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作品:《广岛与缆车

    黑泽的笑容一僵。
    在场所有人同时注意到,每个人的无名指上都没有佩戴钻戒。
    “哎呀,”女人的笑容深了一些,“我们公司真是人才辈出呢。”
    这天对黑泽来说是一场美梦,最佳的倾听者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竹林并不常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但却知道自己在所有人生转折点的心理活动。回到两人第一次见面,谁也不会想到最终会变成这样。
    晚上聚餐,黑泽跟竹林单独开了二次会。两人坐在小酒吧里,黑泽朝竹林举杯道:“你变化也太大了,老实说我一下子没认出来。”
    “你还是跟以前差不多,”竹林笑道,“但又好像十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黑泽好奇地问。
    “内敛一些了。”竹林想了想说。
    都说内敛是男人变成熟的标志,但黑泽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眼里闪过一丝真真切切的关心。
    这就是竹林。他从来不会主动提及任何人的任何事,但他总能知道维系这些人或事有多辛苦。
    多年过去,依旧和初入职场时没什么两样。
    “我……我没结成婚,”黑泽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其实有点不敢告诉你。我告诉了父母,告诉了老哥和老妹,身边的朋友问起我也能坦然回答,但唯独你,唯独你。”
    唯独你,我不敢说出口。
    黑泽从不担心父母对他失望,他的人生在加入t公司之前几乎都在让父母失望。他不够正统,不够达到老牌家族联姻的水准。在父母眼里,男方身着西装,女方身着振袖,两人由一瓶大正年代的插花瓶隔开,这才是人生的规格。
    但黑泽害怕自己让竹林失望。
    因为竹林失望的事情向来简单。
    他会失望别人猜错了德川家康的性别——这里指那只该死的小母猫,会失望最好的朋友说博多拉面不好吃,会失望自己没能看到黑泽的结婚照。
    但唯独这次,黑泽没能看到竹林失望。
    他听见竹林用诡异的,强忍某种激动的声音问:“为什么?为什么唯独不告诉我?”
    那一瞬间简直成了黑泽的心魔,后来好几年他都一直记得这双偏执又漂亮的眼睛。但当时的他太愚蠢,他以为这是关系最好的后辈在控诉自己没把他当朋友,于是慌张地解释道:“因为这件事太逊了,总觉得……总觉得让你看到我最逊的样子很……很不好意思。”
    话音刚落,东京npd,事务所万人迷,平等拥有世间所有帅哥美女的黑泽先生,脸红得像这辈子没红过。
    “只是这样?”竹林问。
    “只是这样。”黑泽答。
    多年重逢,偏执又漂亮的眼睛转瞬熄灭了。
    第67章 心魔
    只是这样。
    好一个只是这样。
    竹林要如何不对黑泽失望?
    又要如何不对这样的自己失望?
    他以为从德国回来后就不会再对黑泽心动了,他甚至在德国男人的猛烈追求下吃过几个月洋餐。但坐在酒吧里,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黑泽,他无法踏出改变自己的第一步。
    黑泽明明什么都没参与过,但又好像什么都参与过一遍。
    对一份工作产生归属感,对一座城市产生归属感,对今后的人生产生归属感,这些大前提是曾经在这里被温柔对待过。
    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前辈的悉心教导给了初学者想要探究的勇气。这些善意好像跟努力打拼没什么关系,却给了外来者留在这里的理由。
    黑泽给了竹林留在医疗行业的理由。
    也给了竹林要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的理由。
    竹林知道自己无法忽视黑泽的重要性,但他没能预判骨骼深处依然会被黑泽所吸引。
    黑泽会喜欢我吗?
    会在不知道自己喜欢了他这么多年的基础上,像跟其他对象交往时那样喜欢我吗?
    竹林站在黑夜中,迷茫地看向天空中的月亮。
    月光啊月光,你要何时才会照亮我?
