那观音的面容我看不清楚,”
    夏鲤顿了顿,看着杨尚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目出现一丝别样的神采。
    “那木雕,想来是照着皇后娘娘雕刻的。”夏鲤垂眸看着这个陷入震惊的男人,“皇后总是问我弟弟的事情,因为我弟弟会雕刻的技艺。正巧,我记得杨大人极擅雕刻。”
    夏鲤轻声道:
    “那是你亲手刻的,对不对。”
    杨尚尹盯着夏鲤看了许久,久到周围的禁军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忽然他哈哈笑了起来。
    “哈哈……”低沉的,伴着喉咙里的气音与牙齿碰撞声,听上去无比凄厉。
    “哈哈哈哈哈!”癫狂的,嘶哑的放声大笑。
    他笑得浑身发抖,又不断地吐血。
    忽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呼唤。
    “姐姐。”他死死攥住了杨思翊的衣袖,“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当初太贪心才害了你…我错了…”
    他说完这句话,松开了衣袖,然后艰难地翻转身子,从趴着变成侧躺,脸对着杨思翊的方向,上半身一点点挪过去,最后将自己的额头抵住了姐姐已经的肩膀上。
    三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互相抵着。
    他慢慢扭过头,看向夏鲤。
    那双眼睛在慢慢失去神采,但仍然在看着夏鲤。
    嘴唇用力地艰难地翕张着。
    夏鲤弯下腰,将耳朵凑到杨尚尹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