    重伤来得如此突然,至少竹林认为是一种剧痛。第二天上班,昨天一起在会议室里的藤田小姐要走了黑泽的联络方式。
    在竹林眼里,黑泽经常天女散花地和别人联络,处处留情是他想结婚之前的基本社交礼仪。他以为经过婚姻的教训黑泽会有所改变,但事态正在往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竹林眼前的女人正一个一个跟黑泽产生联系。
    几年前,黑泽晴信虽然不间断地谈恋爱,但那些人竹林一个都不认识。他不知道这些男人或女人是从何时何地出现的,也不知道黑泽跟他们谈恋爱的理由。
    这是一种安慰机制,竹林会下意识认为他们拥有自己没有但黑泽又恰巧需要的东西。
    但现在,只要是在竹林身边晃悠的人,最后都会成为黑泽的男女朋友。
    一次,两次,三次。
    成为了某种避无可避的公式。
    竹林简直要疯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酷刑。难道这个岁数黑泽的床上功夫依然了得?不可能,没这个可能,大家都是人,大家都想要平凡地过上好日子。
    那是因为我不够好吗?
    竹林坐在家里,德川家康在他身边蹭来蹭去。
    月光在他三十二岁时彻底消散在云层中。
    竹林很累,他头一回这么累。
    ……原来是因为我不够好吗?
    黑泽的身边来来去去,竹林却一直待在黑泽身边。当然会有姑娘喜欢稳定的男人,年龄上去了,竹林的人气比黑泽高很多。只是竹林不再如以前在意了,他像是沉醉在一段伤害里,习惯疼痛并将疼痛作为得到这一切的代价。
    他通过支付负面情绪来强调自己的心安理得。
    无所谓,竹林想,我根本无所谓黑泽会喜欢什么人什么事。
    年末,两人一起去附近的神社庆祝新年。黑泽站在中央的赛钱箱前,沉默地看着竹林许愿。他第一次感到烦躁,要知道二十多岁抽签时看恋爱运,三十多岁看姻缘,他黑泽已经全都体验过了,爱咋咋地。
    那竹林呢?
    竹林不会从出生到现在只他妈看工作运吧?
    “怎么了?”竹林睁开眼问。
    “你许了什么愿?”
    “家人身体健康,自己工作顺利。”竹林说。
    “你……”黑泽看向身后,十个人里有三对情侣在排队,“总该成家立业吧?”
    “成家立业?”竹林眨眨眼,“成什么家立什么业?”
    “谈恋爱什么的。”黑泽吞咽着口水,没意识到自己现在非常紧张。
    这里是名古屋有名的热田神社,市民多来此处参拜。人流和温酒汇聚成新年的模样,许多人嬉笑着谈论刚才抽到的神签,又是一年从身边奔腾而过。
    “那个啊,”竹林笑了笑,“如果能实现的话,或许早该实现了。”
    黑泽一怔,脑袋里嗡鸣一片。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果然看不上我这种花花肠子?
    黑泽优越惯了,他一时半会放弃不了自己的主导权。他甚至不记得在想结婚之前,自己没有肖想过竹林一次,哪怕一次都没有。
    但这些,竹林都记得分外清晰。
    月亮投影着他的自卑,一次又一次在夜深人静时杀死他。
    晴信啊,我明明就站在这里。
    你瞧,新的一年未经我的允许又闯入了我的生活;你瞧,我其实并不缺少成为你伴侣所需要的品质;你瞧,我仍然打算独立生活,独立享有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喜欢你,终究成为了束缚我的唯一枷锁。
    如果要向神明许愿的话。
    如果一定要许一个跟你有关的愿望的话。
    “大介。”黑泽突兀地喊了竹林的名字。
    他伸出手又放下,盯着自己的无名指:“我能不能私下里这样叫你?”
    竹林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身后有什么人,慌张看去又什么都没有。黑泽叫别人的名字时那样顺口,叫自己的名字却显得艰难又苦涩。
    黑泽并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但他现在的反应,让竹林预见了有一天自己告诉黑泽真相时的场景。
    黑泽会被这种沉重压垮吧?
    他是那样肆意又潇洒的人,喜欢就喜欢,不喜欢不喜欢,听到经年好友向他告白,大概只会有失去好友的失落。
    到那天,他好似终于发现了“竹林”的喜欢有多沉重,被这种沉重所逼,他不乐意地,勉强叫着竹林的名字,遗憾地告诉好友如果我能喜欢你,我早就喜欢你了。
    明明是新的一年,竹林的眼前却模糊一片。
    晴信,人生有多少个七年?
    喜欢你的沉没成本太高了,我总是下不去放弃你的决心。哪怕你终于记得叫我的名字,我的青春也已不复存在了。
    真相多残酷啊。如果你能喜欢我——